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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无泪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英雄无泪，因为英雄不能流泪，英雄泪只在心中落。 英雄的背后有多少落寞，又有多少脆弱？除了英雄，谁也不知道。 《英雄无泪》中，最光鲜亮丽的英雄就是司马超群，最可怜可悲的寄生虫也是司马超群。因为他是被他人创造出来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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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幕
 
一座高山，一处低岩，一道新泉，一株古松，一炉红火，一壶绿茶，一位老人，一个少年。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少年问老人，“是不是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
 
“以前也许是，现在却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自从小李探花仙去后，这种武器已成绝响。”老人黯然叹息，“从今以后，世上再也不会有小李探花这种人；也不会再有小李飞刀这种武器了。”
 
少年仰望高山，山巅白云悠悠。
 
“现在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少年又问老人，“是不是蓝大先生的蓝山古剑？”
 
“不是。”
 
“是不是南海神力王的大铁椎？”
 
“不是。”
 
“是不是关东落日马场冯大总管的白银枪？”
 
“不是。”
 
“是不是三年前在邯郸古道上，轻骑诛八寇的飞星引月刀？”
 
“不是。”
 
“我想起来了。”少年说得极有把握，“是杨铮的离别钩；一定是杨铮的离别钩！”
 
“也不是。”老人道，“你说的这些武器虽然都很可怕，却不是最可怕的一种。”
 
“最可怕的一种是什么？”
 
“是一口箱子。”
 
“一口箱子？”少年惊奇极了，“当今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一口箱子？”
 
“是的。”

第一章 一口箱子
 
一个人，一口箱子。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在满天夕阳下，默然地走入了长安古城。
 <h4>01</h4> 
正月十五。
 
长安。
 
卓东来关上了门，把这长安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关在门外，脱下他那件以紫绒为面做成的紫貂斗篷，挂在他左手一个用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转过身时，右手已拿起一个紫铜火钳，把前面一个紫铜火盆里终日不灭的炉火拨得更旺些。
 
火盆旁就是一个上面铺着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木椅旁紫檀木桌上的紫水晶瓶中，经常都满盛着紫色的波斯葡萄酒。
 
他只要走两步就可以坐下来，随手就可以倒出一杯酒。
 
他喜欢紫色。
 
他喜欢名马佳人华衣美酒，喜欢享受。
 
对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讲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密计划，绝不肯多浪费一分力气，也不会有一点疏忽，就连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都不例外。
 
这就是卓东来。
 
他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样一个人。
 
卓东来坐下来，浅浅地啜了一口酒。
 
精致华美而温暖的屋子、甘香甜美的酒，已经把他身体的寒气完全驱除。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为了筹备今夜的大典，这两天他已经把自己生活的规律完全搞乱了。
 
他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任何一点错误，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那时不但他自己必将悔恨终生，他的主人也要受到连累，甚至连江湖中的大局都会因此而改变。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司马超群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声名，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
 
一个已渐渐成为江湖豪杰心目中偶像的人，无论做任何事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卓东来这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两件事，就是“错误”和“失败”。
 
司马超群的确已经不能败了。
 
他从十八岁崛起江湖，身经大小三十三战，至今从未败过一次。
 
他高大强壮英俊，威武豪爽，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就连他的仇敌都不能不承认他是条少见的男子汉，绝不会缺少美女陪伴。
 
可是他对他的妻子儿女和对他的朋友，都同样忠实，从来没有一点丑闻牵连到他身上。
 
这些还不是他值得骄傲之处。
 
在他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是他在两年之内，以他的武功、智慧和做人做事的明快作风，说服了自河朔中原到关东这条线上最重要的三十九路绿林豪杰，从黑道走上白道，组织成一个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级大镖局，收合理的费用，保护这条路线上所有行商客旅的安全。
 
在他们那杆以紫缎镶边的“大”字镖旗保护下，从未有任何一趟镖出过一点差错。
 
这是江湖中空前未有的一次辉煌成就，这种成就绝不是只凭“铁”与“血”就可以做得到的。
 
现在司马超群才三十六岁，就已经渐渐成为江湖豪杰心目中的偶像——永远不败的英雄偶像。
 
只有他自己和卓东来心里知道这种地位是怎么造成的。
 <h4>02</h4> 
喝完了第一杯酒时，卓东来已经把策划今夜这次大典的前后经过从头又想了一遍。
 
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想却极快。
 
今天是司马超群第一次开山门收徒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最使人震惊的一点是，司马超群收的这位弟子，赫然竟是一个月前才叛出“中州雄狮堂”的杨坚。
 
雄狮堂是北面道上四十路绿林好汉中，唯一没有参加司马超群盟约的一个组织，也是其中规模最庞大、最有势力的一个组织。
 
杨坚本来是雄狮堂朱堂主麾下的四大爱将之一。
 
江湖中人从来也没想到杨坚也会叛出雄狮堂，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杨坚出走后的第二天，“雄狮”朱猛就已遍撒武林帖，表明他的态度。
 
——无论是哪一门哪一帮哪一派，只要有人收容杨坚，就是雄狮堂的死敌，必将受到雄狮堂不择一切手段的残酷报复。
 
现在司马超群不但收容了杨坚，而且大开香堂，收他为开山门的徒弟。
 
雄狮堂虽然没有投效司马的“大镖局”，可是也没有正面和他们作对过，更没有动过他们的镖旗。
 
“雄狮”朱猛阴鸷沉猛，冷酷无情，是个极不好惹的人，而且言出必行，如果他说他要不择手段去对付一个人，那么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他都会用得出来。
 
为了达到目的，就算要他拿雄狮堂属下子弟的三千八百颗头颅去换，他也在所不惜。
 
他平生最钟爱的一个女人叫蝶舞。
 
蝶舞不但人美，舞姿更美。
 
天下最懂得欣赏女人的世袭一等侯狄青麟，还没有死于离别钩之下的时候，在看到蝶舞一舞时，居然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别人问他的感觉如何，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叹息着说道：“我没有话说，我从来没有想到凡人身上会有这么样一双腿，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江湖中每个人都绝对相信，这一次朱猛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放过杨坚的。
 
卓东来的想法却不一样。
 
他相信这一次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朱猛都休想动杨坚一根毫发。
 
他有把握。
 
这一次大典是完全公开的，收到请柬的人固然可以登堂入室，做司马超群的嘉宾，没有收到请柬的人，也可到大厅外的院子里来看看热闹。
 
雄狮堂门下的弟子中，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好手。
 
江湖中待价而沽的刺客杀手中，能在重重警卫中杀人于瞬息间的也不知有多少。这些人今天晚上都可能会赶到这里来，混入人群里，等待刺杀杨坚的机会。
 
在大典进行的过程中，这种机会当然不少。
 
但是卓东来相信大典还是会顺利完成，杨坚还是不会受到毫发之伤。
 
因为他已经把每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都计算过，每一个有可能会刺杀杨坚的人，都已在他的严密监视下。
 
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出动了“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旗下的一百八十六位一级好手，每一位都是可以对付二十七八条大汉的好手。
 
卓东来把他们分成了八组，每一组都绝对可以独当一面。
 
可是其中经过特别挑选的一组，却只不过为了要去对付三个人。
 
“是哪三个人？”
 
今天早上司马超群曾经问过卓东来：“为什么要用一组人对付他们？”
 
卓东来只说出两个人的名字就已解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韩章，还有一个是木鸡。”
 
这时候司马超群正在吃早饭。
 
他是个非常强壮的人，需要极丰富的食物才能维持他充沛的体力。
 
今天他的早饭是一大块至少有三斤重的小牛腰肉，再配上十个蛋，和大量水果蔬菜。
 
牛肉是用木炭文火烤成的，上面涂满了口味极重的酱汁和香料，烤得极嫩。
 
这是他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可是听到卓东来说出的两个名字后，他就放下了他割肉用的波斯弯刀，用一双刀锋般的锐眼盯着卓东来。
 
“韩章和木鸡都来了？”
 
“是的。”
 
“你以前见过这两个人？”
 
“我没有。”卓东来淡淡地说，“我相信这里没有人见过他们。”
 
他们的名字江湖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见过他们。
 
韩章和杨坚一样，都是“雄狮”的爱将，是他身边最亲信的人，也是他手下最危险的人。
 
朱猛一向很少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身边。
 
木鸡远比韩章更危险。
 
他没有家，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谁也找不到他。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他，他也认为自己需要这个人，那么他就会忽然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了。
 
他需要的通常都是别人的珠宝、黄金和数目极大的巨额银票。
 
别人需要他的，通常都是他的绞索、飞镖和他永远不离手边的两把刀。
 
一把长刀，一把短刀。
 
他用刀割断一个人的咽喉时，就好像农夫用镰刀割草般轻松纯熟。
 
他用绞索杀人时，就好像一个温柔多情的花花公子，把一条珠链挂上情人的脖子。
 
他做这种事当然是需要代价的，如果你付出的代价不能让他满意，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为你去踏死一只蚂蚁。
 
无论谁要他去做这种事，都一定要先付出一笔能够让他满意的代价，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因为他一生中只欠这一个人的情。
 
这个人就是朱猛。
 
刀环上镶满碧玉的弯刀，已经摆在盛物的木盘里，刀锋上还留着浓浓的肉汁。
 
司马超群用一块柔软的丝巾把刀锋擦得雪亮，然后才问卓东来。
 
“你没有见过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来了？”
 
“我知道。”卓东来淡淡地说，“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就知道。”
 
这算是什么回答？这种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谁也不会觉得满意的。
 
司马超群却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这是卓东来说出来的，他相信卓东来的判断力，正如他相信木盘里这把刀是可以割肉的一样。
 
但是他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说出句很奇怪的话。
 
“错了！”他说，“这次朱猛错了！”
 
“为什么？”
 
司马超群自问：“现在韩章和木鸡是不是已经来到这里？”
 
“是的。”
 
“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能。”
 
“他们对朱猛是不是很有用？”
 
“是的。”
 
“让两个对自己这么有用的人去送死，这种事我会不会做？”司马问卓东来，“你会不会做？”
 
“不会！”
 
司马大笑：“所以朱猛错了，他很少错，可是这次错了。”
 
卓东来没有笑，等司马笑完了，才慢慢地说：“朱猛没有错！”
 
“哦？”
 
“他要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要他们来送死的。”卓东来说。
 
“他要他们来干什么？”
 
“来做幌子。”卓东来说，“韩章和木鸡都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为什么？”
 
“因为真正要出手刺杀杨坚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个人。”卓东来说，“如果我们单只防备他们，第三个人出手时就容易了。”
 
“这个人是谁？”
 
“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粗衫，带着一口剑，住在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里，每顿只吃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汤面。”卓东来说，“他已经来了三天，可是除了出来吃面的时候外，从来没有出过房门。”
 
“他把自己关在那幢除了臭虫外，什么都没有的小屋子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他学的是什么剑法？剑法高不高？”
 
“我不知道。”
 
司马超群的瞳孔忽然收缩。
 
他和卓东来相交已有二十年，从贫穷困苦的泥沼中爬到今天的地位，没有人比卓东来更了解他，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卓东来。
 
他从未想到“不知道”这三个字，也会从卓东来嘴里说出来。
 
卓东来如果要调查一个人，最多只要三五个时辰，就可以把这个人的出身、家世、背景、习惯、嗜好、武功门派，自何处来，往何处去，全部调查出来。
 
做这一类的事，他不但极有经验，而且有方法，很多种特别的方法，每一种都绝对有效。
 
这些方法司马超群也知道。
 
“他住的是便宜客栈，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白菜煮面，”司马超群说，“从这几件事上，你至少已经应该看出来他绝不会是个很成功的人，出身一定也不太好。”
 
“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卓东来说，“这个少年却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他的气度。”卓东来说，“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虽然是在一家挤满了苦力车夫的小饭铺里吃白菜煮面，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好像是位新科状元，坐在太华殿里吃琼林宴；虽然只穿着那件粗布衣裳，却好像是件价值千金的貂裘。”
 
“也许他是在故意装腔作态。”
 
“这种事是装不出来的，只有一个对自己绝对有信心的人，才会有这种气度。”卓东来说，“我从未见过像他那么有自信的人。”
 
司马超群眼睛里发出了光，对这个少年也渐渐有兴趣了。
 
他从未见过卓东来这么样看重一个人。
 
卓东来说：“他在那家客栈里用的名字叫李辉成，只不过这个名字一定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假的？”
 
“因为我看见过他柜台上留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写得不错，却写得很生硬。”卓东来说，“一个会写字的人绝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得那么呆板生硬。”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我没有听过他说话，可是我问过那家客栈的掌柜。”
 
“他怎么说？”
 
“他以前是家镖局里的趟子手，走过很多地方，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卓东来说，“可是他也听不出这位姓李的客人是哪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位李先生也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每一种都说得比他好。”
 
“他穿的衣裳呢？”
 
从一个人穿的衣服上，也可以看出很多事。
 
衣服料子不同，同样是粗布，也有很多种，每个地方染织的方法都不一样，棉纱的产地也不一样。
 
鉴别这一类的事，卓东来也是专家。
 
“我相信你一定看过他的衣服。”司马超群问，“你看出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出。”卓东来道，“我从来没有看过那种粗布，甚至连他缝衣服用的那种线，我都从来没有见过。”
 
卓东来说：“我相信一定是他自己纺的纱，自己织的布，自己缝的衣服，连棉花都是他自己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种出来的。”他说：“那个地方你我大概都没有去过。”
 
他们同时出道，闯遍天下。
 
司马超群苦笑：“连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去过的人大概也不会太多了。”
 
“我也没有看到他的剑。”
 
卓东来道：“他的剑始终用布包着，始终带在身边。”
 
“他用来包剑的布是不是也跟他做衣服的布一样？”
 
“完全一样。”
 
司马超群忽然又笑了：“看起来这位李先生倒真的是个怪人，如果他真的是来杀我的，那么今天晚上就很好玩了。”
 <h4>03</h4> 
黄昏。
 
小饭铺里充满了猪油炒菜的香气、苦力车夫身上的汗臭，和烈酒、辣椒、大葱、大蒜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小高喜欢这种味道。
 
他喜欢高山上那种飘浮在白云和冷风中的木叶清香，可是他也喜欢这种味道。
 
他喜欢高贵优雅的高人名士，可是他也喜欢这些流着汗、用大饼卷大葱、就着蒜头吃肥肉喝劣酒的人。
 
他喜欢人。
 
因为他已孤独了太久，除了青山白云流水古松外，他一直都很少见到人。
 
直到三个月前，他才回到人的世界里来，三个月他已经杀了四个人。
 
四个声名显赫雄霸一方的人，四个本来虽然该死却不会死的人。
 
他喜欢人，可是他要杀人。
 
他并不喜欢杀人，可是他要杀人。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使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长安，古老的长安，雄伟的城堞，充满了悠久历史和无数传奇故事的动人风情。
 
小高却不是为了这些事来的。
 
小高是为了一个人来的——永远不败的英雄司马超群。
 
他带着他的剑来，他的剑就在他的手边，永远都在他的手边。
 
一柄用粗布紧紧包住的剑。
 
很少有人能看到这柄剑，从这柄剑出炉以来，就很少有人能看到。
 
这柄剑不是给人看的。
 
小高知道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了。
 
到这里来的第二天，他就发现有个人在注意他，一个身材很瘦小，衣着很华贵，一双冷冷淡淡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表情的眼睛，看起来仿佛是灰色的。
 
他看见过这种眼睛。
 
十一岁的时候，他几乎死在一头豹子的利爪下，这个人的眼睛就跟那头豹子一样。
 
这个人一出现，小饭铺里很多人好像连呼吸都停顿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就是总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的大龙头司马超群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卓东来。
 
小高慢慢地吃着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汤面，心里觉得很愉快。
 
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和司马超群一定会怀疑他、谈论他，猜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相信他们一定不会知道他是什么人的。
 
他这个人就和他的剑一样，至今还很少有人看见过。
 <h4>04</h4>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屋子里虽然没有点灯，外面的灯火却越来越辉煌明亮。
 
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已经隐约可以听见前面大院里传来的人声和笑声。
 
司马超群知道他请来观礼的嘉宾和他没有请的人都已经来了不少。
 
他也知道每个人都在等着他露面，等着看他。
 
但是他却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有动，甚至连他的妻子进来时他都没有动。
 
他烦透了。
 
开香堂，收弟子，大张筵席，接见宾客，对所有的这些事他都觉得烦透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喝杯酒。
 
吴婉了解他的想法。
 
没有人比吴婉更了解司马超群，他们结合已经有十一年，已经有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她是来催他快点出去的。
 
可是她悄悄地推门进来，又悄悄地掩门出去，并没有惊动他。
 
出去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司马又倒了一杯酒。
 
这已经不是第一杯了，是第二十七杯。
 
他喝的不是卓东来喝的那种波斯葡萄酒，他喝的是烧刀子，虽然无色无味，喝下去时肚子里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
 
他没有把这杯酒喝下。
 
门又悄悄地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吴婉，是卓东来。
 
司马垂下手，把这杯还没有喝的酒放到椅下，看着站在门口阴影中的卓东来。
 
“我是不是已经应该出去了？”
 
“是的。”
 <h4>05</h4> 
大院里灯火辉煌，人声喧哗。
 
小高挤在人丛里，因为他不是司马超群请来的贵宾，不能进入那个灯火更辉煌明亮的大厅。
 
大厅里的人也有不少，当然都是些名人，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势的名人。
 
除了这些名人外，还有一些穿一色青缎面羊皮褂的壮汉在接待宾客，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敏捷，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件不该发生的小事。
 
人声忽然安静下来。
 
总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的大龙头，当今武林中的第一强人，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终于出现了。
 
司马超群出现的时候，穿一身以黑白两色为主，经过特别设计和精心剪裁的衣裳，使得他的身材看来更威武高大，也使得他年纪看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得多。
 
他用明朗诚恳的态度招呼宾客，还特地走到厅前的石阶上，向院子里的人群挥手。
 
在震耳的欢呼声中，小高注意的并不是司马超群，而是另外两个人。
 
这两个人的装束、容貌都很平凡，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一种冷酷而可怕的杀机。
 
他们并没有站在一起，也没有互相看过一眼，但是他们每个人的附近，各有八九个人在偷偷地盯着他们，一直都跟他们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
 
小高微笑。
 
他看得出这两个人是为了杨坚来的，都是朱猛派出来的一级杀手。
 
他也看得出司马和卓东来一定也把他当作他们一路的人，因为他早已发现他身边附近也有人在盯着他，甚至比他们盯在身边的人加起来还多。
 
卓东来无疑已经把他当作最危险的人物。
 
“可是卓东来这次错了！”小高在心里微笑，“他派人来盯着我，实在是浪费了人力。”
 
大厅中央的大案上，两根巨大的红烛已燃起。
 
司马超群已经坐到案前一张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上。
 
椅前已经铺起红毡，摆好了紫缎拜垫。
 
大典已将开始。
 
那两个眼中带着杀机的人，已经在渐渐向前移动，盯着他们的人当然也跟着他们移动，每个人的手都已伸入怀里。
 
怀里藏着的，当然是致命的武器。
 
只要这两个人一有动作，这些人的手都必将在刹那间把一件武器从怀里伸出来，在刹那间把他们格杀于大厅前。
 
小高确信这两个人绝不会得手的。
 
——一定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才是朱猛派来刺杀杨坚的主力。
 
小高的想法居然也跟卓东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他。
 
——这个人是谁呢？
 
小高的瞳孔忽然收缩。
 
他忽然看见一个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在人丛中闪身而过。
 
小高注意到这个人，只因为这个人提着一口箱子。
 
一口陈旧平凡，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箱子。
 
他想看这个人的脸，可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正面对着他。
 
他想挤过去，可是人群也在往前挤，因为这次大典的中心人物已经走入了大厅。
 
杨坚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虚弱，但是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他是被六个人围拥着走进来的。
 
小高不认得这六个人，可是只要在江湖中经常走动的人，不认得他们的就很少了，其中非但有镖局业中成名已久的高手，甚至连昔年横行关洛道上的大盗云满天赫然也在其中。
 
在这么样六位高手的保护下，还有谁能伤杨坚的毫发？
 
杨坚已经走上红毡，走到那个特地选来为他拜师用的缎垫前。
 
就在这一刹那间，院子里已经有了行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倒了下去，流着血，惨呼着倒了下去，倒在人丛中挣扎呼喊。
 
倒下去的人，并不完全是卓东来的属下，大多数都是无辜的人。
 
这是韩章和木鸡商议好了的计划。
 
他们当然也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所以他们在出手前，一定要先造成混乱，用无辜者的鲜血来造成混乱。
 
混乱中，他们的身子已飞扑而起，扑向杨坚。
 
小高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
 
他相信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会得手的，他注意的是个提着箱子的人。
 
但是这个人已经不见了。
 
司马超群还是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声色不动，神情也没有变。
 
行刺的杀手已经被隔离在大厅前。
 
杨坚已经在六位高手的保护下，走出了大厅后面的一扇门。
 
小高早已看准这扇门的方向。
 
一直在盯着他的那些人，注意力已然分散，小高忽然闪身蹿入大厅，用一种没有人能形容的奇特身法，沿着墙壁滑过去，滑出了一扇窗户。
 
这扇窗户和那道门当然是同一方向的。
 <h4>06</h4> 
窗外的后院里充满了梅香和松香，混合成一种非常令人愉快的香气，阴森的长廊中，密布着腰悬长刀的青衣警卫。
 
长廊的尽头，也有一扇门。
 
小高掠出窗外的时候，正好看到云满天他们拥着杨坚闪入了这扇门。
 
门立刻被关上。
 
青衣警卫们腰上的长刀已出鞘，刀光闪动间，已有十二个人向小高扑过来。
 
他们没有问小高是谁，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要有陌生人进入这个院子，立刻格杀勿论！
 
小高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解释的时候。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先击倒这些人——用最快的方法击倒这些人。
 
他一定要尽快冲入长廊尽头那间屋子。
 
刀光已匹练般飞来，小高的剑仍在粗布包袱里。
 
他没有拔出他的剑，就用这个粗布包袱，他已击飞了三把刀，击倒了四个人。
 
在他冲入长廊的那一瞬间，又有七八个人被击倒，这些人倒下时，他已冲到那扇门外面。
 
卓东来已经在门外。
 
他一向是个隐藏在幕后的人，可是只要一旦有非常的变化发生，他立刻就会及时出现。
 
小高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本来也许还来得及的，可惜现在一定来不及了。”
 
后面的刀光又劈来，小高没有回头，卓东来却挥了挥手，凌空劈下的刀光立刻停顿。
 
“你来干什么？”卓东来冷冷地问，“你要来干什么？”
 
“我只不过想来看一个人。”
 
“看什么人？”
 
“杀人的人。”
 
卓东来冷笑：“没有人能在这里杀人。”
 
“有，”小高说，“有一个。”
 
卓东来的脸色忽然改变，因为他已经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竟赫然真的是从门后传来的。
 
卓东来回身撞开了这扇门，就在他回身撞开门的这一瞬间，他的人仿佛已落入了地狱。
 <h4>07</h4> 
门后本来是一间极为精致华美的屋子，可是现在已变成了地狱。
 
地狱里永远没有活人的，这屋子里也没有。
 
刚才还活生生走进来的七个人，现在都已经永远不能活着走出去，有的人咽喉已被割断，有的人心脏已被刺穿，从前胸刺入，后背穿出。
 
最惨的是杨坚。
 
杨坚的头颅已经不见了，身边多了张拜帖，上面有八个字：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屋子里有四扇窗户，窗户都是关着的。
 
杀人的人呢？
 
推开窗户，窗外星月在天，远处锣鼓声喧，今夜本来就是金吾不禁的上元夜。
 
卓东来迎着扑面的寒风，默立了很久，居然没有派人去追索凶手，却转过身，盯着小高。
 
“你知道有人要到这里来杀人？”
 
“不但我知道，你也应该知道。”小高叹息，“我早就想见这个人一面了。”
 
“但是杀人的绝不止一个人。”
 
割断咽喉用的是一把锋刃极薄的快刀，刺穿心脏用的是一柄锋尖极利的枪矛。
 
杨坚的头颅却像是被一把斧头砍下来的。
 
卓东来的态度已经冷静了下来，镇定而冷静。
 
“你应该看得出来至少有三个人。”他说，“没有人能同时使用这三种形状、分量、招式都完全不同的武器杀人。”
 
“有。”小高的回答充满自信，“有一个。”
 
“你认为世上真有这么样一个人，能同时使用这三种武器，在一瞬间刺杀七位高手？”
 
“是的！”小高说得极有把握，“也许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这么样的人，可是绝对有一个。”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小高又在叹息：“如果你刚才没有挡住我，也许我就能看见他了。”
 
卓东来盯着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的冷汗。
 
“但是我本来并不知道他已经到了长安。”小高说，“我也想不到他会为朱猛杀人。”
 
卓东来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态度，看他站立的方式，看他手里那柄用粗布包着的剑，忽然说：“我相信你，如果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很惊讶，因为这绝对不是卓东来平日的作风，他从未如此轻易放过一个人。
 
只有卓东来自己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他已看出小高也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再惹麻烦。
 
小高却笑了笑。
 
“我也知道我要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走。”他说，“可惜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我不姓李，也不叫李辉成。”小高说，“我也不是为杨坚而来的。”
 
“我知道。”卓东来说，“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让你走。”
 
“可惜还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小高微笑，“就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我还不能走。”
 
卓东来的手掌握紧。
 
他忽然发觉这个少年有一种别人很难察觉到的野性，就像是一只刚从深山中蹿出来的野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毫无所惧。
 
“我姓高，我是为一个人来的。”
 
“为了谁？”
 
“为了司马超群。”小高说，“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
 
卓东来握紧的手掌中，忽然又有了冷汗。
 
“你就是高渐飞？”他问小高，“就是那位在三个月里，刺杀了昆仑、华山、崆峒三大剑派门下四大高手的少年剑客高渐飞？”
 
“是的。”小高说，“我就是。”
 
夜更暗，风更紧。
 
“我从不在暗中杀人！”小高说，“所以我要你们选一个时候，选一个地方，让我看看司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远不败。”
 
卓东来忽然笑了：“我保证他一定会让你知道的，只不过我希望你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h4>08</h4> 
长街上金吾不禁，花市花灯灯如画。
 
各式各样的花灯，各式各样的人，小高都好像全都没有看见。
 
卓东来已经答应他，在一个月内就会给他答复，并且保证让他和司马超群作一次公平的决斗。
 
他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关心这件事了。
 
现在他心里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一口箱子。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口箱子究竟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器？
 <h4>09</h4> 
这时候正有一个人，提着一口箱子，在暗夜冷风中，默默地走出了长安古城。

第二章 大好头颅
 <h4>01</h4> 
正月十六。
 
红花集。
 
风雪满天。
 
一骑快马冒着风雪，冲入了长安城西南一百六十里外的红花集。
 
元宵夜已经过了，欢乐的日子已结束。
 
一盏残破的花灯，在寒风中滚落积雪的街道，滚入无边无际的风雪里，虽然还带着昨夜的残妆，却已再也没有人会去看它一眼了，就像是个只得宠了一夜，就被抛弃的女人一样。
 
马上骑士在市集外就停下，把马匹系在一棵枯树上，脱下了身上一件质料很好、价值昂贵的防风斗篷，露出了里面一身蓝布棉袄，从马鞍旁的一个麻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柄油纸伞，一双钉鞋。
 
他穿上钉鞋，撑起油纸伞，解下那个麻布袋提在手里，看起来就和别的乡下人完全没什么不同了。
 
然后他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走入红花集。
 
他的麻袋里装着的是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大秘密，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大秘密，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到这里来，只因为他要实时将麻袋里的东西送到红花集上的一家妓院去，交给一个人。
 
——他这麻袋里装着的是什么？要去交给什么人？
 
如果有人知道这秘密，不出片刻他这个人就会被乱刀分尸，他的父母妻子儿女亲戚，也必将在三日内惨死于乱刀下，死得干干净净。
 
幸好这秘密是永远不会泄露的。他自己绝不会泄露，别人也绝对查不出来。
 
因为谁也想不到“雄狮”朱猛竟会在这种时候，轻骑远离他警卫森严的洛阳总舵，单人匹马闯入司马超群的地盘。
 
就连算无遗策的卓东来，也想不到他敢冒这种险。
 <h4>02</h4> 
淳朴的小镇，简陋的妓院。
 
朱猛赤着膊，穿着一条犊鼻裤，箕踞在一张大炕上，用一只大海碗和这里酒量最好的七八个姑娘拼酒，只要有人喝一碗，他就喝一碗。
 
他喝的是汾酒，已经连喝了四十三大碗，还是面不改色。
 
看的人都吓呆了。
 
这条满脸胡子的大汉，简直就像是铁打的，连肠胃都像是铁打的。
 
“这一碗轮到谁了？”朱猛又满满倒了一碗酒，“谁来跟我拼？”
 
谁也不敢再跟他拼，连一个外号叫作大海缸的山东大妞都不敢再开口。
 
喝醉的客人出手总是比较大方些，灌客人的酒，本来是这些姑娘的拿手本事。
 
“可是这个人……”大酒缸后来对别人说，“他简直不是个人，是个酒桶，没有底的酒桶。”
 
朱猛仰面大笑，自己一口气又喝了三大碗，忽然用力将这个粗瓷大海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忽然暴射出刀锋般的光，盯着刚走进门就已经被吓得两腿发软的龟奴。
 
“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
 
“是。”
 
“是不是来找我的？”
 
“是。”龟奴说话的声音已经在发抖，“是个名字很怪的人。”
 
“他叫什么名字？”
 
“叫作钉鞋。”
 
朱猛用力一拍巴掌：“好小子，总算赶来了，快叫他给我滚进来。”
 
“钉鞋”脱下了脚上的钉鞋，才提着麻布袋走进这个大炕已被马粪烧得温暖如春的上房。
 
他刚走进门，手里的麻袋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麻袋一抖，就有样东西从里面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在大炕上，赫然竟是颗人头。
 
姑娘们吓惨了，龟奴的裤裆已湿透。
 
朱猛却又大笑。
 
“好小子，我总算没有看错你，你还真能替你老子办点事，回去赏你两个小老婆。”
 
他的笑声忽又停顿，盯着钉鞋沉声问：“他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没有。”钉鞋道，“我只看见他手里好像提着口箱子，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楚。”
 
朱猛锐眼中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地说：“现在你已经不欠我什么了，我只希望你以后还会想到来看看我，陪我喝几杯酒。”
 
这些话他当然不是对钉鞋说的，叹气也不是他常有的习惯。
 
所以他立刻又大笑：“卓东来，卓东来，别人都说你他娘的是个诸葛亮，你有没有想到老子已经在你们的狗窝边上喝了一夜酒？”
 
“堂主做事一向神出鬼没，姓卓的怎么能料得到？”钉鞋垂着手说，“可是他一定算准了我们要把杨坚的人头送回洛阳的必经之路，所以他一定早就在这里下了桩布了卡。”
 
“那有个屁用？”朱猛瞪眼道，“他既然想不到老子在这里，会不会把主力都调到这里来？”
 
“不会。”
 
“他跟司马会不会？”
 
“也不会。”
 
“所以他派来的人，最多也不过是他身边那两个连胡子都长不出的小兔崽子而已。”朱猛断然道，“我料定他派来的不是郭庄，就是孙通。”
 
“是。”钉鞋垂首道，“一定是的。”
 
他垂下头，因为他不愿让朱猛看到他眼中露出的畏惧之色。
 
他忽然发现这个满脸胡子满嘴粗话，看起来像是个大老粗的人，不但远比别人想象中聪明得多，也远比任何人想象中可怕得多。
 
朱猛忽然一跃而起，金刚般站在大炕上，大声问那些已被吓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姑娘和龟奴：“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没有人敢回答，没有人敢开口。
 
“我就是朱大太爷。”朱猛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是司马超群的死对头。”
 
他忽然冲出去，从外面的柜台上拿了一大碗墨汁、一支秃笔进来，用秃笔蘸饱浓墨，在最近刚粉刷过的白垩墙上，一口气写下了十个比头颅还大的字。
 
洛阳大侠朱猛到此一游。
 
白粉墙上墨汁淋漓，朱猛掷笔大笑。
 
“老子已经来过，现在要回去了。”他用力一拍钉鞋的肩，“咱们一路杀回去，看谁能挡得住！”
 <h4>03</h4> 
孙通其实不应该叫孙通。
 
他应该叫孙挡。
 
因为卓东来曾经在很多人面前称赞过他：“孙通的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无论什么人来了，他都可以挡一挡；无论什么事发生，他也可以挡一挡，而且一定可以挡得住。”
 
红花集外的官道旁，有家茶馆，如果坐在茶馆门口的位子上，就可以把官道上来往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孙通就坐在这个位子上。
 
道路两旁的屋檐下，只要是可以挡得住风雪的地方，都站着一两个青衣人，这些人的年纪都比他大得多，在镖局里的年资也比他老得多，却都是他的属下。
 
这些人虽然也都是经过特别挑选，眼光极锐利，经验极丰富的好手，可是孙通无论在哪方面都比他们优秀得多，连他们自己都口服心服。
 
他们被派到这里来，就因为孙通要利用他们的眼光和经验，检查每一个从红花集走出来的人。
 
无论任何人，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手里只要提着个可以装得下头颅的包袱，车轿上只要有个可以藏得住头颅的地方，都要受到他们彻底搜查。
 
他们的搜查有时虽然会令人难堪，也没有人敢拒绝。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从“大镖局”出来的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孙通也不怕得罪任何人。
 
他已经接到卓东来的命令，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能让杨坚的头颅被带出长安府境。
 
他执行卓东来的命令时，一向彻底而有效。
 
小高从红花集走出来的时候，孙通并没有特别注意。
 
因为小高全身上下绝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得住一个头颅。
 
可是小高却走到他面前来了，而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居然还问他：“贵姓？大名？”
 
他没有笑，可是也没有拒绝回答：“姓孙，孙通。”
 
“你好。”
 
“虽然不太好，也不能算太坏。”孙通淡淡地说，“最少我的人头还在脖子上。”
 
小高大笑。
 
“知道自己的人头还在自己的脖子上，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他说，“如果还能够知道杨坚的人头在哪里，那就更愉快了。”
 
“你知道？”
 
“我只知道卓先生一定很不愿意看到杨坚的头颅落入朱猛手里，让他提着它到江湖朋友面前去耀武扬威。”小高说，“所以你们才会在这里。”
 
“你知道的好像很不少。”
 
“只可惜我还是不太明白，”小高说，“要到洛阳去的人，并不一定要走官道的，连我这个外乡人都知道另外最少还有两三条小路。”
 
“我只管大路，不管小路。”
 
“为什么？”
 
“走小路的人，胆子也不会太大，还用不着要我去对付。”
 
“说得好！好极了！”
 
小高从孙通的茶壶里倒了杯茶，忽然又压低了声音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只发现了一个。”
 
“谁？”
 
“你！”
 
小高又大笑：“如果真的是我，那就很不愉快了。”
 
“谁不愉快？”
 
“你！”
 
小高看着孙通：“如果我要带着杨坚的头颅闯这一关，那么阁下也许就会忽然发现阁下的大好头颅已经不在阁下的脖子上了。”
 
他居然还要解释：“‘阁下’的意思就是你。”
 
孙通没有发怒，脸色也没有变，连眼睛也都没有眨一下。
 
“我也看得出你没有带杨坚的人头！”孙通说，“可是我看得出你带了一口剑。”
 
“你没有看错。”
 
“你为什么不拔出你的剑来试一试？”
 
“试什么？”
 
“试试看究竟是谁的头颅会从脖子上落下。”孙通说。
 
小高轻抚着他那个永远不离手边的粗布包袱，微笑摇头。“我不能试。”他说，“绝对不能试。”
 
“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这把剑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小高用一种非常客气的态度说，“因为你还不配。”
 
孙通的脸色还是没有变，可是眼睛里却忽然布满了血丝。
 
有很多人在杀人之前都会变成这样子。
 
他的手已经垂下，握住了放在凳子上的剑柄。
 
小高却已经站起来，转过身，准备走了。如果他想要出手时，没有人能阻止他；如果他不想出手，也没有人能勉强。
 
但是他还没有走出去，就已听见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
 
蹄声中还夹杂着一种很奇怪的脚步声，只有穿着钉鞋在冰雪上奔跑时才会发出这种脚步声。
 
他刚分辨出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就已经看到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满面髯，反穿一件羊皮大袄，衣襟却是散开的，让风雪刀锋般刮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他一点都不在乎。
 
后面还有一个人，脚上穿着双油布钉鞋，一双手拉住马尾，另外一只手里却挑着根竹竿，把一个麻布袋高高挑在竹竿上，跟着健马飞奔，嘴里还大声呼喊着：“杨坚的人头就在这里，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马上人纵声大笑，笑声如狮吼，震得屋檐上的积雪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来。
 
小高当然不走了。
 
他从未见过朱猛，可是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必定就是朱猛。
 
除了“雄狮”朱猛外，谁有这样的威风？
 
他也想不到朱猛怎么会忽然在这里出现，但是他希望孙通让他们过去。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朱猛手里倒提着的一柄金背大砍刀。
 
四尺九寸长的金背大砍刀，刀背比屠夫的砧板还厚，刀锋却薄如纸。
 
孙通还年轻。
 
小高实在不想看见这么样一个年轻人，被这么样一把刀斩杀在马蹄前。
 
可惜孙通已经出去了，带着一片雪亮的剑光，从桌子后面飞跃而起，飞鸟般掠出去，剑光如飞虹，直取马上朱猛的咽喉。
 
这一击就像是赌徒的最后一道孤注，已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了出去。
 
这一击是必然致命的，不是对方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朱猛狂笑：“好小子，真有种。”
 
笑声中，四尺九寸长的大砍刀已高高扬起，刀背上的金光与刀锋上的寒光，在雪光反映中亮得像尖针一样刺眼。
 
小高只看见刀光一闪，忽然间就变成了一片猩红。
 
无数点鲜红的血花，就像是焰火般忽然从刀光中飞溅而出，和一片银白的雪色交织出一幅令人永远忘不了的图画。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美，美得如此凄艳，如此残酷，如此惨烈。
 
在这一瞬间，人世间所有的万事万物万种生机都似已被这种美所震慑而停止。
 
小高只觉得自己连心跳呼吸都似已停止。
 
这虽然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可是这一瞬间却仿佛就是永恒。
 
天地间本来就只有“死”才是永恒的。
 
奔马飞驰未停，钉鞋仍在奔跑，跑出去二十余丈后，孙通的尸体才落了下来，落在他们的人和马后面，落在像那柄大砍刀的刀锋一样冷酷无情的冰雪上。
 
然后那千百点血花，才随着一点点雪花落下来。
 
血花鲜红，雪花莹白。
 
奔马长嘶，人立而起，穿钉鞋的人也飘飘飞起。
 
朱猛勒马，调转马头小步奔回，钉鞋就像是一只纸鸢般挂在马尾上。
 
道路两旁的青衣人，虽然已经拔出了腰刀，他们的刀锋虽然也和朱猛的刀锋一样亮，可是他们的脸色和眼色却已变成死灰色。
 
朱猛又大笑。
 
“你们看清楚，老子就是朱猛。”他大笑道，“老子留下你们的脑袋，只因为老子要你们用眼睛把老夫看清楚，用嘴巴回去告诉司马和卓东来，老子已经来过了，现在又要走了，就算这里是龙潭虎穴，老子也一样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他大喝一声：“你们还不快滚？”
 
青衣人本来已经在往后退，听见这一声大喝，立刻全都跑了，跑得比马还快。
 
朱猛本来又想笑的，却还没有笑出来，因为他忽然听见一个人叹着气说：“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像孙通那么不怕死的人实在不多。”
 <h4>04</h4> 
小高已经坐下，就坐在孙通刚才坐的位子上，而且还把孙通刚才拔剑时跌落的剑鞘捡起来，放在桌上，和他自己那柄用粗布包住的剑放在一起。
 
他没有用正眼去看朱猛，可是他知道朱猛的脸色已经变了。
 
然后他就发现朱猛已经到了面前，高高地骑在马上，用一双铜铃般的锐眼瞪着他。
 
小高好像没有看见。
 
他在喝茶。
 
杯子里的茶已凉了，他泼掉，再从壶里倒了一杯，又泼掉，因为壶里的茶也是冷的，可是他居然还要再倒一杯。
 
朱猛一直瞪着他，忽然大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喝茶。”小高说，“我口渴，想喝茶。”
 
“可是你没有喝。”
 
“因为茶已经冷了，”小高说，“我一向不喜欢喝冷茶。”
 
他叹了口气：“喝酒我不在乎，什么样的酒我都喝，可是，喝茶我一向很讲究，冷茶是万万喝不得的，要我喝冷茶，我宁可喝毒酒。”
 
“难道你还想从这个茶壶里倒杯热茶出来？”朱猛问小高。
 
“我本来就在这么想。”
 
“你知不知道这壶茶已经完全冷了？”
 
“我知道。”小高说，“我当然知道。”
 
朱猛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个怪物一样：“你知道这壶茶已经冷了，可是你还想从这壶茶里倒杯热的出来？”
 
“不但要热的，而且还要烫。”小高说，“又滚又热的茶才好喝。”
 
朱猛忽然又笑了，回头告诉钉鞋：“我本来想把这小子的脑袋砍下来的，可是我现在不能砍了。”朱猛大笑道：“这小子是个疯子，老子从来不砍疯子的脑袋。”
 
钉鞋没有笑，因为他看见了一件怪事。
 
他看见小高居然真的从那壶冷茶里，倒了一杯热的出来，滚烫的热茶，烫得冒烟。
 
朱猛的笑声也很快停顿，因为他也看见了这件事。
 
看见这种事之后还能够笑得出来的人并不多，能够用掌心的内力和热力，把一壶冷茶变成热茶的人也不多。
 
朱猛忽然又回头问钉鞋：“这小子是不是疯子？”
 
“好像不是。”
 
“这小子是不是好像还有他娘的一点真功夫？”
 
“好像是的。”
 
“想不到这小子还真是好小子。”朱猛说，“老子居然差一点看走眼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忽然下了马，把手里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插，走到小高面前，一本正经地抱拳行了礼，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疯子，你是条好汉，只要你肯认我做兄弟，肯陪我回去痛痛快快地喝几天酒，我马上就跪下来跟你磕三个响头。”
 
雄狮堂好手如云，雄狮朱猛威震河洛，以他的身份，怎么会如此巴结一个无名的落拓少年？可是看他的样子，却一点不像是假的。
 
小高好像已经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叹口气，苦笑道：“现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说得不假，雄狮朱猛果然是个了不起的角色，难怪有那么多人服你，肯为你去卖命了。”
 
“你呢？”朱猛立刻问，“你肯不肯交我朱猛这个朋友？”
 
小高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他奶奶的，交朋友就交朋友，交个朋友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声音比朱猛还大，“我高渐飞在江湖中混了几个月，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像你这么样看得起我的人，我为什么不能交你这个朋友？”
 
朱猛仰面大笑：“好！说得好！”
 
“只不过磕头这件事千万要免掉。”小高说，“你跟我跪下来，我也不能站着，若是两个人全跪在地上磕头，你磕过来，我磕过去，岂非变成一对磕头虫了？”
 
他大声说：“这种事我是绝不做的。”
 
朱猛立刻同意！
 
“你说不做，咱们就不做。”
 
“我也不能陪你回去喝酒。”小高说，“我在长安还有个死约会。”
 
“那么咱们就在这里喝，喝他个痛快。”
 
“就在这里喝？”小高皱眉，“你不怕司马赶来？”
 
朱猛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
 
“他奶奶的，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最多也只不过把这条命去跟他拼掉而已，他还能把老子怎么样？”朱猛大声道，“可是咱们这酒却是非喝不可的，不喝比死还难受。”
 
“好！喝就喝。”小高说，“要是你不怕，我怕个鸟！”
 
茶馆里非但没有客人，连伙计都溜了。
 
幸好酒不会溜。
 
朱猛小高喝酒，钉鞋倒酒，倒得还没有喝得快，一坛酒没有喝完，远处已有马蹄声传来。
 
蹄声密如紧鼓，来的马至少也有六七十匹。
 
红花集本来就在司马超群的势力范围之内，如果有人说只要司马一声令下，片刻间就可以把这地方踩为平地，那也不能算太夸张。
 
但是朱猛却连眼睛都没有眨，手里拿着满满的一大碗酒，也没有一滴泼出来。
 
“我再敬你三大碗。”他对小高说，“祝你多福多寿，身子健康。”
 
“好！我喝。”
 
他喝得虽快，马蹄声的来势更快，这三碗酒喝完，蹄声听来已如雷鸣。
 
钉鞋捧着酒坛的手已经有点发软了，朱猛却还是面不改色。
 
“这次轮到你敬我了。”他对小高说，“你最少也得敬我三大碗。”
 
钉鞋忽然插嘴：“报告堂主，这三碗恐怕是不能再喝了。”
 
朱猛暴怒：“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喝？”
 
“报告堂主，再喝下去，这位高少爷的性命恐怕也要陪堂主一起拼掉。”
 
朱猛怒气忽然消失，忽然长长叹息：“他说得也有理，我的性命拼掉无妨，为什么要连累你？”
 
他正想一跃而起，小高却按住了他的肩，轻描淡写地说：“我的命又不比你值钱，你能拼命，我为什么不能？何况我们也未必就拼不过他们。”
 
朱猛又大笑：“有理，你说得更有理。”
 
小高说：“所以我也要敬你三大碗，也祝你多福多寿，身子康健。”
 
两个人同时大笑，笑声还未停，奔雷般的马蹄声已绕过这家茶馆，在片刻间就把茶馆包围。
 
蹄声骤然停顿，几声断续的马嘶声过后，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
 
天地间忽然变得像死一般静寂，这间茶馆就是个坟墓。
 
钉鞋忽然也坐下来，苦笑道：“报告堂主，现在我也想喝点酒了。”
 <h4>05</h4> 
刀无声，剑无声，人无声，马也无声。
 
因为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已经过多年严格的训练，在必要时绝不会发出一点不必要的声音来，就算头颅被砍下，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来。
 
死一般的静寂中，一个人戴紫玉冠，着紫貂裘，背负着双手，走入了这家茶馆。
 
“紫气东来”卓东来已经来了。
 
他的态度极沉静，一种只有在一个人已经知道自己绝对掌握住优势的时候，才能表现出的沉静。
 
茶馆里这三个人三条命无疑已被他掌握在手里。
 
可是小高和朱猛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我还要再敬你三大碗。”小高说，“这三碗祝你长命富贵，多子多孙。”
 
他还没有倒酒，卓东来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淡淡地说：“这三碗应该由我来敬了。”
 
“为什么？”
 
“朱堂主远来，我们居然完全没有尽到一点地主之谊，这三碗当然应该由我来敬。”
 
朱猛居然连话都不说就喝了三大碗，卓东来喝得居然也不比他慢。
 
“我也还要再敬朱堂主三大碗。”卓东来说，“这三碗酒我也是非喝不可的。”
 
“为什么？”
 
“因为喝过这三碗酒之后，我就有件事想请教朱堂主了。”
 
“什么事？”
 
卓东来先喝了三碗酒：“朱堂主行踪飘忽，神出鬼没，把这里视若无人之地。”他叹了口气，“如果朱堂主刚才就走了，我们也实在无能为力。”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朱猛：“可是朱堂主刚才为什么不走呢？”
 
“你想不到？”
 
“我实在想不到！”
 
“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想到，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交到这个朋友。”朱猛拍着小高的肩，“现在我既然已经交了这个朋友，我当然要陪他喝几杯，他既然不能跟我回去，我也只好留在这里陪他。”
 
朱猛又大笑：“这道理其实简单得很，只可惜你们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明白而已。”
 
卓东来忽然不说话了，不响不动不叹气不喝酒不说话。
 
在这段时间，他这个人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个木头人，甚至连眼睛里都没有一点表情。
 
外面也没有举动，没有得到卓东来的命令，谁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这时间并不短。
 
在这段时间里，小高和朱猛在干什么？卓东来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小高一个人的表情最奇怪。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好像他明明看到有七八只蝎子，十几个臭虫，钻到他衣裳里去了，却偏偏还要忍住不动。
 
他确实看到了一件别人都没有看到的事，因为他坐的方向，正好对着左后方的一个窗户，这个窗户恰巧是开着的。
 
这个窗子外面，当然也有卓东来带来的人马，可是从小高坐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从人马刀剑的空隙中看到一棵树。
 
一棵已经枯死了的大白杨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从小高坐的这个位子上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这个人。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手里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小高想冲出去，有好几次都想冲出去，可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决定性的时候，所有人的生死命运，都将要在这一瞬间决定，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可能会伤害到他的朋友。
 
所以他不能动。
 
他只希望那个提着口箱子，站在树下的人也不要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看见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看到卓东来笑了。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卓东来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很迷人的。
 
他看见卓东来微笑着站起来，用一种无比优雅的姿态向朱猛微笑鞠躬。
 
“朱堂主，我不再敬你酒了。”卓东来说，“此去洛阳，路途仍远，喝得太多总是不太好的。”
 
小高怔住，朱猛也怔住。
 
“你让他走？”小高问，“你真的肯让他走？”
 
卓东来淡淡地笑了笑：“他能交你这个朋友，我为什么不能？他能冒险陪你在这里喝酒，我为什么不能为你让他走？”
 
他居然还亲自把朱猛的马牵过来：“朱堂主，从此一别，后会有期，恕我不能远送了。”
 <h4>06</h4> 
烟尘滚滚，一匹马，一条马尾，一双钉鞋，和两个人都已绝尘而去。
 
小高目送他们远去，才回过头面对卓东来，又忍不住叹息：“现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说得不假，‘紫气东来’卓东来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卓东来也叹了口气：“可惜我知道你不会交我这个朋友的，因为你一心只想成名，一心只想要司马超群死在你的剑下。”
 
小高沉默，沉默了很久才说：“死的也许不是他，是我。”
 
“是的，死的很可能是你。”卓东来淡淡地说，“如果有人要跟我打赌，我愿意用十去博一，赌你死。”
 
他看着小高：“如果你要跟我赌，我也愿意。”
 
“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输不起。”
 
说完了这句话，小高就冲了出去，因为他忽然发现刚才还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忽然间又不见了。
 
这一次小高决心要追上他。

第三章  奇 袭
 <h4>01</h4> 
正月十七。
 
长安。
 
清晨，酷寒。
 
卓东来起床时，司马超群已在小厅等着，就坐在那铺着紫貂皮的椅子上，用水晶杯喝他的葡萄酒。
 
只有司马超群一个人可以这么做，有一天有一个自己认为卓东来已经离不开她的少女，刚坐上这张椅子，就被赤裸裸地抛在门外的积雪里。
 
卓东来所有的一切，都绝不容人侵犯，只有司马超群是例外。
 
但是卓东来还是让他在外面等了很久，才披上件宽袍赤着脚走出卧房，第一句话就问司马：“这么早你就来了，是不是急着要问我昨天为什么放走朱猛？”
 
“是的。”司马说，“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理由，可惜我连一点都想不出。”
 
卓东来也坐了下去，坐在一叠柔软的紫貂皮上，平时，他在司马面前，永远都是衣冠整肃，态度恭谨，从未与司马平起平坐。
 
因为他要让别人感觉到司马超群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
 
可是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不能杀朱猛，”卓东来说，“第一，因为我不想杀他；第二，因为我没有把握。”
 
“你为什么不想杀他？”
 
“他单人匹马，闯入了我们的腹地，从容挥刀把我们的大将斩杀于马前，本来还可以扬长而去的，只因为要陪一个朋友喝酒，所以才留下。”
 
他淡淡地说：“那时我若是杀了他，日后江湖中人一定会说‘雄狮’朱猛的确不愧是条好汉，够朋友，讲义气，有胆量。”卓东来冷笑，“我杀了他岂非反而成全了他？”
 
司马超群凝视着水晶杯里的酒，过了很久才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的，但我却想不通你怎么会没有把握？”他问卓东来：“你带去的好手不少，还对付不了他们三个人？”
 
“不是三个人，是四个。”
 
“第四个人是谁？”
 
“我没有看见，但是我能感觉出他就站在我后面的一扇窗户外。”卓东来说，“他虽然远远站在窗外，但是在我的感觉中却好像紧贴在我背后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的杀气。”卓东来说，“我平生从未遇到过那么可怕的杀气。”
 
“你没有回头去看他？”
 
“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盯着我，好像特意在警告我，只要我有一点动作，无论什么动作，他都可能会出手。”
 
卓东来又说：“我虽然没有看到他，可是高渐飞一定看到他了。”
 
“你怎么知道？”
 
“那时高渐飞就坐在我对面，正好对着那个窗口，我感觉到那股杀气时，高渐飞的脸色也变了，就好像忽然看见了鬼魂一样。”
 
卓东来说：“高渐飞绝对可以算是近年来后起剑客中的第一高手，如果没有特别缘故，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畏惧？”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大笑。
 
“所以你也有点害怕了！”他的笑声中竟似充满讥诮，“想不到‘紫气东来’卓东来也有害怕的时候，怕的竟是一个连看都没有看到过的人。”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平平静静地说：“我虽然没有看见他，可是却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谁？”司马的笑声停顿，“难道你认为他就是那个刺杀了杨坚的人？”
 
“是的。”卓东来说，“一定是。”
 
他说：“这个人一定极少在江湖中走动，一定和朱猛有种特别的关系，但却绝不是朱猛的手下。”卓东来说：“这个人用的一定是种从未有人见到过的极可怕的武器，可以同时发出很多种不同武器的威力。”
 
“还有呢？”司马问。
 
“没有了。”
 
“你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到现在为止，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甚至连那种武器是什么形状我都想象不出。”
 
卓东来淡淡地说：“可是我相信，我知道的这些已经比任何人都多了。”
 
司马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卓东来是他的朋友，曾经共过生死患难的好朋友，卓东来也是他最得力的好帮手。
 
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当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总是要和卓东来针锋相对，总好像要想尽方法去刺伤他。
 
卓东来却总是完全不抵抗，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喝了一杯葡萄酒之后，司马忽然又问卓东来：“现在孙通已经死了，郭庄呢？”
 
“郭庄也不在。”
 
“昨天早上我还看见他的，为什么今天早上就不在了？”
 
“因为昨天早上我已经叫他赶到洛阳去。”卓东来说，“一听到朱猛已经到了红花集的消息，我就叫他去了。”
 
卓东来说：“我要他每过五百里就换马一次，昼夜兼程地赶去，一定要在朱猛回家的前一天赶到洛阳。”
 
司马超群的眼睛里忽然发出光，忽然问：“他一定能及时赶去？”
 
“一定能。”
 
“如果他赶不到呢？”
 
卓东来淡淡地说：“那么我就叫他死在洛阳，不必再回来。”
 
司马超群并没有问卓东来，为什么要令郭庄赶到洛阳去，去干什么。
 
他不必问。
 
卓东来的计划和行动他已完全了解。
 
——朱猛轻骑远出，手下的大将既然没有跟来，也一定会在路上接应，在朱猛赶回去之前，雄狮堂内部的防守必定要比平时弱得多，正是他们赶去突袭的好机会。
 
——只要能把握住最好的机会，一次奇袭远比十次苦战更有效。
 
这正是卓东来最常用的战略。
 
这一次计划的确精确狠辣与大胆，也正是卓东来的一贯作风。
 
司马超群只问卓东来：“你只派了郭庄一个人去？”
 
“我们在洛阳也有人手。”卓东来说，“郭庄也不是一个人去的。”
 
“还有谁？”
 
“还有木鸡。”
 
“木鸡？”司马动容，“你没有杀他？”
 
“他一向是非常有用的人，对我们也一样有用，我为什么要杀他？”
 
“他是朱猛派来杀杨坚的，不怕他出卖我们？”
 
“现在他要杀的已经不是杨坚，而是朱猛。”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朱猛只不过想利用他来做幌子而已，而且是存心要他来送死的，因为朱猛早就算准他绝不能得手。”卓东来说，“他不怕被人利用，可是他受不了这种侮辱。”
 
卓东来又说：“何况我付给他的远比朱猛还多得多。”
 
司马看着他，眼里又露出种充满讥诮的笑意。
 
“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不杀朱猛了。”司马说，“你要他活着回去，你要他亲眼看到你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惨痛教训，要他知道你的厉害。”
 
他看着卓东来微笑：“你一向是这样子的，总是要让别人又恨你又怕你。”
 
“不错，我是要朱猛害怕，要他害怕而做出不可原谅的错事和笨事来。”卓东来说，“只不过我并不是要他怕我，而是要他怕你。”
 
他的声音很柔和：“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这次行动是谁主持的。”
 
司马却跳了起来，额上已有一根根青筋凸起。
 
“可是我知道。”他大声说，“要做这种大事，你为什么连问都不来问我一声？为什么要等到你做过了之后才告诉我？”
 
卓东来的态度还是很平静，用一种平静而温柔的眼光凝视着司马超群。
 
“因为我要你做的不是这种事。”他说，“我要你做的是大事，要你成为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英雄，完成武林中空前未有的霸业。”
 
司马紧握双拳，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握紧的双拳也放松了。
 
可是他的人已站了起来，慢慢地向外走。
 
卓东来忽然又问他：“高渐飞还在长安附近，等着你给他回音，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交手？”
 
司马超群连头都没有回。
 
“随便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淡，“这一类的事，你一定早已计划好了，反正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交手，他都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因为你绝不会给他一点机会的。”
 
司马淡淡地说：“所以这一类的事你以后也不必回来问我。”
 <h4>02</h4> 
高渐飞醒来时，手脚都已经快要被冻僵了。
 
这间廉价客栈的斗室里，本来还有一个小小的火盆，可是现在火盆里的一点木炭早已烧光了。
 
他跳起来，在床上做了六七十种奇怪的姿势，他的身体就好像一根面条般可以随着他的思想任意弯动扭曲，做到第十一个姿势时，他全身上下都已开始温暖，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精神振奋，容光焕发，心情也愉快极了。
 
他相信自己今天一定可以见到那个提着一口箱子的人。
 
昨天离开那家茶馆后，他又见到过这个人三次，一次是在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边，一次是在山脚下，一次是在长安城里的一条陋巷里。
 
他看得很清楚。
 
虽然他直到现在还没有看清这个人的脸，但是那身灰朴的棉袍和那口暗褐色的牛皮箱子，都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只可惜他每次赶过去时，那个人都已经像空气般忽然消失。
 
他决定不再继续追下去了，决定先回来好好地睡一觉再说。
 
因为他已经发现那个人并不是不想见他，否则也就不会故意在他面前出现三次了。
 
他一定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武功，试探他对他是否有恶意。
 
小高相信如果自己不再去找他，他迟早还是会露面的。
 
雪虽然已经停了，天气却更冷，小高决定先去吃一碗热乎乎的热汤面。
 
一到了他常去的那家小面馆，小高果然就看见了那个人和他的那口箱子。
 
现在还没有到吃午饭的时候，小面馆里的客人还不多。
 
这个人就坐在小高常坐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吃着一碗面，吃的也是小高常吃的那种白菜汤面。
 
他的箱子就摆在他的手边。扁扁的一口箱子，有一尺多宽，两尺多长。
 
——这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这么平凡的一口箱子，怎么会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小高实在很想冲过去，把这口箱子抢过来，打开看看。
 
可是他忍住了这种冲动。
 
不管怎么样，这次他总算看清楚这个人的脸了。
 
一张蜡黄色的脸，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好像是个生了十七八年重病，已经病得快死了的人。
 
面馆虽然还有很多空位，小高却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这个人对面坐下来，先叫了一碗面，然后就立刻对这个人说：“我姓高，高山流水的高。”他告诉这个人：“我叫高渐飞，就是渐渐快要飞起来的意思。”
 
这个人完全没有反应，就好像根本没看见对面已经有个人坐下来。
 
那口暗褐色的牛皮箱子就摆在桌旁，小高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如果他伸手拿起这口箱子转身就跑，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小高不敢试。
 
他的胆子一向不小，天下好像没有几件他不敢去做的事。
 
可是这个看起来好像已经病得快要死了的人，却好像有着某种令人无法解释而且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足以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对他生出丝毫冒犯侵犯之意。
 
小高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用只能让他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是你。”小高说，“我知道杀死杨坚的人就是你。”
 
这个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寒光一闪，就好像灰暗天空中，忽然打下来的一道闪电一样。
 
可是闪电之后并没有雷声。
 
这个人立刻又恢复了他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默默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默默地提起了箱子，默默地走了出去。
 
小高立刻就跟着追出去。
 
这一次这个人居然没有像以前那三次一样，忽然自空气中消失。
 
他一直都在前面走，而且走得很慢，好像生怕小高追不上他。
 
走了半天后，小高忽然发现他又走到昨天曾经见过他的那条陋巷里。
 
陋巷无人，是条走不出去的死巷子。
 
小高的心跳了起来。
 
——他是不是因为我已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才把我带到这里，要用他那口神秘的箱子把我杀了灭口？
 
小高根本不知道这口箱子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武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用掌中的剑招架抵抗。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心里竟忽然有种从来未曾有过的恐惧。
 
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却不像要杀人的样子，也不像能够杀人的样子。
 
现在他已转过身，面对小高，过了很久之后，才用一种平和而嘶哑的声音问小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正月十五之前你有没有见过我？”
 
“没有。”
 
“我看来像不像是个会杀人的人？”
 
“不像。”
 
“你有没有看过我杀人？”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我杀了杨坚？”
 
“因为你这口箱子。”小高说，“我知道这口箱子是种非常神秘的武器，而且非常可怕。”
 
这个人凝视着小高。
 
小高的眼色、神态、站着的姿势、呼吸的频率、衣服的质料，和手里的粗布包袱，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他都没有放过。
 
他看得好像远比卓东来还仔细，他那双灰黯无神的眼睛里竟好像隐藏着某种特地制造出用来观察别人的精密暗器。
 
然后又用同样平和的声音问小高：“你说你的名字叫高渐飞？”
 
“是。”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山上。”
 
“是不是一座很高的山？”他问小高，“你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一道清泉、一株古松？”
 
“是。”
 
“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是不是用山后所产的棉麻自己纺出来的？”
 
“是。”
 
小高已经开始觉得很惊奇，这个人对他的事知道得竟比任何人都多得多。
 
“那座山上是不是有个很喜欢喝茶的老人？”他又问小高，“他是不是经常坐在那棵古松下，用那里的泉水烹茶？”
 
“是。”小高说，“有关你这口箱子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有关我这个人的事？”
 
“没有。”
 
这个人盯着小高，灰黯的眼里又有寒光一闪：“他从来也没有提起过我？连一点有关我的事都没有提起过？”
 
“绝对没有。”小高说，“他老人家只不过告诉我，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一口箱子。”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
 
“有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
 
“没有。”
 
小高说：“卓东来曾经检查过我的衣物，想从我衣服的质料上看出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棉麻是他自己种的，布是他自己织的，衣裳是他自己缝的，那座山是座不知名的高山，除了他们之外，还没有凡人的足迹踏上去过。
 
小高微笑：“卓东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查出我的来历。”
 
“你的剑呢？”这个人问，“有没有人看过你的剑？”
 
“有几个。”
 
“几个什么人？”
 
“几个死人。”小高说，“看过我这柄剑的人，都已死在我的剑下。”
 
“你这柄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的。”
 
“有什么特别？”
 
“这柄剑的剑脊上有一道很奇怪的痕迹，看起来就好像是泪痕一样。”
 
提着箱子的这个人，眼中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无法解释的表情，仿佛很悲伤，又仿佛很欢愉。
 
“泪痕，泪痕，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一柄剑。”他喃喃地说，“杀人的剑上为什么会有泪痕？世上为什么要有这么样一柄剑？”
 
小高无法回答。
 
这本来就是个很奇妙的问题，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小高终于忍不住问他：“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这个人闭着嘴，什么话都不说，却忽然以拇指弹中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高立刻就听到了一阵车轮滚动和马蹄踏地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已经有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这条陋巷外。
 
提着箱子的人已经提着他的箱子走过去，打开车门，坐入车厢，然后才问小高：“你上不上来？”
 
——这辆马车是从哪里来的？
 
小高不知道。
 
——这辆马车要往哪里去？
 
小高也不知道。
 
可是他上去了，就算他明知这辆马车是从地狱里来的，要载他回地狱，他也一样会上去。
 <h4>03</h4> 
车厢里宽敞舒服而华丽，车子走得极快极稳，拉车的四匹马和赶车的车夫无疑都受过良好的训练，车轭、车轮和车厢也无疑是特别设计出来的，就算在王公巨富的车房和马厩里，也未必有这么好的车马。
 
这个布衣粗食容貌平凡的人，怎么会拥有这么样一辆华贵的马车？
 
小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是他一上了车就闭起眼睛，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那口神秘的箱子，就摆在他身边的座位上。
 
小高的心又动了。
 
——如果我偷偷地打开来看看，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我只不过看看而已，就算被他发现，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大得令人难以抗拒。
 
小高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的手极为灵巧，而且受到过极严格的训练，曾经在一次试验中，连续不停地打开了分别由十一位名匠打造的三十把好锁。
 
那些锁别人就算有钥匙也很难打开，他用的却只不过是一根铁丝。
 
箱子上的机簧，很快就被他找到，只听“咯”的一声轻响，机簧已被拨开。
 
箱子的主人仍在沉睡。
 
——箱子里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这个秘密终于要揭露了，小高的心跳得更快。
 
他轻轻地、慢慢地掀起盖子，箱子里装着的好像只不过是一些形状奇特的铁管和铁件而已。大概有十三四件，每一件的形式和大小都不相同。
 
可惜小高并没有看清楚。
 
箱子一打开，他就忽然嗅到一种淡淡的好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第四章 奇人奇地奇事
 <h4>01</h4> 
正月十八日。
 
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一件形状既不规则也不完整的铁件，怎么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
 
小高还没完全清醒，可是这个问题却一直像是条毒蛇般盘踞在他心里。
 
等他完全清醒时，他就立刻被眼前看到的景象吓呆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只有在最荒唐离奇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地方。
 
这地方仿佛是山腹里的一个洞窟，小高绝对可以保证，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像他一样，被这个洞窟迷住。
 
他从未看到过任何一个地方有过这么令人惊奇迷惑的东西。
 
从波斯来的水晶灯，高高吊在一些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巨大钟乳间，地上铺满了手工精细图案奇美的地毯，四壁的木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奇门武器，有几种小高非但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
 
除此之外，还有丈余高的珊瑚、几尺长的象牙、用无瑕美玉雕成的白马、用碧绿翡翠和赤红玛瑙塑成的花木和果菜、用暹罗黄金铸成的巨大佛像，佛像上还挂满了一串串晶莹圆润大如龙眼般的珍珠。
 
另外一张大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樽玉爵和水晶瓶，满盛着产自天下各地的美酒。
 
四五个身穿蝉翼般薄纱的绝色美女，正站在小高躺着的软榻边，看着小高吃吃地笑，其中有一个金发碧眼，皮肤比雪还白的女孩子，笑得最天真，另外一个皮肤却是深褐色的，就像是褐色的缎子一样，柔软光滑，莹莹生光。
 
小高已经完全被迷住了。
 
这些武器，这些珍宝，这些美人，都不是凡人所能见到的。
 
难道这个地方已不在人间？
 
如果这里就是地狱，那么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下地狱了。
 <h4>02</h4>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子们只笑，不说话。
 
小高想站起来，却已经被一个小巧如香扇坠的女孩子按住了他的肩。
 
他不敢碰这个女孩子。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经常都能够抗拒诱惑的人。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居然捧住了他的脸，对着他耳朵轻轻吹气。
 
小高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有变化了，很不雅观的变化。
 
他的身子忽然弯曲，从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部位，往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向弯了过去。
 
按住他肩、捧住他脸的两个女孩子，只觉得手一滑，被她们按住捧住的人已经不见了，再回头去找时，才发现他已经躲到很远的一个黄金佛像后面。
 
“你们千万不要过来。”小高大声道，“我这个人并不是个好人，你们如果真敢过来，我就真的要不客气了。”
 
他真的有点怕这些女孩子，但是她们如果真的过去了，他也不会觉得太难过的，也不会被吓死。
 
可惜她们都没有过去，连一个都没有过去。
 
因为就在这时候，这个地方的主人已经出现了。
 
一个英挺瘦削、身材很高的人，随随便便地穿着件黑得发亮的黑丝长袍，让一头漆黑的长发随随便便地披散在肩膀上。
 
他的穿着虽然随便，可是他这个人看起来却如同帝王。
 
尤其是他的脸。
 
他的脸轮廓极分明，线条极明显。
 
他的脸色苍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就像是用一块雪白的大理石雕出来的，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冷漠和高贵。
 
看见这个人，女孩子们立刻全都盈盈拜倒，小高大声道：“我知道你一定就是这里的主人。”
 
“我本来就是。”
 
“我既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我，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小高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要你来，是你自己要跟着我来的。”
 
小高怔住，怔了半天才开口。
 
“是我自己要跟着你来的？难道你就是那个提着口箱子的人？”
 
“我本来就是。”
 
小高用手抱住头，好像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一个布衣粗食容貌平凡的人，竟忽然奇迹般变成了一位帝王。
 
这种事本来只有在神话中才会发生的，却偏偏被小高在无意间遇到。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高从佛像后走出来，“是个锋芒不露提着口箱子流浪天涯的刺客，还是个远避红尘富逾王侯的隐士？”
 
小高问他：“这两种人是完全不同的，究竟哪一种才是你的真面目？”
 
“你呢？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反问小高，“是个对人世间每件事都觉得好奇的热血少年，还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情剑客？”
 
“我是个学剑的人，一个人如果要学剑，就应该献身于剑，虽死无憾。”小高又问他，“你呢？你杀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财，还是因为你杀人时觉得很愉快？”
 
小高凝视着他：“一个人知道自己能主宰别人的生死时，是不是会觉得很愉快？”
 
黑袍人忽然转过身，走到大案前，从一个水晶樽里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然后他才淡淡地说：“对我来说，这已经不是愉快的事了，只可惜我也像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也会去做一些自己本来并不想做的事。”
 
“这一次你为什么要杀杨坚？”
 
“为了朱猛，因为我欠他一条命。”
 
“谁的命？”
 
“我的。”
 
“朱猛救过你？”
 
“每个人都难免会有危险困难的时候，我也不例外。”黑衣人淡淡地说，“将来你也会有这种时候的，可是你永远都无法预料那时是谁会去救你，就正如现在你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些什么人要死在你手里一样。”
 
“不是死在我的手里，是死在我的剑下。”小高说，“死在我剑下的人，都早已把性命献身于剑，就像我一样，如果我死在他们的剑下，我死而无怨。”
 
黑衣人忽然从壁架上取下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冷冷地看着小高：“如果现在我就用这柄剑杀了你呢？”
 
“那么我就会觉得很遗憾了。”小高说，“因为现在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知道得已经够多了，已经多得足够让我杀了你。”
 
“哦？”
 
“你已经知道我杀了杨坚，已经偷偷地看过了我那口箱子。”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小高说，“我还是想不通那怎么会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你想知道？”
 
“非常想。”
 
黑衣人忽然拔剑，冷森森的剑气立刻逼人眉睫而来，闪动的剑光竟是碧绿色的。
 
“这柄剑叫绿柳，是巴山顾道人的遗物。”黑衣人轻抚剑锋，“昔年顾道人以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纵横天下，死在这柄剑下的成名剑客，也不知多少了。”
 
他放下长剑，又从架上拿起一柄宣花大斧。
 
“这是昔年黄山隐侠武陵樵用的斧头，净重七十三斤。”他说，“他用的招式虽然只有十一招，可是每一招都是极霸道的杀手，据说当时江湖中从来都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七招。”
 
宣花斧旁摆的是柄又像是枪又不是枪的武器，因为枪头上装的不是枪尖，是柄镰刀，还用条铁链子挂住。
 
“铁链飞镰杀人如割草。”黑衣人道，“这件武器据说是来自东瀛的，招式诡秘，中土未见。”
 
他又指着架上一对判官笔、一双峨眉刺、一柄跨虎蓝、一把吴剑、一支镰枪、一筒七星针、一把波斯弯刀，和一根白腊大竿子说：“这些武器昔年也都是属于当代绝顶高手所有，每件武器都有它独特的招式，每件武器都不知附着有多少武林高手的英魂。”
 
小高忍不住说：“我问的是你那口箱子，不是这些武器。”
 
黑衣人淡淡地说：“但是我那口箱子，就是这些武器的精华。”
 
“我不懂。”小高问他，“一口箱子怎么会是十三种武器的精华？我看那口箱子里只不过是些支离破碎的铁块、铁管和铁片而已。”
 
“那其中的奥秘，你当然不会看得出来。”黑衣人说，“但是你也应该知道，世上所有的武器本来都只不过是一些零碎的铁件，一定要拼凑在一起之后，才会成为一种武器。”
 
他又解释：“就算是一把刀，也要有刀身、刀锷、刀柄、刀环、刀衣，也要用五种不同的东西拼凑在一起，才能成为一把刀。”
 
小高好像已经有点懂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可以用你那口箱子里的那些铁件，拼凑出一种武器？”
 
“不是一种武器，是十三种武器，十三种不同的武器。”
 
小高怔住。
 
“用十三种不同的方法，拼凑出十三种不同形式的武器来，可是每一种形式都和常见的武器不同，因为每一种形式至少都有两三种武器的功用。”黑衣人说，“这些武器所有的招式变化精华所在，全都在我那口箱子里。”
 
他问小高：“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
 
小高已经听得完全怔住。
 
现在他虽然已经明白，杨坚和云满天他们七个人，为什么看起来会像是同时死在三四种不同的武器之下，出手的却只有一个人。
 
这一点小高虽然想过了，却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有谁会相信世上真的有这么样一件构造如此精巧精确精密复杂的武器存在？
 
但是小高不能不信。
 
所以他忍不住长长叹息：“能铸造出这么样一件武器来的人，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天才。”
 
“是的。”
 
黑衣人苍白尊贵冷漠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忽然提到了他最崇信的神祇。
 
“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黑衣人道，“他的剑术、他的智慧、他的思想、他的仁心，和他炼铁炼剑的方法，都没有人比得上。”
 
“他是谁？”
 
“他就是铸造你那柄‘泪痕’的人。”
 
小高又怔住。
 
他忽然有了种很奇妙的感觉，觉得他自己和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之间，仿佛有某种极微妙的关系。
 
这种感觉使得他又惊奇，又兴奋，又恐惧。
 
他还想再多知道一点，有关这口箱子、这柄剑，和这个了不起的人与事，他都想多知道一点，但是黑衣人却好像不愿他知道得太多，已经改变了话题。“这口箱子固然是空前未有的杰出武器，要使用它也不容易。”他说，“如果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来使用它，也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
 
他并不是在夸耀自己，也没有自负之意，只不过是叙述一件事实而已：“这个人不但要精通这十三种武器的招式变化，对每件武器的构造都要了解得极清楚，而且还要有一双极灵巧的手，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箱子里的铁件拼凑起来。”
 
黑衣人又说：“除此之外，他还要有极丰富的经验、极灵敏的反应，和极正确的判断力。”
 
“为什么？”
 
“因为对手不同，所用的武器和招式也不同，所以你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要用什么形式的武器才能制住你的对手。”黑衣人说，“在对方还没有出手前，你就要算准，应该用哪几件东西拼成一种什么样的武器，而且还要在对方出手前将它完成，只要慢了一步，就可能死在对方手下。”
 
小高苦笑。
 
“看来这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像这样的人找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黑衣人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地说：“要打开我那口箱子，也不是容易事，可是你很快就打开了。”他说，“你的手已经足够灵巧。”
 
“好像是的。”
 
“你的武功已经很有根基，而且好像还练过传自天竺密宗，圣母之水高峰上的瑜伽术。”
 
“好像是的。”
 
“传给你这柄‘泪痕’的老人，和我这口箱子本来就有点关系。”黑衣人淡淡地说，“所以直到现在你还没有死。”
 
“难道你本来想杀了我的？”小高问，“你为什么没有杀？”
 
“因为我要你留在这里。”黑衣人说，“我要你继承我的武功，继承我的箱子，继承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说的是件别人连做梦都梦想不到的幸运。
 
——富可敌国的财富，玄秘之极的武器，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忽然间就要拥有这所有的一切，他一生中的命运忽然间就已在这一瞬间改变。
 
这个年轻人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小高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在听别人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
 
黑衣人又说：“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在你还没有把我的武功练成之前，绝不能离开此地一步。”
 
这个条件并不苛刻，而且非常合理。
 
“只可惜你忘了问我一件事，”小高说，“你忘了问我是不是肯留在这里。”
 
这个问题其实不必问的，这样的条件只有疯子和白痴才会拒绝。
 
小高不是疯子，也不是白痴，黑衣人却还是问了他一句：“你肯不肯？”
 
“我不肯。”小高连想都不想就回答，“我也不愿意。”
 
黑衣人的瞳孔忽然变了，由一个凡人的瞳孔变成了一根针的尖，一柄剑的锋，一只蜜蜂的刺，直刺着小高的眼睛。
 
小高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又过了很久，黑衣人才问他：“你为什么不肯？”
 
“其实也不为什么！”小高说，“也许只不过是因为这里太闷了，而我却一向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凝视着这个神秘而可怕的人，淡淡地说：“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不想做像你这样的人。”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小高说，“可是我总觉得你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活在阴影里的，不管你用哪种面目出现，好像都只有在阴影中出现。”
 
他叹了口气：“你虽然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天下无双的武功，可是有时候我却觉得你的日子过得还没有我愉快，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很同情你。”
 
黑衣人看着他，瞳孔里的寒光忽然散开，散成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影，散成了一片虚无。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我也有权选择我的。”小高说，“我要活在太阳下，就算我要杀人，我也会堂堂正正地去向他挑战，跟他公公平平地争一个胜负。”
 
黑衣人忽然冷笑。
 
“你以为司马超群真的会跟你公平决斗？”
 
“我光明正大地向他挑战，大家以一对一，怎么会不公平？”
 
“现在你当然不会懂的。”黑衣人又叹了一口气，“等到你懂的时候，只怕已经太迟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去。”小高说，“现在我的肚子饿得要命，我只希望你留我好好地吃一顿饭，然后就让我走。”
 
他又显得高兴起来：“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小气的人，我这个要求大概也不算太过分。”
 
“的确不算太过分。”黑衣人冷冷地说，“只可惜你也忘了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这地方来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小高居然还在笑：“我相信你的话，幸好每件事都有例外的。”他笑得居然还很愉快，“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我破例一次。”
 
“我为什么要为你破例？”
 
“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仇敌，我从来也没有得罪过你。”
 
“你错了。”黑衣人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配做我的朋友。”
 
他眼中忽然又露出种奇特的光影：“如果我肯为你破例一次，只不过为了一点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你同情我。”黑衣人说。
 
他眼中的光影忽然间仿佛又变成了一种又苦涩又辛酸的讥诮之意：“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恨我、怕我，却从来也没有人同情过我，只因为这一点，我就不妨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
 
黑衣人站起来，从大案上随便拿起了两个水晶樽，要小高选一瓶喝下去。
 
“为什么要我选？”小高问，“这两瓶酒好像是完全一样的，连瓶子都是一样的。”
 
“只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
 
“这两瓶酒有一瓶是毒酒。”黑衣人说，“穿肠夺命的毒酒。”
 
其实这两瓶酒还有一点是不一样的，其中有一瓶酒比另外一瓶少了一点。
 
因为这瓶酒已经被黑衣人倒出来一点，而且已经喝了下去。
 
现在他还活着。
 
这一点小高应该看得出来，但是他选的却是另外一瓶。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问：“你选定了？”
 
“我选定了，而且绝不会改变主意。”
 
“你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喝过一杯酒？”
 
“我看见了。”
 
“你知不知道我喝的是哪一瓶？”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选我喝过的那一瓶？”
 
“因为我还不想死。”
 
小高微笑，笑得更愉快：“你知道我不是瞎子，也不算太笨，一定能看得出这两瓶酒里有一瓶是你喝过的，可是你还要让我选，因为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你喝过的那一瓶。”
 
这是事实。
 
“幸好我不是大多数人，你也不会把我当作那些人。”小高说，“你喝过的那瓶酒里如果真的没有毒，你就不会用这种方法来试我了。”
 
他说：“你要对付我，当然要用比较困难一点的法子。”
 
这种选择实在很不容易。
 
有些人就算有智慧，能想到毒酒很可能就是黑衣人自己喝过的那一瓶，也未必有胆量把另外一瓶喝掉。
 
“毒酒是你的，你当然有解药，就算喝个十瓶八瓶也没问题，可是我就喝不下去了。”
 
小高说：“所以我只有选这一瓶。”
 
黑衣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小高，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问他：“如果你选错了呢？”
 
“那么我也只有死了算了。”
 
说完了这句话，小高就把他自己选的一瓶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他的人也倒了下去。

第五章  奇逢奇遇
 <h4>01</h4> 
正月二十五。
 
长安。
 
高渐飞并没有死。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他的胆子也够大，所以他还没有死。
 
唯一遗憾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也不知道那个奇秘的洞窟究竟在哪里。
 
喝下那瓶酒之后，他立刻就晕迷倒地，不省人事，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那家廉价的小客栈，睡在那间小屋里的木板床上。
 
他是怎么回去的？是在什么时候回去的？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别人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两天他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关心他到哪里去了。
 
幸好还有样东西能证明这两天他经历过的事并不是在做梦。
 
——一口箱子，一口暗褐色的牛皮箱子。
 
小高醒来时，就发现了这口箱子。
 
箱子就摆在他床边的小桌上，颜色形状都和他曾经打开过的那一口完全一样，甚至连箱子上装的机簧锁钮都一样。
 
——如果这口箱子真的就是那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他怎么会留下来给我？
 
小高虽然不信，却还是未免有点动心，又忍不住想要打开来看看。
 
幸好他还没有忘记上一次的教训。
 
如果一个人每次打开一口箱子来的时候，都要被迷倒一次，那就很不好玩了。
 
所以箱子一打开，小高的人就已经到了窗外，冷风刀刮般的吹进窗户，刮进屋子里，不管什么样的迷香，都应该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小高才慢吞吞地从外面兜了个圈子，从房门走了进来。
 
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后，他居然觉得失望。
 
因为箱子里装着的只不过是些珠宝翡翠和一大叠金叶子而已。
 
只不过是足足可以把一整条街都买下来，可以让一城人都为它去拼命的珠宝翡翠和黄金而已。
 
这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这三天他出门的时候，虽然总是带着这口箱子出去，但是他的生活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还是住在那家最便宜的小客栈里，吃最便宜的白菜煮面。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这箱东西是可以用来做很多事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个大富翁。
 
因为他根本没有去想过，根本不想知道。
 
对于金钱的价值，他根本完全没有观念。他绝不让自己的生活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可是在正月二十五这一天，他的生活还是改变了。改变得很奇怪。
 <h4>02</h4> 
这一天是晴天，在那家小面馆里吃过面之后，他又准备回去蒙头大睡。
 
司马超群和卓东来那边至今还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究竟准备在哪一天跟他交手。
 
可是他一点都不着急。
 
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无缘无故地送了他这么大一笔财富之后，也音信全无。
 
他随时都准备把这箱东西还给他，所以才随身带着，但是他们今后却恐怕永远无法再见了，这箱东西反而变成了他的一个累赘。
 
可是小高也没有因此而烦恼。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到他的心情。
 
别人要他等两天，他就等两天，要他等两个月，他就等两个月，反正迟早总有一天会等到消息的，又何必烦躁着急？
 
他已经下定决心，在这次决战之前，什么事他都不做。
 
他一定要使自己的体力始终保持在巅峰状况中，而且一定要让自己的心情保持平衡。
 
这天中午他沿着积雪的长街走回去时，就发现后面有个人在盯他的梢，小高用不着回头去看，就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
 
昨天晚上吃饭时，他就发现这个人在盯着他了，就好像一头猫盯着只老鼠一样。
 
这个人穿得很破烂，戴着顶破毡帽；身材虽然不高大，却长着一脸大胡子，走路的脚步声很轻，显然是练过功夫的。
 
小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盯着他。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发生兴趣的地方。
 
走了一段路之后，后面的脚步声忽然听不见了，小高刚松了口气，旁边的一条横巷里忽然有条绳子飞了出来。
 
一条很粗的绳子，用活结打了个绳圈，一下子就套住了高渐飞的脖子，套得奇准。
 
一个人的脖子如果被这种绳圈套住，眼珠随时都会凸出来，舌头随时都会吐出来，随时都可能会断气。
 
小高很明白这一点。
 
所以绳子一拉动，他就飞了起来，就像是个风筝一样飞了起来。
 
在横巷中拉绳子的人，果然就是那个大胡子。
 
他还在用力地拉，可惜绳子已经断了，被他绳子套住头的人已经向他扑了过去。
 
大胡子调头就跑，跑出了一段路，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因为小高居然没有来追他。
 
大胡子又跑了两步，忽然停下，后面还是没有人追过来。
 
他忍不住转过身，吃惊地看着小高，居然还要问小高：“你为什么不来追我？”
 
这句话真是问得绝透了，可是小高更绝，居然还反问：“我为什么要追你？”
 
大胡子怔了怔：“难道你不知道我刚才想用那条绳子勒死你？”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放过了我？”
 
“因为我没有被你勒死。”
 
“可是你最少也该问问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勒死你。”
 
“我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想知道。”这句话说完，小高居然就转身走了，连头都不回。
 
大胡子又怔住。
 
像小高这样的人，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一个。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小高也没有看到过，小高不去追他，他反而来追小高了，而且居然又从身上拿出根绳子，很快地结了个绳圈，往小高的脖子上套过去。
 
他套得真准，小高又被他套住了。
 
唯一遗憾的是，他虽然套住了，还是连一点用都没有。
 
不管他怎么用力往后拉，小高都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非但脖子没有被他勒断，连动都没有动。
 
大胡子居然又问他：“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总是勒不死你？”
 
“因为我这个人除了脖子外，还有手指头。”
 
绳圈套上小高脖子的时候，他就用一根手指把绳子钩住了，在咽喉前面钩住了。
 
他的手指一用力，大胡子就被他一下子拉了过来，他刚转过身，大胡子就一头撞在他怀里。
 
“你的绳子玩得不好。”小高说，“除了玩绳子外，你还会玩什么？”
 
“我还会玩刀。”大胡子说。
 
他的人还没有站稳，手里已经抽出一把短刀，一刀往小高的软肋上刺了过去。
 
只可惜他的刀也不够快，小高用一根手指在他手腕一敲，他的刀就被敲飞了。
 
“我看你还是放过我吧。”小高叹着气摇头，“不管你玩什么，对我都没有用的。”
 
大胡子本来已经快倒在地上，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身子忽然倒翻起来，两条腿忽然像扭麻花地凌空一绞，绞住了小高的头。
 
这一招连小高都没有想到。
 
这个大胡子的两条腿非但轻捷灵活，而且结实有力，小高差一点连气都透不过来，这双腿上穿的一条破裤子味道也很不好嗅。
 
小高实在受不了，身子忽然用一种很奇特的方法一拧一扭一转一甩，大胡子的人就被甩了出去，人跌在地上，裤子也裂开，露出了一双腿。
 
他的裤子本来就已经快破了，一破就破到了底，几乎把两条腿全部露了出来。
 
这一次是小高怔住了，就好像忽然看到一堆烂泥中长出了一朵鲜花一样。
 
每个人都有腿的，可是小高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双腿。
 
不但小高没有看见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恐怕都没有看见过。
 
这个世界上能看见这么一双腿的人恐怕还没有几个。
 
这双腿修长而结实，线条匀均柔美，肌肉充满了弹性，皮肤是乳白色的，就像是刚从一条母牛身上挤出来的新鲜牛奶的颜色一样。
 
小高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又脏又臭的大胡子，居然会有这么一双腿。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又想用绳子勒死他，又想用刀杀死他的大胡子居然哭了，居然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小高本来应该走的，就像刚才那样子头也不回地走掉，可惜他偏偏又忍不住要问：“你哭什么？”
 
“我喜欢哭，我高兴哭，我愿意哭，你管不着。”
 
这个长着一脸大胡子的大男人，说起话来居然像是个小女孩一样不讲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好像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像这么样一个怪物，怎么能再跟他纠缠下去？
 
小高决心不再理他，决心要走了，大胡子却又叫住了他：“你站住。”
 
“我为什么要站住？”
 
“这么样你就想走？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为什么不能走？”小高说，“你又要勒死我，又要用刀杀我，我这么样走掉，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只想要你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这个大胡子说，“把你两个眼睛里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小高又想笑，又笑不出，“我又没有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因为你看见了我的腿。”大胡子说，“我这双腿又不是随便就可以给别人看的。”
 
小高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这双腿长得实在很特别，特别好看。
 
可是他又不是故意要看的，两条腿被别人看见，也不能算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要是你觉得不服气的话，我也可以把我的两条腿让你看看，”小高说，“随便你要看多久都没关系。”
 
“放你的狗屁！”
 
“我不是狗，我也没有放屁。”
 
“你当然不是狗，因为你比狗还笨。”大胡子说，“天下所有的狗都比你聪明得多，不管是大狗小狗公狗母狗都比你聪明一百倍，因为你是条猪。”
 
这个大胡子越说越生气，忽然跳起来：“你这条猪，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女人？”
 
“你怎么会是个女人？我不信。”
 
小高呆呆地说：“女人怎会有胡子？”
 
大胡子好像已经气得快疯了，忽然用力将自己脸上的那一大把大胡子全都撕了下来，往小高脸上掷了过去。
 
她的身子也跟着飞了过去，腰肢一拧一扭，两条腿又把小高绞住了。
 
两条光溜溜的腿，上面连一根棉纱都没有。
 
这次小高真的连动都不敢动了，只有看着她苦笑：“我跟你既没有冤，又没有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因为我看中了你。”
 
小高又吓呆了，幸好这个已经没有大胡子的大胡子很快就接着说：“你不必自我陶醉，我看中的并不是你这个人。”
 
“你看中的是什么？”
 
“是你手里的这口箱子。”这个没有大胡子的大姑娘说，“只要你把这口箱子给我，我以后绝不再来找你麻烦，你也永远再也看不到我了。”
 
“你知道我这口箱子里有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位大姑娘说，“你这口箱子里最少有价值八十万两以上的黄金珠宝。”
 
“你怎么知道的？”
 
小高当然觉得很诧异，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在别人面前打开过这口箱子。
 
她非但不回答，反而问小高：“你知不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他是个神偷，妙手神偷，偷遍天下，从来也没有失手过一次。”
 
“好，好本领。”
 
“可是他比起我祖父来又差得多了。”她问小高，“你知不知道我的祖父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老人家是位大盗，见人盗人，见鬼盗鬼。”
 
小高叹了口气：“原来你们家上下三代都是干这一行的。”
 
“你总算明白了。”大胡子姑娘说，“一个上下三代都干这行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这口箱子里有些什么东西？”
 
“我也听说过，这一行的好手都有这种本事，从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上，都能看得出这个人身上是不是带着值钱的东西。”
 
“一点也不错。”大姑娘说，“可是我却看不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
 
“你手里提着一箱子黄金珠宝，每天吃的却是三五文钱一碗的白菜煮面。”大姑娘问小高，“你究竟是个小气鬼，还是大怪物？”
 
“我手里虽然提着一箱子黄金珠宝，只可惜全都不是我的，所以就算我想送给你，也不能送给你。”小高说，“我也可以保证，就算你的本事再大十倍，也休想把这口箱子从我手里抢走。”
 
大姑娘忽然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这是抢不走的。”她说，“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要试试，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跟你死缠到底。”
 
“为什么？”
 
“因为我如果不能在三天内筹足五万两银子，也一样是死定了。”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眼泪又流了下来，“你想想，除了从你身上想办法之外，我到哪里去找五万两银子？”
 
她的眼泪就像雨点般不停地往下掉：“我看得出你是好心人，你一定要救救我，我这一辈子都感激你。”
 
小高的心已经有点软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三天里筹足五万两银子？”
 
“因为司马超群的大镖局，一定要我付出五万两银子，才肯把我护送回家去。”她说，“我的家在关东，如果没有他们护送，这一路上我随时都可能死在道路旁，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高冷笑：“送一个人出关就要五万两，他们的心未免太黑了一点。”
 
“可是我不怪他们，要把我送回去实在很不容易。”大姑娘说，“如果我是司马超群，我开出来的价钱也许更高。”
 
“为什么？”
 
“因为要杀我的那些人实在太凶恶太可怕了，谁都不愿意跟他们作对的。”大姑娘说，“我相信你永远都想不到天下会有他们那么凶暴残忍的人。”
 
她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她的脸上显然好像抹着烟灰，可是现在也一样能看得出她的脸已因惊骇恐惧而扭曲。
 
她真的怕得要命。
 
小高忍不住问：“他们是谁？”
 
大姑娘好像已经听不见他在问什么了，不停地流着泪说：“我知道他们绝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赶来杀了我。”
 
她好像已经有了某种凶恶不祥的预感，一种就好像一只野兽已经感觉到有陷阱在前，有猎人将要捕杀它时的预感。
 
这种预感虽然无法解释，可是通常都很灵验。
 
就在这时候，窄巷两边的短墙上已经分别有暗器暴射而出，左面是一蓬银雨，右面是几点寒星。
 
高渐飞的反应一向极快。
 
他以右手提着的箱子和包袱挡住了左面射来的一蓬银雨。
 
他的人已带着用两条腿绞住他的大姑娘，往右面斜斜飞起。
 
但他却还是听到她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呻吟，还是感觉到她结实有力的两条腿，忽然软了下去，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
 
小高没有被她拖下去，反而又向上拔起，以右脚垫左脚，借力使力，又向上拔起丈余，就看见窄巷两边的短墙后，都有一个人分别向左右两方蹿出，身手都极矫健，轻功都不弱。
 
他们蹿上数丈外的屋脊时，小高也落在墙头，两个人忽然全都转过身来盯着他，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面具，眼里都充满了凶暴残酷恶毒的表情，其中一个人用嘶哑的声音冷冷地说：
 
“朋友，你的功夫很不错，要练成‘梯云纵’这一类的轻功也很不容易，如果年纪轻轻的就死了，实在很可惜。”
 
小高微笑：“幸好我暂时还不想死，也死不了。”
 
“那么你最好就听我良言相劝，这件事你是管不得的。”
 
“为什么管不得？”
 
“惹上了我们，就好像被魔鬼缠上了身。”这个人说，“不管你是在吃饭也好，睡觉也好，不管你在干什么，随时都可能会发现有件你从未见过的兵刃暗器，已经到了你的咽喉眉睫间，你一觉睡醒，也可能会发现有个人正在用一把割肉刀，慢慢地割你的脖子。”
 
他阴恻恻地说：“不管谁遇到了这种事，心情都不会愉快的。”
 
小高也叹了口气。
 
“这种事的确很不好玩，只可惜我这个人天生有种怪脾气。”
 
“哦？”
 
“别人越不要我管的，我越想去管一管。”
 
另外一个人忽然冷笑：“那么你就回去等死吧。”
 
两个人又同时翻身跃起，向后蹿出。
 
他们的身法虽快，小高最少还是可以追上一个，只可惜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一跌到地上去之后，就连动也没有动过，一双光滑结实修长的腿，已经快要被冻成紫色了。
 
其实这个人和小高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要小高就这样看着她光着两条腿死在积雪的窄巷，这种事小高也绝对做不出的。
 
她的伤在肩后，很小很小的一个伤口，却已经肿了起来，而且还在发烫。
 
——暗器有毒，一定有毒。
 
幸好她遇见了高渐飞，一个从小就住在到处都有毒虫毒蚁毒蛇的荒山中的人，身上当然不会没有解毒的药。
 
所以她没有死，而且很快就醒了过来。
 <h4>03</h4> 
她醒来时已经躺在小高客栈里那张木板床上，伤口已经敷上药，用一条粗布缠住。
 
她看见了小高，看了半天，忽然轻轻地问：“你死了没有？”
 
“大概还没有死。”
 
“那么我是不是也没有死？”
 
“大概是的。”
 
“我怎么会还没有死？”她好像觉得很意外，“他们已经追来了，我怎么会没有死？”
 
“因为你的运气不错，遇到了我。”
 
这位脸上已经没有胡子的大姑娘忽然生气了：“我已经被人逼得无路可走，每天像野狗一般东奔西窜，东藏西躲，又中了别人的毒药暗器，你居然还说我运气不错？”
 
她瞪着小高：“我倒要听你说说看，要怎么样才算运气不好？”
 
小高苦笑，只有苦笑。
 
这位大姑娘又瞪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绝不肯把箱子给我的，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为什么？”
 
“这件事你是管不得的，我的死活也跟你没关系。”她说，“我跟你本来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本来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现在却好像有点关系了。”
 
“放你的狗屁！”大姑娘忽然叫了起来，“你说，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出来！”
 
小高说不出来。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可是他现在却偏偏遇到了一个。
 
“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姑娘又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么样一个狗窝里来？”
 
“因为这里不是狗窝，”小高说，“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这位大姑娘忽然又睁大了眼睛瞪住他。
 
“你这条猪，你真的是条猪，”她大声说，“满街的人都知道你住在这里，你居然还要把我带到这里来，你是不是一定要看到我死在他们手里才高兴，是不是一定要等到他们找来，把我一块块切碎了才开心？”
 
小高笑了。
 
这么不讲理的人并不是时常都能遇得到的。
 
大姑娘更生气。
 
“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要我怎么样？”小高说，“要我哭？”
 
“你这条猪，猪怎么会哭？你几时看见过一条猪会哭？”
 
“这倒是真的。”小高像忽然发现了一个大道理，“猪好像真是不会哭，可是猪好像也不会笑。”
 
大姑娘却好像已经快要被气疯了，叹着气道：“你说得对，你不是猪，你是人，是个好人，我只求你把我送回去，赶快送回去，越快越好。”
 
“你要我把你送到哪里去？”
 
“送回我住的地方，”大姑娘说，“那个地方他们是绝对找不到的。”
 
“他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你有没有想到过这里一定有个人是能找得到的？”
 
“这个人是谁？”
 
大姑娘又叫了起来：“这个人就是我！”
 <h4>04</h4> 
一个并不算太大的四合院，却住着十六家人。
 
这十六家人当然都不是很有办法的人，只要有一点办法的人就不会住在这里了。
 
如果你想不通一家八口怎么能挤在一间鸽子笼一样的小屋里过日子，那么你就应该到这个大杂院里来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上某一些人过的是种什么样的日子。
 
最近这个大杂院里住的人家又由十六户变成了十七户，因为这里的二房东又把后院里一间用木板搭成的柴房，隔成了两间，租给了一个外地人。
 
一个总是戴着顶破毡帽，长着一脸大胡子的人。
 
看到这个现在已经没有大胡子的大姑娘所住的这个地方，小高又笑了。
 
“阁下住的这个公馆，好像也不比我那个狗窝好多少。”
 
现在他已经把她送了回来。
 
如果是在白天，这个大杂院里鸡飞狗跳猫叫人吵夫妻相骂妯娌斗嘴老头吐痰孩子撒尿，就算有只苍蝇飞进来，也会被人发现。
 
幸好现在天已黑了，而且他们是从后面跳墙进来的。
 
如果一个人要躲起来，再想找一个比这里更难找的地方就很难了。
 
这位大姑娘怎么能找到这么样一个地方？连小高都不能不佩服。
 
让他想不到的是，她刚才神志明明已经很清醒，身子里的毒好像已经被他的药完全拔了出来，可是现在却又晕迷了过去，而且比上一次晕迷得更久。
 
小高本来一直认为自己的解药绝对有效，现在却有点怀疑了。
 
是她中的毒太深，已经侵入了她的骨髓血脉，还是他的解药力量不够？
 
不管是为了什么，小高都已经没法子就这么样一走了之。
 
因为她的情况一直都很不稳定，有时候晕迷，有时清醒，晕迷的时候就会流着冷汗，说一些可怕的梦呓，清醒的时候总是用一双虚弱无神的眼睛看着小高，好像生怕小高弃她而去。
 
小高只有陪着她，连每天都要去吃的白菜煮面都放弃了。饿的时候就到后门外去买几个馒头烙饼充饥，累的时候就靠在椅子上睡一阵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居然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完全改变了自己从未改变过的生活规律。
 
她无疑是个极美的女人。
 
小高第一次用湿布把她脸上的煤灰和冷汗都擦干净了的时候，就发现她不但有一双极美的腿，容貌也极美。
 
可是如果有人说小高已经在喜欢她了，所以才会留下来，小高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他的心目中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女人，他一直认为女人在他心里的地位，只不过好像是一粒稗子在一大锅白饭里的地位一样。
 
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她处境的悲惨？还是为了那一双虽然默默无言，却充满了感激和恳求的眼睛？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岂非本来就是第三者永远无法了解，也无法解释的？
 
日子好像已经过了两三天，小高虽然觉得自己又脏又累，可是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这两天来，她虽然连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过，可是看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她已经把他当作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当作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这种感觉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小高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人这么样倚赖过他。
 
有一天他醒来时，就发现她又在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累了，你也应该躺下来睡一下。”
 
她的声音轻柔平淡，小高也毫不考虑就躺了下去，躺在她让出来的半边空床上。两个人好像都觉得这是件很自然的事，就好像春风吹遍大地时花朵一定会开放那么自然。
 
小高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他实在太累，所以一睡就睡得很熟，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快到黄昏了。
 
睡在他身旁的人已经起来梳洗过，换了身衣裳，用一根丝带束住了满头流水般柔滑的长发，坐在他床头默默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呼啸的寒风已经渐渐停了。
 
天地间一片平静温柔，她忽然轻轻地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小高说。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遇到了这么样一个女人，已经做出了这么一件事。
 
别的他全都不知道了。
 
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轻抚着他的脸：“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也会让出个地方来让我躺一躺。”
 
他让出个地方，她就躺了下去，躺在他身边，躺在他的怀抱里。
 
所有一切事的发生都那么自然，就好像春雨滋润大地时，万物都一定会生长那么自然。
 
那么自然，那么美，美得让人心醉。
 <h4>05</h4> 
静静的寒夜，静静的长街。
 
他们手挽着手，踏着满街的积雪，找到了一个摆在屋檐下的小摊子，吃了碗又香又辣又烫的羊肉泡馍。
 
他们没有喝酒。
 
他们已经不需要用酒来激发他们的热情。
 
然后他们又手挽着手，走回小高住的那家小客栈，因为小高还有些东西留在那里。
 
刚转过那条街的街口，他们就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已经被他掌心温热了的手，忽然变得冰冷。
 
客栈的门已经关了，可是在客栈门外，那盏昏黄的灯笼下却站着一个人。
 
一个像木头人一样的人，动也不动地站在冬夜的寒风里，一张脸已被冻得发紫，但态度却是很沉静。
 
小高握紧她冰冷的手，轻轻地说：“你放心，这个人不是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是大镖局里的人，正月十五那天我见过他一次。”
 
“只要见过一面的人你就不会忘记？”
 
“大概不会。”
 
他们还没有走过去，这个人已经恭恭敬敬地对小高躬身行礼。
 
“小人孙达，拜见高大侠。”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正月十五那一天，小人曾经见过高大侠一面，”孙达沉稳地说，“就在杨坚被刺的那间密室外见到的。”
 
“难道见过一面的人你就不会忘记？”
 
“不会。”
 
小高笑了：“我也记得你，你是那天唯一没有被我击倒的人。”
 
“那是高大侠手下留情。”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在等我？”
 
“是的。”孙达说，“小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一夜。”
 
“一直都这么样站在这里等？”
 
“这两天高大侠行踪不定，小人生怕错过，所以寸步都不敢离开。”
 
“如果我还不回来呢？”
 
“那么小人就只有在这里等下去。”
 
“如果我还要再过三天三夜才回来，你就这么样站在这里再等我三天三夜？”
 
“就算高大侠还要再过三个月才会回来，小人也一样会站在这里等的。”孙达平平静静地说。
 
“是谁要你这么做的？”小高问他，“是不是卓东来？”
 
“是。”
 
“难道他要你去做什么，你都会去做？”
 
“卓先生一向令出如山，至今还没有人敢违抗过一次。”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样听他的话？”
 
“小人不知道。”孙达说，“小人只知道服从命令，从未想到过是为了什么。”
 
高渐飞叹了口气：“这个人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不但有胆识、有谋略、有眼光，而且有大将之才。”小高说，“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这个大镖局的大龙头为什么不是他？”
 
孙达完全没有反应，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话，却从衣襟里拿出一张大红拜帖，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奉上。
 
“这就是卓先生特地要小人来交给高大侠的。”
 
“你在这里站了两天一夜，就为了要把这张帖子交给我？”
 
“是。”
 
“你有没有想到过，如果你把它留在柜台，我也一样能看得到？”
 
“小人没有去想，”孙达说，“有很多事小人都从来没有去想过，想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小高又笑了。
 
“对，你说得对。”他接过拜帖，“以后我一定也要学学你。”
 
高渐飞用不着打开这张拜帖，就已经知道它并不是一张拜帖，而是一封战书。
 
一封简单而明了的战书。
 
二月初一，凌晨。
 
李庄，慈恩寺，大雁塔。
 
司马超群
 
“二月初一，”小高问孙达，“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正月卅日。”
 
“他定的日子就是明天？”
 
“是的。”
 
孙达又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告辞。”
 
他转身走出了一段路，小高忽然又把他叫住。
 
“你叫孙达？”他问这个坚毅沉稳的年轻人，“你是不是孙通的兄弟？”
 
“是的。”
 
孙达的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小人是孙通的兄弟。”
 
寒夜，寒如刀锋。
 
看着孙达在雪光反映的道上渐渐去远，小高忽然问一直默默依偎在他身旁的女人：“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个非常好看的女人，男人的眼睛生来就是为了要看你这种女人的。”小高说，“可是孙达始终都没有看过你一眼。”
 
“我为什么要他看？你为什么要他看我？”她好像有点生气了，“难道你一定要别的男人死盯着我看你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高不让她生气。
 
一个女人被她的情人紧紧抱住的时候，是什么气都生不出来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她柔声说，“你只不过想告诉我，孙达这个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的声音更温柔：“可是我并不想要你告诉我这些事，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事。”
 
“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司马超群为什么要约你明天到大雁塔去。”
 
“其实也不是他约我的，是我约了他。”小高说，“正月十五那一天，我已经约了他。”
 
“为什么要约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一件事。”小高说，“我一直都想知道，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远都不会被人击败。”
 
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发觉她的手忽然又变得冰冷。
 
他本来以为她会要求他，求他明天不要去，免得她害怕担心。
 
想不到她却告诉他：“明天你当然一定要去，而且一定会击败他。”她说：“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晚上不许你碰我，从现在开始，就不许碰我。”她已经把小高推开了，“我要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好好地睡一觉。”
 <h4>06</h4> 
小高没睡好。并不是因为他身旁有双修长结实美丽的腿，也不是因为他对明晨那一战的紧张焦虑。
 
他本来已经睡着。
 
他对自己有信心，对他身边的人也有信心。
 
“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回来的。”小高对她说，“也许你还没有睡醒我就已经回来了。”
 
但是她却问他：“我为什么要等你回来？为什么不能跟你去？”
 
“因为你是个女人，女人通常都比较容易紧张。”小高说，“我和司马超群交手，生死胜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你看到一定会紧张。”
 
他说：“你紧张，我就会紧张，我紧张，我就会死。”
 
“你能不能找一个不会紧张的人陪你去，也好在旁边照顾你？”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
 
“难道你没有朋友？”
 
“本来连一个都没有的，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小高说，“只可惜他的人在洛阳。”
 
“洛阳？”
 
“如果你也到洛阳去过，就一定听到过他的名字，”小高说，“他姓朱，叫朱猛。”
 
她没有再说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小高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什么改变。
 
他又开始在练习那些奇秘而怪异的动作。
 
这种练习不但能使他的肌肉灵活，精力充沛，还能澄清他的思想，安定他的情绪。
 
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通常都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但是今天晚上他睡到半夜就忽然惊醒，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所惊醒。
 
这时正是天地间最安静的时候，甚至连雪花轻轻飘落在屋脊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这种声音是绝不会吵醒任何人的。
 
本来小高还在奇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醒过来。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
 
——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睡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个人忽然从万丈高楼上落下去时是什么感觉？
 
现在小高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他只觉得头脑忽然一阵晕眩，全身都已虚脱，然后就忍不住弯下腰去开始呕吐。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感觉到她这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来。
 
她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连一个字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样悄悄地走了？
 
小高想不通，因为他根本就无法思想。
 
在这个静寂的寒夜中，最寒冷寂静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他甚至连她叫作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六章 七级浮屠
 <h4>01</h4> 
二月初一。
 
李庄，慈恩寺。
 
凌晨。
 
从昨夜开始下的雪，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把这个积雪刚被打扫干净的禅院，又铺上一层银白。
 
晨钟已响过，寒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阵梵唱，传入了右面的一间禅房。
 
司马超群静静坐在一张禅床上听着，静静地在喝一瓶昨夜他自己带来的冷酒。
 
冷得像冰，喝下去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一样的白酒。
 
卓东来已经进来了，一直在冷冷地看着他。
 
司马超群却装作不知道。
 
卓东来终于忍不住开口：“现在就开始喝酒是不是嫌太早了一点？”他冷冷地问司马：“今天你就算要喝酒，是不是也应该等到晚一点的时候再喝？”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要遇到一个很强的对手，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得多。”
 
“哦？”
 
“所以就算一定要喝酒，最少也应该等到和他交过手之后再喝。”
 
司马忽然笑了。
 
“我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你难道忘了我是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
 
他的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
 
“我反正不会败的，就算喝得烂醉如泥，也绝不会败，因为你一定早就安排好了，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司马超群大笑，“那个叫高渐飞的小子，反正已非败不可，非死不可。”
 
卓东来没有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
 
司马超群看着他：“这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安排的？”
 
卓东来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说：“有些事本来就随时会发生的，用不着我安排也一样。”
 
“你只不过让高渐飞很偶然地遇到了一两件这样的事而已。”
 
“每个人都难免会偶然遇到一些这样的事。”卓东来说，“不管谁遇到，都同样无可奈何。”
 
他忽然走过去，拿起禅床矮几上的那瓶白酒，倒了一点在一杯清水里。
 
酒与水立刻溶化在一起，溶为一体。
 
“这是不是很自然的事？”卓东来问司马。
 
“是。”
 
“有些人也一样。”卓东来说，“有些人相遇之后，也会像酒和水般相溶。”
 
“可是酒水相溶之后，酒就会变得淡了，水也会变了质。”
 
“人也一样。”卓东来说，“完全一样。”
 
“哦？”
 
“有些人相遇之后也会变的。”卓东来说，“有些人遇到某一个人之后，就会变得软弱一点。”
 
“就像是羼了水的酒？”
 
“是。”
 
“所以你就让高渐飞偶然遇到了这么样一个像水一样的人？”
 
“是的。”
 
卓东来说：“偶然间相遇，偶然间别离，谁也无可奈何。”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天地间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司马又大笑。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为什么要把我的每件事都安排得这么好？”
 
“因为你是司马超群。”卓东来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司马超群是永远不能败的。”
 <h4>02</h4> 
唐朝时，高宗为其母文德皇后筑大雁塔，名僧玄奘曾在此译经，初建五层，仿西域浮屠祠，后加建为七级，是为七级浮屠。
 
现在高渐飞就站在大雁塔下。
 
塔下没有阴影，因为今天没有太阳，没有阳光就没有阴影。
 
小高心里也没有阴影，他心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他的手里还有剑，一柄用粗布包着的剑，一柄很少被人看到过的剑。
 
只有剑，没有箱子。
 
箱子并没有被她带走，她不该走的，可是她走了，她本来应该把箱子带走的，可是她没有带走。
 
箱子被小高留在那间小屋里了。
 
应该留下的既然不能留下来，不应该留下的为什么留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来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只知道他已经来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卓东来和司马超群。
 
穿一身黑白分明的衣裳，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白的雪白，黑的漆黑。
 
司马超群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子的。
 
——明显、强烈、黑白分明。
 
在这一瞬间，在这一片银白的世界中，所有的荣耀光芒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卓东来只不过是他光芒照耀下的一个阴影而已。
 
卓东来自己好像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永远都默默地站在一边，永远不会挡住他的光亮。
 
小高第一眼就看见了司马超群那双灵亮的眼睛和漆黑的眸子。
 
如果他能走近一点，看得仔细一点，也许就会看见这双眼睛里已经有了红丝，就好像一丝丝被火焰从心里燃烧起来的鲜血。
 
可惜他看不见。
 
除了卓东来之外，没有人能接近司马超群。
 
“你就是高渐飞？”
 
“我就是。”
 
司马超群也在看着小高，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的脸色，看着他的样子。
 
大雁塔下虽然没有阴影，可是他整个人都好像被笼罩在阴影里。
 
司马超群静静地看了他半天，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卓东来没有阻拦他，卓东来连动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高渐飞却扑过去拦住了他。
 
“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不想杀你。”司马说，“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
 
他的冷静完全不像喝过酒的样子：“其实现在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你已经败了，因为你这个人已经是个空的人，就好像一口装米的麻袋，已经被人把袋子里的米倒空了一样。”
 
一个空的人和一口空麻袋都是站不起来的，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胜？
 
这道理无论谁都应该明白的。
 
只有小高不明白。
 
因为他已经是空的，一个空的人还会明白什么道理？
 
所以他已经开始在解他的包袱，这个包袱不是空的。
 
这个包袱里有剑，可以在瞬息间取人性命的剑，也同样可以让别人有足够的理由在瞬息间取他的性命。
 
司马超群的脚步虽然已停下，目光却到了远方。
 
他没有再看高渐飞，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要拔剑时，是谁也无法阻止的。
 
他也没有去看卓东来，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对这种事绝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他自己眼里却已露出种淡淡的哀伤。
 
——如此值得珍惜的生命，一到了某种情况下，为什么就会变得如此被人轻贱？
 
他的手也已握住了他的剑，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也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啵”的一声响，长剑吞口上的崩簧已弹开，可是司马超群的剑并没有拔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大雁塔上忽然流星般坠下一条人影。
 
从塔上坠下的，当然并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的速度实在太快，连司马超群都看不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看见一条淡灰色的影子落下，带起了高渐飞。
 
于是高渐飞也飞了起来，不是渐渐飞起来的，而是忽然间就已飞鸟般跃起，转瞬间就已到了大雁塔的第三层上。
 
再一转眼，两条人影都已飞上了这座浮屠高塔的第七级。
 
然后两个人就全都看不见。
 
司马超群本来想追上去，却听见卓东来淡淡地说：“你既然本来就不想杀他，又何必再去追？”
 <h4>03</h4> 
雪已经停了，老僧来奉茶后又退下。
 
有时来，有时去，有时落，有时停，无情的雪花和忘情的老僧都如是。
 
人呢？
 
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司马超群却还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禅床上，喝他那瓶还没有喝完的冷酒，过了很久才忽然问卓东来：“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
 
司马冷笑：“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你不让我去追，就因为你怕他。”
 
卓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口，打开窗子，又关上，然后才转身面对司马。
 
“武林中高手辈出，各有绝技，高手对决时，胜负之分通常都要靠他们当时的情况和机遇。”卓东来说，“自从小李飞刀退隐后，真正能够无敌于天下的高手，几乎已经没有了。”
 
“是几乎没有，还是绝对没有？”
 
“我也不能确定。”卓东来的声音仿佛有些嘶哑，“只不过有人告诉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有一个这么样的人。”
 
“谁？”司马超群耸然动容，“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他姓萧，易水萧萧的萧，”卓东来说，“他的名字叫萧泪血。”
 <h4>04</h4> 
森森剑气，萧萧易水；
 
英雄无泪，化作碧血。
 
高渐飞好像又睡着了，就在他要解衣拔剑的时候，忽然就睡着了，而且忽然在睡梦中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其实他根本分不清这究竟是梦是真，一个人被别人用很轻而且很妙的手法，拂过睡穴时，通常都会变成这样子的。
 
他清醒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低歌，低低的歌声中，仿佛也带着种森森的剑气和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萧索。
 
浪子三唱，只唱英雄；
 
浪子无根，英雄无泪。
 
歌声戛然断绝，歌者慢慢地转身，一张黄蜡般的脸，一双疲倦无神的眼神，一身灰朴朴的衣服。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手里提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h4>05</h4> 
“萧泪血！”
 
冷酒火焰般滚过司马超群的血脉心脏，他的心却还是没有因此热起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看到过他？”
 
“我没有，谁也没有看见过他。”卓东来说，“就算看见过他的人，也不会知道他是谁。”
 <h4>06</h4> 
风急而冷，很急，极冷。
 
因为他们是在高处，在七级浮屠高塔的最上层。
 
“是你，又是你，”小高茫然四顾，“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忽然又把我弄到这么样一个见鬼的地方来？”
 
“这个地方见不到鬼的，可是不把你弄到这地方来，我就要见到一个鬼了。”他淡淡地说，“一个新死的鬼。”
 
“这个新死的鬼就是我？”
 
“大概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死？”
 
“因为你的剑。”
 
这个人疲倦无神的眼睛里，仿佛忽然有了一点星光，就像是极北的天边那颗永恒的大星一样，那么遥远，那么神秘，那么明亮。
 
“往事蒿莱，昔日的名剑已沉埋，你的这柄剑已经是当今天下无双的利器，近五百年来没有任何一柄剑可以比得上它。”
 
“哦？”
 
“铸造它的人，是欧冶子之后第一位大师，也是当时的第一位剑客，可是终他的一生，从来也没有用过这柄剑，甚至没有拔出鞘来给人看过。”
 
“为什么？”
 
“因为这柄剑太凶，只要一出鞘，必饮人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因为他脸上有一层类似黄蜡的易容药物，可是他眼里却忽然又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
 
“此剑出炉时，那位大师就已看出剑上的凶兆，一种无法可解的凶兆，所以他忍不住流下泪来，滴落在这柄剑上，化作了泪痕。”
 
“剑锋上的泪痕就是这么样来的？”
 
“是。”
 
“那位大师既然已看出它的凶煞，为什么不索性毁了它？”
 
“因为这柄剑铸造得实在太完美。”他问小高，“有谁能忍心下得了手，把自己一生心血化成的精粹毁于一旦？”
 
他又说：“何况剑已出炉，已成神器，就算能毁了它的形，也毁不了它的神了，迟早总有一天，它的预兆，还是会灵验。”
 
小高居然明白他的意思：“天地间本来就有些事是永远无法消灭的。”
 
“所以今天你只要拔出了这柄剑，就必将死在这柄剑下。”这个人说，“因为你今天绝对不是司马超群的对手。”
 
他凝视小高说：“现在你总该已经明白，就算是公平的决斗，也不是完全公平的。”
 
“哦？”
 
“一个人到达了某种地步，有了某种势力后，就能够制造出一些事情来，削弱对手的力量，使自己获胜。”他说，“这种事通常都是非常令人痛苦的。”
 
这是事实，极残酷的事实。
 
现在小高已无法否认。因为现在他已认清了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对付司马超群，唯一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将他刺杀于剑下。”这个人说，“因为你根本没有跟他公平决斗的机会。”
 
小高的双拳紧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他问这个人，“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没有杀你，所以也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里。”
 
“你当然也不想让我这柄剑落在别人手里。”
 
“是的。”这个人的回答很干脆。
 
小高又问他：“你既然有了一件天下无双的武器，难道还想要这柄剑？”
 
“我不想要。”这个人淡淡地说，“如果我想要，它早已是我的。”
 
这一点小高也无法否认。“那么你为什么要关心它？难道这柄剑和你这个人之间也有某种特别的关系？”
 
这个人忽然出手，握住了小高的手腕。
 
小高立刻流出了冷汗，全身上下都痛得流出了冷汗。
 
可是他知道他自己一定也触痛了这个人，触痛了他心里某一处最不愿被人触及的地方。
 
一个如此坚强冷酷的人，心里怎么会也有如此脆弱之处？
 
“你的箱子和我的剑，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你和我之间是不是也有某种特别的关系？”小高又问，“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这些事都是小高非问不可的，就算手腕被捏碎，也非问不可。
 
可惜他没有得到回答。
 
这个人已经放下了他的手，掠出了高塔。
 
高塔外一片银白，这个人和他的箱子已经像雪花般消失在一片银白中。
 
天色渐渐暗了，小高已经在这里想了很久，有很多事他都想不通。
 
因为他根本无法集中思想。
 
他想来想去，还是免不了要去想到她。
 
——她究竟是谁？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了？
 
——要追杀她的人，是些什么样的人？她找到他，是不是司马超群要她这么样做的？要他为她神魂颠倒？
 
——她忽然离他而去，是否也是司马超群要她走的？要让他痛苦伤心绝望？
 
不管怎么样，小高都决心要找到她，问个清楚。
 
但是他找不到。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去找。
 
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没有经历，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帮助他，他能做什么？
 
除了用他的剑去杀人外，他还能做什么？
 
他能去杀谁呢？应该去杀谁呢？
 
谁能告诉他？
 
天色更暗了，晚钟已响起，后院的香积厨里飘出了粥米饭的芳香，几个晚归的僧人穿着钉鞋赶回来吃他们的晚膳。
 
钉鞋踏碎了冰雪，小高忽然想起了朱猛。
 
朱猛在洛阳。

第七章 铜驼巷里雄狮堂
 <h4>01</h4> 
二月初六。
 
洛阳。
 
洛阳是东周、北魏、西晋、魏、隋、后唐等七朝建都之地，右掌虎牢，左控关中，北望燕云，南凭江南，宫室城阙极尽壮美。
 
宋太祖出世的夹马营、后唐时创建的东大寺、曹植《洛神赋》中的宓妃祠、铜驼巷里的老子故居、白马自西天驮经而来的白马寺、“天津桥下阳春水”的古桥，至今犹在此。
 
可是高渐飞的志却不在此。
 
小高并不是为了这些名胜古迹而来的，他要找的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
 
他要找的是雄狮堂，朱猛的雄狮堂。
 
他找到了。
 
雄狮堂的总舵就在铜驼巷里，就在传说中老子故居的附近，几乎占据了一整条巷子。
 
小高很快就找到了。
 
在他想象中，雄狮堂一定是栋古老坚固的巨大建筑，虽然不会很雄伟华丽，但却一定很宽敞开阔，很有气势，就像是朱猛的人一样。
 
他的想法没有错，雄狮堂本来确实是这样子的，只不过有一点他没有想到，这栋古老坚固、宽敞开阔的庄院现在几乎已完全被烧成了瓦砾。
 
除了后面几间屋子外，雄踞洛阳多年的雄狮堂，竟已完全被毁于烈火中。
 
高渐飞的心沉了下去。
 
冷风如刀，瓦砾堆间偶然还会有些残屑被寒风吹得飞卷而起，也不知是烧焦了的梁木，还是烧焦了的人骨。
 
昔日宾客盈门弟子如云的雄狮堂，现在竟已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
 
这条充满了往日古老传说和当今豪杰雄风的铜驼巷，现在已经只剩下一片凄苦肃杀萧索。
 
沧海桑田，人事的变化虽无常，可是这种变化也未免变得太快、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
 
——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朱猛，和他门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好手都到哪里去了？
 
小高忽然想起了卓东来，想到他做事的方法，想到他的阴鸷与沉着。
 
那天在风雪交加的红花集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现在又一幕幕在小高脑中显现出来。
 
他忽然明白卓东来为什么要放走朱猛了。
 
朱猛既然在长安，洛阳总舵的防守力量必定会削弱，如果派人兼程赶来突袭，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卓东来一定已经等待了很久。
 
就在他举杯向朱猛祝福敬酒时，突袭的人马一定已在道途中。
 
这一定就是那次突袭的结果。
 
就在朱猛自己觉得自己完全得胜时，他已经被击败了。
 
这一次他实在败得太惨。
 
小高的手足冰冷。
 
他不能想象朱猛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打击，可是他相信朱猛一定不会被击倒。
 
只要朱猛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被任何人击倒。
 
现在小高唯一想到的是，朱猛急着要去报复，因为现在卓东来一定已经在长安张开了罗网，等着他去。
 
如果现在朱猛已经到了长安，那么他活着回来的机会就很少了。
 
无论谁经过这么大的一次打击后，他的思想和行动都难免因急躁愤怒而疏忽。
 
只要有一点疏忽，就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卓东来的计划都是永远不会有疏忽的，想到这一点，小高连心都冷透。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下定决心。
 
他也要赶回长安去，不管朱猛现在是死是活，他都要赶回去。
 
如果朱猛还没有死，他也许还能为他的朋友尽一份力。
 
他还有一双手、一把剑、一条命。
 
如果朱猛已经死在卓东来手里，他也要赶回去为他的朋友去收尸、去拼命、去复仇。
 
不管怎么样，直到现在为止还只有朱猛一个人把他当作朋友。
 
他也只有朱猛这么样一个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的意义他虽然不能完全了解，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交过朋友。
 
可是他有一股气。
 
一股侠气，一股血气，一股义气。
 
——就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些人有这么样一股气，所以正义才能击败邪恶，人类才能永远存在。
 
只可惜现在高渐飞无论想到什么地方去都很困难了。
 <h4>02</h4> 
本来寂静无人的长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高最多只有四尺的褐衣人，却有一张一尺长的马脸，两条浓眉就好像两把扫帚般连在一起，而且还用条粗绳子在眉心打了个结。
 
他的年纪绝不会太大，可是看起来却显得很老气，浓眉下一双狭眼闪闪发光，一看见小高，他的眼睛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小高身上。
 
小高见过这个人。
 
像这么样一个人，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都不太容易忘记。
 
小高记得他本来好像是在巷子外面那条大街上卖切糕的，用一把又长又狭的薄刀，切一块块用枣子做的甜糕。
 
这把刀现在就插在他的腰带上。
 
如果要用这把刀将一个人一块块切开来，大概也不是件太困难的事。
 
这个人一出现，巷子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本来在大街上的人忽然间全都拥入了这条巷子，街上所有的人好像全都来了，就好像潮水一样，一下子就把小高淹没。
 
小高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闯入了一个极热闹的庙会里，四面八方都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挤得他连动都动不了。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应付这种局面，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卖切糕的人刚才好像已经被挤到他面前，现在却看不见了。
 
这个人实在太矮，要想在人丛里去找这么样一个人实在很难找得到，可是如果他想用他那把切糕的刀在人丛里往别人的腰眼上刺一刀，那就恐怕比切糕还容易。
 
小高不想挨这么样一刀。
 
他一定要先找到这个人，他已经看出这个人就是这一群人的首脑。
 
“我要买切糕。”小高忽然大声道，“卖切糕的人到哪里去了？”
 
“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一个人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我就在这里。”
 
声音是从小高背后传来的，小高转过头，却看不见这个人。
 
可是他又听见了这个人的声音，所以他很快就明白了，他一直没有看见这个人，只不过因为他一直都没有低下头去看。
 
这么矮的一个人，被挤在人丛里，如果你不低下头去看，是一定看不到的。
 
“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我们怎么样做买卖？”他问小高。
 
“这个问题好解决。”
 
小高忽然在人丛中蹲下去，别人的脸虽然看不见了，可是一张又长又大的马脸却已经到了他眼前。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买卖了？”
 
这个人咧开大嘴一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你真的要买切糕？”
 
“除了买切糕外，我们还有没有别的交易可谈？还有没有别的买卖可做？”
 
“没有了。”
 
“那么我就买切糕。”
 
“你要买多少？”
 
“你想卖给我多少？”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多少我都卖。”
 
“你的切糕是什么价钱？”
 
“那就得看了。”
 
“看什么？”
 
“看人。”
 
“看人？”小高不懂，“卖切糕也要看人？”
 
“当然要看人，是什么样的人来买切糕，我就要什么样的价钱。”
 
看人出价，本来就是做生意的秘诀之一。
 
“有些人来买我的切糕，我只要两文钱一斤，有些人来买，就是出我五百根金条我也不卖。”这个人说，“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我呢？”小高问，“你看我顺不顺眼？”
 
这个人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浓眉下狭眼中寒光暴射如利刃，忽然问小高：“你是不是从长安来的？”
 
“是。”
 
“你手里这个包袱里包着的是什么，是不是一口剑？”
 
“是。”
 
“你从长安赶到这里来，是不是为了雄狮堂的朱大老爷而来的？”
 
“是。”
 
这个人忽然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么我们的买卖就谈不成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是不会吃切糕的，我的切糕也不卖给死人。”
 
小高的手心里已经开始在淌汗，冷汗。
 
四面的人潮如果一下子全部涌过来，挤也要把他挤死，他怎么挡得住？
 
他听得出这些人的呼吸声已经因为兴奋而变粗了，无论谁在杀人前都会变得兴奋起来的。
 
人丛已经开始在往前挤，卖切糕的人右手已握住了他腰上的切刀。
 
小高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人，人力如果能集中团结，远比世上任何力量都可怕。
 
但是高渐飞还是能沉得住气。因为他已看出这些人都是雄狮堂的人，都和他一样，是站在朱猛这一边的，所以他说：“我是从长安来的，我这包袱里的确有一柄杀人的剑，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朱猛。”
 
“你要杀的是谁？”
 
“我要杀的人，也就是你们要杀的人。”小高说，“因为我也跟你们一样，我也是朱猛的朋友。”
 
“哦？”
 
“我姓高，叫高渐飞。”
 
“是不是渐渐要高飞起来的那个高渐飞。”
 
“是。”小高说，“你不妨回去问问朱猛，是不是有我这么样的一个朋友。”
 
“我不必问。”
 
“为什么？”
 
卖切糕的狭眼中忽然露出种诡谲的笑意，忽然对小高笑了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朱猛的朋友？”
 
“你知道？”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要杀你。”
 
小高的背忽然湿透，被冷汗湿透。
 
人丛虽然又在往前挤，切糕的刀虽然锋利，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还是有机会可以捏碎这只握刀的手，打断这张马脸上的鼻梁，挖出这双狭眼中的诡谲恶毒之意。
 
但是他不能轻举妄动。
 
他可以杀了这个人，但是四面潮水般的人群却是他不能杀也杀不尽的。
 
如果他利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良机杀了这个人，他自己就很可能被别人的乱刀斩为肉糜。
 
卖切糕的人又笑了，阴恻恻地笑道：“你还没有死，你为什么不出手？”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本来蹲在他面前的小高忽然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他的身子就已挺挺地直拔而起，就好像上面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提起了他的衣领，把他像拔葱一样拔了起来。
 
这是江湖罕见的轻功，也是死中求活的绝技。
 
只可惜他既不是飞鸟，也没有翅膀。
 
他的身子只不过是凭一口真气硬拔了起来的，这股气随时都会用竭，他的身子还是会落下来，落下来时还是会落入人丛中。
 
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知道下面的人一定都已经拔出了兵刃，准备好杀手，等着他力竭落下。
 
那时他就算还能拔剑杀人，他自己也必将死在别人的血泊和尸体间。
 
他不想做这种事，也不想看到那种血肉横飞的惨象。
 
可是他也没有死。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一条长绳远远地飞了过来。
 
他没有看见这条长绳是从哪里飞来的，也没有看见这条绳索在谁的手里。
 
幸运的是，他看见了这条长绳，而且能及时抓住。
 
长绳在用力往前拉，他的身子也借着绳子上的这股力量被拉起。
 
就像是风筝一样被拉起，越拉越高。
 
拉着绳子的人也像拉风筝一样在往前拉，小高还是没有看见这个人，却听见一阵很熟悉的声音。
 
钉鞋在雪地上奔跑的声音。
 
小高心里立刻有了一股温暖之意。
 
他仿佛又看见了一个人，穿着双钉鞋，拉着一匹马的尾巴，也像是风筝一样被挂在马尾上。
 
他仿佛又看见了马上的那个人，又看见了那个人的雄风和豪气。
 
他早就知道朱猛是绝不会被任何人击倒的。
 <h4>03</h4> 
“高大少，想不到你真的来了。”钉鞋的奔跑一停下，就伏倒在雪地，“堂主早就说高大少一定会来看他的，想不到高大少真的来了。”
 
小高用了很大的力，才能把这个忠心的朋友从雪地上拉起来。
 
“应该跪下来的是我，”他对钉鞋说，“你救了我的命。”
 
钉鞋擦干了几乎已将夺眶而出的热泪，神色又变得愤慨起来。
 
“小人早就算准蔡崇绝不会放过堂主的任何一位朋友，”钉鞋说，“堂主的朋友们几乎已全都遭了他的毒手，就连从远地来的都没有放过一个。”
 
“蔡崇就是那个卖切糕的怪物？”
 
“就是他。”
 
“他本来当然不是卖切糕的，”小高说，“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和姓杨的那小子一样，本来都是堂主的心腹。”
 
“他也跟杨坚一样，背叛了你们的堂主？”
 
“他比杨坚更可恶，”钉鞋恨恨地说，“他背叛堂主的时候，正是堂主心里最难受、最需要他的时候。”
 
小高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从长安回来时，不但雄狮堂已经被毁了，蔡崇也反了，”小高叹了口气，“那两天你们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是，”钉鞋说，“是很不好过。”
 
“可是无论多难过的日子都会过去的。”
 
“是，”钉鞋像木偶般重复小高的话，“是会过去的。”
 
他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沉痛和哀伤，就好像一个人眼看着自己在往下沉，沉入了万劫不复的流沙。
 
小高的心忽然间也沉了下去。
 
——蔡崇在朱猛最困难时背叛了他，朱猛却直到现在还让他高高兴兴地大摇大摆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绝不是朱猛平时的作风。
 
小高盯着钉鞋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是不是不敢告诉我？”
 
钉鞋也紧张起来：“什么事不敢告诉你？”
 
小高忽然用力握住他的肩：“你们的堂主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钉鞋好像在尽力想作出一点愉快的表情来，“小人现在就可以带高大少去看他。”
 <h4>04</h4> 
积雪的枯林，狰狞的岩石。
 
岩石前生着一堆火，岩石上高踞着一个人。
 
一个已经瘦得脱了形的人，就像是一只已有很久未曾见到死人尸体的兀鹰。
 
火焰在闪动，闪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一张充满了孤独绝望和悲伤的大脸，浓眉间锁满了愁容，一双疲倦无神的大眼已深陷在颧骨里，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面前闪动的火光，就好像正在期待着火焰中会有奇迹出现。
 
这不是朱猛。
 
“雄狮”朱猛绝不会变成这样子的。
 
“雄狮”朱猛一向是条好汉，任何人都无法击倒的好汉。
 
可是钉鞋已拜倒在岩石前：“报告堂主，堂主最想见的人已经来了。”
 
小高没有流泪。
 
他的眼泪虽然已经将要夺眶而出，但却没有流下来。
 
他已经多年未曾流泪。
 
朱猛已经抬头，茫然看着他，仿佛已经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小高垂下了头。
 
现在他才明白钉鞋眼中为什么会有那种绝望的表情了，但他却还是不明白那天在红花集外纵马挥刀、杀人于眨眼间的好汉，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击倒。
 
“小高，高渐飞。”
 
朱猛忽然狂吼一声，从岩石上跃下，扑过来抱住了小高。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有了生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果然来了。”
 
他用力抱紧小高，用自己的脸贴住小高的脸。
 
他在笑，纵声大笑，就好像那天在红花集外挥刀斩人头颅时一样。
 
可是小高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湿了。
 
——是不是有人在流泪？是谁在流泪？
 
浪子三唱，不唱悲歌。
 
红尘间，悲伤事，已太多。
 
浪子为君歌一曲，劝君切莫把泪流，人间若有不平事，纵酒挥刀斩人头。
 <h4>05</h4> 
一把铁枪，一只铜壶，一壶浊酒。
 
一堆火。
 
钉鞋以铁枪吊铜壶在火上煮酒，松枝中有寒风呼啸而过，酒仍未热。
 
可是小高的血已热了。
 
“卓东来，这个王八蛋倒真他娘的是个角色。”朱猛已经喝了三壶酒，“他虽然捣了我的老窝，我还是不能不服他。”
 
浊酒下肚，豪气渐生：“服归服，可是迟早总有一天，老子还是会割下他的脑袋来当夜壶。”
 
小高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还没有去？”
 
朱猛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脸上忽然又露出那种绝望的悲伤之色。
 
“现在我还不能去。”朱猛默然道，“我去了，她就会死了。”
 
“她是谁？是不是个女人？”
 
朱猛摇头，闭嘴，喝酒。
 
“你不去杀蔡崇，也是为了她？”小高又问。
 
朱猛又摇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嘶哑而破碎的声音反问小高：“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婊子养的带走了我多少人？”
 
“他带走了多少？”
 
“全部。”
 
“全部？”小高很惊讶，“难道雄狮堂所有的弟子都跟着他走了？”
 
“除了钉鞋外，每个人都被他收买了。”朱猛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替我管钱，雄狮堂所有钱财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我从来也都没有管过。”
 
“所以你认为你就算去找他也没有用的，因为他的人比你多得多？”
 
朱猛居然承认了，刚才被烈酒激起的豪气忽然间又已消失。
 
他用一双骨节凸出的大手捧着他的酒碗，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滚烫的热酒，除了这碗酒之外，这个世界好像已没有别的事值得他关心。
 
小高的心在刺痛。
 
他忽然发现朱猛不但外表变了，连内部都已开始在腐烂。
 
以前的朱猛绝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他如果知道背叛他的人还在大街上等着刺杀他的朋友，就算有千军万马在保护那个人，他也会纵马挥刀冲进去，将那个人斩杀于马蹄前。
 
——也许这才是他门下弟子背叛他的主要原因。
 
在江湖中混的人，谁愿意跟随一个勇气已丧失的首领？
 
小高实在不明白一条铁铮铮的好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他没有问朱猛。
 
朱猛已经醉了，醉得比昔日快得多。
 
他巨大的骨骼外本来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醉倒后看来就像是一头雄狮的枯骨。
 
小高不忍再看他。
 
火光仍在闪动，钉鞋仍在煮酒，也没有去看他，眼中却又露出了那种绝望的沉痛和悲伤。
 
小高站起来，走过去，默默地把手里一碗酒递给了他。
 
钉鞋迟疑了半晌，终于一口喝了下去。
 
小高接过他的铁枪，也从铜壶里倒出一碗酒一口喝下去，然后才叹息答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他的好朋友。”
 
“小人不是堂主的朋友，”钉鞋的表情极严肃，“小人不配。”
 
“你错了，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你才是他真正的朋友，也只有你才配做他的朋友！”
 
“小人不配，”钉鞋还是说，“小人也不敢这么样想。”
 
“可是现在只有你在陪着他。”
 
“那只不过因为小人这条命本来就是堂主的。”钉鞋说，“小人这一辈子都跟定他了。”
 
“可是他已经变成了这样子。”
 
“不管堂主变得什么样子，都一样是我的堂主。”钉鞋断然说，“这一点是绝不会变的。”
 
“你看见他变得这么大，心里也不难受？”
 
钉鞋不说话了。
 
小高又倒了碗酒，看着他喝下去，然后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跟我一样难受的，一定也希望他能够振作起来。”
 
钉鞋沉默。
 
小高凝视着他：“只可惜你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让他振作。”
 
钉鞋又喝了一碗酒，这次是他自己倒的酒。
 
小高也喝了一碗酒，大声道：“你想不出，我想得出。”
 
钉鞋立刻抬起头，盯着小高。
 
“可是你一定要先告诉我，他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小高也在盯着钉鞋，“是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高大少，”钉鞋的声音好像在哭，“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件事？”
 
“我当然要问。”小高说，“要治病，就得先查出他的病根。”
 
钉鞋本来好像已经准备说了，忽然又用力摇头，“小人不能说，也不敢说。”
 
“为什么？”
 
钉鞋索性坐下去，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不理小高了。
 
——朱猛究竟是怎么变的？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到哪里去了？钉鞋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夜更深、更冷。火势已弱。
 
钉鞋挣扎着站起来，喃喃地说：“小人去找些柴来添火。”
 
他还没有走开，朱猛忽然在醉梦中发出一声大吼。
 
“蝶舞，你不能走！”他嘶声低吼，“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这一声大吼，就像是一根鞭子，重重地抽在钉鞋身上。
 
钉鞋的身子忽然开始发抖。
 
朱猛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小高已拦住钉鞋的去路，用力握住他的双肩。
 
“是蝶舞，一定是蝶舞！”小高说，“朱猛一定是为了她才变的。”
 
钉鞋垂下了头，终于默然了。
 
“现在她还在不在洛阳？”小高问。
 
“不在。”钉鞋道，“小人和堂主远赴长安回来时的头一天晚上，有人夜袭雄狮堂，那天晚上正好是蔡崇当值，居然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让人轻易得手，不但烧了我们的雄狮堂，还杀了我们四十多位兄弟，才扬长而去。”
 
“我相信那些人一定是卓东来派来的。”
 
“一定是。”钉鞋说，“他们来的不但都是好手，而且对我们内部的情况很熟悉。”
 
“雄狮堂里一定也有卓东来派来卧底的人。”小高说。
 
“所以有人怀疑蔡崇早就有了背叛堂主的意思，也有人认为他是因为自己知道自己疏于职守，生怕堂主用家法治他，所以就索性反了。”
 
“蝶舞是不是也跟他一起反了？”
 
钉鞋摇头：“蝶姑娘一向看不起那个臭小子，怎么会跟着他走？”
 
“难道她是被卓东来的人架走的？想用她来做人质，要挟朱猛？”
 
钉鞋叹了口气：“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堂主才没有到长安去找司马算账。”
 
“就算蔡崇不反，他也不会去？”
 
“大概不会。”钉鞋黯然道，“如果堂主到了长安，大镖局的那些王八蛋很可能就会立刻把蝶姑娘拿来开刀。”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好像要哭的样子：“堂主曾经告诉小人，只要蝶姑娘能好好地活着，堂主就算受点罪也没关系。”
 
“就因为这位蝶姑娘，所以你们的堂主才会变得意气消沉，什么事都不想做，所以蔡崇直到现在还能大摇大摆地横行闹市？”
 
“小人也想不到堂主会为了一个女人这么痴心。”钉鞋说，“小人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他本来以为小高一定会觉得这是件很可笑的事，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他错了。
 
他发现小高的眼中，忽然也变得充满了悲伤，正在痴痴地望着远方的黑暗出神。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难以忘怀的恋情。
 
钉鞋当然不知道这些事，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小高温柔而伤感的声音。“你们的堂主并没有变，他还是条男子汉。”小高道，“只有真正的男子汉才会关心别人，如果他完全不关心别人的死活，你大概也不会跟着他了。”
 
“是。”
 
钉鞋嗫嚅着，又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道：“高大少，有句话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每个人都应该关心别人的，可是为了别人折磨自己就不对了。”钉鞋说，“那样子反而会让他关心的人伤心失望的。”
 
小高勉强地笑了笑，改变了话题。
 
“我看到那边有个避风的地方，我要去睡一下。”他对钉鞋说，“你也该睡了。”
 
天地间又完全沉寂下来，只剩下枯枝在火焰中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钉鞋将一条厚毡铺在岩石上，抱着朱猛睡上去，又用两条毛毡盖住，然后他自己才在旁边睡下来，睡在冰冷的岩石上，就像是个虾米般缩成了一团。
 
天亮前他被冻醒时，就发觉小高也已醒了。
 
在熹微的晨光中，他看见小高正在用冰雪洗脸，而且还好像把手里的那个包袱解开了。
 
钉鞋没有看清包袱里究竟有没有一把剑，更没有看见剑的形状。
 
他不敢仔细去看。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是他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好快好快。
 <h4>06</h4> 
朱猛醒来时天已大亮，钉鞋早已起来，正在生火烧水。
 
可是小高却不在了。
 
朱猛跃起来，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到处去找也找不到。
 
他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也走了？”朱猛问钉鞋，“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到哪里去了？还会不会回来？”
 
“报告堂主，高大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小人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钉鞋说，“可是堂主应该想得到的，因为高大少是堂主的朋友。”
 
朱猛的人本来已因悲伤失望而变得更萎缩，听到钉鞋这句话，却忽然振奋起来，充满血丝的眼中也有了光，忽然一跃而起。
 
“不错，我的确应该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朱猛大声道，“钉鞋，我们也走吧。”
 
“是。”钉鞋的精神好像也振奋起来，眼中却有了热泪，“小人早就准备好了，小人随时都在准备着，小人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第八章 义无反顾
 <h4>01</h4> 
二月初七。
 
洛阳。
 
蔡崇坐在用四根木棍和一块帆布钉成的凳子上，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脸色阴沉沉的，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今天他的心情不太好。
 
小高本来已经是他瓮中的鳖，网中的鱼，想不到竟在最后一瞬间从他掌握中溜走。
 
这也许只因为他的每次行动都很顺利，成功得太快了些，所以才会造成这种疏忽。
 
其实他在这些日子里，并没有片刻忘记过朱猛。
 
他知道朱猛现在一定还没有离开洛阳，如果他决心去找，一定能找得到的。
 
他没有去找，他并不是因为愧对故人，而是因为他不敢。
 
现在他虽然已取代了朱猛的地位，可是在他心底深处，他还是对朱猛存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在朱猛多年的积威之下，这种畏惧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
 
现在他只要一想起朱猛，还是会觉得手足冰冷，全身冒汗，有时甚至会在半夜从噩梦中惊醒，一个人躺在被自己冷汗湿透了的被褥中发抖。
 
他只希望朱猛来找他。
 
他已经在这条街布满了致命的陷阱和埋伏，只要他一声令下，所有的埋伏立刻就可发动。就算朱猛的体能还在巅峰时，也一样逃不了的。
 
所以他才会每天一大早就坐在这里卖切糕，因为他要用自己做饵，钓朱猛那条大鱼。
 
这样做虽然冒险，可是只要朱猛还活着，他这一辈子就休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这是条热闹的长街，有菜馆、有花市，还有菜场，所以在清晨时就有了早市，一大早街上就挤满了人，这两天的情况和平时不同的地方是，街上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他布下的埋伏，其中不但有雄狮堂的旧部，也有他最近才从远地找来的亡命之徒。
 
一些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亡命之徒。
 
朱猛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他们对朱猛也没有任何感情。
 
就算雄狮堂的旧部中也有人和他一样，对朱猛犹有余悸，在出手时难免犹疑畏惧，可是这些亡命之徒却是六亲不认的。
 
想到这一点，蔡崇的心里才比较舒服些。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走入了这条长街。
 
“小高，高渐飞！”
 
蔡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昨天才从死里逃生的人，现在居然又特地来送死了。
 <h4>02</h4> 
小高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短衫裤，却将一件长衫搭在肩膀上。
 
他的脸已经被冻得发红，眼里也带着血丝，显见得很久都没有睡好。
 
可是他的精神看来却不坏，神情也很镇定，和其他那些来吃早茶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已经认出他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眼中都有了杀机。
 
小高却一点都不在乎。
 
有人已经准备对他出手了，奇怪的是，蔡崇居然一直都没有发出行动的号令，居然就这样看着小高走到他的面前。
 
小高在蔡崇面前一张摆满切糕的小木桌前站住，桌上的切糕是用好几层棉褥盖着的，小高抛了两文钱在木桌上，看着蔡崇。
 
“我要买两文钱切糕，要带着枣子的那一边。”
 
蔡崇也在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真的是来买切糕的？”
 
“你卖的是切糕，我当然只有来买切糕，这种事有什么奇怪？有什么好笑？”
 
“的确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蔡崇说，“这种事实在值得大哭一场。”
 
“你为什么还不哭？”
 
“因为应该哭的不是我，是你。”
 
“哦！”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现在你很可能已经变成个刺猬了，身上最少也有十七个地方会像水袋破了洞一样往外面流血。”
 
“哦？”
 
“可是你现在还活着，”蔡崇冷冷地问，“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我不知道。”
 
“因为我实在很想问问你，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蔡崇道，“是来替朱猛做说客？替他来跟我谈条件？还是替他来求情？”
 
小高看着他，也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道：“别人的心事是不是从来都瞒不过你？”
 
蔡崇又笑了。
 
“其实朱猛可以自己来的，不管怎么样，我们到底是老哥儿们了，”蔡崇说得很诚恳，“只要条件不太过分，他说什么，我都可以照办。”
 
“真的？”
 
“当然是真的，”蔡崇道，“我根本就不想跟他这么样耗下去，自己的兄弟窝里翻，弄得大家精疲力竭，两败俱伤，让外人来捡便宜，这样又有什么好处？”
 
“确实连一点好处都没有。”
 
“所以你不妨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诉他。”蔡崇道，“我相信你一定也能看得出我是一番诚意。”
 
“我当然看得出。”小高说，“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我是替朱猛来杀你的？”
 
蔡崇微笑，连那双利刃似的狭眼中都充满笑意。
 
“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他说，“这条街上都是我的人，只要你一出手，就是能杀了我，你自己也必死无疑。”
 
“我相信。”小高说，“这一点我也看得出。”
 
“你还年轻，前程如锦，你跟朱猛又没有什么太深厚的交情，为什么要替他来卖命？”蔡崇微笑摇头，“你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的。”
 
小高也笑了：“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这种事连天下最笨的大笨蛋都不会做的。”
 
蔡崇大笑，笑得愉快极了。
 
就在他笑得最愉快时，忽然看见淡淡的青光一闪，已经有一把利剑刺入他的心脏。
 
笑容忽然冻结，就像是一张手工极拙劣的面具般冻结在他脸上。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和行动仿佛也全都被冻结。可是在一瞬间之后，就忽然骚动沸腾了起来，使得这条长街变得就像是火炉上一锅刚煮滚的热粥。
 
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一个人还是小高。
 
他来做这件事，只因为他认为这件事是他应该做的，成败利害，生死存亡，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他的使命已完成，已经亲眼看到叛徒得到应有的下场，别的事他已经完全不在乎。
 
虽然他不在乎，可是有人在乎。
 
动乱的人群还没有扑过来，半空中忽然有一条高大的人影飞鸟般坠下，落在小高身边，拉住了小高的手。
 
“他是我的朋友。”朱猛又发出雄狮般的怒吼，“你们要动他，就得先杀了我！”

第九章 蝶 舞
 <h4>01</h4> 
二月初六。
 
长安。
 
四只信鸽自洛阳飞出，有一只在灰冷的暗空中迷失了方向，有一只的翅膀被寒风的冰雪冻结，坠死在关洛边境的穷山中，却还是有两只飞到了长安。在二月初八的黎明前就飞到了长安。
 
“蔡崇已经死了，”卓东来很平静地告诉司马超群，“杨坚死在这里，另外两个死在我们的那次突袭中，朱猛手下的四大金刚现在已经连一个剩下的都没有。”
 
司马正在享受他的炭烧牛肉，这一顿好像已成为他一天的活力的来源，这时候也正是他一天中精神最好、头脑最清醒的时候。
 
“蔡崇是什么时候死的？”他问卓东来。
 
“昨天早上。”卓东来回答，“一个时辰前我才接到他的死讯。”
 
他属下有一位训练信鸽的专家，他派到洛阳去探听消息的人通常都会带一两只信鸽去。在那时传递消息绝对没有任何一种方法比这种方法更快。
 
“我好像听说蔡崇已经完全控制了雄狮堂，怎么会忽然就死了？”司马淡淡地说，“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好像不该死得这么快的。”
 
“如果被一柄剑刺入心口，不管什么人都会死得很快的。”
 
“可是要把一柄剑刺入他的心口并不是件容易事。”司马问，“那柄剑是谁的剑？”
 
“是小高的。”卓东来说，“高渐飞。”
 
“又是他！”司马用他的弯刀割下一大块牛肉，“他已经到了洛阳？”
 
“大概是前天才到。”
 
司马慢慢地咀嚼，直到牛肉的鲜香完全溶入他的感觉时才开口：“以高渐飞的剑术，蔡崇当然不是对手，可是蔡崇既然已控制了雄狮堂，身边五十步之内都应该有好手在保护才对。”
 
“据说当时是在一条街上。”卓东来说，“那时街上不但布满了雄狮堂的子弟，而且还有十来个被他以重价收买的杀手。他的对头如果要走上那条街，简直比一条羊走入狼群还危险。”
 
“可是小高去了？”
 
“不错，小高去了，一个人去的。”卓东来说，“一个人，一柄剑，就好像老太婆提着菜篮子买菜一样，走上了那条街。”
 
“然后呢？”
 
“然后他就用那柄剑刺入了蔡崇的心口，往前胸刺进去，后背穿出来。”
 
“蔡崇怎么会让他近身的？为什么不先下令出手杀了他？”
 
“这一点我也想到过，”卓东来说，“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蔡崇不但想利用小高去诱杀朱猛，而且并没有十分重视他，一定认为他绝不敢在那种情况下出手的。”
 
“那么蔡崇就死得一点也不冤枉了，”司马冷冷地说，“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该死。”
 
蔡崇不但低估了小高出手的速度和武功，也低估了他的人格和勇气。
 
司马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是小高一定也死定了。他去的时候一定就已经抱着必死之心。”司马超群道，“朱猛能交到他这个朋友真是运气。”
 
“像这样的人现在的确已不多，死掉一个就少掉一个。”卓东来说，“可是现在还没有少。”
 
“小高还没有死？”
 
“没有。”
 
卓东来淡淡地说：“现在他活得也许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愉快得多。”
 
司马显得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他也没有交错朋友。”卓东来说，“朱猛并没有让他一个人去拼命。”
 
“难道朱猛也赶去了？”司马更惊讶，“他眼看着蔡崇把他的人全都带走，自己却像是条野狗般躲了起来。在那种时候，他怎么有种闯到那里去？”
 
“本来我也以为他完了，已经像是个钉锤下的核桃般，被我们把他外表的硬壳敲碎，剩下的核桃仁连没有牙的孩子都咬得动。”
 
“现在他的硬壳是不是又长了出来？”
 
“好像是。”
 
“怎么长出来的？”
 
卓东来眼中带着深思之色，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地说：“有些树木在冬天看来好像已完全枯死，可是一到了春天，接受了春风雨水暖气和阳光的滋润后，忽然又变得有了生机，又抽出了绿芽，长出了新叶。”
 
他的声音仿佛很遥远：“有些朋友对人的影响，就好像春风雨水暖气和阳光一样。”卓东来说，“对朱猛来说，高渐飞好像就是这一类的朋友。”
 
司马超群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确实是的，不管对什么人来说都一样。”
 
卓东来忽然沉默，一双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露出种任何人都不能了解，也无法解释的表情，眼中的锋芒也渐渐黯淡。
 
司马超群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又接着说：“蔡崇埋伏在那条街上的人，大多是朱猛的旧部，看见朱猛忽然又重振起昔日的雄风，一定会被他的气势震慑。”司马说，“何况蔡崇又已死在小高的剑下。”
 
所以他的结论是：“只要朱猛一现身，这些人多半都不敢出手的，因为朱猛还有一股气。”
 
卓东来保持沉默。
 
司马又说：“被蔡崇以高价聘来的那些人，当然更不会出手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有价钱的人，”司马说，“蔡崇能收买他们，朱猛也一样能收买。”
 
他的声音里充满不屑：“一个人如果有价钱，就不值钱了，连一文都不值。”
 
卓东来又闭上了嘴。
 
“就因为蔡崇忘记了这两点，所以朱猛和小高才能活到现在。”司马吐出口气，对自己的推论显然觉得很满意。
 
卓东来却完全没有反应，司马忍不住又要问他：“难道你连一点意见都没有？”
 
卓东来摇头。
 
司马超群皱起眉：“朱猛赶去之后，那里难道还发生过什么事？”
 
“不知道。”
 
“不知道？”司马超群几乎叫了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又沉默很久之后，卓东来才冷冷地回答：“因为这些消息并不是人带来的，是鸽子带来的，鸽子不会说话，只能带信来。”他说：“鸽子也不是老鹰，洛阳到长安的路途也不近，要鸽子带信，就不能带太长的信。”
 
卓东来的声音里全无感情：“这件事却一定要一封很长的信才能说得清楚，所以他们只有把这封信分成四段，分给四只鸽子带来。”
 
“你接到几只鸽子？”
 
“两只。”卓东来说，“两只鸽子，两段信。”
 
“哪两段？”
 
“第一段和最后一段。”
 
“刚才你说的当然是第一段。”司马超群问，“最后一段呢？”
 
“最后一段已经是结局了，只写了几行。”卓东来说，“我可以念给你听。”
 
他果然立刻就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这一战共计死二十三人，重伤十九，轻伤十一，死伤不可谓不惨，战后血腥之气久久不散，街道如被血洗，唯朱猛与高渐飞都能幸存无恙。”
 
卓东来念完了很久，司马才长长叹息：“死的人比重伤的多，重伤的人比轻伤的多，这一战的惨烈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的，”卓东来淡淡地说，“由此可见，当时并不是没有人出手。”
 
“当时那条街就好像一大包还没有被引发的火药，只要有一个人敢出手，这个人就会变成火药的引子，而且已经被点着。”司马说，“所以当时只要有人敢出手，那一大包火药立刻就会炸起来，把朱猛和小高炸得粉身碎骨。”
 
“是的，”卓东来说，“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子的。”
 
“但是朱猛和小高现在还活着。”
 
“是的，”卓东来说，“他们两个人确实还没有死。”
 
“以他们两个人之力，怎么能拼得过那些人？”
 
“他们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还有一个是谁？”
 
“是钉鞋！”
 
“钉鞋？”
 
“钉鞋并不是一双钉鞋，”卓东来说，“钉鞋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武功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你却好像很尊重他。”
 
“是的，”卓东来立刻承认，“对有用的人我一向都很尊重。”
 
“他有用？”
 
“非常有用，也许比朱猛门下其他的弟子加起来都有用。”
 
“是不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为朱猛去死？”
 
“死并不是件困难的事，他也不会随时为朱猛去死，”卓东来说，“只要朱猛活着，他一定也会想法子活下去，因为他要照顾朱猛，他对朱猛就好像一条老狗对它的主人一样。”
 
卓东来冷冷地接着道：“如果他随时都想为朱猛去拼命，这种人也就不值得看重了。”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大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非常明白。”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他，冷眼中忽然露出种比刀锋更可怕的愤怒之色，忽然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h4>02</h4> 
天色阴暗，窗外又传入雪花飘落的声音，一种只有在人们十分寂寞时，才能听得到的声音。
 
司马的笑声早已停顿，眼中非但全无笑意，反而显得说不出的悲伤。
 
他听见了雪花飘落的声音，却没有听见他妻子的脚步声。
 
因为吴婉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喝酒。
 
吴婉悄悄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从未劝阻他喝酒，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贤惠的妻子，她知道有些事情是谁都无法劝阻的。
 
只不过今天和平时有一点不同，今天她居然也开始喝酒了，而且喝得很快。
 
直到她开始要喝第三杯的时候，司马才回过头去看看她。
 
“现在好像还是早上。”
 
“好像是的。”
 
“你好像已经开始在喝酒了。”
 
“好像是的。”吴婉轻轻地回答。
 
她是个温柔的妻子，非常非常温柔，对她的丈夫一向千依百顺，就算在心里最难受、最生气的时候，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可是司马超群知道：“你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一大早就开始喝酒。”他问他的妻子：“今天你为什么生气？”
 
吴婉没有回答，也没有开口。
 
她在默默地斟酒，为她的丈夫和她自己都满满地斟了一杯。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生气，你是为了卓东来。”司马说，“你看不惯他对我说话的那种样子。”
 
吴婉沉默，默认。
 
“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他平时不是这样子的，今天他也在生气。”司马说，“因为今天我一直在他面前夸赞小高。”
 
他眼中忽然又露出充满讥诮的笑意：“他一向不喜欢我在他面前夸赞别人是个好朋友。”
 
吴婉居然开口了。
 
“难道他是在吃醋？”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而且也充满了讥诮，“连我都没有吃醋，他凭什么吃醋？”
 
吴婉一向温柔，非常温柔，可是现在她已经喝了五杯酒。
 
她喝的是司马平时最常喝的酒，司马平时喝的都是烈酒，最烈的酒。
 
一个平时很少喝酒的女人，忽然一下子喝下了五杯烈酒之后，不管说出什么样的话来，都是值得原谅的。
 
——一个平时很少喝酒的男人忽然喝下五杯烈酒，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值得原谅。
 
所以司马笑了。
 
“你本来就是在吃醋，你一直都在吃卓东来的醋，就好像我会把他当作女人一样。”
 
“我知道你不会把他当作女人的，他也没有把你当作女人。”吴婉又喝了一杯，“他一直都把你当作他的儿子，如果没有他，你根本就没有今天。”
 
她的声音已嘶哑，她嘶声问她的丈夫：“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做一点事，让他知道没有他你也一样活得下去？你为什么不能证明给他看？”
 
司马没有回答，也没有开口。
 
他也和他的妻子一样，在默默地斟酒，为他自己和他的妻子斟了一杯。
 
可是吴婉没有再喝这一杯。她已经倒在他的怀里，失声地痛哭起来。
 
司马没有哭，眼睛里甚至连一点泪光都没有。
 
他好像已经没有眼泪。
 <h4>03</h4> 
在这个建筑宏伟的庄院里，宽阔华美的庭园中，有一个幽僻的角落，角落里有一扇很窄的门。门后偶尔会传出一两段悠扬的琴声。可是谁也不知道门外是什么地方，谁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弹琴的人。
 
因为这里是卓东来划下的禁区，如果有人敢踏入禁区一步，他的左脚先踏进来，就砍断他的左脚；右脚先踏入，就砍断右脚。
 
这是条非常简单的法令，简单而有效。
 
不管是从司马的居处还是从卓东来的小屋走到这里来，都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卓东来撑着把油纸伞，冒着雪穿过庭园，他走在积雪的小径上时，虽然没有施展轻功，雪地上也只不过留下一点浅浅的脚印。
 
角落里的窄门终年常闭。
 
卓东来轻轻敲门，先敲三声，再敲一声，又等了很久之后，窄门才开了一线。
 
开门的是个极美的女人，穿着件雪白的银狐斗篷，脸色也好像她的斗篷一样。
 
卓东来压低声音，很恭敬地问：“老先生起来没有？”
 
“早就起来了。”这个女人说，“老年人总是起得特别早的。”她幽幽地说：“也许他们知道来日已无多，所以对每一天都特别珍惜。”
 
门后是个幽静的小院，寒风中充满了沁人心脾的梅香，一株形状古拙的老松下，有一个小小的六角亭，一个老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片飘落，仿佛已经看得出神。
 
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和姓名，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
 
他的身子枯瘦而矮小，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的头看来就像是个风干了的硬壳果，脸上刻满了风霜雨露和无数次痛苦经验留下的痕迹。
 
无情的岁月虽然已使他的身体完全萎缩，可是他的一双眼睛里，还是时常会闪动起一种充满了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调皮的光芒。
 
在这种时候，他的眼睛看来就好像是阳光照耀下的海洋。
 
卓东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小亭外，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老先生的气色看来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得多了，就好像忽然年轻了二十岁。”
 
老人本来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也不准备理他，却又忽然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
 
“你看来我真的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就是个瞎子，又蠢又笨的瞎子。”老人虽然在骂人，声音却显得很愉快，“你难道看不出我已经年轻了四十岁？”
 
卓东来笑了。
 
一身雪白的女人已经站在老人身边，老人拉起她的手，用两只手捧着。
 
“这是她的功劳。”老人眯起眼笑道：“只有像她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才能使一个老头子变得年轻起来。”
 
“这也是我的功劳。”卓东来说，“是我把她送到这里来的。”
 
“可是我一点都不感激你，”老人又在眨着眼，眼中闪动着调皮而狡黠的光芒，“我知道你又在拍我的马屁，又想把我存在脑子里的东西挖出来。”
 
卓东来并不否认，老人问他：“这次你想挖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
 
“谁？”
 
“萧泪血。”
 
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连一双发亮的眼睛都变成了死灰色。
 
“萧泪血，萧泪血，”老人嘴里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他还活着？还没有死？”
 
“还没有！”
 
老人长长叹息：“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伸出一根干瘪的手指，指着卓东来的鼻子，“你是个超级大浑蛋，又浑又蠢又笨，所以你才会去惹他。”
 
卓东来没有生气。
 
不管这个老人怎样对他，他好像都不会生气，因为只有这个老人才能告诉他一些他很想知道却偏偏不知道的事。
 
“我并不想惹他，”卓东来说，“我只想知道有关他的两件事。”
 
“哪两件？”
 
“他的武功、他的武器。”
 
老人好像忽然紧张起来，一个像他这种年纪的老人本来不该这么紧张的。
 
“你看见过他用的武器？”他问卓东来。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看见过，”老人又放松了，“只有死在地狱里的鬼魂才看见过。”
 
“没有人见过他的武器？”
 
“绝对没有，”老人说，“就好像他也永远不能看见泪痕一样。”
 
“泪痕？”卓东来问，“谁是泪痕？”
 
“萧大师的泪痕。”
 
“萧大师是谁？”
 
“萧大师就是萧泪血的父亲。”
 
卓东来一向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明智的人，现在却完全混乱了。
 
老人说的话他居然完全不懂。“他为什么不能看见他父亲的泪痕？”
 
“因为他看到泪痕的时候，他就要死在泪痕下。”
 
卓东来更不懂：“泪痕也能杀人？”
 
老人遥望着远方，眼中仿佛充满了悲伤和恐惧，就好像一个人忽然看到了一件他所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伸出了他那双干瘪萎缩的手，轻轻地拨动了他面前的一张琴。
 
“琤琮”一声，琴弦响动。
 
老人忽然说：“蝶舞，请你为我一舞。”
 
银狐斗篷从肩上滑落，穿一身银白的女人仍然一身银白。
 
银白的短褂，银白的长裙。
 
长裙流水般飘动，蝶舞翩然而舞，长裙飞云般卷起，露出了一双修长结实美丽充满了弹性的腿。
 
没有人能形容她的舞姿，也没有人能形容她的这双腿。
 
就连最懂得欣赏女人的狄小侯狄青麟也只能说：“我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身上会长出这么样一双腿来。”
 
悠扬的琴声忽然变得苍郁而萧索，舞者的舞姿也变得仿佛残秋时，犹在秋风中卷舞的最后一片落叶，美得那么凄凉，美得令人心碎。
 
老人眼中忽然有了泪光。
 
“琤”的一声，琴弦断了、琴声停了，舞者的长裙流云般飘落。
 
舞者的人也蜷伏在地上，就好像一只天鹅在垂死中慢慢消沉于蓝天碧海间。
 
然后就是一片安详和谐的静寂。那么静，那么美。
 
老人眼中已有一滴泪珠，珍珠般流了下来，在他苍老枯瘦干瘪的脸上，留下一道清亮的泪痕。
 
一滴，两滴……
 
“泪痕就是这样子的。”老人喃喃道，“泪痕就是这样子的！”
 
“什么样子？”
 
“独一无二，完美无缺。”老人说，“当世犹在人间的利器，绝对没有一柄剑比它更利！”
 
“剑？”卓东来问，“泪痕是一柄剑？”
 
“是一柄剑。”老人说，“一柄完美无缺的剑，就像是蝶舞的舞一样。”
 
“这柄剑为什么要叫作泪痕？”
 
“因为剑上有泪痕。”老人说，“宝剑出炉时，若是有眼泪滴在剑上，就会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泪痕。”
 
“是谁的泪痕？”
 
“是萧大师的，”老人说，“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萧大师。”
 
“宝剑初出，神鬼皆忌，这一点我也明白。”卓东来道，“可是我不懂萧大师自己为什么也要为它流泪呢？”
 
“因为他不但善于铸剑，相剑之术也无人能及，”老人声音中充满哀伤，“剑一出炉，他已从剑上看出一种无法化解的凶兆。”
 
“什么凶兆？”
 
老人长长叹息：“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宝剑出世，神鬼共忌，这柄剑一出炉，就带着鬼神的诅咒和天地的戾气，不但出鞘必定伤人，而且还要把萧大师身边一个最亲近的人作为祭礼。”
 
“萧大师最亲近的人就是萧泪血？”
 
“不错。”老人黯然道，“这柄剑出炉时，萧大师就已看出他的独生子要死在这柄剑下。”
 
“他为什么不毁了这柄剑？”
 
“他不忍，也不敢。”
 
“这柄剑是他自己的心血结晶，他当然不忍下手去毁了它。”这一点卓东来也能了解，“可是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敢毁了它？”
 
“天意无常，天威难测，冥冥中有很多安排，都是人力无法抗争的。”老人目中又露出那种说不出的恐惧，“如果萧大师毁了这柄剑，说不定就会有更可怕的祸事降临到他的独子身上。”
 
卓东来眼里在闪着光：“后来萧大师是怎么处置这柄剑的？”
 
“萧大师有三位弟子，大弟子得了他的相剑术，走遍天涯，相尽利器。”
 
“我也听说过，江湖中有位磨刀的老人，相剑凶吉，灵验如神。”卓东来道，“萧大师的大弟子想必就是他。”
 
老人点头：“萧大师的二弟子邵空子得了他的铸剑之术，后来也成为一代剑师。”
 
“邵空子？”卓东来耸然动容，“就是铸造离别钩的那位邵大师？”
 
“就是他。”
 
老人说：“这两人都是不世出的奇才，但是萧大师却将自己最得意的刺击之术传给了第三个弟子，而且将泪痕也传给了他。”
 
“为什么要传给他？”
 
“因为这个人不但心胸博大仁慈，天性也极淡泊，完全没有一点名心利欲，而且从不杀生。”
 
“他已尽得萧大师的剑术，当然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泪痕夺走。”卓东来说，“这么样一位有仁心的长者，当然更不会伤害恩师的独子。”
 
“而且他三十岁时就已隐于深山，发誓有生之日绝不再踏入红尘一步，死后也要将泪痕陪他葬于深山。”
 
“是哪座山？”
 
“不知道，”老人说，“没有人知道。”
 
卓东来叹息：“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江湖中才少了一位剑术大师，也少了一柄利器神兵，这是江湖人的幸运，还是不幸？”
 
“可是萧泪血却总算活了下来。”
 
“是的，”卓东来悠悠地说，“不管怎么样，萧泪血总算没有死在泪痕下，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他的声音里虽然也充满伤感，可是他的眼睛却已因兴奋而发光，就好像一个登徒子，看见一个赤裸的少女已经站在他床头一样。
 
等他再抬起头去看小亭中的老人时，老人仿佛已睡着了。
 
细雪霏霏，小门半开，卓东来已经走出去，蝶舞已经准备关门了。
 
只要把这道门关上，这地方就好像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她只希望永远不要有人再来敲门，让她和那个老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因为她对外面的那个世界已经完全没有企望，完全没有留恋。
 
因为她的心已死，剩下的只不过是一副麻木的躯壳和一双腿。
 
她的这双腿就好像是象的牙、麝的香、羚羊的角，是她生命中最值得宝贵珍惜的一部分，也是她所有一切不幸的根源。
 
——如果没有这么样一双腿，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会活得更幸福些？
 
蝶舞垂着头，站在小门后，只希望卓东来快点走出去。
 
卓东来却已转过身，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天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
 
“很好。”
 
蝶舞的声音里全无感情，几乎比卓东来的声音更冷淡。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卓东来说，“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有人来打扰。”
 
“谢谢你。”
 
“可是我也可以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卓东来淡淡地说，“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我知道有些人一定很希望我这么样做的。”
 
蝶舞忽然变得像是条受惊的羚羊般往后退缩，退到门后的角落里，缩成了一团。
 
卓东来笑了。
 
“可是我当然不会这么样做的，”他的笑眼中充满残酷之意，“我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应该对我好一点，因为你欠我的情。”
 
蝶舞抬起头，盯着他。
 
“你要我怎么样对你好？”蝶舞忽然问他，“是不是要我陪你上床睡觉？”
 
她的风姿仍然优雅如贵妇，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个婊子。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功夫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只要跟我睡过一次觉的男人，就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蝶舞说，“我的腿动起来的时候，男人是什么滋味，你恐怕连做梦都想不到。”
 
她已经开始在笑了，笑声越来越疯狂：“可是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因为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只有一个人，你这一辈子活着都是为了他……”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卓东来忽然拧住她的手，反手一耳光重重地掴在她脸上。
 
她苍白美丽的脸上立刻留下五条血红的指痕，可是眼中的畏惧之色反而消失了，变成了满腔轻蔑和讥诮。
 
卓东来用力拧转她的手，拧到她的后背上，让她痛得流出了眼泪之后，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错了，”他眼中仿佛已因别人的痛苦而充满激情，“现在我就要让你知道，你错得多么厉害。”
 <h4>04</h4> 
夜深。
 
屋子里没有燃灯，只有炉中的火焰在闪动。蝶舞赤裸裸地蜷曲在铺满紫貂软榻上，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她的腿更美，美得让人宁愿为她下地狱。
 
她的眼泪已不再流。
 
比起刚才所受到的侮辱和痛苦来，以前她所受的苦难简直就像是儿戏。
 
她简直无法想象人类中竟有这种变态的野兽。
 
通往外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卓东来已经出去，蝶舞听见外面有个年轻人的声音在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蝶舞隐约听出他是在告诉卓东来，司马超群忽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已经请了好几位名医来看过，都说他是因为积劳成疾，必须静养才能恢复，所以暂时不能见客。
 
卓东来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这年轻人：
 
“是不能见客，还是什么人都不能见？”
 
“好像是什么人都不能见。”
 
“连我也不能见？”
 
“大概是的。”
 
“所以夫人才特地要你来告诉我，叫我也不要去打扰他？”
 
“夫人只说，请卓先生把所有的事都暂搁一下，等老总病好了再说。”
 
“你见过夫人请来的大夫？”
 
“三位我都见到了。”年轻人说出了这三位大夫的名字，无疑都是长安的名医。
 
“他们怎么说？”卓东来又问。
 
“他们都说老总这次病得不轻，如果再拖下去，就危险得很了。”
 
卓东来又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这几天他实在不该生病的，他病得真不巧。”
 
“为什么？”
 
这个年轻人显然是卓东来身边的亲信，所以才敢问他这句话。
 
内室中的蝶舞全身肌肉突然绷紧，因为她听见卓东来又在用他那种特别残酷缓慢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地对那年轻人说：“因为这两天朱猛一定会来的。”

第十章 二月洛阳春仍早
 <h4>01</h4> 
二月二十二日。
 
洛阳。
 
晨。
 
一骑快马冒着风雪冲入了洛阳，马上人穿一件藏青斗篷，戴一顶范阳毡笠，把笠帽低低地压在眉毛上，挡住了半边脸。
 
这个人的骑术精绝，可是一入洛阳境内就下了马，好像非但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真面目，也不愿被人看到他矫健的身手。
 
可是这一次还是他第一次到洛阳来，洛阳城里还没有人见过他。
 
同年同月同日。
 
长安。
 
二月长安的清晨也和洛阳同样寒冷，大多数人还留恋在被窝里的时候，卓东来已经起来了。
 
他的精神虽然很好，脸色却很沉重。
 
司马超群已经病了好几天，病情毫无起色，他的心情自然不会好的。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见到过司马，每次他要去探病时，都被吴婉挡住了驾。
 
病房内外都充满了药香，吴婉的神情也显得憔悴，可是态度却很坚决，除了她自己和看病的大夫外，谁也不能进去，连卓东来也不例外。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对卓东来如此无礼。
 
卓东来却一点都不在乎，反而告诉别人：“一个女人为自己丈夫的安危，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值得原谅。”
 
虽然这是清晨，花园里已经有两位客人在等着卓先生了。
 
两个人一位姓简，一位姓施，都是长安的世代名医，平时养尊处优，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被窝和火盆。
 
可是今天他们一大早就被卓东来派人去请来了，而且不把他们迎入暖厅，却要他们在一个四面通风的小亭里苦等。
 
如果现在是六月，亭外荷红柳绿，四面清风徐来，那种情况就十分令人愉快了。
 
可是现在冷风刮在身上就好像刀子一样，两位先生身上虽然穿着重裘，手里虽然捂着暖炉，还是被冻得脸色发青，恨不得马上就开两帖泻药给卓东来吃吃。
 
这种想法当然是连一点影子都不能表露出来的，得罪了卓先生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长安城里每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卓东来穿着紫貂裘，带着随从从石径上施施然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显得很愉快的样子，长揖到地，赔笑问好。
 
卓东来对他们也很客气。
 
“如此严寒，我没有请两位到暖阁相坐，却把两位招呼到这里来，两位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心里当然是奇怪的，嘴里的说法却不同了。
 
“快雪初晴，梅花也开得正好，”比较会说话的施大夫抢着道，“东翁一向是位雅人，莫非要我们到这里来看花赏雪？”
 
“我倒是确实要请两位到这里来看样东西，只不过看的并不是花，也不是雪。”
 
看的不是花是什么？
 
“施大夫城外别馆里的雪夫人肌肤如雪，简先生昨夜供养的花蕊姑娘也比这里的梅花好看得多。”卓东来微笑，“要看花赏雪，又何必请两位到这里来？”
 
两位名医手心里好像都在冒汗了，这些事连他们的妻子都不知道，卓东来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在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把你的秘密隐私说出来的人面前，他们还敢说什么？
 
“两位请跟我来。”
 
卓东来笑得虽然有点不怀好意，施大夫和简大夫也只有乖乖地跟着他走。
 
走到花径旁一条用白石砌成的水沟前面，卓东来先叫人掀起上面盖着的石板，回过头来问他们：“两位请看，这是什么？”
 
这是条水沟，无论谁都会看得出这是条水沟，卓东来一大早把他们找来，难道就是为了要他们来看水沟的？
 
一条水沟有什么好看？
 
施大夫和简大夫都怔住了。
 
卓东来却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条水沟，看得出了神，就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条水沟更值得他们来看的东西。
 
简大夫的脾气比较急，忍不住问道：“看起来这好像只不过是条水沟而已？”
 
“一点也不错，看起来这好像只不过是条水沟而已。”卓东来淡淡地说，“因为这本来就只不过是条水沟，看起来怎么会像别的？”
 
施大夫和简大夫又闭上了嘴。
 
卓东来悠然道：“这是条砌得非常好的水沟，光滑平整，从不淤塞，从司马夫妇的居处一直通到花园外，一直畅通无阻。”
 
两位大夫虽然熟读医书，这次却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风中居然好像真的有一阵药香传来了。
 
石径上一大早就被打扫干净，连水沟里的积雪都已被清除。
 
就在他们嗅到药香的时候，水沟里已经有一股暗褐色的污水，从上面流了下来。
 
卓东来挥了挥手，他的随从中就有人把这道污水浅浅地接住了小半碗，双手捧到两位大夫面前。
 
“两位请看看，这是什么？”
 
两位大夫连看都不用看，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这当然不是污水，污水里绝不会有药。
 
卓东来冷冷地盯着他们。
 
“我想两位大概都不会知道这是什么吧？”
 
简大夫想说话，可是嘴唇动了两下后，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施大夫的嘴更好像被人用针线缝住了。
 
“这就是两位昨天替我们老总开的药，自从昨天半夜开始，用文火煎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现在才煎好。”卓东来说，“据我所知道，这一帖药最少也要值五十两。”
 
两位大夫的脸色都变了。
 
卓东来道：“这碗药现在本来应该已经流入司马的肠胃里，怎么会流到水沟里来了，我实在不明白。”
 
他眼中忽然射出亮光：“幸好我知道有人一定明白的。”
 
“谁？”施大夫嗫嚅着问，“谁明白？”
 
“你。”
 
施大夫就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抽了一鞭子，连站都站不稳了。
 
“如果你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因为这里太热了。”卓东来的口气又变得很温和，“一个人太热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事想不起来的。”
 
于是他立刻吩咐他的随从：“你们还不快为施大夫宽衣？”
 
施大夫用力拉紧了身上的皮裘，结结巴巴地说：“不必客气，千万不必客气，这衣服是万万宽不得的。”
 
穿着皮裘已经快要冻死，如要脱下来，只有冻死为止。
 
随从中有两条大汉站在施大夫左右，卓东来又用很温和的口气问他：“你真的不热？”
 
施大夫拼命摇头。
 
“那么你一定已经想起来了，本来应该喝下去的药，怎么会被倒在水沟里？”卓东来问，“是不是因为那位病人根本没有病？”
 
“我不知道。”
 
卓东来冷笑，两条大汉的巨掌已经搭上施大夫的肩，施大夫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有见过他？你没有见过司马超群？”
 
“我没有，真的没有。”
 
“他的夫人请你来为他看病，可是你居然没有见过他？”
 
“我连他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施大夫已经急了，“那间屋子里根本连他的人影子都没有。”
 
卓东来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灰暗冷漠的天空，静静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回过头，凝视着简大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呢？你也没有看见他？”
 
“我也没有，”简大夫已经比较镇静了一点，“司马大侠根本不在那屋子里，司马夫人请我们来，只不过要我们替一间空屋子看病而已。”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吴婉的声音。
 
“如果有人肯出五百两黄金，有很多大夫都肯替空屋子看病的。”她淡淡地说，“下次我如果还要去找，一定会去找比较不怕冷的。”
 
如果说这地方有人真的生病了，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吴婉。
 
她的脸色枯黄而憔悴，本来很明朗的眼睛里，现在已充满血丝。
 
她盯着这两位怕冷的大夫。
 
“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当然没有卓先生这么大的本事，我也不会要两位脱衣服。”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是我劝两位以后睡觉前要多小心门户，莫要等到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睡在雪地上。”
 
两位大夫的脸都绿了。
 
如果一个人的眼光可以杀人，现在他们恐怕已经死在雪地上。
 
“现在两位是不是已经可以请滚了？”吴婉说，“请，滚。”
 
她一向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温柔而优雅，说话的时候通常会先说一个“请”字。
 
“卓先生，”等到两位大夫走了后，她又说，“我实在很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也跟他们一起滚。”
 
卓东来没有反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都没有一点表情。
 
“可惜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会滚的。”吴婉叹了口气，“你是司马超群的好朋友、好兄弟，找遍天下都再也找不到你们这么好的兄弟朋友了！”
 
她的声音里也充满了讥诮，就像是蝶舞跟卓东来说话时一样。
 
“而且司马超群全都是靠你起家的，他只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傀儡而已，没有你，他怎么会有今天？”吴婉冷笑，“最少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卓东来还是全无反应，就好像听到一个戏子在台上唱戏。
 
“你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好朋友，因为你替他牺牲了一切，你这一辈子活着也都是为了他，让他成名露脸，让他做大镖局的总瓢把子，让他成为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吴婉冷笑声忽然变得很疯狂。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这位大英雄的日子怎么过的？”她的笑声中充满怨毒，“他有妻子儿女，有自己的家，可是他根本就好像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根本没有过一天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因为每件事你都替他安排好了，你要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甚至连喝点酒都要偷偷地喝。”
 
卓东来突然打断她的话。
 
“够了。”他告诉吴婉，“你已经说够了。”
 
“对，我已经说够了。”吴婉垂下头，眼泪已流满面颊，“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有几句话问你。”
 
“我会说的，”吴婉道，“我绝不让你有机会像对别人那么样对我。”
 
她的口音虽然还是很硬，其实已经软了：“江湖中谁不知道‘紫气东来’卓东来最少有一百种法子能够逼人说实话？”
 
“你能够了解这一点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卓东来冷冷地说，“司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安？”
 
“是。”
 
“你为什么要替他瞒住我？”
 
“因为我要他去做一些他自己想做的事。”吴婉说，“我是他的妻子，我相信每个做妻子的人都希望她的丈夫是条独立自主的男子汉。”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十七的晚上。”吴婉说，“算起来现在他已经应该到了洛阳。”
 
“洛阳？”
 
卓东来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迸出血丝：“你让他一个人到洛阳去？你是不是想要他去送死？”
 
“我们是夫妻，我为什么要让他去送死？”
 
卓东来盯着她，过了很久，才用他那种比刀锋还尖锐、比蛇蝎还恶毒的独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郭庄。”
 
每当卓东来用这种口气说话时，这个世界上就最少有一个人要受到他致命的伤害和打击。
 
“因为郭庄。”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虽然毫无意义，可是吴婉听了，却好像忽然被毒蝎所蜇、利刃所伤，就好像忽然从万丈高楼上失足落下，连站都站不住了，枯黄憔悴的脸上，也起了种无法形容的可怕变化。
 
卓东来当然不会错过她这些变化的。
 
“这些年来司马一直都跟你分房而睡，连碰都没有碰过你。”卓东来的声音冷漠而残酷，“你正在狼虎之年，身边刚好有郭庄那么样一个年轻力壮的漂亮小伙子，而且很懂得对女人献殷勤。只可惜现在他已经死在红花集，死在朱猛的刀下，连头颅……”
 
吴婉忽然嘶声大喊：“够了，你已经说够了。”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我不想让司马伤心。”卓东来说，“现在我说出来，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所以你以后不管要做什么事，都要特别小心谨慎。”
 
吴婉的身子已经开始在发抖。
 
“现在我才明白了，”她眼中充满仇恨怨毒，“你派郭庄到红花集去，为的就是要他去送死，因为你早就知道了我跟他的秘密。”
 
她忽然扑过去，抓住卓东来的衣襟，嘶声问：“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她，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划她双手的脉门。
 
吴婉的手松开，人也倒下，却还在问：“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因为卓东来已经走了，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把她当作了一只刚被他从衣襟上抖落的虫蚁，对她再也不屑一顾。
 
一条长绳。
 
长绳在吴婉手里，吴婉在房里的横梁下，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好冷好冷的风。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想一定是个好日子。”她痴痴地自语，慢慢地将长绳打了结。
 
一个死结。
 <h4>02</h4> 
同日。洛阳。
 
这条街本来是条很热闹的街，有菜场，有茶馆，有早集，还有花市。
 
可是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是一个一向十分健康强壮的人忽然暴毙了一样，这条街也死了，变成了一条死街。
 
茶馆的门板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拿下来，菜场里屠夫的肉案上，只剩下一些斑驳交错的乱刀痕迹，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
 
谁也不愿意再到这条街上来。这条街上发生的悲惨祸事实在太多了。
 
只有一条夹着尾巴的野狗，伸长了舌头在舐着石板缝里还没有被洗干净的血迹。
 
野狗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的血是些什么人的血。
 
野狗不知道，牛皮知道。
 <h4>03</h4> 
在另外一条小街上，一家叫“老张馒头店”的小馆里，牛皮正在吹牛。
 
“牛皮”是一个人的外号，因为这个好酒贪杯的小伙子不但会吹牛，而且脸皮真厚，比牛皮还厚。
 
他正在向一个从远地来的陌生人吹牛，因为这个陌生人已经请了他喝下不少酒。
 
他吹的就是那天在铜驼巷外，那条街上发生的那个悲壮惨烈的故事。
 
“那个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好小子，俺牛皮真的打心眼儿里佩服他。”牛皮说，“那小子真他娘的够种，真他娘的不怕死。”
 
陌生人默默地听着，默默地为他倾酒。
 
“后来俺才听说那小子姓高，是老狮子的朋友。”牛皮说，“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真他娘的一点也不错，也只有老狮子那样的好汉，才能交得到他那种朋友。”
 
陌生人眼中仿佛有精光一闪，可是很快地就低下了头。
 
“那天你也在那条街上？”
 
“俺怎么会不在，这种事俺怎么会错过？”牛皮兴高采烈，“那天俺正想到老胡的茶馆里去喝盅早茶，就看见那小子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去了，二月天他身上居然只穿着身短布褂，却把大褂子搭在手里，后来俺才知道，那件大褂子下面原来藏着把宝剑。”
 
牛皮忽然站起来，用筷子一比画：“就这么一下子，那把剑就刺进了蔡老大的心口，快得让人连瞧都瞧不清楚。”他摇着头叹气，“谁都没想到那小子真的那么有种，连俺牛皮都被吓傻了。”
 
“后来呢？”
 
“大家都认定那小子准要被人大卸八块了，想不到就在那节骨眼上，半空里忽然掉下个人来，就好像……就好像飞将军自天而降。”
 
这么好的一句“词儿”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牛皮实在得意极了，所以赶紧喝了一大碗酒，故意问那陌生人：“你猜猜看，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老狮子？”
 
牛皮用力一拍大腿：“一点也不错，就是他。”牛皮越说越起劲。
 
“老狮子到底是老狮子，最近运气虽然不怎么好，人也瘦得多了，可是一站出来，还是条雄狮的模样。”
 
牛皮挺起胸，拍着胸脯，学着朱猛的口气说：“他是我的朋友，你们谁敢动他，就得先杀了我。”
 
“后来呢？”陌生人冷冷淡淡地问，“蔡老大的兄弟们难道就没有人敢去动他？”
 
“谁敢动？老狮子的狮威一发，还有谁敢动？”
 
牛皮忽然叹了口气：“本来真的是没人敢动的，想不到居然有一批从外地来的王八蛋，居然不知道死活好歹，居然硬要在狮子头上动土。”
 
“从外地来的人？”
 
牛皮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群王八蛋都是蔡老大花钱请来的。”
 
“可是蔡老大已经死了，他们就算宰了老狮子，也没人付钱请他们了。”陌生人问，“他们为什么还要替死人拼命？”
 
“他们当然有他们的打算。”牛皮得意洋洋，“你老哥虽然想不通，俺心里却有数。”
 
“哦？”
 
“你老哥虽然不知道老狮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俺知道，那群王八蛋一定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老狮子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为什么？”
 
“那群王八蛋见钱就杀人，两只手上都是血腥，又不是雄狮堂的兄弟，要是老狮子重新登上堂主的宝座，还能让他们的脑袋长在脖子上吗？”
 
“有理。”陌生人承认，“你说得有理。”
 
“可是他们如果真的把老狮子宰了，多少总能从蔡老大的手下那里榨出点油水来的。”
 
牛皮说：“所以他们就干上了。”
 
对于这么复杂的事，他居然也能分析得这么清楚，牛皮实在不能不佩服自己，所以立刻又喝了一大碗：“这就叫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遭殃的是谁？”
 
“本来俺也看不出来的。”牛皮说，“那一战打得是惊天动地，鬼哭神号，街上的人十个里面最少有八个被吓得连尿都尿了出来。”
 
牛皮自己眼中也露出了恐惧之色，仿佛又看见了一大块一大块的血肉横飞而起，又听见了刀锋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俺牛皮也不是脓包，可是自从看过那一战之后，俺最少也有两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的声音已经发哑，好像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可是陌生人又及时替他添了一大碗酒。
 
这碗酒立刻把他的兴致提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本来是老狮子和那姓高的小子占上风的，可是后来就不对了。”
 
“为什么？”
 
“常言说得好，双拳抵不过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老狮子虽然雄风不减，可是到底只有两个人，就算别人伸出脖子来让他们砍，他们的手迟早也会砍酸的。”
 
牛皮又说：“看到这种情况，本来已经被老狮子威风镇住的那些雄狮堂的弟兄，好像也想动了，想乘机来打一打这条落水狮子。”
 
陌生人在点头。
 
他的想法也如此，当时的情况一定会演变成这样子的。
 
“只要那些人一动，老狮子和那姓高的恐怕就要被剁成肉酱。”
 
牛皮又叹了口气：“那时候俺已希望他们能赶快跑掉，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跑，要是换了俺牛皮，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老狮子没有跑？”
 
“当然没有跑。”牛皮又挺起胸，“老狮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又不是俺牛皮这样的无名小卒，以他的身份和脾气，杀了他也不会跑的。”
 
“所以他没有跑？”
 
“没有。”
 
“可是我知道他也没有死。”
 
“他当然没有死，老狮子怎么会死得了？”牛皮叹息，“可是钉鞋死了。”
 
“钉鞋？”陌生人问，“钉鞋是谁？”
 
“是条好汉，了不起的好汉。”牛皮的脸因兴奋而发红，“俺牛皮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他那样的好汉，要是他不死，俺牛皮情愿每天替他洗脚。”
 
“不但俺佩服他，只要是个人，就不能不佩服他。”牛皮说。
 
“为什么？”陌生人又问。
 
“他本来只不过是老狮子的一个跟班而已，平常看起来就像是个孙子一样，老是被人欺负。”牛皮涨红了脸，“可是到现在俺才知道，平时在他面前充英雄的那个人才是龟孙子，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说到这个人，牛皮全身的血好像全都热了起来，一把扯开了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衣襟，大声说：“那天俺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上下一共被人砍了十九刀，连鼻子都被砍掉一大半，只剩下一层皮耷拉着挂在脸上，只要他一动，挂在脸上的那大半个鼻子就跟着他直晃。”
 
“他怎么样？”
 
“他就索性把鼻子连皮带肉扯了下来，一口吞下了肚子，反手一刀，又拼掉一个。”
 
听到这里，一直表现得很冷淡的陌生人也不禁喝了一碗酒，大声赞道：“好汉，果然是好汉。”
 
牛皮用力一拍桌子：“可惜这么样一条好汉后来还是力竭战死了，直到两条手臂一条腿都已被砍断的时候才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从别人身上咬下来的一块肉。”
 
“后来怎么样？”
 
“看到他这么英勇惨烈苦战死战，俺们这些人都看得忍不住要哭出来，就连那些本来还想作乱的雄狮堂兄弟，也被他感动得掉下眼泪。”
 
牛皮又说：“老狮子没有流泪，老狮子流的是血，他的眼角都迸裂了，鲜血像眼泪一样不停地往下掉，虽然也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是奋起最后的神刀，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钉鞋身边，抱起了他这个一直像狗一样跟着他的朋友。”
 
他用力擤了一大把鼻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泪汪汪地接着道：“那时候钉鞋还没有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血洗长街，小高仍在苦战。
 
朱猛抱起了钉鞋，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从眼角迸出的鲜血，一滴滴掉在钉鞋脸上。
 
钉鞋忽然睁开了已经被鲜血模糊了的一只眼睛，说出了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报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伺候堂主了。”钉鞋说，“小人要死了。”
 
冷风一直吹个不停，把馒头店外屋檐上的积雪一大片一大片地吹下来，牛皮脸上的眼泪也一直一大滴一大滴地往下掉。
 
陌生人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可是双拳也已握紧，仿佛在尽力控制他自己，生怕自己有泪流下。
 
过了很久很久，牛皮才能开口。
 
“钉鞋说完了这句话就断气了，可是那条街忽然响起了一阵雷一样的大吼声，非但雄狮的兄弟们再也憋不住，连俺也憋不住了。”牛皮大声说，“忽然间大家全都一下子冲了上去，把那群满手血腥的王八蛋宰了个干净，连俺牛皮都宰了他们几刀。”
 
这时陌生人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好，宰得好！”他满满倒了一大碗酒，“我司马超群要敬你一杯。”
 
“当”的一声响，牛皮手里的一碗酒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什么？”他吃惊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敬你一杯。”
 
“你是谁？你刚才说是谁要敬我一杯？”
 
“是个叫司马超群的小子。”
 
“你就是司马超群？”
 
“我就是。”
 
牛皮整个人忽然变软了，好像已经快要软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小人不知道大爷就是天下第一条好汉司马大爷，小人不敢要大爷敬酒。”
 
“我要敬你，一定要敬你，因为你也是条有血性的好汉。”司马说，“其实我敬你一杯还不够，我要敬你一坛。”
 
他真的用双手捧起一坛，口对着嘴，仰起脖子喝了下去，仰天长长叹息：“天下江湖朋友都说我是当世无双的英雄，其实我怎么比得上钉鞋，怎么比得上朱猛？”
 
外面的风吹得更急、更冷。
 
现在虽然已经是二月，可是春天距离洛阳仿佛仍然很远。

第十一章 八十八死士
 <h4>01</h4> 
二月二十三。
 
长安。
 
凌晨。
 
天空是死灰色的，大地也是死灰色的，建筑宏伟的长安古城门还没有开。
 
每天负责开城门的兵卒老黄和阿金，昨天杀了条野狗，凑钱买了两斤烧刀子、两斤大饼，吃了个酒足饭饱，早上就爬不起床了。
 
玩忽职守，耽误了开城的时刻，那是要处“斩立决”的死罪。
 
军法如山，老黄起床时发现时候已经晚了大半刻，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连棉袄的钮扣都来不及扣上，就赶去开城。
 
“天气这么冷，大概不会有人这么早就进城的。”
 
老黄在心里安慰自己，打开了门上的大铁锁，刚把城门推开了一线，就吓了一跳。
 
外面不但已经有人在等着进城，而且看起来最少也有七八十位。
 
七八十个人都穿着一身劲装，打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背后都背着鬼头刀，头上都扎着白布巾，上面还缝着一块暗赤色的碎布。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今天的天气一样，带着种叫人心里发毛的杀气。
 
城门一开，这些人就分成了两行，默默地走进了城，刀上的血红刀衣迎风飘动，衬着头上扎着的白巾，雪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每把刀都已出鞘，因为刀上根本没有鞘。
 
——这些杀气腾腾的大汉究竟是些什么人？到长安来干什么？
 
守城的老黄职责所在，本来想拦住他们盘问，可是舌头却像是忽然发硬了，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一条反穿着熊皮袄的大汉已出现他眼前，用一双满布血丝的大眼瞪着他，人虽然已经瘦得脱了形，可是颧骨高耸，眼锐如刀，看来还是威风凛凛，就像是条刚从深山中蹿出的猛兽。
 
他的满头乱发也用一条白布巾紧紧扎住，上面有块暗赤色的碎布。
 
唯一装束打扮和他们不同的人，是个清俊瘦削的年轻人，手提着狭长的青布包袱，紧随在他身后。
 
老黄的眼已经发软了，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要来杀人时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你是不是想盘问盘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这个人的声音虽然嘶哑，可是口气中也带着种慑人的威严气概。
 
“你听着，好好地听着，我就是朱猛，洛阳朱猛！”他厉声道，“我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h4>02</h4> 
卓东来的脸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现在更好像已经被冻结了，脸上每一根肌肉都被冻结了。如果你曾经看到过冻死在冰中的死人的脸，你才能想象到他现在的脸色和神情。
 
一个年纪还不满二十的青少年标枪般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神情看来居然跟他差不多。
 
这位少年人叫卓青。
 
他本来并不姓卓，他姓郭，是死在红花集的郭庄的幼弟。
 
可是自从卓东来将他收为义子后，他立刻就把本来的姓名忘记了。
 
“朱猛已入城。”
 
这个消息就是他报上来的，查出水沟每天都有药汁流出的人也是他。
 
最近他为卓东来做的事，远比卓东来属下所有的亲信加起来都多。
 
“他们来了多少人？”
 
“连高渐飞在内，一共有八十八人。”
 
“他亲口告诉守城的老黄，他就是朱猛？”
 
“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起来仿佛已变成了两把锥子。
 
“他们不是到长安来杀人的？他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是。”
 
“好，很好。”卓东来的眼角忽然开始跳动，“好极了。”
 
认得卓东来的人都知道只有在事态最严重时他的眼角才会跳。
 
现在他的眼角开始跳动，因为他已看出了对方来的并不是八十八个人，而是八百八十个。
 
——来杀人的人不可怕，来死的人才可怕，这种人一个就可以比得上十个。
 
“你把他们的打扮再说一遍。”
 
“他们每个人都穿劲装，打裹腿，扎白巾，白巾上还缝着条暗赤色的碎布。”
 
卓东来冷笑。
 
“好，好极了。”他问卓青，“你知不知道那些碎布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那一定是钉鞋的血衣。”卓东来说，“钉鞋死时，衣衫已尽被鲜血染红。”
 
洛阳已有人来，向卓东来报告了那一次血战的全部经过。
 
“雄狮堂本来已经变成了一盘散沙，可是钉鞋的血又把这盘散沙结在一起了。”卓东来的声音里居然也有了感情，“钉鞋，好，好钉鞋！”
 
“是的，”卓青说，“钉鞋不好看，钉鞋也很便宜，平时虽然比不上别的鞋子，可是到了下雨下雪泥泞满路时，就只有钉鞋才是最有用的。”
 
他说得很平淡，因为他只不过是在叙说一件事实而已。
 
他不是很容易动感情的人。
 
卓东来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忽然做出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卓青，显然只不过轻轻地抱了一下，却已经是他平生第一次。
 
——除了司马超群外，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亲近。
 
卓青虽然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眼中却似已有热泪满眶。
 
卓东来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忽然改变了话题：“朱猛知道我在哪里，可是他暂时绝不会来找我的。”
 
“是。”
 
“他们既然是来死的，我们当然要成全他，当然会去找他。”
 
“是。”
 
“这八十八个人都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八十八个人只有一条心，八十八个人都有一股气。”卓东来说，“这股气现在已经憋足了，一触即发，锐不可当。”
 
“是。”
 
“所以我现在不会去找他们。”
 
“是。”
 
卓东来尖锥般的瞳孔中，忽然露出种残酷而难测的笑意，问卓青：“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付他们吗？”
 
“不知道。”
 
卓东来又用他那种独特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卓青。
 
“我要请他们吃饭。”他说，“今天晚上我要在‘长安居’的第一楼替他们接风，请他们吃饭。”
 
“是。”
 
“你要替我去请他们。”
 
“是。”
 
“朱猛也许不会答应，也许会认为这是个陷阱。”卓东来淡淡地说，“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有法子让他们去的。不但朱猛要去，高渐飞也要去。”
 
“是。”卓青说，“他们会去的，一定会去。”
 
“我也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卓青的回答简短肯定：“我会。”
 <h4>03</h4> 
卓东来回到他那间温暖如春的寝室时，蝶舞正在梳头。
 
她把漆黑的长发梳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梳头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她想要做的事。
 
卓东来静静地看着她梳头，看着她梳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人一个梳头，一个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崩”的一声响，木梳断了，断成三截。
 
这把梳子是柳州“玉人坊”的精品，就算用两只手用力去拗，也很难拗得断。
 
女人们对自己的头发通常都很珍惜，梳头时通常都不会太用力。
 
可是现在梳子已经断了。
 
蝶舞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手里仅剩的一截梳子都拿不住了，“叮”的一声，落在妆台上。
 
卓东来没有看见。
 
这些事他好像全都没有看见。
 
“今天晚上我要请人吃饭。”他很温和地告诉蝶舞，“请两位贵客吃饭。”
 
蝶舞看着妆台上折断的木梳，仿佛已经看痴了。
 
“今天晚上我也要请人吃饭。”她痴痴地说，“请我自己吃饭。”
 
她又痴痴地在笑：“每天我都要请我自己吃饭，因为每个人都要吃饭的，连我这种人都要吃饭，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好开心好开心。”
 
“今天我也想让我的贵客吃得开心！”卓东来说，“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随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蝶舞一直笑个不停，“就算是你要我不吃饭去吃屎，我也会遵命去吃的。”
 
“那就好极了！”
 
卓东来居然也在笑，而且也好像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想请你去做什么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请你去为我一舞。”
 
……
 
宝剑无情，庄生无梦；
 
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h4>04</h4> 
长安城最有名的酒楼是“长安居”，长安最有名的茶馆也是“长安居”，只不过长安居酒楼和长安居茶馆是完全不同的。
 
“长安居，大不易。”
 
要开这么样一家酒楼茶馆也同样不容易。
 
长安居酒楼在城西，园林开阔，用器精雅，花木扶疏间有十数楼阁，每一楼每一阁的陈设布置都华美绝伦，饮食之佳，更令人赞不绝口。
 
长安居茶馆在城中，在城中最繁荣热闹的一条街上，价格公道，经济实惠。而且无论茶水饮食面点酒菜，每样东西的分量都很足，绝不会让人有吃亏上当的感觉。
 
所以每天一大早这里就已高朋满座，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因为到这里来除了吃喝外，还可以享受到其他很多种乐趣，可以看见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可以遇见一些多年未见的朋友，在你旁边一张桌上陪着丈夫孩子喝茶的，很可能就是你昔年的情人，躲在一个角落里不敢抬头看你的，很可能就是你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的债户。
 
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想被别人找到，就绝不该到这地方。
 
所以朱猛来了。
 
他不怕被人找到，他正在等着大镖局里的人来找他。
 
没有人敢问朱猛：“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为什么不一口气杀进大镖局去？”
 
朱猛当然有他的理由。
 
——长安是大镖局的根据地，长安的总局里好手如云，司马超群和卓东来的武功更可怕。现在他们以逸待劳，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
 
“我们是来拼命的，不是来送死的，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代价。”
 
——要战强敌，并不是单凭一股血气就够的。
 
“我们一定要忍耐，一定要自立自强，一定要忍辱负重。”
 
——蝶舞，你会不会去为别人而舞？
 
朱猛尽量不去想她。
 
蝶舞的舞姿虽然令人刻骨铭心，永生难忘，可是现在却已被钉鞋的鲜血冲淡。
 
他发誓，绝不让钉鞋的血白流。
 
没有人喝酒。
 
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斗志都很激昂，用不着再用酒来刺激。
 
他们在这家有一百多张桌子的茶馆里，占据了十三个座头，本来这地方早已客满了，可是他们出现了片刻之后，茶馆里的人就走了一大半。
 
看到他们背后的血红刀衣，看到他们头上缠的白巾，看到他们脸上的杀气，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些陌生的外地客绝不是来喝茶的。
 
他们要喝的是血。
 
仇人的血。
 
卓青是一个人来的。
 
他走进这家茶馆时，他们并没有注意他，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只有小高知道。
 
这个少年人曾经让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卓青却好像已经不认得他了，一走入茶馆，就直接走到朱猛的面前。
 
“是不是洛阳雄狮堂的朱堂主？”
 
朱猛霍然抬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瞪着他：“我就是朱猛，你是谁？”
 
“晚辈姓卓。”
 
“你姓卓？”小高很惊讶，“我记得你本来好像不是姓卓的。”
 
“哦？”
 
“你本来姓郭，我记得很清楚。”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卓青淡淡地说，“已经过去的事，我一向都忘得很快，应该忘记的事，我更连想都不会去想它。”
 
他静静地看着小高，脸上全无表情：“有时候你也不妨学学我，那么你活得也许就会比较愉快一些了。”
 
——人们总是会在一些不适当的时候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之一。
 
——现在小高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个不该想的女人？
 
小高忽然想喝酒。
 
他正在开始想的时候，朱猛忽然笑了，仰面狂笑。
 
“好，说得好。”他大声吩咐，“拿酒来，我要跟这个会说话的小子浮三大白。”
 
“现在晚辈不想喝酒，”卓青说，“所以晚辈不能奉陪。”
 
朱猛的笑声骤然停顿，猛兽般瞪着他：“你不想喝酒，你也不想陪我喝？”
 
“是的，晚辈不想喝，连一滴都不想喝。”卓青的眼睛眨也不眨，“晚辈要忘记一件事的时候，也用不着喝酒。”
 
朱猛霍然起身而立，“啵”的一响，一只茶壶已被他捏得粉碎：“你真的不喝？”
 
卓青还是神色不变。
 
“朱堂主现在若是要杀我，当然易如反掌，要我喝酒却难如登天。”
 
朱猛忽然又大笑。
 
“好小子，真有种。”他问卓青，“你姓卓，是不是卓东来的卓？”
 
“是。”
 
“是不是卓东来要你来的？”
 
“是。”
 
“来干什么？”
 
“晚辈奉命来请朱堂主和高大侠。”卓青说，“今天晚上卓先生定在城西长安居的第一楼为两位摆酒接风。”
 
“他知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
 
“这次朱堂主带来的人，除了高大侠之外，还有八十六位。”
 
“他只请我们两个人？”朱猛冷笑，“卓东来也未免太小气了。”
 
“只怕不是小气，而是周到。”
 
“周到？”
 
“就因为卓先生想得周到，所以才只敢请朱堂主和高大侠两位。”
 
“为什么？”
 
“两位英雄盖世，纵然是龙潭虎穴，也一样来去自如。”卓青淡淡地笑了笑，“别的人恐怕就不行了。”
 
朱猛又大笑：“好，说得好，就算长安居的第一楼真是龙潭虎穴，朱猛和小高也会去闯一闯。可是你却不该来的。”
 
“为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才，既然来了，我怎么舍得放你走？”朱猛的笑声如雷，“我若放你走了，岂非让天下朋友笑我朱猛有眼无珠不识英雄？”
 
卓青居然笑了笑。
 
“杨坚可以投靠大镖局，我当然也可以投靠雄狮堂。”他说，“可是现在还不行。”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
 
“等到雄狮堂的力量足以击败大镖局的时候。”卓青完全不动感情，“晚辈并不是个忠心的人，但却一向很识时务。”
 
小高吃惊地看着他，实在想不到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卓青立刻就发现了他表情的变化。
 
“我说的是实话。”卓青说，“实话通常都不会太好听。”
 
朱猛不笑了，厉声问：“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放你回去帮卓东来来对付我？”
 
“晚辈说过，朱堂主要杀我易如反掌。”卓青道，“只不过朱堂主若是真的杀了我，要想再见那个人就难如登天了。”
 
朱猛变色。
 
他当然明白卓青说的“那个人”是谁。这句话就像是条鞭子般抽过来，一时间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招架。
 
卓青已经在躬身行礼：“晚辈告辞。”
 
他居然真的转身走了，而且一点也不怕别人会从他背后一刀砍下他的头颅，也没有再看朱猛一眼。
 
朱猛额上已有青筋暴起。
 
——他不能让卓青走，不能让他的属下看着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放走他们的仇敌。
 
——可是他又怎么能让蝶舞因此而死？
 
小高忽然叹了口气。“想不到他真的看准了，看准了雄狮朱猛绝不会杀一个手无寸铁，奉命到这里来传信的人。”他的目光四扫，“这种事只要是条男子汉就绝不会做的，何况朱猛？”
 
一条头缠白巾的大汉霍然站起，大声道：“高大哥说的是，我们兄弟大伙儿都要敬高大哥一杯。”
 
八十六条好汉立刻轰雷般响应。小高一把扯开了衣襟：“好，拿酒来！”
 <h4>05</h4> 
“我知道朱猛还是放不下蝶舞的，”卓东来冷冷地说，“可是我也想不到他会那么轻易让你走。”
 
他眼中带着深思之色：“为了一个女人，就轻易放走仇敌，朱猛难道就不怕他的兄弟们因此而看轻他？难道就不怕损了他们的士气？”
 
卓东来冷笑：“蝶舞这个女人难道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们的士气并没有因此消沉。”卓青说。
 
“为什么？”
 
“因为高渐飞很了解朱猛当时的心情，及时帮他脱出了困境，让他的兄弟们认为他不杀你并非为了女色，而是为了义气。”
 
“两国交锋，不斩来使，光明磊落的朱猛，怎么会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卓青眼中露出赞佩之色：“高渐飞正是这么说的。”
 
卓东来不停地冷笑：“这个人倒真是朱猛的好朋友，朱猛的那些兄弟却都是猪。”
 
“其实那些人也不是不明白高渐飞的意思。”卓青道，“但是他们也不会因此看轻朱猛。”
 
“因为他们并不希望朱猛真的那么冷酷无情。”卓青说，“因为真正的英雄并不是无情的。”
 
“什么样的人才真正无情？”
 
“枭雄。”卓青说，“英雄无泪，枭雄无情。”
 
卓东来的眼中忽然有寒光暴射而出，盯着卓青看了很久，才冷冷地问：“高渐飞如果没有那么说，朱猛是不是就会杀了你？”
 
“他也不会。”
 
“为什么？”
 
卓青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因为在他的心目中，蝶舞的命比我珍贵得多。”
 <h4>06</h4> 
黄昏。黄昏后。
 
屋子里已经很暗了，却还没有点灯，蝶舞一向不喜欢点灯。
 
——这是不是因为她生怕自己会变得像飞蛾一样扑向火焰？
 
炉中有火光闪动，蝶舞站在炉火旁，慢慢地脱下了她身上的衣服。
 
她的胴体晶莹柔润，洁白无瑕。
 
门被推开，她知道有人进来了，可是她没有回头，因为除了卓东来之外，没有人敢走入这间屋子。
 
她弯下腰，轻揉自己的腿。
 
甚至连她自己都可以感觉到她腿上肌肉的弹性，是多么容易挑逗起人们的情欲。
 
没有人能抗拒这种挑逗，从来都没有。
 
所以她奇怪。
 
卓东来一直都在看她，可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
 
轻盈的舞衣，轻如蝉翼，穿上它就像是穿上一层月光，美得朦胧，朦胧中看来更美，更令人难以抗拒。
 
卓东来居然还是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蝶舞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手里刚拈起的一朵珠花忽然掉落在地上。
 
刚才进来的人居然不是卓东来。
 
她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蝶舞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她想不到除了卓东来之外，还有人敢闯入这间屋子，可是她已经被人看惯了。
 
唯一让她觉得不习惯的是，这个年轻人看着她时的眼光和任何人都不同。
 
别人看到她赤裸的胴体和她的一双腿时，眼中都好像有火焰在燃烧。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却冷如冰雪岩石刀锋。
 
卓青看着蝶舞，就好像在看着一团冰雪、一块岩石、一柄刀锋。
 
蝶舞也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还看不出这个年轻人的表情有一点变化。
 
“你是谁？”蝶舞忍不住问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卓青，我叫卓青。”
 
“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是。”
 
“你是不是瞎子？”
 
“不是。”
 
“你有没有看见我？”
 
“我看见了。”卓青说，“你全身上下每个地方我都看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冷漠而有礼，完全不动感情，完全没有一点讥诮猥亵的意思。
 
因为他只不过在叙说一件事实而已。
 
蝶舞笑了，带着笑叹了口气，叹着气问卓青：“你难道从来不会说谎？”
 
“有时会，有时不会。”卓青道，“没有必要说谎的时候，我一向说实话。”
 
“现在你没有必要说谎？”
 
“完全没有。”
 
蝶舞又叹了口气：“你说你把我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看清楚了，你不怕老卓挖出你的眼珠子来？”
 
卓青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他已经不会这么样做了。”
 
蝶舞看起来仿佛完全没有反应，其实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他已经不会这么样做了。”她问卓青，“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把我让给了你？”
 
卓青摇头。
 
蝶舞又问：“不是你？是别人？”
 
卓青沉默。
 
“他实在大方得很。”蝶舞的声音充满讥诮，“碰过我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舍得把我让出去。”
 
她轻轻叹息：“这实在很可惜。”
 
“可惜？”
 
“我是在替你可惜，他实在应该把我让给你的。”蝶舞说，“你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女人。”
 
“哦？”
 
“我也在替我自己可惜，”蝶舞看着卓青，“你年轻，你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我一向最喜欢你这么大的男孩子，你们好像永远都不会累的。”
 
她的眼波渐渐蒙眬，嘴唇渐渐潮湿，忽然慢慢地走过来，解开了她的舞衣，把她柔软光滑温暖的胴体赤裸裸地紧贴在卓青身上。
 
她的腰肢在扭动，喉间在低低喘息呻吟。
 
卓青居然没有反应。
 
蝶舞喘息着，伸手去找他的，可是她的手立刻被握住，她的人也被抛起。
 
卓青抛球般将她抛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她：“你可以用各种法子来折磨自己、侮辱自己，随便你用什么法子都行。”卓青冷冷地说：“可是我不行。”
 
“你不行？”蝶舞又笑了，疯狂般大笑，“你不是男人？”
 
“你想激怒我也没有用的。”卓青说，“我绝不会碰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男人，我不想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想着你在下面的样子来折磨自己。”
 
“只要你愿意，以后每天晚上你都可以抱着我睡觉的。”
 
卓青微笑，笑容却像是用花岗石刻出来的：“我也曾这么样想过。”他带着微笑说，“只可惜我也知道那些想每天抱着你的男人是什么下场。”
 
蝶舞不笑了，眼中忽然露出种无法描叙的悲伤。
 
“你说得对。”她幽幽地说，“那些想每天抱着我的男人就算还没有死，也在受活罪。”
 
她的声音已因痛苦而嘶哑：“幸好那些人不是浑蛋就是白痴，不管他们受什么样的罪都活该。”
 
“朱猛呢？”卓青忽然问她，“朱猛是浑蛋还是白痴？”
 
蝶舞站起来，凝视着炉中闪动的火焰，过了很久，忽然冷笑：“你以为朱猛会想我？你以为朱猛会为我难受、伤心？”
 
“他不会？”
 
“他根本就不是人。”蝶舞声音中充满恨意，“就像卓东来一样不是人。”
 
“难道他对你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什么？”蝶舞说，“他只在乎他的声名、他的地位、他的权力，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真的？”
 
“在他的眼里，我也不是人，只不过是玩物而已。就像是孩子玩的泥娃娃，他高兴的时候，就拿起来玩玩，玩厌了就丢在一边，有时候甚至会一连好几天都不跟我说一句话。”
 
“就因为他这么样对你，所以你才会乘我们突袭雄狮堂的时候溜走？”
 
“我也是人。”蝶舞问卓青，“有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当作玩物？”
 
“没有。”
 
卓青淡淡地说：“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你也许看错了他？”
 
“什么事看错了他？”
 
“像他那样的男人，就算心里对人很好，也未必会表露出去的。”卓青说，“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很不会表露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女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在女人面前，作出深情款款的样子就没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了。”卓青说，“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得要怎么样做。”
 
“朱猛不是这种人。”蝶舞说得截钉断铁，“这种事他比谁都懂，比谁都会做。”
 
“哦？”
 
“他对别人好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比谁都漂亮。”蝶舞说，“他为别人做的那些事，有时候连我都会觉得肉麻。”
 
“可是你不是别人。”卓青说，“你是跟别人不同的。”
 
“为什么不同？”
 
“因为你是他的女人，也许他认为你应该知道他对你是跟别人不同的。”
 
“我不知道。”蝶舞说，“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就应该让她知道。”
 
“也许你还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蝶舞又冷笑，“我跟他一起抱着睡觉睡了三四年，我还不了解他？”
 
卓青脸上又露出那种岩石般僵冷的微笑。
 
“你当然很了解他，而且一定比我们这些人都了解得多。”
 
夜色已临，屋子里已经沉默了很久，蝶舞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我说的话是不是已经太多了？”
 
“是的。”卓青说，“所以现在我们已经应该走了，我本来就是要来带你走的。”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卓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难道你忘了？你已经答应卓先生今夜要去为他一舞。”

第十二章 纵然一舞也销魂
 <h4>01</h4> 
二月二十三。
 
洛阳。
 
风雪满天。
 
司马超群戴斗笠，披风毡，鞭快马，冒着这个冬季的最后一次风雪冲出洛阳，奔向长安。
 
他知道朱猛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长安。
 
大镖局的实力虽然雄厚，可是力量太分散，大镖局旗下的一流好手，大多是雄踞一方的江湖大豪，却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根据地到长安去。
 
朱猛这次带到长安去的人，却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都没有打算活着回洛阳来。
 
卓东来也一定会看出这一点，绝不会和朱猛正面硬战。
 
可是他一定有方法对付朱猛，他用的方法一定极有效。
 
机诈、残酷、卑鄙，可是绝对有效。
 
没有人比司马超群更了解卓东来。
 
他只希望能及时赶回去，能够及时阻止卓东来做出那种一定会让他觉得遗憾终生的事。
 
他已经爬得够高了，已经觉得非常疲倦。
 
他实在不想再踩着朱猛的躯体，爬到更高一层楼上去。
 
卓东来会用什么方法对付朱猛和小高？
 
司马超群还没有想到，也没有认真去想过。满天雪花飞舞，就像是一只只飞舞着的蝴蝶。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因为他已经知道卓东来用的是什么法子了。
 <h4>02</h4> 
同日，长安。
 
长安居。
 
长安居的第一楼在一片冷香万朵梅花间。
 
楼上没有生火，生火就俗了，赏梅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
 
这种事当然只有那拥貂裘饮醇酒，从来不知饥寒为何物的人才会明白，终年都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当然是不会懂的。
 
“想不到两位居然比我来得还早。”
 
卓东来上楼时，朱猛和小高已经高坐在楼头，一坛酒已经只剩下半坛。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是来定的了，为什么不早点来，先把这里不要钱的好酒喝他娘的一个痛快。”
 
“是，朱堂主说的是，是早点来的好。”卓东来微笑，“来得越早，看到的越多。”
 
他将楼上窗户一扇扇全都推开：“除了这满园梅花外，朱堂主还看到了什么？”
 
“还看到了一大堆狗屎。”朱猛咧开大嘴，“也不知是从哪里蹿出来的野狗拉出来的。”
 
卓东来神色不变，也不生气。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了。”他说，“只不过我倒可以保证，那条野狗绝不是我布下的埋伏，也不是从大镖局来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从大镖局来的？”朱猛冷笑，“你问过它？你们谈过话？”
 
卓东来仍然面带微笑。
 
“有些事是不必问的。”卓东来道，“譬如说朱堂主看到了一堆狗屎，就知道那是狗拉的屎，也不必再去问那堆屎是不是狗拉出来的，狗和狗屎都一样不会说话。”
 
朱猛大笑。
 
“好，说得好，老子说不过你。”他大笑举杯，“老子只有跟你喝酒。”
 
“喝酒我也奉陪。”
 
卓东来也举杯一饮而尽：“只不过有件事你我心里一定很明白。”
 
“什么事？”
 
“朱堂主肯赏光到这里来，当然并不是只为了要来喝几杯水酒。”
 
“哦？”
 
“朱堂主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要看看我卓东来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朱猛又大笑：“这一次你又说对了，说得真他娘的一点都不错。”
 
他的笑声忽然停顿，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中，击出了闪电般的厉光，厉声问卓东来：“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戏，就算有，玩把戏的人也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卓东来又倒了杯酒，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才用他那种独特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天晚上我请朱堂主到这里来，只不过因为有个人今夜要为君一舞。”
 
朱猛的脸色骤然变了。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能了解，也没有人能形容，刀刮、针刺、火炙，都不足以形容。
 
卓东来却已向小高举杯。
 
“蝶舞之舞，冠绝天下，绝不是轻易能看得到的，你我今日的眼福都不浅。”
 
小高沉默。
 
卓东来笑了笑：“只不过今夜我请高兄来看的，并不是这一舞。”
 
“你要我来看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卓东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位高兄一定很想看到的人。”
 
小高的脸色也变了。
 
——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不能忘怀的感情。
 
卓东来悠然而笑：“高兄现在想必已经猜出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啵”的一声响，小高手里的酒杯粉碎，碎片一片片刺入掌心。
 
朱猛忽然虎吼一声，伸出青筋凸起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卓东来的衣襟：“她在哪里？你说的那个人在哪里？”
 
卓东来动也不动，冷冷地看着他的手，直等这只手放松了他的衣襟，他才慢慢地说道：“我说的人很快就会来了。”
 
这句话他好像是对朱猛说的，可是他的眼睛却在看着小高。
 <h4>03</h4> 
这时候已经有一辆发亮的黑漆马车在长安居的大门外停下。
 
园林中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传出来，乐声凄美，伴着歌声低唱，唱的是人生的悲欢离合，歌声中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春去又春来，花开又花落；
 
到了离别时，有谁能留下？
 
蝶舞痴痴地坐在车厢里，痴痴地听着，风中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片枯死已久的落叶，蝴蝶般轻轻地飘落在雪地上。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拾起这片落叶，痴痴地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
 
也不知从哪里滴落下一滴水珠，滴落在这片落叶上，也不知是泪还是雨？看起来却像是春日百花盛放时绿叶上晶莹的露珠一样。
 <h4>04</h4> 
冷香满楼、冷风满楼，朱猛却将衣襟拉得更开，仿佛想要让这刀锋般的冷风刺入他心里。
 
他和小高都没有开口。那种又甜又浓，又酸又苦的思念，已经堵塞住他们的咽喉。
 
一个白发苍苍的瞽目老人，以竹杖点地，慢慢地走上楼来。
 
一个梳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牵着老人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老人持洞箫，少女抱琵琶，显然是准备来为蝶舞伴奏的乐者，老人满布皱纹的脸上虽然全无表情，可是每条皱纹里都像是一座坟墓，埋葬着数不清的苦难和悲伤。
 
人世间的悲伤事他已看得太多。
 
少女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过，因为她也是个瞎子，一生下来就是个瞎子，根本就没有看见过光明，根本就不知道青春的欢乐是什么样子的。
 
这么样的两个人，怎么能奏得出幸福和欢乐？
 
老人默默地走上来，默默地走到一个他熟悉的角落里坐下。
 
他到这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来奏的都是悲歌。
 
为一些平时笑得太多的人来奏悲歌，用歌声来挑起他们心里一些秘密的痛苦。
 
这些人也愿意让他这么样做。
 
——人类实在是种奇怪的动物，有时竟会将悲伤和痛苦当作种享受。
 
楼下又有脚步声传来了。
 
很轻的脚步声，轻而震动。
 
听见这脚步声，小高的人已掠过桌子，蹿向楼梯口，冲了下去。
 
朱猛却没有动。
 
他的全身仿佛都已僵硬，变成了一具已经化成了岩石的尸体，上古时死人的尸体。
 
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不能忘怀的感情。
 
小高本来以为自己永远见不到她了，可是现在她已经在他眼前。
 
——这是不是梦？
 
她也看到了他。
 
她痴痴地看着他，也不知是惊奇？是欢喜？是想迎上去？还是想逃避？
 
小高没有让她选择。
 
他已经冲上去，拉住了她，用两只手拉住了她的两只手。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他手里的感觉是那么温暖充实，他心里的感觉也是那么温暖充实。
 
“那天你为什么要走？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些话小高都没有问。
 
只要他们能够相见，别的事都不重要。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他拉住她，倒退着一级级走上楼梯，他的眼睛再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
 
忽然间，她的脸上起了种谁都无法预料的变化。
 
她的瞳孔突然因恐惧而收缩，又突然扩散，整个人都似已崩溃虚脱。
 
——她看见了什么？
 
小高吃惊地看着她，本来想立刻回头去找她看见的是什么。
 
可是他自己脸上忽然也起了种可怕的变化，仿佛忽然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敢回头。
 
他回过头，就看见了朱猛。
 
朱猛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只野兽，一只已落入猎人陷阱的野兽，悲伤愤怒而绝望。
 
他在看着的人，就是小高拉上楼来的人。
 
蝶舞。
 
忽然间小高已经完全明白了。
 
蝶舞。
 
这个他魂牵梦萦永难忘怀的女人，就是朱猛魂牵梦萦永难忘怀的蝶舞。
 
——命运为什么如此残酷！
 
这不是命运，也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卓东来看着他们，眼中的笑意就像是一个邪神，在看着愚人们为他奉献的祭礼。
 
手冰冷。
 
每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小高放开了蝶舞冰冷的手，又开始往后退，退入了一个角落。
 
朱猛的眼睛现在已经盯在他脸上，一双满布血丝的大眼就像是已经变成了一柄长枪。
 
一柄血淋淋的长枪。
 
小高死了。
 
他的人虽然还没有死，可是他的心已经被刺死在这柄血淋淋的长枪下。
 
但是死也不能解脱。
 
——朱猛会怎么样对他？他应该怎么样对朱猛？
 
小高不敢去想，也想不出。他根本就无法思想。
 
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走”。
 
想不到就在他准备要走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等一等。”
 
小高吃惊地发现蝶舞居然已完全恢复了冷静，居然已不怕面对他。
 
“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也知道你非走不可。”蝶舞说，“可是你一定要等一等再走。”
 
她的态度冷静而坚决，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种可以使任何人都不能拒绝她的力量。
 
一个人只有在对所有的一切事都全无所惧时，才会产生这种力量。
 
蝶舞又转身面对朱猛：“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我要起舞时，谁也不能走。”
 
朱猛的双拳紧握，就好像要把这个世界放在他的手掌里捏碎，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毁灭。
 
卓东来却笑了，阴恻恻地微笑着问蝶舞：“你还能舞？”
 
“你有没有看见过吐丝的春蚕？”蝶舞说，“只要它还没有死，它的丝就不会尽。”
 
她说：“我也一样，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舞。”
 
卓东来抚掌：“那就实在好极了。”
 
狐氅落下，舞衣飘起。
 
一直默默坐在一隅的白头乐师忽然也站了起来，憔悴疲倦的老脸看来就像是一团揉皱了的黄纸。
 
“我是个瞎子，又老又瞎，心里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过一点能够让我觉得开心的事，所以我为大爷们奏的总是些伤心的乐曲。”他慢慢地说，“可是今天我却要破例一次。”
 
“破例为我们奏一曲开心的调子？”卓东来问。
 
“是的。”
 
“今天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要破例？”
 
白头乐师用一双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的瞎眼，凝视着远方的黑暗，他的声音沙哑而哀伤：“我虽然是个瞎子，又老又瞎，可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今天这里的悲伤事已经太多了。”
 
“琤琮”一声，琵琶响起，老者的第一声就像是一根丝一样引动了琵琶。
 
一根丝变成了无数根，琵琶的弦声如珠落玉盘。
 
每一根丝，每一粒珠，都是轻盈而欢愉的，今天他所奏的不再是人生中那些无可奈何的悲伤。
 
他所奏的是生命的欢乐。
 
蝶舞在舞。
 
她的舞姿也同样轻盈欢愉，仿佛已把她生命中所有的苦难全都忘记。
 
她的生命已经和她的舞融为一体，她已经把她的生命融入她的舞里。
 
因为她的生命中剩下来的已经只有舞。
 
因为她是舞者。
 
在这一刻间，她已不再是那个饱经沧桑、饱受苦难的女人，而是舞者，那么高贵、那么纯洁、那么美丽。
 
她舞出了她的欢乐与青春，她的青春与欢乐也在舞中消逝。
 
宝剑无情，庄生无梦；
 
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弹琵琶的老人忽然流下泪来。
 
他奏的是欢愉的乐曲，可是他空虚的瞎眼里却流下泪来。
 
他看不见屋子里的人，可是他感觉得到。
 
——多么悲伤的人，多么黑暗。
 
他奏出的欢愉乐声只有使悲伤显得更悲伤，他奏出的欢愉乐曲就好像已经变得不是乐曲，而是一种讽刺。
 
又是“琤”的一响，琵琶弦断。
 
舞也断了。
 
蝶舞就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卓东来足下，忽然从卓东来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刀。
 
一把宝石般耀眼的短刀。
 
她抬起头，看了朱猛一眼，又转过头，看了小高一眼。
 
她手里的短刀已落下，落在她的膝盖上。
 
血花溅起。
 
刀锋一落下，血花就溅起。
 
她的一双腿在这把刀的刀锋下，变得就好像是两段腐烂了的木头。
 
刀锋一落下，她就已不再是舞者，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没有断腿的舞者。
 
那么美的腿，那么轻盈、那么灵巧、那么美。

第十三章  屠 场
 <h4>01</h4> 
二月二十四。
 
长安。
 
黎明之前。
 
天空一片黑暗，比一天中任何时候都黑暗。高渐飞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冷得连血都仿佛已结冰。
 
“我没有错。”他一直不断地告诉自己，“我没有对不起朱猛，也没有对不起她，我没有错。”
 
爱的本身并没有错。无论任何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都不是错。
 
他爱上蝶舞时，根本不知道蝶舞是朱猛的女人，他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可是每当他想起朱猛看到蝶舞时面上的表情，他心里就会有种刀割般的歉疚悔恨之意。
 
所以他走了。
 
他本来也想扑过去，抱住血泊中的蝶舞，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抛开，抱住这个他一生中唯一的女人，照顾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不管她的腿是不是断了，都一样爱她。
 
可是朱猛已经先扑过去抱住了她，所以他就默默地走了。
 
他只有走。
 
——他能走多远？该到什么地方去？要走多远才能忘记这些事？
 
这些问题有谁能替他回答？
 
距离天亮的时候越近，大地仿佛越黑暗，小高躺下来，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仰视着黑暗的穹苍。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既然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闭上眼睛又何妨？
 
“这样子会死的。”
 
他才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一个人冷冷地说：“今年冬天长安城里最少也有四五个人是这样子冻死的，冻得比石头还硬，连野狗都啃不动。”
 
小高不理他。
 
——既然活得如此艰苦，死了又何妨？
 
可是这个人偏偏不让他死。
 
他的下颌忽然被扭开，忽然感觉到有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冲入了他的咽喉，流进了他的胃。
 
他的胃里立刻就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使得他全身都温暖起来。
 
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石像般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口箱子。
 
一个不平凡的人，一口不平凡的箱子。
 
这个人如果想要一个人活下去，无论谁都很难死得了，就正如他想要一个人死的时候，无论谁都很难活得下去。
 
小高明白这一点。
 
“好酒。”他一跃而起，尽力作出很不在乎的样子，“你刚才给我的是不是泸州大？”
 
“好像是。”
 
“这种事你是瞒不过我的，别人在吃奶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喝酒了。”小高大笑，好像真的笑得很愉快，“有人天生是英雄，有些人天生是剑客，另外还有些人天生就是酒鬼。”
 
“你不是酒鬼，”这个人冷冷地看着小高，“你是个浑蛋。”
 
小高又大笑：“浑蛋就浑蛋，浑蛋和酒鬼有什么分别？”
 
“有一点分别。”
 
“哪一点？”
 
“你看过就知道了。”
 
“看什么？”小高问，“到哪里去看？”
 
这个人忽然托住他的胁，带着他飞掠而起，掠过无数重屋脊后才停下。
 
“这里。”他说，“就是到这里来看！”
 
这里是一座高楼的屋脊，高楼在一片广阔的园林中。
 
这座高楼就是长安居的第一楼。
 <h4>02</h4> 
天已经快亮了，在灰蒙蒙的曙色中看过去，花依旧红得那么高傲、那么艳丽，奇怪的是，雪地上仿佛也飘落了一地的花。
 
“如果你认为那是花，你就错了。”提着箱子的人说，“那不是花，那是血。”
 
小高的心在往下沉。
 
他知道那是血，也知道那是什么人的血。
 
朱猛来的时候，已经将他属下的死士埋伏在这里，已经准备和卓东来决一死战。
 
“可是你们也应该想到，卓东来也不会没有准备。”提着箱子的人说，“这里没有他的人，只因为他的人都在外面，他知道你们要把人手埋伏在这里，所以就在外面把你们包围。”
 
这一次卓东来属下一共出动了三百二十人，都是他这两天里所能调集来的最佳人手。
 
“他们的人虽然几乎比你们多几倍，卓东来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雄狮堂这次来的人都是不怕死的好汉，都是来拼命的。”
 
“拼命？”提箱子的人冷笑，“你以为拼命就一定有用？”
 
他问小高：“如果你要跟我拼命会不会有用？我会不会吓得不敢动手？”
 
他的问题尖锐而无情，令人根本无法回答，他也不准备要小高回答。
 
“有时拼命只不过是送死而已。”他说，“卓东来怕的绝不是那些人。”
 
“他怕的是谁？”
 
“是你！”
 
小高笑了，苦笑：“你难道忘了我和司马在大雁塔下的那一战？”
 
“可是司马不在长安。”
 
“他在哪里？”
 
“在洛阳。”提箱子的人说，“他不是卓东来那样的人，他也有朱猛的豪气，只不过他受到的牵制太多而已。”
 
“哦？”
 
“要做一个不败的英雄绝不是件容易事。司马超群的日子并不好过。”
 
提箱子的人在为司马叹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触。
 
“司马不在长安，以卓东来一人之力，怎么能对付你和朱猛？如果他的手下先动手，你们会不会放过他？”
 
小高看着雪地上落花般的血迹，背脊上忽然冒出了冷汗。
 
如果不是因为蝶舞，当时他和朱猛的确有很好的机会把卓东来斩杀于酒筵前。
 
“那是你们唯一的一次机会，却被你们轻轻放过了，因为你走了。”提箱子的人说，“你当然应该走的，因为你是条男子汉，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朱猛翻脸。”
 
他的声音冷锐如尖刺：“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你走的时候，正好是朱猛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把一个断了腿的女人留给朱猛，就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很够义气的朋友，可是我却认为你对卓东来更够朋友，因为你把朱猛和雄狮堂的八十六个兄弟都留给了他。”
 
小高说不出话，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全身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
 
“所以他们只有跟卓东来的人拼命了，只可惜拼命并不是一定有用的。”提箱子的人说，“你走了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个屠场。”
 
他淡淡地问小高：“你知不知道屠场是什么样子的？”
 
小高慢慢地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已因悲痛而嘶哑。
 
“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时候我也在这里。”
 
“你就坐在这里，看着那些人像牛羊般被宰杀？”
 
“我不但在看，而且看得很清楚，每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我都看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看得很愉快？”
 
“并不太愉快，也不太难受。”提箱子的人淡淡地说，“因为这本来就是你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高一直在抑制着的愤怒，终于像洪炉炸开时的火焰般迸出。
 
“你是不是人？”
 
“我是。”
 
“既然你是人，怎么能坐在这里看着别人像牛羊般被人宰杀？”小高厉声向这个好像永远都不会动一点情感的人说，“你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这个人笑了，带着种可以让人连骨髓都冷透的笑意反问小高：“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救救他们，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躺在雪地上等死？”
 
小高的嘴闭住。
 
“如果你真的要死，也用不着自己去找死，因为卓东来已经替你安排好了。”这个人淡淡地说，“我知道他已经替你找到了一个随时都可以送你去死的人。”
 
“要送我去死也不是件容易事。”小高冷笑，“他找的是谁？”
 
“能送你去死的人确实不多，可是他找的这个人杀人从未失手过。”
 
“哦？”
 
“你当然也知道，江湖中有些人是以杀人为生的，价钱要得越高的，失手的可能越小。”
 
“他找的这个人是不是价钱最高的？”
 
“是。”
 
“你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知道。”提箱子的人说，“他姓萧，剑气萧萧的萧，他的名字叫萧泪血。”
 
“你就是萧泪血？”
 
“是的。”
 
小高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只有这种尖针般的刺激，才能使他自悲痛歉疚迷乱中骤然冷静。
 
晨雾刚升起，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比雾还神秘的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这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我实在想不到你还要为钱而杀人。”
 
“我也想不到，我已经很久没有为钱杀过人了。”萧泪血说，“这种事并不有趣。”
 
“这次你为什么要破例？”
 
萧泪血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灰黯的冷眼里却露出种雾一般的表情。
 
“每个人身上都有条看不见的绳子，他一生中大部分时候也都是被这条绳子紧紧绑住的。”萧泪血说，“有些人的绳子是家庭妻子儿女，有些人的绳子是钱财事业责任。”
 
他也凝视着小高：“你和朱猛这一类的人，虽然不会被这一类的绳子绑住，可是你们也有你们自己为自己做出来的绳子。”
 
“感情。”萧泪血说，“你们都太重感情，这就是你们的绳子。”
 
“你呢？”小高问，“你的绳子是什么？什么样的绳子才能绑得住你？”
 
“是一张契约。”
 
“契约？”小高不懂，“什么契约？”
 
“杀人的契约。”
 
萧泪血的声音仿佛已到了远方：“现在我虽然是个富可敌国的隐士，二十年前我却只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浪子，就像你现在一样，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根，除了这口箱子外，什么都没有。”
 
“这口箱子是件杀人的武器，所以你就开始以杀人为生？”
 
“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死在别人手里。”萧泪血说，“我要的价格虽高，信用却很好，只要订下了契约，就一定会完成。”
 
他的声音中充满讽刺，对自己的讽刺：“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我晚上从来不会睡不着觉。”
 
“只不过后来你还是洗手了。”小高冷冷地说，“因为你赚的钱已够多。”
 
“是的，后来我洗手了，却不是因为我赚的钱已经够多，而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杀了一个人之后，忽然变得睡不着了。”
 
萧泪血握紧他的箱子：“对于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你那条绳子是怎么留下来的？”
 
“那张契约是我最早订下来的，契约上注明，他随时随地都可以要我去为他杀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要我去杀什么人，我都不能拒绝。”
 
“这张契约一直都没有完成？”
 
“一直都没有。”萧泪血说，“并不是因为我不想去完成它，而是因为那个人一直都没有要我去做这件事。”
 
“所以这张契约一直到现在还有效？”
 
“是的。”
 
“你为什么要订这么样一张要命的契约？”小高叹息，“他出的价钱是不是特别高？”
 
“是的。”
 
“他给了你多少？”小高问。
 
“他给了我一条命。”
 
“谁的命？”
 
“我的。”
 
萧泪血说：“在我订那张契约的时候，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杀了我。”
 
“要杀你也不是件容易事。”小高又问，“这个人是谁？”
 
萧泪血拒绝回答这问题。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这张契约已经送回来给我了，上面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要你去杀的人？”
 
“是的。”
 
“这个人的名字就是高渐飞？”
 
“是的。”
 
萧泪血静静地看着高渐飞，高渐飞也在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都平静得出奇，就好像杀人和被杀都只不过是件很平常的事。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小高才问萧泪血：“你知不知道朱猛的尸体在哪里？”他说，“我想去祭一祭他。”
 
“朱猛还没有尸体。”萧泪血说，“他暂时还不会死。”
 
小高的呼吸仿佛停顿了一下子：“这一次他又杀出了重围？”
 
“不是他自己杀出去的，是卓东来放他走的。”萧泪血说，“他本来已经绝无机会。”
 
“卓东来为什么要放他走？”
 
“因为卓东来要把他留给司马超群。”萧泪血说，“朱猛的死，必将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这一类的事卓东来通常都会留给司马超群做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要造就一位英雄也很不容易。”
 
“是的。”小高说，“确实很不容易。”
 
说完了这句话，两个人又闭上了嘴，远方却忽然有一股淡淡的红色轻烟升起，在这一片灰蒙蒙的曙色中看来，就像是刚渗入冰雪中的一缕鲜血。
 
轻烟很快就被吹散了，萧泪血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对小高说：“我要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去，你也跟我来。”
 
那股红色的轻烟是从哪里升起的？是不是象征着某种特别的意思？
 
——是一种信号，还是一种警告？
 
那个特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萧泪血为什么要带小高到那里去？
 
有很多人杀人时都喜欢选一个特别的地方，难道那里也是个屠场？
 
这里不是屠场，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这里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地庙而已，建筑在一条偏僻冷巷中的一个小小土地庙。
 
庙里的土地公婆也已被冷落了很久了，在这酷寒的二月凌晨，当然更不会有香火。
 
小高默默地站在萧泪血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双看尽了世态炎凉，历尽了沧海桑田却始终互相厮守在一起的公婆，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他忽然觉得这一双自古以来就不被重视的卑微小神，远比那些高踞在九天之上，带着万丈金光的仙佛神祇都要幸福得多。
 
——蝶舞，你为什么会是蝶舞？为什么不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一直都没有问起过她的生死下落。
 
他不能问。
 
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他，他只希望自己能把他们厮守在一起的那几天当作一个梦境。
 <h4>03</h4> 
这地方有什么特别？萧泪血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小高没问，萧泪血却说：“他们全都知道。”他说，“那段日子里，我做的每件事他们全都知道。”
 
“他们？”小高问，“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萧泪血看着龛中的神像，“就是这一对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
 
小高不懂，萧泪血也知道他不懂。
 
“二十年前，够资格要我去杀人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也都会到这里来，留下一个地名，一个人名。”萧泪血解释，“地名是要我去拿钱的地方，人名是我要去杀的人。”
 
——一个冷僻的土地庙，一个隐秘的角落，一块可以活动的红砖，一卷被小心卷起的纸条，一笔非常可观的代价，一条命！
 
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
 
“如果我认为那个人是应该杀的人，我就会到他们留下名字的那个地方去，那里就会有一笔钱等着我。”萧泪血说，“只有钱、没有人，我的主顾们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真面目。”
 
“死在你手里的那些人呢？”
 
“能够让人不惜花费这么高的代价去杀他的人，通常都有他该死的理由。”萧泪血说，“所以这个小小的土地庙，很可能就是长安城里交易做得最大的一个地方。”
 
他的声音里又充满讥诮：“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甚至可以算是男人所能做的行业中，最古老的一种。”
 
小高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所能做的行业中，有一行远比这一行更古老，因为她们有最原始的资本。
 
“十六年，十六年零三个月，多么长的一段日子。”萧泪血轻轻叹息，“在这段日子里，有人生、有人老、有人死，可是这地方却好像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十六年来你都没有到过这里？”
 
“直到前天我才来。”
 
“过了十六年之后，你怎么会忽然又来了？”小高问萧泪血。
 
“因为我又看到了十六年前被江湖中人称为‘血火’的烟讯。”
 
“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股红烟？”
 
“是的。”
 
萧泪血接着说：“血火一现，江湖中就必定有一位极重要的人突然暴毙，所以，又有人称它为‘死令’，勾魂的死令。”他又解释，“找我的人到这里来过之后，就要到城外去发放这种红色的烟火，每天凌晨一次，连发三次。你刚才看见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所以你前天已经来过，已经接到了那张不能不完成的契约？”
 
“是的。”
 
“用你的一条命来换这张契约的人就是卓东来？”小高问。
 
“不是他。”萧泪血冷笑，“他还不配。”
 
“但是你却知道这是卓东来的意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萧泪血说的话很奇怪，“自从那个人忽然自人间消失之后，我一直想不通他躲到哪里去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
 
他说的“那个人”，无疑就是和他订立这张契约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不是和卓东来有某种神秘的关系？
 
这些事小高都不想问了。他本来已经很疲倦，疲倦得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可是现在精神却忽然振奋起来。
 
“我知道现在我还不是你的对手，能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死而无憾，因为那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小高说，“可是你要杀我也不容易。”
 
他盯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你要杀我，至少也得先打开你这口箱子，在我拔出我的这柄剑之前，就打开这口箱子。”
 
他的剑也在他的手里，已经不再用青布包着，一入长安，他就已随时准备拔剑。
 
萧泪血慢慢地转过身，盯着小高这只握剑的手，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提着箱子的那只手，指节忽然发白，手背上忽然有青筋暴起。
 
——宝剑初出，神鬼皆忌。
 
——剑上的泪痕是谁的泪痕？
 
——萧大师的。
 
——宝剑已铸成，他为什么要流泪？
 
——因为他已预见到一件灾祸，他已经在剑气中预见到他的独生子要死在这柄剑下。
 
——他的独生子就是萧泪血？
 
——是的。
 <h4>04</h4> 
浴室中热气腾腾，卓东来正在洗澡，仿佛想及时洗去昨夜新染上的那一身血污。
 
这间浴室在他的寝室后，就像是藏宝的密室一样，建筑得坚固而严密。
 
因为他洗澡的时候，绝不容任何人闯进来。
 
因为无论任何人洗澡时都是赤裸的，他也不能例外。
 
除了他婴儿时在他母亲面前之外，卓东来这一生中，从未让其他任何人看到他完全赤裸过。
 
卓东来是个残废，发育不全的畸形残废者。
 
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一点，他发育不全，只因为他在娘胎中已经受到另外一个人的压挤。
 
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卓东来是孪生子，本来应该有个弟弟，在母体中和他分享爱和营养的弟弟。
 
他先生出来了，他的弟弟却死在他母亲的子宫里，和他的母亲同时死的。
 
“我是个凶手，天生就是凶手，”卓东来在噩梦中常常会呼喊，“我一出生就杀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
 
他一直认为他的残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可是他又不服气。
 
他以无比的决心和毅力克服了他手足的先天障碍，自从他成年后，就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个跛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前常常会因为练习像平常人一样走路而痛得流汗。
 
可惜另外还有一件事却是他永远做不到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做不到。
 
他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身体上的某一部分永远都像是个婴儿。
 
卓东来手背上也有青筋凸起，是被热水泡出来的，他喜欢泡在滚烫的热水里。
 
他沐浴的设备是特地派人从“扶桑国”仿制的“风吕”。
 
每当他泡在滚滚的热水中时，他就会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他弟弟的身边，又受到了那种热力和压挤。
 
——他是在虐待自己，还是在惩罚自己？
 
他是不是也同样将虐待惩罚别人当作一种乐趣？
 
现在卓东来心里所想的却不是这些事，他想的是件更有趣的事，他想小高和萧泪血。
 
一个人是天下无双的高手，而且还有一件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可是他的命运却已被注定了，注定要死在他父亲铸出的宝剑下。
 
另外一个人本来是必将死在他手里的，根本就完全没有抵挡逃避的余地。
 
可是宝剑却在这个人手里。
 
——这两个人之中死的是谁？
 
卓东来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有趣，实在有趣极了。
 
他忍不住要笑。
 
可是他还没有笑出来，他的笑容就已经被冻死在他的皮肤肌肉里。
 
他的瞳孔已收缩。
 
只有在真正恐惧紧张时，他的瞳孔才会收缩。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这一类的事了。
 
他已经感觉到有一个人用一种他直到现在还不能了解的方法，打开了他这间密室的门，已经鬼魂般站在他的身后。
 
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卓东来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信。
 
他很快就想到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萧泪血，我知道一定是你。”
 
“是的。”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是我。”
 
卓东来忽然长长叹息。
 
“神鬼无凭，鬼神之说毕竟是靠不住的。”他说，“否则你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应该已经是个死人，死在高渐飞的‘泪痕’下。”卓东来说，“冥冥中本来已注定了你的命运。”
 
他又叹息：“现在我才知道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可笑。”
 
“以前呢？”萧泪血问，“以前你信不信？”
 
“未必尽信，也未必不信。”
 
“所以你就想尽方法要我去杀高渐飞。”萧泪血又问，“你是不是想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究竟是谁会死在谁手里？”
 
“是。”
 
“不管死的是谁，你大概都不会伤心的。”
 
“我的确不会。”卓东来说，“不管死的是谁，对我都有好处，如果你们两位一起死了，更是妙不可言，我一定会好好安排你们的后事。”
 
他说的话是实话，卓东来一向说实话。
 
因为他不必说假话。
 
在大多数人面前，他根本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对另外一些人说谎根本没有用。
 
萧泪血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他喜欢和这一类的人交手，那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能和这一类的人交手也远比做他们的朋友愉快得多。
 
“我一向也只说实话，”萧泪血道，“我说出的每句话你最好都要相信。”
 
“我一定相信。”
 
“我知道你还没有见过我，你一定很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实在想得要命。”
 
“可是你只要回头看我一眼，你就永远看不到别的事了。”
 
“我不会回头的。”卓东来说，“暂时我还不想死。”
 
“说实话是种很好的习惯，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萧泪血的声音很平淡，“只要你说了一句谎话，我就要你死在这个木桶里。”
 
“我说过，暂时我还不想死。”卓东来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当然更不想赤裸裸地死在这么样一个木桶里，你应该相信这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很好。”
 
萧泪血对这种情况似乎已经觉得很满意，所以立刻就问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跟一个人订了一张杀人的契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契约上最重要的一项一直是空白的，一直少了一个名字。”
 
“这一点我也知道。”
 
“现在已经有人把这张契约送来给我了，而且已经在上面填好了一个人的名字。”萧泪血又问，“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我知道。”卓东来居然笑了笑，“那个名字是我填上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契约是不是你跟我订的？”
 
“不是。”卓东来说，“我还不配。”
 
“是不是你送去的？”
 
“是。”卓东来道，“是一个人要我送去的，先把契约送到那个土地庙，再到城外去点燃血火，为了确定要让你看见，所以要每天点一次，连点三天。”
 
“是一个人要你送去的，”萧泪血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嘶哑，“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卓东来说，“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
 
“你知道他还没有死？”
 
“是的。”
 
“你也知道他的人在什么地方？”
 
“是。”
 
“很好，”萧泪血的声音仿佛已被撕裂，“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
 
“为什么要站起来？”
 
“因为你要带我去见他。”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卓东来立刻就站起来，对于无法争辩的事，他从来都不会争辩的。
 
“你可以披上你的紫貂，穿上你的鞋子。”萧泪血说，“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做别的事。”
 
卓东来跨出浴桶，披上貂裘，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很谨慎。
 
因为他已听出了萧泪血声音里的仇恨和杀机。
 
萧泪血不会杀他的，也不会砍断他的腿，可是只要他的动作让萧泪血觉得有一点不对，他身上就一定会有某一部分要脱离他了。
 
他绝不给任何人这种机会。
 
萧泪血无疑正在观察着他，对他每一个动作都观察得很仔细。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的反应和速度都够快，内家气功也练得很好，当今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能击败你。”萧泪血说，“我相信司马超群也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他远远不及你冷静。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冷静的人。”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的。”卓东来又在笑，“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自我陶醉的时候，尤其是在夜半无人时，薄醉微醺后。”
 
“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我出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比你强？”萧泪血淡淡地问，“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你一出手就可以杀了我？”
 
“我没有想到过。”卓东来说，“这一类的事我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为什么？”
 
“因为我绝对禁止自己去想，”卓东来笑得仿佛有点感伤，“一个人如果还能活下去，像这一类的事就连想也不能去想。”
 
萧泪血冷笑：“所以你宁愿变得像一条狗一样听话，也不敢出手？”
 
“是的。”卓东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h4>05</h4> 
小院外的窄门紧闭。
 
卓东来敲门，先敲三声，再敲一响。
 
这种敲门的方法无疑是他和院中老人秘密约定的，小院里却没有回应。
 
“他不在？”
 
“他在。”卓东来说，“一定在。”
 
“你是不是想通知他，有个他不能见的人来了，要他快点走？”
 
“你应该知道他不会走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逃走过。”卓东来告诉萧泪血，“何况他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
 
可是小院里仍然没有应声，卓东来又敲门，敲得比较用力一点。
 
门忽然开了，开了一线。
 
这扇门虽然是关着的，可是里面并没有锁住，也没有上闩。
 
老人也没有走。
 
幽静的小院里，花香依旧，古松依旧，小亭依旧，老人也依旧坐在小亭里，面对着亭前的雪地，亭前仿佛依旧有蝶舞在舞。
 
蝶舞不再舞。
 
老人也不会再老了。
 
只有思想和感情才会使人老，如果一个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再有感情，就不会再老了。
 
老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考虑判断计划任何事。
 
老人也已不再有感情，不再有忧郁痛苦欢乐烦恼相思回忆。
 
只有死人才会不再有思想和感情，只有死人永不再老。
 
老人已死。
 
他还像活着时一样，带着种无比风雅和悠闲的姿态坐在小亭里。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那双混合着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调皮的眼睛，看来已不再像阳光照耀下的海洋，已经不再有阳光的灿烂和海水的湛蓝。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死灰色的，就好像将晚未晚将雪未雪时的天色一样。
 
看见了这双眼睛，卓东来就无法再往前走了，连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
 
他的全身都似已僵硬，僵硬如这个已经死僵了的老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萧泪血。
 
萧泪血看起来并不高，实际上却比大多数人都要高一点，而且很瘦。
 
他的头发漆黑，连一点花白的都没有，用一根颜色很淡的灰布在头上扎了个发髻。
 
他身上穿的衣衫也是用这种灰布做成的，剪裁既不合身，手工也不好。他的手里提着口箱子，陈旧而又平凡的箱子。
 
卓东来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因为他看见的只不过是萧泪血的背。
 
就好像一阵风从身边吹过去一样，这个一直像影子一样贴在他后面的人，忽然就到了他前面去了。
 
这个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卓东来还是看不见。
 
可是一个脸上很少表露出情感的人，却往往会在无意中把情感从背上流露出来。
 
萧泪血的背已绷紧，每一根肌肉都已绷紧，然后就开始不停地颤动，就好像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用力鞭挞。
 
老人的死，就是这条鞭子。
 
无论谁都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绝不是这个老人的朋友。
 
他们之间无疑有某种无法化解的仇恨。
 
他逼卓东来到他这里来，很可能就是要利用这个老人的血来洗去他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现在老人死了，他为什么反而如此痛苦激动和悲伤？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卓东来。
 
他绝不是心胸开阔的人，绝不容任何人侵犯到他的自尊。
 
这个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人像萧泪血这么样侮辱过他，这种侮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如果他杀了萧泪血，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也没有人会觉得遗憾。
 
就算他如饮酒般把萧泪血的血喝干，也没有人会难受。
 
萧泪血并不是个值得同情的人，卓东来本来就应该杀了他的。只要一有机会，就不该放过他。
 
现在正是卓东来下手的最好机会。
 
现在萧泪血的背就像是一大块平坦肥美，而且完全不设防的土地一样，等着人来侵犯践踏。
 
现在正是他情绪最激动，最容易造成疏忽和错误的时候。
 
可是卓东来居然连一点举动都没有。
 
这种机会就像是一片正好从你面前飞过去的浮云，稍纵即逝，永不再来。
 
卓东来的呼吸忽然停顿，瞳孔再次收缩。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人了，这个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人。
 
萧泪血居然转过身，面对卓东来。
 
他的脸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可是他的眼睛却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宝刀。
 
“如果有人要杀我，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萧泪血说，“像那样的机会永远不会再有。”
 
“我看得出。”
 
“刚才你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我并不想杀你。”卓东来说得很诚恳，“这一类的事我从来没有去想过。”
 
“你应该想一想的。”萧泪血说，“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杀你。”
 
“一定会杀我？”卓东来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人的脸，“你好像一向都不肯免费杀人的。”
 
“这一次却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他。”
 
卓东来的目光终于移向亭中的老人：“你说我杀了他？你认为他会死在我手里？”
 
“本来你当然动不了他，连他的一根毫发都动不了，”萧泪血说，“你的武功虽不差，可是他举手间就可以将你置之于死地。”
 
“也许他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足够。”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不同。”萧泪血说，“他还没有死之前，就已经是个废人。”
 
“你看得出他的真气内力都早就被人废了？”
 
“我看得出。”
 
“你是不是刚才看出来的？”
 
他纵横天下，行迹一向飘忽，如果不是因为功力已失，怎么肯躲到这里来，寄居在一个他绝对不会看得起的人的屋檐下？
 
“他当然不会看得起我这样一个人，但他却还是到我这里来。”卓东来说，“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至少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我很可靠，非常可靠。”卓东来说，“不但人可靠，嘴也可靠。”
 
“哦？”
 
“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力已失，也没有人知道他隐居在这里，因为我一直守口如瓶。”
 
这一点萧泪血也不能否认。
 
“江湖中想要他这条命的人很不少，如果我要出卖他，他早已死在别人手里。”卓东来说，“就算我要亲手杀他，也不必等到现在。”
 
这一点无疑也是事实。
 
“而且他还救过我一命，所以才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来找我。”卓东来说，“你想我会不会害死我唯一的恩人？”
 
“你会！”
 
萧泪血声音冰冷：“别人不会，可是你会。”
 
萧泪血又冷笑道：“你只不过担心他武功太高，你对付不了他而已。”
 
“但是我早已知道，”卓东来说，“多年前我就已知道他对我很有用。”
 
“哦？”
 
“他来的时候，功力就已被人废了。所以才会隐居在这里，这一点你也应该想象得到。”
 
萧泪血承认。
 
二十年前，老人还未老，那时候江湖已经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功力虽失，头脑仍在。”萧泪血说，“他的头脑就像是个永远挖不尽的宝藏，里面埋藏着的思想智慧和秘密，远比世上任何珠宝都珍贵。”
 
他冷冷地看着卓东来：“你一直不杀他，只因为他对你还有用。”
 
卓东来沉默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是的！”卓东来居然承认了，“是我杀了他。”
 
萧泪血的手握紧，提着箱子的手，瞬息间就可以杀人的箱子。
 
“其实他一直到现在对我都还是有用的。”卓东来叹息，“只可惜现在已经到了非杀他不可的时候了。”
 
他看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出手了？”
 
“是。”
 
“在你出手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杀我真的是因为你要为他复仇？”
 
卓东来不等萧泪血回答这问题，就已经先否定了这一点。
 
“不是的。”他说，“你绝不会为他复仇，因为我看得出你恨他，远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恨他，如果他还活着，你也会杀了他。”
 
“是的。”萧泪血居然也立刻承认，“如果他不死，我也会杀了他的。”
 
他的声音又因痛苦而嘶哑：“可是在我出手之前，我也会问他一件事。”萧泪血说，“一件只有他才能告诉我的事，一件只有他才能解答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卓东来反问：“如果我知道又怎么样？你会不会放过我？”
 
萧泪血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萧泪血又长长叹息。
 
“可惜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实在很可惜。”
 
萧泪血要问的是什么事？
 
无论那是什么事，现在都已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老人已死，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解答这个秘密。
 
卓东来已经死了，无论谁都应该可以看出他已经死定了。
 
萧泪血已经打开了他的箱子。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
 
——是一口箱子。
 
箱子可怕，提着箱子的这个人更可怕。
 
卓东来的瞳孔又开始收缩。
 
他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人，他的脸上在流着冷汗，他全身肌肉都在颤抖跳动。
 
“嘣”的一响，箱子开了，开了一线。
 
就像是媚眼如丝的情人之眼，那么样的一条线。
 <h4>06</h4>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这口箱子打开这么样一条线，这个地方就会有一个人会被提着箱子的这个人像牛羊般审判。
 
这个地方也就会像是个屠场。

第十四章 谁是牛羊
 <h4>01</h4> 
二月廿四，午时。
 
关洛道上。
 
司马超群鞭马、放缰、飞驰。
 
驰向长安。
 
他的马仍在飞奔，仍然冲劲十足，因为他已经在途中换过了四次马。
 
他换的都是好马，快马，因为他识马，也肯出高价买马。
 
他急着要赶回长安。
 
换四次马，被换下的马都已倒下。
 
司马超群的人也一样，一样精疲力竭，一样将要倒下。
 
因为他一定要急着赶回长安。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凶恶不祥的预兆，好像已感觉到有一个和他极亲近的人将要像牛羊般被杀。
 <h4>02</h4> 
同日，同时。
 
长安。
 
依旧是长安，长安依旧，人也依旧。
 
提着箱子等着杀人的人、没有提箱子等着被杀的人都依旧。
 
无雪，也无阳光。
 
惨惨淡淡的天色就像是一双已经哭得太久的少女眼睛一样，已经失去了她的妩媚明艳和光亮。
 
在这么样一双眼睛下看来，这口箱子也依旧是那么平凡，那么陈旧，那么笨拙，那么丑陋。
 
可是箱子已经开了。
 
箱子里那些平凡陈旧笨拙丑陋的铁件，已将在瞬息间变为一种不可招架闪避抗拒抵御的武器，将卓东来格杀于同一刹那间。
 
卓东来少年时是用刀的，直到壮年时仍用刀。
 
他用过很多种刀，从他十三岁时用一柄从屠夫肉案上窃来的屠刀，把当地鱼肉市井的恶霸“杀猪老大”刺杀于肉案上之后，他已不知换过多少柄刀。
 
十四岁时他用拆铁单刀，十五岁时他用纯钢朴刀，十七岁时他用鬼头刀，十八岁时他则换单刀为双刀，用一对极灵便轻巧的鸳鸯蝴蝶刀，二十岁时他又换双刀为单刀，换了柄分量极重、极有气派的金背砍山刀。
 
廿三岁时，他用的就是武林中最有气派的鱼鳞紫金刀了。
 
可是廿六岁以后，他用的刀又从华丽变为平凡了。
 
他又用过拆铁刀、雁翎刀，甚至还用过方外人用的戒刀。
 
从一个人用刀的转变和过程间，是不是也可以看出他刀法和心情的转变？
 
不管怎么样，对于“刀”与“刀法”的了解和认识，武林中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了。
 
所以他壮年后就已不再用刀。
 
因为他已经能把有形的刀换为无形的刀，已经能以“无刀”胜“有刀”。
 
可是他仍有刀。
 
他的靴筒里还是藏着把锋利沉重，削铁如泥的短刀，一把能轻易将人双腿刺断如切豆腐一样的短刀。
 
——蝶舞的腿，多么轻盈，多么灵巧，多么美。
 
鲜血鲜花般溅出，蝶舞不舞，也不能再舞了。
 
于是朱猛奔，小高走。
 
于是短刀又被卓东来拾起，带着血淋淋的舞者之魂，被藏于冷冰冰的人之靴筒。
 
这柄刀无疑是刀中之刀，是卓东来经过无数次惨痛教训，经过无数次挫败和无数次胜利之后，才蜕变出的一把刀。
 
这一刀如果出刀，无疑也是他无数次蜕变中的精粹。
 
萧泪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拼成一种武器来制住这把刀？
 
他当然有法子的。
 
他杀人从未失手过。
 <h4>03</h4> 
同日，午后。
 
长安城外的官道。
 
长安已近了，司马超群的心情却更烦躁，那种不祥的预感也更强烈。
 
他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他有一个最亲近的人，正倒在血泊中挣扎呼喊。
 
但是他看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一次必将死在长安的人，是高渐飞和朱猛，他算准他们必死无疑。
 
但是他对这两个人的死活并不关心。他们既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朋友。
 
吴婉呢？会不会是吴婉？
 
绝不会。
 
她是个女人，从未伤害过别人，而且一向深居简出，怎么会遇到这种可怕的灾祸？
 
难道是卓东来？
 
那更是绝无可能的事，以卓东来的谨慎、智谋和武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护自己的。
 
就算大镖局这一次不幸惨败，他也一定会安然脱走，全身而退。
 
除此之外，他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已经没有亲人了，他心里这种凶恶不祥的预感，究竟要应在谁的身上？
 
司马超群想不通。
 
他当然更想不到卓东来此刻的处境，就像是虎爪下的牛羊，刀砧上的鱼肉。
 
04
 
同日，同时。
 
长安。
 
卓东来确定应该已经死定了，他也知道萧泪血杀人从未失手过。
 
可是他没有死。
 
“嘣”的一响，箱子开了，萧泪血纤长灵巧而有力的手指已开始动作。
 
只要他的动作一开始，箱子里就会有某几种铁器在一瞬间拼成一件致命的武器，一件绝对能制卓东来的武器。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指却突然僵硬。
 
他全身仿佛都已僵硬。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抬起头，面对卓东来，他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眼睛里却充满一种垂死野兽面对猎人的愤怒和悲伤。
 
卓东来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园外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卓青居然也来了。
 
他后面还跟着四个人，一个人捧酒器，一个人捧衣帽，两个人抬着张上面铺着紫貂皮的紫檀木椅。
 
卓东来在貂裘里加上一套衣裤，穿上袜子，戴上皮帽，舒舒服服地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用紫晶杯倒了杯葡萄酒喝下去，才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子就比较舒服了。”
 
萧泪血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所有的这一切事，他好像全都没有看见。
 
如果有别的人看见，一定也会以为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种幻觉。
 
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的。
 
面对着天下最可怕的敌人和最可怕的武器，生死只不过是呼吸间的事，他居然还这么从容悠闲，居然还叫人替他搬椅子换衣服，居然还要喝酒。
 
只要是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可是卓东来却做出来了。
 
箱子已经开了，萧泪血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这个神秘而可怕的人本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现在忽然又被冥冥中的主宰将他的精魂召回去，将他变作了一个上古时就已化石的尸体。
 
卓东来又倒了杯酒浅浅啜了一口，才回过头去问卓青：“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位萧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卓东来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这二三十年来，死在他手下的江湖大豪武林高手最少也有四五十位。”
 
卓青听着。
 
“他手里提着的这口箱子，据说就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卓东来说，“我一向不太谦虚，可是我相信只要他一出手，我就是个死人。”
 
他看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
 
“现在他已经把箱子打开了，因为他本来是想杀了我的，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卓东来淡淡地说：“他居然宁可变得像是个呆子一样站在那里看我喝酒，也不出手。”
 
萧泪血没有听见。
 
无论卓东来说什么，他都好像完全听不见。
 
卓东来忽然笑了。
 
“他当然不是不敢杀我，像我这样的人，在萧先生眼里，也许连一条狗都比不上。”他又问卓青，“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杀我？”
 
“不知道。”
 
“他不杀我，只因为他已经没法子杀我了。”卓东来说，“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去杀他，像狗一样地杀。也许比杀狗还容易。”
 
这种事本来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没有人敢在萧泪血面前这么样侮辱他，就正如以前也没有人敢侮辱卓东来一样。
 
“卓青，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天下无双的萧先生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一条狗？”
 
“不知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的，多少总该看出来一点。”卓东来冷冷地说，“如果你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要活到二十岁恐怕都不太容易。”
 
“是的。”卓青说，“这种事我多少都应该能看得出一点的。”
 
“你看出了什么？”
 
“萧先生恐怕是被人用一种很特别的方法制住了，全身的功力恐怕连一分都使不出来。”
 
“对！”
 
“萧先生本来是人中之龙，并不是狗。”卓青说，“只不过萧先生也知道，如果龙死了，就算是一条神龙，也比不上一条狗了。”
 
他说得还是那么平静，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可是狗也会死的。”
 
“当然会死，迟早总会死，可是至少现在还活着。”卓青说，“不管是龙是人是狗，能多活片刻也比马上就死了的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该放弃。
 
“可惜现在我已经看不出他还有什么希望了，”卓东来说，“无论谁中了‘君子香’的毒，恐怕都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
 
“君子香？”
 
“君子之交淡如水，惇惇君子，温良如玉，君子香也一样。”
 
“一样？”
 
“水一样清澈流动，无色无味，玉一样温润柔美。”卓东来的声音也一样温柔，“唯一不同的是，君子香这位君子，其实是个伪君子，是有毒的。”
 
他微笑：“如君子交，如沐春风，这位伪君子的毒也好像春风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让人醉了，一醉就销魂蚀骨，万劫不复。”
 
“萧先生怎么会中这种毒？”
 
“因为我在萧先生眼中只不过是条狗而已，比狗还听话，在萧先生面前，有些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心里一想，神色就难免会有些不对了，就难免会被萧先生看出来。”
 
卓东来又斟了一杯酒。
 
“萧先生当然也想不到我早已把君子香摆在一个死人的衣襟里，只要萧先生走近这位死人，动了动这位死人的衣着，君子香就会像春风般拂过他的脸。”卓东来叹了口气，“萧先生当然想不到一条狗会做出这种事。”
 
“是的。”卓青说，“以后我永远都不会把一个人当作一条狗的。”
 
老人已死，萧泪血最想知道的一件秘密也随死者而去。
 
在他看到死去的老人时，当然要去看一看老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是怎么死的？
 
要查看一个人的死因，当然难免要去动他的衣裳。
 
卓东来早已算准萧泪血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所以早就准备好君子香。
 
这实在是件很简单的事，非常简单。
 
简单得可怕。
 
卓东来又在叹息：“这位老人活着时并不是君子，又有谁能想到他死后反而有了君子之香？”他叹息着道，“有时候君子也是很可怕的。”
 
他说的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更不是什么能够发人深省的哲理。
 
他说的只不过是句实话而已。
 <h4>05</h4> 
黄昏时司马超群已经回到长安城。
 
这里是他居住得最久的地方，城里大多数街道他都很熟悉，可是现在看来却好像变了样子。
 
古老的长安是不会变的，变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有些什么地方改变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是在他踏上那条石板缝里仍有血迹的长街时？还是在他听牛皮说到钉鞋的浴血战时？
 
一个人如果一定要踩着别人的尸体才能往上爬，就算爬到巅峰，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人和马都已同样疲倦。
 
他打马经过城墙边一条荒僻的街道，忽然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的背影。
 
这个人已经转入城墙下的阴影中，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一直都没有回过头来。
 
可是司马超群却有把握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高渐飞。
 
在他还没有喝醉的时候，他的记忆力和眼力都远比别人好得多。
 
——高渐飞怎么还没有死？卓东来怎么会放过他？
 
——大镖局和雄狮堂的人是不是已经有过正面冲突？
 
司马超群很想追过去问问高渐飞，可是他更急着要赶回家去，看看他那种凶恶不祥的预感是否已灵验？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他的心情又很急躁，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谁都难免会看错人的。
 
他看见的也许并不是高渐飞。
 
萧泪血既然还没有死在“泪痕”下，高渐飞就已必死无疑。
 
只要接到杀人的契约，萧泪血从未因任何缘故放过任何人。
 
他当然也不会为小高破例。
 
小高只不过是个不足轻重的江湖浪子而已，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h4>06</h4> 
小高自己也想不通萧泪血为什么没有杀他，他甚至替萧泪血找了很多种理由，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满意。
 
他实在找不出任何一种理由能解释萧泪血为什么会放过他的。
 
直到现在他还活着，实在是奇迹。
 
司马超群并没有看错，刚才他看见的那个人确实是高渐飞。
 
小高也看见了快马飞驰而过的司马超群。
 
可是他故意避开了，因为除了朱猛外，暂时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他在找朱猛，找遍了长安城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现在正是朱猛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不管朱猛是不是还把他当作朋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就这么样弃朱猛而去。
 
——如果现在朱猛还在陪着蝶舞，看到他的时候会对他怎么样？
 
小高也已想象到这种难堪的情况，但是他已下定决心，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
 
天色更暗了。
 
长安古城的阴影沉重地压在小高身上，他的心情也同样沉重。
 
——朱猛是条好汉，胸襟开阔，重情重义的好汉。
 
——朱猛应该了解他的苦衷，应该能原谅他的。
 
可是蝶舞呢？
 
小高握紧双拳，大步往前走，忽然间，刀光一闪，一柄雪亮的大刀从黑暗中迎面劈了下来。
 
这一刀劈下来时，无疑已下了决心要把他的头颅劈成两半。
 
但是无论谁要一刀把高渐飞劈成两半都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的手里还有剑。
 
这一刀并不太快，用的也不是什么惊人的刀法。他本来很轻易地就可以拔剑反击，把这个躲在阴影中暗算他的人刺杀。
 
他没有拔剑。
 
因为他已经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人头缠的白巾，也看到了这个人的脸。
 
这个人叫蛮牛，是雄狮堂属下最有种的好汉之一，也是朱猛这次带到长安来的八十六位死士之一。
 
这些人本来跟他素不相识，现在却已全都是他的好兄弟，跟他同生死共患难的好兄弟。
 
这一刀一定是砍错人了。
 
“我是小高，高渐飞。”
 
他的身子一闪，刀就劈空了，刀锋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黑暗中有双血红的眼睛在瞪着他。
 
“你是小高，俺知道你是小高。”蛮牛忽然大吼，“俺操你个娘。”
 
吼声中，又有刀砍下，除了蛮牛的刀，还有另外的几把刀。
 
几把刀都不是好刀，用刀的人也不是好手，可是每一刀都充满了仇恨和愤怒，每个人都是拼了命来的。
 
小高不怕死。
 
小高不能用他那种每一剑都能在瞬间取人咽喉的剑法，来对付这班兄弟。
 
可是他也不能这么样死在乱刀下。
 
宝剑虽然未出鞘，剑鞘挥打点击间，刀已落地，握刀的手已抬不起来。
 
握刀的人却没有退下去，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怨毒愤怒和仇恨。
 
“好，姓高的，算你有本事，”蛮牛嘶声道，“你有种就把老子们全宰了，若剩下一个你就是狗养的。”
 
“我不懂你们是什么意思？”小高也生气了，气得发抖，“我真的不懂。”
 
“你不懂？俺操你祖宗，你不懂谁懂？”蛮牛怒吼，“老子们把你当人，谁知道你是个畜生，老子们在拼命的时候，你这个畜生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偷别人的老婆！”
 
“现在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可是你们不会明白的。”他黯然地说，“有些事你们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你想怎么样？”
 
“我只想要你们带我去见朱猛。”
 
“你真他娘的不要脸，”蛮牛跳了起来，“你还有脸去见他？”
 
“我一定要去见他。”小高沉住气，“你们非带我去不可。”
 
“好，老子带你去！”
 
另外一条大汉也跳起来，一头往城墙上撞了过去，他的一颗大好头颅立刻就变得好像是个绽破了的石榴。
 
热血飞溅，小高的心却冷了。蛮牛又大吼。
 
“你还要见他，是不是要气死他？好，俺也可以带你去。”
 
他也一头往城墙上撞过去，可是这次小高已经有了痛苦的经验，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掼在地上，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眨眼间人已不见。
 
他没有流泪。
 
他的泪已经溶入他的血。
 
英雄无泪，化为碧血。
 
青锋过处，是泪是血？

第十五章 巅 峰
 <h4>01</h4> 
二月二十五。
 
长安。
 
有灯。
 
淡紫色的水晶灯罩，黄金灯，灯下有一口箱子，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灯下也有人，却不是那个沉默平凡提着这口箱子的人。
 
灯下的人是卓东来。
 
天还没有亮，所以灯是燃着的，灯光正好照在他看起来比较柔和的左面半边脸上。
 
今天他这半边脸看来简直就像是仁慈的父亲。
 
一个人在对自己心满意足的时候，对别人也会比较仁慈些的。
 
现在朱猛已经在他掌握中，雄狮堂已完全瓦解崩溃，高渐飞也已死了。至少，他认为高渐飞已经死了，每一件事都已完全在他的控制下。
 
强敌已除，大权在握，江湖中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和他一争长短，这种情况就算最不知足的人也不能不满意了。
 
他的一生事业，无疑已到达巅峰。
 
所以他没有杀萧泪血。
 
现在萧泪血的情况几乎已经和那老人完全一样，功力已完全消失，也被卓东来安排在那个幽静的小院里，等着卓东来去榨取他脑中的智慧，和他那一笔秘密的财富。
 
这些事都可以等到以后慢慢去做，卓东来一点也不着急。
 
一个功力已完全消失了的杀人者，就好像一个无人理睬的垂暮妓女，是没有什么路可以走的，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们做的行业都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他们的悲哀也是人类最古老的悲剧。
 
萧泪血的箱子现在也已落入卓东来手里了。
 
他也知道这口箱子是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武器，在雄狮堂的叛徒杨坚被刺杀的那一天，他已经知道这件武器的可怕。
 
他相信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来换取这件武器。
 
幸好他不是那些人，他和这个世界上其他那些人都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箱子就摆在他面前，他连动都懒得去动它。
 
因为他有另一种更可怕的武器，他的智慧就是他的武器。
 
他运用他的智能时，远比世上任何人使用任何武器都可怕。
 
——萧泪血虽然是天下无双的高手，可是在他面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朱猛虽然勇猛慓悍，雄狮堂虽然势力强大，可是他还是在举手间就把他们击溃了。
 
他能做到这些事，因为他不但能把握住每一个机会，还能制造机会。
 
在别人认为他已失败了的时候，在他情况最危急的时候，他非但不会心慌意乱，反而适时制造良机击溃强敌，反败为胜。
 
只有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长枪大斧钢刀宝剑都只不过是匹夫的利器而已，甚至连这口箱子都一样。
 
卓青已经站在他面前等了许久，胜利的滋味就像是橄榄一样，要细细咀嚼才能享受到它的甘美。所以卓青已经准备悄悄地退出去。
 
卓东来却忽然叫住了他，用一种很温和的声音说：“你也辛苦了一个晚上，为什么不坐下来喝杯酒？”
 
“我不会喝酒。”
 
“你可以学。”卓东来微笑，“要学喝酒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可是现在还不到我要学喝酒的时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开始学？”卓东来的笑容已隐没在阴影里，“是不是要等到你能够……”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忽然改变了话题问卓青：“你是不是已经把萧先生安顿好了？”
 
“是。”
 
“你走的时候，他的情况如何？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卓青道，“他还是和刚才一样，好像对任何事都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很好。”卓东来又露出微笑，“能够听天由命，尽量使自己安于现况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这种人才能活得长。”
 
“是。”
 
卓东来的微笑中仿佛也有种尖锐如锥的思想：“有时候我觉得他有很多地方都跟我一样，自己做不到的事，他非但不会去做，连想都不会去想。”
 
他淡淡地接着道：“一个人如果总喜欢去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就难免会死于非命，高渐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卓青忽然说：“高渐飞不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不是？”卓东来问，“为什么不是？”
 
“因为他还没有死。”
 
“你知道他还没有死？”
 
“我知道。”卓青说，“郑诚在昨天黄昏时还亲眼看见他提着剑出城去。”
 
“郑诚？”卓东来仿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他真的看见了高渐飞？”
 
“他一发现高渐飞的行踪，就立刻赶回来告诉我了。”
 
“你相信他的话？”
 
“我相信。”
 
卓东来的笑容又隐没，声音却更温和：“对！你应该相信他。如果你想要别人信任你，就一定要先让他知道你很信任他。”
 
他好像忽然发觉这句话是不该说的，立刻又改变话题问卓青：“你有没有想到高渐飞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他一定是到红花集那妓院去找朱猛了。”卓青说，“朱猛既然不在那里，高渐飞一定还会回去找的，所以我并没有叫郑诚去盯他，只要他在长安，就在我们的掌握中。”
 
卓东来又笑了，笑得更愉快。
 
“现在你已经可以开始学喝酒了。”卓东来说，“你已经有资格喝酒，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有资格喝酒。”
 
他忽然站起来，将他一直拿着的一杯酒送到卓青面前。
 
卓青立刻接过去，一饮而尽。
 
酒甘甜，可是他嘴里却又酸又苦。
 
他已经发现自己话说得太多，如果能把他刚才说的话全部收回去，他情愿砍断自己一只手。
 
卓东来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反应，接过他的空杯，又倒了杯酒，坐下去浅啜一口。
 
“萧泪血明明知道高渐飞是他宿命中的灾祸，萧泪血这一生中从未悔约过一次，现在他已接到了契约，他为什么不杀高渐飞？”卓东来陷入沉思，“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那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只有那个老人才能确定。萧泪血要问老人的，一定就是这件事，这件事对他一定很重要，所以老人一死，他就动了杀机，因为老人死后，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高渐飞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
 
卓青本来已决心不开口的，此刻还是忍不住大声问：“高渐飞怎么会是萧泪血的儿子？”
 
“你认为不可能？”
 
卓东来冷笑：“高渐飞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而已，一向冷酷无情的萧泪血为什么要救他？如果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关系存在，就算有十万个高渐飞死在萧泪血面前，他也不会动一根手指的。”
 
他看着卓青，声音又变得很温和。
 
“你一定要相信我，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卓东来说，“像朱猛这样一条铁铮铮的好汉，怎么可能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可是他败了，败得很惨，萧泪血也一样，谁能想得到他有今日？”
 
他忽然长长叹息：“其实我也一样，我又何尝能想到将来我会败在谁的手里？”
 
这句话也许并不是实话，可是其中却有些值得深思的哲理。
 
卓青忽然退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他应该退下去的时候，因为他知道司马超群已经来了。
 
他已经听见司马超群在说：“是的，这种事本来就是谁都想不到的。”
 <h4>02</h4> 
门是开着的，司马超群站在门口，外面是一片接近乳白色的浓雾。
 
他已经是个中年人，衣服和头发都很凌乱，经过长途奔波后，也显得很疲倦。
 
可是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看起来还是那么高大、英俊、强壮，而且远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在门外的浓雾和屋里的灯光衬托下，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图画中的天神一样。
 
这一点无疑是江湖中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就算他的武功只有现在一半好，他也必将成为一位受人赞佩尊敬的英雄。
 
因为他天生就是这种人。
 
卓东来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也不禁露出赞赏之色，很快地站起来，为他倒了杯酒。
 
——你为什么要到洛阳去？为什么要装病骗我？
 
这些事卓东来连一个字都没有提。
 
在他能感觉到司马超群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会小心避免提起这一类不愉快的事。
 
“你一定很累了，一定急着在赶路。”卓东来说，“我本来预计你要到后天才会回来的。”
 
他带着微笑问：“洛阳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司马超群沉默着，神色好像有点怪怪的，过了半天才开口：“那边的天气很好，比这里好，流在街上的血也干得很快，比这里快得多。”
 
他的声音好像也有点怪怪的，卓东来却好像没有感觉到。
 
“只要血流了出来，迟早总会干的。”司马说，“早一点干、晚一点干，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
 
“是的。”卓东来说，“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
 
“世上也有很多事不是这样子的。”
 
“哦？”
 
“人活着，迟早总要死。可是早死和晚死的分别就很大了。”司马超群说，“如果你要杀一个人，能不能等到他死了之后才动手？”
 
“不能。”卓东来说，“杀人要及时，时机一过，物移人换，情况就不对了。”
 
他微笑举杯：“就像喝酒一样，喝酒也要及时，如果你把这杯酒留到以后再喝，它就会变酸的。”
 
“对。”司马超群同意，“你说得对极了。你说的话好像永远不会错。”
 
他举杯一饮而尽：“这一杯我要敬你，因为你又替我们的大镖局打了次漂漂亮亮的胜仗。”
 
“你已经知道这里的事？”
 
“我知道。”司马说，“我已经回来很久，也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
 
司马超群的表情更奇怪：“我把这三十年来你替我做的每件事都仔细想过一遍。我越想越觉得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实在比不上你。”
 
卓东来的笑容仍在脸上，却已变得很生硬：“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事？”
 
司马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转过身。
 
“你跟我来。”他说，“我带你去看几个人，你看过之后就会明白的。”
 
03
 
晨曦初露，雾色更浓。
 
这个小园中没有种花，却种着些黄芽白、豌豆青、萝卜、莴苣、胡瓜和韭菜。
 
这些蔬菜都是吴婉种的，司马超群一向喜欢吃刚摘下的新鲜蔬菜。
 
所以园里不种花，只种菜。
 
吴婉做的每件事都是为她的丈夫而做的，她的丈夫和他们的两个孩子。
 
他们的孩子一向很乖巧、很听话，因为吴婉从小就把他们教养得很好，从来不让他们接触到大人的事，也不让他们随便溜到外面去。
 
外面就是大镖局的范围了，那些人和那些事都不是孩子应该看到的。
 
这个小园和后面的一座小楼，就是吴婉和孩子生活的天地。
 
走到这里，卓东来才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过他们了。
 
这是他的疏忽。
 
为了他和司马之间的交情，为了大镖局的前途，他决心以后不再提起郭庄那件事，而且对吴婉和孩子们好一点。
 <h4>04</h4> 
小楼下面是厅，一间正厅和一间喝酒的花厅，这里虽然很少有客人来，吴婉还是把这两个厅布置得很幽静舒服。
 
楼上才是她和孩子的卧房，从她娘家陪嫁来的一个奶妈和两个丫头也跟她住在一起。
 
她的丈夫却不住在家里。
 
司马对她很好，对孩子们也好，可是晚上却从来不住在这里。
 
天色还没有亮。楼上并没有燃灯，吴婉和孩子们想必还在沉睡。
 
——司马超群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看他们？
 
卓东来想不通。
 
卧房的窗子居然是开着的，乳白色的浓雾被风吹进来之后，就变成一种淡淡的死灰色，使得这间本来很幽雅的屋子，变得好像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而且非常冷，奇冷彻骨。
 
因为火盆早已灭了。
 
一向细心的女主人，为什么不为她的孩子在火盆里添一点火？
 
没有灯，没有火，可是有风。
 
从阴森森灰蒙蒙的雾中看过去，屋子里仿佛有个人在随风摇动。
 
吊在半空中随风摇动。
 
——怎么会吊在半空中？这个人是什么人？
 
卓东来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缩。
 
他有双经过多年刻苦训练后而变得兀鹰般锐利的眼睛。
 
他已经看出了这个悬在半空中的人，而且看出这个人是用一根绳子悬在半空中的。
 
这个人是吴婉。
 
她把一根绳子打了一个死结，把这根绳子悬在梁上，再把自己的脖子套进去，把她自己打的那个死结套在自己的咽喉。
 
等她的两条腿离地时，这个死结就嵌入了她的咽喉。
 
这就是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本来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可是有时候却又偏偏这么容易。
 
除了吴婉外，屋子里还有人，一个白发如霜的老奶娘，两个年华已如花一般凋落的丫头，一对可爱的孩子，有着无限远大前程的可爱孩子。让人看见就会从心里欢喜。
 
可是现在，奶娘的头发已经不再发白了，丫头们也不会再自伤年华老去。
 
孩子也不会再让人一看见就从心里欢喜，只会让人一看见就会觉得心里有种刀割般的悲伤和痛苦。
 
——多么可爱的孩子，多么可怜。
 
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死了，我该死，我只有死。孩子们却不该死的。
 
可是我也只有让他们陪我死。
 
我不要让他们做一个没有娘的孩子，我也不要让他们长大后，变成了一个像你的好朋友卓东来那样的人。
 
崔妈是我的奶娘，我从小就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一直把我当作她的女儿一样。
 
小芬和小芳就像是我的姐妹。
 
我死了，她们也不想活下去。
 
所以我们都死了。
 
我不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我也知道没有我们，你一定也会一样活得很好的。
 
好冷、好冷、好冷，卓东来从未感觉到这么冷过。
 
这间精雅的卧房竟是个坟墓，而他自己也在这个坟墓里。
 
他的身体肌肉、血脉骨髓都仿佛已冷得结冰。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吴婉为什么要死？”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卓东来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死了至少已经有三四天，你居然还不知道。”司马超群的声音冰冷，“你实在把他们照顾得很好，我实在应该感激你。”
 
这些话就好像一根冰冷的长针，从卓东来的头顶一直插到他脚底。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
 
——这几天他一直全力在对付雄狮堂，这地方是属于吴婉和孩子们的，他和大镖局的人都很少到这里来。
 
他没有解释。
 
这种事根本就无法解释，无论怎么样解释都是多余的。
 
司马超群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他也看不见司马脸上的表情。
 
“你问我，吴婉为什么要死？我本来也想不通的。”司马超群说，“她的年纪并不大，身体一向很好，一向很喜欢孩子，她对我虽然并不十分忠实，却一直都能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可是我却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所以错的是我，不是她。”
 
“你也知道那件事？”
 
“我知道，早已知道，做丈夫的并不一定是最后知道的一个。”司马超群说，“我也知道那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她还是会做我的好妻子，还是会好好照顾我的孩子。”
 
他淡淡地接着说：“我既然决心要依照你的意思做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就必须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故意装作不知道？”
 
“是的。”司马超群说，“因为我若知道，就一定要杀了她，一个英雄的家里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我当然非杀她不可。”
 
司马说：“所以我只有装作不知道。因为这是我的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把这个家毁掉。我不但要装作不知道，而且还要她认为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家才能保存。”
 
卓东来显得很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以前根本没有完全了解司马超群。他从不知道司马超群的性格中还有这样的一面，居然是个这么重感情的人，遇到这种事，居然还能替别人着想。
 
“这种事本来是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的，可是我已经想通了。”司马说，“等到这件事过去，等到孩子们长大，我们还是像别的恩爱夫妇一样，互相厮守，共度余年。”
 
他忽然转身，面对卓东来：“如果不是你逼死了她，我们一定会这样子的。”
 
“我逼死了她？”卓东来声音已嘶哑，“你认为是我逼死了她？”
 
“你不但逼死了她，逼死了郭庄，而且迟早会把我也逼死的。”司马说，“因为你永远都要别人依照你安排的方式活下去。”
 
他凝视着卓东来：“因为你的心里有病，你外表虽然自高自大，其实心里却看不起自己，所以你要我代表你，去做那些本来应该是你自己去做的事情，你要把我造成一个英雄偶像，因为你心里已经把我当作你的化身，所以你若认为有人会阻碍你的计划，就会不择手段把他逼死。”
 
司马超群说：“吴婉就是这么样死的，因为你觉得她已经阻碍了你。”
 
卓东来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刚才告诉我，你已经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他问司马，“这是不是因为你觉得现在已经到了要下决心的时候？”
 
“是的。”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决定？”
 
“是的。”
 
“你决定以后要怎么样做？”
 
“不是以后要怎么样做，是现在。”司马超群说，“现在我就要你走，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永远不要再管我的事。”
 
卓东来忽然变得好像站都站不稳了，好像忽然被人一棍子打在头顶上。
 
“不管你要把什么带走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走。”司马超群说得斩钉断铁，“今天日落之前，你一定要远离长安城。”
 
卓东来忽然笑了。
 
“我知道这些话并不是你真心要说出来的。”他柔声说，“你受了打击，又太累，只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就会把这些话忘记的。”
 
司马超群冷冷地看着他。
 
“这次你错了，现在你就要走，非走不可。”司马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杀人要及时，绝对不能让时机错过，这件事也一样。”
 
卓东来的瞳孔又开始收缩。
 
“如果我不走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司马，“如果我不走，你是不是会杀了我？”
 
“是的。”
 
司马超群也用他同样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你不走，我就要杀了你！”
 <h4>05</h4> 
天色已渐渐亮了，屋子里却反而更显得阴森诡秘可怖。
 
因为屋里的光线已经让人可以看清楚那些惨死的人。
 
活着时越可爱的人，死后看来越悲惨可怕。
 
卓东来和司马超群面对面地站着，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刀锋般砍在他们之间。
 
“我本来可以走的，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哪里都可以去。”卓东来说，“但是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也变得出奇冷静。
 
“因为我花了一生心血才造成你这么样一个人，我不能让你毁在别人手里。”卓东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我的为人，有很多事我却宁愿自己做。”
 
“是的，我知道。”
 
“我们是不是一向都能彼此了解？”
 
“是。”司马超群说，“所以我早已准备好了。”
 
“你准备在什么时候？”
 
“准备就在此时此刻。”司马说，“杀人要及时，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牢记在心。”
 
“你准备在什么地方？”
 
“就在此地。”
 
司马环视屋里的尸体，每一个尸体活着时都是他最亲近的人，都有一段令他永难忘怀的感情，每一个人的死都必将令他悲痛悔恨终生。
 
甚至连卓东来都一样。
 
如果卓东来也死在这里，那么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就全都死在这里了。
 
“就在此地。”司马超群说，“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
 
“没有了。”卓东来长长叹息，“确实没有了。”
 <h4>06</h4> 
这个世界上有种很特别的人，平时你也许到处都找不到他，可是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在你附近，绝不会让你失望。
 
卓青就是这种人。
 
“卓青，你进来。”
 
卓东来好像知道卓青一定会在他附近的，只要轻轻一唤，就会出现。
 
卓青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卓青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让人失望过。可是今天看他却显得有些疲倦，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连靴子上的泥污都没有擦干净。
 
平时他不是这样子的。
 
平时他不管多么忙，都会抽出时间去整理修饰他的仪表，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和司马超群都是非常讲究这些事的人。
 
幸好今天卓东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简单地吩咐。
 
“跪下去，向司马大爷叩头。”
 
卓青跪下去，司马超群并没有阻止他，眼睛却在直视着卓东来。
 
“你用不着要他叩头的。”司马说，“我知道他是你的义子，你没有儿子，我会让他承继卓家的香火，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他。”
 
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儿子，眼中立刻充满悲伤和愤怒：“我至少不会像你照顾我的儿子这样照顾他。”
 
“我相信，”卓东来说，“我绝对相信。”
 
他看着卓青叩完头站起来：“你已经听到司马大爷说的话，你也应该知道司马大爷对任何人都没有失信过，他照顾你一定比我照顾得更好。”
 
“我知道。”卓青的声音也已因感激而嘶哑，“可是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姓别人的姓。”
 
“你也一定要记住，如果我死了，你对司马大爷也要像对我一样。”卓东来无疑也动了感情，“我和司马大爷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你非但不能有一点怀恨的心，而且绝不能把今天你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卓青黯然道，“我一定会照你的意思去做，就算要我去死，我也会去。”
 
卓东来长长叹息！
 
“你一向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他看着卓青，“你过来，有样东西我要留给你，不管你死活，你都要好好保存。”
 
“是。”
 
卓青走过去，慢慢地走过去，眼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伤，好像已经预见到有一件极悲惨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他没有逃避，因为他知道这是无法逃避的。
 
司马超群转过头不再去看他们。
 
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能被任何人感动，绝不能因为任何事改变主意。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非常奇怪的声音，就好像皮革刺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等他再转头去看时，就发现卓东来已经在这一瞬间，把一把刀刺入卓青的心脏。
 
卓青后退了半步就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没有喊叫。
 
他苍白的脸上也没有一点惊讶痛苦的表情，就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件事会发生。
 
——并不是因为卓东来这一刀出手太快，而是因为他早有准备，在他走过去的时候，就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司马超群的脸色却已因惊讶而改变。
 
“你为什么要杀他？”司马厉声问卓东来，“你是不是怕我在你死后折磨他？”
 
“不是的。”卓东来说，“你的心胸一向比我宽大仁慈，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杀他，只不过因为我不能把他留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阴沉、冷酷而危险。”卓东来说，“现在他的年纪还轻，我还可以杀他，再过几年，恐怕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解下身上的紫貂裘，轻轻地盖住了卓青的尸体，他的动作就好像慈父在为爱子盖被一样。
 
可是他的声音里却全无感情。
 
“现在他已经在培植自己的力量，我活着，还可以控制他，如果我死了，两三年之间他就会取代我现在的地位，然后他就会杀了你。”卓东来淡淡地说，“如果我把这么样一个人留在你身边，我死也不能安心。”
 
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就好像他只不过为司马超群拍死了一只蚊子而已。
 
他好像并不想让司马超群知道，不管他对别人多么阴险、狠毒、冷酷，他对司马超群的情感还是真实的。
 
这一点确实不容任何人否认。
 
司马超群的双拳紧握，身体里每一根血管中的血液都似已沸腾。
 
可是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他绝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样活下去。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个傀儡。
 
他妻子的尸体还在梁上，他那两个活泼可爱、聪明听话的孩子，已经再也不会叫他爸爸了。
 
司马超群的身子忽然飞跃而起，燕子般掠过屋顶下的横梁。
 
他的剑在梁上。
 
剑光一闪，宝剑闪电般击下。
 <h4>07</h4> 
江湖中人都知道司马超群用的剑是一柄“千锤大铁剑”。
 
千锤百炼，炼成此剑。
 
这柄剑下击时的力量，也像是有一千柄大铁锤同时击下一样，凌厉威猛，万夫不当。
 
这柄剑长四尺三寸，重卅九斤，铸剑时用的铁来自九府十三州，集九府十三州的铁中精英，千锤百炼才铸成了这柄大铁剑。
 
可是这柄剑实在太重了。
 
剑法以轻灵流动变幻莫测为胜，用这么一柄剑，在招式变化间无疑会损失很多可以在一瞬间制敌伤人的机会。
 
高手相搏，这种机会无疑是稍纵即逝，永不再来的。
 
可是司马超群一定要用这么样一柄剑，因为他是司马超群。
 
只有他才配用这么样一柄剑，也只有他才能用这么样一柄剑。
 
江湖中都知道，司马超群天生神力，举千钧如举草芥。
 
如果他用的不是这么样一柄剑，大家都会觉得很失望的。
 
英雄无敌的司马超群，怎么能让江湖豪杰失望？
 
现在他从梁上取下的剑却不是这柄可以力敌万夫的千锤大铁剑。
 
万夫可敌，卓东来不可。
 
多年来他们一直并肩作战，一直是生死与共的朋友，不是仇敌。
 
司马超群每一次辉煌的胜利，卓东来都是在幕后策划的功臣。
 
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司马超群虽然从未与卓东来交手，可是他知道卓东来比他这一生中所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强得多，甚至比他还要强。
 
他也知道有很多人都认为卓东来比他强，他准备和卓东来决一死战时，已经准备死在卓东来的刀下了。
 
所以这一次他用的并不是那柄千锤大铁剑，因为他绝不能损失任何一个可以在一瞬间制敌伤人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他用的也是一把短剑，和卓东来的刀一样短、一样锋利。
 
他们用的刀剑也像是他们两个人一样，也是从同一个炉中锻炼出来的。
 
炉中燃烧着的也是同一种火，能把铁炼成钢，也能使人由软弱变为坚强。
 
同一个炉，同一个釜，同一种火。
 
谁是豆？谁是萁？
 <h4>08</h4> 
剑光一闪，如闪电般击下。
 
这是司马超群威震天下的“霹雳九式”中最威猛霸道的一招“大霹雳”，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高手败在他这一剑下。
 
现在他用的虽然不是他的大铁剑，这一剑击下时的威力虽然要差一些，可是这柄短剑的锋利，已可弥补它力量的不足，在运用时的变化更灵活。
 
但是现在司马超群还是不该使出这一剑的。
 
这一剑是以强击弱的剑法，是在算准对方心已怯，力已竭，绝非自己对手时才能使出的剑法。
 
因为这一剑击出，力已放尽，如果一击不中，就必定会被对方所伤。其间几乎完全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
 
对卓东来这么样一个人，他怎么能使出这一剑来？是因为他低估了卓东来，还是因为他对自己太有把握？
 
高手相争，无论是低估了对方，还是高估了自己，都同样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司马超群应该明白这一点。
 
他既不会低估卓东来，也不会高估自己，他一向是个很不容易犯错的人。
 
他使出这一剑，只不过因为他太了解卓东来了。
 
卓东来太谨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都不会出手，出手时所用的招式，也一定是万无一失的招式。
 
只要对方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伤害他，他就不会使出那一招来。
 
司马超群是他自己造成的不败的英雄，他曾经亲眼看过无数高手被斩杀在这一剑下。
 
司马超群这个人和“大霹雳”这一剑，在他心里都无疑会有种巨大的压力。
 
这就是他的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司马超群的机会。
 
司马超群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只要卓东来在他的压力下有一点迟疑畏惧，他这一剑就必将洞穿卓东来的心脏。
 
高手相争，生死胜负往往只不过是一招间的事。
 
因为他们在一招击出时，就已将每一种情况都算好了。
 
——天时，地利，对手的情绪和体力，都已在他们的计算中。
 
可是每个人都难免有错的时候，只要他的计算有分毫之差，他犯下的错误就必将令他遗恨终生。
 <h4>09</h4> 
剑光一闪，闪电般击下。
 
卓东来没有犹疑，没有畏缩，也没有被闪电般的炫目剑光所迷惑。
 
他已经在光芒闪动中找出了这一剑的尖锋。
 
剑的尖，就是剑的心。
 
剑势随着尖锋而变化，这种变化就是这一剑的命脉。
 
他一刀断了这一剑的命脉。
 
满天闪动的剑光骤然消失，卓东来的刀锋已经在司马左颈后。
 
他已经完全没有闪避招架反击的余力，削铁如泥的刀锋在一瞬间就可以割下他的头颅。
 
他没有闭上眼睛等着挨这一刀。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丝毫悲痛怨仇恐惧之意。
 
在这一瞬间，司马超群居然显得远比刚才更平静得多。
 
如果他刚才一剑刺杀了卓东来，也许反而没有此时这么平静。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他，眼中也没有丝毫感情。
 
“你错了。”卓东来说，“所以你败了。”
 
“是的，我败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如果我们两个人交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是。”
 
“可是我却不想知道，”卓东来说，“我一直都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哀伤，可是他手里的刀已经砍在司马超群的脖子上。
 
只有刀光一闪，没有鲜血溅出。
 
这一刀是用刀背砍下去的。
 
然后他就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司马超群一眼。
 
司马忍不住嘶声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卓东来还是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因为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

第十六章 高处不胜寒
 <h4>01</h4> 
二月廿五，三更前后。
 
长安。
 
远处有人在敲更，三更。
 
每一夜都有三更，每一夜的三更仿佛都带着种凄凉而神秘的美。
 
每一夜的三更仿佛都是这一天之中最令人销魂的时候。
 
卓东来坐拥貂裘，浅斟美酒，应着远远传来的更鼓，在这个令人销魂的三更夜里，他应该可以算是长安城里最愉快的人了。
 
他的对手都已被击败，他要做的事都已完成了，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有别人想象中那么愉快？
 
他也在问自己。
 
——他既然不杀司马，为什么要将司马超群击败？为什么要击败他自己造成的英雄偶像？
 
他自己是不是也和天下英雄同样失望？
 
他无法回答。
 
——他既然不杀司马，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他？为什么不悄然而去？
 
卓东来也无法回答。
 
他只知道那一刀绝不能用刀锋砍下去，绝不能让司马超群死在他手里，正如他不能亲手杀死自己一样。
 
在某一方面来说，他这个人已经有一部分融入司马超群的身体里，他自己身体里也一部分已经被司马超群取代。
 
可是他相信，就算没有司马超群，他也一样会活下去，大镖局也一样会继续存在。
 
喝到第四杯时，卓东来的心情已经真的愉快起来了，他准备再喝一杯就上床去睡。
 
就在他伸手去倒这杯酒时，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缩。
 
他忽然发现摆在灯下的那口箱子已经不见了。
 
附近日夜都有人在轮班守卫，没有人能轻易走进他这栋小屋，也没有人知道这口平凡陈旧的箱子是件可怕的秘密武器。
 
有什么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到这里拿走一口箱子？
 
“啵”的一声响，卓东来手里的水晶杯已粉碎，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能做错了一件事，忽然想到了卓青临死前的表情。
 
然后他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
 
“进来。”
 
一个高额方脸宽肩大手的健壮少年，立刻推门而入，衣着整洁朴素，态度严肃诚恳。
 
大镖局的规模庞大，组织严密，每一项工作、每一次行动都有人分层负责，直接受令于卓东来的人并不多，所以镖局里的低层属下能当面见到他的人也不多。
 
卓东来以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可是现在立刻就猜出他是谁了。
 
“郑诚。”卓东来沉着脸，“我知道你最近为卓青立过功，可是你也应该知道这地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来的。”
 
“弟子知道。”郑诚恭谨而诚恳，“可是弟子不能不来。”
 
“为什么？”
 
“五个月前，卓青已将弟子拨在他属下，由他直接指挥了。”郑诚说，“所以不管他要弟子做什么，弟子都不敢抗命。”
 
“是卓青要你来的？”
 
“是。”郑诚说，“来替他说话。”
 
“替他说话？”卓东来厉声问，“他为什么要你来替他说话？”
 
“因为他已经死了。”
 
“如果他没有死，你就不会来？”
 
“是的。”郑诚平平静静地说，“如果他还活着，就算把弟子抛下油锅，也不会把他说的那些话泄露一字。”
 
“他要你等他死了之后再来？”
 
“是的。”郑诚道，“他吩咐弟子，如果他死了，就要弟子在两个时辰之内来见卓先生，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态度和口气，几乎就像是卓青自己在说话一样。
 
“现在他已经死了。”郑诚说，“所以弟子不能不来，也不敢不来。”
 
水晶杯的碎片犹在灯下闪着光，每一片碎片看来都像是卓青临死的眼神一样。
 
卓东来无疑又想起了他临死的态度，过了很久才问郑诚：“他是在什么时候吩咐你的？”
 
“大概是在戌时前后。”
 
“戌时前后？”卓东来的瞳孔再次收缩，“当然是在戌时前后。”
 
那时候司马超群和卓东来都已经到了那间坟墓般的屋子里。
 
那时候正是卓青可以抽空去梳洗更衣的时候。
 
但是，他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去做这些事，那时候他去做的事，是只能在他死后才能让卓东来知道的事。
 
卓东来盯着郑诚。
 
“那时候他就已知道他快要死了？”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郑诚说，“他自己告诉我，他大概已经活不到明晨日出时。”
 
“他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
 
“因为他已经知道有个人准备要他死。”
 
“这个人是谁？”
 
“是你。”郑诚直视卓东来，“他说的这个人就是你。”
 
“我为什么会要他死？”
 
“因为他为你做的事太多了，知道的事也太多了，你绝不会把他留给司马超群的。”郑诚说，“他看得出你和司马已经到了决裂的时候，不管是为了司马，还是为了你自己，你都会先将他置之于死地。”
 
“他既然算得这么准，为什么不逃走？”
 
“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想不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他根本来不及准备。”郑诚道，“可是你和司马交手之前，一定要先找到他，如果发现他已逃离，一定会将别的事全都放下，全力去追捕他，以他现在的力量，还逃不脱你的掌握。”
 
“到那时最多也只不过是一死而已，他为什么不试一试？”
 
“因为到了那时候，司马的悲愤可能已平息，决心也可能已动摇，他自己还是难逃一死，你和司马反而可能因此而复合。”
 
郑诚说：“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他是绝不会做的。”
 
卓东来握紧双拳。
 
“所以他宁死也不愿给我这个机会，宁死也不愿让我与司马复合？”
 
“是的。”郑诚说，“因为你们两个人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他要替自己复仇，这次机会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卓东来冷笑：“他已经死了，还能为自己复仇？”
 
“是的。”郑诚说，“他要我告诉你，你杀了他，他一定会要你后悔的，因为他在临死之前，已经替你挖好了坟墓，你迟早总有一天会躺进去。”
 
郑诚说：“他还要我告诉你，这一天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卓东来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现在我还没有死，还是在举手间就可以杀了你，而且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
 
“那么你在我面前说话怎敢如此无礼？”
 
“因为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卓青说的。”郑诚神色不变，“他要我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你，我若少说了一句，非但对你不忠，对他也无义。”
 
他的态度严肃而诚恳：“现在我还不够资格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
 
“不够资格？”卓东来忍不住问，“要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也要有资格？”
 
“是。”
 
“要有什么样的资格才能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
 
“要让人虽然明知他不忠不义，也只能恨在心里，看到他时，还是只能对他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无礼。”郑诚说，“若是没有这样的资格也想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那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卓东来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是不是已经有这样的资格？”
 
郑诚毫不考虑就回答：“是的。”
 
卓东来忽然笑了。
 
他不该笑的，郑诚说的话并不好笑，每句话都不好笑，任何人听到这些话都不会笑得出来。
 
可是他笑了。
 
“你说得好，说得好极，”卓东来笑道，“一个人如果已经有资格做一个不忠不义的人，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烦恼？”
 
“大概没有了，”郑诚说得很诚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做到这一步，我也不会再有什么烦恼。”
 
“那么你就好好地去做吧。”卓东来居然说，“我希望你能做得到。”
 
他又笑了笑：“我相信卓青一定也算准了我不会杀你，现在我正好用得着你这样的人。”
 
郑诚看着他，眼中充满尊敬，就好像以前卓青的眼色一样。
 
“还有一个人，”郑诚说，“还有一个人很可能比我更有用。”
 
“谁？”
 
“高渐飞。”
 
郑诚说：“他一直在等着见你，我要他走，他却一定要等，而且说不管等多久都没关系，因为他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那么我们就让他等吧。”卓东来淡淡地说，“可是一个人在等人的时候总是比较难过些的。所以我们对他不妨好一点，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是。”
 
郑诚慢慢地退下去，好像还在等着卓东来问他什么话。
 
可是卓东来什么都没有再问，而且已经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在灯下看来，他的脸色确实很疲倦，苍白虚弱而疲倦。
 
但是郑诚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却充满了敬畏之意，真正从心底发出的尊敬和畏惧。
 
因为这个人的确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对每件事的看法和反应都和别人不一样。
 
郑诚退出去，掩上门，冷风吹到他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连裤裆都已被冷汗湿透。
 <h4>02</h4> 
卓东来的确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别人一定会为某一件事悲伤愤怒时，他却笑了；别人一定会为某一件事惊奇兴奋时，他的反应却冷淡得出奇，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知道高渐飞来了，而且正像一个痴情的少年在等候情人一样等着他。
 
他也知道高渐飞剑上的泪痕，随时都可能变为血痕，可能是他的血，也可能是他仇敌的血。
 
但是他却好像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桌上的箱子已经不见了，被卓青安顿在那小院中箱子的主人很可能也不见了。
 
卓青已经决心要报复。
 
如果他要替卓东来找一个最可怕的仇敌，萧泪血无疑是最理想的一个。
 
君子香并不是一种永远解不开的迷药，如果不继续使用，萧泪血的功力在三两天之内就可以完全恢复。
 
那时候很可能就是卓东来的死期。
 
除此之外，卓青还可以为他做很多事，很多要他后悔的事。
 
他的账目，他的钱财，他的信札，他的秘密，每一样都可能被卓青出卖，对他不满的部属，每一个人都可能被卓青所利用。
 
——卓青临死前，为他挖好的是个什么样的坟墓？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一定会用尽一切方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去查出来。
 
可是卓东来什么事都没有做。
 
卓东来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他先走进他的寝室，关上门窗，在床头某一个秘密的角落里按动了一个秘密的枢纽。
 
然后他又到那个角落里一个暗柜中，拿出了一个镶着珠宝的小匣子，从匣子里拿出一粒淡绿色药丸吞下去，一种可以让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安然入睡的药丸。
 
他太疲倦。
 
在一次特别辉煌的胜利后，总是会让人觉得特别疲倦的。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使人真正恢复清醒的事就是睡眠。
 
生死胜负的关键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在决定这种事的时候，一定要绝对清醒。
 
所以他需要睡眠，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也没有任何人比卓东来更能判断一件事的利害轻重。
 
在入睡前，他只想到了一个人。
 
他想到的既不是惨死在他刀下的卓青，也不是随时都可能来取他性命的萧泪血。
 
他想到的是他的兄弟，那个一生下来就死了的兄弟，曾经和他在母胎中共同生存了十个月，曾经和他共同接受和争夺过母胎中精血的兄弟。
 
他没有见过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在他的心里永远都只不过是个模糊朦胧的影子而已。
 
可是在他入睡时那一瞬朦胧虚幻间，这个模糊的影子忽然变成一个人，一个可以看得很清楚的人。
 
这个人仿佛就是司马超群。
 <h4>03</h4> 
远处有人在打更，已过三更。
 
那么单调的更鼓声，却又那么凄凉、那么无情，到了三更时，谁也休想将它留在二更。
 
司马超群记得他刚才还听见有人在敲更的，他记得刚才听到敲的明明是二更。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虽然已经喝了酒，可是最多也只不过喝了七八斤而已，虽然已经有了点轻飘飘的感觉，可是头脑还是清楚得很。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候他正在一家活见鬼的小酒铺里喝酒，除了他外，旁边还有一大桌客人，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搂着五六个至少比他们大一倍的女人在大声吹牛。
 
他们吹的是司马超群。每个人都把司马超群捧成是个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大英雄，而且多多少少跟他们有点交情。
 
吹的人吹得很高兴，听的人也听得很开心。
 
唯一只有一个人既不高兴也不开心，这个人就是司马超群自己。
 
所以他就拼命喝酒。
 
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别人吹得最高兴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拍着桌子大骂：“司马超群是什么东西？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连一文都不值，连个屁都比不上。”
 
他越骂越高兴，别人却听得不高兴了，有个人忽然把桌子一翻，十来个小伙子就一起冲了过来，他好像把其中一个人的一个鼻子打成了两个。
 
这些事司马超群都记得很清楚，比最用功的小学童记千字文记得还清楚。
 
他甚至还记得其中有个脸上胭脂涂得就好像某种会爬树的畜生的某一部分一样的女人，就脱下脚上穿的木屐来敲他的头。
 
可是以后的事情，他就全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敲的是二更，现在却已经过三更。
 
那时候他还坐在一家活见鬼的小酒铺里喝酒，现在却已经躺了下去，躺在一个既没有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的暗巷中，一个头变得有平时八个那么重，喉咙也变得好像是个大厨房里的烟囱，而且全身又酸又痛，就好像刚被人当作了一条破裤子一样在搓板上搓洗过。
 
——那个胖女人的红漆木屐究竟有没有敲在他的头上？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超群完全不记得了。
 
这段时候竟似完全变成了一段空白，就好像一本书里有一页被人撕掉了一样。
 <h4>04</h4> 
司马超群想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条暗巷里另外还有一个人，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正在问他。
 
“你真的就是那个天下无双的英雄司马超群？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司马超群决心不理他，决心装作没有看见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却决心一定要让他看见，不但立刻走了过来，还搀起了他的臂。
 
他本来费了大力气还无法站起，可是现在一下就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笔挺。
 
这个人却还是不肯放开他，眼神里充满同情和哀伤：“老总，你醉了，让我扶着你。”
 
这个人说：“我是阿根，老总，你难道连阿根都不认得了？”
 
阿根？这个名字好熟。
 
只有在他初出道时就跟着他的人才会称他为“老总”。
 
司马忽然用力一拍这个人的肩，用力握着他的臂，开怀大笑。
 
“好小子，这几年你躲到哪里去了？娶了老婆没有？有没有把老婆输掉？”
 
阿根也笑了，眼中却似有热泪将要夺眶而出。
 
“想不到老总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赌鬼，居然还认得我这个没出息的人。”
 
“你是赌鬼，我们两个一样没出息。”他拉住阿根，“走，我们再找个地方喝酒去。”
 
“老总，你不能再喝了，”阿根说，“要是你刚才没有把最后那半坛酒一下子喝下去，那些小王八蛋怎么碰得到老总你一根汗毛？”
 
他的声音里也充满悲伤：“老总，要不是因为你喝得全身都软了，怎么会被那些小王八蛋揍成这样子？连头上都被那条胖母狗用木屐打了个洞。”
 
阿根说：“那些兔崽子平时只要听到老总的名字，连尿都会被吓了出来。”
 
“难道我刚才真的挨了揍？”
 
司马实在有点不信，可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肋骨之后，就不能不信了。
 
“看样子我是真的挨了揍。”他忽然大笑，“好，揍得好，揍得痛快，想不到挨揍居然是件这么痛快的事，好几十年我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可是老总也没有让他们占到什么便宜，也把那些小王八蛋痛打了一顿，打得就像野狗一样满地乱抓。”
 
“那就不好玩了。”司马居然叹了口气，“我实在不该揍他们的。”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揍我？”司马说，“因为我把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司马超群骂得狗血淋头，一文不值。”
 
他又大笑：“司马超群为了大骂自己而被痛打，这件事若是让天下英雄知道，不把那些王八蛋笑得满地找牙才怪。”
 
阿根却笑不出来，只是喃喃地说：“要是卓先生在旁边，老总就不会喝醉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问：“卓先生呢？这次为什么没跟老总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司马不停地笑，“他是他，我是我，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我只不过是个狗熊而已，他没有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已经很对得起我了。”
 
阿根吃惊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嗫嚅着问：“难道卓先生也反了？”
 
“他反了？他反什么？”司马还在笑，“大镖局本来就是他的，我算什么东西？”
 
阿根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忽然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阿根该死，阿根对不起老总。”
 
“你没有对不起我，天下只有一个人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可是有些事老总还不知道，阿根宁愿被老总打死，也要说出来。”
 
“你说！”
 
“这些年来，阿根没有跟在老总身边，只因为卓先生一定要派我到洛阳雄狮堂去卧底，而且还要我瞒着老总。”阿根说，“卓先生知道老总一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这种事一向都不让老总知道。”
 
“正好我也不想知道，”司马忽然长长叹息，“朱猛那个浑小子大概也不会知道他手下究竟有多少人是卓东来派去的，他大概也跟我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浑蛋。”
 
阿根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里忽然有种奇怪的光芒闪动，忽然问司马：“老总想不想去见那个浑蛋？”
 
司马的眼睛里也闪出了光：“你说的是哪个浑蛋？”他提高了嗓门问，“是不是跟我一样的那个浑蛋朱猛？”
 
“是。”
 
“你知道他在哪里？”司马又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盯着阿根：“难道你也是这次跟着他来死的那八十六个人其中之一？”
 
阿根又跪下：“阿根该死，阿根对不起老总，可是朱猛实在也跟老总一样，是条有血性、有义气的英雄好汉，阿根实在不忍在这时候再出卖他了，所以阿根这次来，也已经准备陪他死在长安。”
 
他以头碰地，满面流血：“阿根该死，阿根虽然背叛了大镖局，可是心里从来也没有对老总有一点恶意，否则叫阿根死了也变作畜生。”
 
司马仿佛听得呆愣了，忽然仰面而笑：“好，好朱猛！你能要卓东来派去的奸细都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实在是条好汉。”
 
他大笑着道：“钉鞋和阿根也是好汉，比起你们来，我司马超群实在连狗屁都不如。”
 
他的笑声嘶哑而悲怆，但是他没有流泪。
 
确实没有。
 <h4>05</h4> 
朱猛也没有流泪。
 
眼看着钉鞋为他战死，放在他怀抱中的时候，他都没有流泪。
 
那时他流的是血。
 
虽然是从眼中流下来的，流下的也是血。
 
蝶舞一定还在不停地流血，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止住她的血。
 
因为从她伤口中流出来的已经不是血，而是舞者的精魂。
 
而舞者的精魂已化为蝴蝶。
 
——有谁见过蝴蝶流血？有谁知道蝴蝶的血是什么颜色？
 
流血，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流血？为什么总是不知道这是件多么丑恶的事？
 
可是蝴蝶知道。
 
因为她的生命实在太美丽、太短促，已经不容人再看到她丑陋的一面。
 
“替我盖上被，盖住我的腿，我不要别人看见我的腿。”
 
这就是蝶舞第四次晕迷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她已经没有腿。
 
就因为她已经没有腿，所以才不愿被人看见，如果还有人忍心说这也是一种讽刺，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那么这个人的心肠一定已被鬼火炼成铁石。
 
又厚又重的棉被盖在蝶舞身上，就好像暴风雨前的一片乌云忽然掩去了阳光。
 
蝶舞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光泽、一丝血色，就像是小屋里木桌上那盏灯油已将燃尽的昏灯一样。
 
朱猛一直在灯下守着她，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喝过一滴水，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小屋里阴湿而寒冷。
 
他属下仅存的十三个人也像他守着蝶舞一样在守着他。他们心里也和他同样悲伤绝望，可是他们还活着。
 
——出去替他们打听消息，采买粮食的何阿根为什么还不回来？
 
阿根回来时，司马超群也来了。
 
每个人都看见阿根带了一个人回来，一个很高大的陌生人。发髻已乱了，衣衫已破碎，身上还带着伤，手边却没有带武器。
 
可是不管怎么样，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不应该带这么一个陌生人到这里来的。
 
因为这个落魄的陌生人看来虽然已像是条正在被猎人追捕得无路可走的猛兽，但是猛兽毕竟还是猛兽，还是充满了危险，还是一样可以伤人的。
 
这个人的身边虽然没有带武器，却带着种比刀锋剑刃还锐利逼人的气势。
 
小屋中每个人的手立刻都握紧了他们已下定决心至死不离的大刀。
 
每一把刀都已将出鞘。
 
只有朱猛还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却发下了一道他的属下全都无法了解的命令。
 
他忽然命令他的属下：“掌灯、燃火、点烛。”朱猛的命令直接、简单而奇怪，“把所有能点燃的东西都点起来。”
 
没有人明白朱猛的意思，可是司马超群明白。
 
他从未见过朱猛。
 
可是他一走进这间昏暗阴湿破旧的小屋，一看到那个就像是块已经被风化侵蚀了的岩石般坐在大炕旁的朱猛，就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他这一生中最想看见，却从未看见过的人。
 
小屋里本来只有一盏昏灯。
 
灯火光明都是属于欢乐的，本来已经如此悲惨的情况，再亮的灯光也没有用了。
 
可是朱猛现在却吩咐：“把所有的灯烛火把都点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我来看看这位贵宾。”
 
灯火立刻燃起，朱猛说的话通常都是绝对有效的命令。
 
三盏灯、七根烛、五支火把，已足够把这小屋照亮如白昼，也已足够将这小屋里每个人脸上的每一条伤痕、皱纹都照得很清楚。
 
因悲苦哀痛仇恨愤怒而生出的皱纹，竟似比利刃刀锋划破的伤痕更深。
 
朱猛终于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转过身，终于面对了司马超群。
 
两个人默默地相对，默默地相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火焰闪动的声音。
 
天地间仿佛也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两个满身带着伤痕，满心充满悲痛的落魄人，两个都已彻底失败了的人。
 
可是天地间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当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那里时，世上别的人仿佛都已不再存在。
 
“你就是司马超群？”
 
“你看我是不是？”
 
“我看你实在不像，英雄无敌的司马超群，实在不应该像是你这么样一个人。”朱猛说，“但是我知道你就是司马超群，一定是。”
 
“为什么？”
 
“因为除了司马超群外，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这个样子。”朱猛说，“你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刚才一下子活活见到了八百八十八个冤死鬼。”
 
司马居然同意。
 
“能够一下子见到八百八十八个冤死鬼的人确实不多，可是也不止一个。”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朱猛问，“是不是还有个姓朱叫朱猛的人？”
 
“好像是的。”
 
朱猛大笑。
 
他的确是在大笑，他平时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一定笑的，他的笑声有时连十里外都可以听得到。
 
现在他也在笑，只不过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笑声连站在他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因为他根本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笑出来。
 
没有笑声，也没有哭声，别的人非但笑不出，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他们眼里却已有热泪夺眶而出。
 
他们既不是朱猛，也不是司马超群，所以他们可以流泪。
 
可以流血，也可以流泪。
 
他们剩下的也只有满腔血泪。
 
朱猛环顾这些至死都不会再离开他的好男儿，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中，仿佛又有鲜血将要迸出。
 
“这一次我们败了，彻底败了，”他嘶声道，“可是我们败得不服，死也不服。”
 
“我知道，”司马超群黯然，“你们的事我已经全都知道。”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你并不在长安。”
 
“是的，那时候我不在。”司马长叹，“我不知道你会来得这么快。”
 
“所以你单骑去了洛阳？”
 
“我本来想赶去单独见你一面，把我们之间的事彻底解决。”司马道，“由我们两人自己解决。”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朱猛忽然也长长叹息：“我没有看错你，我就知道当时你若在长安，至少也会给我们一个机会，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里充满悲愤：“我们本来就是来死的，要我们死在这种卑鄙的阴谋诡计中，我们死得实在不服。”
 
“我明白。”
 
“但是我并不怪你，当时你若在长安，绝不会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来。”
 
“你错了。”司马超群肃然道，“不管当时我在不在，这件事都是我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还是大镖局的总瓢把子，只要是大镖局属下做的事，我都负全责。”司马超群道，“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债还是应该由我来还。”
 
“今日你就是来还债的？”
 
“是。”
 
“这笔债你能还得清？”朱猛厉声问，“你怎么样才能还得清？”
 
“还不清也要还，”司马超群道，“你要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否则我又何必来？”
 
朱猛盯着他，他也盯着朱猛，奇怪的是，两个人的眼中非但没有仇恨怨毒，反而充满了尊敬。
 
“你说你那时候还是大镖局的总瓢把子，”朱猛忽然问司马，“现在呢？”
 
“现在我无论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跟这件事全无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朱猛，我还是司马超群。”
 
这个在别人眼中看来已经彻底失败了的人，神情中忽然又露出了帝王般不可侵犯的尊严：“今日我要来还这笔债，就因为你是朱猛，我是司马超群，这一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的。”
 
司马超群说：“就算头断血流，家毁人亡，这一点也不会变。”
 
——是的，是这样子的。
 
——头可断，血可流，精神却永远不能屈服，也永远不会毁灭。
 
这就是江湖男儿的义气，这就是江湖男儿的血性。
 
朱猛凝视着司马超群，神情中也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尊严。
 
“你是我一生的死敌，你我冤仇相结已深，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死，”朱猛说，“为了这些屈死的冤魂，你我也已势难并存。”
 
“我明白。”
 
“我朱猛纵横江湖一生，挥刀杀人，快意恩仇，从未把任何人看在眼里。”朱猛说，“只有你，你司马超群。”
 
他的声音已因激动而颤抖：“你司马超群今日请受我朱猛一拜。”
 
他真的拜倒。这个永不屈膝的男子汉，竟真的拜倒在地下，拜倒在司马超群面前。
 
司马超群也拜倒。
 
“我拜你是个真正的英雄，是条真正的男子汉。”朱猛嘶声地说，“可是这一拜之后，你我便将永诀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我还是会杀你，我别无选择余地。”
 
司马超群肃然道：“是的。人在江湖，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我都已别无选择余地。”
 
“你明白就好。”朱猛的声音更嘶哑，“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来，再次环顾他的属下。
 
“这个人就是司马超群，就是毁了我们雄狮堂的人。”朱猛说得低沉而缓慢，“就为了这个人要造成他空前的霸业，我们的兄弟已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在街头，连尸骨都无法安葬，我们的姐妹已不知有多少人做了寡妇，有的人为了要吃饭，甚至已经沦落到要去做婊子。”
 
大家默默地听着，泪眼中都暴出了血丝，拳头上都凸起了青筋。
 
“我们每个人都曾在心里发过毒誓，不取下他的头颅，誓不回故乡。”朱猛说，“就算我们全都战死，也要化作厉鬼来夺他的魂魄。”
 
他指着司马超群：“现在他已经来了，他说的话你们都已经听得很清楚。”
 
朱猛道：“他是还债来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他的目光刀锋般从他的属下脸上扫过：“他只有一个人，他也像我们一样，已经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但是我们最少还有这些兄弟，我们要报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他一个人绝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
 
朱猛厉声道：“你们的手里都有刀，现在就可以拔刀而起，将他乱刀斩杀在这里。”
 
没有人拔刀。
 
大家还是默默地听着，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司马超群一眼。
 
朱猛大喝：“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们的手都已软了？难道你们已经忘了怎么样杀人？”
 
阿根忽然冲过来，伏倒在司马和朱猛面前，五体投地。
 
“老总，我知道你跟我到这里来，就是准备来死的。”阿根说，“老总，你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你死了之后，阿根一定会先安排好你的后事，然后再跟着你一起去。”
 
司马超群大笑：“好，好兄弟。”他大笑道，“好一个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忽然间，“当”的一声响，一把刀从一个人手里跌下来，跌落在地上。
 
朱猛对着这个人，厉声问：“蛮牛，你一向是条好汉，杀人从来也没有手软过，现在怎么连刀都握不住了？”
 
蛮牛垂下头，满面血泪。
 
“堂主，你知道俺本来做梦都想把这个人的脑袋割下来，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样？”朱猛的声音更凄厉，“现在你难道不想杀他？”
 
“俺还是想，可是叫俺这么样就杀了他，俺实在没法子动手。”
 
“为什么？”
 
“俺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蛮牛也跪下来，用力打自己的耳光，打得满脸是血，“俺该死，俺是个该死的孬种，俺心里虽然知道，可是堂主若是叫俺说出来，俺却说不出。”
 
“你孬种，你说不出，我说得出。”朱猛道，“你没有法子动手，只因为你忽然发现咱们天天想要他命的这个人是条好汉，他既然有种一个人来见咱们，咱们也应该以好汉来对待他，咱们若是这么样杀了他，就算报了仇，也没有脸再去见天下英雄。”
 
他问蛮牛：“你说，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样想的？”
 
蛮牛以头碰地，脸上已血泪模糊。
 
朱猛刀锋般的目光又一次从他属下们的脸上扫过去。
 
“你们呢？”他问他这些已经跟着他身经百战、九死一生，除了一条命外什么都没有了的兄弟们，“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没有人回答。
 
可是每个人握刀的手都受伤了。
 
他们虽然已失去一切，却还是没有失去他们的血气、义气和勇气。
 
朱猛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一双疲倦无神的大眼中忽然又有了光，忽然仰面而说：“好，这才是好兄弟，这才是朱猛的好兄弟，朱猛能交到你们这样的兄弟，死了也不冤。”
 
他转脸去问司马超群：“你看见了吧，我朱猛的兄弟是些什么样的兄弟！有没有一个是孬种的！”
 
司马超群的眼睛已经红了，早就红了。
 
但是他没有流泪。
 
他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朱猛，我不如你，连替你擦屁股都不配。”他说，“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这句话不是别人说出来的，这句话是司马超群说出来的。
 
天下无双的英雄司马超群。
 
朱猛眼中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反而充满了悲伤，仿佛正在心里问自己：
 
——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而是仇敌？
 
这句话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朱猛只说：“不管怎样，你对得起我们，我们也绝不会对不起你。”他说，“只可惜有一点还是不会变的。”
 
他握紧双拳：“我还是朱猛，你还是司马超群，所以我还是要杀你。”
 
这也是一股气，就像是永生不渝的爱情一样，海可枯，石可烂，这股气却永远存在。
 
就因为有这股气，所以这些什么都没有，连根都没有的江湖男儿，才能永远活在有血性的人们心里。
 
朱猛又道：“你刚才也说过，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本来就应该由我们自己解决。”
 
他问司马超群：“现在是不是已经到时候了？”
 
“是。”
 
朱猛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给司马大侠一把刀。”
 
蛮牛立刻拾起了地上的刀，用双手送过去，一把百炼精钢铸成的大刀，刀口上已经有好几个地方砍缺了。
 
“这把刀不是好刀，”朱猛说，“可是在司马超群手上，无论什么样的刀，都一样可以杀人。”
 
“是。”司马超群轻抚刀锋上的残缺处，“这把刀本来就是杀人的刀。”
 
“所以我只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能杀我，刀下千万不要留情。”朱猛的声音又变为凄厉，“否则我就算杀了你，也必将抱憾终生。”
 
他厉声问司马：“你想不想要我朱猛为你抱憾终生？”
 
司马超群的回答很明白：“我若能一刀杀了你，你绝不会看到我的第二刀。”
 
“好！”朱猛说，“好极了。”
 
刀光一闪，朱猛拔刀。
 
小室中所有的人都避开了，这些人都是朱猛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可是他们都避开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死，死有什么了不起？但是男子汉的尊严和义气，却是绝对不容任何人损伤的。
 
朱猛横刀向司马：“我若死在你的刀下，我的兄弟绝不会再找你。”
 
他说：“朱猛能死在司马超群的刀下，死亦无憾。”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去看蝶舞一眼，这一眼也许就是他最后一眼。
 
——我若死在你的刀下，只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她。
 
这句话也是不会说出来的，朱猛只说：“你若死在我的刀下，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妻子儿女。”
 
“我的妻子儿女？”司马超群惨笑，“我的妻子儿女恐怕只有等我死在你的刀下后，才能去照顾他们了。”
 
朱猛心沉。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司马的悲伤痛苦也许远比他更重、更深。
 
但是他已拔刀。刀已横。
 
心也已横了。
 
生死已在一瞬间，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们这生死一战。
 
但是就在这时候，就在这一瞬间——
 
“朱猛。”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呼唤，声音仿佛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可是呼唤他的人就在他身边。一个随时都可以要他去为她而死的人。
 
一个他在梦魂中都无法忘记的人。
 
去者已去，此情未绝；
 
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朱猛没有回头。
 
他的刀已在手，他的死敌已在他刀锋前。他的兄弟都在看着他。他已不能回头，他已义无反顾。
 
“朱猛，”呼唤声又响起，“朱猛。”
 
那么遥远的呼唤声，又那么近。
 
那么近的呼声，又那么远，远入浪子梦魂中的归宿。
 
浪子的归宿远在深深的、深深的伤痛中。
 
朱猛回头。
 
又是“当”的一声响，朱猛回头，回头时刀已落下，回头时蝶舞正在看着他。
 
她看见的只有他，他看见的也只有她。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已不存在，所有的事也都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一切恩怨、仇恨、愤怒、悲哀都已化作了蝴蝶。
 
蝴蝶飞去。
 <h4>06</h4> 
蝴蝶飞去又飞来，是来？是去？是人？是蝶？
 
“朱猛、朱猛，你在不在？”
 
“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在。
 
宝刀不在，雄狮不在，叱咤不可一世的英雄也已不在。
 
可是他在。
 
只要她在，他就在。
 
“朱猛，我错了，你也错了。”
 
“是的，我是错了。”
 
“朱猛，我为什么总是不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样对我的？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蝶舞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我？我为什么总是不让你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一个喜欢我的人？”
 
没有回答，有些事总是没有回答的，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答案。
 
“朱猛，我要死了，你不要死。”蝶舞说，“我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她的声音就如雾中的游丝。
 
“我已不能再为你而舞了，但是我还可以为你而唱。”蝶舞说，“我唱，你听，我一定要唱，你一定要听。”
 
“好，你唱，我听。”
 
没有了。
 
没有人，没有怨，没有仇恨，除了她要唱的歌声，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她唱。
 
宝髻匆匆梳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紫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游丝渐走更远更停。
 
她唱，她已唱过。
 
她停。
 
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已停止，至少在这一瞬间都已停止。
 
人间已不再有舞，也不再有歌，人间什么都已不再有。连泪都不再有。
 
只有血。
 
朱猛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她，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第十七章 一剑光寒
 <h4>01</h4> 
二月二十六。
 
长安。
 
高渐飞在等。
 
郑诚告诉他：“卓先生暂时还不能见你，但是他说你可以在这里。”
 
小高微笑：“我会等的。”他的笑容温和平静，“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一定从来都没有见过像我这么样会等人的人。”
 
“哦？”
 
“因为我比谁都有耐性，也许比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还有耐性。”小高说，“我从前住在深山里，有一次为了等着看一朵山茶开花，你猜我等了多久？”
 
“你等了多久？”
 
“我足足等了三天。”
 
“然后你就把那朵花摘下来插在衣襟上？”
 
“我没有，”小高说，“等到花开了，我就走了。”
 
“你等了三天，就为了要看花开时那一瞬间的情况？”
 
郑诚自己也是个很有耐性的人，而且好像能够明白小高的意思。
 
“不管你在等的是什么，通常都不会没有目的。”他对小高说，“你虽然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可是你的目的一定已达到，而且你的目的绝不是仅仅为了要看一朵山茶花开而已。”
 
“我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一朵花也是一个生命，在那朵花开的那一瞬间，也就是生命诞生的时候。”郑诚说，“一个生命在天地孕育中诞生，其中变化之精微奇妙，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
 
他凝视着小高：“所以我想你那三天时间并没有虚耗，经过那次观察后，你的剑法一定精进不少。”
 
小高吃惊地看着他，这个长着一张平平凡凡的四方脸的年轻人，远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聪明得多。
 
“等人更不会没有目的，你当然也不会等到卓先生一来就走的。”郑诚淡淡地问小高，“你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让小高开口，又说：“这个问题你用不着回答我，我也不想知道。”
 
“这是你自己问我的，为什么又不要我回答，又不想知道？”
 
“因为一个人知道的事越少越好。”
 
“你既然根本不想知道，为什么又要问？”
 
“我只不过在提醒你，我既然会这么说，卓先生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郑诚说：“等到卓先生问你这个问题时，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回答他，而且能够让他满意，否则你最好就不要再等下去了。”
 
他很严肃而诚恳：“让卓先生觉得不满意的人，现在还能够活着的并不多。”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他并不想等着看小高对他说的这句话有什么反应。
 
可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还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卓先生还吩咐过我，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不管你要什么都行。”
 
“他真的是这么样说的？”
 
“真的是。”
 
小高笑了，笑得非常愉快：“那就好极了，真的好极了。”
 <h4>02</h4> 
卓东来召见郑诚时，已经接近正午。郑诚完全看不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在昨天一日间发生的那些悲惨而可怕的事，看来就好像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卓青已经做出些什么事来报复他，他也绝口不问。
 
他只问郑诚：“高渐飞是不是还在等？”
 
“是的，他还在等。”郑诚说，“但是他要的东西我却没法子完全替他找到。”
 
“他要的是什么，连你都找不到？”
 
“他要我在一个时辰里替他准备二十桌最好的酒菜，而且限定要长安居和明湖春两个地方的厨子来做。”郑诚说，“他还要我在一个时辰里，把城里所有的红姑娘都找来陪他喝酒。”
 
“你替他找来了多少？”
 
“我只替他找来七十三个，其中有一大半都是从别的男人被窝里拉出来的。”
 
卓东来居然笑了笑。
 
“在那个时候，被窝里没有男人的姑娘，也就不能算红姑娘了。”他说，“这件事你办得已经很不错，今天早上我们这地方一定很热闹。”
 
“的确热闹极了，连镖局里会喝酒的弟兄们，都被他拉去陪他喝酒。”郑诚道，“他一定要每个人都好好地为他庆祝一番。”
 
“庆祝？庆祝什么？”卓东来问，“今天有什么值得他庆祝的事？”
 
“他没说。”郑诚道，“可是我以前听说过，有很多人在知道自己快要死的时候，都会这样做的。”
 
卓东来沉思着，瞳孔忽然又开始收缩，过了很久才说：“只可惜我知道他暂时还死不了。”
 <h4>03</h4> 
酒已醉，客已散，前面的花厅和走廊上，除了散满一地断钗落环，腰带罗袜，和几个跌碎了的鼻烟壶和胭脂盒外，还有些让人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好像特地要向主人证明，他们的确都已醉了。
 
他们的主人呢？
 
主人不醉，客人怎么能尽欢？
 
小高就像是个死人一样，袒着肚子躺在一张软榻上，可是等到卓东来走到他面前时，这个死人忽然间就醒了，忽然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总是要等到曲终人散才来？难道你天生就不喜欢看到别人开心的样子？”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我的确不喜欢，醒眼看醉人，并不是件很有趣的事……”
 
他盯着小高的眼睛：“幸好你还没有醉，醉的是别人，不是你。”
 
小高的眼睛里连一点酒意都没有。
 
“我看得出你还很清醒，”卓东来说，“比三月天的兔子还清醒。”
 
小高笑了，大笑。
 
“你没有看错，确实没有看错。”他大笑道，“你的眼睛简直比九月天的狐狸还利。”
 
“你要别人醉，自己为什么不醉？”
 
“因为我知道狐狸迟早会来的。”小高说，“有狐狸要来，兔子怎么能不保持清醒？”
 
“如果狐狸来了，兔子再清醒也没有用的。”
 
“哦？”
 
“如果知道有狐狸要来，兔子就应该赶快逃走才对。”卓东来笑道，“除非这个兔子根本就不怕狐狸！”
 
“兔子怎么会不怕狐狸？”
 
“因为它后面还有一根枪，这根枪已经对准了狐狸的心，随时都可以刺进去。”
 
“枪！”小高眨了眨眼，“哪里来的枪？”
 
卓东来笑了笑：“当然是从一口箱子里来的，一口失而复得的箱子。”
 
小高不笑了，眼睛也不再眨，而且露出了一种从心里就觉得很佩服的表情。
 
“你已经知道了？”他问卓东来，“你怎么知道了？”
 
“你以为我知道了什么？”卓东来说，“我只不过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人，如果吃了别人一次亏，就一定会想法子加十倍去讨回来，我只不过知道萧泪血恰巧就是这种人，而且恰巧找到了你。”
 
他又笑了笑：“我知道的只不过如此而已。”
 
小高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如此而已了，已经够多了。”他叹息着道，“难怪萧泪血告诉我，能够和卓先生谈生意，绝对是件很愉快的事，因为有些事你根本不必说出来，他已经完全知道。”
 
卓东来的微笑仿佛已变为苦笑：“可惜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你知不知道这次是萧泪血要我来的？”小高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你当然已经知道，而且你一定已经知道他要我来跟你谈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好的事也有很多种，”卓东来问，“他要你来谈的是哪一种？”
 
“大概是最不好的一种。”小高又在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我欠他一点情，这种事连我都不愿意来跟你谈。”
 
“你错了！”卓东来居然又在微笑，“这一点你错了。”
 
“哪一点？”
 
“在某一方面来说，最好的事往往都是最不好的事，所以在另一方面来说，最不好的事本来就是最好的事。”卓东来说，“人间事往往就有很多皆如是。”
 
他又解释：“如果萧先生根本就不要人来跟我谈，却在夜半无人时提着他的那口箱子来找我，那种事才是最不好的一种。”
 
“所以不管他要我来跟你谈的是什么事，你都不会觉得不太愉快？”
 
“我不会。”
 
“那就好极了。”
 
可是小高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很严肃，仿效着卓东来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要我来接替司马超群的位置，来接掌大镖局的令符，当大镖局的总局主。”
 
这句话说出来，无论谁都认为卓东来一定会跳起来的。
 
但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只淡淡地问小高：“这真是萧先生的意思？”
 
“是的。”
 
小高反问卓东来：“你的意思呢？”
 
卓东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简单地说出了两个字：“很好。”
 
“很好？”小高反而觉得很惊讶，“很好是什么意思？”
 
卓东来微笑，向小高鞠躬。
 
“很好的意思就是说，现在阁下已经是大镖局的第一号首脑，已经坐上大镖局的第一把交椅了。”
 
小高怔住。
 
卓东来对他的态度已经开始变得很恭敬。
 
“从今以后，大镖局属下的三十六路好汉，已经全部归于你的统辖之下，如果有人不服，卓东来愿为先锋，将他立斩于刀下。”
 
他用他那双暗灰色的眼睛正视着小高：“可是从今以后，你也是大镖局的人了，大镖局唯你马首是瞻，你也要为大镖局尽忠尽力，大镖局的困难，是你的困难，大镖局的仇敌，也就是你的仇敌。”
 
小高终于吐出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
 
小高苦笑：“本来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快，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正如宝剑的双锋一样。”卓东来的声音严肃而平静，“要有所收获，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嘶哑：“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司马超群曾经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
 
“你呢？”小高忽然问他，“你付出过什么？”
 
卓东来笑了笑。
 
“我付出过什么？我又得到什么？”他的笑容中竟然充满伤感，“这个问题我恐怕不能回答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句话也不是谎话，而且说得确实有点伤感，甚至连小高都开始有点同情他了。
 
幸好卓东来立刻恢复了岩石般的冷静，而且立刻提出了一个比刀锋更尖锐的问题。
 
“我愿意拥立你为镖局之主，我也愿意为你效忠效力。我相信我们彼此都已经很了解，这样做对我们都有好处！”他问小高，“可是别人呢？”
 
“别人？”
 
“大镖局属下的三十六路人马，没有一个是好惹的角色，要他们诚心拥戴你为总瓢把子，很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问小高：“你准备怎么做？”
 
“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先要有威，才能有信，有了威信，才能号令群雄，才能让别人服于你。”卓东来说，“你身居此位，当然要先立威。”
 
“立威？”小高问，“要怎么样立威？”
 
“现在司马和我已决裂，他已经负气而去，不知去向。”
 
“我知道。”
 
“不但你知道，我相信还有很多别的人也知道了。”卓东来说，“卓青临死之前，一定不会忘记派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只要能够报复你，而且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我相信他连一件都不会忘记做的。”
 
小高说：“我也相信他能做到的事一定很不少。”
 
“的确不少。”
 
“所以你听到萧先生要我来接掌镖局，连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小高苦笑，“因为你也很需要我来帮你收拾残局。”
 
这一点卓东来居然也不否认。
 
“现在我们的情况的确不太稳定，萧先生想必也很明白这种情况，所以才会要你来。”
 
卓东来说：“萧先生和我之间彼此也很了解，也算准我绝不会拒绝的。”
 
他盯着高渐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这种情况你要立威，当然要用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小高也在盯着他，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是不是要我杀朱猛来立威？”
 
“是的。”
 
“这就是你的条件？”
 
“不是条件，而是大势。”卓东来冷冷地说，“大势如此，你我都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高渐飞霍然站起，走到窗口。
 
窗外积雪未融，天气却已晴了，大地仍然是一片银白，天色却已转为湛蓝。远方忽然有一片白云飞来，忽然停下，又忽然飞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东来才轻轻地叹息。
 
“我了解你们，你和朱猛都是江湖人，重应诺而轻生死，因为，生死之间本来就只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他说得很诚恳，“所以你们萍水相逢，惺惺相惜，便能以生死相许。”
 
他的叹息声中的确有些感慨：“在那些根本就不知道‘朋友’为何物的君子先生眼中看来，你们也许根本就不能算朋友，但是我了解你们。”
 
卓东来说：“所以我也了解，要你去杀朱猛，的确是件很悲哀的事，不仅是你的悲哀，也不仅是他的，而是我们大家共有的悲哀。”
 
小高无语。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了解一件事。”卓东来说，“你不去杀朱猛，也一样有人会去杀他的，他不死在你手里，也一样会死在别人手里。”
 
“为什么？”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司马超群失去了他的地位，情况也一样。”卓东来说，“所以朱猛的头颅，现在已成为大镖局属下三十六路豪杰逐鹿的对象。”
 
他又解释：“因为朱猛也是一世之雄，而且是大镖局的死敌，大镖局中无论谁能取下他的头颅，都可以借此立威于诸路英豪间，取司马之位而代之。”
 
卓东来说：“其中最少有三个人有希望。”
 
“你怕他们！”
 
“我怕的不是他们。”
 
“那么你自己为什么不取而代之？”
 
“因为你。”卓东来说，“我也不怕你，可是再加上萧先生，天下无人能敌。”
 
这次他说的也是实话。
 
“以前我不杀朱猛，是为了要将他留给司马，而这次我不杀朱猛，是为了要将他留给你。”卓东来说，“与其让别人杀了他，就不如让他死在你手里了，反正他迟早都已必死无疑。”
 
小高霍然转身，盯着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却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你刚才说的那三个人，现在是不是也到了长安？”小高问卓东来。
 
“很可能。”
 
“他们是谁？”
 
“是一口无情的剑、一柄夺命的枪，和一袋见血封喉的暗器。”卓东来说，“每一种都有资格列入天下最可怕的七十件武器之中。”
 
“我问的是他们的人，不是他们的武器。”
 
“他们的人都是杀人的人，在长安都有眼线，都能在一两个时辰中找到朱猛。”卓东来说，“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已足够。”
 
“你为什么不说出他们的名字？”
 
“因为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之后，很可能会影响到你的斗志和心情。”
 
“我们能不能在他们之前找到朱猛？”
 
“你不能，我能。”
 
“朱猛此刻在哪里？”
 
“在我的掌握中。”卓东来悠然道，“他一直都在我的掌握中。”
 <h4>04</h4> 
暮云四合，群山在苍茫的暮色中，朱猛也在，在一抔黄土前。
 
一抔新堆起的黄土，墓上的春草犹未生，墓前石碑也未立，因为墓中的人可能已化作蝴蝶飞去。
 
墓中埋葬着的也许只不过是一段逝去的英雄岁月，和一段永远不会消逝的儿女柔情而已。
 
但是朱猛仍在。司马仍在。
 
所以他们之间纠缠错综的恩怨情仇也仍在，他们之间这个结本来就是任何人都解不开的。
 
暮色渐深。
 
朱猛痴痴地站在那里，已不知站了多久，他仅存的十余兄弟痴痴地看着他，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谁也不知道他的兄弟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们自己心里都知道，如果人生真的如戏，如果他的这一生也只不过是一出戏而已，那么这出戏无疑已将到落幕的时候。
 
无论这出戏多么惨烈悲壮轰动，现在都已将到了落幕的时候。
 
蝶舞只不过先走了一步，他们却还要把最后这段路走完。
 
不管多艰苦都要走完，他们只希望能把仇人的血洒满他们的归途。
 
朱猛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这班生死与共的兄弟，用他那双满布血丝的大眼看着他们，从他们脸上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很久，就好像看过这一眼后，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然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人生从来也没有永远不散的筵席，就算儿子跟老子，也总有分手的时候，现在就已经到了我们分手的时候。”
 
他的兄弟们脸色已变了，朱猛装作看不见。
 
“所以现在我就要你们走，最好分成几路走，不要超过两人一路。”朱猛说，“因为我要你们活下去，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能活下去，雄狮堂就还有再起的希望。”
 
没有人走，没有人动。
 
朱猛跳起来，嘶声大吼。
 
“我操你们的祖宗，你们难道没听见老子在说什么？你们难道希望雄狮堂的人都死尽死光死绝？”
 
还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
 
朱猛用力抽下了腰上一条巴掌宽的皮板带，往他们冲了过去。
 
“你们不走，你们要死，好，老子就先把你们活活抽死在这里，免得惹老子生气。”
 
板带抽下，一板带一条青紫，一板带一条血痕。
 
可是他这些既不知死活、也不知疼痛的兄弟们，只是闭着嘴，咬着牙，连一动都不动。
 
司马超群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是他的嘴已经有一丝鲜血沁出。
 
他的牙齿咬得太紧，已咬出了血。
 
起了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忽然刮起了风。刮在人身上好像小刀子一样的那种冷风。
 
朱猛的手终于垂落。
 
“好！你们要留下来陪我一起死，我就让你们留下来。”他厉声说，“可是你们一定要记住，不管我跟司马超群这一战是谁胜谁负，都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绝不能动他。”
 
司马超群忽然冷笑。
 
“没有用的，不管你想用什么法子来感动我都没有用的。”
 
“你说什么？”朱猛嘶声问，“你在说什么？”
 
“我只不过想要你明白，现在我虽然已经家破人亡，也绝不会故意成全你，故意让你杀了我，让你拿我的头颅去重振你的声威，重振雄狮堂。”司马超群的声音也已完全嘶哑，“你若想要我颈上这颗人头，还是要拿出真功夫来。”
 
“放你娘的狗屁。”朱猛暴怒，“谁想要你故意放老子这一马？老子本来还把你当作一个人，谁知道你放的却是狗屁。”
 
“好，骂得好。”司马仰面而笑，“你有种就过来吧！”
 
朱猛本来已经准备扑过去，忽然又停下，那种雷霆般的暴怒居然也忽然平息，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司马超群，就好像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一样。
 
“你怎么不敢过来了？”司马又在挑衅，“难道你只有胆子对付你自己的兄弟？难道‘雄狮’朱猛竟是个这样的孬种！”
 
朱猛忽然也笑了，仰面狂笑。
 
“好，骂得好，骂得真他娘的好极了！”他的笑声如猿啼，“只可惜你这么样做也没有用的。”
 
“你在说什么？”司马超群还在冷笑，“你放的是什么屁！”
 
这次朱猛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长长叹息：“司马超群，你是条好汉。我朱猛纵横一生，从未服人，却已有点佩服你。”他说，“可是你若认为我朱猛只不过是条不知好歹的莽汉而已，你就错了，你的意思我还是懂的。”
 
“你明白什么？”
 
“你用不着激我去杀你，也用不着用这种法子来激我的火气。”朱猛说，“我虽然已经垮了，而且为了一个女人，就变得像白痴一样失魂落魄，变得比死了亲娘还伤心。”
 
他忽然用力一拍胸膛：“可是只要我朱猛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拼到底的，用不着你来激我，我也会拼到底。”
 
“哦？”
 
“朱猛颈上这颗人头也不是随便就会让人拿走的，也不会成全你。”朱猛厉声道，“可是我也不要你来成全我。”
 
他以大眼逼视司马：“今日你我一战，生死胜负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你若有一点意思要成全我，”朱猛的声音更惨厉，“只要你有一点这种意思，你司马超群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就是个狗养的杂种，只要你让了我一招一式，我就马上死在你面前，化为厉鬼也不饶你。”
 
司马超群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看着这位虽然已形销骨立，却仍有雄狮般气概的人，过了很久之后才说：“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今日我都会放尽全力与你决个死战。”
 
朱猛也正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当世天下英豪捧在天上，而今却已落入泥涂的英雄偶像，忽然仰天长叹：“你我今世已注定为敌，我朱猛但愿能有来生而已，但愿来生我们能交个朋友，不管今日这一战是谁胜谁负，谁生谁死都如此。”
 <h4>05</h4> 
风更冷。
 
远山已冷，青冢已冷，人也在冷风中，可是胸中却都有一股热血。
 
这股热血是永远冷不了的。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胸中有这么样一股永远冷不了的热血，所以我们心中就应该永无畏惧，因为我们应该知道，只要人们胸中还有这一股热血存在，正义就必然常存。
 
这一点必定要强调，因为这就是义的精神。
 
暮色也更深了。
 
司马超群和朱猛两个人在暮色中看来，已经变得只不过是两条朦胧模糊的人影而已。
 
可是在这些热血沸腾的好汉们眼中看来，这两条朦胧模糊的人影，却远比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形象都要鲜明强烈伟大得多。
 
因为他们争的并不是生死荣辱、成败胜负。
 
他们将世人们不能舍弃的生死荣辱都置之度外，他们只不过是在做一件他们自己认为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因为这是他们做人的原则。
 
头可断、血可流，富贵荣华可以弃如敝屣，这一点原则却绝不可弃。
 
——他们这么样做，是不是会有人认为他们太愚蠢？
 
——如果有人认为他们太愚蠢，那种人是种什么样的人？
 <h4>06</h4> 
朱猛肃立，与司马超群肃然对立，生死已决定于一瞬间。
 
奇怪的是，排斥激荡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一股气并不是仇恨，而是一股血气。
 
朱猛忽然问：“近十年来，你战无不胜，从未遇过对手，你克敌时用的是不是一口千锤大铁剑？”
 
“是。”
 
“你的剑呢？”
 
“剑不在，可是我的人在。”司马超群说，“你要战的并不是我的剑，而是我的人，所以只要我的人在，就已足够。”
 
“你要来跟我拼生死决胜负，为什么不带你的剑来？”
 
“因为我赤手也一样可以搏杀狮虎。”
 
朱猛慢慢地把他的板带系在腰上，也只剩下一双空拳赤手。
 
“我朱猛一生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无信无义、无廉无耻的小人已不知有多少被我刺杀于刀下。”他说，“我杀人时用的通常都是一柄大扫刀。”
 
“你的刀呢？”
 
“刀在。”朱猛说，“我的刀在。”
 
他伸出手，就有人把他那柄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帅首级的大扫刀送了来。
 
“好刀。”司马超群大声说，“这才是杀人的刀。”
 
“这的确是把杀人的好刀。”朱猛轻抚刀锋，“只不过这把刀杀的一向都是小人，不是英雄。”
 
刀在他的手里。
 
他左手握刀柄，右手拗刀锋，“嘣”的一声响，一柄刀仍在他手里，却已被拗成两截。
 
断刀化为飞虹，飞入更深更浓更暗更远的暮色中，飞不见了。
 
朱猛的声音虽然更嘶哑，几乎已不能成声，可是豪气仍在：“司马超群可以用一双赤手搏杀狮虎，我朱猛又何尝不能？”
 
他紧握双拳，他的拳如铁，司马超群的一双铁拳也利如刀锋。
 
“你远来，你是客。”司马说，“我不让你，可是你应先出手。”
 
“好！”
 
听到朱猛说出这一个“好”字，蛮牛就知道自己快要完了。
 <h4>07</h4> 
“蛮牛”是个人，是条好汉。
 
但是他有的时候长得就像是条牛一样，牛一样的脾气，牛一样的倔强，比野牛还野，比蛮牛还蛮，一身铜筋铁骨，简直就像是条铁牛。
 
可惜这条铁牛的心，却像是瓷器做的，碰都碰不得，一碰就碎了。
 
所以他一直都坐得最远。
 
别人都站着，他坐着，因为他怕自己受不了。
 
有很多事他都受不了。
 
他最受不了那种出卖朋友的小人，碰到那种人，他随时都可以用他唯一的一条命去拼一拼。
 
他也受不了那种对朋友太够义气的人，因为碰到这种人，他也随时都会把自己唯一的一条命拿去卖给他。毫无条件地卖出去，绝不后悔。
 
所以他一听见朱猛说“好”，一看见朱猛一拳击出，他就知道自己快要完了。就好像钉鞋看见朱猛已经站到小高身旁的情况一样。除了死之外，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他只希望能够在临死之前看到朱猛击倒司马超群，只希望在临死之前还能跟随着朱猛，到大镖局去跟卓东来拼一拼。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老天爷就是待他不薄了，他自己也已死而无怨。
 
千古艰难唯一死，他现在已经准备死了，这一点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可惜老天爷偏偏不肯答应他。
 
就在他看到朱猛仿佛又回复了往日的雄风，挥动铁拳，招招抢攻时，忽然有一条黑色的绞索轻轻柔柔地从后面飞来，套住了他的咽喉。
 
蛮牛想挣扎反抗呼喊时，已经太迟了。
 
绞索已经收紧，嵌入了他的喉结，他只觉得全身的力量忽然消失，全身的肌肉忽然松弛，所有的排泄物忽然同时流出。
 
这时候朱猛和司马犹在苦战，别的人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这一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也没有人回过头来看一眼。
 
于是这么样一条铁牛般的好汉，就这样静悄悄地离别了人世。
 
他死得实在比钉鞋更惨。
 <h4>08</h4> 
高手相争，往往是一招间的事，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
 
司马和朱猛这一战却不同。
 
这一战打得很苦。
 
他们都已很疲倦，不但心神交瘁，而且精疲力竭。
 
那些本来在瞬息间就可以致人于死的招式，在他们手里已经发挥不出原有的威力来。
 
有时候司马明明一掌就可以将朱猛击倒的，可是一掌击出后，力量和部位都差了两分。
 
朱猛的情况也一样。
 
看着两位叱咤江湖不可一世的当世英雄，如今竟像两条野兽般作殊死之斗，实在是件很悲哀的事。
 
奇怪的是，朱猛的那些兄弟们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时朱猛被一掌击倒，再挣扎着爬起，他们也完全没有反应，竟似完全无动于衷。
 
他们都被对方击倒过，只要倒下去之后还能站起来，被击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可是这一次司马倒下去时，眼中却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忽然在地上翻身一滚，滚过去抱住了朱猛的腿。
 
这一招绝不是英雄好汉所用的招式。
 
司马超群纵横一生，从未用过这样的招式，朱猛也想不到他会用出来。
 
所以他一下子就被拖倒，两个人同时滚在地上，朱猛的火气已经上来了。“砰”地一拳，擂在司马的后背上。
 
司马却还是紧紧抱住他不放，却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的兄弟们大概已经全都死了。可是我们一定要装作不知道。”
 
朱猛大惊，正想问：“为什么？”
 
他没有说出一个字，因为他的嘴已经被司马堵住，又在他耳边说：“我们还要继续拼下去，让别人以为我们已经快要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了。”
 
朱猛并不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汉。
 
他也是老江湖了，也已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情势的变化。
 
他的兄弟们虽然还在那里，可是每个人的脖子都已软软地垂下。
 
他已经嗅到一种令人从心里作呕的恶臭。
 
就在他们苦战时，已经有人在无声无息中，拗断了他这些兄弟的咽喉。
 
他这些身经百战的兄弟，真会如此轻易就死在别人手里？
 
朱猛不信，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是他全身都已凉透。
 
司马居然乘机一翻，压在他身上，挥拳痛击他的软胁和肋骨。
 
可是他打得并不重，声音更轻。
 
“不管我们究竟是敌是友，这一次要听我的话，否则你我都死不瞑目。”
 
“你要我怎么样？”
 
“我们走，一起走。”司马超群道，“我说走的时候，我们就跳起来一起走。”
 
忽然有人笑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小司马果然还有点儿聪明，只可惜对朱猛还是没有用的。”
 
这个人阴恻恻地笑道：“世上只有杀头的朱猛，没有逃走的朱猛。”
 
司马忽然跳起来，轻叱一声：“走！”
 <h4>09</h4> 
夜，寒冷而黑暗，就算是一个目力经过严格良好训练的人，都很难看得清近在咫尺的树木和岩石，当然更无法分别路途和方向。
 
何况这里根本没有路。
 
一个人如果已经走到没有路的地方，通常就是说这个人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了。
 
司马超群在喘息，他的肺部虽然几乎已将爆裂，却还是尽量抑制着自己的喘息声。
 
他全身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好像已摆在屠夫的肉案上，在被人用小刀切割。
 
朱猛的情况也不比他好。两个人肩靠着肩，站在这一片荒寒的黑暗中，不停地喘息着，虽然听不见猎人的弓弦和脚步声，却已经可以感觉到野兽负伤后还在被猎人追捕时，那种绝望的沉痛与悲伤。
 
“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司马说，“他们来的不止一个人，其中的任何一个也许都已经足够对付我们。”
 
朱猛冷笑：“想不到天下无双的司马超群也会说出这种泄气话。”
 
“这不是泄气话，”司马说，“这是实话。”
 
朱猛沉默，过了很久才黯然说：“是的，这是实话。”他的声音里充满悲伤，“司马已非昔日之司马，朱猛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朱猛了，否则怎么会被人像野狗般追得无路可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本来宁死也不会逃走的，世上只有杀头的朱猛，没有逃走的朱猛。”司马超群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你这颗大好头颅，送给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为什么要让他提着我们的头颅，去换取他的声名荣耀美酒高歌欢唱？”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朱猛厉声道，“就算是我们要把这颗头颅送人，也要选一个值得我们送的人，绝不能送给卓东来。”
 
黑暗中忽然有人在鼓掌。
 
“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
 
又是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又是那种阴恻恻的笑声：“这么好的两颗头颅，怎么能送给卓东来那种大坏蛋？我看你们不如还是送给我吧。”
 
他的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让人根本听不出他这个人究竟在哪里。
 
朱猛的全身都已僵硬。
 
这个人不是卓东来，却比卓东来更可怕，朱猛这一生中，还没有遇到过轻功如此可怕的人。
 
他简直不能相信，世上竟有人能练成这般鬼魅般飘忽、来去自如的轻功。
 
可是他很快就又恢复了镇定，因为他已经听见司马超群的耳语：“说话的不是一人，是孪生兄弟两个。”司马超群说，“只要我们能沉住气，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看出我们的虚实。”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的脸被照亮了，脸上的每一根皱纹、每一道伤痕、每一种表情都被照亮了。
 
最少有三十盏巧手精制的孔明灯，三十道强烈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身子已经站得笔直，脸上已经全无表情。
 
他们虽然还是看不见对方的人在哪里，可是他们也没有让对方看出他们的疲乏伤痛和恐惧。
 
两个身经百战、百炼成钢的人，两条永不屈服的命，无论谁想要他们颈上的人头都很不容易。
 
灯光虽亮，远方的黑暗仍然是一片黑暗。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笑。
 
“公孙公孙，别来无恙？”他微笑着道，“我一向知道你们都是很知道好歹的人，如果我成全了你们，成就了你们的霸业，你们一定会把我们这具没有头的尸体好好安葬，每到春秋祭日，一定会以香花美酒供奉在我们的坟前。”
 
黑暗中又立刻响起了掌声和笑声：“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
 
这一次笑声从左右两边同时响起来的，然后就有两个人从左右两边，同时由黑暗中走入了灯光可以照得到的地方。
 
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头戴珠冠，腰束玉带，带上悬长剑，剑上缀宝玉，衣着华丽如贵公子。
 
另一个却好像是个乞丐，手里拄着根长木杖的跛足乞丐。
 
可是如果你仔细去看，这两个人的身材容貌却是完全一样的。
 
——公孙公孙。
 
——孪生兄弟。
 
朱猛忽然想起了两个人，两个他本来一直认为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总领关东二十七大寨，钟鸣鼎食，饮食起居比王侯贵公更讲究的“富贵公子”公孙宝剑。
 
——浪迹天涯，三餐不继，经常醉卧在沟渠中，连丐帮都不肯收留的公孙乞儿。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兄弟，而且是孪生兄弟。
 
既然是孪生的兄弟，为什么要让其中一个锦衣玉食，另一个却自甘贫贱？
 
朱猛还没有想通这种道理，却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他忽然想到了司马超群和卓东来。
 
——卓东来为什么要将司马超群捧成天下英雄的偶像？
 
这其中的道理，既复杂又简单，虽简单却复杂，非但朱猛在一时间想不通，别人也同样想不通。
 
可是朱猛总算想通了一点。
 
如果司马超群也不知道他们是孪生兄弟，一定也会认为公孙宝剑是天下无双的轻功高手，听到那种鬼魅般的笑声后，一定也会被他们震慑，就好像朱猛自己刚才的情况一样。
 
现在朱猛已明白，那只不过是一种烟幕而已。
 
在金吾不禁的元宵夜，皇宫大内中施放的烟火也是这样子的，看来辉煌灿烂，千变万幻，如七宝楼台，如鱼龙曼衍。
 
其实却都是假的、空的，在一瞬间就化作了虚无空假，空假虚无。
 
但是它却掌握了那一瞬间的辉煌光彩。
 
在某些人心目中，能掌握这一瞬间的辉煌，就已足永恒。
 
如果说人生本如逆旅，那么在这悠悠不变的天地间，“一瞬”和“永恒”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宁愿为另一个人去牺牲，而且毫无怨尤。
 
唯一的问题是——
 
真正被牺牲的是谁？真正得到满足的又是谁？
 
这问题朱猛非但更想不通，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他再想这些事。
 
他听到司马超群正在对公孙兄弟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两位会来的。”司马仍在微笑，“多年之前，两位就已想将我驱出大镖局，只不过一直没有把握而已，没有把握的事，两位自然不会做的，所以才会等到今日。”
 
他忽然叹了口气：“可是我实在想不到两位怎么会来得如此快。”
 
“你应该想得到的。”
 
公孙宝剑说：“像今日这样的机会，我已等了很久。”
 
“你怎么会知道机会已经来了？”
 
“我当然知道。”
 
“你几时知道的？”司马超群说，“我知道你的马厩中不乏千里良驹，可是就算你能日行千里，最快也要穷四五日之力才能赶来这里。”
 
他问公孙宝剑：“难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准了会有昨日之事发生？难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准了我会和卓东来反目成仇，拔刀相对？”
 
“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我在大镖局中也有卧底的人？”
 
“我想到过，可是那也没有用的。”
 
“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五天之前，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别人怎么会知道？”
 
“卓东来呢？”
 
“他也想不到的。”司马的声音中已有了伤感，“直到我拔刀之前，他还不信我真的会拔刀。”
 
“哦？”
 
“就算那时他已想到，也不会告诉你。”
 
“哦？”
 
“我与他数十年交情，虽然已毁于一瞬间，可是当今世上，还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司马说，“就算他要出卖我，也不会卖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配。”司马超群淡淡地说，“在卓东来眼中，阁下两兄弟加起来还不值一文。”
 
他又叹了口气：“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能在今日赶到这里，除非你真的有那种未卜先知的本事。”
 
公孙乞儿忽然也叹了口气：“我虽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可是我已经想到了。”
 
公孙宝剑立刻问他的兄弟：“你想到了？你想到了什么？”
 
“我忽然想到你实在也应该跟我一样，多到江湖中来走动走动的。”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也跟我一样老奸巨猾，你就会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只不过是要我们多陪他聊聊天，说说话。”公孙乞儿道，“因为他的胆已丧，气已馁，力已竭，正好利用我们陪他说话的时候恢复恢复元气，等我们出手时，说不定还可以招架一两下子。”
 
他摇头叹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等到脑袋真的被砍下来时，我们的小司马是绝不会死心的。”
 
司马超群忽然笑了，朱猛也笑了，两个人居然同时大笑。
 
“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
 
朱猛大笑着向乞儿招手：“来来来，你赶快过来，越快越好。”
 
“你要我过去？”
 
“因为朱大太爷已经看上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小王八羔子了，很想把老子这个脑袋送给你，只看你有没有本事能拿得走。”
 
司马超群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好！这个小王八羔子就给你，那个比他大一点的王八羔子归我。”
 
“好！就这么样。”朱猛的笑声豪气如云，“若是凭咱们两个还对付不了这两个小王八蛋，那么咱们不如赶快去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两个人并肩而立，纵声大笑，什么叫“生”，什么叫“死”，都被他们笑得滚到一边去了。
 
公孙兄弟的脸色没有变。
 
有些人的脸色永远都不会变的，脸上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新表情。
 
他们兄弟就是这种人，只不过公孙乞儿又叹了口气，叹着气问他的兄弟：“你有没有听见那位仁兄说的话？”
 
“我听见了。”
 
“那位仁兄是谁？”
 
“好像是雄狮堂的朱猛。”
 
“不会吧，不会是朱猛吧？”公孙乞儿说，“雄狮堂的朱猛是条恩怨分明的好汉，和大镖局的小司马一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现在他们两个人怎样会忽然变得穿起一条裤子来了？”
 
朱猛忽然用力握住司马超群的臂，沉声问：“那乞儿说的话你可曾听到？”
 
“我听得很清楚。”
 
“乞儿说的话虽然总带着些乞儿气，却也一语道破了你我今日的处境。”朱猛说，“你我本是一世之死敌，谁能想得到今日竟成为同生共死的朋友？”
 
“我们已经是朋友？”
 
“是的。”朱猛大声道，“从今日起，你我不妨将昔日的怨仇一笔勾销。”
 
司马大笑。
 
“好，好极了！”
 
“你我一日为友，终生为友。”朱猛厉声道，“只要我朱猛不死，如违此约，人神共殛。”
 
司马超群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你放心，我们都死不了的。”
 
这股热血就像是一股火焰，又燃起了他们的豪气，连他们生命中最后一分潜力都已被引发燃烧。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寂寞。
 
因为他们至少还有一个朋友，一个同生共死，生死不渝的朋友。
 
人生至此，死有何憾？
 
两个人互相用力一握对方的手，只觉得这股热血已带一股神奇的力量，自胸中奔泻而出，连脸上都焕发出辉煌的光彩。
 
公孙兄弟的脸色却变了。
 
朱猛与司马同时转身，以背靠背。
 
“你们来吧。”司马超群厉声道，“不管你们有多少人，都一起来吧！”
 
夕阳已没于西山，英雄已到了末路，公孙兄弟本来已将他们当作釜中的鱼、砧上的肉。
 
可是现在，这兄弟两人却不约而同后退了两步。
 
现在他们才知道，英雄虽然已至末路，仍然还是英雄，仍然不可轻侮。
 
这时候天色更暗了，仿佛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候。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凄冷的箫声，一个哀婉柔美的少女声音，伴着箫声曼声唱起了一曲令人永难忘怀的悲歌。
 
歌声是从哪里来的？
 
在一个如此寒冷黑暗的晚上，如此荒凉肃杀的深山里，怎么会有人唱这曲令人心碎的悲歌？

第十八章 英雄不死
 <h4>01</h4> 
二月二十七日。
 
长安城外，荒野穷山。
 
距离天亮还有段时候，天地间仍是一片黑暗。
 
在数十盏孔明灯照射下的光影外，有两条人影随着歌声如幽魂般出现，一人抱琵琶，一人吹洞箫。
 
人影朦胧，歌声凄婉，在余光反映中，依然可以分辨出他们就是那一夜，在长安居第一楼楼头卖唱的盲目白头乐师，伴着他的依然是那个让人一看见就会心碎的瞎眼小女孩。
 
他们怎么会忽然在这里出现？是不是有人特地要他们到这里来唱这曲悲歌？
 
宝髻匆匆梳就，
 
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紫雾罩轻盈，
 
飞絮游丝无定。
 
春蚕已死，丝犹未尽。蜡炬已残，泪犹未干。
 
朱猛满脸的热血与豪气，忽然间就已化成了无定的游丝。
 
因为他又看见了一个人。
 
黑暗中忽然又有一个人出现了，就像是梦中蝴蝶的幽灵，以轻纱蒙面，穿一身蝉羽般的轻纱舞衣。
 
舞之飘起。
 
相见不如不见，
 
有情恰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
 
庭院月斜人静。
 
舞衣飘飘如蝴蝶，舞者也如蝴蝶。
 
朱猛没有流泪，朱猛已无泪。甚至热血都似已流干了。
 
他知道她不是蝶舞，可是她的舞却又把他带入了蝴蝶的梦境。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究竟是真是幻？
 
是真又如何？是幻又如何？如此短暂的生命，如此珍贵的感情，又何必太认真？
 
就让它去吧！什么事都让它去吧！随蝴蝶而去，去了最好。
 
他知道现在无论谁都可以在拔剑间将他刺杀，可是他已经不在乎。
 
他已经准备放弃一切。
 
司马超群却不让他放弃，歌声仍在歌，舞者仍在舞，司马超群忽然猫一般扑过去，要把这只蝴蝶扑杀在他的利爪下。
 
舞者非但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以一种无比轻盈的舞姿迎了上去，先闪过了他这一击，忽然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了两个字。
 
没有人听得见她说的是两个什么字，可是每个人都看到了司马超群的变化。
 
“同同。”
 
这就是她说的那两个字，两个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字。
 
“同同。”
 
无论谁听到这两个字都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可是对司马超群来说，这两个字却像是一道忽然自半空中击下的闪电。
 
就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动作忽然停止，他的身体四肢也忽然僵硬，眼中忽然充满了惊讶与恐惧，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往后退。
 
“同同。”
 
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的魔咒，在一瞬间就已摄去了司马超群的魂魄。
 
为什么会这样子？
 
一个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舞者，两个任何人听起来都认为毫无意义的字，为什么能让司马超群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能解释这件事，可是另外一件事却是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司马超群和朱猛都已经完了，他们的头颅在转瞬间，就将要被人提在手里。
 
瞎眼的白头乐师，虽然什么都看不出，可是他的乐声里也已隐隐有了种苍凉的肃杀之意。
 
天地间忽然充满了杀机，连灯光都变得苍白而惨烈，照在司马和朱猛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公孙宝剑握剑的手。
 
宝剑已将出鞘，人头已将落地。
 
惨烈的灯光忽然闪了闪，闪动的灯光中，仿佛忽然又闪起了一道比灯光更惨烈的光芒。
 
光芒一闪而没，一剑穿胸而过。
 
公孙宝剑掌中的剑犹未出鞘，已经被一柄剑钉在地上。
 
这柄剑并不是忽然从天外飞来的，是一个人飞身刺过来的。
 
只不过这个人和这柄剑都来得太快了，人与剑仿佛已化为一体。
 
这一剑是这个人飞身刺过来的？抑或这个人是乘着这一剑飞过来的？
 
没有人能分得出，也没有人能看清楚。
 
可是这个人大家都已看得很清楚。
 
一眼看过去，这个人就好像是少年时的司马超群，英挺，颀长，风神秀朗，气概威武，穿一身剪裁极合身、质料极高贵，色彩极鲜明的衣裳，发亮的眼睛中充满自信。
 
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人能认得出他就是昔日那个落拓江湖的无名剑客高渐飞。
 <h4>02</h4> 
乐声已断，舞已停，舞者蜷伏在地，仿佛再也不敢抬头去看这种杀人流血的事。
 
小高拔出了他的剑，秋水般的长剑上没有一丝鲜血，只有一点泪痕。
 
公孙乞儿吃惊地看着这个人和这柄剑，掌中的长棍虽然已摆出了长枪刺击之势，却已没有勇气刺出去。
 
朱猛和司马超群居然还痴痴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看见。
 
公孙乞儿忽然大喝：“人呢？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死光了，为什么都不过来？”
 
光影外一个人用一种很温和的声音道：“这一次你说得对，你的人的确都已死光了，提灯的都已换上了我的人。”
 
一个人着华衣，拥貂裘，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自黑暗中走了过来。走路的姿态安详而优雅，没有人能看得出他会是个跛足的残废。
 
公孙乞儿脸色变了：“卓东来，是你！”
 
“是我，当然是我。”
 
卓东来悠然道：“只有我才会用你对付别人的法子对付你，朱猛的属下是怎么死的，你的属下也是怎么死的；你要怎么样杀人，我也要怎么杀你。”
 
他微笑：“你也应该知道我做事一向公平得很。”
 
公孙乞儿身子忽然向前滑出，长棍以丹凤式直刺卓东来的眉目。
 
长棍向前飞刺而出时，棍已离手，他的人已向后翻起，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就已到了光影外，眼看就要没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这种反应之快、应变能力之强，正是他一生中经验武功和智慧的精华累积。
 
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点。
 
他的身子翻跃时，就已看到有一道耀眼剑光惊鸿般飞起，忽然间就已到了他们面前，森寒的剑光，刺得他连眼睛都张不开了。
 
等到他能够张开眼时，已经看不到这道剑光，只看见了一段剑柄，就像忽然从他身子里长出来的一样，长在他的胸膛上。
 
直到他的身子像石块般跌在地上时，他还在看着这段剑柄，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恐惧，好像还不明白他自己的胸膛上，怎么会忽然多出这么段剑柄来。
 
可是他已经知道这柄剑的剑锋在哪里了。
 
剑锋已齐根没入他的胸膛。
 
脱手一剑，一击致命。
 
“好快的剑，好快的出手！”卓东来向小高躬身示敬，“就只凭这一剑之威，已经足够统领大镖局了。”
 
“统领大镖局？”
 
朱猛仿佛忽然自梦中惊醒，慢慢地转过身，用一双目眶似已将裂的大眼看着小高。
 
“现在你已经统领了大镖局？”
 
小高沉默。
 
“好，好一个高渐飞！”朱猛大笑，“现在你果然已渐渐飞起来了。”
 
他的笑声如裂帛。
 
“你若是来取我颈上这颗头颅的，你只管拿去。”朱猛嘶声而笑，“我早就想把它送给人了，送给你总比送给别人好。”
 
小高没有笑，也没有反应，就在这短短数日之间，他就已将自己训练成一个岩石般的人，甚至连脸上都没有丝毫表情。
 
朱猛大喝：“你为什么还不过来，还在等什么？”
 
“我不急，你何必急？”小高淡淡地说，“我愿意等，你也应该可以等的。”
 
他忽然转身面对司马超群：“你当然更应该知道我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司马才慢慢地抬起头，就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一样，就好像已经将过去所有的人和事都已完全忘记。
 
又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问小高。
 
“你在等什么？”
 
“等着算你我之间的一笔旧账。”
 
“好，很好。”司马超群的声音中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现在的确已经到了该算账的时候，人欠我的，我欠人的，现在都该算清了。”
 
“以你现在的情况，我本不该逼你出手。”高渐飞冷冷地说，“可是上次你击败我时，我的情况也并不比你现在好多少。”
 
司马超群居然笑了笑。
 
“我根本没有怪你，你又何必说得太多？”
 
“等一等。”
 
朱猛忽然又大喝：“难道你现在就已忘了你我之约？”
 
司马超群沉下了脸。
 
“你最好走远些，这是我跟高渐飞两个人的事，谁要来插手，我唯有一死而已。”
 
卓东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英雄虽然已到末路，毕竟还是英雄。”他说，“朱堂主，你也是一世之英雄，你也应该知道他的想法，为什么要让他一世英名扫地？”
 
他连看都不再看朱猛一眼，走过去拔起了公孙乞儿胸膛上的剑。
 
剑上还是没有血，只有一点泪痕。
 
卓东来以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捏住剑尖，将剑柄往高渐飞面前送过去。
 
“这是你的剑。”
 
小高并没有伸手去接剑。
 
“我知道这是我的剑，但是我也知道他没有剑。”
 
“他没有，你有。”
 
小高笑了。
 
“不错，你没有，我有，现在的情况好像就是这样子的。”
 
卓东来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上原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我明白了。”小高说，“你的意思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终于伸出手。
 
他的手终于握住了他的剑柄。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眼中忽然露出杀机。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将这柄剑刺了出去。
 
剑尖距离卓东来的胸膛绝不会超过一尺，剑尖本来就对准了他自己的心脏。他居然只用两根手指捏住，居然将剑柄交给了别人。
 
没有人能犯这种错，犯了这种错的人，必定都已死在别人剑下。
 
卓东来也不能例外。
 
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已完全没有防避招架的余地。
 
高渐飞一直在等，等的就是这么样一个机会。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卓东来的脸，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在等这一刹那。
 
剑锋刺入卓东来心脏时的一刹那。
 
——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卓东来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因为每一件事都在他预料之中，这一剑刺来时，他的身子已随着后退。
 
剑势不停，再往前刺。
 
他再往后退。
 
这一剑已用尽全力，余力绵绵不绝。
 
他再退。
 
剑尖还是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还是和他的胸膛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小高停下。
 
他停下来时衣裳已湿透。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他，用一种既温和又冷淡的声音对他说：“这一次实在辛苦了你。”
 
卓东来说：“为了要等这么样一个机会，你的确费了很多心机，出了很多力，你实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实在应该让你杀了我的。”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什么讥诮之意，因为他说的也只不过是件事实而已。
 
“可是我一定要你知道，要杀我这么样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事，我不能让你得之太易。”卓东来说，“何况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的。”
 
高渐飞一直在听。
 
他只有听。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只有听卓东来一个人说，除了他之外，别人能说什么？
 
他忽然说出一句话，让每个人都吃了一惊。
 
“如果你杀了我，你也死定了。”卓东来对小高说，“如果你那一剑真刺入了我胸膛，就在那一瞬间，你也必死无疑，而且很可能比我死得还快。”
 
卓东来一向是个很少说谎的人，可是这一次他说的话，却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小高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说如果我那一剑刺杀了你，我死得反而会比你还快？”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世上最少有五种暗器是的确能见血封喉，能够在一瞬间就致人于死。”卓东来说，“江湖中最少有三个人会使用这一类的暗器。”
 
“哦？”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也知道这三个人之中，已经有一个人到了这里，已经用那五种暗器之中的一种对准了你的背。”
 
卓东来说：“如果你那一剑刺了我胸膛，那时一定会高兴极了，得意极了，无论谁在那种时候都难免会疏忽大意的，你也不会例外。”
 
这无疑也是事实。
 
“就在你最高兴、最得意的时候，你就会忽然觉得后背上好像被虫子咬了一口。”卓东来说，“你就会忽然倒了下去，你倒下去时心跳就已停止，那时候我大概还没有死。”
 
小高的背上已经在流冷汗。
 
卓东来悠然说：“可是现在你已经可以放心了，因为现在我还没有死，他大概暂时还不敢出手，因为这个人也跟我们一样，一向不太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个人是谁？”
 
“你想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得先想通三件事。”卓东来对小高说。
 
“三件什么事？”
 
“第一，公孙兄弟怎么能未卜先知，在五天前就已知道大镖局里要发生这么重大的变化，及时赶来这里？”卓东来说，“第二，这位以轻纱蒙面的舞者是从哪里来？司马超群本来要为朱猛杀了她，为什么听她说了两个字就退了下去，而且好像变了一个人？”
 
小高想不通，两件事都想不通。
 
卓东来又点醒他：“其实这两件事也可以算作一件事！就好像一间屋子虽然有两个门，可是只要用一把钥匙就可以打开了。”
 
小高苦笑：“可惜我没有这把钥匙，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
 
“钥匙通常都在活人身上，人死了，就用不着带钥匙了。”卓东来淡淡地说，“可是你要找这把钥匙，却不妨到死人身上去找。”
 
“这个死人是谁？”
 
“公孙兄弟既然能未卜先知，他们能及时赶来，当然是有人要他们来的。”卓东来问，“可是又有什么人能在五天之前，就已算准我与司马三十年的交情会毁于一瞬之间呢？”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卓东来说，“我与司马反目，就是为了这个人。”
 
“这个人是个死人？”
 
“是的，本来应该是个死人的。”卓东来说，“她知道她死了之后，司马一定不会放过我，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我们之间摆下了一把毒刀。”
 
小高的眼睛里忽然间发出了光，忽然问卓东来：“一个女人难道能把另外一个女人扮成自己，难道能瞒得过她自己的丈夫？”
 
“如果她活着，当然瞒不过。”卓东来说，“可是如果她已死了几天，情况就不同了。”
 
他说：“一个人死了几天之后，肌肉已扭曲僵硬，容貌本来就会改变，如果她是被吊死的，改变得当然更多、更可怕，无论什么人都会被她瞒过去的。”
 
小高叹了口气：“一个人回家时如果骤然发现自己的妻子儿女都已惨死，无论对什么事大概都不会看得太清楚了。”
 
卓东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如果他忽然又发现她的妻子并没有死，他会变得怎么样？”
 
“这时候他大概就会忽然变得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了。”
 
小高又长声叹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一个女人怎么能狠得下这种心，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种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一样。”卓东来说，“你想不通，只因为你不是这种人。”
 
“你呢？”小高问卓东来，“你是不是这种人？”
 
“我是。”
 <h4>03</h4> 
司马超群惨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连朱猛看了都为他难受得要命。
 
那销魂的舞者却仍伏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卓东来在说什么。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她：“其实我并不怪你，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卓东来说，“你当然也早已看出来，大镖局有三个人一直和我不对的，也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对付我，所以你早就在暗中和他们暗通声息，所以现在你才能把他们及时找来。”
 
舞者无语。
 
“你这么样做，只不过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而已。”卓东来说，“我本来绝对不会因此而对你下毒手的，只可惜你走错了一步。”
 
他的声音竟忽然又变了，又用他那种独特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管你为什么，你都不应该这么样对司马超群。”
 
从外表看起来，卓东来并不是一个凶暴恶毒的人，可是每当他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无论谁听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最了解他的当然还是司马超群。
 
每次他听见他用这种口气对一个人说话时，那个人等于已经判了死刑。
 
“你不能动她！”
 
司马忽然纵身一掠，用自己的身子挡在那神秘的舞者之前，厉声道：“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不怪她，这些年来，一直是我对不起她，就算我死在她手里，我也不许你动她毫发。”
 
卓东来的脸色忽然变了，瞳孔忽然收缩，忽然大吼：“小心！”
 
他的警告还是迟了一步。
 
地上的舞者已跃起，凄声而呼：“你要死，你就去死吧！”
 
呼声中，三点寒星暴射而出，飞击司马的背。
 
卓东来用左脚钩倒司马，以右掌横切小高的软胁，小高撤剑柄，卓东来用一直捏住剑尖的左手将长剑一带，剑柄已到了他右手里。
 
这几个动作几乎都是在同一刹那间完成的，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可惜他又迟了一步。
 
司马的身子虽然被钩倒，三件暗器中虽然有两件打歪了，其中还是有一件打入了他左肩下的臂。
 
卓东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挥手一剑削出，剑光一闪间，已经将司马这条手臂通肩削了下来。
 
蝮蛇噬手，壮士断腕。
 
小高也知道暗器中必有剧毒，要阻止毒性蔓延，要救司马的命，这是唯一的法子。
 
但他却还是要问自己——如果他是卓东来，能不能在这一瞬间下得了这种决断，是不是能下得了手？
 
剑风荡起了舞者蒙面的轻纱，露出了她的脸。
 
吴婉。
 
这个神秘的舞者果然是吴婉。
 <h4>04</h4> 
断臂落下，鲜血飞溅，司马超群的身子却仍如标枪般站在那里，屹立不倒。
 
剑光又一闪，直取吴婉。
 
司马竟用一只没有断的手，赤手去夺卓东来的剑锋。
 
“你不能动她。”司马的声音凄惨嘶哑，“我说过，不管我死活，你都不能动她。”
 
他的臂已断，气却未断。
 
卓东来这一剑竟似被他这股气逼住了，再也无法出手。
 
“吴婉，我还是不怪你，”司马说，“你走吧。”
 
吴婉看着他，用一种没有人能形容的眼神看着她的丈夫。
 
“是的，我要走了，”她轻轻地说，“我本来就应该走了。”
 
可是她没有走。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了他，把她的脸贴在他的断臂上。用她的脸阻住了他伤口流出来的血。
 
血流在她脸上，泪也已流下。
 
“可是我这一生已经走错了一步，已经不能再错。”吴婉说，“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走错的。”
 
她已经选好了她要走的路。
 
唯一的一条路。
 
卓东来手中的剑仍在。
 
吴婉忽然紧抱着她的丈夫，向剑尖上撞了过去，剑锋立刻刺入了她的后背，穿过了她的心脏，再刺入司马的心脏。
 
这柄剑本来就是无比锋利的宝剑。
 
这一剑就穿透了两颗心。
 
“同同，”吴婉呻吟低语，“同同，我们总算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的，总算死在一起了。”
 
这就是她这一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宝剑无情，英雄无泪。”
 
司马超群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还是没有流泪。
 
他至死都没有倒下，他至死都没有流泪。
 <h4>05</h4> 
英雄的泪已化作碧血。
 
剑上却仍然没有血，只有一点泪痕，可是现在连这一点神秘的泪痕，都仿佛已被英雄的碧血染红了。
 
剑仍在卓东来手里，卓东来在凝视着剑上的泪痕。
 
他没有去看司马，也没有去看吴婉。
 
他的眼中更不会有泪。
 
可是他一直都在痴痴地看着这一点泪痕，就像忽然发现了这一点泪痕中，有一种神秘而邪恶的力量，所有的不幸都是被它造成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今天来的三个人，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公孙兄弟，而是第三个人。”
 
卓东来的声音冰冷。
 
“这个人本来是不该死的，因为他太聪明、太厉害，他的暗器和易容术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如果他刚才悄悄地走了，我也许会装作不知道的，因为我以后一定还会用得到他。”
 
“他还没有走？”
 
“他没有走，”卓东来说，“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已做错了一件事，我已经不会让他走了。”
 
他忽然转身，面对那白头盲眼的老乐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计先生，难道你真的以为我认不出你来了？”
 
白头乐师一直站在灯光与黑暗之间的那一片朦胧中，光也朦胧，人也朦胧。
 
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也一直抱着琵琶站在他身边，苍白的脸上既没有悲伤之色，也没有恐惧之意，也不知道是因为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因她已经完全麻木。
 
白头乐师一只手持洞箫，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计先生，”卓东来又对他说，“三星夺命，两步易形，一计绝户，计先生，你的易容之术的确高明，你的手段更高。”
 
白头乐师居然开口说话了，居然说：“多谢夸奖，多谢多谢。”
 
“计先生，你要吴婉来作蝶舞之舞，在一瞬间就把雄狮堂的朱堂主和司马超群两个人的斗志全都毁了。”卓东来说，“这一招你做得真高。”
 
“多谢多谢。”
 
“白头的乐师伴着他楚楚动人的小孙女卖唱于街头，谁也不会仔细去看这个瞎了眼的白发老翁。所以你就扮成了他，带着他的孙女到这里来，用盲者的歌来掩饰、衬托吴婉的舞，用她的舞来吸引别人的注意。”
 
卓东来说：“那位白头乐师的容貌虽然没有人会去分辨，他的箫声远非你的箫声能及，这是大家都可以分辨得出的。”卓东来说，“只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也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一点了。”
 
“你说得对，”计先生居然承认，“我的想法确实是这样子的。”
 
“计先生，你实在是位人才，了不起的人才，我一直都很佩服。”
 
卓东来温和客气的语声忽然又变了，又用那种独特的口气说：“可是你实在不应该把你的绝户针交给吴婉的，这件事你实在做错了。”
 
计先生叹了口气，用一种充满了悲伤与后悔的声音，叹息着说：“我承认我错了，虽然我从未想到吴婉会用它去对付司马，但司马却已因此而死。我早就应该想到卓先生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我身上的。”
 
“也许你当时只想到要别人的命，却忘了那也是你自己防身护命的利器。”
 
计先生也承认。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该把那筒针拿去给别人的。”他又叹了口气，用一种耳语般的声音告诉卓东来，“幸好我自己还有几筒。”
 
他的声音很低，就好像在对一个知心的朋友，叙说他心里的秘密。
 
卓东来一定要很注意地去听才能听得到。
 
就在他听的时候，计先生的绝户针已经打出来了，分别从他的双手衣袖和他手里那管洞箫里打出来，这三筒针已足够将卓东来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一筒三针，已足追魂夺命，何况是三筒？
 
何况它的针筒和机器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速度也远比世上大多数暗器快得多。
 
可惜卓东来更快。他根本没闪避，但是他手上的剑已划出了一道光芒耀眼的圆弧。剑气激荡回旋，就好像浑水中，忽然涌出的一个力量极强大的漩涡。
 
九点寒星在一刹那间就已被这股力量卷入了这个漩涡，等到剑光消失时，三筒针也不见了。
 
计先生的心也沉了下去。
 
高渐飞是学剑的人，已经忍不住要大声称赞。
 
“好剑法！”
 
卓东来微笑着说：“你的剑也是把好剑，好极了。”
 
他忽然又转脸去问计先生：“刚才我说话的时候也是个好机会，你为什么不乘机把你剩下的那筒针打出来？”
 
计先生的手握紧，握住了满把冷汗。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两筒针，你连我有几筒针都知道？”
 
“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一点。”卓东来说，“大概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一点。”
 
计先生又开始叹息。
 
“卓先生，你的确比我强，比所有的人都强，你的确应该成功的。”他黯然道，“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叛你。”
 
“从今以后？”卓东来仿佛很诧异，“难道你真的认为你还有‘以后’？”
 
计先生的脸色没有变，一个人经过易容后，脸色是不会变的。
 
可是他全身上下的样子都变了，就像是一条骤然面对仙鹤的毒蛇一样，变得紧张而扭曲。
 
“你要我怎么样？”他问卓东来，“随便你要我怎么样都行。”
 
卓东来点了头。
 
“我也不想要你怎么样，只不过要你做一件最简单的事而已。”他说，“这件事是人人都会做的。”
 
计先生居然没有发现他的瞳孔已收缩，居然还在问他：“你要我去做什么事？”
 
卓东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你去死。”
 
死，有时的确是件很简单的事。
 
计先生很快就死了，就在卓东来掌中的剑光又开始闪起光芒时，他就死了。
 
剑光只一闪，就已刺入了他咽喉。
 
高渐飞又不禁出声而赞：“好剑法，这一剑好快。”
 
卓东来又微笑：“你的剑也是把好剑，比我想象中更好，我好像已经有点舍不得还给你了。”
 <h4>06</h4> 
朱猛一直没有动，而且一直很沉默。
 
他本来绝不是这样的人，司马的死本来一定会让他热血沸腾，振臂狂呼而起。
 
他没有动，就因为司马的死忽然让他想起了许多事，每件事都像是杆长枪一样，刺入了他的心。
 
——吴婉为什么要这么样做？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一个人自己做错了事，却将错误发生的原因归咎到别人身上，自己心里非但没有悔疚，反而充满了仇恨，反而要去对别人报复。这种行为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弱点之一。
 
一个人为了自己做错了事，而去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这种心理也是一样的。
 
自私，就连圣贤仙佛都很难勘破这一关，何况凡人？
 
但是朱猛的想法却不同。
 
他忽然想到吴婉这样做很可能只不过是因为深爱司马，已经爱得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了。
 
爱到了这种程度，爱成了这种方式，爱到终极时，就是毁灭。
 
所以她就自己毁了，不但毁了自己，也要毁灭她所爱的。
 
司马能了解这一点，所以至死都不怨她。
 
蝶舞呢？
 
在卓东来命令他的属下夜袭雄狮堂时，蝶舞为什么要逃走？宁可被卓东来利用也要逃走？
 
她为了“爱”而走的，还是为了“不爱”而走的？
 
如果她也像吴婉深爱司马一样爱朱猛，却认为朱猛对她全不在乎，她当然要走。
 
如果她根本不爱朱猛，当然更要走。
 
可是她如果真的不爱，为什么又要对朱猛那么在乎？为什么要死？
 
不爱就是恨，爱极了也会变成恨，爱恨之间，本来就只不过是一线之别而已。
 
究竟是爱是恨？有谁能分得清？这种事又有谁能想得通？
 
朱猛忽然狂笑。
 
“司马超群，你死得好，死得好极了。”他的笑声凄厉如猿啼，“你本来就应该死的，因为你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等他笑完了，卓东来才冷冷地问：“你呢？”
 
“我比他更该死。”朱猛说，“我早就想把头颅送给别人，只可惜别人不要，却要我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实在不甘心。”
 
小高忽然大声道：“你死不了的。”
 
他一步就蹿了过来，和朱猛并肩而立，用力握住了朱猛的臂：“谁要动他，就得先杀了我。”
 
卓东来看看小高，就好像在看着一个被自己宠坏了的孩子一样，虽然有点生气，却还是充满怜惜。
 
“不管你怎么对我，我一直都没有动你，你要我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动你。”卓东来说，“我相信你已经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小高不能否认！
 
“我当然明白，”他说，“你要把我造成第二个司马超群。”
 
卓东来黯然叹息。
 
“他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朋友，不管他怎么样对我，我对他都没有变。”
 
“我相信。”
 
“你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你的武功剑法之高，我的确比不上，你有心计，天下更无人能及。”高渐飞说，“你刚才说那位计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其实真正了不起的并不是他，而是你，谁也不能不佩服。”
 
他盯着卓东来，忽然也用卓东来那种独特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的，我就算死也不能让你动朱猛。”小高说，“何况我还有一股气，只要我这股气还在，你还未必能胜得了我。”
 
一股气？
 
这一股气是一股什么样的气？是正气，是侠气，是勇气，是义气，还是把这几种气用男儿的血性混合成的一股血气？
 
卓东来的瞳孔又渐渐开始收缩。
 
“我也不能不承认你的确有一股气在。”他问小高，“可是你的剑在哪里？”
 
“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卓东来又问，“你还有没有剑？”
 
“没有。”
 
卓东来笑了：“你没有，我有。”
 
有剑在手，剑已出鞘。
 
剑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手也是一双可怕的手，甚至比剑更可怕。
 
这双手杀过人后，非但看不见血，连一点泪痕都没有。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样做，你就这么样做吧。”卓东来说，“也许这就是你的命运，一个人的命运是谁也没法子改变的。”
 
他这个人、他这双手、他这把剑，确实可以在一瞬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和命运。
 
朱猛忽然又仰面而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这两句话的意思，我朱猛直到今日才总算明白了。”他的笑声渐低：“高渐飞，我朱猛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死得总算不冤，可是你还年轻，你犯不着为我拼命。”
 
说到这里，他忽然用脚尖挑起公孙宝剑落在地上的那把剑，一手抄住，曲臂钩在他的后颈上，只要他的手一用力，他的人头就要落地。
 
但是他的手已经被小高握住，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剑锋，“叮”的一声响，一柄剑已被他从剑锷处齐柄拗断。
 
朱猛瞧着他厉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要你活下去。”朱猛说，“我本来早就应该死的，我死了后，你就用不着再去跟卓东来拼命，我也可以算死得其时，死而无憾，也不算白活了这辈子。”
 
“你错了。”高渐飞说，“现在你是死是活已经与我们今日这一战全无关系，不管你是死是活，这一战已势在必行。”
 
“为什么？”
 
“因为现在卓东来已经不会放过我。”高渐飞说，“我若不死，他就要死在我手里，若是我此刻就能杀了他，就绝不会饶他活到日出时。”
 
他用力握紧朱猛的手：“你刚才说的两句话也错了，大丈夫既生于世，要活，就要活得快快乐乐；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高渐飞说，“现在你若死了，只不过白白陪我送给别人一条命而已，死得实在一文不值。”
 
卓东来忽然笑了笑：“他说得对，等他死了，你再死也不迟，为什么要急着把这条命送出去？难道你以为我会谢谢你？”
 
朱猛的手放松了，小高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今日我若不死，我不但要助你重振雄狮堂，而且还要整顿大镖局。”小高说，“我们来日方长，还大有可为，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千万不要轻言‘死’字。”
 
卓东来又叹了口气：“这句话他也说得对，人活着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轻贱？”他叹息着说：“只可惜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谁都难免一死，无论谁都不能例外。”
 
他看着小高，瞳孔已收缩。
 
“现在你就已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卓东来说，“因为你又做错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不该将那柄剑拗断的。”卓东来说，“如果有剑在手，你大概还可以抵挡我三十招，可是现在，我在十招间就能取你的性命。”
 
这句话他刚说完，就听见一个人用一种冷淡而高傲的声音说：“这一次错的恐怕是你了。”
 <h4>07</h4> 
曙色渐临，使得灯光渐感黯淡，荒山间已有一阵乳白色的晨雾升起。
 
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雾一般不可捉摸的人，手里还提着口比他这个人更神秘的箱子。
 
“萧泪血，是你。”
 
“是我。”萧泪血冷冷淡淡地说，“你大概以为我已经不会来了，因为你对你的君子香一定很有把握。”他说，“其实你也应该知道，像这样的君子通常都是不太可靠的。”
 
卓东来长长叹息：“萧泪血，萧先生，你为什么总是要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呢？”
 
“大概因为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吧！”
 
“我不喜欢这种人，很不喜欢。”卓东来的声音已恢复冷静，“我以前也曾遇到过这种人。”
 
“现在他们是不是都已死在你手里？”
 
“是的。”
 
“你是不是想激我出手？”
 
“是。”
 
卓东来面对雾中的人影，居然完全没有一点畏惧之意。
 
“我说过，如果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谁也逃不过的。”他的声音听来居然也和萧泪血一样，一样冷淡而高傲，“可是我也相信，你自己恐怕也未必有把握能断定，今日究竟是谁要死在谁手里？”
 
朱猛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到卓东来是这么样一个人，这么骄傲。
 
因为他也不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如果充满了自卑，往往就会变成一个最骄傲的人。
 
何况卓东来的手里还有“泪痕”。
 
有的人相信命运，有的人不信。
 
可是大多数人都承认，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冷酷而无情的神秘力量，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无法解释的事竟是因为这种力量而发生的。
 
——宝剑初出，已经被神鬼共忌，要将铸剑者的一个亲人作为这柄剑的祭礼，一定要用这个人的鲜血，才能洗掉铸剑者滴落在剑上的泪痕，才能化去这柄剑的暴戾凶煞之气。
 
铸剑的萧大师无疑是个相信命运的人，所以他才会在剑上流下那点泪痕。
 
萧泪血呢？
 
他相信不相信呢？
 
雾中的人还是像雾一般不可捉摸，谁也猜不出他的心事。
 
但是他却忽然问小高：“高渐飞，你的剑还在不在？”
 
“不在了，我已经没有剑。”小高说，“我没有，他有。”
 
“这就是你的灵机。”萧泪血说，“你失却你的剑，是你的运气，你拗断那柄剑，是你的灵机。”
 
“灵机？为什么是我的灵机？”高渐飞说，“我不懂。”
 
“因为我只肯将我的破剑之术传给没有剑的人。”萧泪血说，“你的手里如果还有剑，如果你没有拗断那柄剑，我也不肯传给你。”
 
“传给我什么？破剑之术？”小高还是不懂，“什么叫破剑之术？”
 
“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剑法，也没有折不断的剑，更没有不败的剑客。”萧泪血说，“如果你用的兵器和招式适当，只要遇到使剑的人，你就能破其法、折其剑、杀其人，这就叫破剑之术。”
 
他的声音仿佛也充满一种神秘的力量。
 
“二十年前，我将天下使剑的名家都视如蛇蝎猛兽。可是现在，我却已将他们视如粪土。”萧泪血说，“现在他们在我眼中看来，都已不堪一击了。”
 
他忽然又问小高：“高渐飞，你的灵机还在不在？”
 
“好像还在。”
 
“那么你过来。”
 
“卓东来呢？”
 
“他可以等一等，我不会让他等多久的。”
 <h4>08</h4> 
卓东来看着小高走过去，非但没有阻拦，而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很愿意等，等小高练成那种破剑之术。
 
可惜他一定练不成的，卓东来告诉自己：就算萧泪血真的有破剑之术，也绝不是短短片刻间就可以练得成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许的确有种神秘而不可解释的关系存在，能够使他们的心灵沟通。
 
也许小高真的能用那一点灵机领会到破剑之术的奥秘。
 
卓东来虽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心里却还是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压力。
 
因为他对萧泪血这个人一直都有种无法解释的恐惧，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能够制他的能力——一种已经被诸神诸魔祝福诅咒过的神秘能力，一种又玄妙又邪恶的能力。
 
萧泪血已经打开了他的箱子。
 
这时候天已亮了，旭日刚刚升起，东方的云堆中刚刚有一线阳光射出。
 
就在这一瞬间，只听见“格、格、格、格”四声声响，萧泪血手里已经出现了一件神奇的武器。
 
自东方照射过来的第一线阳光，也就在这一瞬间，刚好照在这件武器上，使得它忽然闪起一种又玄妙又邪恶的光彩。
 
没有人见过这种武器，也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什么巧妙之处。
 
可是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会感觉到它那种奇妙而邪恶的力量。
 
卓东来的眼睛里忽然也发出了光。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也有一点灵机触发，忽然间就已经想到了一个十拿九稳的法子，绝对可以在瞬息间将高渐飞置之死地。
 
他的身体里忽然间就充满了信心和力量，一种他从来未曾有过的巨大力量，连他自己都被震撼。
 
这种感觉就好像忽然也有某种神灵，带着对生命的诅咒降临到他身上。要借他的手，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灭。
 
这口箱子里本来就好像镇着个勾魂夺命的恶鬼，只要箱子一开，就一定有一个人的性命会被夺走，也被锁入这口箱子里，万劫不复。
 
卓东来一向不信神鬼仙佛，可是他相信这件事，就正如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某种人类无法解释的力量存在。
 
因为现在他自己也已经感觉到这种力量。
 
萧泪血已经把手里的武器交给了小高。
 
“现在你不妨去吧，去把卓先生的命带回来。”他说，“这件武器至今还没有在世上出现过，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出现了。”
 
萧泪血的声音也像是来自幽冥的恶咒：“因为上天要我创出这件武器，就是为了要用它来对付卓先生的，它出现的时候，就是卓先生的死期，不管它在谁的手里都一样，都一样能要他的命。”
 <h4>09</h4> 
密密的云层又遮住了阳光，连灯光也已熄灭，天色阴沉，杀机已动，连神鬼都无法挽回。
 
高渐飞已飞鸟般掠过来。
 
卓东来的眼睛针子般盯着他手里的武器，忽然大声把手里的“泪痕”向小高掷了过去。
 
“这是你的剑，我还给你。”
 
没有人能想得到他这一着，小高也想不到。
 
这柄剑已跟随他多年，始终都在他身边，已经变成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和他的骨肉血脉结成一体。
 
所以他连想都没有想，就接下了这柄剑——用他握剑的手接下了这柄剑，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他这只手里，本已经握住了一件破剑的武器。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已经完全没有思想，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因为一个有理性的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卓东来笑了。
 
现在小高又有了剑，可是破剑的武器却已经被他夺在手里。
 
他是个智慧极高的人，眼睛也比别人利，萧泪血说的话又太多了一点，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件形式构造都极奇特的武器看得很清楚，而且已经看出了这件武器确实有很多地方可以制住对手的剑，甚至已经看出了运用它的方法。
 
无论他的对手是谁都一样。
 
只有萧泪血这样的人，才能创出这样的武器，只有卓东来这样的人，才能把这么样一件事做得这么绝。
 
这两个看来完全不同的人，在某些方面意见却完全相同，就连思想都仿佛能互相沟通。
 
朱猛的脸色惨变。
 
他想不到小高会做出这么笨的事，以后的变化却让他更想不到。
 
高渐飞忽然又飞鸟般飞掠而起，抖起了一团剑花，向卓东来刺了过去。
 
他本来不该先出手的，可是他一定要在卓东来还没有摸清这件武器的构造和效用时，取得先机。
 
他无疑也低估了卓东来的智慧和眼力。
 
耀眼的剑光中仿佛有无数剑影闪动，可是剑只有一柄。
 
这无数道剑影中，当然只有一招是实。
 
卓东来一眼就看出了哪一招是实招，对这种以虚招掩护实招的攻击技术，他远比世上大多数人都了解得多。
 
他也看出了这件武器上最少有四五个部分的结构，都可以把对方的剑势封锁，甚至可以乘势把对方的剑夺下来，然后再进击时就是致命的一击了。
 
但是他并不想做得这么绝。
 
对于运用这件武器的技巧，他还不纯熟，为什么不先借小高的剑来练习练习？
 
他已经有绝对的把握，可以随时要小高的命。
 
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小高的剑刺来，他也把掌中的武器迎上去，试探着用上面的一个环去锁小高的剑。
 
“叮”的一声，剑与钩相击，这件武器竟突然发出了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妙用，突然竟有一部分结构弹出，和这个环配合，就好像一个钳子一样，一下子就把小高的剑钳住。
 
卓东来又惊又喜，他实在也想不到这件武器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小高的这柄剑竟然又从这件武器中穿了出来。
 
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构造这么复杂巧妙的武器，怎么可能让对方的剑从中间穿过来？
 
难道这件武器的结构，本来就故意留下了一个刚好可以让一柄剑穿过去的空隙？小高故意让自己的剑被锁住，就是为了要利用这致命的一招？
 
卓东来已经不能去想这件事了。
 
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间，小高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心口，只刺入了一寸七分，因为这柄剑只有这么长。
 
可是这么长就已足够，一寸七分刚好已经达到可以致命的深度，刚好刺入了卓东来的心脏。
 
——这件武器本来就是特地创出来对付卓东来的。
 
——因为只有卓东来才能在那片刻间看出这件武器的构造，只有卓东来才会用自己掌中的剑去换这件武器，别的人非但做不到，连想都想不到。
 
——不幸的是，卓东来能想到的，萧泪血也全都先替他想到了，而且早已算准了他会这么做。
 
——这件武器本来就是萧泪血特地布置下的陷阱，等着卓东来自己一脚踏进去。
 
现在卓东来终于明白了。
 
“萧泪血，萧先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果然是我的凶煞，我早就算准我迟早要死于你手。”他惨然道，“否则我怎么会上你这个当？”
 
萧泪血冷冷地看着他：“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无论这件武器在谁手里，都可以致你于死地，就算在你自己手里也一样！”他的声音更冷漠，“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一向都是实话。”
 
卓东来惨笑。
 
他的笑震动了他的心脉，也震动了剑锋，他忽然又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因为剑锋又刺深了一分，他的生命距离死亡也只有一线了。
 
小高轻轻地把这柄剑拔了出来，那件武器也轻轻地从剑上滑落。
 
云层忽又再开，阳光又穿云而出，刚好照在这柄剑上。
 
卓东来看着这柄剑，脸上忽然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
 
“泪痕呢？”他嘶声问，“剑上的泪痕怎么不见了？难道我……”
 
他没有说出这个让他死也不能瞑目的问题。
 
——难道他也是萧大师的亲人？难道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就是萧大师？所以他一死在剑下，泪痕也同时消失？
 
——抑或是鬼神之说毕竟不可信，剑上这一点泪痕忽然消失，只不过因为此刻刚好到了它应该消失的时候？
 
没有人能回答这问题，也许那亭中的老人本来可以回答的，只可惜老人已死在卓东来手里。
 
萧泪血要去问这个老人的，也许就是这件事，如果老人将答案告诉了他，他也许就不会将卓东来置之于死地。
 
可惜现在一切都已太迟了。
 
卓东来的心脉已断，至死都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结局，岂非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h4>10</h4> 
在阳光下看来，剑色澄清如秋水，剑上的泪痕果然已消失不见。
 
高渐飞痴痴地看着这柄剑，心里也在想着这些事。
 
他也不明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想到要去问萧泪血。
 
萧泪血却不在，卓东来的尸体和那件武器也已不在。
 
朱猛告诉小高：“萧先生已经走了，带着卓东来一起走的。”他心里无疑也充满震惊和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高遥望着远方，远方是一片晴空。
 
“不管这是怎么回事，现在都已经没关系了。”小高悠悠地说，“从今而后，我们大概也不会再见到萧先生。”
 
灯光已灭，提灯的人也已散去，只剩下那个瞎了眼的小女孩，还抱着琵琶站在那里。
 
阳光虽然已普照大地，可是她眼前却仍然还是一片黑暗。
 
高渐飞心里忽然又有种说不出的感伤，忍不住走过去问这个小女孩。
 
“你爷爷呢？你爷爷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
 
她苍白的脸上完全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连悲伤都没有。
 
可是无论谁看到她，心里都会被刺痛的。
 
“你的家在哪里？”小高又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家？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小女孩什么话都没有说，却紧紧地抱住了她的琵琶，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一样。
 
——难道她这一生中唯一真正属于她所有的就是这把琵琶？
 
“现在你要到哪里去？”小高问，“以后你要干什么？”
 
问出了这句话，他就已经在后悔。
 
这句话他实在不该问的，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怎么会想到以后的事？她怎么能去想？怎么敢去想？你让她怎么回答？
 
想不到这个永远只能活在黑暗中的小女孩，却忽然用一种很明亮的声音说：“以后我还要唱。”她说，“我要一直唱下去，唱到我死的时候为止。”
 <h4>11</h4> 
默默地看着被他们送回来的小女孩抱着琵琶走进了长安居，小高和朱猛的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相信她一定会唱下去的。”朱猛说，“只要她不死，就一定会唱下去。”
 
“我也相信。”
 
小高说：“我也相信如果有人不让她唱下去，她就会死的。”
 
因为她是歌者，所以她要唱，唱给别人听。纵然她唱得总是那么悲伤，总是会让人流泪，可是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悲伤的滋味，又怎么会了解欢乐的真谛？又怎么会对生命珍惜？
 
所以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还是会活下去。
 
如果她不能唱了，她的生命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呢？”
 
朱猛忽然问小高：“我们以后应该怎么样做？”
 
小高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他还没有想出应该怎么样回答。
 
可是他忽然看见了阳光的灿烂，大地的辉煌。
 
“我们当然也要唱下去。”高渐飞忽然挺起胸膛大声说，“虽然我们唱的跟她不同，可是我们一定也要唱下去，一直唱到死。”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
 
朝阳初升，春雪已融，一个人提着一口箱子，默默地离开了长安古城。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英雄无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