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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录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游侠谢铿的复仇揭开了上一代江湖的恩怨，命运的作弄偏又使他卷入新的道义困境：杀父仇人亦是救命恩人！到底他要如何抉择？白非和石慧一见钟情，相知相许。但石慧的母亲却是人人见而诛之的武林公害，她逼石慧发毒誓与白非断绝情谊。两人究竟情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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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恩怨分明
 
夕阳西坠，古道苍茫——黄土高原被这深秋的晚风吹得几乎变成了一片混沌，你眼力若不是特别的敏锐，你甚至很难看见由对面走来的人影。
 
风吹过时，发出一阵阵呼啸的声音，这一切，却带给人们一种凄清和萧索之意，尤其当夜色更浓的时候，这种凄清和萧索的感觉，也随着这夜色而越发浓厚了，使人禁不住要想尽快地逃离这种地方。
 
然而四野寂然，根本连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突然，你可以听到一种声音，那究竟是什么声音，是极难分辨得出的，因为你只能在一阵风过后，另一阵风尚未到来时那一刻时间里听到，是以那是极为短暂和轻微的。
 
接着，你可以看到地上有一条蠕蠕而动的影子，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你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人影抑或是兽影。
 
呻吟的声音发出了，于是你知道那是个人影，但是人影为什么会在地上爬行呢？难道他受了伤？难道他生了病？
 
而且，他究竟是谁呢？从何而来呢？
 
这些问题，是很难得到解答的，只是此刻四野无人，根本没有人会看到他，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思索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他极为困难地又挣扎着爬行了一会儿，呼吸重浊而短促，显见得他无论是受伤抑或是病了，都是非常严重的，严重的程度，已使他将要永远离开这人世了，虽然人世也并不是他值得留恋的。
 
此时若有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到他此时的情况，都会惊异得叫出声来的，也会不顾一切地来帮助他，只是此刻又有谁会看到他呢？
 
原来此人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江湖上提起游侠谢铿来，谁不称赞一声：“好男儿！”近十年来，他四处游侠，江湖上没有受到他的恩惠的人，可谓极少，可是他此时此刻，又有谁会来帮助他呢？
 
风越发大了——谢铿觉得身上麻痹的感觉也越发显著，他甚至连爬都几乎爬不动，然而他却不放弃他最后的希望，仍然在挣扎着。
 
因为他生存的目的，尚未达到，十年来他朝夕思切的事，仍未做到，他生存在世上，仍然有极大的价值，纵然他此刻倒真的宁愿死去，也不愿再忍受这么强烈的痛苦。
 
该会遇到个人吧？生存的意念，勃勃未绝，他暗忖：“难道真让我死在这里，唉！老天，你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最使他难受的是，到此刻为止，他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算，而使自己有了这种几将扩布全身的麻痹。
 
他也曾思索过昔日的仇家，然而自山西的太原府一路至此，他却没有碰到过任何一个人呀？
 
何况即使他有仇家，也是少之又少的，因为他游侠十年，总是抱着悲天悯人的心肠来扶弱，至于锄强呢？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真正恶人，他总是谆谆善诱一番，然后就放走的。
 
因为他深切地了解，“仇”之一字，在人们心里所能造成的巨大伤痛，而武林中多少事端，有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仇”之一字引起的。
 
这是他亲身所体验到的，没有任何言词能比得上自己亲身的体验感人。
 
游侠谢铿出身武林世家，昔日他父亲虬面孟尝谢恒夫便是以义而名传天下，哪知道却因着一件极小的事故，仍被仇家所害。
 
那时谢铿还小，但是这仇恨却已深深地在他心中生了根。
 
这仇恨使得他吃尽了千百种苦头去练武，艺成后又吃尽了千百种苦头，跋涉万里来寻找他杀父仇人的踪迹。
 
这种他亲身体验到的事，使得他再也不愿多结怨仇，所以造成了他在江湖上慷慨好义的名声。
 
然他此刻又是受了谁的暗算呢？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虽然并没有留意提防，但是像他这种人，自然会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本能，使他能避免一些他预料不及的灾害。
 
但是这一次，他那种敏锐的能力像是已经不再有功效了，他竟然丝毫不知道他是在何时何地受到的暗算，这在他说来，是绝对可惊的。
 
当他到了这黄土高原上的这块旷野，这种麻痹的感觉才像决堤之水，湃然而来，他既没有预料，也无法抵抗。
 
以他这么多年的内功修为，竟也再支持不住，而跌在地上，甚至发出呻吟，因为除了麻痹之外，他还感觉到一种难言的痛苦。
 
更严重的是，这种痛苦与麻痹，此刻竟由四肢侵入头脑了，这使他连思索都逐渐困难起来。
 
就在他将要失去知觉的这一刻里，他仿佛听到地的下面有人语之声，他暗自嘲笑自己，地的下面怎会有人的声音呢？
 
但是这人语又是这么明显，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咳嗽的声音，谢铿的心思倏乱，几疑自己已不在人世了。
 
他终于完全失去知觉，人语、风声，他都完全听不到了。
 
当然，他不知道，在他最后听到的地下的人语，是完全正确的，在他所爬行着的地面下，的的确确是有人住着。
 
西北的黄土，有一种特异的黏性，有许多人，就利用这种特异的土性，凿壁而居，谢铿存身之地，恰好是在一个高坡上，在这高坡的下面，就有不少人凿壁而居，这种情形除了西北之外，他地是绝对没有的。
 
当谢铿回复知觉的时候，他并不相信自己已由死亡的边缘被救了回来。
 
因为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土壁，带着点油的泥黄色，此外便一无所有，生像是一座坟墓。
 
他又呻吟了一声，微一转折，那种麻痹的感觉仍存在，却已不如先前那么剧烈了。
 
此时他更是疑窦丛生，不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种事倒的确是第一次遇见。
 
须知昔日行旅远不及今日方便，谢铿虽有游侠之号，但西北却是第一次来，因为他听到一些风声，那就是他唯一的仇人，手刃他父亲的黑铁手童曈已逃亡到了边塞。
 
因此他丝毫不知道西北的风土人情，西北人凿壁而居的特性，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此刻他存身之地竟是这等所在，自然难免惊惧。
 
谢铿正自惊惧交集，眼前一花，已多了一人，他更惊，全身本能地一用劲，想跳起来，但仍然是力不从心，无法办到。
 
这人来得非常突兀，竟像是从土壁中钻出来的，此情此景，再加上这种人物，谢铿胆力再雄，心头也不禁微微生出些寒意。
 
但哪里知道西北的这种土窑，根本没有门户，只不过在入口处多了一重转折，只要行动略为快些，便使人看起来像是自壁中钻出的，尤其是像谢铿这样从未到过土窑的人物，更容易生出这种错觉。
 
那人虽仍强自伪装着硬朗，但他脸上的皱纹和佝偻的身形，却都无法掩饰岁月所带给他的苍老。
 
只有他一对眼睛，却仍然炯炯发生光彩，毫无灰暗之色。
 
是以当人们第一眼看到他时，他所带给人们的感觉，是极不相称的。
 
试想一个有着暮年人的身躯和面貌，却有一对年轻人的眼睛，那在别人的心目中，会造成一种怎么样的印象呢？
 
谢铿努力地收摄着自己的神智，他知道此刻他须要应付一个极为奇怪的遇合，只是他自己却无法推测这种遇合究竟是祸是福罢了。
 
谢铿的目光是深邃的，前额是宽阔的，这表示了他的智慧和慷慨。
 
然而此刻他却迷惘了——沉默了许久，那老人用一种极为奇特的目光望着他，目光中像是他对这被他冒着狂风救回来的年轻人竟有些恐惧。
 
谁也无法解释他此时的情感，他以前做错过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离开了他所熟悉的地方，抛弃了他原有的名声和财富，来到这荒凉而凄冷的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很偶然的，他发现了这垂危的少年，更偶然的，他竟能看出这少年所受的毒，而花了极大的心思去救了他。
 
这不能不说是谢铿的幸运，须知天下之大，除了施毒的人之外，能解开此毒的人，的确可以说得上是少之又少了。
 
而这寂寞、孤苦的老年人怎么却能够为他解开此毒呢？
 
这当然又是个谜。
 
终于，老人笑了，虽然他的笑容有些勉强，但总算是笑了。
 
谢铿也从惊骇中平复了过来，他想起了他方才的情况，那时候他以为已经绝无活命的希望了。
 
而此刻的情况却很明显地告诉他，他已经生还。
 
于是他在惊骇之外，开始有了欣喜，欣喜之外，对这老年人也无形中生出了感激。
 
老人带着笑容走了过来，用手轻轻按了按谢铿的肩头，道：“你不要乱动。”伸手一摸谢铿的前额，脸上竟流露出惊奇之色。
 
他双目一张，紧紧盯在谢铿脸上，浏览了一转，道：“看不出你内力竟这么深厚。”他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你与他结了仇，大约你迟早总有一天会不明不白地死掉的。”
 
这老人虽然久居西北，但是乡音未改，仍然是一口湖北官话。
 
须知年龄越大，学习别种方言也就越难，这几乎是人类的通性。
 
谢铿一愕，倏然色变问道：“我和谁结了仇——”他对这老人的话，的确是惊异了。
 
那老人两条长眉一皱，道：“你难道不知道他？”他微一停顿，又接着说，“看你的样子，大约在江湖上闯荡过不少时候，在武林中也有些名声，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他？”
 
谢铿倒吸了一口凉气，蓦地想起一个人来，脱口而出：“是他？”
 
那老人微一点头。
 
谢铿长叹了一声，道：“这倒奇怪了，我和他素无仇怨的呀？”
 
一侧头，看到老人一只枯瘦的手正按在他肩头上，色如漆墨，黝黑得竟发出了光彩，心中忽然一动，脸色更是大变。
 
他开始静静地调匀体内的真气，因为这时他已预料到将来的事端了。
 
“但愿我的预料错了。”他暗自思索，“无论如何，他总算与我有恩呀，如果我真猜中了，”又暗叹了口气，接着想下去，“那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最糟的是我的猜想看来竟对了。”
 
他再偷窥一眼那老人的手，那老人仰望窑顶，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谢铿费力地澄清自己的杂念，集中了心智来思索这件事。
 
“既然我中了‘无影之毒’，而这老人竟能解救，看来我的猜想不会错了。”他暗忖，“何况他的手竟和我听到的符合——”
 
他将真气极缓地运行了一周，虽然无甚阻碍，但仍然并不流畅。
 
于是他气纳丹田，屏除了一切心思，再开始第二次运行。
 
那老人低下头来，又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是百念交生。
 
“真像他，除了父子之外，我相信再也不会有这么相像的人了。”老人的长眉，依然紧皱，像是心里也有个解不开的死结，他暗忖着，“若他真是虬面孟尝之子——”
 
他望着这静卧在他面前的少年，面色已由苍白而逐渐红润，他当然知道他正在运行着真气。
 
“江湖传言，虬面孟尝的儿子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对我的仇怨，也是深如海渊。”他难受得很，禁不住又叹了口气，暗忖，“唉，我昔年一时意气，做错了这件事，但是这二十年来我吃尽了苦且深自忏悔着，人们也该原谅我了呀。
 
“他方才看了我的手两眼，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所以他在运行着真气——此时，只要我手轻轻一伸，便可以点在他的将台穴上，那我就什么事都不必忧虑了，但是我能这么做吗？”
 
他心中矛盾不已，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为了一件错事，他已付出了他生命中最好的时日来补偿，此刻他能再做第二件吗？
 
于是，他为自己作了个最聪明、也是最愚蠢的决定：“反正我已老了，对生命，我也看得淡得多了，如果他真要对我如何，那么就让他来吧，昔年我欠人家的债，也早该还了。”
 
他阖上眼睛，虽然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他也不去管它了。
 
等到谢铿觉得自己的功力已恢复了大半，他自信已可应付一切事了，他才睁开眼来，却看到那老人仍静立在他面前。
 
老人的双手是垂下的，由手腕到指尖的颜色，的确是黝黑得异于常人。
 
“黑铁手！”这名词在他脑中反复思索着，“除了黑铁手童曈之外，武林中谁还能将‘黑铁掌’练到这种地步？”
 
他对他自己的推测，信心更坚定了，但是他究竟该怎么对付这老人，他自己也无法作一决定，这正和那老人的心理完全一样。
 
黑铁手童曈和虬面孟尝谢恒夫之间的仇怨，虽然已过了二十多年，但江湖中人却仍未忘怀，因为那件事在当时所给人们的印象太深刻了。
 
何况虬面孟尝的后人，又是江湖人交口称誉的义气男儿，而他为报先人的仇怨，更是遍历艰辛，这是江湖中人所共睹的。
 
是以这件事，直到现在，仍被江湖中人时常提起，这件事的结果如何，也是大家所极为注意的。
 
二十多年前，正是虬面孟尝盛名最隆的时候，山东济南府的谢园，几乎成了武林中人避难消灾，求衣求食的唯一去处。
 
虬面孟尝先人经商，家财巨富，武功传自少林，已有十成火候。
 
他仗义轻财，广结天下武林豪士，家中虽然没有三千食客，但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交游之广，一时无双。
 
但是他少年任侠时，仇家也结了不少，只是他壮年之后，性情大改，昔日的仇家都被他化解了不少，就算还有些，但自忖之下，知道自己若和虬面孟尝为敌，绝对讨不了好去，也就忍下了气。
 
虬面孟尝性情大改，知道他所结下的梁子，都已解开，所以他却再也料想不到，他昔日无意之中侮辱了一个人，却是他致命之由。
 
世人之事，每多出乎人们意料之外，虬面孟尝少年时，快意恩仇，在他手下丧生的黑道中人，少说也有十数个，这些梁子，按说都极为难解，然而他却能一一化解开了。
 
而他在市井之中无意侮辱了一个无礼少年，虽然只是一掌之辱，但是那少年却紧紧记在心里，多年来刻苦自励，除了学成一身别人很难练成的极为阴毒的武功之外，还得到了当时武林中最大的魔头的青睐，而使得虬面孟尝空有一身武功，竟在片刻之间就丧失了性命。
 
这又岂是虬面孟尝所能预料的呢？
 
黑铁掌掌力既毒且强，但如想练成这种掌力，其艰苦也是常人所无法办得到的。
 
童曈少而孤，混迹市井，虽然做的大多是见不得人的事，但是少年的热血，却使他凡事都以“义”字为先，所以他也算是个无赖中的好汉。
 
他无意中撞了虬面孟尝一下，那的确是无意的，他根本看得很淡，正想走开，哪知却被谢恒夫一掌掴在脸上。
 
这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也许一天，也许十天，最多一月、两月之后就会忘怀了，但童曈却不然，他将这永远都记在心上。
 
于是他刻苦求艺，竟被他练成这种武林中极少有人练成的黑铁掌，他以这武林秘技闯荡江湖，不到两年黑铁手童曈的名字，在江湖中已经大有名气了，虬面孟尝也有耳闻。
 
只是他不知道这江湖闻名的黑铁手就是昔年他掌掴的无赖少年而已。
 
终于，黑铁手去找虬面孟尝了。
 
那是在虬面孟尝庆贺自己的独生儿子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山东济南府的谢园里，自然是高朋满座，两河东西，大江南北，成名露脸的豪士，只要是无急事的，差不多全来齐了。
 
就在那一天，黑铁手取了虬面孟尝的性命，谢恒夫一生豪侠，死状极惨，在临死前，他还说出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那就是他的致命之由，并不是中了黑铁手的一掌，而是不知不觉，竟中了江湖闻而色变的无影人的无影之毒。
 
黑铁手童曈乘乱走了，又不免有些后悔，这是人们的通病，在事情未做之前，一厢情愿，等到事情过后，却又不免暗怪自己了。
 
何况他也知道虬面孟尝在武林中朋友太多，自己也不能在中原武林立足，于是他远奔西北，在这凄冷之地，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这些年来，他闭门自思，心里更难受，原来他本性不恶，只不过气量太狭，将恩怨看得太重。
 
这可以有两种说法，恩怨分明，本是大丈夫的本色，但睚眦必报，却有些近于小人行径了。
 
此刻，这段二十多年的公案，似乎已到了获得结果的时候，但是事情纷缠，却竟让这寻仇二十多年的孤子谢铿，受了童曈的救命之恩。
 
于是杀父之仇，救命之恩，这两种情感在谢铿心中交相冲击着，使得这光明磊落的汉子一时之间也完全怔住了。
 
这种情景是极为微妙和奇特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形容得出的。
 
“他此刻也许还不知道我是谁吧？”谢铿微微冷笑，暗忖，“二十多年来的追寻，今日总算有了结果了。”
 
他心中虽然怨毒已深，抬头一望，看到童曈苍老的面容，再想到人家对自己的大恩，这么深邃而久远的怨仇，竟像是冲淡了不少。
 
童曈轻轻咳嗽一声，倏然睁开眼睛来，这给他苍老的面容添了不少生气。
 
两人四目相对，童曈微微含笑问道：“你是姓谢吧？”虽然这笑容使人看起来，并不能丝毫感觉到有笑意，但他总算是笑着的。
 
谢铿可大吃一惊，脱口道：“你怎会知道？”
 
童曈又一笑，目光远远落在土壁上，说道：“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是谁了。”
 
他再一笑，笑声中混合了更多的叹息，缓缓说道：“血债血还，这事我童某人知道得最清楚，你既是谢恒夫之后，二十多年前我欠你的，今天就还给你吧。”他双目一张，豪气顿生，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朗声道：“我可不是怕你，这点你要知道，只不过——”
 
他颓然长叹了一声，苍老之态，又复大作，接着道：“只是我年纪这么大了，壮志早就消磨殆尽，你要动手，就请快些。”
 
说着，他又悄然闭起眼睛来，仿佛对任何事都不再关心了。
 
没有任何事使得谢铿像此刻这么难受过，这是他平生所遇到的最难解决的事，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解决的。
 
他生平唯一的仇人，和他生平最大的恩人，竟然同是一人，他缓缓抬起身子，缓缓地站在地上，此刻他与童曈面面相对，童曈脸上满布着的皱纹，在他看来更为明显而清晰了。
 
土窑中又是一阵沉寂——这使人感觉到更像坟墓了，突然——在这极端沉默之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这种笑声和这种情景，的确是太不相称了。
 
童曈和谢铿同时一惊，身形半转，眼光动处，却看到这窑洞之内，竟突然多了一人。
 
那是个妙龄少女，一眼望去，身形袅娜，风姿如仙，在暗淡的光线之下，令人有突来仙子的感觉。
 
她带着一脸轻巧的笑容，望着童曈和谢铿两人，而童曈和谢铿两人，却真正地被她惊骇住了。
 
“这会是谁？”两人都有这种想法，在荒凉的黄土高原下，在寒冷的秋夜里，在这种凄冷的土窑中，竟会发现这么个少女，这真的有些近于不可思议了。
 
那少女笑容未敛，满头秀发，想是为了外面的风，被一条深紫色的罗帕包住，全身也穿着深紫色的衣服，在这种光线下，任何人都会将她的衣着的颜色看成是黑色的。
 
谢铿与童曈非但都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而且武功之高，在江湖上都已可数得上是顶尖高手，但此时竟都被这个少女震惊了。
 
一来是因为这少女竟在他们毫无知觉之间闯入，轻功之妙，可想而知。
 
再者当然是他们都被这少女的来历所迷惑了。
 
那少女巧笑倩然，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走得越近，谢铿越觉得她美艳得不可方物，尤其是颊旁的两个酒窝更是醉人。
 
童曈的感觉和他大不相同。
 
他在心底又升起一分恐惧的感觉，这感觉竟和他第一眼看到谢铿的面貌时完全相同，因这少女的面貌使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也是这昔年曾叱咤一时的黑铁手所深深惧怕的。
 
那少女眼光一瞬紧盯在谢铿面上，又是一笑。
 
谢铿只觉得心头一荡，他年已三十，闯荡江湖也有十余年，这种心里摇荡的感觉，今日倒的确是他的第一次。
 
“你还没死呀？”这是少女的第一句话，虽然仍是在巧笑中说出的，谢铿听了，可全然忘记了这少女笑容之美，心中大骇：“难道我身受之毒竟是这妙龄少女所施的，否则她怎会说出此话？”
 
哪知这少女一侧脸，又笑着对童曈说：“是你救他的吗？”
 
童曈心里的惊恐，比谢铿更甚，本已苍白的面色，现在更是形同槁木了。
 
那少女依然笑得如百合初放，甚至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
 
她轻轻一抬手，春葱般的手指，几乎指到童曈的脸上，道：“你不要说，我也知道是你救他的，我真奇怪呀——”
 
她故意顿住话，明亮的双眸，滴溜溜在童曈和谢铿两人身上打转。
 
童曈忍不住问道：“你奇怪什么？”
 
那少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我奇怪你，妈妈就是为了你，才叫我跟着这人，跟了几千里路，才下了手，可是你呀——”
 
她手一转，手指几乎戳到谢铿脸上，接着道：“可是你却将他救了回来，你说，这是不是奇怪呢？”
 
谢铿一凛，暗忖：“果然是她下的手！”目光仔细在她身上溜了一转，暗忖：“谁想得到这么个女孩子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念一动，又忖道：“听她的口气，昔年使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七大镖头在一夜之间，都不明不白身死的魔头‘无影人’竟也是个女子了。唉，这怎会让人想得到呢？”
 
童曈脸如死灰，脱口问道：“你妈妈也来了吗？”语气之中，显然是对这少女的妈妈十分惧怕。
 
那少女又一笑，道：“瞧你那么紧张干吗，妈妈才不会来呢。”
 
她走了两步，坐在土炕上，又道：“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妈妈不知道？哼！那你就错了，你的一举一动妈妈哪一样不知道？”
 
童曈和这少女一问一答，谢铿倒真的糊涂了，他隐隐约约有些猜到这黑铁手昔日必定和无影人之间有些牵缠。
 
而这种牵缠，必定又是关系着“情”之一字。
 
但奇怪的是这少女最多只有十七八岁，而黑铁手遁迹西北却有二十多年了。
 
这么多年来，黑铁手与无影人之间，绝未会面，从这少女和他的谈话中可以听得出来。
 
那么这少女当然不会是童曈所生，但这少女之父又是谁呢？
 
这是第一件令谢铿费解之事。
 
再者童曈仿佛对无影人甚为惧怕，一个男人为什么惧怕一个对他有情的女人呢？
 
难道是他对她有负心之处？
 
还有二十多年前无影人最多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而已，一个少女怎会如此心狠手辣，而行事又怎会恁地诡秘呢？
 
最使谢铿难解的是，这无影人对人施毒，究竟是用何种手段，竟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致人于死命，而对方却又大多是武林高手。
 
以他自己而论，武功不说，江湖阅历不可谓不丰，但是身受人家的巨创，连对方是谁，在何时何地下的手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俯身沉吟，对童曈和那少女的举动，都不甚注意了。
 
但土窑外却又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按理说在这种狂风之夜，土窑外的咳嗽声应是很难听见。
 
但奇怪的是这两声咳嗽声音虽不大，但却像是那人在你耳旁轻咳一样，一听而知，土窑外的那人内功火候之深。
 
谢铿是什么人物，从这声咳嗽里，他极快地就判断出这人功力之高，尤在自己之上。
 
他不禁大骇：“此地何来如许多高手，此人又会是谁呢？武林前辈中功力比我高的，并不太多，更从未听说西北亦有如此高人。”
 
须知谢铿在武林中已属顶尖高手，知道有人功力高过自己，自然难免会惊异，也自然难免会有这种推测。
 
童曈心中何尝不是如此想法，闻声后面色亦为之一变。
 
只有那少女，两条长而秀的黛眉轻轻一皱，低啐道：“讨厌，又跟来了。”肩头一晃，也未见如何作势，人已飘然逸出窑外。
 
童曈和谢铿面面相对，他们之间恩怨互结，到了此刻，更无法作一了断，童曈尚好，谢铿此时心中的矛盾，是可想而知的。
 
尤其是当这事又牵入第三者时，他更觉棘手，就事而论，那少女无疑的是站在童曈一方，自己敌童曈一人，自信还有把握。
 
但是如果加上这年纪虽轻，武功却高，又会施毒的少女，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何况童曈又于自己有恩，那么在情在理，自己怎能动手？
 
若是自己不动手，那又算个什么，自己那么多年来，还不是就为了将父仇作一了断吗？
 
他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黑铁手幼年混迹市井，壮岁闯荡江湖，什么事看不出来，他当然也知道谢铿此时的心境。
 
他轻叹了一声，沉声道：“我已活了五六十岁了，人生什么事都早已看穿，这六十年来我所经历的也许比人家一百年还多，此时我就算一死，也算可以瞑目。”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谢铿的眼睛，接着说：“你动手吧，我绝不怪你。”
 
童曈此时若和谢铿翻脸，谢铿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动手。
 
但他这么一说，谢铿却越发难受，这是每一个男子汉所有的通性，一时之间，他怔在那里，脑海中思潮混乱，不能自解。
 
人影一晃，那少女又掠了进来，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玉手一扬，带起一阵极为轻柔的掌风飘在谢铿身上。
 
谢铿一惊，身形后引，猛往上拔，他怕这少女的一挥掌里，蕴含着那种霸道的毒性。
 
哪知他用力过猛，这土窑高才不过丈许而已，他这一往上蹿，头立刻碰着土窑的顶，“砰”的一声，撞得脑袋隐隐发痛。
 
那少女扑哧一笑，道：“别紧张！”谢铿落在地上，满面通红，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过如此尴尬的情形，脑袋虽痛，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童曈此时，可笑不出来了，他心有内疚，自愿一死，这倒不是他畏惧谢铿在江湖上的势力，而是他当日在掌击虬面孟尝之日，的确做了亏心之事，虽然那也并非该由他负起责任的。
 
他苦练黑铁掌，在深山里一个极隐秘的所在，筑舍而居。
 
就在这时候，他无意之间救了一个中毒的少女，那时他并未学会解毒之法，但经他的悉心调护，那少女又是此道的大行家，清醒时一指点，加上童曈天资极高，竟将那少女救活了。
 
那少女自称姓丁，叫丁伶，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对童曈的救命之恩，愿意以身相谢。
 
但童曈虽不善良，确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肯乘人之危。
 
丁伶这才真正感激，对童曈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这中毒少女竟是江湖上闻而色变的无影人，她幼遭孤露，不到十四岁，就被七八个无赖少年轮流摧残。
 
此后许多年，她更是受尽蹂躏，等她得到一本百余年前的武林奇人“毒君金一鹏”所遗留下的秘笈“毒经”时，她竟不惜冒着万难，走进深山大泽，将毒经里所载的，全学了去。
 
毒君金一鹏一代奇人，当年与“七妙神君”共同被尊为南北两君，声誉之隆，不同凡响。
 
这本毒经，就是他一生心血之粹，被当时另一奇人辛捷得到后，辛捷天资绝顶，竟又悟出许多施毒的妙方，附加在这本毒经之后，只是辛捷壮年时武功大成，技倾天下，虽有这本毒经，却未有大用。
 
晚年辛捷明心悟道，福寿双修，已不是年轻时刁钻古怪的性子，变得淳朴敦厚，对这本“毒经”，当然更不会用了。
 
但是这种秘笈，他又不舍毁去，于是他就将它埋在当年他巧遇“七妙神君”梅山民，奔牛所闯入的那个五华山的秘谷里。
 
也是丁伶机缘凑巧，竟被她无意之间得去了，最妙的是那本毒经里，还夹着一张修习“暗影浮香”心法的残页。
 
那是辛捷晚年时将自己一生武功之得，手录成书时的一页残页，他一时手误就将它随手夹入毒经里，哪知却造就了百余年后的一个女魔头！这自不是辛捷当时始料能及的。
 
丁伶亦是聪明人，竟从这篇残页，修习到一身上乘轻功，想这“暗影浮香”乃是辛捷成名秘技，岂是普通轻功可比？
 
所以虽然只是一页残页，已够丁伶受用不尽了。
 
哪知她终日在毒里打滚，自己也有中毒的一天，当她在采集一种极厉害的毒草时，一时不慎，自己也身受剧毒。
 
于是这才有童曈救她之事发生，当她将这些都说给童曈知道时，童曈当然也将自己的一切说给她听，丁伶一生受辱，从未有人帮助过她，此时受了童曈的大恩，又见童曈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由自主地，竟对童曈生出了情意。
 
哪知童曈对她却仅有友情，而无爱意，世事之奇妙，往往如此。人们喜爱的，常会是不爱自己的人，而爱着自己的人，却得不到自己的喜爱，人间之痴男怨女，何尝不是由此而来。
 
同样的道理，童曈越是对丁伶冷淡，丁伶越觉得他是个守礼君子，一缕芳心，更牢系在他身上。
 
这样她竟陪着童曈在深山厮守了许多年，童曈的黑铁掌能有大成，陪伴在他旁边的丁伶当然给他不少帮助。
 
后来黑铁手济南寻仇，丁伶竟不等他动手就在虬面孟尝身上施了毒，等到童曈知道此事后，却已经无法阻止了。
 
于是童曈心中有愧，远遁西北，二十多年来，丁伶也未曾找过他，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一段情孽，只希望自己能在这寂寞凄清之地，度完残生。
 
这样，他的心境自然是困苦的，让一个一无所成的人这样生活，他也许还不觉得怎样。
 
但是黑铁手在江湖已有盛名，又值壮年，每值春晨秋夜，缅怀往事，心情落寞，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二十多年过去，他将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浪费在这种生活里，只道世人已忘去了，因为他已习惯于忘去一切了。
 
哪知造化弄人，今日偏又让他遇着此事，当他第一眼望见那妙龄少女时，他就知道她必定是丁伶的后人，因为她们太像了。
 
于是往日他最痛心的两件事，此时重又牵缠着他，这寂寞的老人怎么还会有笑的心境呢？
 
那少女依然巧笑倩然，看起来像是快乐已极，哪知人们的内心所想之事，又岂是人可以从外貌上看得出的呢！
 
丁伶自童曈远遁后，心情之恶劣与空虚，使得这女魔头居然隐居了许久，世上的一切事，她都抱着不闻不问之态。
 
哪知她隐居越久，心情也就越发空虚，这是世上所有的妙龄少女——尤其是思春期间的少女都有的心情，何况丁伶的心扉，已被童曈打开，被撞开心扉的女子，又更容易觉得寂寞的。
 
数年过去，这空虚的少女芳心终于被另一人的情感所填满了。
 
武当派的入室弟子石坤天，就在丁伶心情最寂寞的时候，占据了她的芳心，虽然丁伶的心目中，童曈的地位不是任何人所能替代的。
 
一个玄门正宗武当派的门徒，竟和江湖上声名最恶的女魔头成婚，这自然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幸好丁伶的底蕴无人知道，江湖中连无影人是男是女都无法推测，更不会知道这丁伶就是无影人了。
 
十数年之后，他们的女儿石慧也长成了，非但学得了乃母的一身功夫和毒经秘技，乃父的一身内家真传，也得了十之七八，只是乃母严戒，“毒经”所载之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得轻露罢了。
 
可是丁伶对童曈的关心，数十年未尝一日忘记，女子对她第一个恋人，永远是刻骨铭心的。
 
于是石慧奉母之命，来除去童曈最大的对头，江湖上素负义名的游侠谢铿。
 
无影之毒，天下无双，连江湖历练那么丰富的谢铿，也在无影无形之中受了剧毒，若不是巧遇童曈，一条命便要不明不白地丧在黄土高原上。
 
石慧奉命施毒，再跟踪查看，却发现谢铿未死。
 
最令她奇怪的是，救了谢铿的人竟是童曈，她聪明绝顶，谢铿与童曈之间的矛盾，她瞬即就了然了。
 
她也不免为她母亲昔年的情人感到难受，芳心暗忖：“我若是这两人其中的任何一人，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此外，她心中还有一件秘密，秘密当然和方才在土窑外的咳嗽声有关，只是这秘密是完全属于她的，别人自然无法知道。
 
小小一间土窑里，竟有三个身怀绝世武功的男女，而这三个男女之间，恩怨互结，心事也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这三人的心中，都丝毫没有愉快的感觉罢了。
 
局面是僵持的，谁也无法打开这僵局。
 
外面风声越来越大，风声带起的那一种刺耳的感觉，也越来越凌厉。
 
童曈暗暗皱眉，他在这里二十多年，这么大的风，倒是第一次遇到过。
 
石慧轻轻用手掩住耳朵，悄声道：“这风声好难听。”
 
声犹未了，只听得惊天动地般的一声大震，童曈面如死灰，惨呼道：“土崩！”声音里恐惧的意味如死将临。
 
石慧尚在懵懂之中，谢铿久历江湖，一听土崩两字，也是惨然色变。
 
童曈和谢铿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立刻便想到该如何应付这突生之变，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里，他们数人之间的恩怨，倒全忘记了。
 
可是他们念头尚未转完，另一声大震接着而来，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随着这一声巨震，这土窑的四壁也崩然而落，三人但觉一阵晕眩，眼前尘土迷乱，仿佛天地在这一刹那间，都毁灭了。
 
黄土高原上的土崩，绝少发生，是以居民才敢凿土而居，但每一发生，居住在黄土高原下的居民，逃生的机会，确乎是少之又少的。
 
就在这土原崩落之际，童曈的土窑外一条灰色人影，冲天而起，身法之惊人，更不是任何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尘土迷漫，砂石飞扬，大地成了一片混沌，尘土崩落的声音，将土窑里居民的惨呼完全掩没了。
 
大劫之后，风声顿住，一切又恢复静寂了。
 
只是先前的那一片土原，此时已化为平地，人迹渺然，想是都埋在土堆之下。
 
良久——有一堆黄土突然动了起来，土堆下突然钻出一个人头，发髻蓬乱，满脸尘土，接着露出全身，此刻若有人在旁看到，怕不要惊奇得叫起来才怪。
 
皆因这种土崩，声势最是惊人，被埋在黄土之下的人，居然还能逃得性命，这简直是奇迹了。
 
那人钻出土堆后，长长吐了一口气，但呼吸仍是急促的。
 
这个人在砂土下屏住呼吸那么久，当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时，其欢喜的程度，真比沙漠中的行旅发现食水时还要强烈多倍。
 
谢铿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的，这种由死中回生的感觉，他虽不是第一次，但不可否认的，这次却是最为确切而明显。
 
当黄土下溃时，他已没有时间来多作思索，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需要极大的机智和勇气，来为保护自己的性命作一决定。
 
这种土崩，和河水溃堤时毫无二致，就在这种短暂的一刹那里，谢铿聪明地选择了一条最好的路。
 
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因为他不可能有这种经验，他立刻屏住呼吸，纵身上跃，黄土也就在他纵起身形的那一刻里，崩然而下。
 
他扬手发出一阵极为强烈的掌风，那虽然不能抵挡住势如千钧而下的黄土，但却将那种下压之势，稍微阻遏了一些，这样砂土击在他的头及身上时，也稍微减轻了一些力量。
 
于是他在空中再次藉力上腾，这全靠他数十年的轻功修为了。
 
他两次上腾的这段时间内，黄土已有不少落在地面上，是以当他无法再次上腾时，压在他身上的黄土便大为减少。
 
这当然是他能在这次土崩中逃生的原因，任何事对人来说，幸运与否，是全在他自身有没有将这件事处理得妥善，至于天命，那不过仅是愚蠢的人对自己的错误所做的遁词罢了。
 
谢铿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这是一个内功深湛的人所特有的能力，抬头一望，苍穹浩浩，虽无星月，然而在谢铿此刻的眼中，已经是非常美丽的了，他苦叹了口气，方才当砂土压在他身上时，所发生的窒息感觉，此刻已远离他而去了。
 
他略为舒散了一下筋骨，四顾大地，暗黑而沉重。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想起许多事，而第一件进入他脑海的，便是土崩前和他同室而处的人，此刻会怎样了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仍然在土堆之下，这谢铿当然知道，这时他内心又不禁起了矛盾。
 
若然他此时甩手一走，童曈和那少女自然就永远埋身在土堆之下，这么一来，方才谢铿所感到的难题不就全部解决了吗？
 
只是凡事以“义”为先的谢铿，却做不出这种事来，他暗忖：“方才我身中剧毒，那‘黑铁手’若不来救我，我等不到这次土崩，早就死了，此恩不报，我谢铿还算人吗？
 
“虽然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那也只有等到以后再说了，大丈夫恩怨该分明，仇固然要报，恩也是非报不可的。”
 
他决心一下，再无更改，俯首下望方才自己钻出来的地方，略为揣量了一下地势，暗忖：“他们也该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真气运行，贯注双手，朝土堆上猛然一推一扫。
 
黄土崩落后，就松散地堆着，被他这一推一扫，立刻荡开一大片，他双掌不停，片刻之间，已被他荡开了一个土坑。
 
但这种土崩，声势何等惊人，黄土何止千万吨，岂是他片刻之间能扫开一处的？尤其他剧毒初愈，虽说内力惊人，但总不及平日的威力，他一鼓作气，先前还好，但后力总是不继了。
 
汗珠涔涔而落，他也不顾，这时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出和他同时被压在黄土下的两个人。
 
至于他们在土堆之下能否生存，却不是他能顾及得到的了。
 
“无论如何，我这只是尽心而已……”他双掌一扬，掌风飕然，又荡起一片黄土，暗忖道，“否则我问心有愧，将终生遗憾的。”
 
夜寒如冰，黄土高原上秋天的夜风，已有刺骨的寒意，但是他浑身大汗，却宛如置身于炎日里。
 
那黄土堆少说也厚达数丈，此刻竟已被他荡开一个丈许薄的土坑，由此可见，他掌力之雄。游侠谢铿在江湖上能享盛名，确非幸致。
 
但饶是如此，要想将沙堆荡开一个能够见底的土坑，还是非常困难，何况即使荡成一坑，童曈和那少女是否就在这土坑下，也是个极大的问题，但谢铿此刻却浑然想不起这一切了。
 
谢铿气息咻咻，真力实已不继，他每次一扬掌时所挥出的掌风，越来越微弱，荡起的黄土，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他停下了手，静息了片刻，体内的真气，舒泰而完美地运行了数周，便再次开始第二次努力。
 
黄土荡开后，便堆在两边，土坑更深，他掌力运用时自然也就更困难，到后来简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能了。
 
但他一生行事，只要他自认为这件事是该做的，他就去做，从来不问这事是否困难，此刻他虽无把握达成目的，但仍绝不收手，这就是他异于常人之处，也是他享有义名之由。
 
蓦然，他猛然收摄了将要发出的掌力，因为他在黄土迷漫中，发现了一只穿着草鞋的脚，毫无疑问的那属于黑铁手的。
 
他大喜之下，纵身入坑，伸手一抄，那只脚入手冰凉，他又一惊，暗忖：“他难道已经死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无论如何，即使他死了，我也该将他好生埋葬，从此我才算恩仇了了，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我了。”他暗自思忖，左掌一挥，捉着那只脚的右手猛一用力外拉，黄土再次飞扬，弄得他一脸，他左掌如刀，往黄土上一插，硬生生地插了进去。
 
他感觉到左手已触及童曈的身躯，于是他再一用力，忽然想到：“如果这样拖他出来，他头面岂非要被擦破？”
 
这时候，可显出他的为人来了，童曈虽然生死未明，他却不忍让人家身体受损。
 
于是他双手一齐用力，将土坑又掘了一个洞，这么一来，上面的黄土又往下松落，他心里一急，双手一推，竟以内家正宗的排出掌的掌力击向土堆，双手随即向童曈的身躯一抄。
 
想这土堆已松落，怎禁得起他这种掌力，随即又陷了一个洞，上面的黄土又崩然而落。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里，他抄起童曈的身躯，双脚微一弓曲，身形暴退，掠出坑外。
 
这么一来，那土坑自然又被上面溃落的黄土填平，谢铿不禁暗呼侥幸，因为再迟一刻，他又要被埋在土堆之下了。
 
他略为缓了口气，对童曈的生存，本已未抱太大希望。
 
哪知他伸手一探童曈的胸口，竟还微温，再一探鼻息，似乎也像未死，此刻他的心境，本该高兴，因为他全力救出的人并未死去。
 
可是人类的心理，往往就是如此矛盾，他一想到自家与此人之间的恩怨难了，心思一时又像给阻塞住了。
 
秋风肃寂，四野无人，他一伸手，二十多年的仇怨便可了结，但是他既救出此人，又焉有再将此人致死的道理？
 
他缓缓地捉着童曈的两只手，上下扳弄了几次，双掌再满聚真气，竟拼着自家真气的消耗，来为与自己恩仇缠结的人推拿。
 
当童曈恢复知觉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也是谢铿，那时他心中的感觉，更难以言喻。
 
谢铿看到他睁开眼睛来，自己却已累得浑身骨节都像拆散，疲惫地躺了下来，身体下的黄土虽不柔软却已足够舒服了。
 
他刚好躺在童曈身侧，两人呼吸互闻，睁眼所望的，也是同一片天空，但是又有谁会了解这两人从此开始，恩已结清，所剩下的只有仇了呢！
 
良久，东方似已现出白色，晓色已经来了。
 
他们都已缓过气来，童曈可算是老于世故的了，他仰视着已现曙色的天空缓缓道：“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你问心可说无愧，现在，我想你总可以动手了吧！”
 
不知怎的，谢铿又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一时竟未答话。
 
童曈又道：“你若认为杀一个不回手的人是件不光荣的事，我也可以奉陪阁下走几招！”
 
他干笑了几声，接着说道：“我年纪虽老，功夫可还没有丢下，姓谢的你接不接得住还不一定呢？”
 
口锋仍厉，但语气中却不禁流露出英雄迟暮时那种苍凉之意。
 
谢铿沉吟了一会，道：“胜负虽难料，但今日就是你我一决生死的时候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我虽然也救了你一次，并不能说你的恩我已报清了，只是杀父之仇……”
 
童曈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闲话少说，现在你我之间，已不相欠，还是手底见输赢最好。”
 
此时他语气，一反先前的软弱，听起来还像是他已然发怒。
 
其实他用心良苦，因为他明知道谢铿不会向一个没有回手之力的人下手，因此故意用话相激。
 
谢铿一生好义，他却不知道这老人对他，也可说是义重如山呢。
 
两人不约而同，几乎是同时由地上蹿了起来，童曈微微挽了挽衣袖，因为他此时所穿的，仅是普通衣着而已，并非谢铿所穿的那种紧身之衣。
 
他一抬头，正好瞪在谢铿脸上，不禁暗赞：“果然是条汉子！”
 
谢铿燕颔虎目，鼻如悬胆，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俊男子，只不过缺少些潇洒飘逸的风度而已。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凝视，竟谁也发不出第一招来。
 
晨风渐起，金乌东升，虽然有风，却是个晴朗的天气。
 
童曈眼光一瞬，暗忖：“这人倒真是个义气汉子，我童曈一生中恶多于善，今日倒要成全这孝子。”他多年独居，已将性情陶冶得处处能替别人着想，他生活虽然孤寂，若说对生命他已绝无留恋，那还是欺人之谈的。
 
须知无论任何人，纵然他活得十分困苦，但对生命仍然是留恋的，此刻童曈却愿以自己的死来成全别人，这份善良的勇气，已足可弥补他在多年前所做的罪恶了。
 
于是他再不迟疑，口中低喝：“接招！”身形一晃左掌横切，猛击谢铿的头部，右掌直出，中途却倏然划了个小圈，变掌为指，指向谢铿右乳下一寸之处的乳泉重穴。
 
这一招两式，快如闪电，黑铁掌力，举世无二，掌虽未到，谢铿已经觉出一种阴柔而强的掌风，飕然向他袭来。
 
他久经大敌，当然知道厉害，身形滴溜溜一转，将童曈这一招，巧妙地从他身侧滑开。
 
右掌一穿，却从童曈这两式的空隙中，倏然而发，避招发招，浑如一体，脚步一错，却不等这招用老左掌已击向童曈胸腹。
 
童曈傲然一笑，二十多年来，他未与人动手，此时不免存髀肉复生之意，想试试这誉满江湖的年轻人功力究竟如何。
 
同时他虽然自愿成全谢铿，但名驹虽老，伏枥却未甘，临死前也再驰跃一番，来证明自己的筋骨，并未变老呢！
 
于是他猛吐了口气，掌影交错，掌法虽不惊人，而且有些地方的运用已显得有些生硬了。
 
但是他数十年修为的黑铁掌力，却弥补了他掌法上的弱点，是以谢铿也不免心惊，连换了三种内家正宗的玄门掌法，仍未占得什么便宜，他闯荡江湖，尚以今日一战，最感棘手。
 
于是他暗忖：“这黑铁手确实有些门道！”争胜之心也大作。
 
两人这样一来，掌法都更见凌厉，掌风的激荡，使得地上的黄土又飞舞弥天，更增加了这两个内家名手对掌时的声势。
 
此两人正代表武林中两代人物，谢铿招式变得极快，身形运转亦速，但稍嫌沉不住气，致有许多极微小的疏漏。
 
而童曈身形凝重，却以沉着补救了一切，他见招化招，并不急切地攻人伤敌，这与他二十多年来性情的陶冶，可有关系。
 
但两人功力却有深浅，童曈这些年来，内力虽有进境，但身手却未免迟钝了些，何况他究竟年老，生理上的机能，比不上正值壮年的谢铿，数十个照面一过，已渐落下风了。
 
但一时半刻之间，谢铿却也无法伤得了他，他双掌黝黑，谢铿也不敢与他对掌，这因为黑铁掌力在武林绝少，在此之前，谢铿也从未遇过。
 
东升的旭日，片刻之间，却被阴霾所遮，大地上立刻又呈现出一种冷漠凄清的味道。
 
谢铿暴喝一声，双掌中锋抢出，又是排山掌力，他怎会看不出童曈已到了力不从心的阶段，是以出此极为冒险的一掌。
 
童曈立刻双掌回圈，想硬接他这一掌，当然他也看出谢铿不敢和他对掌，哪知谢铿掌力含蕴未放，腕肘猛沉，掌缘外分，双掌各各划了个半圈，竟由内家掌法变为外家的双撞手。
 
这一下他招式的变幻，大出常理，童曈一惊，心里突然生出同归于尽之念，根本不去理会对方这一记煞手，双掌原式击出，攻向谢铿胸腹之间的空门。
 
谢铿一咬牙，也拼着身受一掌，因为他觉得这样在良心上说来，也许还较为好受些。
 
两人出招俱都快如电光石火，若两人招式一用老，谁也别想逃出活命。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童曈的掌缘已接触到谢铿的衣服，但是他却在这一刻里，倏然放弃了与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是以他双掌仅在谢铿身上轻轻一按，虽然因为他心念的这一变动，招式连带而生的缓慢，即使他想用出全力也不可能了。
 
谢铿的双撞手，却是全力而为，童曈焉有活路？近百十年来，内家高手死在这种外家拳术之中的，这还是第一次。
 
谢铿一招得手，心里却凛然冒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在发招之时，本也抱着同归于尽之念，哪知人家的双掌却仅仅在自己身上一按，这样何啻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
 
但对方已然身死，自己想报恩，也不能够，何况对方是死在自己手上，此刻他心中这股滋味，却真比死了还难受。
 
他低头一望童曈倒下去的尸身，看到他头首破碎，眼珠离眶而出，死状凄惨，不忍卒睹。
 
一阵风吹来，他觉得有些湿润，愕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多年宿愿已偿，按说应该高兴，只是他此刻心里可没有半点高兴的意味，大野漠然，朔风再起，天气的阴霾和他心中的凄凉，恰好成一正比。
 
他想俯下身去，将这世下唯一对他恩重如山的人的尸身抱起来，他暗骂自己，仇虽已了，恩却依然，男子汉生于世，岂是只顾复仇而不计报恩的，于是他的心情更落寞了。
 
蓦然，背后起了一声凄凉的长笑，笑声刺骨，谢铿竟激灵地打了个冷战，本来稍稍下俯的身形，猛一长身，掠起丈许。
 
在空中一张臂，身形后转，飘然落在地上，却见一人长衫飘飘，正在对面望着他冷笑。
 
他一惊，厉喝：“是谁？”
 
那人施然走了两步，眼角朝地上的尸身一瞥，冷笑道：“久闻游侠谢铿义名昭著，今日一见，倒教小弟失望得很！”
 
语气冷嘲，谢铿心里本难受，听了这话，更不啻在他心上又戳了一刀，这么多年来，人们讥嘲他无义的，恐怕只有这一次。
 
那人又极为凄厉地冷笑了一声，道：“谢大侠身手果然高，在这种土崩之下，还能逃出性命。”他顿住了话，目光如刀，盯在谢铿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和谢大侠同时在一起的还有个弱女子，想必也被谢大侠救出来了。”
 
谢铿心中轰然一声，他此刻才想起那少女来，无论如何，以他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是绝对应该设法救出此女的。
 
是以此刻他被那人一问，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人衣袂飘然，脸上挂着冷笑，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他的答复，神情虽然冷峭，但却掩不住他那种飘逸出尘之气。
 
谢铿不期然地，竟低下了头，心存忠厚，若换了个机变之人立刻就可以更锋利的言语回答他的问话。
 
须知那女子本是向他施毒之人，这当然不是普通情况可比。
 
可是谢铿却未如此想，以致他心中有惭愧的感觉，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少年眉长带黯，双目炯然，狂傲之气荡溢于言者，但鼻直口方，却是正气凛然，绝无轻佻之色。
 
沉默了一会儿，那少年又冷笑一声道：“见弱女死而不救，杀长者于野。”他向童曈的尸身一指，接着说：“纵然他与你有仇，但也对你恩深如海呀！你却置之于死。”他从容地一跨步，身形一晃，不知怎的，已越过童曈的尸身。
 
然后他又冷峭地说道：“而且死状之惨，真是令人不忍卒睹，这老人隐居在此多年，与世无争，先前即使做错过事，此刻也该被饶恕了，何况他即使罪有应得，动手的却不该是阁下。”
 
他侃侃而言，谢铿更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双眼一翻，冷冷望在天上，道：“阁下在江湖上也算成名万儿的英雄了，我不怕落个以强凌弱之名，今天倒要和阁下动动手。”他哼了一声，接着道：“让阁下知道知道，江湖中能人虽少，但像阁下这种身手，倒还有不少哩。”
 
谢铿此刻倒真有些哭笑不得了，此人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余岁，却不但话说得老气横秋，而且对名动江湖之游侠谢铿，竟说出不能以强凌弱的话来，这当真倒是谢铿闻所未闻的。
 
只是谢铿闯荡江湖年代已久，见他说出这种话来，就知道此人虽然狂傲，但必有些真才实学，这从他方才迈步之间的身法就可以看得出来。
 
是以他脸上，绝未露出任何一种不满的神色来，缓缓道：“兄弟一时疏忽以致未能救出那位女子，至于此位老者……”他眼角也一瞥那具尸身，心中一阵黯然，沉声接口道：“却与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虽然兄弟身受此人深恩，但父仇不报，焉为人子……”
 
那冷峭的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冷笑说道：“那么救命之恩不报，却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铿脸微红，道：“这个兄弟自有办法，只是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可否也请亮个万儿呢？”
 
那少年哼了一声，满脸轻蔑之容，身形蓦然上引，在空中极曼妙而潇洒地打了个旋。
 
他起落之间，丝毫没有一些烟火气，就仿佛他的身躯，可以在空中自由运行一样，谢铿面色微变，那少年已飘然落在地上，冷然道：“现在你可知道我是谁了吗？”神情之自负，已达极点。
 
谢铿又轻讶了一声，暗忖：“怪不得此人年纪虽轻，却这么样的骄狂，敢情他竟是——”
 
那少年目光四盼，倏然回到谢铿身上，见他低颈沉思，面上虽有惊异之容，却不甚显著。
 
他哪里知道谢铿此刻心中已是惊异万分，只是多年来的历练，已使他能将心中的喜怒，深藏在心底，并不流露出来。
 
那少年目光一凛，不悦地低哼一声，暗忖：“天下武林中人，见了我这天龙七式的身法，没有一个不是栗悚而战兢的，你这厮倚仗着什么，竟像将我天龙门没有放在心里。”
 
谢铿目光缓缓自地面上抬了起来，朗声道：“兄台原来是天龙门人——”
 
那少年又低哼一声，接口道：“你也知道吗？”
 
谢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天龙门开宗至今，已有七十余年，江湖上谁不敬仰？
 
“小可虽然孤陋寡闻，但是天龙门的大名，小可还是非常清楚的。”
 
那少年目光里开始有了些笑意，他对自家的声名，显然看重得很，纵然这声名并非他自身所创，而是老人所遗留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威名已完全属于了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掠过一丝轻淡的悲哀。
 
谢铿立刻发现他这种内心情感的变化，暗自觉得有些奇怪，但人家这种情感上的纷争，自己可没有权利过问。
 
这就正如自己心中之事，别人也没有权利过问一样。
 
那少年步子悄悄向外横跨了几步，道：“阁下侠名震动中原，兄弟心仪已久了，只是庭训极严，纵然心向往之，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来行走江湖，当然更无缘拜识阁下了。”
 
他缓缓又走了一步，目光中又复流露出那种悲哀之意，接道：“此次先父弃世，家母命兄弟出来历练历练，因为一年之后——”他目光一低，再次接触到谢铿宽大深邃的面目，猛地顿住了话，暗忖：“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谢铿没有管他的话突然中断，却惊异地问道：“令尊可就是天龙门的第五代掌门人赤手神龙白大侠，那么阁下无疑就是近日江湖中传闻的云龙白少侠了。”连谢铿这种人，在说话的语气中，都不免对这天龙派的掌门人生了敬佩之意。
 
那少年正是云龙白非，此刻他微一点首，心中暗忖：“这谢铿消息倒真灵通得很，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他不知道他虽然出道江湖才只数月，但云龙白非之名，可已非泛泛了。
 
这原因除了他老人所遗留下的声名之外，当然还加上了他自身那种足以惊世骇俗的武功。
 
赤手神龙侠名盖代，天龙门传到他手里，虽未声名更盛，但却和昔年大不相同。
 
天龙门的开山始祖白化羽，武功传自天山，他天资过人，竟将天山冷家的飞龙六式再加以增化，自创了天龙七式。
 
他出道以后，就仗着这天龙七式闯荡江湖，造就了当时江湖绝顶的声名，壮岁以后，便自立门户，成为一代宗匠。
 
但是他子孙不甚多，到了第三代时，传到铁龙手上，竟将这一武林宗派，变为江湖教会了。
 
这一来，门下弟子当然更杂，其中良莠不齐，好几人在武林中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引起江湖中的公愤，声言要除去这一门派。
 
还没有等到事发，铁龙白景竟暴毙村郊，尸身边放着一支金制的小剑，江湖中人当然知道他是被这金剑的主人所除，但是这金剑的主人到底是谁，江湖中人纷纷猜疑，可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眼看天龙门就要瓦解之际，铁龙门下却有一个弟子出来挽救了这局面，这弟子虽非白代家族，但因他对天龙门的功劳太大，是以被推为掌门，这样一来，便造成天龙以后掌门人不是继承，而须推举以成例。
 
后来铁龙之子，赤手神龙长成，武功声望，无一不高，被推为掌门之后，决心整顿，又在天龙门，恢复了乃祖白化羽创立时的光景，选徒极严，一生只收了四个徒弟，但却各个都出色当行，是以江湖中人对这天龙门，自然又刮目相看了。
 
赤手神龙劳心劳力，未到天年便弃世了，按照天龙门的规矩，当然是要另推掌门，因此赤手神龙的夫人湘江女侠紫瑛便命独子云龙白非出来闯荡江湖，建立自己在江湖的声望。
 
哪知云龙白非却无意中遇到了跟随游侠谢铿伺机施毒的石慧，竟又一见倾心，着意痴缠，也跟到这荒凉的黄土高原上来。
 
他在土窑外咳嗽了两声，引得石慧出窑和他谈了几句，这自幼娇宠，又受了母亲无影人熏陶的少女，个性自然也难免奇特，对白非虽然并非无意，但却不肯稍微假以辞色。
 
白非脑海中，不断浮动着她那似嗔非嗔的神情，仍痴立在土窑之外，等到土崩时，他仗着绝顶轻功，冲天而起，虽然躲过此危，但意中人却似已葬身在黄土之下，于是这一往情深的少年，就要将满腔悲愤，出在游侠谢铿的身上。
 
云龙白非今年虽已弱冠，但还是首次走动江湖，他住在家里，父母虽然都是武林奇人，但他却和那自幼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毫无二致，因此行事就大半凭着自己的喜恶，而不大去讲是非了。
 
此刻他和谢铿面面相对，虽然彼此心中都对对方有些好感，但他一想到那一双秋水盈盈的明眸，小巧而挺秀的鼻子，和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小嘴，都将永离他而去，他心中又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似的，连气都不大容易透得出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可是追忆，也弥补不了我此刻心情的哀伤了。”他痴然木立着，眼睛里甚至有泪水闪动，平生第一次，他真正领略到哀伤的意味，只是他却将这份哀伤，深深隐藏在心里。
 
他强笑了一下，忽然领略了一首词内中真正的意味，他低吟着：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长叹了一声，暗忖：“以前许多次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嚷着我的哀伤呀，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哀伤似的，可是现在——”
 
他的低沉和长叹，使得谢铿愕然注视了他许久，他虽未历情场，但世事又有几样能瞒得了他，暗忖：“这少年大约已和方才那少女有了些情意。”低头一望脚下黄土，想及那娇笑款款的少女的娇憨音容，心中也不禁有些怅然，对这云龙白非此刻的心境，也油然起了同情的感觉。
 
于是他低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种天灾，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呢？兄台也不必太难受。”
 
云龙白非蓦然被他看穿了心事，而这心事却是他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于是他厉喝一声：“谁心里难受来着。”身形一晃，笔直地站到谢铿面前，鼻尖几乎碰到谢铿下巴，盛气凌人地接着说：“谁心里难受了？你说。”
 
谢铿微微一笑，他比白非大了十多岁，看到他这种举动，觉得他更像个小孩子了，脚步一错，身形滑开了三尺，却并不回答他的话。
 
白非气愤地哼了一声，道：“不管什么，你谢铿自命侠义，却见死不救，还算得了什么英雄？”他将过长的袖子略为挽起了些，又道：“今日，我白非倒要替你师傅管教管教你。”
 
他话虽说得狂傲，但有了方才的举动，谢铿只觉得他的不成熟，而不去注意到他的狂傲。
 
因此他扑哧一笑，带着笑意追了一句：“替我师傅管教我？”同样一种笑，但是在不同的场合里，每每会得到相反的效果。
 
谢铿的这笑虽是善意，然而白非听来内中却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他怎忍受得了别人的轻蔑，暴喝道：“正是。”身形虚虚一动，不知怎的，又来到谢铿面前，距离谢铿的身体，最多不超过五寸。
 
谢铿有些诧异，暗忖：“天龙门下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他也未免太奇怪，明明有要和我动手之意，但怎的却又和我站得这么近。”江湖人动手过招，是绝没有站得这么近的，试想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五寸，又怎能出手呢？
 
白非比他稍微矮一些，他一低头，便可以看到白非两只炯然有神的眼睛也在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兄台是想赐教吗？”心中却并无防范之意，这一来是因为他认为绝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出招，二来他知道这云龙白非出身名门，也绝不会做出暗箭伤人之事。
 
白非又冷哼一下，道：“阁下现在才知道呀。”顿了顿，又道：“阁下该准备接招了吧？”
 
谢铿还来不及回答，因为他从开始到现在，也不曾考虑到白非会在这种距离中发招，哪知白非手掌沿着肚子一提，倏然反攻他的咽喉，左腕一反，合两指疾点他的小腹。
 
谢铿这才大吃一惊，身形后仰，“金鲤倒穿波”，如行云流水般，向后疾退了数尺。
 
哪知白非如形附影，也跟了过来，却仍然和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而双手连绵，也就在这距离里，倏然间已发出了七招。
 
须知这样发招，根本不需变动臂部以上的关节，距离既短，出手自然就快，而且招法之怪异，更是武林所无。
 
若是换了别人，岂不早已被白非点中了穴道，但饶是谢铿久经大敌，武功亦不弱，此时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他大惊之下，暗忖：“在这种情形下，我连还招都不行，还谈什么制胜！”脚下巧踩七星，快如飘风地闪避着，心中也在连连思忖着，该怎么样才能解开云龙白非的这种江湖罕见的手法。
 
他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但心思一分，更显不敌，白非脸上流露着得意的光芒，身形潇洒地随着谢铿的退势移动，双掌连发，非常轻易地，已将这江湖闻名的游侠谢铿迫得还不出手来。
 
谢铿方才已打了一次硬仗，又在黄土下埋了这么久，此刻真气自然不继，汗珠又涔然而落，虽然仗着轻功不弱和临敌经验丰富，一时不致落败，但应付得已是狼狈不堪了。
 
人在情急之中，每每智生，谢铿在这种危急的状况中，也蓦然生起了一个念头，他暗忖：“云龙白非是天龙门下，武功自然也该以天龙七式为主，可是怎的他却施展出这种打法来？”
 
“可是这却给了我一个方法来解开此危机。”他微微笑了一笑，成竹在胸，“可是如果我跃起来，不管我轻功有没有他高，他总不会在空中也能施开这种手法呀。”
 
于是他又笑了笑，暗怪自己方才为什么想不到这方法。
 
白非见久攻不下，心里也觉得有些诧异，他这种手法，自出道以来，还没有人能挡住十招的，可是此刻谢铿却已接了数十招了。
 
他想起了当初教他这套手法的人，曾说过：“这手法只能攻敌不备，但却往往能将武功高于你的人，伤在掌下，只是这种手法近于有些缺德，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可是白非却心怀好奇，因为当初他在学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后来他一用上了，才发觉其中的威力，于是他更高兴，每一遇敌，便施展这手法来，连自幼浸淫的天龙七式也摒弃不用了。
 
此刻谢铿心中有了决定，却见白非突然双拳内圈，似乎要打自己，哪知二肘一齐翻出，双双撞向谢铿的左右乳泉穴。
 
这一招更出人意料之外，谢铿一惊，只得再往后退，因为在这种情形下，连上拔都不能够。
 
哪知身形刚退，白非双肘一升，双拳自下翻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击谢铿的胸腹。
 
这一招更快如闪电，但是却将两人间的距离拉长了，这念头在谢铿心中一闪而过，但这时他身形方往后撤，力道也是后撤之力，这一拳打来，刚好在他根本来不及回力自保那一刻。
 
这招也正是白非在另一位异人处学来，这种怪异手法里的最后一招，那人曾自负地说：“能避开此招的人，也算是武林中一等高手了。”
 
原来这种手法，乃此异人自己精研而成，是以连谢铿那么广的眼界，也看不出他的来历。
 
白非双拳抢出，中指的关节，却稍稍向上突起，原来他在拳中，又暗藏了点穴的手法。
 
是以这一拳莫说打实，只要指稍沾着一点，谢铿也当受不起，而照这种情况看来，谢铿要想躲开此招简直太难了。
 
日色阴沉，朔风怒吼，大地呈现着暗淡的灰色，太阳，根本已有许久没有看到了。
 
黄土绵亘百里，本来还有些灌木之属，经过这一次土崩，越发变得光秃了，于是一望平野，尽是黄土的赤黄之色。
 
而放眼望去，天上的暗灰，与地上的赤黄，结成一片难以形容的颜色，这或者是因为有风的缘故。
 
在风砂迷漫中，远处的人只能看到谢铿和白非迷蒙的人影，而根本无法辨出身形的轮廓来。
 
突然，蹄声急骤，驰来数匹健马，冒着这么大的风，速度仍然惊人，马上骑士中一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谢铿与白非动手之处说：“想不到在这种地方，竟有如此身手的人在动手。”
 
另三人随着他手指之处望去，面上也露出惊异之色，另一人说道：“伍兄，你看清了没有，怎的却只有一条人影？”
 
先前那被称作伍兄的，轻咦了一声，惊道：“先前小弟明明看到是两人在动手，怎的倏忽之间，已是剩了一人呢？”
 
说话之际，四匹马又放出一段路，只因方向的偏差，是以他们和谢铿动手之处的距离，并没有因此而有缩短。
 
这四匹马当然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马上的骑士老幼不一，但却是满面风尘，而且脸上带着精明强悍之色，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年纪最长，颔下的胡须已渐渐发白，两鬓更已全白了，此刻突然一圈马头，道：“我们过去看看再说。”
 
另一人张口似乎想阻止，但见另两匹马已随着赶去，也停住了口，将马缰右勒，也随着赶了去。
 
迷蒙中那人影仍然屹立未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么急遽的马蹄声似的，那四匹马稍微放缓了速度，在离那人影丈余之处，就停住了。
 
马上年纪最长的骑士，微一飘身，掠下马来，回头一摇手，阻止了另两匹马上骑士也要下马的趋势，缓缓向那人影走去，可是那人影却仍像没有发现有人走来，仍然屹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那年长的骑士越走越近，口中沉声道：“在下金刚掌伍伦夫，偶游此地，看到兄台惊人的身法，心中钦慕得很，是以冒昧赶来，兄台高姓大名，不知能否告诉小弟——”他止住了话，看到那人根本没动弹，干咳了一声，接口说道：“如果兄台不屑与小弟相交，那——那就算了。”
 
他话说得十分客气，以金刚手伍伦夫来说，在江湖中也算成名人物，居然肯这么客气地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说话，明眼人一望而知，他此举必定有着什么用意，只是其中究竟有什么用意，在他还没有说出之前也不会有人知道罢了。
 
那人影仍动也未动，马上的另三人大半年纪较轻，看到那人影这样，已是勃然作色，其中一个浓眉环目的粗豪壮汉，已经不耐烦地道：“伍大叔，和他啰唆什么，快走吧，我们还有正事呢。”
 
金刚手伍伦夫仍沉着气，连头却没有回一下，静静望着那人影，心中也有些奇怪，突然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此人已被点中了穴道吗？”
 
他这个猜测，当然很近情理，因为按理来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静立的。
 
伍伦夫一念至此，又朝前走了两步，心中忖道：“若他真被点中穴道，那么我就解开他，这么一来，他焉有不帮我忙的道理？”转念忖道：“此人身手不弱，此时此地，倒真是我的好帮手。”
 
他心里正在打着主意，哪知那人影已缓缓回过头来，虽然仍未说话，伍伦夫却已心头一凉，忖道：“呀，原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并没有被人点中穴道。”遂也停住脚步。
 
这时马上的那粗豪汉子已一跃下马，三脚两步奔了过来，大声地朝那人影喝道：“喂！你这厮怎的不会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吗？”
 
伍伦夫眼角微动，忽然看见那人影眼中精光暴射，方自暗道不妙，眼前一花也未见那人影如何作势，已掠到那粗豪汉子面前。
 
金刚手一生练武，目光自然锐利，眼角随着那人影一晃，已瞥见那人影出手如风，手指已堪堪点在那粗豪汉子的将台穴上，又硬生生地将手收了回来，只是他出手太快，那粗豪汉子根本没有发觉，还是声势咻咻地站在那里发怒。
 
那人影目光如水，在那粗豪汉子身上打了个转，那汉子浑身仿佛一冷，想说的几句狠话，竟也咽在肚里说不出来了。
 
伍伦夫再次见到那人影的身手，对这种轻功更为惊讶，知道就凭这粗豪汉子的身手，十个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身形一掠，也掠到那粗豪汉子的身前，低喝道：“伦儿休得鲁莽。”
 
那粗豪汉子瞪着眼，嚷道：“我立地开山铁霸王郭树伦怕过谁来，伍大叔，你老人家别管，我倒要看看这厮是什么变的。”
 
伍伦夫一皱眉，狠狠盯了他一眼，这自称为铁霸王的小伙子似乎对金刚手十分惧怕，只得鼓着生气的嘴，不再说话了。
 
伍伦夫回头朝那诡秘的人影深深一揖，笑道：“儿辈无知，还望阁下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一抬头目光接触到那人的面庞，忽然“呀”的一声，惊唤了出来：“阁下不是谢大侠吗？”
 
回过头去，朝郭树伦笑道：“伦儿，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他就是你心仪已久的游侠谢大侠呀！还不快过去向人家赔礼。”又朝马上的另两人一招手，道：“蔡兄，程儿，你们也快来见见谢大侠。”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游侠谢铿目光茫然，苦叹了口气，浑身像是失去了依恃似的，瘫软地站在原地，昔日的英风侠骨，也像荡然无存了。
 
“伍大侠别这样客气，彼此！”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地说下去道，“从此我谢铿，就算在江湖上除名了。”
 
他目光茫然在地上搜索着，瞥见远处地上躺着的那具尸身时，他脸上神色，更是黯然。
 
伍伦夫目光随着他的目光转动着，当然也看到了那具尸体，心中一动，忖道：“难怪方才我明明看到两条人影，瞬息之间，已失去一人，原来是已被他杀死了，想来此人必定是和他有着什么渊源，他不得已杀了此人，心里又有些难受，所以才会有现在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个，我倒要劝劝他。”
 
金刚手伍伦夫以为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他怎会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事情并非他想象中的单纯呢？
 
原来当时云龙白非双拳一出，谢铿便知道，定难躲过，在这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里，他怎有时间来思考如何解开这一招的方法？
 
于是他只得闭起眼睛，静静等待这致命的一击。
 
哪知他所感觉到的，并不是那种致命的打击，而仅觉到左右乳泉穴微微一麻，原来云龙白非仅仅将双手中指的第二关节，轻轻抵住他两个穴道，而并未施出全力进击。
 
当时谢铿身形后退的力量仍未消减，而云龙白非的双手，也像粘在他身上似的，始终不即不离跟在他的穴道上。
 
他睁开眼睛来，云龙白非正带着一脸讥嘲的微笑凝视着他，右嘴角微微下撇，轻蔑地说道：“你逃出我这一招，才算人物，不然的话，嘻——”他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倏然止住了往下面说的话。
 
可是纵然他不说，谢铿也能体会得出他话中的涵义，他一生光明磊落，是个本色的大丈夫，如今受到这种侮辱和讥嘲，在他说来，可比死还难受，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向喉咙涌起。
 
于是他勉强收摄往后退的力量，哪知云龙白非也倏然停住了，手指依然不离他的穴道，脸上也依然是那种讥嘲的神情，他心一横，脚尖微点，竟向前扑了上去，准备不要命了。
 
哪知云龙白非冷冷一笑，身形如山涧里的流水那么轻盈和美妙，随着他的前扑而后退，并且冷笑着说道：“阁下就是想死，也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我不要你死，恐怕你连死都不能够哩。”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在我的手里，谢铿心头又是一阵剧痛，暗忖：“我与此人有何冤仇，他要如此做。”可是他生性倔强，什么话也不愿说出口，只得又恨然闭起眼睛。
 
云龙白非少年任性，他并没有想到他所做的事对别人有什么影响，冷笑一声说：“我也不愿伤你，只是你以后自己该想想自己，可配当得起‘游侠’两字之誉。”话声方住，身形一旋，如鹰隼般没入迷蒙的黄土里，晃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以为自己已是宽大为怀，没有伤谢铿一根毫毛，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在人家心里留下的创伤，远比任何肉体上的创毒更厉害。
 
谢铿两边要穴一轻，他知道云龙白非已经远去，顿时头脑一阵晕眩，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他甚至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这一日一夜来，他心中的波动起伏，使得他突然苍老了许多年，尤其此刻，他甚至宁愿死去，也不愿继续活着，而让这种侮辱永远留在他心里。
 
他思潮如涌，脑海里尽是黑铁手憔悴苍老的面容，和石慧娇俏甜笑的声音，他暗地谴责自己：这两人岂非都死在自己手上。这大半也是因为他宅心忠厚，换了别人，才不会有此想法。
 
金刚手伍伦夫和他亦是素识，可是当伍伦夫自报姓名时，他精神恍惚，竟没有十分注意，只知道有人来了，而且是在对他说话罢了，可是当铁霸王出言不逊时，他可听清楚了。
 
他一肚子怒气，又想出在这愣小子身上，可是当他出手时，想及自己根本已无颜再称雄江湖，这种争闲气的行为，自己若再去做，岂不是太无聊了吗？他才又硬生生将发出的力道又收了回来。
 
他这一日来的遭遇，以及他这种内心的复杂情绪，金刚手可丝毫不知道，他缓缓地朝那具尸身走了过去，一面说道：“看这里的样子，好像刚刚土崩过后似的。”他朝谢铿询问地望了一眼。
 
谢铿却没有注意到，脸上仍然是一脸茫然之色。
 
金刚手又朝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具尸身旁边，俯首下望，突然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郭树伦以及方才下马的另两人，闻声一齐掠了过来问：“什么事？”
 
金刚手却匆匆回到谢铿身侧，兴奋地说道：“那不是黑铁手吗？”
 
谢铿茫然地一点头，金刚手满面喜容，道：“恭喜谢兄，数十年的大仇，竟然得报。”
 
心中却一动，暗忖：“大仇得报，他应该欢喜才是，怎么却又满脸悲戚茫然之色呢？”
 
谢铿双眉一皱，蓦然觉得世上的人都很可厌，此时他心情太劣，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脾气的能力，一言不发，缓缓掉头过去。
 
金刚手当然发现他异常之态，可是他老谋深算，根本不愿意去打听别人心底的秘密，暗忖：“今日遇到他，真是我的运气，多了这样一个人，此行凶吉虽然仍未可知，但却放心得多了。”
 
于是他转开话题，朝后来下马的两人一摆手，道：“谢大侠，让兄弟替你引见两位朋友。”
 
谢铿并不十分情愿地回过头，金刚手伍伦夫指着其中年纪略长、颔头蓄着微髭的瘦长中年汉子道：“这位就是山西的暗器名家，火灵官蔡新蔡二爷，你们两位多亲近亲近。”
 
谢铿微微点头一笑，蔡新却殷勤地打了个招呼，嘴中说着久仰之类的客套话，很明显地可以看出他对这游侠谢铿的好感。
 
金刚手又指着另一个长身玉立、双眉上挑的英俊少年道：“这位是六合门里吴掌门的唯一传人，近日江湖传名的六合剑丁善程丁少侠。”
 
谢铿哦了一声，颇为留意地朝他打量了几眼，爱才之念，油然而生，暗忖：“怪不得我常听说这丁善程如何如何，今日见了，果然是个人物。”态度之间也显得非常和蔼。
 
此刻他神智渐清，思潮也清醒起来，不禁奇怪：“这些都是中原武林的成名人物，怎的都行色匆匆地赶到西北来？”
 
哪知他这个念头刚刚转完，远处又传来一阵蹄声，火灵官忽然翻身倒卧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半晌，道：“来了六匹马。”
 
铁霸王郭树伦带着钦羡的神色问道：“蔡二叔怎么老是听得这么准。”
 
火灵官一笑脸上亦有得色。
 
六合剑丁善程却皱眉向伍伦夫问道：“伍大叔，这会是什么人来了？”
 
金刚手不形于色，微一摇头，接了句：“这会是什么人来呢？”
 
游侠谢铿更糊涂，耳畔听得那蹄声已近，且是奔向自己这方向来了，狐疑道：“这会是什么人呢？”
 
须知在这种地方，是绝不会有赶路行旅的，而且即使有几个，也绝不会骑这么快的马。
 
他们几个人都是老江湖，这种事他们当然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因此他们才会奇怪，谢铿微微一叹，忖道：“想不到这么一块荒僻的地方，今日却成了多事之地。”目光顺着蹄声来路望去，已隐约可看到人马的影子。
 
渐行渐近，铁霸王郭树伦低声欢呼道：“果然是六匹马，蔡二叔真厉害，改天我——”
 
金刚手狠狠又瞪他一眼，他一缩脖子，将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谢铿一笑，暗忖：“幸好方才我没动手，原来此人是个浑小子。”
 
人马来到近前，谢铿极为注意地去看，看到马上骑士的衣服，颜色极为奇怪，甚至在这种漫天风沙中还能有这种感觉，心中一动，惊讶地暗忖：“怎的这六位也来了，难道西北真有什么事故发生不成，看来我无心之中，倒赶上热闹了。”心里泛起一阵热血，将方才颓废的心情，一冲而淡。
 
江湖男儿，大都热血沸腾，是以才会凭着这一股热血，造成许多可歌可泣之事。

第二章 风云际会
 
那六个骑士在谢铿及伍伦夫等人面前一丈之处就勒住了马，金刚手伍伦夫此时也像看清了来人是谁，面上立刻现出惊异之容，在惊异中，还带着五分戒备，脚步一变，身形又自拿桩站稳。
 
那六骑缓缓一字排开，丁善程、郭树伦等人，此刻更是悚然动容，就连游侠谢铿的脸色，也是凝重之至，空气骤然凝结，只有那六匹马缓缓在踢着步子时，才发出些声音来。
 
六匹马上的人，年纪都差不多大，约莫四十左右，颔下却都已留着很长的胡子，像是经过很小心的整理，是以显得非常整齐，只是经过这一番长途奔驰，当然风尘也不会少了。
 
马上人的衣衫，质料非丝非帛，发出一种铜色的光泽，竟不是坊间可以买到的质料，在漫天风沙中，隔着好远就可以从许多人里分辨出这六人来，就是因为他们这种特质衣服的关系。
 
而这种衣服的颜色，在江湖中已象征了某一种意义，那几乎是灾难和麻烦的代表，难怪谢铿、伍伦夫等人，此刻都有不安之意了。
 
伍伦夫眉头一皱，暗忖：“此六人足迹从来不离中原，此刻跑到这里来，难道是为着和我同一个原因吗？”
 
那六个紫衫人端坐在马上，动也不动一下，像是六尊石像，只有风吹着他们六人的须发时，才带给别人一些生意。
 
这种情形，僵持了没有多久，因为铁霸王郭树伦已在咕嘟着：“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走吧。”他也认清这六人，心里有点发毛，他虽是莽汉，但生平却最不喜欢吃眼前亏，此刻光景，知道自己这面占着劣势，虽然这六人的来意还不知道，但以这六人以前行事来看，总不是好事。
 
因此他缓缓回过头，竟想一走了之。
 
蓦地，那六骑中一人发话道：“给我站住！”声音阴沉尖锐，闻之更令人毛骨悚然。
 
铁霸王郭树伦只觉一丝凉意，直透背脊，回过头，壮着胆子说：“小可和阁下无冤无仇，也没有得罪过阁下，要我站住——”
 
话还没有说完，先前发话的那紫衫人，又尖锐地冷笑了起来，笑声刺耳之极，打断了郭树伦的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树伦不安地移动着脚步，微一点首，那紫衫人笑声一顿，阴森之极地说道：“那么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兄弟的脾气。”
 
他言语之间的狂妄自大，大有天下唯我独尊之意，谢铿鼻孔里不屑地冷哼一声，眼角鄙夷地扫在那紫衫人身上。
 
那紫衫人怒道：“你是谁，敢在我兄弟面前放肆，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吗？”
 
另一紫衫人面白微胖，微微笑道：“六弟别太不客气了，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游侠谢铿。”
 
先前那紫衫人哦了一声，随即阴沉地说道：“游侠谢铿又怎么！”
 
谢铿冷笑一声，六合剑丁善程却接口道：“天中六剑又怎样！”
 
他少年气盛，虽然知道对方就是江湖中出名难惹的天中六剑，也忍不住出言相抗，这当然也是他自恃武功剑法之故。
 
金刚手伍伦夫听到他此话一出，知道事已难了，他年纪大些，凡事都以忍让为先，总不想再多结冤家，何况是天中六剑。
 
于是他想出来说几句客气话，期望能撂过此事，哪知那微胖的紫衫人已笑道：“嘿，这位年轻朋友好大的口气，真是英雄出在少年了，哈哈！”他未语先笑，带着一团和气，哪知却是江湖中以毒辣阴狠、行事无常著名的天中六剑中最厉害的一人——凌月剑客。
 
金刚手伍伦夫慌忙跨前一步，挡在丁善程的前面，带着一脸息事宁人的笑容说道：“在下金刚手伍伦夫，久闻阁下们的英名，平日就仰慕得很，哪知今天却让在下见着了。”
 
凌月剑客仍然是笑嘻嘻的，道：“好极了，原来阁下就是以外家金刚手饮誉江湖的伍大侠，好极了！”
 
他眼睛又注视到丁善程身上，道：“这位年轻朋友是谁，在下却眼生得很。”
 
丁善程方待抢前答话，伍伦夫一伸手，拦住了他，说道：“这位就是六合门的第七代传人丁善程丁少侠。”他干笑了几声，又道：“算起来，他还是阁下们的小师弟呢。”
 
先前那带着尖锐笑声的紫衫人，就是天中六剑里的老六凌尘剑客，此刻极为不悦地冷笑了一声道：“姓伍的别乱拉关系。”他面如寒霜，接着道：“姓伍的和另两位朋友如果没事的话，先走好了。”他又阴沉地冷笑一声：“如果想在这里看看热闹的话，也未尝不可。”
 
凌月剑客接着笑道：“如果想动手的话，那却大可不必了。”他转过头去，朝谢铿及丁善程笑道：“至于谢大侠和丁少侠的身手，却是愚兄弟一定要领教的，只要两位能胜得了愚兄弟中的任何一人，那么愚兄弟就听凭两位处置，否则的话——”
 
六合剑丁善程双眉一轩，冷笑道：“这正合我意，我丁某人虽然只是江湖中的一个小卒，但却早就想领教各位的武当剑法了。”他将武当两字，讲得特别长而重，其中满含着讥嘲的意味。
 
天中六剑面上一齐变色，各个都带了怒意。
 
原来这天中六剑本是武当山真武宫中护法的紫衣弟子，后因犯了教规，竟被武当逐出门外，他六人也就还俗不当道士，仗着一身轻灵巧快的武当剑法，在江湖中博得极大的名声。
 
这六人性情本就十分怪僻，成名后行事更是不分善恶，全凭自家的喜怒而定，只要有人得罪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非把你整得倾家荡产不可，是以到了后来，这六个正派出身的剑手，竟成了江湖恶名昭著的人物，他六人仍然我行我素，六个人六口剑几乎震住了整个的中原武林。
 
此刻六合剑将武当两字说得分外刺耳，当然是讥讽他们是武当弃徒，他们怎会听不出来，是以六人俱都勃然作色。
 
这种已是一触即发的情况，金刚手心里暗暗叫苦，他年已五十余了，生平经过的大小战役，不知有多少回，对于这种场面，他当然看得太多了，略一盘算，除了谢铿功力的深浅，他还不能确实地估计出之外，自己和丁善程，也可以勉强抵敌得住天中六剑中的两人，至于郭树伦和蔡新呢，却不敢保险了。
 
于是这次接触的结果，一望可知自己这面是凶多吉少的，打这种没有把握的仗，金刚手可不愿意。
 
他考虑再三，在这将发未发的情况下，突然道：“如果谢大侠和丁少侠想和天中六位剑客切磋切磋武学，那也无妨，只是我们希望大家点到为止，那么小弟我——哈！”他又干笑了两声，目光一转，接道：“倒可以替各位做个见证了。”
 
他老奸巨猾，几句话轻轻易易地就将自己脱身事外，游侠谢铿腹中暗地冷笑一声，忖道：“你紧张个什么，难道我还要你帮忙不成？”只是他生性淳朴，这种刻薄的话可说不出口来。
 
凌尘剑客却哈哈一笑，带着十分轻蔑的眼光向金刚手微微一扫，凌月剑客已在旁接笑道：“伍大侠要做见证，好极了，好极了。”
 
他微偏着头，向谢铿道：“我看谢大侠的手，像是已经有点痒了，那么——”他哈哈一笑，道：“就等丁少侠稍待一下，反正今日我弟兄六人，总会让两人过瘾就是了。”
 
谢铿生性不喜说话，他虽然也不愿意多结仇家，但事情真到了自己头上，他却也不会畏缩退避的。
 
于是他沉声道：“天中剑客既如此说，那兄弟少不得要献丑了。”
 
凌月剑客又一笑道：“谢大侠看我兄弟哪个顺眼，我兄弟就哪个出来陪谢大侠玩玩。”天中六剑中个性各个不同，老大凌天剑客，老二凌日，老四凌风，老五凌云，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物，只是老三凌月和老六凌尘，才是平日发言的代表人物。
 
凌月剑客话声未了，凌风剑客身形一动，也未见如何作势，便跃下马来，寒着脸一言未发，晃身间又跃到谢铿身前。
 
谢铿微退一步，身上的每一部分的肌肉已都在凝神待敌了。
 
凌月剑客又哈哈笑道：“老四要领教谢大侠的功力，好极了，好极了，只是我说老四呀，你可要小心些呀！”
 
凌风剑客仍寒着脸，左手剑诀一领，右手伸缩之间，寒光暴长，原来在这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已将背后的长剑撤在手上了。
 
谢铿双掌极快地划了一个圈子，然后停留在胸前，沉声道：“原来阁下就是“天中六剑”的四侠凌风剑客，兄弟何幸之至，竟能和名满天下的天中剑客交手，请，请，天中剑客的剑法，兄弟亦是心仪已久的了，阁下请快施展出来吧。”
 
凌风剑客傲然一引剑光，剑尖上挑，剑把上杏黄色的穗子，在风里晃动着，随着他身上紫色长衫的起伏，望之洒然。
 
他脚步一错，将门户守得严密而佳妙，然后低喝道：“请谢大侠亮出兵刃来。”他自恃身份，当然不肯和手上没有兵刃的人动手。
 
谢铿微微一笑，道：“我谢铿走遍江湖，从来就只以这一对肉掌应战，身上别说是兵刃，就连一块铁片都没有。”
 
凌风剑客面目更冷，倏地剑光错落，排起漫天剑影，谢铿屹立不动，眼前虽然剑花错落，但是他却知道绝对不会碰到自己身上。
 
果然，霎时间，剑光又倏然而收，凌风剑客已空着双手站着，冷然道：“那我也只有以一对肉掌来领教领教大侠的掌法了。”
 
已将是午时了，但因毫无阳光，是以根本分辨不出时刻的早晚，谢铿觉得身体虚虚的，手脚仿佛也有些麻木的感觉。
 
但是他却顾不得这些了，猛提一口真气，脚步微微一踢，右掌横切，口中猛喝一声：“看招！”左掌倏地穿出，后发先至，击向凌风剑客右边的骨胛之处，掌风凌厉，像是丝毫未因这一日来的劳顿困苦，以及方才的两次交手有所影响，而其实他却已是外强而中干了。
 
凌风剑客身形一引，避过这一掌，暗忖：“这姓谢的果然有几分功夫，无怪他能享盛名。”心中也存了几分警惕。
 
两人这一施展起身法来，本来已是迷漫着的尘土，被他两人这种凌厉的掌风一带，更是漫天飞扬，六合剑凝神注视，脸上露出喜色，暗忖：“看来这凌风剑客不是谢大侠的对手。”
 
凌风剑客应付得果然非常吃力，天中剑客本来就是以剑法见长，武当派掌法虽是内家正派，威力自是不凡，但真武庙里的紫衣弟子却是专研剑法的，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使用掌法。
 
是以天中六剑后来能以剑法扬名江湖，但掌法却是欠佳，天中六剑也很少弃剑不用，此次事逼至此，旁边又有人旁观，以天中六剑在武林中的地位，当然不能仗剑来和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动手。
 
此刻两人过招，凌风剑客不禁在心中叫苦，凌天剑客悄悄侧过身子向凌月剑客耳畔道：“看样子老四恐怕不行了。”
 
凌月剑客眼睛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过招的两人，也低声道：“再看一阵子再说。”
 
此时每个人都以为是谢铿在占着优势，只有谢铿肚子里明白，他已是强弩之末，恐怕不能再支持很久了，因此他出招也就更凌厉，必然的他所能支持的时间也就更短。
 
可是别人也就更看不出来，天下的事，往往就是这种情况。
 
凌天剑客虽是天中六剑之长，但却最沉不住气，朝身旁的凌月剑客低语道：“我把老四换下来。”身形暴长，自马鞍上斜斜掠起，宛如一只冲天而起的苍鹰，又倏然下落。
 
他右手一伸，一道寒光带着青白色的剑芒，硬生生将正在动手的凌风剑客和谢铿分了开来，原来他在拔起身形来的那一刻，也将剑撤下，因为他知道若凭一双空手，是很难将这两人拆开的。
 
他这么一来，凌风剑客固是心中感激，谢铿心中又何尝不在暗暗欢喜？
 
六合剑丁善程却大怒，飘身一引，掠到凌天剑客身前，冷然道：“这算怎么回事？”
 
凌天剑客却也冷然望着他，一言不发，凌天剑客本就不善言词，再加上他此刻本来就心中有些愧怍，越发说不出话来。
 
须知天中六剑虽然生性怪僻，但却最爱面子，凌月剑客知道他们大哥的脾气，哈哈一笑，笑声中也掠到凌天剑客身侧，身法之快速、美妙，看起来尤在凌天剑客之上。
 
“我四弟和谢大侠的掌法正是旗鼓相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让他们再争下去，岂非失去了以武会友的原意？”他带着笑容巧妙地解释着，回过头去，朝金刚手道，“伍大侠，你说可对？”
 
金刚手伍伦夫一笑道：“正是。”他老成持重，心里的话，自然都隐藏了起来。
 
所以，凌月剑客又笑道：“丁少侠不要生气，这是我大哥的好意，如果丁少侠不反对的话，我倒可以在剑法上向丁少侠讨教讨教。”
 
他自恃剑法，自忖年纪轻轻的丁善程，怎抵敌得住他浸淫数十年的功力，所以轻轻一带便将事情全包揽在自己身上，其实他此刻心中已有些恼羞成怒，准备将丁善程伤在自己剑下了。
 
六合剑丁善程也是天生一副不买账的脾气，立刻回答道：“我倒愿意伤在阁下的剑下，希望到时候不要有别人再有这份好意了。”
 
凌月剑客故意装着不懂他话中的意义，笑道：“丁少侠说笑了！”话犹未了，他身形一动，紧接着寒光一闪，“锵锒”一声长吟。
 
原来两人不约而同，各个发出一招，两剑相击，自然发出锵然龙啸，凌月剑客笑容未敛，道：“果然手底下有两下子！”剑光一凛，身随剑走，刷、刷，又紧接着几剑。
 
原来方才对剑时，凌月剑客已经试出了丁善程剑底的功力，本来他对这年纪轻轻的六合名手所存的轻视之心，此刻也全收起来了。
 
丁善程剑光如雪，走的也是轻灵狠辣一路，须知六合剑法本自脱源于武当，因此金刚手伍伦夫才有“他是你们的小师弟”之说，此刻两人一交上手，剑光如梨花错落，远远望去，宛如在漫天风砂里涌起一座光幢，光景自然又和方才谢铿动手时大不相同。
 
天中六剑脸上也不禁都露出惊异之色，因为他们将对方的实力估计过低，谢铿的掌力虽然雄厚，但游侠谢铿在武林中已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角色，他们也还并不十分惊诧，此刻见了这么年轻的人，在剑法上也是这么深湛的造诣，居然一时之间，能和凌月剑客战了个平手，自然有些意外了。
 
谢铿静立在旁边，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哪知他却在暗中调息，做着内功，铁霸王郭树伦张大了嘴，用心地看着他们两人动手，他天性好武，只是头脑不甚发达，练武总无大成。
 
金刚手伍伦夫皱着眉，暗怪自己多事，跑到这里来找谢铿，他暗忖：“真是好没来由，无缘无故地又惹上这些事。”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触手之物，使得他脸上更是忧形于色，暗地叹息道：“眼前凶吉尚不自知，善程这孩子却要去找这些麻烦，若然他失手被伤那我又折了个好帮手，唉！我本来想多拉个帮手，哪知偷鸡不着，反倒蚀了把米！”
 
他越想越烦，无聊地将怀中之物取在手上把弄，眼睛却随着丁善程的剑打转，恨不得他一剑就能将凌月剑客刺个透明窟窿，但他却未想到，如果这样，那他也跑不了啦。
 
突然，凌天剑客也飘身下马，极快地掠到伍伦夫面前，伍伦夫一惊，肩头一晃，连退了数步，哪知凌天剑客如形附影，也跟了上来，伍伦夫微微有些吃惊，强笑道：“阁下有何指教？”
 
凌天剑客却不答语，眼睛紧盯着伍伦夫手上之物，忽然回头喝道：“老三，快住手。”
 
凌月剑客无论在功力，或是临敌经验上，都比丁善程高了一筹，十几个照面下来，已占了优势，渐渐已将丁善程的剑式，困在自己剑圈之内，此刻听了凌天剑客的喝声，心中大奇。
 
但他终究还是住了手，身形暴缩了五尺，六合剑丁善程也大感奇怪，剑尖一垂，诧异地望着他们。
 
凌月剑客掠至凌天身侧，投给他一个询问的目光，凌天一指伍伦夫手中之物，道：“老四，你看看这是什么？”
 
凌月也大大露出异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金刚手眼光一转，心中大动，暗忖：“大概他们也是接到此令才来的，看来此令的主人，已静极思动，又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一阵风吹来，一粒尘土落入他眼中，他眼皮极快地眨了几下，伸手拭去了留在眼皮上的泪珠暗暗埋怨道：“只是他却为什么会选中这样的鬼地方，难道其中又有什么文章？”
 
云龙白非以极快的身法，掠去数十丈，才渐渐放缓速度，这并非他真力有所不继，而是心中紊乱的思潮，使他极需静下来想一想。
 
当然，他觉得有些骄傲，以游侠谢铿这种在江湖上已享盛名的人物，在他手下尚不能走过三十招，但是另一种深邃的悲哀，却使得他这份骄傲和高兴的感觉，大大地冲淡了。
 
石慧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此刻仍留在他心底，虽然他和她并没有一段很长时间的相处，但在他说来，却已足够他回忆了。
 
他偶然想起一篇很美丽的骈文，当时在他看来，并没有引起他很多感触，然而此刻，那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在深深地激动着他。
 
那篇骈文大意是说，人类之间的友谊，是需要很长的时日来堆积的，而爱情却每每发生在一刹之间，相爱的人们，也不需要很多时间相处，有时匆匆一面，便已刻骨铭心了。
 
他在江湖中闯荡的时日尚短，但遇上的事，却使他在这短短一段时间中，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甚至将一年之后天龙门大选掌门的事都看得极淡，而在这以前，他是极为看重的。
 
他虽然放缓了身形，然而在他思潮反复之间，却已走了许多路了，渐渐，他仿佛觉得近处已有人烟，于是他将身形更放缓了下来，因为他也知道在普通人面前炫技，是江湖中的大忌。
 
果然，不远之处就有个小小的市镇，他亦是初到西北，当然不知道这市镇的名称，他也不去打听，因为这是无关重要的。
 
他入镇之后，略为整理了下衣裳，拍去了身上的尘土，天龙门雄踞武林多年，到了他父亲一代，已是名成功就，是以他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风尘之苦？此刻他但觉心身俱疲，得先找个安息之处，至少，得先将脸上的尘土洗去。
 
于是他就在这小镇的唯一街道蹓跶着，希冀能达到自己的希望。
 
不久，他就发现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原来这小镇上一共只有一家小客栈和三家吃食店，照理说在这种荒僻之地，是不会有什么生意的，然而此刻，非但那小客栈早已人满，就连那三家吃食店也是座无虚席了。
 
他无可奈何地在街上转着，不时有人向他投以奇异的目光，他也没有注意，因为他已没有这份心情去注意了。
 
终于，他看到一个卖些牛肉蒸馍以及汾酒之类的吃食店里，走出两人，他暗忖：“这回里面大概有空位了。”心中陡然一喜，连忙急行两步走了过去，从吃食店出来的那两人也极为注意地看了他两眼，两人窃窃低语，似乎在讲着什么。
 
他一脚跨进那间小铺，一种混合着酒与烧肉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冲，他不禁咽下一口吐沫，心中暗笑自己的馋相，目光却在搜索着空位，然而，这小小铺子里的七张桌子却仍然坐满了人。
 
他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再走出去，因为他实在有些饿了，于是他拉着正在忙得一塌糊涂的店伙，要他替自己想想办法。
 
两人言语不通，但是终于那店伙明了了他的意思，因为走到这店里来的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目的？于是他设法替他在一张桌子上找了个空位，虽然那张桌子原先已有三个人坐在那里了。
 
白非随意指点了些吃食，略略漱了漱口，安顿了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个小镇上的情况，的确是有些异于寻常。
 
原来这小镇里的吃客说话的声音，南腔北调显见得不是来自一处，但是彼此间却又像是都认得，不时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跑去另一张桌子上去聊天、敬酒，而且粗豪地大笑着。
 
最令白非注意的，却是这些吃客一个个都神足气壮，两眼神光饱满，显见都是练家子，而且从他零星听到的一言半语中，还听出了这些人竟都在武林中有些地位，而且看情形，这些人武功都还不弱，这个出身武林世家的白非当然看得出来。
 
他奇怪地暗忖：“在这种小地方怎会有如许多的武林豪客？”收回目光来，却发现和自己同桌的三个人也都在注意地望着他。
 
他立刻发觉和自己同桌的这三个人不是和其他的人一路，这三人中一人年纪颇长，似乎已有五六十岁了，另两个却都是风姿不凡的年轻人，非但衣着打扮不俗，而且气度高华，和那般武林豪客一比，更显得如鸡群之鹤，超人一等。
 
于是他善意地朝那三人微笑一下，那老者也一笑，神态之间甚为和祥，一点儿也没有武林中人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
 
另两个少年也抿嘴一笑，白非仿佛还看到其中一个脸略略红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这两个少年容貌之美竟是生平罕睹。
 
于是他更起了亲近之心，只是他面皮尚嫩，不好意思朝人家搭讪而已。
 
少时吃食送了上来，白非虽然肚子饿，可也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但这种店里的牛肉蒸馍等物，都是大块文章，因为生意太好，是以烧得也不烂，他很吃力地吃着，抬头一望，这老少三个人仍在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脸上不禁一红。
 
那老者笑道：“男子汉吃东西，难看一点有什么关系，二十年前我若看到这种东西，不用手抓来吃才怪。”他咯咯大笑两声，接着道：“若要装作斯文，就不是男儿本色了。”
 
白非脸又一红，心里不但没有怒意，而且还暗中感激人家的好意，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就这么奇怪，若是换了一个他所讨厌的人讲出这几句话来，恐怕他当时就要变脸动手了。
 
那两个少年扑哧一笑，望着白非，像是十分有兴趣的样子，白非甚至觉得自己的形状有些狼狈了，更不好意思大吃。
 
那老者呷了口老酒，缓缓放下杯来，笑道：“兄台像也是从远方来的吧？”白非点了点头，老者又说道：“此地风光，虽比不上江南的小桥流水，但大漠风飞，男子汉总要经历一下才是。”
 
白非又一点头，他觉得这老者话中，豪气逸飞，句句都令他心折，那老者心情像是甚好，大笑着朝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道：“你看人家精光内蕴，一派斯文，你们真该学学人家才对。”
 
那两个少年齐齐望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一做眼色，两人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白非低下了头暗忖：“这两个小伙子一个劲儿笑个什么！”脸上又不禁飞红了起来。
 
那老者像是诚心结交白非，一手拿了酒瓶，道：“兄台可要来一杯，这酒虽不甚好，却是我由四川携来的，味儿还足。”说着，不等白非的同意，就替他斟满一杯，一面道：“萍水相逢，老夫就这么惹厌，兄台休要见怪才是。”
 
白非虽不善饮，但生长在那种家庭中，岂有不会喝酒的道理，连忙接过杯子，道：“长者见赐，小可感激尚不及，怎会有别的意思。”
 
那老者举起酒杯，连连大笑道：“好、好，干一杯。”
 
酒尚未沾唇，一股强烈的酒气已直冲进白非的鼻子，他本来只想浅呷一口，但想到老者所讲的话，一仰首，果然干了一杯，顿时热血上涌，脱口道：“这不是大曲酒吗？”
 
伸过空杯去，意思竟像要再来一杯。
 
老者大笑道：“好、好，原来你也懂酒，再来一杯，再来一杯，老夫今天酒逢知己，却是要不醉无归了。”
 
那两个少年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爹爹今天这么高兴，可别喝得太多了。”
 
另一个咯咯笑道：“你又来管爹爹了！以后等你……”他笑着顿住了话，却又道：“听说那人也是喜欢喝酒的，你留着去管管他吧。”
 
先前一人笑答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白非心里奇怪，这两人怎的这么娘娘腔，蓦地想起母亲所说，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多半都是女扮男装的，再仔细望了他们两眼，越发确定了他们都是女子，暗忖：“难怪他们不喝酒了。”
 
第二杯酒下肚，白非抓起一大块牛肉来就吃，再也不管斯文不斯文了，老者点首笑道：“这样才是大丈夫的吃相。”竟也抓起一块白非盘中的牛肉，吃了起来。
 
那两个少年不断地吃吃笑着，他们与白非素不相识，此刻竟相处得十分融洽。
 
那老者酒量甚豪，喝了这么多酒下去，神色依然丝毫未变，打量了白非几眼，笑道：“萍水相逢，本不应请教兄台的姓名——”
 
白非忙接口道：“小可白非。”
 
那老者哦了一声，方在寻思之间，那两个少年已哟的一声，脱口道：“白非，你就是天龙门里的云龙白非吗？”
 
他这一脱口而呼，这小铺共有多大，除了已经喝醉了酒的几个之外，哪个没有听到？一齐都扭转了头向白非打量着。
 
原来云龙白非，此刻在江湖中已颇有名声，而这个小铺中所坐的，十个里有十个是武林中人，听到这名字，自然难免注意，也更难免窃窃私议，有的奇怪云龙白非是个如此年轻的俊品人物，有的却在猜测和他同桌的那三个人的来路，原来他们也没有人认得这老幼三人。
 
云龙白非有些得意，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那老者仔细地又看了几眼，忽然一拍桌子，道：“难怪我看兄台不但气度不凡，而显见得内功已有非常根基，原来竟是天龙掌门的公子。”
 
那两个少年对他也是频频流目，但没有一个向他说话。
 
这种情况白非可是第一次遇见，他甚至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那老者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桌上，道：“兄台如不弃，不妨随老夫到客栈去谈话，这里人太多，总非谈话之地。”
 
白非正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些发窘，闻言正中心意，忙站了起来，其实他此刻连那老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他必定有着很丰富的阅历，很深的武功，是个隐迹风尘中的侠士。
 
他们穿过别人的桌子时，白非隐隐听到有人在说道：“怎的天龙门下也有人参与此事，这倒有点奇怪了。”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发生呀，想来这事还不寻常，否则怎会引得这许多武林豪客都来到此地？”流目四顾，人家仍然在望着他，天龙门多年未干预外事，此刻他当然难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头一低，随着那老者走了出去。
 
此时忽然有人呸了一声，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有什么了不起！”
 
那两个少年走得最后，闻言回头道：“你说的谁？”
 
那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大声说道：“我说的是谁，干你娘的屁事！”
 
那两个少年方自大怒，哪知那汉子又道：“我丧门神走遍江湖，什么玩意儿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小兔崽子，老子更见得多了。”
 
在座的大多是此人的朋友，也都有了酒意，闻言一齐哄笑起来，却不去考虑这后果。
 
此刻白非也回转身来，那老者走在最前面，此时已走出铺外了，店里的掌柜早就在担心这班大爷会生事，现下更吓得面无人色。
 
那两个少年气得面色铁青，其中身材略长的一人，冷笑了一声，手微一扬，也未见有什么寒光，但那粗豪汉子却惨呼一声，双手一阵乱动，将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酒菜落得满地，接着，倒在地上。
 
于是一阵大乱，小铺中的吃客纷纷叱骂，有的在骂：“天龙门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张狂！”
 
原来这批人在武林中都是成名露脸的人物，有的是镖头，有的是武师，为着同一件事都跑到这西北边陲之地来，此刻见同伴受伤，当然大怒。
 
他们出语一伤及天龙门，白非可沉不住气了，厉喝道：“朋友们说话可得放明白些，有人要跟天龙门过不去，只管冲着我来好了。”
 
那些武林豪客乘着三分酒兴，又仗着自己这面人多，有的翻桌子，有的抛长衫，纷纷叱骂道：“大爷们今天要教训教训你们这几个兔崽子。”有的甚至将兵刃都抽出来了。
 
这一场混战，看来在所难免，那身材较长的少年连连冷笑，神色镇静，甚至还有些威严，迥非方才言笑时那种样子。
 
云龙白非自恃身手，也没有将这班角色放在心上，他却不知道在这班人里也不乏硬手，真动起手来，胜负还难料呢。
 
忽然又是一声厉叱，声音仿佛深山钟鸣，震得各人耳畔嗡然作响，这声音甚至不像人类口中所能够发出的，众人各个大惊，云龙白非也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那和祥的老者所发。
 
铺内群豪也都被这一声厉叱震住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种厉叱声肯定是发自一个内功极为深湛的人口中的，而此人内功的深湛，足以惊世骇俗，但是大家都没有想到是这安详的老者。
 
那老者目光中威凌四射，已现灰白色的长眉，根根倒竖，云龙白非也不免吃惊，暗忖：“这老者的气功竟已到了这种地步。”在心中飞快地将父母说给他听的武林中成名英雄的姓名想了一遍，但却也未想出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来。
 
小铺里混乱的人声，顿时因着这老者的一声厉叱而静寂了，每个人心目中都有着和云龙白非同样的想法，都在思索着这老者的名字。
 
那老者其利如刀的目光，缓缓自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许久，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来，这么多武林豪客，竟都被这老者的一声厉叱震住了，那少年轻蔑地一撇嘴，不屑地说道：“脓包。”
 
这脓包两字，可真令人忍受不住，铺中群豪再也忍不住，这种终年在刀口找饭吃的朋友，有的即使明知要吃亏，也要拼上一拼的。
 
于是有人说道：“朋友，少充壳子，有什么玩意儿只管抖搂出来，亮亮相就想唬人，大爷们可不吃这一套。”
 
说话的这人，正是河北成名的人物八卦刀予明伦，他再也不会想到，这老者竟是他生平最敬佩之人，只是他却从来无缘得见而已。
 
随着他这一发话，群豪又是一阵低叱，那老者长眉一立，回头朝白非及那两个少年一挥手，低叱道：“你们都出去。”
 
他话中像自然有一种威仪，连云龙白非那种个性骄狂的人，也不由得走了出去。
 
外面天气仍然极为阴沉，那两个少年嘟着嘴，跟在白非后面，一出到外面，就互相埋怨了起来，一个说道：“你刚才出手怎么那么客气，要是我呀，不多伤他几个才怪。”
 
另一个一撇嘴，赌气道：“我呀，还比你好得多，你躲在后面，连手都没有动一下。”
 
云龙白非心里有些寒，暗忖：“这两人看来文文静静，笑起来也甜得很，怎的却是如此心狠手辣？”他却不知道这两个少年不但心狠手辣，在江湖已是大大有名的煞星哩。
 
他心里微微有些着急，不知道小铺里面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了，忽然，他听到一声极为响亮的惊呼之声，他知道那一定由许多人口中同时发出的，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进去看看，才方自走了一步，那两个少年已同时喝止道：“你进去干什么，我爹叫你等在外面，你没有听见吗？”
 
白非心中有些不悦，他几时受过这种疾言厉色，然而此时此地，他却又不得不忍下来，皱着眉，缓缓在外面踱着步子。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又一笑，道：“我是好意，你可别不高兴呀。”声音又是软软的，和刚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云龙白非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什么话都不能讲，只得勉强一笑，负着双手，施然而行，眼睛却盯在那小铺的门口。
 
小铺里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在白非几次忍不住想挤进去看看的时候，那老者已缓步走了出来，面上已恢复了安详的神色。
 
云龙白非一个箭步蹿了上来，想问“怎么了？”突然又发觉自己太沉不住气，微微一笑，将身形停了下来。
 
那老者想是已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里已经没事了，我们边走边聊。”
 
白非此刻越发断定了这老人必非常人，在那种已是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他能够将一场将要爆发的争战消弭无形，这比他用武力将那些人全部制服还要令人值得佩服，心想这必定是他有令人慑服之处。
 
那两个少年一跳一蹦地跟在老者后面，仿佛只要在这老者面前，他们就变成了天真的小孩子似的。
 
白非心中暗笑：“怎的这两个人的脾气这么怪，一时半刻之内，竟变换了几种性格？”
 
老者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回头向白非说道：“兄台这次孤身西来，一定有着什么事故，老夫不嫌冒昧，如果兄台不在意的话，可否告知老夫呢？”
 
这问题倒真使白非难住了，他到西北来，是为了跟踪石慧，但是这理由，却又怎能对别人说出来？
 
因此他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老者面色一变，怫然有不悦之意，白非讷讷道：“不是小可不说，而是……”
 
那老者轻轻一笑，道：“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语气中所带的那一种力量，真能使人心甘情愿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仿佛特别喜欢说话，此刻也道：“你这人真是的，在我爹爹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
 
白非望了他一眼，他一皱鼻子，道：“你看我干什么？”
 
白非险些失笑，暗忖：“这厮倒调皮得紧。”心中有了几分好感。
 
那老者笑叱道：“小二子不要调皮。”
 
白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瞅了他一眼，暗忖：“小二子，哈，原来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名字。”
 
那少年一跺脚，不依道：“爹爹真是的，当着外人也叫人家小二子。”这一娇嗔不依，活脱脱的更是少女的娇态样子。
 
白非又一笑，暗忖：“凭你这样子还想假充男人？”
 
这一说笑打岔，老者竟不再追问白非了，此刻他对这老少三人，虽然并没有多大的认识，但竟也随着他们同走。
 
片刻，来到那家小客栈，那是白非曾经来过的，老者带着他们走到一间小房间，房间设备的简陋，使得白非暗暗皱眉。
 
原来西北人民穷困已极，通常家庭里，多半无桌无椅，只有一个极大的土炕，一家人白天在上面做事吃饭，晚上就在上面睡觉，这原因说来可笑，因为他们有时全家人只有一两条裤子，有事时才能穿，没有裤子穿的人，怎能下得了床？这种情形直到很久以后才得改善。
 
这小客栈里当然也是这种情形，那老者一摆手，让白非也坐在炕上，笑道：“出门人应随遇而安，比这再坏的地方，都得照睡不误。”
 
他像是又看穿了白非的心事，道：“你别嫌这地方不好，有时情势所逼，你连猪栏都得睡。”他微微一笑，道：“想当年，我就睡过猪栏的，只是那种气味太难闻，但我还是睡着了。”
 
那两个少年笑得全身颤动，白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者突然面色一整，朝白非道：“不管你是为着什么到西北来的，也不管你是否有心来此，但这里即将有事发生，你是看出来的了。”
 
白非连连点头，他人极聪明，如何看不出来？只是他却丝毫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罢了。
 
“你年纪还轻，我希望你能分得出正邪，不要人云亦云，做那盲从附和的呆子。”那老者道来，面上正气凛然。
 
白非又连连点头，可是他却是糊涂了，暗忖：“他对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心中一惊转念忖道，“难道他已知道我和无影人的女儿，有着情意，因此才发话劝阻我，可是她母亲就算不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何况……何况她也死了，什么事都谈不到了。”一念至此，脸上又流露出黯然之色。
 
他心中的思忖，使得他面上的神色，亦阴晴不定，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我真想不透，那两个小子谁有这样的神通，竟连天龙门下的人都能请了来。”他目光一转，盯在白非脸上道：“天龙门除你之外，还有别的人也来参与此事吗？”
 
白非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正容答道：“不是小可瞒您，小可实在不知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天龙门有没有别的人来，小可也不知道。”
 
那老者哦了一声，目光仍紧逼住白非的眼睛，想是看出他并非虚言，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不知道这事也好。”说着话，他站了起来，在房中缓缓兜着圈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
 
白非此刻心中亦是疑窦丛生，最令他不解的，就是这老者究竟是何许人也，他究竟凭着什么，竟能镇住了那小铺数十个终日在枪尖刀口讨生活的武林朋友，他暗忖：“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呀，这老人必定有着什么足以令别人心服的地方，也必定有着极大的名声，但是我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当今武林的前辈英雄中，并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呀。”
 
“小铺中刚才所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事呢？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是这老人露了一手足以使他们惊震的功夫？还是他的名声使他们惊呼呢？”白非百思不解，这老人的来历，竟使得本已心事重重的他，又加了些心事。
 
那两个少年嘟着嘴，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白非瞧了他们一眼，又忖道：“刚才那少年一扬手，那汉子就倒了下去，看样子痛苦得很，但是他扬手之间，并没有暗器的光芒，甚至连暗器所带起的风声都没有呀，当今之世，我还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无影无形的暗器呢，即使那种细小的金针之类的暗器，发出时也不会像那样的简直没有任何痕迹呀？”
 
这些难解的问题，使得他两道剑眉紧紧皱在一起，坐在土炕沿上，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打开此刻无言的僵局。
 
那老者突然停下身形来，缓缓向白非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白非茫然摇了摇头。
 
“也难怪你不知道。”那老者一笑说道，自怀中掏出一物，在白非眼前一扬，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白非见了此物，心中猛地一阵剧跳，暗忖：“原来竟是他。”心中方自惊异，那老者却又掏出一物，朝土炕上一丢，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并未等到白非回答，接口又道：“中原武林的数百个豪士，就是因了此物，才到这西北来的。”
 
白非仔细看了那东西几眼，脸上又露出惊异的神色来。
 
在那黄土将崩的一刻里，石慧的江湖历练，当然不及谢铿及黑铁手丰富，但是心思反应的灵敏，却非他人能及。
 
何况她距离窑门本比谢铿等两人为近，当下连念头都来不及转，身形一动，便掠了出去。
 
这在当时的确是千钧一发，她假如再迟那么一点儿，便得和谢铿等两人一齐葬身在黄土之下。
 
她方掠出土窑，身后已是轰然一声大震，她连头都不敢回，身形弓曲之间，已然上掠数丈，这若非是她身受父母两人的绝学，换了一人，也不会有这种功力逃出。
 
云龙白非也就是在她之前片刻离开的，但此刻她所遇到的惊险，却远在云龙白非之上，土块都飞溅到她身上，打得她身上隐隐发痛。
 
黄土如洪水而下，她将她能施展出的每一分功力，都完全地施展了出来，身形如凌波之海燕，自黄土之上掠了出去。
 
她这一全力而奔，真气就有些接不上来，但是她仍然不敢停留，等到后面的土崩所发出的轰然之声静下来之后，她才敢停下身形来。
 
这时她喘气的声音，已经非常急促了，她静立着将就了半晌，扫目回望，四周又恢复了静寂，原来她这一阵急掠，已奔出很远了。
 
大难过后，她心里反而平静得很，这几乎是每个人心里都会发生的感觉。
 
她此来的任务，就是将谢铿致死，此刻她已断定谢铿必定已葬身在黄土之内，暗忖：“他焉能再逃出活命呢？”转念又想道，“只是黑铁手也葬身其内，妈听到了，不知道会多难受哩。”
 
她哪里知道，谢铿并未死，世上之事，又岂是人们所能推测的呢！
 
此刻她任务已了，再也没有什么事了，觉得轻松得很，因为她又可以回家了，回家是一种多么甜蜜的享受呀。
 
她轻轻一笑，蓦然想起了白非，少女的心事变幻无常，她对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深的情意，于是她对这正在怀念着她的人，也开始怀念了起来，这种感觉，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理睬这年轻人，虽然她对他的态度是冷冰的，但是她却将她的身世一切，都告诉了他，虽然事后她想起来，也有些后悔，然而当时她却像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似的。
 
“如果我回家去，此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了。”她幽幽长叹了一声，漫无目的向前走去，在她心底，她还有着能再碰到他的希望，虽然也许等她再碰到他时，仍会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就是少女的心情，是人们最难了解，但也是最容易了解的。
 
她所走的路，和云龙白非非同一个方向，因此所遇也不相同，这里仍然是一片荒凉的原野，黄土遍地，风仍很大。
 
她辨不出方向来，心里有些着慌，想找个人问问，因为这里四面看起来竟完全一样，她若走错了路，在这种生疏的地方，一定难免迷失，而她此刻有些疲倦，也有些饿了。
 
忽然，她鼻端冲进一股香气，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有毛病，因为这是烧肉的香气，而在这种地方怎会有烧肉的香气呢？
 
但是这香味越来越浓郁，她直往下咽吐沫，肚子越发饿，终于忍不住向那香味发出的方向走去，而且越走越快，竟施展起轻功来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弄他一块来吃吃。”她生就是有我无人，一厢情愿的脾气，自己想做的事，也不问别人的感觉，就要去做，纵然做出了要惹一身麻烦，也是先做了再讲的。
 
果然，走了不远，她就看见前面有烟升起，因为有风，所以那烟被吹得四下飘散。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箭般窜了过去，但等她看清前面的景象时，她却不得不猛然收摄住身形，因为那使得她几乎吓了一跳。
 
原来前面有人席地而坐，因为是背向着她，是以看不清面貌，只看到那人头发很长，似乎是个女子，最怪的是这人衣服穿得极为破烂，在那人面前，就是烟发出来的地方，烧肉的香气，也是从此发出的。
 
此情此地，再加上这么样一个怪异角色，石慧胆子再大，也不免吃了一惊，她踌躇着，不敢再往前走，而简直想溜开了。
 
这是石慧前所未有的，她正想转身，哪知前面那人却蓦然道：“后面是什么人？”声音沙哑而粗，又不像是个女子。
 
石慧更是一惊，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轻功深浅，而且极为自负，她暗忖：“我敢说我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这人却知道了，这真有点儿奇怪，难道这人——”她不敢再往下想。
 
“走到这里来，你想走可不成！”那人又冷冷说道，像是背后有着眼睛似的，石慧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害怕，但脚步却一步一步往那人走了过去，心跳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
 
那人极为难听地一笑，道：“你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石慧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暗忖：“难道她烧的是人肉。”她虽有一身武功，但遇着此事，竟像一点儿也施展不出了。
 
那人咯咯笑着，一转脸，石慧这一惊更远比方才为甚。
 
照石慧的思忖，这人必定难看丑恶已极，因为她背影如此，声音又这么难听，哪知这人一转脸，却是张奇美无比的面孔。
 
这美，简直美得不似人类，那是一张瓜子脸，眼睛大而明亮，鼻子挺直，嘴巴是一个小巧而曼妙的轮廓，但是皮肤却白得可怕，在白的里面，还带着些青的味道。
 
这使人无法推测她的年龄，石慧的心中，更起了恐怖之意，因为这张脸是和这人全身的其他部分都绝不相称的。
 
那女人又一笑，笑得甜得很，笑声却难听得可怕，朝石慧道：“小姑娘，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不怕坏人欺负你吗？”
 
她大而明亮的眼睛里，顿时现出一种迷惘凄凉的光芒，像是因着太多的往事而伤心，而这些往事，却又是她永生难忘的。
 
石慧全身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扑哧一响，那女子哟了一声，道：“烧的肉已经好了，怎的这么快呀。”
 
原来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砖头，在里面烧着枯树枝弄出很多烟来，而那砖头上却炖着一个大瓦锅，里面的水滚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也发出异常浓郁的香气。
 
那女子掀开锅盖，香气更是扑鼻而来，石慧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吐沫，她心里虽然害怕，但生理上的要求却仍然强烈。
 
那女子也看到了，道：“你想吃一点吗，那就坐下来，不要假客气。”说着从身旁的一个大布袋里，拿出一套碗筷，道：“我从来没有请别人吃过我做的东西，今天也是我看你特别投缘，但是我碗筷只有一副，只好等我先吃了你再吃了。”
 
石慧不敢作声，那女子伸出手，竟十指葱葱其白如玉，那碗也是极上品的瓷器，筷子竟然是象牙的，石慧更奇怪，她方才竟以为这女人是鬼，现在虽已没有这种感觉，但却更奇怪，眼看着她拿着一个汤勺将瓦锅里的东西盛了出来，放在碗里，用筷子慢慢吃着，吃得香得很。
 
石慧肚子里可难受得很，她睁着大眼睛望着那香气扑扑的锅子，心里恨不得那女人快点吃完，哪知那女人吃得更慢，一面说道：“我天生吃饭就慢，你要是等不及，就用手在锅里抓着吃好了。”
 
石慧嗯了一声，暗忖：“这么烫的东西，怎么能用手抓来吃。”她瞅了那女子一眼，看到她破烂的衣服，心中恍然忖道：“看她这样子，一定八成是个女疯子。”嘴里可不敢说出来。
 
那女子一面吃，一面笑，笑声虽然大，石慧听起来可没有一点儿笑意，她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这女疯子对她究竟有什么用心。
 
那女子望着石慧，笑道：“你怎么不吃呀？”石慧哭笑不得，那女子又道：“你怕烫，不敢用手抓着吃是不是？”
 
石慧有些奇怪：“怎么我心里想着的事，她好像都知道的样子。”一股凉意，由背脊直透头顶，老实说，这种能预知别人心意的人，是有些可怕的，何况这女子看来又是这样奇诡。
 
那女子突然将手里的碗筷，都递给石慧，笑道：“你怕烫，我可不怕，你用筷子吃好了。”
 
石慧不由自主地接了下来，那女子拍了拍手，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面说：“不脏，不脏。”竟将一双纤纤玉手，伸进仍在沸腾着的瓦锅里。
 
石慧又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女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了一大块肉出来，手上仍然玉指葱葱，这双玉手竟像是钢铁所铸的，丝毫没有因着这沸腾的肉汤而有半点红肿。
 
那女子像是行所无事，一面吃肉一面道：“你快吃呀！”
 
石慧暗忖：“这女子的内功竟已到了水火不侵的地步了，这我虽然听人说过，可是老不相信，想不到这女疯子竟是个这么样的高人，可是她究竟是谁呢？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位人呀！”
 
她呆望着碗里的肉，香气更一阵阵往鼻子里冲，她暗笑自己的馋，但还是忍不住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咀嚼着。
 
这一吃之下，她只觉得是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赶紧又夹了一块，不一会，大半碗连汤带肉都被她吃了个干净。
 
她意犹未尽望着瓦锅，意思是再来一碗，那女疯子却一点也不疯，笑道：“你还想再吃一碗吧，来，别客气。”
 
石慧脸微微一红，那女子又笑道：“你别怕难为情，这我也是不花钱买来的，吃光最好。”说着，她又从那大布袋里拿了一大片生肉出来，道：“这条狗我吃了两天，还没有吃完，再不吃完就要坏了，有你帮着我吃，再好也没有。”
 
石慧一惊，瞪大眼睛道：“狗肉！”
 
那女子笑嘻嘻地说道：“对了，狗肉，你说好吃不好吃？”
 
石慧觉得一阵恶心，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在肚中翻江倒海，直想往外吐，可是又吐不出来，干呕了半天，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吐出来。
 
那女子笑得咯咯出声，道：“这是天下最好吃的肉，你要是不吃一次，你可真叫白活了。”
 
石慧越想越恶心，那女子笑得打跌，道：“真开心，到西北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仿佛只要别人难受，她就开心似的。
 
那女子又吃又喝，石慧虽然饿，可再也不敢吃一口了，那女子也不管她，吃完了，将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汤往烧柴上一倒，连连叫道：“可惜！可惜！”锅也不洗，碗也不洗，又放进大布袋里。
 
石慧眼睁睁望着她，心里想走，又不敢，她有生以来，几曾遇过这样的事？心里直感委屈，眼圈儿都红了，像是要淌眼泪的样子。
 
那女子将东西都收拾好，拿起大布袋往背上一背，石慧松了口气，暗忖：“这一下她可要走了。”
 
哪知那女子冲她一笑，道：“你可别想丢下我一走就算了，我寂寞得很，要个人陪陪我。”
 
石慧勉强张口想说话，那女子却一板面孔，道：“你要是像男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把我丢了，我就要杀死你。”
 
石慧头皮发麻，不知该怎么样好，那女子两道柳眉几乎倒竖了起来，道：“天下的男子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转过头向石慧道：“你人漂亮，年纪又轻，千万别上男人的当呀！”
 
这女子有时神智不但非常清醒，而且智慧也像比别人高，可是有时候说话却又颠三倒四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再加上她这一身打扮，石慧暗忖：“她一定是个疯子。”但疯子又怎会有这么深湛的功夫呢？石慧真的有些迷糊了。
 
那女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眼角不时去瞧石慧，石慧有些怕她，只得乖乖地跟着她走。
 
那女子笑道：“看样子你轻功也不错，跟着我来吧。”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向前掠去，霎时已消失了身影。
 
石慧大喜，身形猛转，也以极快的速度向相反的方向奔去，几个起落之间，她暗忖：“这下我可逃开了吧。”
 
念头尚未转完，身侧已有人冷冷说道：“我早就告诉你说，你想跑可办不到。”
 
石慧一回头，却看到那女子又来到她身侧。
 
石慧的轻功，在武林中已可算是第一流的了，但这女子的轻功，更像是不可思议，石慧又气又怕，忽然心中一动，暗忖：“妈妈给我的药，我还没用完，正好给她用一点。”
 
她自幼耳濡目染，将人命看得一文不值，想到此处，她不再反抗，跟在那女子后面，但是那女子轻功太高，她又根本追不上，极力地施展出功夫，但是她究竟是个女子，年纪又这么轻，虽然一时间还不会怎样，但现在她却已叫苦连天了。
 
那女子走了一段，又歇了下来，再走了一段，她道：“肚子饿了，我们烧东西吃罢。”
 
石慧一怔：“她肚子怎的饿得这么快？”
 
那女子身形四下流走，一会儿，竟被她弄了三块平平正正大石块，又去找了些枯柴，拿起瓦锅，又烧起狗肉来。
 
她升起火，煮起肉来，石慧心里好生气，但气却只能气在心里而已，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怔怔地站在她身旁。
 
那女子脸色愈发青了，又好像有点冷，她伸手一拉石慧道：“你怎么不坐下来？”
 
石慧一缩手，因为她的手竟凉得可怕。
 
她不甘愿地坐在那女子身旁，火越烧越旺，她从布袋中取出那一大片生狗肉，随手切去，那肉竟应手而被切成一块块的，生像她那一双玉手竟是利刀似的，石慧更是吃惊，暗忖：“这女疯子的功夫怎的这样惊人。”连这名满江湖的两位武林高手的后人，却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功夫震住了。
 
那女子又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皮囊，里面竟满装着水，又拿出了几个小罐子，里面有盐、有佐料，石慧暗忖：“这布袋里还有什么东西？”诧异地望着那布袋，又不敢动手去看。
 
不一会，瓦罐里的香味又自溢出，石慧虽然知道这是狗肉，也禁不住这香味的诱惑，直流口水，她生平没有吃过狗肉，虽然觉得很恶心，但这种南方的异味，她竟有再吃一次的想法。
 
忽然那女子眉头一皱，不悦地说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石慧留意倾听，却听不出一丝声音来，方才暗忖：“这种鬼地方还会有什么人来？”念头未转完，突然听到有马蹄行走的声音。
 
她不禁暗暗钦佩这女子听觉之敏锐，自己也是从小练武，旁人听不见的东西，自己也能听出来，但和人家一比，却差得太远了。
 
马蹄声本来不是冲着这方向而来，但到后来，蹄声却越来越近，那女子冷笑一声，道：“又有几个馋鬼来了。”
 
片刻之间，就来了几匹马，从马上人坐在马上的姿势看起来，这些人马上的功夫都极好，石慧不免睁大眼睛去看，那女子却低着头，动也不动，注视着锅中即将沸腾的肉汤。
 
那几匹马来到近前，其中一人道：“好香的味道，俺又累又饿，有东西吃真是再好没有了。”一口的关东口音，而且语气之中，仿佛只要有东西，他就能吃似的，至于人家让不让他吃，那全都不放在他的心上。
 
那女子冷笑一声，目光隐隐露出杀机，低骂道：“臭男人。”
 
石慧暗笑：“这女疯子怎么对男人这么样恨法。”
 
那几匹马上的骑士刷地一齐下了马，身手干净利落之至，他们共是四人，手里挥动着马鞭子，大剌剌地走了过来。
 
石慧暗啐一口，也觉得这些人极为讨厌，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倒霉的时候已经快到了，还高兴得很，其中一人身躯最为彪壮，扯着大嗓喉道：“今天俺兄弟真是走运，不但有吃有喝，还有这么漂亮的两个娘儿们陪着，想不到这趟到这里来，还有点收获。”
 
另一人怪声笑道：“俺对娘儿们倒不感兴趣，只要老三的酒带来就行了。”这班粗豪小子，四肢虽甚为发达，头脑却迟钝得很，可没有想到在这种荒凉的地方，人家两个女子敢孤身坐在这里，难道没有一点仗恃吗？兀自笑着、叫着，像是突然看到什么宝藏似的。
 
先前那彪形大汉又笑道：“俺兄弟真是青菜豆腐，各有所喜，老二、老三喜欢喝酒，俺和老四却喜欢酒字下面那两个调调儿。”说着话，粗声大笑着，一屁股坐在石慧的身边。
 
石慧以为那女子必定会发作，哪知那女子却笑了起来，笑的声音轻轻的，道：“肉就快煮好了，爷们等一会再吃吧。”
 
那大汉甩着眼睛望着她，笑道：“这娘儿有点儿意思，喂！你怎的不穿件漂漂亮亮的衣服，以后你跟着俺，不但管保你有吃有喝，还得管保你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哈，哈。”他敞开喉咙大笑了几声，又道：“今天你遇着大爷们，真算你走了运了。”
 
那女子便轻轻地笑着，石慧一肚子闷气，依着她的性子，不把这些粗汉一个个撕成两半才怪，但她看到这女子的样子，却只得将闷气留在心里，暗骂：“这女疯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另外三个大汉也坐了下来，那嗜酒的老二怪笑着说：“你们遇见俺大哥，可真是走运了，俺大哥在关东有名的温柔体贴，是个风流多情的大英雄——”说着，他又大声笑道：“老三，快把酒拿出来，咱们干咱们的。”
 
石慧望着老大的尊容暗忖：“这还叫温柔体贴，风流多情呀？”一恶心，连隔夜的饭都快吐出来了，连忙将身子移开了点儿。
 
哪知那老大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粗手过来，笑道：“小娘儿们，别害臊，大爷又不会吃了你，管保玩得你舒舒服服的。”
 
石慧面目变色，方想动手，却见到那女子朝她使了个眼色，其中仿佛有着什么深意，只得心一松，将手收了回来。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爷们都是从关东来呀，这么远巴巴地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呀？”
 
另一人想必是老四，笑着接口道：“来看你呀。”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了。
 
老大却一本正经地说：“大爷们是别人特别请来办事的。”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做出十分了不起的样子说道：“想不到中原武林中，都是脓包，真遇上了事，还得让大爷辛辛苦苦地从关外跑来。”
 
石慧面色又一变，悄悄伸出手去，在瓦锅的边缘摸了一下，那锅里肉汤已在翻滚着，显见得肉已经可以吃了。
 
“肉已经可以吃了，老三，快动手。”老二接过酒囊，呷了一大口，飕的一声，从怀中拔出一个解腕尖刀，自锅里挑了一大块肉出来，又似乎嫌太热，放在手上慢慢凉着。
 
其余三人也各自拔尖刀，老大笑道：“这肉可烧得真不错，过两天大爷事办完，把你接回家，天天给大爷煮肉吃。”
 
石慧暗中冷笑一声，脸上的神色，令人难测，只是那四条粗汉正自兴高采烈，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面上的表情罢了。
 
那女子笑道：“你们也是接到了‘黑蛇令’吧？”面上露出一个极为奇怪的表情。
 
那四个汉子倒真吃了一惊，同声道：“你也知道？”
 
那女子又一笑，自怀中取出一物来，黑黝黝的，发出金属的光。老大更吃一惊，刚伸手想去接过来，怎的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了。
 
这一下，可轮到那女子有点吃惊，另外三个大汉方喝骂道：“臭娘儿们，你们——”还没骂完，三个人也一齐惨呼着倒在地上了。
 
石慧冷笑一声，骂道：“臭男人！”
 
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道：“真看不出你来，小妹妹，你还有这么一套。”
 
石慧所施的毒，岂是小可，那谢铿以何等功力，只是闻了一下，已自中毒不支，这四条粗汉竟吃了下去，此刻早已全身发黑，死去多时了，那女子朝他们的尸身看了一眼，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石慧，眼中竟露出喜悦的光芒。
 
石慧此刻对这女疯子非但不像方才的恐惧、怀恨，而且甚至微微有些好感了，微微笑道：“对不起，这锅子恐怕再也不能用了。”
 
那女子咯咯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天下除了无影之毒外，再没有一种毒药能这么厉害了，喂，我说小妹妹，你是无影人的什么人呀？”
 
石慧又一惊，暗忖：“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女子睁着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静静等着她的答复，石慧看得出她绝不像其他的人对她妈妈有着又恨又怕的恶意，遂说道：“她是我的妈妈。”语气之中，对她有这样一位妈妈，颇为自豪。
 
那女子哟了一声，笑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做得又干脆，又利落。”石慧一笑，那女子又笑道：“我早就想看看你妈妈，却想不到妈妈没有看到，反而先看到女儿了。”
 
石慧一笑，问道：“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那女子目光中，立时又露出那种幽怨、凄凉和迷惘的样子，喃喃低声道：“我是谁？我早就死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了！”
 
石慧倒没有因着这莫名其妙的话而惊异，因她早就知道自己的问话一定得不到回答的，低头一下，那黑黝黝的铁牌仍在那女子的手上，脑海中晃过黑蛇令三字，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些儿印象，仿佛以前也听说过，只是这印象已经很难记忆清晰了。
 
于是她问道：“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黑蛇令符吗？”那女子一点头，石慧又道：“你是不是也因为这黑蛇令符到来这里的呢？”
 
那女子眼中精光暴射，道：“他配叫我吗？”随又低低说道：“我来这里，是为着另一样事。”眼中又现出那种神色。
 
石慧悄悄接过那黑蛇令，极有兴趣地把玩着，一面问道：“这黑蛇令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以前我好像听爸爸说过，不过现在又忘了。”她现在对那女子已无恐惧，又恢复了她那种天真娇憨的态度。
 
那女子望了她一眼，眼中竟有些慈爱之意，仿佛虽然不愿意说话，但却也不忍拂了这天真少女的心意一样，缓缓说道：“当时江湖中最好的帮会天龙会，因掌门人清理门户而瓦解了，天龙门下千百万兄弟，顿时没有依靠，那时武林中有个很年轻，但是武功却极高的人，叫作‘千蛇剑客’的——”说到这千蛇剑客，她倏然顿住了话，脸上满是怨毒之情。
 
石慧接口问道：“这千蛇剑客的名字我倒听过，他是不是和当时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一对侠侣白羽双剑齐名，被武林中同尊为‘武林三鼎甲’的那人，只是他们不是都早已隐迹江湖了吗？”
 
“武林三鼎甲！”那女子呻吟似的低语了一句，面上流露出令人难解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道，“对了，就是此人，他以一柄灵蛇剑和一袋灵蛇镖得名。”她又顿了顿，指着那黑蛇令道，“那，这就是他当年以此做尽坏事的灵蛇镖了。”
 
石慧极有兴趣地倾听着，那女子又道：“因为他武功太高，虽然坏事做尽，可没有人敢说他什么，他名声更高，虽然那仅仅是臭名而已，但是等到他网罗天龙门的所有兄弟，自组了个灵蛇帮之后，他居然一本正经、满面道学地做起好事来了，江湖中人却很高兴，哪知他坏事做得更多，只不过是暗中行事，没有人知道罢了。
 
“于是，别人竟将他尊为武林三鼎甲中的状元，他也就表面做得更好，后来——”她又顿了一下，目光闪动了许久，才接着说道，“后来不知因着什么，此人竟失踪，灵蛇帮那等赫赫的声威，也因着他的失踪而风消云散了。”
 
石慧听得出神已极，此时接口道：“我好像听爸爸说过，他的失踪，和当时也一齐隐迹的白羽双剑有着关系，是吗？”
 
那女子一转头，不让石慧看到她面上的表情，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石慧哦了一声，像是因为听不到故事而失望得很。
 
许久，那女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石慧突然道：“现在这黑蛇令怎么又重现了呢？”
 
那女子沉思着，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她等了下，又问了一句，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知道那厮又在玩什么花样，我本来以为他只请了中原武林的人物——”她目光扫了那四具尸体一眼，又道：“却想不到他连关东的马贼都给请了来。”
 
石慧又哦了一声，道：“这一下这里可要有热闹好看了吧？”
 
那女子苦叹了口气，道：“只怕这热闹还不会太小呢！”低下头，又陷入回忆里去，像是回忆虽然使她难受，但也有令她觉得甜蜜的地方。
 
这两个女子年龄不同，身世也迥异，但性情上却有着许多相同的地方，那女子抬起头来，一笑道：“今天恐怕是我话说得最多的一天了。”石慧望着她美丽的面孔，心里又加了几分好感，那女子又叹道：“多少年来，我都没有和人说过话哩。”
 
四野虽然仍极阴凄，然而这堆柴火的旁边，却像充满着得意。
 
虽然，那四具显得极为狰狞可怖的尸身，仍然倒卧在那里，然而人们只要心中温暖，其他的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了。
 
“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热闹？”那女子缓缓站了起来，问着说，石慧心里何尝不在这样想，立刻道：“好极了，你带我去吧。”将回家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也站了起来，此刻，已经是傍晚了。
 
白非望着那老者拿给他看的两件东西呆呆地出了会儿神，这两件东西他以前虽然都没有看见过，可是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然后他惊异地抬起头来，望着那老者道：“你老人家就是白羽双剑？”白羽双剑的名声，天下皆知，岂只白非而已。
 
那老者微微一笑，指着抛在炕上的东西道：“这‘黑蛇令’你也知道吧？”他又一笑，道：“这和你们天龙门还有些关系呢！”
 
白非恍然道：“难怪我看有这么多武林豪士都聚集到此地来，想必是那千蛇剑客静极思动，又想重振旗鼓了吧？”
 
那老者微微笑道：“他们还是一帮一帮来的呢，听说那千蛇剑客又想重振灵蛇帮，并开十二个香堂，由武林中人公平较技，胜者为强，是以有野心在灵蛇帮占些地位的人，都约了帮手，群集此地，都是想在这十二香堂里占一席位的呢！”
 
白非一笑，道：“老丈大概以为我也是其中之人吧？”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原来我也在奇怪，堂堂天龙门的少掌门人，怎么也会来蹚这一趟浑水——”
 
白非接口道：“老丈来此，还是为了昔年未了之事吗？”话问得含蓄得很。
 
那老者正是昔年名扬天下的白羽双剑中的司马之，此刻摇头，道：“昔年的恩怨，老夫早已忘却多时了，此来却是为着要找一个人的。”他长叹了一声，又道：“浩浩江湖，知道老夫昔年恩怨的，只有令尊大人一人而已——”
 
白非沉思未语，突然道：“千蛇剑客此次重现江湖，想必是又得了什么武学绝传，是以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去做。”
 
司马之摇头叹道：“他华发及鬓，想不到还有这一份争雄的野心，老夫将这些事却早已看得极淡极淡了。”
 
那两个少年此刻面上也现出忧怨之色，白非望了他们一眼，向司马之道：“这两位想必是令嫒了。”
 
那两个少年脸上一红，司马之满怀感慨的脸上，也露出笑容道：“你看得出来他们是女扮男装的？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目光却锐利得很。”
 
白非暗笑：“这还有谁看不出来？”
 
司马之指着身材较长，也就是那很爱说话的一个笑道：“这是我的义女，你别看她年轻，她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弱于你哩。”
 
白非哦了一声，他方才看过她的功夫，并非因此话而怀疑。
 
那女子却娇笑道：“爹爹真是的——”口中虽在不依，心里却像是高兴已极，司马之哈哈笑道：“你这位罗刹仙女还会不好意思？”
 
白非哦了一声，恍然忖道：“原来她就是昆仑双绝手之六阳神掌郑剑平未过门的夫人。”心中竟微微有些失望，当然，这种微妙的心理，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会知道。
 
司马之又指着另一个道：“这个也是我的义女，叫小霞，她从小离开父母，就跟着我的姓了。”司马小霞嘟着嘴，望着白非，似乎在怪她爹爹为什么不捧她两句，司马之眼光中满是慈祥的爱意，笑道：“她除了撒娇之外，可什么也不会。”
 
司马小霞嘤咛一声，倒在炕上，粉脸想必已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了，白非望着她娇憨的样子，心中却浮起石慧的影子。
 
司马之走过去，抚着她的秀发道：“老夫虽然没有儿子，但有了这两个义女，也就心满意足了。”
 
白非心中一动，突然问道：“白羽双剑昔年形影不离，后来怎的突然离开了呢？小可对老丈昔年的韵事雄迹，虽然曾听家父谈过一些，但却仍然不甚清楚。”司马之脸色一变，竟流露出怨恨与幽忧这两种情念所混合的神色。
 
白非马上知道自己的话问得太孟浪了，竟触痛了人家心底的创痕，后悔得很，但话已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司马之却并没有怪他，只是苦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说给老弟知道吧。”
 
白非望着他，觉得这名满天下的大侠虽然话中处处流露出英雄垂暮之情，但眉目之间，却仍时时现出过人的英豪之气。
 
此刻，他也恍然了解了方才小铺里群豪们为什么在发出一声惊呼之后，便没有任何举动的缘故，他暗忖：“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位大侠昔年被江湖中视为圣旨的白羽令的缘故呀。”
 
他望了那支曾在司马之手中把玩着的白色羽毛一眼，又望了望那炕上的黑蛇令忖道：“想不到这武林中人极难见到的黑白双令，今天都被我看到了。”
 
其实黑蛇令还容易见到些，这白羽令却一共只有两根，武林中人要想见上一见，的确是不太容易的。
 
司马小霞突然翻身坐了起来，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白非，道：“喂，我爹爹刚才问你为什么到西北来，你怎么不说呀？”
 
白非脸又一红，司马之看出他的窘态，笑道：“霞儿，不要多开口。”小霞一生气，又嘟着嘴倒回炕上去了。
 
蓦然，客栈中的人声喧哗了起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奔来奔去，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乐咏沙对望了一眼，大有想出去看看的意思，白非也是少年心性，好奇之念大起，也从炕上站了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她们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整了衣裳，方才想走出去，哪知门外竟有人敲起门来，乐咏沙娇喝道：“什么人！”
 
门外闪进一个人来，白非面色一变，暗忖：“这人怎的不等回答就闯了进来。”再一看，却是客栈中的店小二，怒火也就消退了。
 
店小二张口想说话，乐咏沙却抢着问道：“外面乱哄哄的，是什么事呀？”
 
那店小二咧开嘴一笑，道：“这两天我们这小地方可来了许多大侠客，客官想必也知道的了——”他话还没有说完，乐咏沙已皱眉喝道：“少啰唆，我问你外面出了什么事？”
 
店小二暗地一伸舌头，忖道：“别看他人长得像女孩子，脾气却那么大。”他若知道她根本就是女孩子，恐怕更要吃惊了，但是他心里搞鬼，嘴里却恭恭敬敬地说道：“听说这里又来了几个大侠客，叫什么天中六剑的——”
 
乐咏沙哦了一声，道：“他们来了。”那店小二两次被她打断了话，站在那里，竟没有再开口，乐咏沙又喝道：“快说呀！”
 
店小二道：“另外还有姓谢的，叫作什么游侠，这位谢大侠像是名头很大，到这里来的侠客，好像全认识他。”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吐沫，白非暗忖：“怎么他也来了？”
 
“住在我们小店里的侠客们听到他来了，全跑了出去看他，听说那位姓谢的侠客最近报了一件大仇，别人也都在恭喜他。”
 
司马之却突然问道：“这姓谢的是和天中六剑一齐来的吗？”
 
店小二点头道：“他们一齐来的有十几个呢！”
 
司马之轻轻一皱眉，低语道：“这倒奇怪了。”他虽然隐迹江湖多年，但武林间事他仍然清楚得很，此刻听说游侠谢铿竟和武林中声名素来狼藉的天中六剑一齐来，心里当然有些奇怪。
 
店小二见他们不再问话，暗忖：“这些爷们真难伺候。”转头想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将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交到司马之面前，一面说道：“方才有三个人，说要找你老人家，他们只说姓司马的，小的本来不知是谁，后来听他们一形容，小的就知道那一定是你老人家了。”他似乎非常喜欢说话，一开口，就是一大串，司马之脸色微变，道：“人呢？”
 
店小二一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道：“这三个只交了张纸条给我，叫我交给你老人家，人却早就走了。”
 
司马之一手接过纸条，道：“知道了。”等店小二走了出去，他奇怪地低语道：“这会是谁呢？”脸上神色更为诧异。
 
他缓缓展开字条，司马小霞和乐咏沙都挤在他后面，白非虽然不好意思挤着去看，但也伸长了脖子，用眼角偷偷去望。
 
那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写的话可并不普通，只见上面写道：
 
方才飞鸽传书，得知二十年前故人也来此间，欣慰莫名，弟此次聚会群雄，却未想到我兄也来至此间，以至未能迎迓，歉甚。
 
此后我兄行处，一路弟已命专人接待，弟每思及与兄把臂言欢时之乐，此心便跃然而喜矣，特此专祝旅安。
 
下面的署名是邱独行，司马之当然知道那就是千蛇剑客的本名，但却再也想不到他竟会有此一举，心中大异，暗忖：“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的，难道他也在此小镇上吗？”
 
但他自己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恍然忖道：“必是我方才在小铺中露出身份时，有人以鸽书通知了他。”他心里有些吃惊，这千蛇剑客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忖道：“看来二十年来邱独行不但另学了一身武功，在这西北之地，也有着极大的势力哩。”
 
于是他抬起头朝带着询问的眼色站在旁边的白非道：“看来昔年的恩怨我虽然已忘却，别人可并没有忘记哩。”
 
乐咏沙嗔道：“没有忘记又怎样。”罗刹仙子以手辣著名江湖，对这昔年江湖中的第一人——千蛇剑客，居然也不大买账。
 
司马之双目一张，道：“我倒要看看这邱独行二十年来，又练成了些什么超凡入圣的本领。”语气中雄心顿张。
 
白非暗笑：“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此次出来本想闯荡声名，现在这西北边陲之地，居然际会风云，群雄毕至，他暗忖：“这正是我一显身手之地。”满腔热血上涌，雄心也顿时飞了起来。
 
司马小霞又突然问道：“游侠谢铿又是怎么的一个人呀？”她年纪本幼，心情不定，每每会问出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来。
 
司马之道：“此人义声震动江湖，听说是个奢遮的汉子。”
 
白非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只怕也未必尽然如人言吧。”
 
乐咏沙也接口道：“我看他能和天中六剑混在一起，也未必是什么好家伙。”
 
司马之低头沉吟道：“这我也觉得奇怪得很。”顿了顿，又道：“他大仇得报，莫非他已将黑铁手除去了吗？”
 
他眼睛看着白非，显然这句话是向白非说的，白非又哼了一声，道：“他虽然杀的是杀父仇人，但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司马之三人都有些奇怪，白非遂将事情的经过都说了出来，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却替黑铁手可怜，还在怪着谢铿的无情，司马之长眉一竖，道：“若然你们是谢铿，你们又会怎么做呢？”
 
这句话说尽了谢铿的苦衷，胜过了千百句为谢铿辩护的话，白非不禁低下头来，他对谢铿虽有偏见，此时亦是无言相对的。
 
司马之当然也看出这情形，他对这英俊潇洒的少年不但极为爱护，而且还存着一分深心，因此岔开话头道：“我肚子又有些饿了，白老弟，再出去喝两杯吧。”抓起放在桌上的酒瓶，摇了摇，笑道：“这里面还有着大半瓶酒哩。”
 
白非一笑，也解开窘态，笑道：“我也有些饿了哩。”
 
这老少四人走到街上，天色竟已经全黑了下来，谈话之间，是最容易消磨时间的。
 
就在这短短两三个时辰内，街道上竟已大换了一番面目，这本是荒凉的小镇，现在竟因着这许多游客而突然繁华了起来。
 
每家店铺都照着很亮的灯，原先做着别的生意的铺子，此时也临时添了些桌椅，做起吃食生意来，街上人也很多，尽是神足气壮，一望而知为练家子的武林人物，看到司马之等几人，有人只淡淡一眼，有人却在窃窃私语，大约已经知道这安详和蔼的老者就是昔年名震江湖的白羽双剑了。
 
白非暗忖：“此时此地，希望不要碰到谢铿才好。”他当然不是怕谢铿，而是觉得略微有些儿不好意思，这是他听了司马之的那句话才生出的感觉，其实谢铿又何尝愿意碰到他呢？
 
谢铿极为不愿意和天中六剑等人在一起，然而他生性豁达，什么人都拂不下面子来，当六合剑和凌月交手，凌天蓦然发现伍伦夫手中的黑蛇令，才喝止了凌月剑客。
 
于是他们都知道了彼此是为着同一件事而来，天中六剑此来抱着野心极大，他们虽然生性怪僻，但却都是聪明人，见了谢铿和丁善程的武功，自然有拉拢之意。
 
因为他们知道此次西来的好手必定很多，增加自己的力量，总是件好事，他如此想，金刚手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
 
因此双方一拍即合，居然结伴而来，谢铿虽然不愿和他们一路，但江湖游侠，都是些热血男儿，谢铿也想参加这件热闹，因为除了有数几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这千蛇剑客的真相。
 
谢铿还很兴奋，想见识见识这昔年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物。
 
这其中的种种曲折，白非和司马之等人当然不知道，因此他们都在奇怪着，游侠谢铿怎会和天中六剑混在一起。
 
白非心里不愿见到谢铿，目光却在四下搜索着，这是人们都有的心理，当他不愿见到一人时，目光却往往会搜索着此人，这是极为矛盾的心理，但也是极为正常的心理。
 
他目光四处流动，忽然面色大大地改变了，暗忖：“难道我眼睛花了吗？”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心头不禁猛然一阵剧跳。
 
“呀，真是她，她居然没有死，天呀！这不是梦吗？”他眼光远远盯住一人，原来那人竟是他时刻未忘的石慧。
 
他失魂落魄似的从人丛中穿了出去，司马之奇怪地问道：“什么事？”他也没听见，司马之更奇怪，也跟着走了过去。
 
当石慧瞧见他时，那时她的心情也几乎和他一样，两人四目相对，像是目光中含着吸引对方的力量，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对方走了过去。
 
司马小霞嘴一嘟，心中有些酸酸的感觉，乐咏沙望着她，心中暗笑：“这小妮子竟也春心大动了。”她已有了归宿，大有饱汉不知饿汉饥之意。
 
“你也在这里。”石慧的热情也激荡了起来，以前冷如冰霜的装作，在这一段隔离之后，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这时她身后如鬼魅般地走出一个长发女子，状如女丐，带着笑意望着这一双互相都坠入情网的少年，心中连带地也有了些甜意。
 
原来石慧和那诡秘女子竟也一齐到了这小镇上来了，那诡异女子这半日来已对石慧深为钟爱，是以见了她这种样子，知道她和这俊逸的少年人彼此都有了很深的情感，心里也在为她高兴着。
 
她眼中竟隐隐含着泪光，想起以前的自己，心里更是感触甚多，正想走开一步，抬头一望，自己的一腔心，也几乎跳到腔子外面了。
 
这一个西北边陲的荒凉小镇上，不但群集了武林群豪，而且在这小镇上所发生的情感上的波澜，更远比武林中的波澜为大哩，其实武林中所有的波澜，又有哪一件不是因着人们内心的波澜所引起的哩。

第三章 千蛇之会
 
石慧眼中含着喜悦的泪光，凝睇注视着白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会对他流露出如许浓郁的情意，她年纪还轻，有关情感方面的事，经历得也少，当然不会了解人类的情感，假如已被抑制了许久，那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爆发出来时，其力量是常常会令人觉得惊异的，只是这种惊异中常常包含着喜悦罢了。
 
良久，她才忆起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着许多别的东西存在的，于是她略为有些羞涩地回过头去，也许她想让那一齐来的女疯子也能分享一份她此时的喜悦。
 
但是她一转头，却愕住了，原来那诡异的女子此时螓首微垂，右手停留在鬓间的乱发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上也挂满了泪珠，这情形不是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吗？
 
她再也想不到这武功诡异，个性诡异，身世更是诡异的女子会有这种表情，她再回过头来，白非仍痴痴地望着自己，在白非的左侧，站着一个两鬓已经斑白的老人，神情竟也和白非一样。
 
若不是她此刻的心情不同，若换了平日，她见了这一老一少两人的神情，怕是要笑出声来，白非脸上带着痴痴的神色，在他这种年纪来说，还不以为异，可是司马之胡子都快全白了，有这种神色，就未免有些可笑，何况他就站在白非身侧，两人一相对照，这种情况可就更显得滑稽了。
 
但白非和司马之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半点可笑的成分，白非此刻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石慧见了他这时的神情，看起来比天下任何事都要美妙多倍，他本已浓郁的情意此刻更浓郁了，是以，他连站在身侧的司马之都没有注意到。
 
至于司马之呢，他此刻的心情更复杂了，他望着对面那头发松乱、衣衫褴褛的女子，心里泛起一个亭亭少女，挥剑如龙的倩影，不禁黯然。
 
原来这诡异的女子竟是当年白羽双剑中的冯碧，这当然谁也不会想到，司马之虽然来此，也有一半是为着找她，但此时骤然相逢，他几乎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昔年白羽双剑叱咤江湖，双剑至处，所向披靡，他们原本是师兄妹，自幼可称是青梅竹马，感情自是甚笃，这样一对玉璧天成的英雄儿女，当然会遭人之嫉，结果竟中人之算，而劳燕分飞了。
 
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以及那一身震惊武林的功夫，还曾上了别人的当，那人自然也非易与之辈，他俩人一别数十年，直到今日才重逢，昔日的误会以及怨愤，经过这二十多年悠长岁月，虽已平复，但逝去的岁月所带给他们的创伤，却再也无法追回了。
 
此刻他们心中思潮如涌，情感上的起伏，更尤在白非及石慧之上，司马小霞及罗刹仙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也猜中了七八分，只有石慧心中猜疑暗忖：“难道她和这老头子有什么情感上的纷争，看起来，他可以做她的爸爸了。”
 
她哪里知道司马之这些年来忧心如焚，须发皆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的老态，而冯碧却在这些年里另有奇遇，容貌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年前她和司马之在一起时的老样子哩。
 
司马之跨前一步，黯然问道：“你好吗？”心中万千思念，竟在这一句话里表露无遗。
 
冯碧眼中转动着晶莹的泪光，她此时含泪垂首，楚楚可怜，哪里还有石慧见到她那种类似疯子的神态？司马之再跨前一步，长叹道：“岁月催人，我已经老了，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冯碧一抬头，张口正想说话，却忽然一咬银牙，身形一动，竟掠起了数丈，从两旁店铺的屋顶上逸去了。
 
她身法之快，简直非言语所能形容，石慧是见识过她的武功的，所以不觉怎么，可是别人却大大地吃惊了，就连一向极为自负的罗刹仙女，此刻亦是心中剧跳，惊异世上竟有轻功如此高的人物，方才她眼光始终追随着冯碧，但冯碧施展出身法时，她那么灵敏的目光竟像还没有她的身法快。
 
石慧回过头，紧盯着司马之，以为他一定也会追过去，哪知司马之却长叹一声，垂着头站在地上，黯然道：“这又何必，难道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想清楚吗？”声音仿佛梦呓着的呻吟，因为他并没有讲给别人听的意思，只是自己低语而已。
 
路上的行人除了几个始终站在那里注意着这件事的人之外，竟都没有看到冯碧飞身而去，这因为她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快得出乎人们的思议之外，就连始终迷于甜蜜中的白非，虽然他就站在对面，却都没有发现。
 
司马之仍站在路中，路上行走的俱是些武林豪客，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有人还在暗骂：“这厮好生不识相，站在路中挡人的路。”但看了这一堆男女个个英气不凡，知道必有来头，为着这一点小事，谁也没有张口骂出来。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脸上亦是伤神之色，走过来轻轻扶着这老人的臂膀，她们也知道司马之昔日的恩怨，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出声来惊动这满怀伤心之情的老人，无言地站在他旁边。
 
白非迷迷糊糊自梦中醒来，看到这种情形，方自惊疑，回头询问地望着石慧，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转动间，神色不禁一变。
 
原来那边缓缓走来十余人，他第一眼就看到其中竟有谢铿，心中叫苦：“怎的我不愿意碰到的人，却偏偏让我碰到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眼光却仍然没有放开那一堆人，眼光再一动，又看见一件奇事。
 
原来谢铿身后，竟有六人并排走来，这小镇的道路本极窄，这六人并排一走，几乎占据了整个路面，而且这六人身材都极高，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满街灯一照，闪闪发出紫光。
 
按理说在这条群雄毕集的街道上，有人这么走路法，不立刻引起一场争战才怪，但更奇怪的是街上挺胸凸肚、昂首而走的那些直眉横眼的汉子，见了这六人非但没有怒意，有的竟还躬身招呼，就是没有招呼的，也是远远避开，让路给这六人走过去。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六人怕就是天中六剑？”
 
思忖间，那六人及谢铿已走了过来，白非看到那六人目中无人的样子，心中气往上冲，暗忖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抬头又望见谢铿，竟带着一脸笑容望着他，他只得也不好意思地一笑。
 
他对谢铿心中有愧，哪知人家却像并不在意的样子，他反而更难过，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正是武林豪士们的通病。
 
天中六剑以武林中一流好手的身份来到这小镇上，自以为凭着自家的武功地位，在这么鸡毛蒜皮大的一个小镇上，怕是稳坐第一把交椅。
 
这六人都是心高气傲的角色，凌月剑客虽然比较奸狡些，但却比别人更骄傲，他只不过将这份骄傲隐藏在心里而已。
 
他们并排而行，见到人们都对他们特别恭敬，心中不禁更是飘飘然，他们可不管人家这份恭敬是出于内心抑或是出于惧怕的。
 
当他们看到有人挡在路中，见了他们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心中不禁大怒，凌尘剑客沉声道：“这批小子没长眼睛吧。”言下大有凡是长了眼睛的，见了他们都该远远躲开似的。
 
谢铿当然听到了，朝身旁的丁善程做了个眼色，他看到白非，连白非这么狂的人物站在那路正中的老者身侧，竟也显得很乖的样子，这老者的身份可想而知，这番天中六剑又出言不逊，恐怕要碰个硬钉了，他对天中六剑本无好感，肚子里暗暗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他朝丁善程做的眼色，也就是这种意思。
 
丁善程可不知道他的用意，方自一怔，天中六剑已冷冷一排停在司马之的身前，冷然望着这挡路的一堆人。
 
凌尘剑客脾气最暴，首先沉不住气，傲然叱道：“你们挡什么路，难道没长着眼睛吗？”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同时抬头，两双明如秋水的妙目同时向他们一瞪，凌尘剑客嘻嘻一笑，道：“我原道挡路的是狗，原来却是几只小兔子。”笑声里很明显地带出了猥亵的意味。
 
司马小霞气得面目立刻变色，罗刹仙女却嘻嘻一笑道：“兔子是什么意思呀？”她走南到北，闯荡江湖已有些年了，当然知道兔子两字的意思，也了解他话中的意味。
 
凌月剑客横目一望，看见这人虽然笑嘻嘻的一脸兔子相，但双目中神光满足，必定有着深厚的内功，方自要劝阻凌尘。
 
哪知凌尘又冷笑道：“你们当兔子的难道还不知道兔子的意思吗？”他不知大祸已临，信口开河，以致天中六剑十年来所换得的声名，竟断送在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上。
 
罗刹仙女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么样的吗？”
 
白非眼见到她的手段，心里知道那小子一定要倒霉，石慧却忖道：“这人讲话比我还像女孩子？”原来她竟未看出人家是女扮男装。
 
凌月剑客看到路上已围着看热闹的人，也觉得他六弟的话讲得太不雅，他们处处都摆着名家的架子，此刻这么多人围着看，何况这些人又都是武林人物，是以他虽然已看出对方不是好相与，但却也不愿在这种地方失了面子。
 
于是他故意咳嗽一声，沉声道：“路上本是人家行路的地方，你们岂可站在这里发愣，快快让路给我们走过去。”他自以为自家的话已讲得十分客气，哪知人家却不买账哩。
 
司马小霞气得脸通红地说：“旁边那么多路，你们不会走吗？”
 
凌尘剑客却冷哼道：“大爷们喜欢这么走法，怎的？”
 
罗刹仙女又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个样子的吗？”
 
凌尘剑客在天中六剑中品性尤劣，而且他自幼出家，竟染上了断袖之癖，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眯着，在罗刹仙女脸上打转，笑道：“小孩子，我劝你乖一点，把你的老头子架走，不然的话，大爷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司马小霞大怒叱道：“你——”话还没有出口，就被罗刹仙女一把拉住。
 
罗刹仙女仍然笑嘻嘻地说：“你们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天中六剑吧？”
 
凌尘剑客得意地笑道：“你也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了。”罗刹仙女目中的杀机，已隐隐从她的笑意后面流露出来，道，“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呀？”
 
凌尘剑客有点好笑地一点头，暗忖：“这小崽蛋子也来道什么字号。”
 
谢铿远远站在旁边看热闹，回顾丁善程道：“你看这人怎样？”
 
丁善程摇头道：“我也看不出他的来路。”
 
郭树伦道：“这小子嫩皮嫩骨的，我一把怕不把他抓碎。”
 
罗刹仙女仍是微微含笑，道：“那么——”她手微微抬起一点，接着道：“我就告诉你吧。”
 
语声一落，凌尘剑客已是一声惨呼，双手掩着眼睛，痛得蹲在地上了，天中六剑本来站在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名家风度了，一拥而前，围住了凌尘。
 
金刚手伍伦夫面色一变，悄悄退后了一步，大声道：“这是断魂砂。”他见多识广，白非虽然见罗刹仙女用过，却不识得此物，他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就是江湖阅历的问题了。
 
“断魂砂”三字一出，听到的人莫不面目变色，火灵官蔡新，也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见了这种无形无影的暗器，更是吃惊。
 
谢铿又回顾丁善程一眼，暗忖：“果然他倒了霉吧。”
 
他义薄云天，如果不是对天中六剑极为不满，怎会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想法？丁善程摇头道：“这人也未免太狠了些。”
 
这一声惨呼，将沉入迷惘中的司马之惊醒了。
 
按理说，刚才在旁边发生这么多事故，他怎会直到现在才惊醒？但人的情感，却每每如此奇妙，司马之和爱侣分离了二十多年，一朝得见时，伊人却绝裙而去，他心中的沉痛，又岂是外人能体会得到的。
 
他四顾一望，回头望了那仍在笑嘻嘻地站着的罗刹仙女道：“又是你闯的祸。”语气中并没有很多责备的意思，因为他知道罗刹仙女虽然心狠手辣，但对方必定也是有他自取其辱的地方。
 
突然剑光大作，司马之眼一瞬，天中六剑除了仍蹲在地上呻吟的凌尘之外，全拔剑而起，十余年来，天中六剑横行江湖，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此刻见凌尘已然伤目，哪里还有忍耐之意？
 
他们心神激荡，恨不得将这罗刹仙女乱刀分尸才好，却没有去考虑对方是什么人，也没有考虑到人家用的是什么暗器，竟能在无影无形中，伤了在江湖上武功也算一流人物的凌尘剑客。
 
凌天剑客双目皆赤，厉叱道：“你好毒的手段。”剑如匹练，带起一道光芒，惊天之虹般向罗刹仙女削来。
 
天中六剑能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凌天剑客这一剑，风声飕然，显见得剑式中满蕴着真力。
 
罗刹仙女冷冷一哼，身形动也未动，那剑光堪堪已到了她头顶之上，凌星、凌云双剑如交剪之电光，倏然剁向罗刹仙女腰的两侧。
 
这么快的剑光从三面向罗刹仙女袭至，无论她朝哪个方向去躲，哪里就有剑在等着她。
 
旁观的人也大半都是练家子，此刻大家心中都转过一个念头：“天中六剑果然名不虚传。”却在暗暗替罗刹仙女担心。
 
罗刹仙女冷笑一声！身形竟从交错而来的剑光空隙之中，穿了出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被他们担心着的人已远远站在旁边。
 
这种情况写来当然很长，然而当时众人眼中，却是快如电光一闪，除了有数几人之外，大半连怎么回事都没有看清。
 
凌天、凌云、凌星三剑落空，心头亦微惊，但急怒之下，同时一声厉叱，三道剑光同时暴长，就像一面光墙，向罗刹仙女面前推出。
 
这一道剑光所及，范围极大，连站在旁边的司马之、司马小霞，以及白非、石慧，都在这剑光波及以内，那就是说假如不躲避或招架的话，那么他们也要伤在这剑光之下。
 
司马之微微一笑，身形未见有任何动作，人已退开五尺，司马小霞生气地一跺脚，也退开了，因为她知道罗刹仙女的脾气。
 
白非和石慧却大怒，身形不退反进，朝那光墙上追了过去，生像是愿意将自己的身体，去试试这天中六剑的剑光究竟是否锐利一样。
 
这时众人又微微发出惊呼，但却不敢叫得声音太大，这种武林高手的比试，已令那些江湖上的普通武师们叹为观止了。
 
这样一来，罗刹仙女反而站在最后面了，司马小霞暗忖：“姐姐一定要不高兴了。”原来罗刹仙女动手的时候，最恨别人插手，是以连司马之也袖手而观，当然他还有些不屑动手的意思。
 
哪知罗刹仙女却微微含笑，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天中剑客，剑光如虹，何等快速，石慧、白非的身形，亦快如闪电，众人眼睛一瞬间，双方已经接触到了，猛听一声弹剑之音，清脆而带着余音，有些像是两剑相击时所发出的声音，接着几声轻叱，人影一分又合，剑光与人影竟结成一片了。
 
众人中武功较高的，如金刚手伍伦夫、六合剑丁善程、蔡新、游侠谢铿等人的眼光，已在这一瞬间看清了他们的动作。
 
原来在石慧和白非接触到剑光的那一刹那，白非手指一弹，竟以指上的功力弹退了那满含内力、直如惊雷的一剑，两指微骈，也乘着这剑光微微露出一丝空隙的时候，疾点凌星剑客肘间的曲池穴。
 
石慧身形一飘，却从这剑光结成的光墙上飘了过去，身形尚未落地，在空中又一转折，双腿巧踢连环踢向凌天、凌云的肩胛。
 
天中剑客大惊，倏然撤剑自保，刷、刷，一连几剑，在自己的身侧已结成一片光网，以求自保，这点就是天中剑客动手老辣的地方，在没有看清敌人手法之前，自保为先。
 
凌月、凌风，本站在受了伤的凌尘两侧，此刻一望场中情形，不禁都凛然有了些寒意，暗忖：“江湖上哪里出来了这么多武林后起，武功竟如此惊人。”他们却不知道，这些人正是武林中的精粹，今日他们碰到了，只是倒霉而已。
 
白非、石慧动手数招，竟未能抢入他们的剑光中去，众人只觉眼花撩乱，哪里看得出他们的人影，游侠谢铿叹道：“天中六剑这么一副好身手，却可惜——”他惋然止住了话，心中虽然对天中六剑甚为不满却又不禁起了怜才之心。
 
郭树伦看得目瞪口呆，他身躯彪壮，虽是神力，但武功却不高明，此番他见了这种比斗，大为心折，发誓自己也要苦练武功，但练不练得成，这当然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就连一向自负的六合剑丁善程，也不免点头暗忖：“武当剑法，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一双眼睛，更离不开动手之处。
 
白非连攻数招，但天中剑客的剑法，果然严密，竟再也没有什么空隙，这因为他们不求攻敌，但求自保的缘故，司马之微微含笑向司马小霞低语道：“你以后在江湖中闯荡，动手时就学学人家的样子，不要去学你的姐姐。”
 
罗刹仙女听见了，在旁边不服气地一撇嘴，暗忖：“这是他们打不过人家时才这样，要是打得过呀，怎么会这样打法呢？”
 
蓦然，一声龙吟——白非的身躯，突然像游龙般地升起，竟不像别人纵身得那么快速，而几乎是冉冉而起，识货的人又是一声惊呼：“天龙七式！”
 
这一下连凌月剑客也不禁变色，他万万料想不到在这里竟会遇见天龙门下的人，低语凌风道：“我们先得准备出手了。”
 
白非这一施展出武林独步的天龙七式来，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因为任何一派的剑术、拳法，头顶之上总是空隙较多，这是无可避免的，凌天、凌星、凌云也一齐大惊，这天龙七式厉害的地方就在他不但能在空中转折身形，甚至可以连接数招都在空中发出，占着极端优越的地位。
 
这么一来，天中剑客的头顶上不禁直冒冷汗，因为他们随时有吃上一记的危险，白非啸吟不绝，双腿一拳，凌空下击，掌如泰山压顶，凌星剑客大惊，旋剑而舞，白非却突然双腿一踢，时间拿捏得那么准确而美妙，着着实实地踢在凌星拿剑的手上。
 
凌星的剑如何能把持得住，竟撒手飞去了，六合剑身形一动将那把剑抄在手上，拿着剑又回到路旁，却和游侠谢铿把玩了起来。
 
白非一招得手，凌天剑客的剑已如电光般袭到，他竟借着方才一踢之力身形上移，恰好避开这一招，偷眼一瞥，凌星已倒在地上。
 
原来石慧就在凌星剑客长剑撤手，微一疏神的当儿，玉指纤纤，快如疾风般点在他左胸的乳泉穴上，左腿一勾，娇叱：“躺下。”凌星剑客果然应声而倒，百忙中，她双掌反挥，昭君别塞，飕然两掌，分别袭向凌天、凌云。
 
她目送飞鸿，手挥五弦，身形曼妙已极，司马之连连点头微笑，仿佛甚为赞许，六合剑丁善程低语谢铿道：“这女子的来历，谢兄可知道吗？”意思之间，颇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
 
谢铿暗笑道：“这朵玫瑰花虽好，刺却多得很呢！”口中却道：“这女子的来历说来话长，还是以后慢慢告诉你吧。”
 
凌星身形一倒，倏然又是两道长虹，经天而至，原来凌月、凌风，双剑齐出，天中六剑连连受创，竟合力一拼了。
 
这一番大战，几乎是近十年来武林中仅有的一次，旁观的人除了大叹眼福不浅之外，看到天中六剑的狼狈情形，不禁暗暗称快，天中六剑在武林声名之狼藉，由此可知。
 
云龙白非这一次大显身手，竟为他自己创立了更大的名声，只是他自己，却绝对不是为了闯万儿而动手的。
 
凌月、凌风两人，剑光倏然而至，也是朝白非身上招呼，白非真气一沉，潇洒的身躯猛然下降，在两剑之中穿了下来，双手一分，野马分鬃，飕然两掌，朝左侧的凌月、右侧的凌天袭去。
 
他连施妙招，竟将天中剑客四人分成了两边，实力自然大为减弱，但凌月剑客在天中六剑中是第一把好手，剑法竟更有精妙之处，石慧娇笑道：“白哥哥，再来一下嘛。”
 
这一声白哥哥，叫得白非心神一荡，争强之心，更是大作，这初出江湖的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英豪，竟将武林中夙负盛誉的天中六剑打得极惨，以四对二，依然占不了半点上风。
 
罗刹仙女见了，不禁手痒得很，方才她让白非出手，就是为了要看这名满江湖的天龙门掌门人之子，名声渐动武林的云龙白非的身手，此刻见人家出了风头，自己当然也不免心动了。
 
于是她缓缓走到司马小霞身侧，朝小霞做了个眼色，小霞朝她爹爹望了一眼，见司马之也在全神凝注着比斗。
 
于是她也瞥了开去，罗刹仙女一把拉了过去，悄语道：“喂，你的手痒不痒？”
 
司马小霞眼睛眨了眨，朝她做了个鬼脸，意思当然是也想上去试一试，罗刹仙女道：“那么我们上去把他们两个替下来吧。”
 
身躯随着语声之落，倏然而动，司马小霞也一晃身，跟了过去，娇喝道：“喂，你们两个打累了，让我们上去吧！”
 
但这种内家高手的比斗，岂同儿戏，又岂是随便可以换人的，因为这不同于普通武家的比试功力，而是实实在在地在拼着命。
 
是以白非和石慧虽然听到了他们的话，却仍然在动着手，这其中当然还是他们自己本身也不愿下来，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此刻已站在他们动手的剑圈的边缘，但人家没有下来，她们也不好意思加上去动手，因为人家已在占着上风，根本不需要自己帮忙。
 
凌天剑客在天中六剑中最长，性情也最傲，长剑一圈，一道剑芒竟扫向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两人，口中喝道：“你们也一起来吧！”剑尖一抖，震得三朵剑花，分袭她两人。
 
司马小霞一撇嘴，身形微偏，刷地，也穿入战圈中去，凌天剑客一剑方落，在那力道已竭，而第二个力量尚未生出的那一刹那，罗刹仙女玉指如剪，刷地剪下，竟将凌天剑客的剑尖夹在手里。
 
这一下可更把旁观着的武林群豪震住了，凌天剑客更大吃一惊，手腕猛挫，猛一较劲，克锵一响，那柄百炼精钢打就的长剑，竟一折为二，旁观群豪又哗然发出一声惊呼。
 
女扮男装，罗刹仙女，长衫飘飘，看起来是那么文弱而潇洒，但是她这一出手，武功之曼妙，竟是深不可测，六合剑丁善程又悚然动容，他自命为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第一好手，但是现在见了人家这几人的武功，自己心中却有些发虚了。
 
到了这地步，天中六剑可说已一败涂地，场中的胜负，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分辨出来了，云龙白非又傲然一声长啸，身形再次腾空而起，天中剑客又是一惊，哪知白非在空中宛如神龙般地盘旋一次之后，却翩然落在司马之的身侧，大有胜负既明，自家已不必动手，也不屑于动手之意。
 
天中剑客羞愤交集，自出江湖以来，这是他们头一次受到的挫折，而这挫折又是这么惨。
 
当着这几乎已是中原全部武林豪士，这个脸教一向骄狂自负的天中六剑怎么丢得起？
 
凌天剑客一挥断剑，运笔如龙，竟在这柄断剑上施展出点穴镢的招式，疾风一缕，袭向司马小霞腰中的笑腰穴。
 
剑气迷漫，天中剑客以手中四把剑，竟斗不过这三个少女，凌天剑客形如疯虎，大喝道：“好朋友，大爷跟你们拼命了！”
 
蓦然，一个极尖极细的声音说道：“这里怕不是你们拼命的地方哩。”声音虽轻细，但每个人却听得极为清楚，生像那人就是在你耳畔说话似的。
 
司马之蓦然一惊，暗忖：“这人好深的内功。”游目四顾，四周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怎么能看得出这话是谁说出来的。
 
阅历较浅、武功较弱的倒还罢了，武林中身份地位较高的人，可全都被这声音震动了，因为这种说话的声音，若非内功已入化境，是绝对无法说出来的，但大家自忖，谁也没有这份功力。
 
天中剑客怒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剑光如柳絮之舞，仍密如骤雨般攻向石慧等三人。
 
突然，又是一阵冷笑之声，石慧人最聪明，知道自己若仍不停手，恐怕也要吃亏，娇喝道：“人家的话你们听见没有，怎么还不住手！”明着虽是对天中六剑说话，其实却是说给那人听的。
 
天中六剑哪曾受过这样的气，凌天剑客大骂道：“住个屁手！”凤凰点首，凤翅如云，又是极为凌厉的两招。
 
他这一惊，再加上这两招，人丛中又是一阵长笑，笑声中一条人影经天而落，身法之快，这么多人中除了司马之之外，竟没有一人看清他是从何而来的，虽然这也是因为大家的目光都已被那一场比斗吸引住的缘故，但那人身形之快，虽不能说举世无双，至少在目前武林中，已罕有其匹了。
 
落着那人影之后，是一连串惊呼，然后方才漫天而舞的剑光，全倏然而住，大家定睛一看，一人长衫朱履，站在当中，手中一把东西闪闪发光，却原来是天中剑客的四把长剑——当然，这其中有一柄是断了的。
 
天中剑客吃惊地望着这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兵刃是怎么出手的，罗刹仙女以及司马小霞、石慧，也都愕然望着此人。
 
满挤着人的一条街上，此时竟没有一丝声音，全都带着一脸惊异错愕的神色，望着这仿佛从天而降的潇洒奇人。
 
就连司马之，也不禁色变，仔细一打量那人，见他朱履长衫，面白如玉，眼中光彩如星，竟也是个弱冠少年。
 
他不禁更是惊异，方才他看了白非的身手，已觉少年英俊中有此人物，已是非常难得的了，此时一见面前之少年文士的身手，竟然更远胜白非，他不禁暗叹：“真是英雄出在少年了。”
 
那少年文士冷然横扫了天中六剑一眼，道：“你们凭着这一点儿本事，就敢随便当街撒野吗？”天中六剑何等骄狂的人物，但此刻被人家那种惊人的身手所慑，半句狂语也说不出来。
 
那少年文士手一抖，拿在他手中的四把长剑，竟一齐中折为二，生像是有人用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削断的。
 
这一手武功，真是惊世骇俗，司马之怎么想也想不透，以此人的年纪，是绝不可能练成这样的武功的。他侧目望了白非一眼，见他也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人，其实所有的人里又有谁不是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人呢？又有谁心里不在想着和司马之同样的问题呢？
 
那少年文士冷笑道：“武林之中，从此没有天中六剑这块字号，你们快滚吧，我也不必告诉你们我的姓名，因为你们再练一辈子武，也别想来找我报仇。”语气虽然狂傲，但却没有一人不是口服心服，因为人家的确是如此呀。
 
到了这种地步，天中六剑还有什么话说，走过去搀着已经受伤的凌尘，抬起凌星，悄然自人丛中走了出去，和来的时候那种骄狂不可一世的样子，简直成了两个极端。
 
那少年文士粲然一笑，脸上的那种冷冰冰的寒意，被他这一笑，却笑得无影无踪了，司马之暗忖：“这人不但武功深不可测，做人也极为厉害，若不走上正途，倒真是武林中的大害哩。”他老于世故，仿佛在这少年身上，看到千蛇剑客的影子。
 
那少年文士朝四周微一抱拳，朗声道：“家师这次请诸位来却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心里也惭愧得很，因此特命小可来向诸位致歉。”
 
他说到这里，微一停顿，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来他就是千蛇剑客的徒弟。”
 
司马之却一惊：“徒弟如此，师傅可知，那千蛇剑客这数十年来，竟练成了如此武功。”
 
那少年文士用眼睛朝人丛打量一下，每个人都觉得他目光如电，仿佛是专门在看着自己一人似的，不禁垂下头，避开他那其锐如刀的目光。
 
“十天之后，家师在十里外的灵蛇堡恭候各位的大驾。”他又展颜一笑，道，“那时候家师当略备水酒，亲自向各位谢罪。”
 
人丛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似是在说着不敢当之类的话。
 
那少年文士一转头，目光搜索似的移动着，然后停留在司马之脸上。
 
于是他施然走了过来，朝司马之当头一揖，颇为恭谨地说道：“老前辈想必就是家师提到的司马大侠吧——”他询问地停住了话。
 
司马之微微含笑点头，这时许多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他身上，他们虽然没有听到那少年文士的话，但从那种恭谨的态度上，已可测知这老者必非常人，否则这千蛇剑客的高足怎会对他如此恭谨呢！
 
“晚辈岳入云，此次奉家师之命前来，就是特别为了向老前辈问好的。”他极为从容地说着，“家师此次不能亲自来迎接老前辈，心中老是过意不去，也时常对晚辈说及——”
 
司马之一声长笑，打断了他的话，朗声道：“回去对令师说，他能记得我这二十年前的故人，我已经很高兴了。”岳入云连连称是，司马之点首微笑道：“岳世兄少年英发，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但望你好自为之了。”虽只寥寥数语，但语重心长，其中的涵意，别人纵不懂，但岳入云却体会得到的。
 
岳入云才二十余岁，若非天资绝顶，就算得遇明师，也绝不可能练成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他眼角都不同别人飘一下，端然道：“老前辈的教训，晚辈一定牢记在心。”
 
司马之又连连颔首微笑，年华已去的老年人，见到这种年轻好手，焉有不喜欢的道理？
 
岳入云又长揖到地，说道：“老前辈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他转过身，走到白非身前，抱拳道：“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日后一定要多亲近亲近。”
 
“小弟白非。”云龙白非赶紧也抱拳道，“兄台若夸奖小弟的身手，那小弟真是要汗颜无地了。”他们惺惺相惜，并肩一立，宛如一对临风之玉树，潇洒英俊，不可方物。
 
岳入云微微一笑，朝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扫了一眼，似乎亦曾在意又似乎是早已知道她们本是女子，因此不屑于和她们说话的样子。
 
罗刹仙女鼻孔里暗哼了一声，暗忖：“你有什么了不起！”其实在她心底的深处，还是认为人家是真的有些了不起的。
 
云龙白非目送着那少年穿出人丛，翩然而去，心中怅然若失。
 
那并不是他在悲伤着岳入云的离去，而是在悲伤着自己将自傲的一身武功，和人家一比，可就差得很远了。
 
但是石慧悄然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他心中蓦然又充实了起来，人们在自己失意的时候，有这种情感上的滋润，是最美妙的事了。
 
武林群豪们也逐渐散去，只是他们此时对司马之等人的看法，已大为改观，有的已经知道司马之身份的，纷纷低语传告，谢铿听到了，蓦然一惊：“原来白羽双剑也到了。”
 
游侠谢铿在江湖中极得人望，不少认得他的人，也纷纷走过来和他握手寒暄，云龙白非见了，暗忖：“这谢铿武功不高，却有着如许高的声誉，看来武林中的地位，也并不是光凭武功就可以得到的。”他一念至此，后来做人的方法果然大为改进。
 
这时天色更晚，经过这一番刺激，大家的肚子好像更饿了，于是饭铺中的生意更好，游侠谢铿嘴里在说着话，心中对天中六剑，竟微微有些抱歉之意，因为他和他们同道而来，但人家出了事，自己不但袖手旁观，还暗中有看热闹之意，他暗忖：“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这种心情，也是最后一次了。”
 
司马之心中，此刻也是感慨万千，岳入云的身手，令他吃惊，他吃惊的只是不知道千蛇剑客此时的武功，现在已到了何种地步了。
 
他心中最大的困扰，当然还是冯碧，他不断地在思索着：“她这些年来到底在做一些什么事？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容颜未改？又为什么她会头发蓬乱，衣衫如絮？以前她是个很爱修饰的人呀。”
 
这些问题，有如千头万绪，他怎么理也理不开，司马小霞走了过来，悄然问道：“爹爹，你老人家在想着什么呀？”
 
司马之头一抬，看见石慧正和白非在说着话，他心中一动：“这少女不是和她一路来的吗？也许知道她的事情呢。”
 
于是他缓缓走了过去，虽然他心中焦急得很。
 
店铺里的灯光仍亮着，照耀得这条街道通明，这么晚了，还有这种热闹的景象，这的确是这小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白非拉着石慧走到司马之面前，他们这种亲昵的样子，立刻又引起许多人的注目，因为那时礼教甚严，男女之防甚重，只见他们两人此刻热情如火，别人的想法，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司马小霞在她爹爹旁边，看到这情形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好受，这种不好受感觉的由来，她以为只有她一人知道，其实罗刹仙女看了肚中暗笑：“这小娘子吃起干醋来了。”
 
司马之此番仔细地打量了石慧两眼，见她秀外慧中，丽质天生，一笑起来两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和潇洒飘逸的白非站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玉人，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司马之此刻怎有叹气的理由？但是他心中却另有苦衷，原来他此番携带两个娇女来到这荒凉之地，除了看看昔日的老友千蛇剑客到底有什么举动，和寻找分离数十年的妻子之外，还有一个心愿就是为司马小霞找个婆家。
 
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西北，必定是群雄大聚，因为武林中人谁不想来此一显身手，这种心理他少年时也未尝没有，因此他就希望能在这些人里替司马小霞物色一个对象，因为他自己年华已去壮志也消磨殆尽，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娇女身旁呀。
 
当他第一眼看到白非时，这出身武林世家的英俊少年立刻就被他看中，此刻他见了白非和石慧的亲昵情形，当然会感于其中了。
 
石慧带着一脸憨笑望着他，这娇憨而幸福的少女怎会了解他的心境？他微微苦笑一下，问道：“姑娘从何处来？”
 
他当然不是在探听她的来处，而是希望能知道和她同来的冯碧，是从哪里来的，石慧听了却一愕，不知道这名震武林的老人为何会突然问她这句话，但她依然答道：“晚辈从川中来的。”
 
司马之哦了一声，这许多年来的磨练，已使他能将心中的情感深深地隐藏在脸的后面。
 
他沉声道：“和姑娘来的那位女子也是从川中来的吗？”
 
石慧明亮的眼睛一瞬，恍然了解了人家问她这句话的用意，暗忖：“原来他在问她的来路。”方才司马之和冯碧面面相对时那种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俩人之间，必定有着什么关联，只是她再也料想不到，那年轻的女子会是这老人的妻子，也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白羽双剑中的一人。
 
石慧望了白非一眼，很快地答道：“那位姑娘只是晚辈今天早上才遇到的，老前辈不知道，那位姑娘的武功才惊人哩——”她顿了顿，又道，“据晚辈看来，恐怕并不在刚才那个年轻的书生之下——”她婉然一笑，又道，“只是那位姑娘脾气有点怪，喜欢吃——喜欢吃狗肉。”说着，她又咯咯娇笑不止。
 
她不知道冯碧的年龄，一口一句姑娘，司马之有些好笑，但是这份笑意却比不上他心中难受的感觉的万一。
 
他知道自己冀求能知道冯碧的来处的希望已落了空，微喟了一下，忽然答道：“我们本是要出来吃饭的，可是你看，到现在饭还没有吃哩。”
 
石慧当然跟着白非一起走，这一行五人，瞬即发觉无论走到哪里，自己都是最受注意的人物，等到他们回到客栈时，更发觉了一件奇事。
 
石慧今晚无宿处，性情有如男儿般豪爽的罗刹仙女立刻拉她和自己一起住，她这句话出口，石慧脸上一红，还隐隐有怒意。
 
白非看了一笑，悄悄对她说：“她也是女子哩，不过女扮男装罢了。”石慧仔细地打量了罗刹仙女和司马小霞后，不禁扑哧一笑，也看出来了，这番却轮到她们两人脸红了。
 
他们走到客栈时，时辰真正是晚了，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当然也熄了灯，街上已远不如方才的明亮。
 
但是他们却看到客栈门口一排站着八个人，手上提着极亮的大灯笼，见了他们，立刻远远迎了上来，灯笼火光，照得远处都发亮，那提着灯笼八人，穿着青色长衫，斯文得很，但步履之间，却令人一望而知他们身上都怀着颇深的武功。
 
这令司马之等人觉得有些诧异，那八人走到近前，先头两人朝司马之躬身道：“前辈想必就是司马之大侠吧？”说话态度，极为恭谨。
 
司马之点首道：“正是。”
 
那人又道：“晚辈奉教主之命，特地来此恭迎大驾——”
 
司马之打断了他的话，道：“到哪里去？”
 
那人一笑道：“这种客栈，怎是老前辈的久居之处，现下离会期还有十天，教主因此特地为老前辈准备了一个住处。”
 
司马之哦了一声，心里在考虑这千蛇剑客的用意，但是以他的地位，却又怎能不去，于是他愕然道：“如此麻烦兄台了。”
 
白非微一沉吟，方待开口，那人又道：“这位想必就是天龙门的少掌门云龙白少侠吧？
 
“教主对阁下也倾慕得很，因此告诉晚辈说，无论如何请白大侠也一起去。”白非心里一愕，这名重天下的武林奇人千蛇剑客也对他如此看重，他心里当然受用得很，罗刹仙女却冷哼一声，原来人家没提到她，她心里有些不高兴了，因为“罗刹仙女”四字，在武林中的地位只有在新出道的云龙白非之上。
 
那人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又说道：“如果各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现在就请各位跟小可一齐去。”
 
司马之点首道：“如此更佳。”
 
他们进去整束了一下包袱，白非因身无长物，原来他素性不羁，最怕带累赘东西，身上除了银子之外什么都不带，衣服脏了，就在当地买来换上，他出身豪门，自然难免有些公子哥儿的脾气。
 
那八人仍静立门口，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八人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若非受过极良好而严格的训练，是绝难做的。
 
司马之暗忖：“看来这二十年来，千蛇剑客不但在武功上有了极大的收获，在这西北一地，亦造成了极大的势力。”一念至此，不禁长叹一声，他这些年来，非但是一事无成，还把昔年的英风侠骨都消耗磨尽了，现在和人家一比，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他之所以如此，还不是为了情之一字，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都为了这情字潦倒半生，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愈是英雄豪杰，他的情也愈是比别人浓厚。
 
他们穿出小镇的街道，提着灯笼的八人身形渐快，但提着的灯笼仍平平稳稳的，这种轻功已是江湖上可观的身手了，但看他们的地位，却只不过是灵蛇帮中的末流弟子而已，由此可知那灵蛇帮的实力。
 
白非四顾，这本是荒凉之地，那小镇似乎是这一片荒野中唯一的点缀，他暗忖：“这几人究竟要引我们到哪里去？”因为看起来，这里绝不像有一个可供众人歇息之处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怀疑，但却也并不害怕，看了别人一眼，见他们都若无其事的样子，暗忖：“我还是该谨慎些才是。”
 
于是他脚步一紧，紧紧迫在那提着灯笼的八人后面，那些人轻功虽佳，但与云龙白非一比，可还是差得太远了。
 
灯笼火光中，前面有一个黑黝黝的影子，走近一看，原来是个极大土丘，想必是离土崩之处颇远，是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那提着灯笼的八人沿着土丘走，刚打了小半个圈子，白非眼前一亮，原来这土丘不是个土丘，而是用土砖筑成的，这墙依着圆形而建，但是后面却缺了一口。
 
他们就从那缺口中走了进去，里面竟是一座很精致的房子，外面那么大的风，此地却一点儿也没有，想必那高墙就是挡风的。
 
那土墙极厚，几乎有七八尺，不知是怎么筑成的，在这种大的风里也不会倒，白非奇怪得很，忽然心念一动，暗忖：“方才外面风那么大，那几个人手上的灯笼怎么既不灭，又不动？”心里更奇怪，忍不住又走下几步，去看看那灯笼。
 
他这一看，心中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灯笼的支架，竟是纯钢所制，而在里面发着亮的东西，也不是烛火，而是一颗很大的珍珠。
 
白非心里真吃了一惊，这种珍珠能有一颗已是极为难得，而这千蛇剑客却用来做灯笼，于是他对千蛇剑客不禁起了很多种幻想，说不出多么急切地想见一见这位奇人，虽然他也大略知道他的隐秘。
 
他一回头，看到石慧的眼睛正一闪一闪地望着他，像是对他的行动有些儿奇怪，这种目光是那么的关切，白非心里甜甜的，想走过去细将心里的事说给她知道，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这房子的大门是关着的，但忽然自开，白非聪明绝顶，知道门里必定有人暗中窥视，是以他们一来，那门便开了。
 
司马之率先走了进去，那房子却除了一个站在门旁边的老头子之外，再没有一个别人，这点倒是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因此照他们的想法，这地方既是千蛇剑客招待他们歇息的地方，照理讲是应该有人的。
 
那提着灯笼的八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先前说话的那人又道：“教主知道老前辈一定喜欢清静，所以这房子里除了这又聋又哑的老头子外，一个人也没有。”
 
司马之哈哈笑道：“他倒想得周到。”
 
那人忙连连称是，司马之又道：“麻烦兄台，回去见了你家教主，说我老头子多谢他的好意——”
 
他倏然话声一顿，目中现出精光，沉声道：“数十年来，我老头子承他照顾的地方太多了。”
 
他说这句话时，神态间威凌毕现，那八人连连称是，话都不敢说，连忙走了。
 
司马之长叹了一声，缓缓走入房子里去，司马小霞嘟起嘴来道：“这千蛇剑客真是可恨，把我们弄到这鬼地方来，连人影都没有一个，叫我们到哪里去吃饭去？”
 
她此话一说，别的人都扑哧笑出声来，罗刹仙女娇笑道：“你呀！就记得吃。”
 
司马小霞脸红得如红柿似的，仍嘴犟说道：“你不记得吃，你不要吃饭好了，哼！每个人都要吃饭的呀。”
 
众人更是笑不可抑，司马之忧郁的面色中，也透露出一点笑意道：“这么大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也不怕人家笑话。”
 
司马小霞嘟囔道：“谁敢笑我。”目光一转，和白非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碰到一起，粉脸又不禁倏然飞红了。
 
这房子里窗明几净收拾得整齐已极，装饰的东西也都是些极为贵重之物，司马之摇头叹道：“这邱独行的确是个奇人，在这种地方亏他弄得出这种好房子来，普天之下，聪明才智能比得上他的人，的确是太少了，只是——”他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他空负一生绝学，却总不肯走上正途。”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在这栋房子的几间屋里走出走进，这些天来他们在这荒凉的地方吃尽了苦，如今见了这种好地方，自是高兴已极，石慧忍不住也跟了去，她自从知道她们也是女子之后与她们就很亲近，司马之却和白非坐了下来。
 
蓦然，一声欢呼，司马小霞又笑又叫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火腿，高兴地叫道：“原来这房子里还有好多吃的东西呀。”她大眼睛转来转去，转到白非脸上，口中却向司马之笑：“爹爹明天我做几样菜给你吃好不好？”
 
大家旅途劳顿，又打了一场，都有些累了，谈笑了一会，各自找了间房睡下，石慧好几天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用手摸了摸铺在床上那又厚又软的棉被，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睡着了。
 
她正在朦胧之间，突然窗子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练武的人睡觉多半清醒，何况她年纪虽小，内功却有根基，闻言倏然从床上跳了起来，轻叱道：“是谁？”身形微动，想朝窗外扑去。
 
哪知窗外一人轻轻回答道：“是我！”石慧听了，心里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那人竟是白非。
 
她身子好像突然软了下来，柔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呀？”窗外静默了半晌，然后低低地说道：“我想找你谈谈。”
 
石慧柔肠百转，不知道该怎么好，但最后终于说道：“你在外面等等，我马上就出来。”走回床边，穿上鞋子，身躯轻盈地一掠，支开窗子，像一只春天的蝴蝶般自窗口穿了出去。
 
白非正呆呆地站在窗前，石慧在他面前倏然顿住了身形，两人目光相对，彼此心中俱一荡，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石慧轻轻说道：“这么晚了，我要回房去了，有什么话待明天再说吧。”口中虽然如此说，脚下却丝毫也没有移动半分。
 
白非眼睛里充满了情意，他也知道他自己眼中的情感，对方一定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他并不想隐藏自己的情感，于是他轻轻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你说，只不过想看看你罢了。”
 
石慧的脸羞得红了起来，她当然知道白非对她的情感，但是这种露骨的话，她却是第一次听到，她虽然天真无邪，生性也异常奇特，甚至可以杀人而不眨眼，但在这种情形下，却不禁脸红。
 
又过了一会，石慧娇羞地说：“站在这里给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我们到——”她话虽然没有好意思说出来，可是其中的含义，不就是我们到别的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去吗？
 
白非心中一阵猛跳，不知道自己到底欢喜成什么样子，石慧缓缓移动着脚步，在前面走，白非忙着跟了过去。
 
这房子外也有院子，院子边是低墙，再外面可就是那使白非错疑为土丘的高墙了。
 
白非抬头仰视，天上虽然无星无月，然而在他看来，今夜却是他有生以来所度过一个最美丽的晚上，石慧何尝不如此？
 
“我们到那上面去玩玩好不好？”石慧指着那高墙道，根本没有等白非回答，身形一起就掠了过去，因为她知道白非一定会跟着来的。
 
那土墙高约五丈，白非到了下面一看，不禁停了下来，他们轻功虽然高，但叫他们一掠五丈，却是绝不可能的。
 
石慧眼珠转了转，她生性极强，心里想到要做的事，要让她不做，真比杀了她还难过，白非道：“我们想办法上去吧。”
 
原来这么多天来，他也知道了她的个性，石慧回过头，朝他一笑，身形一纵，竟在这土墙上施展出壁虎游墙的功夫来了。
 
白非见她上去了，才一提真气，想以家传的绝顶轻功在空中借力蹿上去，猛然想起，这样一做，恐怕她又要生气了，因为那自己不是将她比了下去了吗？念头一转，也用壁虎游墙的功夫上了去。
 
石慧拍着衣服上沾着的少许尘土，埋怨地说道：“真奇怪，无论我怎么练，轻功总是练不大好，像人家那样，身法快得连眼睛都追不上，真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她不知道，她练的轻功“暗影浮香”，已是武林中最高的，只是昔年无影人丁伶得到的只是残篇，虽然仗着她的悟性，能够练成了，但总不如原先那么自然，因为这种内功上的奥秘，是经过了无数人的苦研而成的，其中假如有了一点极小的瑕疵，那么练功的时候，就会遇到极大的阻碍了。
 
上面的风很大，两人都有些寒意，白非想伸过臂膀去搂住她，但是又不敢，石慧想靠在他的身上，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垂着头，白非道：“以前你对我那种冷冰冰的样子，我心里好难受，后来——后来我又以为你在那土窑里被黄土——”
 
“你以为我那么呆呀！”石慧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哭了没有？”
 
白非讷讷地答不出话来，因为他虽然难受，却委实没有哭过，石慧瞪着眼睛望着他，忽然又一笑道：“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好不好。”两人紧紧地偎在一起，风再大，他们也不在乎了。
 
这时天地间，任何事都不再能闯入他们的脑海中去，彼此心中，除了对方之外，也不再有任何人的影子存在。
 
蓦然，一声轻笑自他们背后发出，白非、石慧大惊，倏然分开，回头一望，白非看到一个浑身纯白的女子，站在那里，衣衫飘然随风而舞，面上也挂着一块白巾，除了眼睛外，再也看不到别的。
 
他家学渊源，武功已得真传，但这人来到他身后他还不知道，他如何不惊，这人在夜色中望之如仙，又好像鬼魅似的，他方在惊惧之间，哪知石慧已一头扑进那女子怀里。
 
那女子竟也一把搂着石慧，笑骂道：“好呀，我到处找不着你，原来你却躲到这里来了。”语声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石慧只是笑着，一句话也不说，那女子在布巾后的眼睛，转到白非身上，笑笑道：“喂，你是谁呀？你几时认得我女儿的？”
 
白非又是一惊，暗忖道：“原来这就是二十年前，令江湖中人闻而色变的无影人。”仔细看了她两眼，又忖道：“可是谁也不会相信这瘦怯怯的女子，竟是武林中的魔头。”
 
石慧在她母亲怀中嗯了一声，撒娇道：“妈问他干什么？”
 
丁伶笑道：“我连问都不许问一下呀。”语气轻柔，哪里是一个江湖上以毒著称的人说话的口吻？
 
“晚辈白非。”白非不敢不恭敬地回答着，但说到这里，他却再也接不下去，丁伶哦了一声，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笑道：“果然是个英俊少年。”白非玉面微红，垂下头去。
 
丁伶又笑了两声，突然拉着石慧走到一旁，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白非见她两人轻声说了半天，她们说话的声音极小，白非也没有听清楚，心中忐忑不定，以为在说着自己。
 
突然，他仿佛听到丁伶重重哼了一声，他心里也不禁一跳，哪知丁伶身形一动，竟跃了下去，一条白色的人影，宛如一只纯白的鸽子，在黑暗中晃眼便消失了，石慧愕愕走了过来，他忙着急问道：“你的母亲怎么突然生气了？”
 
“瞧你急成这副样子。”石慧笑道，“我妈又不是在生你的气。”
 
白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说道：“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石慧暗笑道：“我不要，我累死了，要睡觉。”
 
白非失望地看着她，她一笑又道：“以后日子长得很，你要看我，我就天天让你看个够。”白非心中又是一甜，不再说话了。
 
这土墙上去虽难，下来却不难，但毕竟太高，他两人接到地面时，仍不免发出一些声音来，他们身形却并未停留，向那矮墙内掠去。
 
黑暗中立着那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颇为注意地看着白非的身形，脸上带着一脸迷茫之色，仿佛心中有着什么难解的问题似的。
 
他绝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是以白非和石慧根本没有看到，这聋哑老人在阴影中站了许久，缓步走了开去，其实不但白非和石慧不会注意到他，这世上又有谁会注意到这既聋且哑的老人呢？
 
白非回到房里的时候，是安详而愉快的，他关好窗子，但是一颗心，却远远飞到窗户外面去了。
 
虽然他很累，但却丝毫没有一点儿睡意，这也许是心情太兴奋的缘故，他坐到椅上，将壶中的冷茶，倒了半杯，但却并不喝，只是注视着那杯面尚未平复水的涟漪发愕。
 
突然，窗外有人在轻轻敲着窗子，他的心情又一阵紧张，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高兴地暗忖：“难道她又来找我了？”连话都来不及说，右手一支窗户，身躯像游鱼般滑了出去。
 
“慧妹！”他低声唤道，但俊目四扫，院中哪有石慧的影子？他方自一愕，却见矮墙的墙头有人向他微一招手。
 
他脚微顿，身形如箭，蹿了上去，却见那人影，飘然又到了那土墙下，他一提气，天龙门下的轻功岂比等闲，瞬眼掠到墙下，哪知那人影却像是长了翅膀似的，竟飘飘地掠到那五丈高的土墙上。
 
白非心一凛，忖道：“这人好俊的轻功。”现在他可知道这人影绝不会是石慧了，但是却又是谁呢？他抬头一望，那人影竟在土墙上向他招手，他气往上撞，决心要看看这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这次他不再有任何顾虑，身形猛地一拔，竟往上拔了三丈，双臂翅张，两条腿在空中猛一伸曲，像苍鹰般地又往上拔了丈余。
 
他一伸手，搭住土墙的墙头，身躯借势往上一翻，便站到土墙上，扫目四望，那人影却又在土墙下向他招手了。
 
白非心里越发疑惑，这人影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将自己引开？难道是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的企图吗？
 
这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他暗忖：“这人影一定是要对我不利，否则他将我引出去干什么，这人影武功极高！我万万还不是他的对手。”他有些气馁，但那人影仍在下面向他频频招手，他少年的热血直往上涌，再也顾不得利害，纵身向下跃去。
 
那人影始终在他前面不远，但饶是他使尽身法，还是追他不上。
 
白非心里越来越急躁，但在这种情形下，急躁又有什么用，他根本猜不透人家对他到底是何用心，这人的轻功，远远在他之上，他追不到，自然也无法询问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片似乎看不到边际的土原，那人影奇怪的是并不一直往前跑，却在这片土原上绕圈子，渐渐，白非的真气有点接不上来。
 
但此刻情形势如骑虎，叫他放手一走，他却有些不甘心。
 
那人身法异常快，是以虽然绕了许多个圈子，时间却不长，白非心里正考虑着应付这件事的方法，哪知那人影却倏然停了下来。
 
那人影这一停下来，倒真把白非给怔住了，身形也缓缓停了下来，脑中转着念头，忖道：“方才我追了那么久，他都在前面逗引，现在怎的却停下来了，这人到底是谁？有何用意呢？”
 
他极力前望，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但是夜色太浓，饶是他目力佳于常人，也只能看到那人隐绰绰一个人影，面貌根本无法看出来。
 
这样两人虽是隔着一段距离，但却是面对面地站了许久，那人影动也不动，也不再向他招手，他心里有些不耐，终于移动了脚步，向前走去。
 
随着夜色渐浓，风也越来越大，白非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来，因为他怕那被风吹起来的尘土，吹到他眼睛里去。
 
这么样的距离，他如施展轻功来，何消一个起落就到了，但此时他一步步地走着，却仿佛很远，同时，他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因为这人影的行动太过诡异，是友是敌，现在也不知道，白非心中有数，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若这人对自己怀着恶意，那自己今日可绝讨不了好去，而照目前的情形看来，这人影对自己却是怀着恶意的成分居多。
 
因此他每跨一步，心情也就随着紧张一分，脚下似乎带着千钧之物，说不出的那么沉重，等他看清那人影，他却禁不住惊唤了起来。
 
练武的人多半早起，第二日清晨，石慧一脚跨出房门，已经看见司马之站在院中了。
 
她悄悄走了过去，却见司马之垂着双手，静立不动，像是一段枯木似的，她猜想他也许在练着什么功夫，因此也不敢打扰，也静静站在一旁，呼吸着清晨清冷的空气。
 
片刻，司马之张开眼来，朝她缓缓一笑，她也笑道：“前辈起来得真早。”
 
司马之微笑说道：“老头子多半起得早，也许是自己知道自己是活不长了，是以特别珍惜时日的缘故吧。”
 
他话中的辛酸与感慨，很明显就可以听得出来，石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忽然对这老人起了很大的好感，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马之又微微一笑，道：“昨晚你和白非到哪里去了？”
 
石慧倏然飞红了脸，羞得低下头去，暗忖：“这老人果真厉害，我和他出去的时候，敢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他怎么会知道的？”
 
司马之敞声而笑，罗刹仙女刚好走出来，问道：“爹爹，什么事你老人家这么高兴？”
 
石慧的头垂得越发低，生怕这老人会说出来。
 
“没什么。”司马之笑着回答，“小霞这小妞子怎的还没有起来？最近她好像越来越懒，连早课都懒得做了。”
 
罗刹仙女哟了一声，娇笑道：“这你老人家倒不要错怪了好人，她一早就起来忙着去煮早饭给大家吃了。”
 
石慧赶紧道：“我去帮她忙去。”乘此机会，居然溜之大吉了。
 
早点端上来，是清粥，还有四色小菜，蒸火腿、炒蛋、风鸡和皮蛋，虽然都是些现成的，而且可以久放的东西，然而在此地能吃到这些东西，倒真是口福不浅，司马之笑道：“他们想得倒真周到。”
 
石慧心里想着白非，暗忖：“他怎么还没有起来？”眼睛瞟了司马之一眼，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司马小霞却道：“白哥哥怎么还没有起来？”她比石慧还天真，不但先问了出来，而且还叫起白哥哥来了，这就是江湖男女，异于常人的地方。
 
司马之眉头微皱，道：“少年人贪睡，最是要不得，你去把他叫起来吧。”他少年时游侠各地，因此口音也杂，说得话来，南腔北调都有，这样也有好处，因为每个地方的人都能听懂一些。
 
司马小霞赶紧说好，转身就跑了出去，石慧心里可有些不愿意，因为她也想去叫，但当着人，她又怎能抢着去？
 
她着急地坐在桌子旁，想白非快点来，等了半晌，却见司马小霞一人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她忍不住问道：“他呢？”
 
“我也不知道。”司马小霞看起来也有些着急，气咻咻地说道，“刚才我敲他的门，敲了半天，也没有开，我忍不住想推门进去看，哪知门关得紧紧的，我就绕出去，一看他那间房的窗门倒是开着的。”她一口气说到这里，稍微停了停，司马之含有深意地望了石慧一眼，石慧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留神地注意着司马小霞。
 
司马小霞又道：“我就跑到窗子旁边去看，哪知房里却没有人，床上也是整整齐齐的，好像根本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石慧吃了一惊，着急地低语道：“他没有睡过，那么，他到哪里去了呢？”其实不但她着急，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不在着急呢？
 
这座房子在一大片荒野里，四周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大家心里俱是疑窦丛生，尤其是石慧，司马之本来以为她一定知道白非的去处，但看了她焦急的神色，却又不像。
 
他沉吟了半晌，沉声道：“以白贤侄的武功和聪明来说，我想他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不过——”他含蓄地止住了话，然而话中未尽之意，却给石慧带来了更大的焦急和忧虑。
 
她倏然站了起来，道：“我去找他去。”
 
最后一个字落声的时候，她人已走出房了，司马之摇头叹道：“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这叫她到哪里找去？”转念想到自己年轻时又何尝沉得住气，这沉不住气却正是年轻人的通病。
 
石慧迷茫地跑出房子，眼前一个人影似乎在向她比着手势，她心中有事，也未去注意，等到她发现那向她比着手势的竟是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时，她当然更不会注意了。
 
她根本等不及别人把门打开，纵身一掠，便掠了出去，门外一眼望去，尽是风沙遍野，她在那土墙的旁边愕了一会，仰首上望，昨天那人还和她同在土墙之上，但现在他却去了哪里呢？
 
她心里既惊恐，又难受，惊恐的是她怕白非出了意外，当然她希望他没有，然而如果他没有意外，那么他走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呢？
 
人们在陷入爱的漩涡里时，情感最为紊乱、矛盾，尤其像石慧这种在情感上尚是一片白璧的少女，这种折磨她受的也越大。
 
她向四周仔细打量了许久，但依然辨不出方向来，可是即使她辨出了方向，她又怎能知道白非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呢？
 
这时候，她只有依靠自己的命运了，她悄悄闭起眼睛来，似在默祷上苍，能指点她一条明路，然后她睁开眼来，不辨方向地飞身而去。
 
这里这几天的天气很古怪，每日清晨，仿佛都有一些阳光，然而这阳光尚未晒热地上的沙土地，便又恢复阴暗了。
 
她眼睛有些闪烁，原来阳光正自她迎面射来，她高兴地忖道：“我是朝日出的方向而来的，看来也许会找得到他了。”在这种时候，她也像多数人一样，凭着一件并无根据的事来幻想着自己的幸运。
 
她身形极快，在这种风沙之中，纵然有阳光，也很难辨清她的人影。
 
但阳光瞬即消失了，她拔足急奔，并没有多久，她即看到前面似乎有个市镇，她心里有些欢喜，更加快了速度，然而两个纵身之后，她看清了这小镇竟是他们昨晚来过的地方。
 
原来在那一片荒野之中，她以为自己是照着直线前行的，哪知却划了一道弧线，是以刚好又回到这被她熟悉的小镇上来。
 
这时候她当然毫无犹疑地走进镇去，一到小镇的边沿，她立刻顿住身形，换了平常人行路的速度，她入世虽浅，但江湖上这种最普通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只是心里也有些不愿意遵守而已。
 
虽是清晨，但市镇上的人已经不少了，因此此次武林盛会，这个人迹罕至的小镇，后来竟逐渐繁荣，这大概也不是千蛇剑客能预料得到的。
 
石慧用心地在人丛搜索着，希望能够发现白非，那些武林豪客看到竟有个少女在向他们毫无忌惮地打量，心里刚有些要开玩笑的意念，但等到他们看清这少女竟是昨日力斗天中六剑的人的时候，他们那种意思就很快地完全消失了。
 
当她走过一家本是个货店改装的客栈门口时，她发觉有一大堆人围在那客栈门口，三三两两地在讨论着一个看来似乎非常重要的话题，她也不禁驻了足，向那小客栈走去，她这时候无论任何地方都去，只要那地方能有一丝希望找到白非的踪迹，白非若知道他已得到一个少女的全部情感，他也该心满意足了，无论任何人能得到另一人的全部情感，这总是一件值得骄傲、也是一件极为光荣的事。
 
“谢大哥怎么回事呀，听说他两只手都是自己砍断的，老哥，你可看到没有？”
 
“我没有看到，不过若说两只手都是他自己砍断，这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吧。”另一人说道。“他到这里来做什么？”一人问。
 
“你老哥还不知道呀，武林中有名的神医，追魂续命那位主儿就是住在这家小客栈里哩。”另一人回答道。
 
“唉，这几天这里真是高手云集，连白羽双剑里的司马之，昨天都露了面，像咱们这号的人物，还是趁早回家吧。”
 
那人叹道：“这里可说不定会出什么事，你看，谢老大不就是个榜样。”
 
“像他这样的人物，会有这种收场，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另一人感慨万千地说道。
 
这里人丛里的问答，石慧却极为留神地听着，这时候她虽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关系着白非，然而这件事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了。
 
过了一会，人丛忽然向两旁分开，石慧巧妙地一转，已经转在那丛人的前面，因为女孩子总是较矮，她若站在人家后面，根本就无法看清前面的事了。
 
她睁大眼睛望去，只见两个粗汉抬着一块床板，床板上的白被单上，血迹淋漓，床板边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少年，英眉剑目，脸上却带着一种怨愤不平的神色，不时低下头去轻声向那床板上的人说话，神色又极为忧郁了。
 
这时候一群人又一拥向前，朝那床板上躺着的人问长问短，只是那人的双臂全断，流血过多，纵然侥幸获得了武林中出名脾气最怪的追魂续命的青睐，能得以不死，然而却已没有精神来倾听别人的话，当然也更没有精神回答了。
 
石慧伸长脖子望去，看到那床板上躺着的人，赫然竟是游侠谢铿，他浑身血迹斑斑，上身只剩下了段躯干，两臂空空，脸上也通没有一丝血色，石慧眼睛一闭，不忍再看下去了。
 
虽然她也曾经几乎杀死过他，然而那是不需流血，她甚至不会看到他死亡的痛苦，但此刻她见了人家竟是如此重伤，再加上那种悲凄残酷的样子，心里当然不免难受。
 
难受之外，她还有些奇怪，这谢铿怎会弄成这副凄惨的状况，而且还听说他是自行砍断双手的，难道他是被人所逼吗？
 
然而他却又不像被人用武力可以屈服的呀，她暗暗忖道。侧着身子，双臂微分，又从人丛中钻了出来走到前面。
 
那英俊少年正是六合剑丁善程，他非常偶然地抬起头来，一个美丽而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他用不着多花心思去思索，已经想起那正是属于那被他极为欣赏的少女的。
 
他记起他还曾经向谢铿提过，他忽然又低下头，因为那少女两只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竟也非常直接地在望着他。
 
谢铿忽然低低呻吟一声，丁善程立刻叫那两个粗汉停止前行，因为即使很轻微的震动，也会带给谢铿很大的痛苦，这点他自然知道。
 
丁善程长长叹息了一声，像是在为谢铿的痛苦悲哀，他暗忖：“谢大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人丛中竟也有人发出和他思想完全吻合的话，每个人似乎都认为谢铿所做的事有些不必要。
 
可是谢铿此刻的心境，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平静，因为他此刻恩仇了了，再也没有什么人欠他，他也再没有欠着任何人了。
 
他心里的感觉，别人自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同情，因为他刚才发生的事，这些人一部分都是亲眼所见的。

第四章 八方风雨
 
清晨的时候，谢铿和丁善程先走了出来，这些天他们相处得很好，谢铿虽然也认为丁善程有着些难以容忍的脾气，但他总比老奸巨猾的伍伦夫、无话可谈的郭树伦要好得多。
 
他们并肩走了出来，本无目的之地，只是嫌所居之地太过窄小，气闷而已，这满街上行走的人群，倒有一大半儿是和他们抱着同样的心理。
 
是以他们虽然不饿，仍走进一家小吃铺，刚想叫些东西来吃吃，仿佛又听到街上起了阵杂乱。
 
他们并未十分在意，也是另因谢铿的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而丁善程在谢铿面前，也不好意思现出太嫩的样子。
 
哪知蓦然他们背后有人冷冷一笑，他们同时回过头去，都吃了一惊，因为竟有一个通体纯白脸上也戴着白色面巾的女子站在门口，从笑声中判断，这女子对他们并无善意。
 
这种装束的女子，连江湖历练这么丰富的谢铿，也兀自猜测不透人家到底是何来历。
 
那女子又冷笑一声道：“姓谢的，我劝你赶紧出来，不然的话，要我自己来请，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言下自满已极，又仿佛只要自己高兴，任何事都一定可以做到似的。
 
讲话的声音中，竟有一股令人听了就会起一阵栗悚的寒意，谢铿浑身立刻起了一阵不舒服的感觉，暗忖：“怎的我最近如此倒霉，尽是碰见这些没来由的事。”他生平未曾见过这女子，其实他生平也根本没有和任何女子发生过纠葛。
 
因此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回转头去，虽然心里难免加速了跳动，但却仍然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知有人在叫他。
 
那女子面上的白巾不住抖动，显见得气愤已极，吃食铺里的虽然都是武林豪士，但在这种情形下，谁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只是静静地坐以观变，当然，若换了普通人怕不早就跑了。
 
众人只觉微微一阵风吹过，那女子已站在谢铿背后，这才吃了一惊，须知谢铿所坐的桌子在里面，从门口到他那里还隔着三四个桌子，这铺子地方太小，但为着生意着想，又不免要多摆几张桌子，因此桌子与桌子之间，所留的空隙根本就极少，再加上坐在桌旁的人，那根本就再也没有什么空隙了。
 
而这女子身形既未见高纵，当然不像是从人家头顶上蹿过去的，但她却又如何能在瞬息之间就穿过那几张桌子来到谢铿桌旁，而甚至连坐在桌子旁边的人都不知道哩，这岂非有些不可思议。
 
谢铿心头亦是一凛，暗忖：“这女人好俊的轻功，怎的最近我尽是遇着一些高手，而偏偏这些高手，都像是要对我不利的。”
 
他心里嘀咕，但却不得不站了起来，向那女子抱着拳道：“姑娘是谁？找我谢铿有何见教？”
 
那女子轻轻一笑，伸手揭开脸上的面巾，和她面对面的谢铿，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丁善程哎哟一声，竟吓得轻唤了出来。
 
那些武林豪士，也正在望着他们，看到这女子的面貌后，也是惊唤出声，捧着两碗牛肉的堂倌，正巧走在他们旁边，准备给谢铿送来，看了她的脸，手一软，连牛肉汤都倒在地上了。
 
那女子极为难听地一笑，说道：“姓谢的，你不认识我了吗？”
 
谢铿看着她那简直不像人的丑陋面貌，硬着头皮道：“实在面生得很。”
 
那女子笑得全身乱颤，但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坐在她背后的人，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这真是个美人，笑得如此花枝乱颤，但坐在她前面，看得到她脸的人，却是一个个头皮发炸，闭起眼睛来。
 
“你不认得我，我倒认识你哩。”那女子道，“非但认得你，还清清楚楚地认识你。”
 
她冰冷的目光向各人一扫，又道：“别人只知道你谢铿是个义薄云天的好男儿，我却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居然杀死了你的救命恩人。”
 
她此话一出，众人不禁一阵哗然，丁善程手抚剑柄，倏然站了起来，方想怒喝却被谢铿一手按住了，只得又坐回椅上。
 
“原来姑娘就是黑铁手的朋友。”那女子一说出那话，谢铿当然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了，是以立刻便说出此话来，他难受地一笑，又道，“不错，黑铁手是我的救命恩人，不错，也是我亲手杀了他，但在我姓谢的看来，杀父之仇却远比救命之恩重得多，姑娘如果对我姓谢的不满，我姓谢的站在这里，全身上下听凭姑娘招呼好了，我姓谢的若还一还手，皱一皱眉，当着这么多江湖朋友，我姓谢的从此算在武林除名了。”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有人低语：“谢铿果然是好汉子。”
 
哪知那女子却笑得更厉害，道：“假如你杀父的仇人，其实并不是黑铁手呢？那我说你谢大英雄该怎么办？”
 
她这一说，谢铿倒真的愕住了，暗忖：“假如黑铁手并没有杀死我父亲，那我就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了。”但转念一想，忖道：“还好，那是绝不可能的。”
 
遂朗声道：“黑铁手当着天下英雄，一掌击毙家父，武林中人有目共睹，他为着一件小事就动手杀人，岂非太毒了些吗？”
 
“真的吗？”那女子一笑道，无论从她的身材、声音，甚至风姿上来看，她都应该是个绝色佳人，但她的脸，却像是一块上面雕刻着极丑陋的花纹的玄冰。
 
“可是据我所知道，杀死令尊大人的，却是姑娘我呀！”那白衣蒙面女子，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将这一类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她这句话，所带给谢铿的惊骇，却是太大了，他脑海中像是被人投下一块巨石，震起无数涟漪，使他再没有思索任何一个问题的能力。
 
他高大的身躯，也有些摇晃，仿佛这些充满了精力的筋肉和骨骼已不能再支持他自己，丁善程伸手轻轻扶过他，瞪眼望着那白衣的诡秘女子，其实此刻这小铺里的几十对眼睛，又有哪一对不是在望着这诡秘的女子呢？
 
须知，她的这种做法，大大超出了武林常情之外，谢铿略为清醒了一下头脑，但饶他江湖经验再丰，也想不出这女子的来意。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此事插言半句，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二十多年来的一段公案，而这段公案又几乎是被江湖上大多数人所注意着的。
 
那女子的目光，冷冷地向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每个被她目光所注的人，各个心中都生了一丝寒意，忍不住将脖子努力地向衣领里缩进一寸，纵然这小铺子此刻是温暖如春的。
 
那女子充满了讥讽、嘲弄和蔑视地一声冷笑，又道：“如果你们知道我是谁？就不会怀疑我所说的话的真假了——”她故意停顿了话，果然每人都在极为注意地倾听着。
 
谢铿心中方自一动，隐隐约约地想到了这女子是谁，那女子将上身扭动了一下，让她腰部以上的身躯几乎和腰部以下的变成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缓缓开口说道：“也许你们都没有看到过我，可是我相信你们都听过我的名字——”她又将她的话，倏然顿住，然后一字一声地说道，“我就是无影人。”
 
这“无影人”三字，宛如金石，掷地有声，丁善程的喉结上下移动着，这受惊的年轻人再也想不到无影人会是个女子。
 
原来无影人昔年，江湖侧目，但谁也没有看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因为凡是知道她真面目的人，都已死了。
 
人们心里，把她幻想成各种人物，但由于人类的错觉，谁也不会认为这毒辣、阴狠的无影人竟会是个女子。
 
无影人昔年为着黑铁手施毒害死虬面孟尝的事，除了她自己和虬面孟尝外，谁也不知道真相，虽然有些人看出了端倪，但是谁又敢说虬面孟尝是为无影人所害，因为他们之间，素无恩怨呀！
 
丁伶此次千里关山，来到此地，当然是为着她仍念念不忘的黑铁手，有人说少女的第一个情人，往往也是她最后一个情人，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任何人的第一个情人，总是她毕生难忘的。
 
她知道了黑铁手已死的消息后——这是她在那土墙上从她女儿石慧那里知道的，她立刻下了决心要为黑铁手报复，她生性奇特，她对那人怨毒越深，却也越发不愿意让那人痛痛快快地死去，因此她找着谢铿也并没有立刻下手，这在她说来，原来极为容易做到的，只是她不做而已。
 
谢铿此刻反复思量，从他所知道的许多件事上，他已经恍然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也确信无影人的话并非虚言，他父亲的确不是黑铁手杀死的，纵然他父亲的死，和黑铁手有着直接的关系，但即使黑铁手没有动手，他父亲一样会死，反过来说，假如无影人不曾先施毒，以他父亲的武功，却不一定会伤在黑铁手掌下。
 
他暗中长叹一声，对那曾经救过他命的垂暮老人——黑铁手的愧怍，又加深了几分，他心中剧烈地绞痛着，因为这是他生平所做最大一件错事，而这事却使他亲手杀了他的救命恩人。
 
“恩怨分明”这是江湖豪士的本色，也是江湖豪士所最注重的事，游侠谢铿，义声四震，还不就是因为他是个恩怨分明、义薄云天的大丈夫，这当然也是他心中为自己骄傲的，但此刻他却认为自己再没有任何地方值得骄傲的了。
 
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无影人丁伶又冷笑道：“怪不得游侠谢铿在武林中的名头这么大，自己的杀父仇人就站在对面，他一动都不动，却反而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杀死了。”她冷笑不绝，笑声尖锐而凄厉，远远传了出去，使人以为是枭鸟夜啼。
 
丁善程剑眉一轩，蓦然站了起来，厉喝道：“江湖朋友谁不知道我谢大哥是个义气为先的大丈夫，你这妇人再要乱言，小爷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他少年任性，心中为友的热血上涌，竟不再顾忌对方就是以毒名满天下的无影人。
 
丁伶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还不配和我动手哩。”丁善程再也忍不住，暴喝声中，剑影突现，银星万点，直逼到丁伶的面前。
 
群豪心中众口暗赞，这少年的身手好快，哪知倏然又是刀光一闪，接着锵然一声巨震，那无影人站立未动，丁善程持剑呆立，竟是谢铿将他这一剑接了下来。
 
原来就在丁善程拔剑的那一刹那，谢铿长臂一伸，竟将邻座武士的佩刀拔了出来，向外疾划，硬生生接了丁善程那一剑。
 
他此举又大为出乎各人意料之外，丁善程更是愕住了。无影人丁伶声色未动，在这种情形下，她的镇静功夫果然过人一等。
 
丁善程巧妙地将剑一撤，那剑便平贴地隐在肘后，剑尖露出肩外，微闪着青光，他结结巴巴的，想问谢铿何意，但见了谢铿的神色，又问不出来，群豪一齐被方才的刀光剑影所动，有的都站了起来。
 
谢铿面色难看已极，他心中已将这事作了个决定，纵然别人也许会认为这决定很傻，但在他自己来说这却是唯一解决的办法了。
 
他断然道：“善程兄，你的好意，我感激得很——”他回过头，朝向丁伶，道：“不错，我姓谢的是杀了我的恩人，可是我姓谢的一向恩怨分明，绝不让好朋友说半句话，这件事我自然有了断的方法。”他顿住话，脸色更为难看。
 
他将刀一横，丁善程哎呀一声，以为他要向颈上抹去，哪知他却张嘴一咬，将刀背咬在嘴里，众人皆一愕，不知他要干什么。
 
蓦然，他鼻孔里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露，头一低，双臂一抬，只见血光暴现，他两条手臂竟硬生生断在他自己嘴衔的刀锋之下，只剩下一点皮肉尚连在一起，是以便虚软地掉了下来。
 
众人俱一声惊呼，丁善程抢先一步，紧紧揽住他的腰，丁伶目光里，似乎也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但脸上神色，仍冷静如恒。
 
鲜血如涌泉而流，谢铿的脸色，苍白而可怕，但他仍强支持着道：“我自断双手，算是我和黑铁手之间，恩怨已了。”他双目一张，那么虚弱的人，此刻竟也精光倏然而露，紧紧盯着丁伶道：“至于我和你的不共戴天之仇，我姓谢的有生之日，绝不敢忘，我就算只剩下两条腿，也要向你清算旧账的。”他声音虽弱，但话中却讲得截钉断铁。
 
无影人丁伶纵然心如寒冰，此刻也不免心头一凛，暗忖：“这姓谢的果然是条汉子。”
 
她倒并未在意已成残废的谢铿会来报仇，因为她几乎已经断定，别说谢铿只剩下两条腿，就算谢铿手足俱全，也万万别想找自己报仇的。
 
但她却不知道，在一个下了决心的人说来，世上是不会有不可能的事的。
 
丁伶冷笑一声道：“姓谢的，念你还是条汉子，我就饶了你，你想报仇的话，我也接着你的，只是我劝你，这种梦还是少做为妙。”
 
丁善程双目喷火，目光如刀，紧瞪着她，恨不得要将她裂为碎片，但她却看都不向他看一下，冷笑声中，人影微动，已飘然而去。
 
谢铿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了，脱力地倒在丁善程身上，但是他心中却得到了解脱，因为他一世为人，再也没有能使他心中愧怍的事了。
 
谢铿的肢体，虽然残废了，然而他的人格与灵魂，却更为完整，因为他做了任何人都不愿做而不肯做的事，却只为着自己心的平静。
 
所以素性怪僻的追魂续命也不能拒绝他的要求，而为他治了几乎因失血过多而致死的伤，可是纵然华佗再世，也不能使他的双臂复生了。
 
丁善程扶着抬着谢铿的床，缓缓走开，有一部分人，也随着走去，石慧呆立了半晌，忽然有人在她的肩上一抓。
 
她一惊，转身，哪知那人却乘着她这一转之势，又掠到她的后面，她更惊，暗忖：“这是谁？”玉指合并，想从肘后穿出去点那人的胁下，哪知那人一声轻笑，却将手松开了。
 
石慧再回头，一个身长玉立的中年男子正笑哈哈站在她身后，她乍一看，并不认得此人，再一看，却不禁高兴得欢呼了起来。
 
她向那男子扑了上去，也不怕当着这么多人，那人一把搂着她，街上的人都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她，那人笑道：“慧儿，你还是这副样子。”原来这人就是她的父亲——武当高徒石坤天。
 
石慧抬起头来，娇憨地说：“爸爸，你果然将易容术练成了，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教我呀？”
 
石坤天一笑道：“连你都认得出我来，我的易容术还能教人呀！”他父女两人隐居已久，形迹拓落已惯，说话间，竟不像是父女两人。
 
有人看到了，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都说：“你看这两人好亲热。”原来他们都以为这是对情侣，远远有个人本是朝这个方向走来，看到这情形，头一转，回身走了。
 
石坤天拉着她女儿的手边走边道：“你见到妈妈没有？”
 
石慧点了点头，忽然道：“爸爸，你不是和妈一起来的呀？”
 
石坤天摇头笑道：“她说先出来找你，我一个人闷得慌，也跑来了，我本来以为这里一定很荒凉，哪知却这么热闹，我问了问，才知道这里不但热闹，而且现在天下再没有比这里热闹的地方了。”
 
石慧笑道：“这些天呀，这里不知道出了多少事，真比我一辈子见到的还多，我还看到了爸爸跟我说过的白羽双剑。”石坤天惊哦一声，道：“他们两位也来了吗？”
 
“还有呢。”石慧点头笑道，“我还打败了天中六剑，爸，你老说我功夫不行，现在我一看，自己觉得还不错嘛。”
 
石坤天哈哈大笑，道：“真不害臊。”沉吟半晌，忽然又道：“天中六剑怎么会和你动起手来的，算起来还是你的师叔哩。”石坤天出身武当，和天中六剑本是师兄弟一辈，只是他们在派里地位不同，所得的武功也各异。
 
石慧咭咭呱呱，将这些天来，她所遇到的事全说了出来，石坤天也一直带笑倾听，可是石坤天问她为什么会和司马之分开的时候，石慧却答不出话来，她到底不好意思说出她对白非的情感，纵使对方是她父亲。
 
石坤天摇头笑道：“看起来你这个小妮子也——”他笑哈哈地止住了话，昔年他苦追丁伶，也历尽了情场沧桑，此刻见了他女儿的神态，怎会看不出她的心事，石慧的脸，却由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了。
 
这两人一路前行，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人家当然不知道他们是父女，因为石坤天看来，最多也只不过才三十多岁，他长身玉立，脸上虽带着一种淡黄之色，但在神色和举止中，却十足地流露出一种男子成熟的风度。
 
这情形当然是十分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原来石坤天不愿意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面目，是以用易容之术掩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他女儿虽然看得出来，别人却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是以，迎面走来的人们，虽然其中有几个是他当年所认识的，但人家可已不再认识他了。
 
石慧笑问道：“爸爸，你是不是想妈妈？”
 
石坤天道：“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石慧道：“爸爸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石坤天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有些着急，他和丁伶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如今骤然离开了这么多日子，这情感老而弥笃的人当然会有些着急了。
 
蓦然，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极为怪异，但却又异常悦耳的尖声，那是一种近于梵唱，但其中却又一点儿也没有梵唱那种庄严和神圣的意味。
 
石坤天也不禁被这尖声吸引，目光远远望去，却见街上本来甚为拥挤的人，此刻却两旁分开了，留下当中一条通道。
 
接着一队红衣人走来，仿佛人丛来了一条火龙，石慧好奇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石坤天摇首未语，他也不知道。
 
那些人走近了些，却是八个穿着火红袈裟的和尚，手里每人拿着一根似箫非箫、似笛非笛的乐器吹奏着，那奇异的乐声便是由此发出。
 
这八个和尚后面，还有更奇怪的事，原来另有四个僧人，也是穿着火红袈裟，却抬着一个紫檀木的桌子，这四个僧人，身材颇小，看起来不像和尚而像是尼姑，但尼姑却又怎可能与和尚在一起呢？
 
更奇怪的是，那张檀木桌子上，竟坐着一个黝黑枯瘦的老僧，身上虽也穿着一件火红袈裟，但却露出半个黑得发紫的肩膀来。
 
这僧人的年纪像是已极大，低首垂眉，脸上千条百线，皱纹密布，那赤露着的一条臂膀上，却套着十余个赤金的手镯，由手腕直到臂头，看起来实在是怪异绝伦。
 
石慧这一辈子，哪曾见到过如此景象，张着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那枯瘦老僧忽然一睁眼睛，竟和石慧的目光相遇。
 
石慧蓦然一惊，赶紧低下了头，皆因这枯瘦老僧的眼睛，竟像闪电那么样的明亮和可怕。
 
但是那枯瘦老僧的目光，却仍然盯着她，她悄悄移动步子，想躲到石坤天背后去，不知怎的，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却对这枯瘦老僧生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怕意。
 
石坤天也自发觉，剑眉微皱，跨前一步，挡在石慧的前面，哪知那枯瘦老僧却突然一击掌，顿时那些正缓缓前行的僧人却停住了脚，乐声也倏然而止，一条街竟出奇地静寂，原来所有的人都被这些诡秘的僧人所震，没有一个发出声音来。
 
那枯瘦老僧站了起来，身材竟出奇的高，因为他腿极长，是以坐在那里还不显，可是这一站起来，却像一棵枯树。
 
人们虽然不敢围过来，但却都在看着，只见他一抬腿，从桌上跨了下来，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脚跨下来竟没有一丝勉强，就像普通人跨下一级楼梯般那么轻易和简单，若不是大家都在注意着他，也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异处。
 
不识货的人，只是惊异着他的轻功，识货的人却吃惊地暗忖：“这老僧竟已将轻功中登峰造极的凌空虚步练到这种地步了。”
 
石坤天当然也识货，方自惊异之间，那枯瘦老僧竟走到了他的面前，这一段并不算近的距离，他竟也是一步跨到的。
 
枯瘦老僧单掌打着问讯，问石坤天道：“施主请了。”口音是生硬已极的云贵一带的土音，幸好石坤天久走江湖，还听得懂，连忙也抱拳还礼，心里却在奇怪着这老僧的来意。
 
“施主背后的那位女檀越，慧眼天生，与老衲甚是有缘，老衲想带她回去，皈依我佛，施主想必也是非常高兴吧？”
 
石坤天一愕，他再也想不到这枯瘦老僧竟会说出这种荒唐之极的话来，面色一沉道：“大师的好意，感激得很，可是她年纪还轻，也不想出家。”口气中已有些不客气的味道。
 
那枯瘦老僧微微笑道：“那位女檀越想不想出家，施主怎能做主，还是老衲亲自问她了。”
 
石坤天怒道：“大师说话得清楚些，我佛虽普度众生，却焉有强迫人出家的道理。”
 
那枯瘦老僧面色亦倏然一沉，冰冷之极地说道：“施主休要不知好歹，别人想做老衲的弟子，老衲还不肯收哩。”
 
石坤天更怒道：“不识好歹又怎的。”他昔年在武当门中，就以性烈著称，后来遇着丁伶，虽然将他折磨得壮志消磨，但他此刻重出江湖，髀肉复生，不禁又犯了少年的心性。
 
那枯瘦老僧冷笑一声，道：“想不到老衲仅仅数十年未履中土，中原的武林人物就把老衲忘了，你年纪还轻，回去问问你的师长，天赤尊者的话，从来可有人违抗过没有？”
 
饶是石坤天胆大，此刻也不免浑身一震。
 
原来他就是天赤尊者，我怎的这么糊涂，见了这样的排场，还想不到这个人来，若是我早早一溜，万事皆无，如今却怎个了结。天赤尊者以为他年纪还轻，并不知道自己的事，其实天赤尊者三十多年前称雄中原武林的时候，石坤天也有二十岁了，也曾听到过这当世第一魔头的事迹。
 
原来这天赤尊者本是中国行者游方天竺时，被当地妇人所诱，私通而生，天赤尊者自幼被弃，却得巧遇，习得天竺无上心法——瑜珈秘术，他来到中原后，又习得一身中土武功，以一个身具瑜珈之术的人来学武功，自是事半而功倍。
 
他在中原一待十余年，这十余年可说是将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后来不知怎的，突然销声失踪，一别三十余年，石坤天竟然遗忘了他。
 
石坤天长叹一声，忖道：“此人重来此间，倒的确是武林的大难了。”手腕一紧，原来石慧害怕得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觉得出他女儿的颤抖，心中一顿，忖道：“只是这魔头一定要慧儿做他女弟子，却是为着什么呢？”他不知道这天赤尊者晚年竟习得采补之术，见了石慧的资质，怎能放过？
 
天赤尊者缓缓道：“施主考虑了这么久，应该想清楚了吧？”
 
石坤天眉心几乎皱到一处，想不出一句适当的措词来回答他的话，天赤尊者面色又是一沉，忽然背后一人冷冷道：“人家不当和尚，你要怎么样？”声音低沉而沙哑。
 
天赤尊者脸色一变，脚步未动，却倏然转了身，街上人群知道又有热闹好看，但这次大家却站得远远的，不敢走得太近，“天赤尊者”四字大多半虽都没有听到，但见了这种阵仗，大家已在心寒了。
 
石慧见了那在天赤尊者背后冷语的人，高兴地发出一阵欢呼，石坤天虽然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凭着她那份来到天赤尊者身后，竟连面对着天赤尊者的目光却未曾发觉的身手，已经知道来人必非等闲了，他暗忖：“此地真是异人毕集，自己在武学上虽然自问已有相当精纯的功夫，可是和这般人一比，可就显出自己还是差着一些。”心里不禁微微有些难受。
 
他心里难受，天赤尊者也未必痛快，这些年来他静极思动，想在中原武林里再创一番事业，因此他听了消息后，也赶到这里来，满想凭着自己的身手，将中原武林人士全比下去。
 
哪知他一来就碰了个软钉子，人家来到他背后，若是不出声的话，他现在还未必知道，这人的武功，可想而知。
 
他注意地打量着那人，又不禁暗暗叫声惭愧，暗忖：“这些年来中原武林竟是人材辈出，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居然已有了如此身手。”原来这人就是白羽双剑中的冯碧，她驻颜有术，使人看来她最多只有二三十岁，绝不会想到她已是五十左右的老妇了。
 
围观着的武林豪士，十个里面可说有十个不认得冯碧，看了她这种装束打扮不伦不类的样子，自然难免在心里猜测她的来路，只有石慧认识她，也知道她的武功，心里自然高兴得很。
 
天赤尊者冷眼望了她半晌，冷然道：“这位女檀越好一身轻功，可是你若凭着这点轻功就敢来管老衲的事，就有些做梦了。”
 
他一生骄狂，自以为话已经说得不算不客气了，哪知人家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带着一脸鄙夷的笑容在望着他。
 
天赤尊者走前两步，他身材特高，冯碧和他一比，只齐到他胸部，可是她仍然抬起头望着他，根本没有将这么大一个人放在眼里，石坤天心里也不禁觉得奇怪，忖道：“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居然将天赤尊者都看成假的一样。”须知天赤尊者的威名，震慑武林垂数十年，就在一向颇为自负的石坤天心目中，仍然有着极高的地位，石慧心里却笃定得很，这一来是因为她年纪尚轻，根本不知道天赤尊者的武功深浅，再者也是因为她对冯碧的武功极为信任之故。
 
冯碧上上下下将天赤尊者看了一遍，然后嗤之以鼻地一笑，向旁边走了一步，对石慧笑问道：“你好吗？”眼里像是全然没有天赤尊者存在一样，轻视可谓已达极点。
 
石慧也笑道：“很好。”
 
冯碧又道：“你的那个年轻人呢？”
 
石慧脸一红，心里有些害羞，也有些难受，白非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道。
 
天赤尊者几乎气炸了肺，数十年来，谁听了天赤尊者的名头不是悚然而惊的，此次他虽然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好意思暴怒起来，但面目已然大变，只是他面色太黑，人家并不容易看出来而已。
 
他努力地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去，故意做出一派宗主身份的样子说道：“老衲是个出家人，本不愿多惹是非，但那个女娃资质太佳，又有慧根，若不让她皈依我佛，实是可惜。”他心里已开始有了些顾忌，是以话也讲得越发客气，其实他倒并不是怕事，这种顾忌只是到了他这种年龄的人所必有的现象罢了。
 
哪知冯碧仍带着满脸笑容望着石慧，对他的话像是仍然没有听到，石坤天心里也在奇怪：“这女子怎的如此做法？”
 
这时虽然没有动手的迹象，但气氛却已紧张得很，围观着的人有的根本听不见，有的却是不懂天赤尊者的话，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赤尊者虽然气愤已极，但他可不能在大街上和人动手，但如说这样一走，他自己却如何下台，他忽又微一击掌，那八个拿着乐器的僧人又吹奏了起来，这番他们奏出的乐声，更为奇异，令人听了有一种像是极不舒服，却又极为舒服的感觉。
 
天赤尊者长臂一伸，将披在肩上的一块红绸扯了下来，嘶的一声，那块红布竟被他撕成两半，他双手各持其一，目光却紧盯着石慧。
 
石慧乍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已浑身一震，极力地想避开，哪知天赤尊者的目光里却像有一种吸力，石慧想避也避不开。
 
渐渐，石慧眼中竟觉得那被撕成两半的红布又合二为一，心神也开始糊涂起来，脑中混沌一片，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天赤尊者将手中的两块红布向地上一掷，回头就走，石慧竟也像是着了魔似的，跟在他后面，石坤天大急，忖道：“慧儿这是怎么回事？”侧脸一看冯碧，却见她脸上也是带着一种不解的神情。
 
天赤尊者这次走得极慢，石慧却也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石坤天在听了那种乐声之后，神智虽也有些迷糊，但他到底内功已有相当造诣，还能守住心神，此刻见了石慧这种神情，他惶恐之下，纵身一掠，又挡在石慧前面。
 
石慧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似的，一步步朝他身前走去，石坤天低喝道：“慧儿！你这是怎么啦？”手一伸，拉着了石慧的膀子。
 
哪知石慧手一抡，竟将他的手挣脱了，石坤天虎口有些发麻，不知道石慧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冯碧见了，心中亦大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四扫，围观的人个个脸上都有一种如痴如醉的神情，她心中蓦然一凛。
 
这时那天赤尊者已走到那紫檀木桌旁，那四个僧人身形微微扭动着，缓缓将桌子放了下来，这四个僧人扭动身形时，竟带着一种说不出其意味来的韵律，使人看了，心里不由加速了跳动。
 
突然，冯碧脚步一错，掠到石慧身旁，一把抄起了她，动作迅速惊人，快得好像仅是人们心中的念头一闪，在天赤尊者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以前，她已一掠数丈，如惊天之轻虹，倏然而去。
 
石坤天来不及思索，身形一弓，飕地，也跟了去，天赤尊者回过头，含着一个难测的笑容，低语道：“你跑得了？”
 
原来天赤尊者刚才所施的，正是摄心之法，这和现代的催眠术极为相近，只是离奇或更甚之。这种摄心法在中原武林中，可说无人会用，冯碧精神虽因受了刺激，有时会有些不正常，但她这些年来，际遇甚奇，猛然却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因此她动念之中，就将石慧掠走，因为她知道此时石慧的神志，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天赤尊者叫她做任何事，她都会毫不考虑地去做的。
 
白羽双剑久已享名武林，竟被天下豪杰，尊为武林中的三鼎甲，其武功不问可知，何况冯碧这些年来另有奇遇呢！
 
但是她却在她后来所遇的奇人之前，发了重誓，此生再也不许和任何男子说话，若说了话，那她若不将那男子亲手杀死，便须自毁她千辛万苦习得的驻颜之术，那么，她就等于自毁武功，因为这种驻颜之术，本是一种极为深妙的内功，若此功一失，那么她自身的功力便得毁去十中之七八。
 
因此她绝不对天赤尊者说话，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愿杀死他，而且她自忖武功，没有能力杀死名满天下的天赤尊者。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得一走了之，她昔年因着一件误会，深受刺激，因此她才会发下如此重誓，心性也变得极为诡异，但是她与生自来的天性，却仍未完全磨灭，因此她对人们，仍有着一份爱心，这当然也就是她为什么会对石慧那么好的原因。
 
她低头望了望那被她横抱在肋下的石慧的脸庞，见她满脸痴呆，身躯不安地扭动着，力道大得出奇，若抱着她的不是冯碧，此刻怕早已把持不住，冯碧心里暗暗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虽然识得这摄心术，却没有办法解得。
 
她长叹了口气，低头一瞧，看见前面像是有一个极为庞大的沙丘，再四下一打量，四野寂寂，没有半处人家。
 
这时她心有些乱，不知该将石慧放到哪里，总不能带着她到处跑呀，何况石慧此刻神志未清呢，于是她疾掠而来，像是两胁生翼般，飘了起来，想在那沙丘上先将石慧安顿下来再说。
 
那时她方自纵身而上，眼角却突然瞥见那沙丘仅是一堵围墙，里面竟是空的，原来她无意间竟闯到司马之他们的居处了。
 
这时她本是前进之势，若换了任何人势必要落下去不可，但她右臂用力，将石慧横着的身躯一摆，人也借着这一摆之力，飘然在土墙上，看起来，竟丝毫没有勉强之处。
 
须知这种在前力已发、后力未出，旧力将竭、新力未起的时刻内，突然收势、转势，是武学中最难达到的一个阶段。
 
此刻时方近午，土墙的阴影下站着一人，却又是那聋哑老人，见了她这种身形脸上亦满是惊奇之色，突然看到冯碧俯首下望，他微一作势全身骨节起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声响，身躯竟也随着这阵声响暴缩，原来本已不甚高的身材，此刻一缩，看起来竟不满三尺，躲在阴影里，根本看不出来，原来这聋哑老人，是深藏不露的奇士，竟将内家易筋经中的缩骨之法，练到这种地步了。
 
冯碧俯首下望，土墙下竟有屋宇，这也是她颇感惊异的，她微皱了皱眉，玉手轻伸，点在石慧左肩的肩贞穴上。
 
这肩贞穴锁骨之侧，与肩井穴并为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出手若重，便成残废，但冯碧是何等人物，力量拿捏得是何等奇妙，玉指点住，石慧仅有一些麻木的感觉，浑身不能动弹而已，却半点儿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冯碧将石慧轻轻放在土墙上，自家身形一掠安然落在那座屋宇的房顶上，敢说最灵敏的耳朵，也听不出一点声音来。
 
冯碧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会有这种屋宇，里面居住的必非寻常人物，是以她丝毫不敢大意，在房顶环视一巡之后，眼见无甚异状，暗忖：“无论如何，我得先将她安顿好再说。”
 
当一个人对另一人有了真实的情感之后，往往会将那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还重，这时的冯碧，全心都放在石慧身上，也许这是因为她年华已去，驻颜虽然有术，但心情的苍老却是无药可救的，因此，她将石慧当作了她自己的女儿，想在石慧身上，看到昔日自己的影子，这当然是年老人的悲哀，但人间无数的伟大事迹，却往往是由这一份悲哀的爱心中产生的。
 
她小心地纵身下屋，虽然她怀着戒心，但她自恃身手，并未将事情看得太严重，因此在她纵身而下的时候，却不经意地带出一声响来，她也未在意，因为这声响太过轻微，轻微得几乎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哪知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屋中蓦然一声轻喝：“谁？”接着一条人影电射而出。冯碧也不免一惊身形暴退，但后面却是低墙，她不愿显得太过示弱，因此并没有越墙而去，将身躯贴墙而立，注目一视，面色又是一变。
 
她再也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司马之，但是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司马之是谁？她愕住了，不知该去该留。
 
石慧走后，罗刹仙女乐咏沙和司马小霞也忍不住要出去，司马之心情纷扰，却留了下来，他一个留在这寂寞荒凉的地方，缅怀往事，自然唏嘘感慨，尤其使他不能忘怀的，当然是他的伴侣冯碧。
 
他静坐思往，忽然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声响，那是平常人绝对无法听到的，但却是夜行人所能发出的特别声音。
 
他念头都未转，低喝道：“谁？”人随声起，哪知却在房外见到他梦魂萦绕的冯碧。
 
两人面面相觑，时间，空间却变得淡了，他们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夫妻负气争吵后，又重归于好时那种光景，但二十多年的时间，毕竟一去不返，这却也是不可否认的。
 
“碧妹，这些年来你好吗？”司马之虽然极力掩饰着他内心的激动，但从他说话的声调听来，他的掩饰并未成功。
 
他低沉着声音又道：“以前的误会，我早就想对你解释，可是自从你当年负气而走之后，我走遍天涯海角，却再也找不到你，当年我虽然也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你——”他以一声长叹，结束了他的话，并没有往下再说。
 
冯碧目光流动，已是热泪盈眶了，但是她却仍然不发一言，因为那誓约在紧紧束缚着她，虽然她对昔年的事已大约知道了一些，她对司马之的怨恨，也早已淡忘，但是她又怎能对他说呢？
 
这时冯碧心中至为矛盾，忽然想起石慧仍在土墙上，不知道她会不会受不了那么强烈的风而受寒，因为她此刻穴道被闭，已经不能运气抗寒了。
 
冯碧一念及此，微提真气，竟贴着那低墙游行而上，司马之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他并不知道她此刻心中那种矛盾的情感，忽然，他看到她竟朝他一招手，于是他身形动处，也随着她掠了上去。
 
冯碧上到低墙后，一转身，极快地掠上土墙，这么高和这么远的距离，她仅两个纵身便已到达，哪知她一上土墙后，却又大吃一惊。
 
原来此刻墙上一片空荡，哪里还有石慧的影子？
 
她面色惨变，司马之也自发觉，忙问道：“什么事？”
 
冯碧的目光，竟然成异样的空洞，忽然连声长笑，笑声中身形如隼，向墙下掠了下去，晃眼便消失了踪迹，只剩下惊奇、失望的司马之仍怔怔地站在土墙上，落入不可知的迷惘中。
 
一个情感极为丰富的人，在受了很深的刺激后，精神会失常，平时也许仍和常人无异，但稍加打击，便会失去理性。
 
须知冯碧亲手将石慧封闭了穴道，放在土墙上，不过片刻工夫，石慧竟失去踪迹，这不但冯碧百思不解，又有谁能解释呢？
 
当然，世界无论如何神秘的事总有一个人能够解释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此人是谁罢了。
 
石慧被人以内家最高深的金针灸穴之法，打通全身穴道，极安舒地睡着了，白非坐在对面，怔怔地望着她，心中涌起万千感触。
 
他到西北来才只数天。遇人遇事，已不可谓不奇了，然而，他却再也想不到，他会在此地遇着天龙门里唯一的奇人，那比他父亲还要高着一辈，在数十年前已传说仙去的九爪龙覃星，也更不会想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前辈竟会是个聋哑老人。
 
“真奇怪，好像所有的奇人异客都避世隐居到这里来了。”他暗忖，昨夜他苦追一人，发现那身手高深莫测的人竟是那曾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后，他方自大吃一惊，那聋哑老人却突然身形一动掠起丈余，在空中极自然地进行了一周。
 
白非更惊，他认得出这正是天龙七式里的绝学神龙巡弋，最怪的是这聋哑老人在运用此式时，身手之高，竟连他父亲都有所不及，而他父亲却是天龙门公认的第一高手。
 
这使他坠入百里雾中，迷茫不解，但是他知道这聋哑老人一定是本门的前辈，因为天下武林，除了天龙门下之外，谁也不可能将这神龙巡弋一式运用得如此纯熟、曼妙。
 
那老人向他一笑，手微招处，人又向前掠去，这次白非可不敢不跟着他，那老人也放缓了速度，是以白非便能从容地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聋哑老人便是昔年以身手之快，暗器之多，以及医道之精享名天下的本门奇人九爪龙覃星，因为远在他出世之前，江湖上就失去覃星之影，只有他的师长们在闲谈时，仍会时常提起这当年与掌门人最为不睦的奇人。
 
当然，也就是因为九爪龙覃星与当年的掌门人，铁龙白景不睦，他才会飘然远行。可是这些年距离白非，已有很多年了，白非的脑筋尽在他所较为熟悉的几个名字里打转，却未想到九爪龙身上去。
 
九爪龙昔年便性情孤僻行事怪异，是以几乎和铁龙白景反目，他一怒之下，避居西北，那时这内功极佳的人，却仍然抗不住自然的威力，这塞外的黄土风沙，再加上水土不服，竟弄得既聋且哑。
 
任何一个性情高傲的人都不能忍受这些，但日子久了，他也就慢慢能安于天命，因为纵然最笨的人，迟早也会知道，人力是不能胜天的。
 
于是他隐迹风尘，后来竟做了千蛇剑客的守门人。千蛇剑客虽是绝世奇才，亦然看出这聋哑老人不是寻常人物，可是却也未想到他竟会是那在武林中，地位比他还高的前辈九爪龙。
 
千蛇剑客也曾试探过他，但是他既聋且哑，什么事都装作不知道，千蛇剑客也知道一个人如果隐姓埋名，不是有着极大的苦衷，便是伤心已极，他若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你无论用任何方法试探也是无用，因此只得罢了。
 
他避世多年，世人虽未完全忘记他，他却已几乎完全忘记世人了，但是当他看到云龙白非的身法时，他发觉这飘逸潇洒的年轻人亦是天龙门下时，他却不免有些心动。
 
因为他自知已不会再活多久，他却不愿意将他在这种荒寒之地苦练多年的武林绝学在他死后便失传，而他更不愿意将这种绝学，随便传给别人，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他看到白非也是天龙门下时，他自然意动了，这当然也因为他对天龙门的思念，以及人类无法消磨的念旧之情。
 
于是他才将白非引了出来，白非却丝毫也不知道这些情形，但是他好奇心却被引起，紧紧追在九爪龙身后。
 
那本是一片黄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个方向奔去，只见那聋哑老人身形忽左忽右，他心里有些奇怪：这里根本就是一片平野，既无道路，亦无阻碍，他为什么都在前面转弯子呢？
 
忽然，九爪龙身形停了下来，回过头朝他一笑，白非有些惶恐地说道：“弟子是天龙门第六代传人白非，不知道老前辈是本门哪一位师长，召弟子来有什么吩咐？”
 
老人却摇了摇头，笑了笑，白非才记起他是既聋且哑的，于是他微一思索，竟蹲了下来，用手指一字一字地将方才话中之意简略地写在地上，一面忖道：“他要不认识字就糟了。”
 
风很大，地上的黄土不十分凝固，但白非力透指间，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九爪龙覃星赞许地一笑，也在地上写道：“你指上的功夫不错，是谁教你的呀？”
 
白非有些啼笑皆非，这老人所答，竟全非他所问的，但他却不得不回答老人的话，又写道：“弟子的师傅，也就是家父。”他写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他以为这老人既是天龙门下，断然没有不知道他父亲的道理，这是他依着常理推测，他却不知道，九爪龙脱离江湖时，方值壮岁，此刻却已是八十高龄了，这数十年来武林中事，他全然没有听人说过，就连天龙门换了掌门，掌门是谁？他也不知道。
 
“你父亲是谁？”他一笑，又在地上写道，白非心里更是奇怪，却不得不将他父亲的名字写了出来，九爪龙脸上立刻现出恍然之色，写道，“原来你是他的儿子，这孩子现在还好吗？”
 
白非一愕，望着这位称他的父亲为“孩子”的老人，心中疑念更生，忖道：“难道，他还是父亲的长辈？”手一动，在地下写了“死了”两字。
 
九爪龙覃星仰首望天，仿佛在感叹着人事的变迁，也仿佛在感叹着自己的老去，白非望着他，心里想道：“他到底是谁呢？”
 
覃星唏嘘良久，才将自己的名字写了出来，白非自然大吃一惊，连忙下拜，他又写出自己叫白非跟来的意思，白非更是喜出望外。
 
覃星站了起来，突然身形如风，在那坑墙上打了个转，白非眼睁睁地望着他，不知这昔年就以行事怪异著称的前辈究竟在弄什么玄虚，覃星身形渐缓，终于停了下来，手掌一拂，地上的黄土竟扬起一片，白非连忙避开了，闭起眼来以免沙土落入眼里，可是等他再睁开眼来，面前却失去了覃星的人。
 
他急忙游目四顾，前后左右都没有覃星的人影。
 
他不禁大骇，忖道：“难道他这些年来已练成了仙法。”这想法虽无稽，但在此情况下，却不能不让他有些想法。
 
他眼光落到地上，却见地下伸出一只手来向他招呼，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浑身起了一阵悚栗，却见地下伸出的那只手竟又缩回去了，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地上竟多了一个洞穴。
 
他才恍然知道了覃星为什么会突然在一片原野上失踪？而地下又为什么会伸出一只手来的原因，于是他急跨两步，走了过去，借着光一看，那洞口虽极小，但下面却似非常阔大。
 
他不敢贸然走下去，俯首下望，却又看到覃星在向他招手，他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可以断定覃星绝对没有害他之意，因为人家如果对他不利，根本就不需要费这么大的事。
 
那洞的入口是个斜坡，他缓缓走了下去，里面竟是一个方圆几达丈余的地洞，覃星见他下了来，又是一笑，覃星已有数十年未曾这样笑过了，这就是人的缘分，有些相交多年的朋友之间的感情，还不及乍相逢的深厚，覃星和白非之间，虽然不是友谊的关系，但这一生古怪的老人，却无缘无故的对白非起了很大的好感，这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白非进了洞，放眼四望，却见地洞的四壁，满布花纹，虽然乍看都像是极简单而不规则的线条，但你如果仔细一观摩，就会发现那每一个图形之内却含有武学中极深奥的功夫。
 
白非天资绝顶，他一进了这地洞，就知道覃星带他进来必有深意，当然不肯放过机会，覃星见了他这种态度，脸上益发露出欣慰之色，身形动处，掠到洞口，手一抬，白非顿时觉得光线骤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他心里立刻又生出疑念。
 
“这地洞到底是谁掘的？墙上的线条虽有深意，但他为什么要闭封洞口？这样的光线，叫我怎么看得出壁上的线条呢？何况这洞位于地底，若然洞口封闭，那么在这里的人岂不是要窒息而死？难道他不是九爪龙，而是别人，叫我来此也有着其他的用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疑惑之外，还有些恐惧。
 
这不能怪他的疑心重，任何人遇着这种事情，也都不免会疑神疑鬼的。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白非的眼睛已渐渐习惯了黑暗，在这种光线下，他虽然仍不能看得出东西，但也可模糊地辨出一些轮廓来，他极小心地围着洞穴走了一转，突然感觉这地洞内此刻除了他以外，再无别人，那自称九爪龙的聋哑老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他心里恐惧的感觉更浓，被人关在这种坟墓一样的洞穴里，自己连原因都不知道，他又感到有一些冤枉和奇怪，但这些感觉总不及恐惧强烈罢了。
 
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是设法走出去，于是他在黑暗中分辨那个出口，摸索走了上去，上面竟隐隐透着一些天光，原来入口之处竟是两块铁板，铁板上有并排的小孔，是以能透入光线和空气，当然透入的光线很黯，空气也是非常混浊的。
 
他记起方才那老人和他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地上有着铁板，那一定是因为上头有着蔽掩之物，而事实上，在那么大一片荒野中，即使有一块铁板，也是极难被人发现的。
 
他开始对这洞穴的主人有些钦佩，因为在这种地方要造成这样一个洞穴，是何等困难的事，他还不知道这个洞穴竟是凭着一人一手所建，既没有别人帮助，也没有任何掘洞的器具。
 
若以白非此刻的功力来说，他本不难举手破去这两块铁板，但此刻，他心里又起了另一种想法，他想到洞里那些奇怪的线条，那聋哑老人对他说的话，顿时，他觉得这洞穴虽然像坟墓一样的死寂而黑暗，但却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佛家说“魔由心生”，人们对任何一件事的看法，全由当事人的心情而定。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人能将人类的心理透彻地明白，白非这种心理的变化，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解释。
 
他刚想回头往洞底走，哪知肘间突然接触到一样东西，他感觉到那绝不会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又吃了一惊，模糊中望见那是一条人影，但方才他却真实地感觉到洞穴中并没有别人的。
 
顿时，他身上又起了一阵栗悚，厉喝道：“你是人是鬼！”飕地一掌向那人劈去，哪知那人影一晃，白非眼前一暗，竟又失去了那人的影子。
 
白非可真有些待不住了，又想跑出去，他这里心中正在忐忑不定，那时眼前却突然一亮，光线骤明，抬头一看，那洞口的铁板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又被人打开了。
 
随着这光的突强，白非的眼睛禁不住眨了一下，当他睁开眼睛时，那聋哑的老人又赫然站在他面前，带着一脸和蔼的笑容。
 
这笑容使得白非心中的恐惧，大为减少，然而却仍禁不住奇怪这老人为何会突然出现，他哪里知道这老人根本未曾出洞半步，白非之所以看不到他的原因，仅是因为他始终跟在白非身后，而以白非那种听觉，也不能体察到而已。
 
这时候，白非的心思才回转过来，知道人家对自己绝无恶意，若不然，自己有十个也给人家宰了，还会等到现在？
 
他毕恭毕敬地，向覃星叩下头去，但他对这整个事，仍然有些不了解的地方。
 
原来九爪龙覃星，性格特奇，昔年和天龙门当时的掌门人，也就是将天龙门一手革新的奇人铁龙白景反脸成仇，一怒绝裾而去，声言自己将来若不能另立一个比天龙门强盛百倍的宗派，誓不回中原。
 
哪知他遁迹塞外后，才知道事情并不如他想象般容易，心灰之下，竟在这片荒原下掘了个洞穴，满储干粮，自己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苦研武学。
 
这段日子里，他真是受尽了苦，他一入洞穴，不等那准备半年之用的干粮吃完，绝不出洞，但是地底阴湿，那些干粮怎能放那么久？因此他一年之内，倒有十个月是在吃着已发霉腐坏的粮食。
 
他内力本有根基，吃着这些常人不能吃的苦，起初还好，可是到后来，身体却渐弱，这种大自然侵蚀的力量，绝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直到后来他失去听觉，喉咙也哑了，可是他却由此探究到武学中最深奥的原理，只是有些地方，他已没有足够的精力将这些原理放入真正动手时的武功里去。
 
他在这穷荒之地一待数十年，昔日的傲骨雄志，早就被消磨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武林之中，代出新人，上一辈的人就每多是因为自己壮志消磨，而让下一辈的去争一日之短长。
 
他在地穴壁上所划的线条，就是武学之中原理的演变，只是那些线条虽极为繁复，但却仅仅是一个象征式的形象而已，若非天资绝高的人，又怎能体会得出来？覃星之所以看中白非，除了天龙门的渊源外，也是看出他有着绝高的智慧。
 
覃星将这些写着告诉白非之后，白非不禁窃喜自己的遇合，对那些线条，他虽只匆匆看了几眼，但他确信像九爪龙覃星这样的武林奇人，他所重视的东西，必定不会差的。
 
覃星又写道：“这类武学的绝奥原理，能否领悟，完全要看你的造化，几时能领悟，也不能断言，你且在这里暂住一个时期，别的事也都暂且放下——”写到这里，他含有得意的一笑，原来他已将白非与石慧的事全看在眼里。
 
白非脸一红，心里却不禁泛出一种难言的滋味，任何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人，骤然离别爱侣，心情之苦，是难以描述的。
 
但是他终究腼腆得很，怎好意思说出来？覃星望着他的脸，一笑，这年轻人的心事，饱经世故的他怎会看不出来？
 
于是他写道：“等天亮的时候，你去看看她也未尝不可。”他手指一停，望了白非一眼，看到他脸上露出的那种害羞而又高兴的笑，又接着写道：“只是你和她说完了话，可立刻要回来，这种武学之道，你在研习时切切不可想别的心事。”
 
白非肃然答应了，九爪龙微微一笑，多年的心事，至此方了，他当然高兴得很，站起身来，望了这极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年轻人几眼，飘然出洞去了。
 
白非等到曙光大现，才走出洞去，依着方才来的方向，刚走了两步，猛然忆起回来时可能找不到这洞穴了，正想做一个记号，蓦然又想及方才覃星来时为何要在地上弯曲行走的理由，低头一望，发现每隔丈余，地上就嵌着一粒圆径寸许的弹丸，方才覃星就是依着这些弹丸行走的，心中恍然，对覃星那种在黑夜中仍能明察秋毫的眼力，不禁更为佩服。
 
他刚回到土墙内的屋宇，覃星已迎了出来，告诉他石慧走了，并指给他石慧去时的方向，也立刻跟踪而去，哪知在那小镇上，他看到一事几乎使他气死。
 
原来他到那小镇的时候，第一眼触入他眼帘的就是石慧正和一男子极为亲昵地谈着话，他当然不会知道那男子是石慧的父亲，顿时眼前发花，几乎要吐血，嫉妒乃是人类的天性，这种天性在一个男子深爱着一个女子时，表现得尤为强烈。
 
他立刻掉头而去，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他气愤地暗忖：“这种女子就是死了，也没有值得可惜的。”
 
但是当覃星将昏迷不醒的石慧也送到那地穴里时，他的决心却摇动了，爱心不可遏止地奔放而来，远比恨心强烈。
 
石慧在沉睡中，女子的沉睡在情人眼中永远是世间最美的东西，白非虽然置身在这种阴暗的地穴里，但望着石慧，却宛如置身仙境。
 
但是他的自尊心，却使得他爱心愈深，恨心也愈深，他每一忆及石慧在路旁与那男子——当然就是她的父亲——那种亲昵之状，心里就仿佛突然被一块巨石堵塞住了，连气都透不过来。
 
白非心中思潮翻涌，一会儿甜，一会儿苦，不知道是怎么个滋味，突然，他仿佛看到石慧的眼波微微动了，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他知道她快要醒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发现穴口的门还没有关，掠过去关上了，洞穴里又变得异样黑暗，他听到石慧动弹的声音，心里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问问她怎会变得这副样子，是不是受了别人的欺负？
 
但是男性的自尊与情人的嫉妒却不让他这样做，他下意识地走到土壁边，面壁而坐，心中却希望石慧会跑过来抱着他，这种微妙的心理，非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得出的。
 
石慧醒了，睁开眼睛，她发现眼前亦是一片黑暗，和闭着眼睛时没有多大的分别，这因为她第一次看到的，是面前空洞而暗黑的洞穴。
 
她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下意识地伸出手，用牙咬了一口，却痛得差一点叫出声来，在这一刹那，她被迷前的经历，都回到她脑海里，那奇诡的天赤尊者手中的红布，在她脑海里也仍然存着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悚栗未退，惊悸犹存，不知道此刻自己又遇着了什么事。
 
“难道我已被那个丑和尚捉了来？”她又下意识地一摸头发，满头青丝犹在，她不禁暗笑一声，但立刻又紧皱黛眉，暗忖，“现在我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呀？怎么这么黑洞洞的。”
 
她缓缓坐了起来，这时她的眼睛已渐渐习惯了黑暗，但等到她发现她处身之地竟是一个洞穴时，她眼前又像是一黑，虚软地站了起来，眼角瞬处，看到一人模糊的背影，呀地惊唤了起来。
 
白非知道她惊唤的原因，但是也没有回头，石慧益发惊惧，一步步地往后退，忽然她看到那背她而坐的人背影似乎很熟悉，又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心头猛然一跳：“这不是白非哥哥吗？”
 
纵然世人所有的人都不能在这种光线下认出白非的背影，但石慧却能够，这除了眼中所见之外，还有一种心灵的感应。
 
石慧狂喜着，奔了上去，娇唤着白非的名字，但白非仍固执地背着脸，故意让自己觉得自己对石慧已没有眷念，但心里那一份痛苦的甜蜜，却禁不住在他双手的颤抖中表露出来。
 
走近了，石慧更能肯定这人影就是白非，她甚至已能看到他侧面的那种清俊的轮廓，她伸出想拥抱似的臂膀，然而手却在空中凝固住了。
 
他为什么不理我？她伤心地暗忖：“他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这是为着什么呢？”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没有一丝对不起白非的地方，只有白非像是对不起自己，心里不觉一凉。
 
她悄悄缩回手，看到白非像尊石像似的，动也不动地坐着，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向她瞟一下。
 
她无法了解白非此刻的心境，她也不知道白非此刻心中的颤动，比那在和风中的落叶还厉害，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白非为什么会对她如此的原因。
 
误会往往造成许多不可宽恕的过失，石慧负气地背转身，远远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去，忖道：“你不要理我，难道我一定要理你吗？”但心里也像堵塞着一块巨石，恨不得放声呐喊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非的心早已软了，他安慰着自己：“慧妹绝对不会有别的男人的。”但又不好意思走过去找她，无聊地睁开眼，望着土壁，突然想起覃星对他说的话，不禁又暗骂自己：“我还算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为着这些小事，就恁地难过起来，竟将眼前这么高深的武学原理都弃之不顾，若被人知道，岂非要被人家笑骂？”
 
于是他鞭策着自己，去看那壁上的线条，但光线实在太暗，他根本无法看得太清楚，因为那线条是极为繁复的。
 
“这么暗我怎能看得清，若看不清我又怎能学得会？”他后悔方才没有对覃星说，但是他仍不放弃地凝视着，只是心中并无丝毫体会。
 
有些地方他看不清，他偶然会用手指触摸，那些线条的凹痕，正和手指完全吻合，显见得这些线条都是覃星以金刚指之力划上去的。
 
他让他的手指随着这凹痕前进，渐渐，他脸上露出喜色，手指的触觉，渐与他心意相通，许多武学上他以前不能了觉的繁复变化，此刻他竟从这些线条微小的转回中恍然而悟！
 
他用心地跟着这线条的凹痕搜索下去，像是一只敏锐的猎狗在搜索着猎物，他发现这些线条竟是完全连贯在一起的，也发觉了覃星为什么不在地穴中留下光亮的原因，因为这根本不需要眼睛去看。
 
昔年覃星苦研武学，一旦贯然，就将心中所悟，用手指在壁间留下这些线条，武学上的这些深奥之理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更不是任何文字可以表达出来的。
 
此刻白非意与神通，自然忘却了一切事，只觉得他手指触摸到的，是一个包含无尽的深渊，他发疯似的在里面探索着，求知的欲望使得世上任何事，此刻都与他无关了。
 
渐渐，他站了起来，随着这条线走动着，线条的每一个弯曲，都能使他狂喜一次，因为那都替他解答了一个武学上的难题。
 
石慧吃惊地望着他，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又不好意思问，这样竟过了一天，石慧饿得很难受，她本可设法出去，但不知怎么，她却又不愿意离开这个阴暗的穴洞，因为白非还在里面。
 
白非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始终举着，却并不觉得累，丝毫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石慧关切地跟着他，他根本没有看到。
 
线条到了后面，更见繁复，白非心领神会，手动得更怪了，石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益发吃惊，暗忖：“难道他疯了？”关切之情，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想揪着白非乱动着的手臂。
 
哪知她手方动，忽然觉得白非的另一只手向她推来，她本能地一闪，哪知白非的手臂却倏然一穿，竟然从她绝对料想不到的部位穿了出来，那力道和速度，竟是她生平未经的。
 
最奇怪的，她连躲都无法躲，骇然之下，连念头却来不及转，蹬，蹬，连退两步，终于一跤跌倒地上几乎爬不起来。
 
她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她从不知道白非的手法这么奇特和高妙，怒的是白非竟会向她动手，她睁着大眼睛望着白非，白非却一点也不知道，心神仍然沉醉于那条线条之中。
 
她不知道此刻白非已进入心神合一的最高峰，那正是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她惊怒之下，天生的骄纵脾气又犯了，身形微动，“飕”地跃了起来，娇喝道：“你疯了吗？”玉掌一扬，又待劈下。
 
哪知手腕倏然一紧，她金丝绞剪，手腕反穿，想脱开，但那人的手却像铁铸似的，任她以再大的内力相抗，但发出的力道，却像一粟之归于沧海，全消灭于那人的几只手指里。
 
这时，她才发现面前已多了一人，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指虽紧紧抓着石慧的手，脸却转向另一边，带着惊奇而狂喜的神色，望着白非。
 
蓦然，白非的手指由紧而缓，渐渐竟像要停顿了下来，那人的神色也紧着一变，抓着石慧的手也抓得更紧，石慧痛得眼泪却快流出来了。
 
那人自然就是覃星，他关切而焦急地望着白非，良久，白非的手指又缓缓而动了，他才长吐了口气，全身却松了下来。
 
石慧也觉得手腕一松，她赶紧挣脱，身形暴缩，退后五尺，望见有天光露下来，抬头一望，那地穴入口的铁盖果然未曾关上，她心中气愤，“飕”地从那洞中掠了出去，白非和覃星此刻正沉迷于两种性质虽不同的极大喜悦之中，对她的举动，根本没有注意。
 
在期待着的人们，十天虽然是一段并不算短的时间，但时日毕竟是在人们的闲谈、哄饮和一些小的争端中溜走了。
 
千蛇之会的会期，也只剩下一天，人们的心情，开始由松懈而又紧张起来，期待着的事，也终究要来到人们的眼前。
 
灵蛇堡，并不是个为大家所熟悉的地名，其实这根本不算是个地名，这些来参与千蛇之会的武林豪士若不是有人带路，让他们找一年也未必找得到。
 
由小镇出镇东去的路上，这天人头拥挤，俱是些豪气飞扬的汉子，把臂而去，这自然都是千蛇剑客邀来的武林豪士。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各自纷纷议论着，这灵蛇堡究竟会是怎么样一个地方，千蛇剑客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其中不乏江湖上的知名之士，也有许多是绿林中的成名巨盗，金刚手伍伦夫、火灵官以及郭树伦等人，也在其中，只是游侠谢铿及六合剑丁善程两人，却已不知去向了。
 
司马之落寞地从那房屋里走了出来，心情仿佛又苍老了不少。乐咏沙、司马小霞也满怀不高兴地跟在他身后，其实白非和他们不过只是萍水相逢，聚合本应无甚牵挂，但白非一去，他们却像是觉得少了什么似的，精神也提不起来了。
 
武当剑客石坤天和司马之匆匆谈了几句话，就去寻找他的妻女、白非和石慧的下落，因为是无人知道，丁伶和冯碧的去向，直到现在也还是个谜，有些多事的武林人物，不免在寻找这些日前曾在小镇上挥雨兴风的人物，但除了白发苍然的司马之和那两个易钗而弁的少女之外，他们也没有见到其他的人。
 
其中还有一人，使司马之觉得头痛，那就是他从石坤天口中听到的天赤尊者，他也知道这位奇人武功之诡异高深，于是天赤尊者此来的目的，就更值得人悬念了。
 
行行重行行，这些江湖豪士虽然都是些筋强骨壮的练家子，但脚不停步地走了这样久，大家也不免觉得有些劳累。
 
忽然，眼尖的人看到前面有高高的屋顶，精神一振，招呼着后来的人道：“前面想必就是灵蛇堡。”大家都加紧了脚步，向前急行，哪知到了那里一看，却仅仅是一座临时搭起的竹棚。
 
这竹棚共分四处，里面摆着数百张桌椅，规模虽不小，但大家却都觉得有些失望，名震江湖的千蛇剑客的灵蛇堡，竟是个这样的竹棚，满怀兴奋而来的人们，自然觉得有些煞风景。
 
司马之却深知千蛇剑客邱独行的为人，知道这绝不会就是灵蛇堡，果然，棚里走出数十个长衫的精强汉子，道：“这里是众位的歇脚之处，诸位先打个尖，再请上路。”
 
直到现在为止，这些不远千里而来的江湖豪士，看到邱独行本人的，可说是绝无仅有，但大家对这武林奇人，却都更抱着一份好奇心，在好奇心之中，又更存有一分钦慕与仰望，司马之暗忖：“邱独行这些年来，果然又做了一份事业。”
 
这些江湖豪客聚在一起，其热闹可想而知，司马之混迹其中，冷眼旁观，心里有些奇怪：“难道这些人里就没有人昔日曾经结下梁子的？”他却不知道，邱独行为此事早经计虑周详，若有结下梁子的，也早就被他警告，在会期之中，有多大的梁子也得暂时揭过，否则就是没有将他邱独行放在眼里。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谁要在会期之中寻仇，谁就是要和他邱独行过不去，是以有的仇人见面，虽然各个眼红，但也将胸中之气压了下去，因为大家自忖力量，谁也不愿意和邱独行过不去。
 
千蛇剑客雄才大略，虽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那股胸襟，却大有在武林中称尊之势，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奸臣贼子不是存着雄才大略的？
 
众人谈笑风生，眼光忽然不约而同地被一人所吸引，那人长衫飘飘，俊逸出尘，却正是众人惊鸿一瞥而已念念不忘的岳入云。
 
他潇洒地走了过来，能在这种场合中吸引别人的注意，他自己也觉得很受用，举止越发安详、飘逸，朗声说道：“家师已在灵蛇堡里恭候各位大驾。”他长笑了一声，又道：“此地虽然荒凉，但此时金风送爽，已然新凉，各位如不觉累，还是早些赶到是好。”司马之点点头暗赞，这岳入云果然是个人材，回头看了司马小霞一眼，心中又是一动。
 
父母们为了女儿的心，永远比子女本身急切。
 
众人哄然一声，纷纷离座，这岳入云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存着一种自然慑人心腑的力量。
 
司马之暗叹一声，也随着离了座，有认识他的人，知道他就是白羽双剑，都恭谨地向他躬身为礼，有的不知道他的，却在奇怪这看来颟顸的老头子，为何会受到这些人的尊敬，对于这些，他都平静地应付着，像是什么也没有放在他心上。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远不是他外面的那么平静，此去灵蛇堡，他抱着极大的决心，要将二十多年的恩怨作一了断。
 
虽然他曾经想过：“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何必重又提起，揭起心中的疮疤。”但他见了冯碧后，他却不再如此想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爱侣分离的痛苦，是绝对需要偿还的。
 
他缓缓跟在众人身后，他知道凭着自己的力量，来和现在的千蛇剑客相抗，万万难及，但江湖男女，恩怨为先，成败利害，又岂能放在心上？纵然明知不成，也要试上一试的。
 
人声喧哗，突然有人引吭高歌，歌声高亢激昂，作金石声，与风声相和，更是动人心腑。
 
司马之仰头四顾，二十多年前的豪气，又倏然回到他身上。
 
前面竟是一片丛林，在这一片黄土之上，突然见着青葱之色，众人精神又是一振，岳入云迟迟前行笑指那片丛林道：“诸位久居中原，文物风采，景色宜人，自然不会将这小树林看在眼里，可是，在此地说来，这树林可费了家师十年的心血哩。”
 
他傲然四顾，又道：“诸位远来，小可先去通知一下，家师当亲迎诸位大驾。”说罢自去，诸人但见身形动处，如云龙经空，又不禁在心中暗赞：“此人果然是人中之龙。”
 
领首先行的是京城名镖师金刀尚平，子母铁胆武家琪，以及以地趟刀法成名的孙氏三兄弟，这些在两河一带都是响叮当的人物，他们昂首而行，大有要在此扬名之意。
 
他们看到树林里施然走出一个消瘦文士，向他们抱拳施了一礼，孙氏弟兄及尚平也淡淡还了一礼，武家琪却正在高声笑谈，根本没有将那人看一眼，那人一笑，走过去了，也未在意。
 
那消瘦的中年文士沿途向众人行礼，这些江湖豪士大多眼高于顶，最多也只是向他淡淡还了一礼，并没有什么人对他特别注意。
 
他神色丝毫未变，脸上带着一种似乎是故意做作出来的和穆神色，眼色动处，和一人打了个照面，神色却突然一变，虽然瞬即镇静了下来，但脸上的肌肉却仍然不住轻微地颤动。
 
金刀尚平等人入了树林，林内是一条碎石铺成的甬道，蜿蜒而入，里面就是灵蛇堡，众人仰首望去，只觉得堡外高墙如城，堡内屋宇的顶栉比如鳞，竟看不出那堡究竟有多大。
 
子母铁胆武家琪支起大拇指赞道：“端的是个好所在！”抬头望见岳入云正肃立在堡门之前，急行两步，赶了过去，笑道：“有劳岳少侠在此等候。”
 
岳入云一笑道：“诸位远来，小可理应如此，诸位千万不要客气。”
 
武家琪好像人家是专为接他一人的，心中受用之极，笑道：“令师邱老前辈呢？”
 
岳入云笑道：“家师早已出林恭迎各位的大驾去了。”
 
武家琪一愕，道：“兄弟并没有看到呀？”
 
回头询问地望了金刀尚平一眼，得到的也是一个茫然不解的表情，岳入云又笑道：“诸位也许没有注意到罢了！”话中隐隐露出一些讥讽的意味。
 
武家琪等人也觉得有些尴尬，方自无言可发之际，岳入云已遥指甬道的另一端说道：“哪，家师那不是来了吗？”
 
众人连忙回头去望，甬道上满是人，也分不出谁是那名震天下的千蛇剑客邱独行来，又回过头，岳入云已朝前面迎了过去。
 
大家心里有数，知道岳入云所迎的一定就是千蛇剑客，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去看，岳入云肩头不动，人却如行云流水般，虽然丝毫没有一些疾行的样子，但速度却快得很，众人眼睛一动，岳入云已在远远停了下来，朝着那边并肩而行的两人深深施下礼去。
 
子母铁胆武家琪，以名顾之，就可以知道他必定是暗器名家，眼力自是不凡，他远远望去，见那两人一人是方才他正在奇怪别人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恭谨的颟顸老者，另一人却是方才由林中施然而出的那个消瘦的中年文士。
 
他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难道这两人里竟会有一人是千蛇剑客？”不但他如此想，众人又有谁不在奇怪着。
 
岳入云跟在那中年文士后缓步行了过来，那中年文士向身侧的老者笑道：“一别二十年，我们都已老了，司马兄，小弟这二十多年来，一无所成，所堪喜者，只是收了个好徒弟。”
 
那老者当然就是司马之，他和邱独行目光相对时，心里就平添了几分怒气，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年纪来说，都不再允许他像少年时的那般任性了，他只得将心中的怒气，强自压了下来。
 
此刻他也笑道：“岳世兄果然不是凡品，邱兄倒要小心栽培他。”他含有深意地一笑，回头望着岳入云道：“你也该小心听从师傅的教训才是！”他将两个“小心”，都加重了声调说出来，那表示在话中还有着其他的含意。
 
岳入云故意装作不懂地点首道：“老前辈的教训极是。”
 
邱独行也频频点首道：“对极了，对极了！”
 
司马之又暗叱一声，忖道：“这师徒两人，倒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千蛇剑客前行了两步，向那些以诧异的目光望着他的人们微一颔首笑道：“诸位远来辛苦，就请到堡里休息吧！”
 
子母铁胆看来看去，看不出他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当然想到“人不能貌相”这句话，对方才自己的态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众人一进堡，眼界又是一宽，原来这灵蛇堡建筑的式样极为奇特，一进堡门就是一片极大的广场，这和任何房屋建筑的格式都很不相同，这片广场全是细沙铺地，四边虽然没有任何摆设，但武林中人一望而知，这一定是个练武场子。
 
众人通过广场，后面是一片极长的台阶，上了台阶却是一个大厅，这厅面积甚大，令人吃惊，司马之暗忖：“看来这邱独行重建灵蛇帮早有深心，是以才会盖出这种房子来！”
 
大厅里摆着数十张桌面，邱独行摆手笑道：“在下略备水酒，为各位洗尘。”
 
他极为豪爽地一笑，又道：“我们大家都是武林男儿，也不必讲究什么俗套，随意坐下就是了。”
 
他这番话，又投了大家的脾胃，大家对这千蛇剑客不自觉地又增加了几分好感，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乐咏沙嘟着嘴跟在岳入云身后，岳入云笑道：“两位姑娘也随意坐吧。”原来他也看出来了。
 
众人对“千蛇剑客”本来都还有些戒心，此刻一见，他却是个和易可亲的普通人。不觉连这点戒心都消失了，随意吃喝起来，这当然也是粗豪男儿的本色，天大的事，且放过一边，今朝有酒，今朝先醉了再说，邱独行眼光四扫，向司马之笑道：“想昔年你我，还不是如此。”
 
司马之一笑，心中又涌起许多感触，对于邱独行，虽然有时对他恨如切骨，却又有时感到他仍不失为一个可爱的人。
 
邱独行站了起来，并没有说话，但众人的谈笑之声却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他才说道：“在下这次请各位来，用意各位想必都已知道了，愿意协力同心将这灵蛇帮发扬光大的，自是极好，无论能否取得这十二堂香主之位，在下总是倾心结纳，不愿意的哩——”他笑了笑，又接着说话，“在下也不便相强，大家欢聚数日，便可自去，虽然此来并无甚收获，但群雄相聚，也未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话说得极为婉转动听，众人悚然动容，齐声喝彩，他一笑又道：“只是现在喝酒要紧，别的事，等会再说吧。”
 
众人又哄然喝彩，酒喝得更痛快，对于收拢人心这一点，邱独行确是做得极好，司马之又暗忖：“此人之才，用来治世，岂非绝佳？”
 
但自古以来，有治世经国之才，并不用来治世经国的大有人在，又岂止邱独行一人而已？
 
酒足饭罢，岳入云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家师隐迹边荒数十年，眼见中原武林人材凋零，想起原因来，大半是为了彼此间的仇杀，家师便时常对弟子说：照这样下去，数十百年之后，武林人士从此就要在人间绝迹了。”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他这话的确非常中肯，也非常切合实际，是以在他停顿下来之后，大厅里仍然是一片静寂。
 
他满意地一笑，又道：“是以家师便想创立一个宗派，将天下武林人物都联合起来，藉以保存武林一脉，也就是这样，家师才有重建灵蛇帮之意。”司马之暗忖：“他的胃口倒不小，竟想将天下武林人物一网打尽。”
 
“家师这次重建灵蛇帮，准备分为十二个香堂，各堂的香主，以各人的武功来定。”他笑了笑又道，“若有人武功能胜得了家师的，家师也愿意将帮主的位子相让。”
 
他这么一说，群豪又纷纷议论起来，岳入云轻轻咳嗽一声，又道：“大家都是武林中人，想必都不会顾虑到肠胃的问题，所以虽是刚吃过饭，也不妨到练武场去走走。”
 
他此语一出，群雄自是哄堂大笑，有的竟先纷纷离座，准备到练武场上去一显身手，大家带着三分醉意，兴致也就格外高些，邱独行面带微笑，他是不是在想着：“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矣？”
 
群豪一出，竟将这么大的一个练武场的四周全站满了，当然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人里有没有生面孔，金刀尚平望了站在他旁边的人一下，见他是个毫不起眼的寻常汉子，面色蜡黄，像是带着病容，年纪看来也只有三十左右，但身材已佝偻着，仿佛连腰都直不起来。
 
金刀尚平心里奇怪：“这是哪一路人马？”有些蔑视之意，因为冲他这副外形，连普通壮汉的一拳都怕禁受不起，却又怎能在这天下英雄群聚之地，与人争一日之短长呢？
 
其实在这许多人里，除了这面色蜡黄的汉子之外，还有三两个任何人都不认识的人物，只是他们混杂在这许多人中间，谁也不会发觉他们的异处。
 
司马之沉思着，并没有离开座位，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向邱独行清算那笔旧账，有些事想来虽易，但真如身临其事，做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了。
 
乐咏沙和司马小霞虽然也有心事，但她们毕竟年轻，见着这种场面，心里却高兴得很，仿佛心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

第五章  云龙入云
 
天已入黑，百数十个壮汉，燃起火把，插在练武场四周，又在练武场当中两丈方圆处，插了一个小圈子，是以场上并不黑暗，邱独行侧首微笑道：“司马兄，前往一观如何？”司马之无可无不可地站起来，却见一人由外面极快地奔入。
 
那人也是个长衫壮汉，步履之间，显得身手颇为矫健，一进来就在岳入云耳侧说了两句话，岳入云剑眉一扬，目中现出精光，微微点了点头，又走到邱独行身侧附耳低语了两句。
 
邱独行面色亦一变，倏然站了起来，方自往外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向司马之道：“司马兄，等会怕有热闹好看了。”
 
司马之心中一动，忖道：“邱独行的面色居然变了，这一定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他说有热闹好看，恐怕是真的了——”
 
蓦然，外面传来一阵怪异的乐声，有些人恍然忆起，这乐声正是那坐在紫檀木桌上的怪和尚的徒弟所发出的，他们想到那天的事，心里都很奇怪。
 
邱独行匆匆迎了出去，司马之也漫步走出厅来，暗忖道：“外面想是有着什么厉害角色来了。”不禁也注意地望着门口，耳中听着那怪异的乐声，正自有些不耐，忽然想起一人。
 
“来的难道是天赤尊者？”他暗忖着，眼光动处看到邱独行和一个人并肩走入，邱独行身材虽不甚高，但也不能算矮了，但和那人并肩而行，却只齐到那人的肩下。
 
那人披着火红色的袈裟，一条颈子又细又长，看起来跟假人似的，不正是名动武林的天赤尊者吗？
 
司马之也不禁有些吃惊，暗忖：“怎么这魔头也来了？”他出道不晚，但在他出道时，天赤尊者早已名声显赫，而且已隐迹了，哪知事隔数十年，这魔头却又在中原武林露面。
 
场中群豪，都被他的目光所吸引，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人发出声音来，天赤尊者满露精光的怪眼四扫，怪笑着说道：“好极了，想不到邱檀越这里竟有如许多人在。”不但那声音如夜枭般刺耳，那种说话的样子，更令人觉得头皮发炸。
 
这时候，在场中东南角上并肩而立的两个瘦小汉子，脸上各个露出愤恨的表情，这两人面目陌生，似乎也不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天赤尊者身后，并排而行的八个和尚仍在不停地吹奏着乐器，另外四个身态婀娜的僧人也仍举着紫檀木桌袅袅而行。
 
天赤尊者怪笑着，走到大厅门口，望了司马之一眼，司马之也恰巧在望着他，两人目光相对，各自为对方眼中神光所慑，天赤尊者不禁惊忖：“这人内功怎么如此强，我一别中原，想不到中原武林在这些年里，还真出了几个好手。”
 
他身形方自站定，那四个僧人又袅袅走了上来，将那张紫檀木桌放在厅门，四人就分别站在桌子的四角，天赤尊者一迈步，众人眼前一花，天赤尊者已平平稳稳地坐在桌上。
 
司马之和邱独行俱是识货之人，见天赤尊者露了这一手，也有些吃惊，岳入云急行两步，站在前面，朗声道：“又有贵客前来，敝堡实在荣幸得很，这位高僧，就是数十年前已名动天下的天赤尊者，诸位想必都有耳闻吧。”
 
群豪果然又是哄然，那天赤尊者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箕踞在桌上，场中人头济济，但中原武林群豪，似乎都未曾放在他眼里。
 
司马之极为不悦地哼一声，邱独行神色之间却对他颇为恭谨，司马之暗忖：“邱独行这些年来，做人的手段又高明了一些。”司马小霞瞬也不瞬地望着天赤尊者，这天真的女孩子，被他这种怪异的行径，激发了很大的好奇心。
 
其实此刻场中群豪，又有哪一个不是目光炯炯地在注视着天赤尊者，天赤尊者做的这种排场，怕也就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吧。
 
须知人类都有一种喜欢别人注意的天性，有些成名人物故意做出避世的形态，还不是借此标榜自己的身份吗？
 
当然，有些确是遭遇了很大打击和挫折，或是真正看破世情的，那可不作此论了。
 
千蛇剑客缓缓走到一个场中群豪都可以容易地看得到的地方，缓缓举起双手，朗声说道：“比武较技双方动手，名虽是点到为止，但却难免要伤和气的，这就失去了这千蛇之会的原意了。”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因为，各位不妨各献绝艺，却不必动手过招。”他略为停顿了一下，目光四转，又道：“这样有人一定会说：武学一门，制敌为先，若不动手过招，怎分得出强弱。这话虽然对极了，但功力的深浅，却无法强求，兄弟虽然无能，但这里尽多武林高手，他们的法眼，量无差错的。”
 
盘坐在紫檀木桌上的天赤尊者，怪笑着道：“对极了，对极了，邱檀越的话，果然超人一等，老衲第一个赞成。”
 
场中群豪，不免窃窃私议，邱独行朗笑道：“天赤上人既然认为此议可行，那么就请上人做大家的裁判好了。”
 
“好极了，好极了，各位就请快施绝技吧，老衲足迹久未至中原，此番却可以大开眼界了。”他竟然一口答应，言下大有此地除他之外，再没有一人可以担当起这任务之意。
 
司马之微微一笑，退后了一步，邱独行笑道：“司马兄也是方家，此举也要多仗法眼。”
 
司马之笑道：“我可不行。”
 
天赤尊者闪着精光的眼睛，向他直视着，说道：“这位施主未免太客谦了，老衲眼若尚未昏花，就凭施主的这一对眼睛，也该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司马之一惊：“这和尚果然好眼力。”这些年来，他虚怀若谷，眼中神光，已尽量收敛起来，甚至已与常人无异，却被这和尚一眼看出来。
 
场内群豪，议论之声虽不绝，却仍没有一人出来亮相的，在这种天下英雄群豪的场面下，自然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来。
 
这是人们通常的心理，总认为任何事第一个出来做，一定最难讨好，而且大家也都想保存实力，先看看别人的再说。
 
夜风吹得四面火炬上的火焰，摇曳而舞，于是场内的光线也在波动着，使人有一种忽明忽暗的感觉，盘坐在紫檀木桌上的天赤尊者，此刻看起来像是破庙里泥制的偶像。
 
他似乎有些不耐，敞开喉咙道：“各位都是玉，先得抛块砖头出来引一引。”他虽非中原人士，对这句“抛砖引玉”的成语，引用得倒还未离谱，他朝那四个站在他桌子旁的僧人微微比了个手势，又道：“各位既然不肯先出来，那么老衲就叫小徒先出来献丑。”他怪笑一声又道：“各位就把他们算作引玉的砖头好了，可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话的声音很快，口音又难懂，场中大多数只听到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篇，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却看到站在那张紫檀木桌旁的四个僧人一齐走了出来，走路时居然一扭一扭的，宽大的红色袈裟起了一阵极好看的波动。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对望了一眼，暗笑忖道：“这四个和尚走路比我们还像女人。”场中的群豪也在暗笑：“这四个哪里是和尚，只怕是尼姑吧。”但望了天赤尊者一眼，谁也笑不出来。
 
那四个僧人——僧人是包括和尚尼姑的意思——袅娜地走到场中，在那小的火炬圈子旁边停了下来，将宽大袈裟的下摆，撩到腰上，四人相背而立，众人屏息静气地望着，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玄虚，不过天赤尊者的徒弟，玩意儿总不会坏吧。
 
大家心里都有这种想法，于是都睁大了眼睛去看，只见那四个僧人的头忽然往后面弯了下去，越弯越低，渐渐头已碰着地，群豪嘘了一口气，暗忖：“这四个尼姑，骨头好软。”
 
哪知他们头碰着地后，还不算完，渐渐，鼻子也贴着地，头竟由胯下钻了出去，身体竟弓成了一个圆圈，众人眼睛一花，不知怎的，四人竟面对面地站了起来，众人又嘘了口气，大声喝起彩来。
 
司马小霞悄悄向乐咏沙道：“这四个家伙敢情没有骨头。”岳入云回过头望了她们一眼，微微一笑，又转过身，司马小霞一皱眉头，道：“他的耳朵倒真尖。”这句话却是故意让岳入云听到的。
 
那四个僧人露完了这一手，并不立即离场，齐都深深吸了口气，群豪眼睛睁得更大，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四个僧人中忽有一个躺了下来，两条穿着红缎子灯笼裤的腿，向另一人一盘，四条腿竟像软糖般的扭到一起，真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躺在地上那人一抬腿，将另一人便抬了起来，在上面的人一弯腰，将躺在地上那人的手也像扭糖似的扭住，两个人做成了一个圆圈，另外两人中一人也躺到地上，伸着脚一勾，将那个圆圈勾了起来。
 
那僧人躺在地上，两腿抬起，不住地动，另两人做的圆圈就在那人的脚上打着转，群雄看得发呆，连喝彩都忘记了。
 
还有一个僧人站在旁边，此时突然一跃而起，穿入圆圈中，身形不知怎么一缩，竟嵌在那圆圈中，这么一来，圆圈竟成了肉球，在那人的脚上，转动得也就更快了。
 
肉球越转越急，群豪哄然喝起彩来，司马小霞看得忘其所以，纤纤玉指戳到岳入云的肩膀上，问道：“这是什么功夫？”
 
岳入云一惊，回头一看，笑道：“小可也不大知道，大约是天竺密宗，瑜珈柔功那一类的功夫吧。”
 
司马小霞哦了一声，忽然发现自己问话的对象，自己根本不认识，不禁红生满面，刚低下头去，乐咏沙却打趣着笑道：“妹子，幸好你的金刚功没有练成，不然这一下，不把人家戳个透明窟窿才怪。”司马小霞的脸，更是红到脖子上。
 
群豪赞声未绝，那躺在地上的僧人脚突然一曲一蹴，群豪眼前又是一花，不知怎么，那四个僧人又好端端地相对站了起来，方才断了的喝彩声，此时更热烈地响了起来。
 
四个僧人回转身，向群豪一躬身，袅娜地走了回去，天赤尊者得意地笑道：“小徒们所使的虽不是正宗武术，只为博各位一笑，可也不是三年五载可以练得出来的。”
 
邱独行笑道：“这个自然，无骨柔功，久为中原武林人士所艳羡，今日上人却让大家开了眼界。”天赤尊者不住点首微笑，心中却在暗暗夸赞这千蛇剑客的见识果然广，一下子就把无骨柔功的名字，道破了出来。
 
邱独行讲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群豪耳朵里去，大家一听，才知道这叫做无骨柔功，岳入云回头向司马小霞道：“无骨柔功。”司马小霞一笑，乐咏沙却又在她背上拧了一把，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天赤上人的高足已为各位打开了场面。”邱独行笑道，“各位也该将真功夫露一露。”言下隐含着中原武林人士，可不能给外来的人比了下去，可是群豪眼看了方才那一手，没有真功夫的越发不敢上去，有真功夫的，却在自抬身价，不肯在这种时候，就马上跑出去亮相，天赤尊者傲然四顾，道：“难道小徒们的功夫，连引玉的砖头都当不上吗？”
 
他话声方了，人丛中已走出一人来，群豪几百双眼睛，不禁都盯在那人身上，心中却都在奇怪：“这是哪一路的豪杰？”
 
原来此时走出来的，却是个形容枯槁，身材瘦小的汉子，不但场中群豪，没有一人认识，就连邱独行也在奇怪：“此是何人？”但他是何等人物，知道此时敢走出场子的，必定有着非凡的身手，因为谁也不会愿意在此时此地出洋相呀！
 
那瘦小的汉子走出场后，就朝四方作了个揖，尖声道：“小子无名无姓，是武林中见不得人的小卒，此刻出来，可绝不敢算是献艺，也更不敢和各位较量高下，只是手脚发痒，想出手随便练练两下子罢了。”
 
他说话的声音时尖时粗，让人听起来，极为不舒服，再加上卖相不佳，大家都是冷眼观之，他也不在乎，走到场中一坐马，右掌一扬，左掌一沉，起手式竟是乡下的庄稼把式双盘掌。
 
他一掌一脚地打了起来，倒是中规中矩，可是这种把式只能在乡下的破祠堂前面练，却怎入得了这些武林豪客之眼？大家越看越不耐烦，差点就嘘了起来，天赤尊者索性连眼睛都闭上了，根本不屑一看，司马小霞道：“这算什么玩意儿？”司马之回头狠狠盯了她一眼，叱道：“少多话。”
 
邱独行也在奇怪：“这人上来胡闹吗？”他再也想不到这人是这种把式，摇首之间，目光忽然一凛，发现了一样奇事。
 
原来那人打拳踢腿间，地上铺着的细沙上竟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这是何等的轻功，邱独行眉头一皱，知道此人此举必定是有深意，于是目光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不敢有一丝大意。
 
那人一式一招，似乎越练越有劲，渐渐打到那张紫檀木桌旁，双手一立，又穿分，右腿笔直地踢上，正是一招金鸡独立，腿刚踢上去，身形一晃，像是站不稳了，整个人向那张紫檀木桌上撞去，旁立的四个僧人来不及阻挡，竟让他整个人撞到天赤尊者的身上。
 
这一下突如其来，谁也没有想到，邱独行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因着有人替他做了一件他不能做的事而欢喜。
 
天赤尊者大怒之下，一挥手，将那瘦子挥得连摔出去十几步，那人却站起来骂道：“我又不是故意撞你的，你何必这样凶？”
 
天赤尊者越发气往上冲，可是当着天下英雄，他得摆出一派宗主的身份，可不能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只得将气又忍了下去。
 
那人唠唠叨叨、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一副窝囊样子，群豪又好看，又好笑，那人走了一半，天赤尊者忽然厉喝一声，连人带桌子飞了起来，群豪大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瘦子听到这声厉呼，身形也忽然暴起，一掠竟数丈，哪里还是方才那种窝囊样子？群豪又一齐大吃一惊。
 
天赤尊者两条腿在桌子上一弹，脚底竟似装了弹簧，从桌子上飞掠而起，桌子砰地掉到地上，他瘦长的身躯却像是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堪堪已到了那瘦子的身后，双臂一伸，鸟爪似的手抓向那人背上。
 
哪知那瘦子身形却突然在空中一顿，身形猛然往下一沉，脚尖一沾地，却向另一个方向掠去，天赤尊者竟错过了，群豪此时齐动容，暗惊忖道：“这瘦子轻功竟恁地高绝。”
 
瘦子展开身法，飕、飕两个起落，又掠出五丈，面前突然排起一道光墙，原来那吹奏着乐器的八个僧人，此刻一排挡在他前面，将手中的奇形乐器当做剑使，一齐向瘦子身上招呼。
 
天赤尊者一转身，也掠了过去，瘦子似乎知道跑不出去了，突然高声叫道：“慧儿，快走，不要管我了。”低头一钻，从天赤尊者掠来的身躯下钻了出来，却不往外逃，而掠到厅口，站在邱独行旁边，大声叫：“帮主，那和尚疯了。”
 
天赤尊者暴喝连连，火红的袈裟在火光下更显得刺眼，掠起时更像一团烈火，伸出双臂，又向那瘦子抓了过去。身侧却突然有一股极强的力道袭来，竟使他掠起的身形一倾，落到地上。
 
这力道之强，却是他生平所仅见。他大惊侧顾，千蛇剑客却正含笑站在他身侧，淡淡说道：“上人，为何这么大的火气？”原来邱独行竟以内家真气，挡住了他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抓。
 
他既惊更怒，长长的眉毛，根根倒立，厉喝道：“姓邱的，你最好少管闲事。”此时他性命交关，一派宗主的架子，再也摆不起来了。
 
邱独行依然微微含笑，道：“上人有什么话好说，当着天下英雄，上人又何苦紧紧逼着一个武功不高的后辈呢？”
 
群豪都被方才这事惊吓住了，谁也不知道这异邦来的和尚，到底为着什么发怒，有些阅历较深的，虽也看出此事大有蹊跷，但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大家除了惊吓之外，谁也没想到别的，当然也更不会想到那瘦子竟是名动武林的“无影人”了。
 
石慧满腔怨气，从那地穴中跑了出来，心里却在盼望白非能够在后面叫她一声，那她会马上倒进白非强壮有力的怀抱里。
 
但是她却失望了，在这荒凉、阴寒的野地上奔驰着，满眶俱是为情而生的眼泪，哪知却让她碰到了她的母亲。
 
丁伶安慰地抱着她，询问她流泪的原因，她不说，却说是因为天赤尊者，天赤尊者要强迫她当和尚，还迷住了她，于是这个慈爱的母亲就在计划着为女儿复仇了，纵然对方是武林的魔头天赤尊者，那正如母鸡为了维护小鸡，会不惜和苍鹰搏斗一样，何况丁伶还是只强壮的母鸡。
 
石坤天潜居时，苦研易容之术有成，丁伶和她女儿就乔装为两个枯瘦男子，混进了灵蛇堡，那远比司马小霞和乐咏沙的乔装要高明得多了，是以并没有人看得出来。
 
丁伶打了一趟双盘掌，那是她特意在这几天里学来的，在使出金鸡独立时，她故意将身子倒在天赤身上，却将武林中人闻而色变的无影之毒，施放在天赤身上。
 
无影之毒之所以成为无影之毒，就是能使人在无形无影中被毒，并不一定要吃下去，丁伶此刻恨透了天赤，下的毒分量也奇重，哪知天赤尊者却发现了，而且经过这么长时间，还经过一番奔掠，竟仍没有倒下来。
 
丁伶不禁暗暗地吃惊，见到邱独行替她接了一掌，她又放心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千蛇剑客出了头，什么事都好解决了。
 
天赤尊者吃了哑巴亏，却说不出来，空自气得像只刺猬，他总不能当着天下英雄说出自己被人下了毒还不知道呀？
 
他本是黝黑的脸色，此刻竟隐隐透出青白，邱独行依然含着笑，突然道：“上人如果有什么过不去，只管朝我姓邱的好了。”
 
丁伶心中暗暗感激：“千蛇剑客果然是仁人君子。”她却不知道，邱独行是何等人物，心中早已另有打算了。
 
邱独行一说出，群豪又都哄然，千蛇剑客和天赤尊者斗一斗，这是何等精彩的场面，司马之却暗暗忖道：“邱独行果然聪明绝顶，他已看出这天赤尊者中毒极深，绝非自己敌手了，他这么一来，不但可借着击败天赤尊者而更为扬名天下，而且还大大地收买了人心。”他和邱独行三十年前已是素识，早已将邱独行了解得极为透彻。
 
在这种情况下，天赤尊者唯一可走的路，就是接受邱独行的挑战，于是他厉声喝道：“好极了，老衲也正想领教邱檀越独步中原的武功哩。”
 
司马小霞一嘟嘴，在乐咏沙耳畔轻轻说道：“这姓邱的叫别人不要动手过招，他自己却来了。”乐咏沙扑哧一笑，将她的手拧了一把。
 
司马之此时，突然有个念头在他心中极快地一动，毫不考虑地掠了上去，道：“邱兄是此会之主，怎可随便出手？还是让我来领教领教天赤上人妙绝天下的手法吧。”
 
邱独行脸色一变，却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心中虽然将司马之恨入切骨，口中却不得不笑道：“司马兄肯出手，那再好也没有了。”
 
司马之此举，不但场中群豪吃惊，司马小霞和乐咏沙也大为诧异：“爹爹今天怎么会和别人抢着出手呢？”她们哪里知道，司马之此举，却是存心要拆千蛇剑客的台呢？
 
天赤尊者一张充满寒意的脸变得更冷，说道：“你们随便哪一个上全一样。”长脚一动，生像是仅仅迈了一步似的，就已掠到场中。
 
司马之朝邱独行微微一笑，只有邱独行了解他笑中的含义，却仍声色不露，这就是人家能够成名的地方，无论到了何种地步，都能沉得住气。
 
司马之略为调匀了一下真气，他知道天赤尊者虽然中了毒，但他是个极难应付的对象，白羽双剑昔年扬名天下，此时却已久未活动筋骨了，他双臂一伸，身形电也似地掠进场中。
 
几乎在他身形掠起的同一刹那里，人丛中也有一条人影电射而起，和他同时站在天赤尊者的对面朝他一抱拳，笑道：“杀鸡何用牛刀，对付这种人，何必要劳动司马大侠的大驾，让区区在下来，就足够对付了这自命不凡的家伙了。”
 
他居然将天赤尊者称为家伙，司马之也骇然而惊，愕然望着此人，却见他微微佝偻着身躯，脸上带着一脸病容，他闯荡江湖数十年，可是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武林中有此人物，群豪又是哗然，但经过了方才丁伶那一次事，此刻倒也不敢对这满面病容的汉子起轻视之心。
 
邱独行站在厅口，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汉子掠进场里时的身法，竟不在司马之之下，“此人是何许人呢？”他也不禁愕然，忖道，“难道中原武林中，又出了什么奇人吗？”
 
天赤尊者生平尚是第一次被人称为“家伙”，而且是“自命不凡的家伙”，他怎能再忍下去，暴喝一声，当胸一抓，向那汉子抓去。
 
他所带起的风声，连站在旁边的司马之也感觉到了，微一错步，溜开一丈，看着那满面病容的汉子如何应付这享名武林数十载的天赤尊者的攻势，却并不退得太远，准备那汉子一有失手，立刻加以援手。满面病容的汉子一笑，身形滴溜溜一转，佝偻着的身子，像是一只刚离开绳子的陀螺，天赤尊者不待招数用老，手臂随着那汉子转动的身形移动，突然又一抓，手臂像是突然加长了半尺。
 
这一抓看似平淡无奇，识货的人却不免为那满面病容的汉子，捏上一把冷汗。
 
哪知满面病容的汉子身形一抖，突然暴缩了许多，本来已是佝偻着的身子，此刻竟缩成三尺长短，司马之惊“呀”了一声，暗忖：“这是缩骨法。”身形又一动，掠到厅口，因为他知道这满面病容的汉子武功深不可测，根本不需要他的援手。
 
天赤尊者也似一惊，他身材本高，此时竟比那人高了几乎三倍，满面病容的汉子身形又一转，转到他身后，天赤尊者只觉得尖风一缕袭向他鸡尾下一寸的藏海穴，他身形一弹，弹起七尺，身形在空中一扭，下身未动，上半身却整个扭了过来，长臂下抓，直取那人头顶，群豪不禁哄然喝彩，天赤尊者盛怒之下，竟施展出无骨柔功里的绝顶手法了。
 
满面病容的汉子一声长笑，身形又暴长，双掌挥出，竟硬接了天赤尊者这一招，两人身形俱各一震，天赤尊者更大惊，这汉子掌上的力道，虽然不强，但却含蕴未尽，生像其中还包含着无穷的玄妙，使得他在一接触到那种掌风之后，就赶紧将已施出的力量撤了回来，以求自保。
 
邱独行亦是满面惊诧之色，走到司马之身侧，悄悄说道：“此人是谁？”不等司马之答复，又道：“看他所用的手法，却像是久已失传的达摩老祖易筋经里的无上心法。”
 
司马之沉吟道：“缩骨术本是易筋经里的心法，但他所施的招式，却又似糅合了各家之长，邱兄，你看，他这一招，和太极门里的如封似闭虽然有些相似，但运用起来，却又像比如封似闭还更玄妙。”
 
邱独行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人的确是个奇人，不过我看他武功虽玄妙，功力却不甚深，像是还年轻得很，只不过他得有这么多武学上的不传之秘，已足够弥补他功力的不足了。”
 
他两人在低声谈论着，场中群豪却被这场百年难遇的比斗惊得说不出话来，天赤尊者的几个弟子本以为师傅稳操胜算，此刻也不禁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
 
天赤尊者昔年孤身入中原，连败武林中的无数好手，此刻遇着这满面病容的汉子，饶他使尽所有的身法，却仍占不了半点好处。
 
两人一动上手，片刻之间，就是数十个照面，这两人所施展的，俱是武林中人看也没有看过的身法，群雄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形在转动着，至于他们所使的招式，却无法看得清了。
 
无影人丁伶悄悄移动着身躯，她所放的无影之毒，数十年来从未曾失手过，此刻见了天赤尊者仍然无事，自然大惊。
 
司马之和邱独行不约而同地也有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这天赤尊者明明中了极厉害的毒，怎么到此刻还没有躺下？”两人都不免暗称侥幸，因为此刻在和天赤尊者动手的若是他们自己，那么胜负还在未可知之数。而以他们的身份，却是许胜不许败的。
 
满面病容的汉子，身法怪异已极，有时凝重如山岳，有时却又轻如鸿毛，岳入云自许为后一辈的第一高手，此时也未免心惊。
 
天赤尊者瘦长的手臂像是全然没有骨头似的，随意转变着方向，出招的部分，全是出于人们意料之外，此时他已动了真怒，但举手投足，真气运行间，却自觉已不如往日的灵便。
 
方才他已自知中了毒，但是他幼习瑜珈气功密法，自信中了些许毒并无大碍，须知瑜珈密术至今仍在流传，修习瑜珈术的苦行僧，每有科学所不能解释之异行，有的能赤足行于炭火之上，有的能沉入水底几日不死，有的能随意食下烈性硫酸。
 
那天赤尊者亦曾习得这种瑜珈术，只是他贪嗔之心太盛，又最好色，不能潜心于其中，但他却自恃未将一些毒药放在心里。
 
他却不知道无影之毒得自一代奇人毒君金一鹏，乃天下各毒之精粹，威力岂是等闲？此刻他觉得体内已有不适的现象，大惊之下，出招更快，想早将这场比斗结束，当然，他也未尝不知道，他的对手却并不是容易解决的呢。
 
“司马兄，依你的看法，场中比斗的这两人，哪个取胜的希望较大？”邱独行低语道，司马之又一沉吟，方待答言，岳入云却过来插口道：“弟子看来，这天赤尊者怕要胜了。”
 
邱独行道：“何以见得？”岳入云道：“那面色蜡黄的汉子，此刻身形已不如先前灵便，像是真气有些不继的样子。”他双目注视场中，又道：“所以弟子有些奇怪，那面色蜡黄的汉子，无论身法、招式，都是弟子从未见过的高深武学，而且还身怀易筋经中缩骨术的秘传，但从有些地方看来，他内功却又像并不怎么深湛，这倒的确是奇事了。”
 
邱独行微微点头，司马之心中也暗赞许，这岳入云不但武功高强，智力也超人一等，看来竟还在昔日的千蛇剑客之上。
 
于是他暗忖道：“这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异材，的确千万不可使之走入歧途。”心中动念间，场中群豪又是一声惊呼。
 
原来那满面病容的汉子，身形左转，双掌都向右方推出，中途同时又猛然一沉，指尖上挑，掌心外露一招两式，袭向天赤尊者，不但快如闪电，出招部位，也是曼妙而惊人的。
 
天赤尊者身躯一扭，待那汉子的一招堪堪落空，双掌倏然下切，右膝却举了起来，脚尖随时有踢出的可能，满面病容的汉子撤招错步，天赤尊者左肘突然一扭，右腿猛然踢出，右膝的关节也蓦然一热，那腿竟横扫了出去。
 
这一招更是怪到极处，满面病容的汉子避无可避，倏然一声清啸，身躯冉冉而起，司马之失色道：“天龙七式。”
 
满面病容的汉子使到这一招时，方是中原武林人士熟知的招式，群豪看得目瞪口呆，此时也低呼道：“天龙七式。”
 
无论任何人，在最危急的关头里，自然而然地就会使出他最熟悉的武功来，这满面病容的汉子，身形起处，啸声未断，倏然又转变了个方向，潜龙升天、云龙探爪，双掌下削，掌心内陷，五指箕张，双腿微微摆动，保持着身形的稳定，也增加着身形的灵便，正是天龙门的嫡传心法。
 
天赤尊者双腿微曲，挥掌却敌，身体却突然起了一阵痉挛，手脚再也用不上力来，满面病容的汉子招如迅雷，随发已至，他竟然避不开，两肩琵琶骨上，突然一紧。
 
那满面病容的汉子再也想不到此招竟会如此轻易地得手，十指齐一用力，真气猛提，竟硬生生将天赤尊者瘦长的身躯抛了出去。
 
群豪一齐色变，随即哄然喝起彩来，谁也不知道天赤尊者致死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体内毒发，却都在惊异着名垂武林数十年，久享第一高手之誉的天赤尊者，亦伤在一个籍籍无名的满面病容的汉子手上。
 
场中的骚动，持续了许久，满面病容的汉子，却在场中发着愕，像是他自己也被自己惊吓住了，司马小霞此刻方透出一口气来，看到这满面病容的侧影，心中一动，悄悄推了乐咏沙一下，道：“喂，你看看这人像谁？”乐咏沙一望，怀疑地说道：“不会吧。”心中却也在剧烈地跳动着。
 
满面病容的汉子此刻身子站直了，不再佝偻，经过方才的一番剧斗，他身心俱疲，额上微微沁出汗珠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拭去了，抬头一望，司马之和邱独行并肩向他走来。
 
他再一拭汗，却看到司马之脸上惊异的神色，心头一跳，暗忖：“糟了。”伸开手掌一看，掌上都是蜡黄的颜色。
 
他连忙转身想走，司马之却已高兴地高呼道：“贤侄，快过来。”他知道脸上所涂的黄药，已被自己拭去了，再也赖不掉，只得转身迎了过去，笑道：“司马老伯，好久不见了。”
 
司马小霞一把抓着乐咏沙的手，高兴地叫道：“果然是他。”
 
乐咏沙哎哟一声，被抓着手痛得叫出声来，便骂道：“小鬼，是他就是他，你高兴得这个样子做什么。”其实她心里，也未尝不在深深地为他高兴着。
 
岳入云见了他，也认得，心中大为奇怪：“半月之前，他虽已可列为武林高手，但武功比起现在来，却是差得极远，半月之中，他武功进境怎能如此之速，难道他遇着神仙了？”
 
邱独行侧顾司马之笑道：“司马兄认得这位。”
 
司马之笑道：“来，来，我替两位引见引见，这位是千蛇剑客，他的大名贤侄谅已听到过了。”
 
满面病容的汉子忙笑道：“邱老前辈的大名，晚辈心仪已久了，只恨无缘拜识而已。”
 
“阁下千万别如此说，我虽然痴长几岁，却怎比得阁下天姿英武，邱某数十年来，行走江湖，像阁下这种英才，倒的确是生平仅见，今日得见，实在是快慰生平的。”邱独行微笑着说着，他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安详而自然，让人听了非常舒服。
 
司马之又指着那满面病容的汉子说道：“这位就是天龙门掌门人赤手神龙的公子，云龙白非。”
 
邱独行“哦”了一声，问道：“令尊好吗？”
 
白非垂首道：“家父已于年前仙去了。”
 
邱独行长叹一声，慨然道：“故人多半凋零，司马兄，我们这般老不死的，真该收收骨头了。”
 
司马之暗忖道：“你倒装得真像。”
 
群豪纷纷围了过去，打量着这击败天赤尊者的奇人，司马小霞跑过来，指着他鼻子道：“喂，你一声不响地溜了，却跑到什么地方去学了这一身本事回来？”她这一嚷，白非脸红到耳根，心中虽不好意思，对她的这种真情的流露，却觉得甜甜的。
 
天下男人，多半有这种心理，总希望别人对他好，至于他对别人如何，那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邱独行暗暗有些惊异天龙门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天龙七式虽然傲视江湖，赤手神龙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这云龙白非非但武功强爷胜祖，而且大多不是天龙门的嫡传。
 
其实惊异的又何止邱独行一人，司马之知道白非这十天来必有奇遇，但又有谁能在十天之中将他调教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呢？
 
他们眼看这一突生之变，几乎全忘了方才那个奇诡的瘦小汉子——丁伶，也忘了天赤尊者还有十二个徒弟，而丁伶冷眼旁观，却看到那四个僧人和八个和尚竟悄悄地绕到人丛外面，伸手入怀，好像将有什么动作。
 
丁伶聪明已极，但是生性却极为奇特，她知道将要有事发生，而这事绝对是对群豪不利的，只是她却不愿管了。
 
于是她悄然滑步，在人丛外搜索着，忽然有人伸手抓住她的手，她回头一看，连忙低喝道：“慧儿，快走。”抓着那人就往外走。
 
丁伶拉着那人走出堡门，那人也是个瘦小汉子，不问可知，就是易钗而弁的石慧了，一出堡门，丁伶施展起身法，拉着石慧就走，石慧着急地问道：“妈，您老人家干什么呀？”
 
方才，她也看到了白非，因为女孩子们都有自尊心，她当然不能上前去招呼他，可是目光中的千缕柔情，却不由自主地缠在他身上，此刻被丁伶一把拉出来，心里自然不愿意。
 
“还不走干吗？”丁伶笑着说道，“那怪老和尚已经死了，你的气已出了，老和尚的徒弟看样子要玩出花样。”她又笑了一声，道，“这些鬼和尚的鬼花样一定少不了，看样子，他们那些人都要倒霉了。”
 
石慧倏然一变色，着急地说道：“妈，那些和尚真的要玩花样吗？”
 
丁伶笑道：“难道妈妈还会骗你不成？”
 
石慧蓦然地挣脱了丁伶的手，转身就走，飕然几个起落，又回到灵蛇堡那片林子里，脚下毫不停顿，沿着碎石路飞奔，刚到堡门，就听到堡中发生震天般几声巨响，烟雾迷漫而起，还夹杂着一片人们凄惨的呼号声。
 
丁伶在后急喊着：“慧儿，快回来。”她像是没有听见，面色变得纸样的苍白，飕、飕，两个起落，窜入了灵蛇堡里。
 
夜色苍茫，摇曳着的火炬光影里，堡中一片迷漫着的烟雾，还夹杂着硝火硫磺之气。
 
迷漫着的烟火中，人影乱窜，像是一只只被火熏红了眼睛的猴子，石慧飞快地冲进去，似乎已将自身的安危，全然置之度外了。
 
“白非，非哥，白非……”她情急地高声呼喊着，在人丛中乱窜，脚下有时竟踏着人的躯体，她连忙蹲下去看，竟没有一人是白非，她长嘘了口气，又在乱窜中的人群中搜索着。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耳畔又响起一声巨震，她耳中嗡然一声，肩头上似乎被烧红的烙铁打了一下，就失去知觉了。
 
她刚一恢复知觉，耳畔就听到一片呻吟的声音，张开眼睛一看，已经是白天了。
 
她困难地转动着身躯，发现自己是躺在一间安静的雅室里，侧动一下，肩头痛如刺骨，只得又躺了下来，呻吟的声音，若断若续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她从窗口望出去，外面竟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盖着的雪白被子上。
 
伸出那只没有受到肩痛影响的左手，她想去捕捉那一份她久未见到的阳光，却蓦然一惊，连忙又将手缩回被里，原来她的手臂竟是赤裸的，她的脸像玫瑰般得红了起来。
 
“我怎会到了这里？”她的脸越发红，忖道，“是谁把我的衣裳脱了的？”她困难地将手伸下去一摸，放心地嘘了口气，脑海方一静止，白非潇洒清俊的人影，又泛了起来。
 
“他呢？会不会也受伤了？”她焦急地忖道，眼前人影一晃，打断了她的思路，睁开眼睛一看，一个她所熟悉的面孔正带着一个她所熟悉的微笑走了进来，正是她念念不忘的白非。
 
她喜极，脑中却又一阵晕眩，白非连忙走过来，站在床前，低低地说道：“慧妹，你醒了。”石慧的眼帘上，泛起两粒晶莹的泪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这时候，世间所有的字汇，都无法表示出她想说的话，房间里一片宁静，呻吟声她也听不到了。
 
天气多美，生命毕竟是值得留恋的——
 
另一间房里，有两个历尽沧桑的老人，一个躺在床上，另一个坐在床边，在他们之间，往日的仇怨，却似乎不再存在了。
 
千蛇剑客额上包裹着的白色布条上，有鲜红的血迹，他躺在床上，望着坐在床侧的司马之——那他曾经以极不光明的手法，拆散人家夫妻的人——心中不禁更是感慨不已。
 
“司马兄，你——”他叹着气，停顿了一下，又道，“若是换了我，我一定不会如此做，也许——”他不安地一笑，又道，“也许我还会乘着你危急时，将你置于死地，唉，数十年来，只有我邱独行对不起你，而你却——”
 
司马之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以前的事，忘却也罢，我们一日为友，就该终日为友，人非圣贤，谁能没有过错呢？”
 
宽恕，对于一个自知犯罪的人来说，是一种最大的惩罚，邱独行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绞痛，那和他以往安详的笑容绝不相同。
 
“昔年的事，嫂夫人知道了真相吗？”邱独行缓缓说道，司马之默然摇了摇头。
 
邱独行闭上眼睛，沉思了半晌，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司马兄，小弟发誓要将嫂夫人寻回，将此事解释清楚——”他长笑一声，又道：“反正我辛苦筹划的千蛇会，被这么一搅，也开不成了，以后——”他又长叹一声，慨然说道：“小弟就随司马兄浪迹天涯，一面寄情山水，一面寻访嫂夫人的下落，至于灵蛇堡以后的事，就交给入云去办好了，这孩子文武两途都来得，将来成就恐怕还在你我之上呢。”他一顿又道：“还有那云龙白非，也是武林中的异才，唉，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都老了。”
 
司马之始终留意地倾听着，脸上也露出感动之色，突然道：“天赤尊者的那几个弟子，所用的究竟是什么火器，怎么如此厉害？”
 
邱独行沉吟了半晌，道：“我曾听说异邦有一种极厉的火器，叫做天雷神珠，威力比西姚家铺火神姚瑄的霹雳神火箭还要强上数倍，看来他们所用的就是此物了。”
 
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邱独行道：“进来。”门帘一掀，岳入云走了进来，他整洁的衣衫，此刻满沾着污秽，上面还有些被硝火所烧而生的破洞，但神采照人，目光炯然，那种俊逸英挺的样子，丝毫未因衣衫之破烂而减色。
 
他朗声道：“弟子该死，天赤尊者的十二个徒弟，还是让他们跑了两个。”他缓了口气，又道：“弟子昨夜费了一夜时间，捉住了九个，但他们分头而奔，弟子实在是尽了力了。”
 
邱独行点首道：“这也难为你了。”双眉一皱，冷意又复森然，接着道：“你将那九个和尚，暂且收押起来，等到群豪伤愈，再公议如何论处他们。”他怜惜地望了他那钟爱的弟子一眼，又道：“你也太累了，好生去休息吧。”
 
岳入云颔首去了，司马之赞道：“你的这位高足，的确是人中之龙，可惜我就收不着这样的好徒弟，难为你是怎么物色到的？”
 
邱独行笑道：“你的那两位千金也并不逊色于须眉呢。”忽然又道：“另外一个乔装为男子，肩头受伤的少女又是谁呀，看样子，她和那云龙白非倒像是一对爱侣哩？”沉吟了半晌，他又道：“依小弟看，她和那个瘦小身躯，在天赤尊者身上暗中施了毒的汉子，必定是一路的。”
 
司马之一拍大腿，道：“这就对了，那小瘦子必定也是女扮男装的，一定就是石慧的母亲，无影人丁伶。”
 
邱独行惊哦了一声，道：“怪不得那人轻功高绝，下手又狠又准，无影人传名江湖也有许多年了，听说她后来嫁给武当剑客石坤天了，想来那少女，就是她和石坤天所生的子女吧。”
 
司马之颔首道：“那石坤天我倒看过，温文尔雅，一脸书卷气，倒是个人物，日前匆匆一聚，我本想和他交交手，只是他行色匆匆，交谈了两句就走了。”他忽然想起那日石慧失踪的事，转念忖道：“她大约是被妈妈带走了。”也就将此事搁下。
 
两个老人在娓娓清谈着，石慧和白非也在喁喁低语：“你在那个鬼地洞里怎么不理我？”石慧嘟着嘴撒娇地问道。
 
白非站了起来，在房子里打了一个转，突然回过头，气愤地问道：“那天你在小镇和一个男人那么亲热地说着话，那人是谁？”
 
石慧想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故意说道：“我偏不告诉你。”
 
白非一甩手想往外面走，气道：“你不告诉我就算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指着石慧道：“你——你——”气得发昏地说了两个“你”字，下面却说不下去了。
 
石慧噗嗤，又笑了一声，娇声说道：“看你气成这副样子，快过来，我告诉你那人是谁。”白非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走到床前，石慧笑着说道：“那人就是我的爸爸。”
 
白非一怔，忍不住笑了出来，问道：“真的？”
 
其实他心里已一百二十个相信了，石慧嘴一嘟，赌气说道：“你不相信就算了。”
 
这一对小儿女，经过一次误会之后，情感又深了一层。
 
石慧问道：“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也不大清楚，正和千蛇剑客谈着话，忽然四面掷下数千百个铁弹丸，我和司马老伯、千蛇剑客和岳入云几个人，都将手掌一挥，发出掌风，将那些弹丸挥了开去，哪知那些弹丸突然都爆炸了起来。”白非说道。
 
石慧道：“对了，那时我本来被妈妈拉走，刚走出去，妈告诉我堡里可能要出事，我——”她羞涩地一笑，接着道：“我担心着你，又赶了回来。”白非捉住她的手，万种温馨，无言可述。
 
“我刚进堡门，就是一声巨震，还有着惨叫的声，我更急了。”石慧道，“跑来跑去地找你，哪知又一震我就昏了过去。”她纤指一指白非，娇笑道，“你没有受伤，我反而受伤了。”
 
白非将捉住她的手捏得更紧，说道：“是呀，场中群豪，受伤的人几乎有一百个，现在睡得满屋子都是，有的竟死了，连千蛇剑客，在捉拿放火器的和尚时，也不留意被一个在他头上炸起来的火器炸破了头，震得晕了过去。”他喘了一口气又道：“那个和尚竟跑回来，想下毒手，幸好司马伯父赶了过去，一掌将那和尚击毙，才将千蛇剑客救回来。”
 
石慧哦了一声，道：“怪不得我听到有好多呻吟的声音，原来受伤的人都睡在这房子里了，有一百个吗？”
 
“嗯，连大厅上都睡了一地。”白非道，“千蛇剑客这次的大会，想不到竟被这几个和尚闹得一塌糊涂，再也开不了啦。”
 
石慧道：“那些从那么远赶来的人，什么事都没干，就先受了伤，真是冤枉。”
 
白非笑道：“你呢？冤不冤？”
 
石慧嘤咛一声撒娇道：“你坏死了。”
 
门外有人扑哧一笑，道：“他坏死了，你还要理他干什么？”随着笑声，走进一个人来，却是罗刹仙女乐咏沙。
 
石慧粉脸又红生双颊，乐咏沙还在打趣着道：“他坏是真坏得可以，可是你呀，他一走，你也像是疯了似的去找他。”回过头，她向白非道：“说真的，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一声不吭地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却害得我们好找。”
 
白非嗫嚅着，九爪龙覃星曾再三叮咛，叫他不能将这事说出来，白非又不会说谎，此时急得涨红了脸，不知该怎生是好。
 
乐咏沙气道：“你不说是不是？”门外有一人道：“他才不会说给你听哩。”走进来一人，却是司马小霞。
 
白非更着急，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小弟不愿说，而是，而是——”
 
乐咏沙一摇头，娇声道：“别而是而是的了，不说就不说，我还不要听哩。”径自跑到床旁，去和石慧说笑去了。
 
司马小霞朝他做了个鬼脸，也跟了过去，把白非丢在一旁，白非却求之不得，正中下怀，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去，长长吁了口气，对这两个刁蛮骄纵的大姑娘，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虽然满屋俱是呻吟之声，然而这几天，在石慧和白非心中，却是最安逸的日子，石慧虽然有时不免想着父母，但她知道她的父母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走到哪里去都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少，群豪多半伤愈了，这灵蛇堡此刻真是热闹已极。白非和石慧在这万分热闹中，过的却是宁静的生活，当两个人在相爱着时，他们永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的宁静。
 
秋愈深，寒意更浓，白非每天除了抽出几个时辰来修习他在地穴中虽然参透，但却仍未精熟的武功之外，几乎都是和石慧在一起。
 
平静的日子里，也有偶然爆发的火花，那些江湖豪客，伤已痊愈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精力不免过剩，也就不免滋事，只是他们究竟还想得到自己是在灵蛇堡里，也不敢太过张狂了。
 
灵蛇堡外，那片树林里，是白非和石慧足迹常至的地方，灵蛇堡里，每一个阴暗、僻静的角落，也常可发现这一对俪人的倩影。
 
已经十多天了，除了几个真正伤重的，群豪大多已痊愈，呼着要将祸首——天赤尊者的弟子们，提出来重重地惩罚。
 
除了已被司马之一掌劈死的一个和尚以及逃脱的一个和尚一个僧人之外，剩下的九人被押了出来，他们神色已因被关了这许多天，变得麻木而委靡了，不消说，受伤方愈的群豪，见了这九人，自然是恨入切骨，六个和尚还好，那两个被人家发现果然是尼姑的僧人，所受的折磨，可就更惨了。
 
须知人们大多潜伏着有一份虐待别人的心理，这种心理，在经过一段长时间无聊的时日之后，发作得也就更厉害，何况这般江湖豪客——于是，那种情形根本不需要描写，大家也该知道其中的真相了。
 
有些年纪较长，或是较为正直些的人，虽然不免看不惯，但这些和尚尼姑确实可恨，他们虽不参与动手，但也无人阻止。
 
离着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见灵蛇堡里传出的惨呼声，和人们的哄笑声，树林里一棵树叶已将近落尽的大树下，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听了这声音，面上露出切齿愤恨的神情，低声说着一些话，恨恨地转过头走了去。
 
千蛇剑客邱独行额上的伤，也快结疤，他是忙碌着的，为着即将远行，他似乎有许多事要做，然而有一件奇怪的事，却被乐咏沙、司马小霞和石慧这三个心思周密的女孩子发觉了。
 
原来只要天一入黑，邱独行总要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跑到堡后的园中转上一个时辰，这情形本来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日子久了，她们却开始有些奇怪，这当然也是因为她们都年轻，好奇心太盛。
 
三个女孩子叽叽咕咕一商量，就想看看这邱独行到底每天去做什么，“也许是去练功夫去了吧。”她们在心里暗中猜着，于是也想去偷看一下，千蛇剑客的武功她们还未曾看过哩。
 
她们商量的事，白非当然也知道，可是他却并不太感兴趣，石慧一赌气，自己去了。
 
她们当然不敢跟在邱独行之后进去，千蛇剑客走了半刻之后，她们三人一打眼色，也就去了，天已经很黑，园中林木森森，想来必定也是千蛇剑客费了许多心力造成的，她们提着气，尽量不使自己发出一丝声响来，在这个黝黑的林园里，探寻着这一代奇人——邱独行的秘密。
 
这是一个占地广大的林园，园的当中，有一个水池，池畔山石斑驳，是一座假山，假山上流泉琤琤，竟有一个小瀑布倒挂而下，建造得非但精巧，也好看得很，想见建此之人，颇具匠心。
 
围着这水池，几乎全是林木，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林中交叉着，炎夏时来此，必可一清耳目，只是此刻已是深秋，树上的叶子，已几乎落尽，即使还有些，也已枯黄得失去了光泽了。
 
满径落叶，秋风萧索，自然难免有飒然之声，乐咏沙、石慧、司马小霞等心中窃喜，风声掩饰了她们身形动时所难免发出的衣袂之声，无异是帮了她们很大的忙。
 
于是她们竟施展开轻功，在这林园中探查着，因林园虽大，一个时辰中她们也看了个遍，可是却哪里有邱独行的影子？
 
三人一商议，乐咏沙一搭司马小霞的肩头，微一用力，飕然，上了园旁两丈多高的围墙，极目四眺，又飘然落了下来。
 
“怎么？”石慧轻声问道，罗刹仙女一耸肩膀，无可奈何地一笑，摇了摇头，这三个心高胆大，好奇心极盛的女孩子，白花了一个时辰搜索，却半点儿结果也没有得到。
 
但是她们心里，却又起了疑惑，司马小霞一拉石慧的手，问道：“喂，他假如没有到这里来，又是到哪里去了呢？”
 
石慧学着乐咏沙的样子，也一耸臂膀，摇头道：“我怎么知道？”她似乎认为这个姿势很好玩，扑哧笑了起来。
 
乐咏沙啪地打了她一下，咯咯笑道：“说正经的，他假如到了园里，我们怎么会找不到他，难道他会遁形法吗？”
 
“这也说不定。”石慧笑道。
 
乐咏沙秀眉一皱，道：“我总认为这邱独行有点鬼鬼祟祟的，说起话来，总带着笑，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司马小霞哼了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推断，难道说话带着笑的就不是好人吗？”她挪移了一下，又接着道：“我说话时也是喜欢笑的。”
 
乐咏沙娇笑道：“你本来也不是好东西呀！”
 
石慧笑得弯了腰去。
 
女孩子永远是这样，永远无法正正经经地完成一件事，也许她们开头时是正经的，但到了后来，一笑一闹，就虎头蛇尾了。
 
三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回到前面，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若有人问她们为什么笑，她们自己也未必知道，这就是女孩子。
 
她们笑着，闹着，走到堡里，对那些直着眼睛看着她们的江湖豪客，像是根本不在乎，那些江湖豪客对她们也就是看着而已，因为大家全知道，这三个小妞儿可真惹不起。
 
突然有人道：“你们疯什么？”
 
她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司马之，含笑站在司马之身侧的，却是她们探查了半天的千蛇剑客。
 
她们可全怔住了，心里想问：“你几时回来的？”可又不敢问出来，憋着一肚子疑团，望着邱独行，希望在他脸上，能找出一点儿线索。
 
可是邱独行脸上，却只有那他惯有的笑容，并且向石慧问道：“白非呢？”
 
石慧一摇头，道：“不知道。”脸不禁红了。
 
两个老人哈哈大笑着，走了开去，待他们走远了，乐咏沙做了个鬼脸，道：“他那么高兴干什么？”她可没有想到，她的爹爹也是蛮高兴的样子，又道：“我看着他笑就生气。”
 
司马小霞当下也表示，这邱独行每天的行动，其中一定含着秘密，而这秘密，却是极有可能对大家不利，于是她们决定，明天非探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第二天，三个女孩子一到黄昏，就注意着邱独行的行动，果然，天入黑没有多久，他又跑到后面去，三个女孩子等了一会，也跟了去。
 
可是，和前一天一样，她们仍然是毫无结果，怏怏地刚跑回来，邱独行却也回来了，她们望着他，他仍然是安详而自然。
 
这三个女孩子的疑惑更大，在堡中转来转去，白非匆匆跑来，笑道：“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好找。”石慧一笑，司马小霞却瞪了他一眼，白非又道：“今天是十五，月亮好圆噢。”
 
乐咏沙望了司马小霞一眼，司马小霞一皱鼻子，两个一笑，溜了，白非心中大为感激，笑道：“她们两个人倒真不错。”
 
石慧瞧了他一眼，噗嗤笑出声来，在他臂上轻轻拧了一把。
 
两个人卿卿我我，仿佛有永远谈不完的话，石慧心里忘不了邱独行在那个林园中的秘密，就对白非说了，白非也是暗暗疑惑。
 
对于千蛇剑客以前在江湖上的劣迹，白非隐约知道了一些，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此刻他听了石慧的话，自然也在怀疑这千蛇剑客究竟在弄什么玄虚，于是说道：“明天我也去看看。”
 
于是白非第二天也跟着这三个女孩子去，可是也一样没有结果。
 
白非皱着眉，将这事前后想了好几遍，越想越奇怪：“邱独行每天晚上是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不在园中是在哪里？假若在园中，怎么却又找不到他？难道那园中有着什么秘密？”
 
他将自己关在房子里，想了一个晚上，竟未曾阖眼，须知他人极固执，做任何一件事若不得到结果，总不甘心，这和他的外表不大相同，然而却是他的天性，这种天性使得他做成了许多别人无法做成的事，也使他获得了许多别人无法获得的机缘。
 
最后，他替自己想出了一个结论：“堡外一片荒漠，看来邱独行不会到外面去，定是在那园中有着什么秘密。”
 
当然，他也知道这结论未必确实，但却也是最接近事实的一种结论，于是天一亮，他就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深秋的清晨，寒意料峭，他却一丝也不觉得冷，迎着清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他深深吸了一口，赶到后面的林园中去。
 
昨夜有风，满园落叶，朝雾未退，寒意袭人，但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使白非的血液里起了一阵微妙的颤抖，他踏在落叶上，施然而行，两只眼睛像老鹰似的在园中搜索着。
 
看起来，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林园，并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秘密的地方，白非却不死心，仍然搜索着，有阳光从树林的空隙中射进来，他仰首而行，旭日已升，今天居然又是晴天。
 
他一面搜寻一面深思，渐渐走到池水旁，瀑布倒挂入池，水声淙淙如琴音，他奇怪：“池中的水怎么不会溢出来？”转念却又不禁失笑：“想来这池下，必定还有排水之处。”于是他对千蛇剑客不禁十分钦佩，因为建造此地，并非易事。
 
他漫步池旁，池水清澈如镜，有几段枯枝漂在水面上，望了一眼，他也并未十分在意，眼光动处，忽然又看到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取了过来，那是一张宽约三尺的防雨油布，本来是放在假山的裂隙中，不知怎么露出一角被白非发现了。
 
望着那块油布，白非又陷入深思，心中猛然一动，看了那比平常大了数倍的假山一眼，掠了上去，想看看瀑布的后面究竟是什么，但是山虽然是假山，这瀑布却像真的一样，飞珠溅玉，水势颇大，后面是什么，根本无法看到。
 
他掠了下去，又望了望池水上的枯枝，剑眉一皱，像是心中下了决定，走到林中，也折了段枯枝，掠回池畔，将那段枯枝往池中一抛。
 
这池方圆约有十丈，他将那段枯枝一抛，力量用得恰到好处，那段枯枝在离池畔四丈之处落了下去，他手里拿着那块油布，身形一弓，竟掠了起来，振飞四丈，曼妙地落在那段枯枝上。
 
他巧妙地将足尖一点，那段枯枝在水面上滑了两丈余，真气又一提，脚尖在枯枝上一点，身形再离起竟向那瀑布掠了过去。
 
地穴中的十日，使得他此时已成为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若换了以前，他再也无法借着一段枯枝达到这境界，虽然他以前轻功已自视不弱，但周身凌虚水面的身法，却是极难能可贵的。
 
他人在空中，双手将那张油布张了起，径直向瀑布冲了进去——耳畔水声如雷鸣，在这一刹那里，他脑海中如电般闪过许多事，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却是：“假如瀑布后面是一片山石怎么办？”这问题他事先也曾想过，但是千思万虑，认为这瀑布后一定有着秘密，是以后面是山石的可能极少。
 
然而此刻，这问题却又在他脑海中涌生不绝，说来话长，然而以他的身形，却是快如闪电，他眼睛一直是睁着的，水势一住，前面赫然果是一片山石，而他身形如箭，眼看就要撞上去，就算他能顿住身形，不撞上去，然而却要掉到水里。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他要有过人的武功之外，还得有清晰的头脑，以及正确的判断，而后两者比前者还要更有用些。
 
在他发现前面果然是一片山石的那一刹那，他立刻双掌前挥，一股柔和但却强劲的力道倏然自他掌中发向那片山石。
 
是以，他前冲的力道便也倏然大大地减弱了，他双掌竟笔直地向前伸着，手中拿着的油布，早已掉到水里。
 
他掌缘方一触及山石，掌心内陷，用了内家掌力的粘字诀，双掌虽然击在山石上，却牢牢粘住，这样，他的身躯便因此而能缓缓粘在山石上，像一只壁虎似的。
 
长吁了一口气后，他想到了第二个问题：他总不能永远在山石上粘着呀，而此刻他若想回去，也万万不可能，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向上爬，这方法想来虽极易，然而当时他却可真花了一段时间才想到，于是手脚并用，以绝顶身手向上游行。
 
突然，他觉得裤子一松，原来裤带竟断了，此时他正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双腿动得太厉害，裤带这一断，裤子可马上就要掉下来，他一急，真气一散，扑通竟掉下水去。
 
此处本是瀑布下泻之处，水势当然湍急，他毫无水性，一掉下水，便像个秤锤似的直往下沉，他虽具有一身绝世武功，然而在水里，却一点儿也施展不出，像一只掉在水里的雄狮一样，在水里挣扎着。
 
云龙白非又失踪了！当天下午灵蛇堡里就在哄传着这消息，最着急的当然是石慧，她竟不再顾忌别人的看法，流下泪来。
 
“别担心，也许他又溜到哪里去学武功去了，我说妹子，你尽可以放心，凭他那一身武功，难道还会出什么差错不成？”乐咏沙拍着她的肩，安慰地向她劝说着，然而，她却哭出声来。
 
此刻，她难受的倒不是怕白非出了意外，难受的却是白非竟会不辞而别，她对他的万般柔情，难道他都看做毫无留恋的吗？
 
“他的确是不应该。”乐咏沙气愤地说道，“就是要走，他也应该先跟慧妹说一声呀！”
 
听了石慧的哭声，任何人都会动心的，司马小霞道：“他真是薄情郎。”这个天真的少女，竟将她偷偷看来的戏文都说了出来。
 
司马之瞪了她一眼，沉声道：“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看样子他是走了。”微一沉吟，他又道：“也许他又回到上次习武之处，只是那地方谁也不知道，又怎能找得到他？”
 
石慧抽抽泣泣的，却止住了哭道：“我去过。”
 
司马之道：“我们就去找他。”
 
石慧头一低，道：“可是我也找不到那地方。”
 
司马之长叹了一口，暗忖：“你这不是废话吗？”
 
石慧心中一动，突然道：“我知道有一个人找得到那地方。”
 
司马之问道：“是谁？”
 
石慧道：“就是那栋房子里看门的聋哑老头子。”她原原本本地将那次在地穴中的事说了出来。
 
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说出来，每个人都听得发怔，却又不免惊异，难道那聋哑老头子也是身怀绝技的奇人？难道白非的武功竟是他调教出来的？邱独行一直也在旁侧听，此刻一拍腿，说道：“我早就看出那老人不是常人，但是他深藏不露，我也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异处，此刻石姑娘一说，倒可证实此事了。”
 
要知白非的奇遇，他既不肯告诉石慧，当然更不会肯告诉别的人，大家见他不说，也就都没有问，此刻石慧一提，大家可就全都极感兴趣，司马之沉思半晌，道：“那地穴的白壁上，必定是武学上的秘笈，是以白非在短短十天之中，武功一日千里，和以前有云泥之别。”
 
邱独行点首道：“我也是如此想。”他稍微停顿一下，又道：“石姑娘，此刻我们别无他策，只有先去找到那老人再说，也许他会知道白少侠的去处也未可知。”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一齐称是，她们虽是关心白非，却也是要看看那武功秘录，练武的人，听到有这种东西，自然渴望一见，她们这种心理，也无可厚非，就连司马之此刻何尝不也是如此呢？
 
邱独行留下岳入云在灵蛇堡里照顾群雄，自己却和司马之等一行五人，出了灵蛇堡，向他那座在荒原中建造的别墅中去，探寻一些他们心里都非常渴望知道的秘密，白非的下落，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他们再也没有想到，白非根本就在灵蛇堡里，这就是人们的错觉，而这种错觉是常会发生的。
 
黄昏快要来了，九爪龙覃星坐在门前，望着天上的云霞，他手上的旱烟袋的烟已经灭了他也不在意，仍然不时放在口中啜着，晚霞绚丽，夕阳虽是无限好，只是已经近黄昏了。
 
他已经活了太长的一段岁月，剩下的日子，他虽然珍惜，却也非常淡漠，因为他已了却了一件最大的心事，世上已没有什么再使得他留恋的了。
 
蓦然，人影动处，他面前多了五个人，这五人身手俱极佳，然而这些倏然而来的人，却并没有使得他惊吓起来，这也许是因为他的感觉已麻木，也或许是认为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使他惊吓的事。
 
“老前辈，”邱独行走上一步，深深一揖，说道，“小可有一事请教——”覃星站了起来，连忙也回着礼，然而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惘然的笑容，表示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邱独行眼珠一转，蓦然高喝道：“老前辈！”这三个字他一运气喊出，足可穿云裂石，乐咏沙、司马小霞和石慧，吓得一打哆嗦，连忙掩着耳朵，司马之也是全身一震，然而覃星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邱独行道：“他果然是聋子。”
 
司马之暗忖：“原来他是在试这老人是否是个聋子，只是他这样，也未免太促狭了吧，也太不相信别人了。”他暗叹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老脾气，还是改不掉。”
 
邱独行证实他果然是聋子后，立刻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写道：“老前辈见着白非没有？”
 
那么坚硬的地，他手指划上去，却像是划在豆腐上似的，覃星面色稍微动了一下，摇了摇头，心中却暗忖：“非儿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些人为什么来找我，难道非儿已将我的身份说出来了吗？”
 
石慧抢过来，也在地上写道：“你老人家可不可以带我们到那地穴去，也许白非又跑到那里去了。”她写在地上的字，可远不如邱独行的清晰，再加上她心里急，写得又快，覃星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故意在地上划了几划，却只有几道浅浅的印子，然而，谁都知道他这是在装蒜。
 
乐咏沙秀眉一皱，暗道：“好，你装蒜，我让你装不成。”掠过去刷的一掌，劈向覃星的咽喉。须知咽喉乃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若被人用内家掌力一切，哪里还有命在？
 
乐咏沙的意思是：“你会武功，我不怕你不接我此招，那时你的原形就毕露了。”一掌切去，竟用了十成真力。
 
那老人家根本像是没有看到一样，乐咏沙认定了他有武功，而且武功一定极高，这一掌仍然照直切去，力量一点也未减。
 
掌去如风，眼光瞬处，乐咏沙的一掌竟着着实实切在覃星的咽喉，只见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乐咏沙花容失色，走过去一看，人家竟气绝了，再一摸胸口，连胸口都凉了。
 
她虽有罗刹仙女之号，行事当然狠辣，然而此刻，她却不禁变色，司马之怒叱一声：“你疯了吗？”顺手一耳光，打在她脸上，乐咏沙几时挨过打？哇地哭了起来，一顿脚，竟走了。
 
司马小霞连喊道：“姐姐，你别走呀！”也跟了出去，众人一起赶出两步，石慧也在后面喊着，司马之老泪纵横，显见得心里难受已极，邱独行在旁边见了也是恻然。
 
过了一会，石慧和司马小霞回来了，两人脸都流下了泪，因罗刹仙女乐咏沙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们黯然转过身，不禁又都“呀”的惊唤了出来，原来聋哑老人的尸身，此时也失了踪。
 
他们各个觉得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直透头顶，掌心也微微沁出冷汗。司马之长叹一声，掉头就走，众人跟着出去——回到灵蛇堡，已是深夜，灵蛇堡却又出了一件大事。
 
白非身躯一落水，就暗叫糟了，真气方散，此刻再也无法提起，扑通掉入水里，竟沉了下去，他手足乱动，挣扎了一会，非但无补于事，还喝了几口水，鼻子里也进了不少水。
 
这滋味可真难受，他头脑里也是晕晕乎乎的，有些六神无主，死亡的阴影，模模糊糊地向他袭来，蓦然，他乱动着的手摸到池边的泥土，他手上是何等功力？竟硬生生插了进去。
 
一个不会水的人，落入水后，无论碰着什么东西，都会紧抓着不放，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此刻白非一手插入池畔，心里稍微定了定，屏住了气息，左右手交替着插在土里，不一刻，他竟爬出了水底，头已经露在水面之外了。
 
第一件事，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那是这么舒服而美好，世上所有的东西对他说来，都无法和这口呼吸相比。
 
他略为喘息了几口，一离开水面，上面就是山石，他手上功夫虽佳，可是却也无法插进山石里，扶着山石的凸出之处，他让自己在水面上待了一会，耳腔水声如鸣，瀑布溅着水珠，从他身侧倒泻而下，碰到池水又溅起一片水珠。
 
他让自己的头脑稍微平静了一下，这种从死亡边缘逃回来的感觉，他当是第一次尝试到，他低着头，喘息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瞬处看到一件东西，心头不禁又猛然一阵剧跳。
 
那是一个洞穴，在假山的下端，是以方才白非没有见到，他在心里哈了一声，暗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在湖畔寻着那块放在假山裂隙中的油布，那显然是有人故意收藏在里面的，再看到漂浮在池水上的枯枝，和那片倒挂而下的瀑布，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他幼时所看的西游记里花果山，水帘洞，那一段神奇而荒谬的故事。
 
他在心里立刻编织起一个并不荒谬的想法，他想邱独行极可能手里拿着那块油布，借着那一段枯枝，以绝顶轻功飞渡过那长达十丈的湖面，穿入瀑布，而瀑布后面的假山里，也有着一个和花果山，水帘洞一样的洞穴，这洞穴里便藏着千蛇剑客的秘密。
 
此刻他果然发现了一个洞穴，不禁暗地高兴自己的猜测果然对了，毫不考虑地朝那洞穴缓缓移动了过去，手一摸到洞穴的边缘，微一用力，湿淋淋的身子便像鱼一样地翻了上去。
 
那洞穴方圆不过五尺，他爬了进去，根本直不起腰来，里面是一条像是极长的地道，高、阔也和入口时差不多。
 
于是他双臂一错，全身骨节一连串轻响，使用缩骨术将自己的身躯缩成幼童般高矮，极谨慎地向洞中走去，心情既紧张、又兴奋，因为他知道这洞穴里定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这条秘道蜿蜒而入，他愈往里面走，仿佛越狭小，到后来竟连他那幼童般大小的身躯，都不能再站立着往前走，他只好伏了下来，在里面蛇行着。
 
又走了一段，前面竟是一个宽只有一尺，高也只有一尺的洞穴，他探首一看，里面黑黝黝的，仿佛没有什么，但是他此刻却怎会甘心就此一走？幸好他有着缩骨术，竟从那一尺大小的小洞里钻了进去，一面却暗忖道：“难道邱独行也会缩骨之法？不然他怎么能够钻进来？”
 
哪知他身子一进洞，突然风声飕然，向他颈部袭来，他大惊之下，反手去挡，此时他的下半身还在洞内，身手当然极不灵便。
 
袭向他颈部的，是一条长而枯瘦的手臂，一招未成，手臂像条灵蛇般地微一内缩，动作竟快到极点，而出手的部位，也是妙到毫巅。
 
白非下半身不能动弹，上半身又是悬吊在那里，在这种情况下，他颈部一麻，竟被那手臂夹颈抓住了，他更骇然，不知道在这个洞穴里抓着他颈子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怪物竟似懂得武功，手一抓住他的颈子，食指微伸，在他耳畔的玄珠穴上一拂，白非全身一软，穴道被点，真气受阻，缩骨术自然也失去效力，浑身骨头像是全散了似的。
 
接着，他的腰下又是一紧，原来他此刻缩骨法一破，身子又恢复了原来大小，在这么小的洞穴里，当然会觉得紧。
 
他惊骇交集，极力地斜着眼，想看看抓着他颈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此时他颈的部位不对，又不能转动，使尽吃奶的力气，什么也没有看到，他长叹了口气，什么办法都没有。
 
抓着白非颈子的那条手臂，此刻一松手，却抓着了白非的头发，向里面猛拉，白非痛得眼泪直流，他下身已大，洞穴又小，那手臂用了极大力气，白非却只能一寸一寸地向内移动，不但头上奇痛彻骨，下面也是痛得非同小可。
 
终于，他被拉了进来，“叭”地，被人家抛在地上，全身骨节剧烈地发着痛，他的脸，贴着地，鼻子也整个压在地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是他穴道被点，却一丝也动弹不得。
 
他听到一个极为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在他旁边响了起来，身上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冷汗虚虚地往外直冒。
 
“我等了几十年，总算有个会缩骨法的人爬进来了。”那声音桀桀怪笑着，笑声使得白非全身悚栗，久久都无法消散。
 
这里面竟然有个人，还被关在这里面几十年啦。白非吃惊地暗暗忖道：“可是这人是谁呢？他和邱独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被人关在这里呢？邱独行每天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说不出的着急，鼻子被压得扁扁的，一阵阵极难闻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冲了进去。
 
这人在这里关了几十年，吃饭排泄，必是都在此处。闻着地上的恶臭，心中想到这问题，他几乎将心肝五脏都呕了出来。
 
那人得意地怪笑着，笑声震得白非的耳膜都快破了，白非又一惊，这人的内力之强，亦是骇人听闻，这从他的笑声中就可以听出来。
 
那怪人笑了一阵，以一个怪异的尾声结束了笑，突然道：“小子你是谁？和邱独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跑到这里？”他一连是三个问答，却也正是白非要问他的，那人又喝道：“快说！”用手指在白非肩上敲了一下，白非痛得又是一皱眉。
 
“你点住了我的穴道，叫我怎么开口？你简直是个混蛋！”白非在肚中暗骂着，突然一阵风声，腰部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第六章 峰回路转
 
白非存心探秘，仗着绝顶轻功和决心，飞渡池面，穿入瀑布，在险死还生的情况下，果然发现了一个神秘洞穴，他自恃武功，孤身犯险，哪知身未入洞，已被人点中穴道，扔在地上。
 
白非出道以来，被人点中穴道这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然难免惊骇，身上仍在隐隐作痛，地上的气味，也令他作呕，这种苦头，出道以来都是一帆风顺的白非几时吃过？
 
突然，他卧倒的身躯被人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一只枯瘦的手在他脸前一晃，一人桀桀地发着极为刺耳的笑声。
 
白非随着那笑声看去，洞中虽黝黑，他仍可看出那人怪异的身躯，那是一个极为枯瘦的老者，笑的时候，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两边颧骨高高耸起，活像一只深山里的猿猩。
 
顺着脖子往下看，身上竟没有穿衣服，黝黑而枯干的皮肤里，一根根肋骨历历可数，然而，在瘦得已经干了的胸膛之下，却有一个西瓜般的大肚子，肚子下的两条腿，却又像插在西瓜上的两根竹竿。
 
白非倒抽了一口冷气，头皮发胀，他生长在武林大豪之家，生平见过的怪人也算不少了，见了天赤尊者，他已觉得是天下最怪的人，哪知此番的这人，却又让他开了眼界。
 
他在打量着人家，人家可也在打量着他，忽然伸出两只鸟爪般的手，笔直地向他抓过来，白非吓得心头打鼓，可是穴道被闭，连躲都无法躲，索性闭上眼睛，在这种自身已无能为力的情况之下，他只有听天由命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那人枯涩的手掌在他咽喉一握，白非暗叹了口气，只要那人五指稍稍一紧，自己的生命便是结束了，对生命的热望，对慈亲的怀念，对爱侣的相思，在这一刹那之间，像是一阵突然暴发的洪水，冲得他心神混混沌沌的迷惘一片。
 
那两只手在他喉头稍稍停留一下，却往他肩头溜去，他方透出一口气，那人桀桀的笑声又起，嘶的，他那已经湿透了的长衫竟被撕了开来，他再睁开眼，那张猿猩般的脸，正在他眼前晃动着，无比难听的笑声，刺得他耳膜隐隐发痛。
 
他只得再闭起眼，一只手伸向他胁下，他长衫竟被脱了下来，接着是里面的短夹袄、长裤、布袜、薄底的便履，都被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条犊鼻裤，还穿在他身上。
 
白非在此刻真是既惊、又怒，又有些羞愧，他不知道这怪人脱他的衣服干什么，悄悄睁开眼来，那怪人正手舞足蹈地将从自己身上剥去的衣衫穿在自己身上，高兴得竟像穿了新衣的顽童，白非忖道：“这厮大概有许多年没有穿衣服了。”看到他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想到自家的遭遇，却又连一点儿笑意都没有了。
 
那人身躯畸形无比，穿起白非的衣服，自然极为不合身，可是他却左顾右盼，像是觉得自己已经很漂亮了，白非想起“沐猴而冠”这句话，真是哭笑不得，眼光动处，却看到那怪人的手又缓缓向他伸过来，而且又是伸向他的咽喉。
 
他知道在他面前的这人即使不是疯子，却已和疯子相差无几了，而一个疯子或者半疯的人做出的事，是人们永远无法预料得到的，因此，有谁知道他这次的一伸手不是向自己作致命的一击呢？
 
他又闭上眼，那怪人桀桀地笑着，竟说出话来：“不要害怕，我不会弄死你的。”他说话的声音除了刺耳之外，竟还有些生硬，真像一只居然学会人言的猴子，但白非却觉得有些高兴，他总能够说出人话来，这对白非说来，他居然和自己说话已是意外，至于话中的含义，白非却不管了。
 
那怪人一把从白非头上攫去了那顶白非戴的宝蓝色方巾，一面又道：“好不容易有个人来陪我，我怎么舍得弄死你呢？”他大笑着，这笑声使得白非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看你年轻力壮的样子，总不会比我先死，哈——我死的时候，总算有个人陪我了，这么多年——”他的语调突然低沉了下去，变得有些凄凉的味道，又说道，“究竟有多少年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喂，我在这里到底有多少年啦？”
 
白非迷惘地睁开眼睛，迷惘地望着这怪人，心里一连串地升起了无数个问题：“这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坟墓般的洞穴里？他被关在这里难道有几十年了吗？怎么他还没有饿死？邱独行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每天都到这里来一趟？”
 
白非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也没有回答那怪人的问题，那怪人却又桀桀地怪笑起来，说道：“管他哩，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在这里多舒服，吃了睡，睡了吃，一点心事也没有，不比你好多了吗？你呀，每天还要为我担着心事。”
 
说着话的时候，他双眼空洞地注视着远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别人说话，但是白非知道，他话中的“你”绝不是指的自己，“那么他指的是谁呢？邱独行吗？”白非暗暗猜测着。
 
那怪人两只手拿着白非那顶文士方巾，不住把玩，举了起来，想戴到头上去，但是他头上的头发却比鸟窝还要乱，于是他勾起五指，去整理头发，整理了半天，头发却像是比以前更乱了。
 
他烦恼地将自己的头发一揪突然闷哼一声，身子像是突然涨大了两寸，头上的头发，竟一根根的直立了起来，伸得笔也似的直，像是一根根插在头上的钢丝，一吐气，那头发软软落了下来，果然整齐了，怪人得意地笑着，仿佛对自己的这一个创举颇为欣赏，胡乱地将方巾戴到头上去。
 
白非暗地吐了一口长气，“是先天真气，”他思索着，“数十年来能将先天真气练得如此精纯的，我还没有听到过。”于是他对这怪人更怀疑，甚至对他自身的安危，都看得淡些了。
 
但是，用不着多久，一种缓缓的恐惧就像冬天侵袭着秋天似的，不知不觉地啮食着他的心：“难道我真要在这里陪这怪物一辈子吗？”此刻他已确信这怪人不会弄死他，但是这怪人要他做的事，却并不见得比死好多少。
 
“这怪物功夫恁地精纯，却为什么不自己设法跑出去？”他越来越奇怪，哪知那怪人又蓦然在他身上拍了两掌，竟将他的穴道解开了。
 
隔了许久，他才敢坐起来，悄悄转动着头，打量着这洞穴，那怪人桀桀地说道：“这地方还不坏吧？保管你住得舒服。”
 
白非可不这么想，天下若有任何一个人认为这地方住着舒服，那么这人不是疯子，就是撞着鬼了，他暗暗调息着自己的真气，那怪人坐在对面望着他，根本不理会他在做什么，一会儿伸手抚摸着那西瓜般大的肚子，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真气舒散地运行了一周，白非的身躯里，又满蓄了惊人的活力，“试试看吧！”他暗忖着，左手一按地面，身躯飘起，右手抢出如风，飕然一声，击向坐在他对面的那怪人鼻畔，食拇二指，微微分开，正是点向那怪人鼻畔闻香、沉香两处穴道。
 
除了制倒这怪人之外，他别无他法可以逃出此间，入口的那洞是那么小，他绝无可能一穿而过，若不能一穿而过，那么这怪人势必要将他抓回来，是以他奔雷驰电般发出一招，他已看出这怪人的功力，若非出其不意，得手的希望很少。
 
这一招念动即发，可说是快得无与伦比，那怪人眨着眼睛，不避不闪，手一抬，大拇指高高竖起，所放的位置，却正是白非那一招发尽后，他手肘间的曲池穴一定要到的位置。
 
他拿捏的位置和时间那么妙，白非知道不等自己点中人家，人家就已点中自己的，右手划了个半圆，斜斜弯曲，盘着的双脚却向外一蹴，猛然踢向那怪人的前胸致命之处。
 
这一招变招之快，更是快极，噗的一声，白非的双脚果然踢在那怪人身上，他这一脚的力道何止千斤？就算是一块巨石，怕也要被他踢碎，但此刻白非却暗叫一声，糟，他知道他这一招已经得手，但是自己的脚踢在人家身上后，那感觉竟像是踢在一团揉湿了的面粉上似的，虽然舒服得很，然而这种舒服白非却宁可没有享受到。
 
白非非常清楚自己这一脚的力量，失色之下，手掌一按地，引气上腾，哪知身子却动也不动，两只脚竟被那怪人吸住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身已足以傲视武林，掌毙天赤尊者的武功，在这人手下连两招都没有走完已自被制，他却不知道这畸形的怪人，在这潮湿阴暗的洞穴里被困竟已达一甲子，这一甲子来他吃尽了任何人都无法吃的苦，也练成了一种前无古人的绝顶功夫，就算昔年威慑天下的奇人七妙神君，内功已臻化境，但比起此人的，精纯或有过之，奇诡却还不足哩，白非骤遇这种身手，自难抵敌了。
 
须知武学最难练成的，就是先天之真气，这在道家称为罡气，无坚不摧，无物不克，是由内家的后天之气上一步步扎成根基而练成的。这怪人数十年来，却由另一途径达成此境界，虽是由邪而入道，但殊途同归，威力与自道家的罡气相比并不逊色，只是还没有为世人所知而已。
 
那怪人桀桀地又连声怪笑着，笑声一起，气劲消失，白非双脚被吸引的力道，也骤然消失，砰地落到地上来。
 
白非全然被惊吓住了，动手的勇气，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怪人望着他直笑，咧到耳根上的嘴角，泛起了一些白色的泡沫。
 
“看样子你是嫌这地方不好，是不是？”他怪笑着说，“可是我包管你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的，每天还有好东西。”以手为板，居然击节而歌了起来，白非皱起眉头，恨不能把耳朵堵上，爬起来远躲到另一角落里去，发着闷气。
 
四周全是山石，除了那一个小洞穴之外，此洞穴就绝无其他的通道，白非的心低落了，除了制住那怪人之外，他别无其他的办法出去，而那怪人武功深不可测，自家却又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那怪人拍着手掌，唱着歌，大肚子一挺，将白非衣衫上的纽扣震掉了三粒也不管，望着白非笑道：“你肚子真小，可是你不要难过，在这里住上三个月，我保管你肚子就大起来了。”
 
白非索性把他当做疯子，根本不去理他，然而脑海里却禁不住想到他：“看样子他在这里已困了不少时候了，他吃的是什么东西呢？”须知那怪人先前吃的东西，也就是白非以后要吃的东西，他当然关心，到处望去，却望不见有任何可吃之物。
 
他无聊地坐在地上，想做些调息功夫，一颗心却怎的也静不下来，过了一会，他才发现他肚子竟饿得厉害，他当然不好意思说出来，忍着饿，坐在那里，可是这种生理的现象却非人力可以控制的，白非的肚子，竟咕咕地叫了起来。
 
那怪人还在唱着歌，白非希望他没有听到，哪知他耳朵奇灵，停住歌声笑道：“你肚子饿得好快，刚进来肚子就饿了，我上次吃饭到现在的时候，起码有你进来的时间一百倍长，到现在还没有饿哩，我看还是等一会我们一道吃吧！”
 
白非不想起饿还好，此刻一想起来，肚子好像刀刮得一样难受，口水一阵阵跑出来，又咽回去，肚子像是已被刮得两边穿洞了。
 
那怪人咧开大嘴笑着说：“你别急，等一会我弄好菜给你吃。”他闭起眼睛来，缓缓说道：“香酥肥鸡，脆皮鸭子，还有一大碗清炖火腿汤。”白非也不禁闭起眼睛来听，口水出来得更快，眼前仿佛现出香酥鸡和脆皮鸭的样子来。
 
他不知道这怪人能从哪里弄这些东西来，但却深深盼望着他能快些弄来，他自慰地忖道：“也许他真能弄来，不然他肚子怎么吃得这么肥？”悄悄用眼睛一瞟，那怪人的肚子果然肥得厉害。
 
他又坐了一会，酸水代替口水流出来，那怪人却仍在那里哼着歌，一点儿也没有弄香酥鸡的样子，白非希望破灭了一大半，忖道：“他不过在说胡话而已，他能弄香酥鸡，怎么不设法自己跑出去？”暗叹了一口气，后悔没有吃过早点再来。
 
他闭起眼睛，迷迷糊糊的像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怪人却叫道：“小伙子，快起来，老爹要开始做香酥鸡了。”
 
白非精神一振，腰也直起来了，那怪人却嬉笑着道：“不过，你要先叫我一声老爹我才做，不然——反正我肚子也不饿。”
 
白非气往上撞，忖道：“我宁可饿死，也不叫你老爹。”转过身子，面对着壁，不去看他，耳中却听得那怪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做的菜可好极了，香酥鸡又肥又嫩，用手一提往下直滴油。”他自己也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闭起眼睛又道：“清炖火腿汤你吃的时候可要小心，小心把你的鼻子都鲜掉。”
 
白非越听越难受，饿得金星乱冒，仿佛都是一只只香酥鸡的影子，那怪人却越说越高兴，最后竟将这些话编进歌里，唱了起来。
 
白非长叹了一口气，忖道：“反正他年纪这么大了，我叫他一声老爹也没有关系。”回过头去，老爹两个字在他舌尖打转，却说不出口来。
 
那怪人又笑道：“快叫呀，叫完了我就弄鸡给你吃。”白非闭起了眼睛，咬着牙，恨恨地叫道：“老爹！”那怪人呀了一声，却说道：“这样不行，要叫得温柔一点，亲热一点。”
 
白非几乎气炸了肚子，恨不得一拳打过去，然而肚子叽咕乱响，头也有些晕了，四肢也有发着虚，像是大病初愈。
 
“老爹。”他像蚊子一样叫了出来，脸不禁发红，立刻暗骂自己，“你是什么东西，为了香酥鸡就叫人家老爹。”
 
那怪人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好，乖孩子，老爹替你做鸡吃。”白非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却见他暴喝一声，双臂一张，身形像是涨大了一倍，白非刷地也站了起来，凝神而立，他怕这怪人要对他有着什么不利。心中对这怪人的功夫着实害怕，惊忖道：“他练的这是哪一门功夫？”
 
那怪人这一运气，本来已是干枯得打皱的皮肤，此时却蓦然涨了起来，皮肤像是有一颗颗弹丸在跳动般，闷哼了一声，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白非更惊，这情形只有在内家高手临敌时才会发生，此刻洞穴中，除了他自己之外，却只有白非一人，白非当然吃惊，他却未想到，人家要是对他不利，十个白非都早已送了命，还会等到现在这么费事。
 
那怪人猛地一伸手，居然已够着洞穴之顶，伸手一掀，他竟将一块方圆十丈的大石掀下，缓缓托了下来，额上的青筋越发明显，白非看得目瞪口呆，这块巨石重量何止千斤？这怪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却能将它托了下来。
 
那怪人缓缓将巨石放在地上，白非只能贴壁而立，因这块巨石几乎占了洞穴大半地方，此时已天光大亮，秋日的阳光从洞穴的顶部照进来，白非看着这怪人的行径，竟连逃走都忘记了。
 
那怪人放下巨石后，立刻喘了一口气，身形稍微松弛了些，却又马上暴起，左手一张，闪电般地在洞穴顶部的侧面一掏，右手手掌，竟是扬掌待发的神色，蓦然一声暴喝：“出来。”一团金光灿然的东西被他抓在左手上。
 
白非神摇意驰，盯着怪人的手，那怪人两只精光炯然的眸子，也紧紧盯在自己手上的那团金光灿然的东西上面，右掌微微又扬起一尺，似乎那被他抓在手上的东西极为凶猛，是以他不能不如此慎重似的，白非到这洞穴里来还不到十三个时辰，然而他在这十数个时辰里所遇到的奇怪问题，却比他一生中还多，白非自幼即有神童之目，天资绝顶，然而此刻却也不禁被这些像是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冲昏了头。
 
“这怪人武功绝世，既能将此洞穴的顶部掀开一洞，却为什么不自己走掉，而在这个阴湿幽暗的洞穴里，被囚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来，这怪人以何为生？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看他如此慎重的样子，似乎虽然对这东西非常警戒，然而却也将这东西看得极为贵重，这东西为什么会对他这么重要呢？”
 
白非百思不解，但头脑也无法来专心想着这些问题，鼻端就突然嗅到一种奇异的香味。
 
这种香味竟比他有生以来所嗅到的任何一种香味都令他神思，四肢骨骸像是越发没有力气。
 
昏慵中，他听得那怪人蓦然一笑，猛然从迷惘中惊醒了过来，须知以白非此刻的功力，在中原武林中已是顶尖高手，他如没有这怪人的大笑声，尚且被这香味所迷住，他岂能不惊，大骇忖道：“这是什么香味？从哪里发出的？”定睛一看，却见那怪人已盘膝而坐，那团金光灿然的东西，就箕坐在怪人盘坐着的两条腿上，竟是一个白非从未见过的怪兽，怪得使白非又忘去了其他的一切，而且紧紧望着它。
 
他以他的全部智力来思索，可也想不出此刻这双眼射着碧光，全身披着金丝般的长毛的怪兽到底是哪一种野兽，也不知道这怪人和这种怪兽到底在弄些什么玄虚。
 
渐渐，他鼻端香味越来越浓郁，浓郁得竟使他有些忍受不住了，他忍不住用手去堵着鼻孔，蓦然，却看到一物刷地从这洞穴上面落了下来，落在那怪人和怪兽箕坐之地的旁边。
 
他诧异地望了一眼，那东西双翅微弱地扑动着，竟是一只野雁，他心中更奇怪，哪知刷刷几声，又有几样东西掉了下来。
 
那也是几只已失去知觉的野禽，落在地上后，想是都已失去了振翅再起的力量，发着低低的哀鸣，像是自知已投入罗网了。
 
白非心中动念：“这些倒是极好的食物。”但是他却想不通，这些野禽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落了下来？抬头一望，脸色不禁大变，原来在这洞穴露出天光的顶部上，此刻竟有数十只野禽在飞动着，而且看样子却又是都快要落下去，它们努力地扑动着翅膀，虽然想向上飞去，但这洞穴里却像生有一种极强烈无比的力量，在吸引着它们落下来。
 
白非几曾见过这等奇事，其实他现在，只要一纵身，就可以掠出洞去，奇怪的是他此刻心中却没有一丝这种念头，即使他有了这种念头，他也会制止着自己不去那么做的。
 
这其中，有许多种原因，第一、他自忖身手远不及那怪人，那么逃还不是白费工夫？第二、这种奇人奇兽，他不但没有见过，就连听也从未听过，此刻好奇心大起，想将自己心中所思疑的这些问题，一一求得答案，逃走的念头，倒反而薄弱了。
 
野禽落得遍地都是，那怪人哈哈一笑，又暴一长身，朝那异兽道：“香奴，今天又难为你了。”
 
那怪兽眼泛金光，忽然低鸣了一声，全身金毛都立了起来，体积虽然小，然而神态却威猛已极，周身不住蠕动着，似乎要脱手而去的样子。
 
怪人双手一紧，低声笑道：“你想走可不成，老爹可还要靠你吃饭哩！”
 
怪兽碧眼微动，微吼一声，白非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他想不透这怪兽小小的身躯，怎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来？
 
那怪人呸的一声，左掌在那怪兽身上猛地一掌切下，叱道：“你想造反呀？想再吃点苦头是不是？”
 
那怪兽竟似懂得人语似的，喉头低低呜咽了一声，身上倒立着的金毛，柔顺地落了下去。
 
白非眼睛都直了，却见那怪人一长身，将那怪兽又放回原处，一弯腰，低喝道：“起。”吐气开声，竟将那块巨石又举了起来，一转一拧，又嵌回洞顶。白非眼看满地的野禽，像是做梦似的，若不是他亲眼目睹，他怎会相信这般奇事。
 
尤其令他奇怪的是，这怪人既能掀开洞顶，却为什么情愿在这洞穴里受罪？
 
那怪人长长地出了口气，坐在地上，像是非常疲倦的样子，显见得真力消耗过剧，喘息了片刻，才抬起头向白非笑道：“乖孩子，老爹把鸡鸭鱼肉全给你弄来了，你怎么还不吃呀？”
 
说着，他拿起一只野雁，随手扯去雁身上的毛，那雁尚是活着，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发着哀鸣，白非冷汗直冒，望着那怪人将一只野雁生吞活剥地吃了下去，像是个无火时代的猿人，白非肚子虽饿，但吃东西的胃口却倒光了。
 
那怪人笑道：“不敢吃是不是？”伸手拭去了嘴角流下的血，又道：“现在不吃，总有一天会吃的，我劝你还是现在吃了的好，这滋味可并不比香酥鸡差多少哩。”他口中虽说着，眼中却露出痛苦的神色，像是以往的那一段艰辛的日子，此刻仍在他心中留着一条很深的创痕。
 
白非转过头不去看他，然而他咀嚼的声音却仍听得到，这怪人的行动虽然使白非惊吓，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有向那怪人说话的欲望，因为他有着那么多问题要去问人家。
 
这样也不知耗了多久，那怪人忽然凄然一笑，道：“小伙子，你一定认为老爹是个疯子，明明可以将洞穴弄个大洞，怎的不跑出去，而喜欢在这里受活罪是不是？”
 
白非心中忖道：“正是。”嘴里可没有说出来，转过脸望着他。
 
却见他缓缓站了起来，脸上已不再是嬉笑的神情，向白非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白非好奇心大起，走了过去，那怪人朝自己的足踝一指，白非定睛望去，却见一根黑色的带子自地底穿出，竟穿入他的足踝，又穿入地底，方才白非站在远处时，没有看到，此刻一看，自家的足踝仿佛也觉得痒痒的，心中却又奇怪：“这怪人武功深不可测，怎么却连这么细细的一根带子也弄不断？”
 
“你一定又在奇怪为什么我不弄断这根带子？”那怪人笑道，“你自己试试看就知道了。”
 
白非也就老实不客气地俯下身，抓住那根带子，猛运真气，向外一扯，那根带子非金非铁，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白非运了十成力气却也扯不动，手却被勒得隐隐作痛。
 
他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须知白非双手上的力道，此刻，就是一条比这带子粗上几倍的铁棒，他也能扯断，此刻他扯不动这带子，自然大惊。
 
怪人却笑道：“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白非虽点了点头，可是心里却仍然是糊里糊涂的，自从他进了这个洞穴之后，就一连串地看到了些怪事，件件都使他迷惑。
 
先是武功深不可测、诡异神秘的老人，再又是一只满身长着金毛、遍体异香能吸引飞禽的通灵怪兽，现在，这一根小小的黑色带子，竟连自家这种内家真力都扯它不断。
 
此刻那怪人问他明白了没有，他也点头说明白了，眼中却不禁仍充满了怀疑的神色。
 
那怪人却又道：“小伙子，你跑到这鬼地方，一定自己觉得很倒霉，可是你知不知道天下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到这里来，却还无法进来哩。”
 
白非暗笑：“谁要是想到这种地方来，那他准是撞见活鬼了。”
 
那怪人哼了一声，缓缓坐到地上去，又道：“就连邱独行想进来这里一步，也万万做不到。”
 
白非又一怔：“难道邱独行天天跑到这里来，就为的是想进来这鬼地方？难道他也疯了？”
 
那怪人忽然闭起眼来，曼声吟道：“灵蛇缚魂松纹剑，香奴通玄乌金扎。”
 
白非心头怦地一动，这两句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句子，近数十年武林中虽已无人提起，但只要在武林中稍有阅历的，几乎都曾听到过，白非年纪虽轻，这两句话，也只是听他父亲说过一次，然而在他心中所留下的印象却极深。
 
原来这两句话里，包含着六件天下武林中视为异宝的珍物，武林中人称为寰宇六珍，只是见过这六件东西的人，本就极少，近数十年来，更是已经绝迹，哪知此刻这怪老人却曼吟了出来。
 
怪人睁开眼来，似笑非笑地望着白非。
 
白非心里怦怦地跳着，恨不得他赶紧说出下文。
 
哪知那怪老人却岔开话头，问道：“小伙子，你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着什么，是邱独行那小子差你来探听我老人家的口气吗？我看你功夫不错，你师傅是谁？”
 
白非着急，却不得不先将人家问他的话说出来，那怪人凝视了他一会，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寰宇六珍中，你方才已经看到了两样——”
 
白非心中一动，忙问道：“可是香狸和缚魂带？”
 
怪人长长叹了口气，道：“为了这几件东西，我牺牲了数十年美好的时光，唉——纵然我有天下最珍奇的宝物，但我却只能待在这种鬼地方，不能出去半步，那么再珍奇的东西，于我又有什么用呢？”
 
语气之中，仿佛满含着一种自责、后悔的味道，就像是嫦娥后悔着自己偷了灵药证了仙业，但青天碧海之中，却只是夜夜寂寞的那种味道一样。
 
白非望着他，知道这怪老人的身世，必定就是一个离奇诡异的故事，那怪老人又长叹了一声，道：“小伙子，你年纪还轻，听说你姓白，你可知道白化羽此人？”
 
白非跳了起来，忙答：“那正是晚辈的先太曾祖父。”
 
怪老人哦了一声，面上泛起一个凄恻的笑容，道：“我在江湖闯荡时，也就是白化羽创立天龙门的时候，想不到他的灰孙子都这么大了。”
 
白非更惊，须知白化羽创立天龙门，已是百余年前之事，如此说来，这怪人岂不是已有百十岁了？他不禁又望了怪老人一眼，嗫嚅着说道：“老前辈……”他确定了这“老前辈”三字是唯一最适当的称呼后，又接着道：“老前辈怎么——”他困难地不知怎么才能含蓄地说出他要说的话。
 
怪老人缓缓一笑，却替他接了下去：“怎么的会被人囚到这地方来是不是？”
 
白非轻轻点头，老人才缓缓说道：“我自幼好武，长大了在江湖闯荡，也闯了个不大不小的万儿，那时候江湖上奇人辈出，我只是其中一个小卒而已。”他笑了笑，又道：“可是我机缘凑巧，却遇着一位奇人，将我收为弟子，那时候我年纪轻，不懂事，不但不知感激师傅，竟将师傅所存的三件珍物偷了出来，那就是寰宇六珍中的香狸、缚魂带和灵蛇秘笈。
 
“我满以为凭着这三件珍物，找个地方潜修几年，便能成为武林第一人，哪知却被师傅捉到，将我关在这里，却并不将那三件珍物收回去，”并且说道，“无论什么珍宝，都要看持有者的运用，不然，精钢到了凡夫手里，也和废铁没有两样。我本来不了解，但是师傅却以缚魂带穿入我的足踝深通地底，将我关在这里，这么多年，我才了解到这话的意思，可是——”他叹道，“可是已经太晚了。
 
“头些日子别的还好，只是饿得难受，幸好这香狸生具异香，能引百兽，我就利用它的特性，找着食物。”他看了白非一眼，微笑道，“起先我也是不惯如此吃法，但肚子饿了的时候，不吃又不行，经过这么多年，我倒习惯了。”
 
白非看了地上血汁狼藉的骨头一眼，实在觉得无法吃下去。
 
那怪人却又道：“我想偷逃，但是这缚魂带据闻乃千年蛟筋所制，我怎么也弄不断，只好认命，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虽然利用了这里的阴湿之气，习成了灵蛇秘笈上的绝顶功夫，达到可以随意运用先天之真气的阶段，但我却被囚在这里，永远也走不了——”
 
白非接口道：“难道没有法子吗？”
 
那怪老人一笑，道：“办法虽有，但也几乎无望，这缚魂带天下只有一物可断，那就是九抓乌金扎，但此物自两甲子以前在川中大侠熊立信手上使用过之后，就失去踪迹，武林中再也无人见过，天下茫茫，到哪里去找去？何况我无亲无友，就是有的，恐怕也早死光了，叫谁去找？就算机缘巧合，日后此物能重现，到那时恐怕我的骨头都朽了。”
 
他长叹一声，白非也不免黯然。
 
“还有一法——”那怪老人又道。
 
白非连忙道：“是什么办法？”
 
“那就是若有人具无比神通，能将这块地整个翻起来，解开昔年我师傅以无比功力在地下所打成的死结。只是普天之下，再想找一个有先师那般功力的人，恐怕已绝无仅有了。”
 
白非又默然，老人又道：“几十年来，我在这里待着，别的还好忍受，只是寂寞使我难忍，前些日子来了个邱独行，我老人家还以为他是个君子，哪知他却将我灵蛇秘笈骗了去，现在还天天来，想再骗我的香狸。哼！这次我可学了乖，无论他如何花言巧语，只要他一进这洞穴，我就叫他立毙掌下。”他脸上又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白非暗暗一凛，这身世诡异的老人在这种地方关了这么多年，心理自然难免不正常，白非已在暗暗叫苦，他此刻正值及冠之年，正是如日方中的锦绣年华，怎会愿意陪着这怪老人关在这地穴里。
 
但此情此景，他却别无选择的余地，也怨不得别人，这正是他自找的。
 
邱独行的秘密，现在已不再成其为秘密了，他武功精进，原来是得到了寰宇六珍中的灵蛇秘笈，他每天还要偷偷跑到这里来，却是因为他对这另外两件珍物还有贪心。
 
这些曾被白非苦苦思索的秘密，此时他已全部恍然，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比以前更为紊乱，“慧妹该着急得要命吧？”石慧颦着黛眉的焦急神情，仿佛在他眼前晃动着。
 
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虽然他此行见识了这些他前所未见的事物，但他望着对面这面容古怪的人，望着他所处身的阴暗潮湿的洞穴，想到自己可能在此度过十年、二十年长或一生的时日，他觉得全身都起了一阵悚栗，有前所未有的恐惧。
 
怪老人垂着头，发出梦呓般的低语，似乎在自责着自己：“常东升呀，常东升，你虽然练成了绝世的武功，但逝去的日子，却永远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再来了。”
 
白非听得脸色发白，他未来的一生，是不是也要像这怪老人一样，在这坟墓般的地穴里度过呢？
 
白非在耳畔喧哗的水声中，似乎听到一声巨震，还有些另外的声音，那和人们的呼叫声非常相似，但是他都并未能十分听得清楚，也未十分在意。
 
他望了对面那怪人一眼，怪人低着头，像是也满怀心事，他觉得有些寒意，“寂寞，的确是世上最坏的东西。”他暗忖着。
 
时间，在他的饥饿与恐惧中，也不知过去许久，白非有些朦胧的睡意，那怪人——常东升动也不动地坐着，像是一尊石像，自远古以来就未曾动过一动似的，垂死的飞禽低低地扑动着翅膀，流水的声音在这洞穴里听来像是少女的呜咽。
 
蓦然——白非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到地道上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于是他本能地醒了过来，这是多少年来的训练所造成的。
 
他极为盼望此时有人来，无论那人是谁都好！因为这种寂寞而凄凉的景况使他受不了，于是他对这怪人强逼他留下来的行为，有些不谅解，试想无论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度过几十年，当他有能力留下一个人来陪伴他时，他是否会这样做呢？
 
常东升冷哼一声，眼中倏然射出精光，道：“邱独行来了。”他轻声向白非说道：“你若能将他骗进来我就放你出去。”
 
语声中如刀的寒意，使得白非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这怪老人必定对邱独行恨入切骨，而邱独行也必定做过一些使这怪老人恨入切骨的事，但是“放你出去”这四个字，却又不免使白非心动。
 
脚步声渐近，接着火光一闪，白非看到那狭小的洞口露出一个头来，在火光中显得异样的苍白，却正是邱独行。
 
邱独行见到白非，也似乎一惊，那怪老人——常东升却冷冷说道：“你又来啦？”
 
邱独行勉强地一笑，道：“常老前辈，你何必这么固执，只要你老人家答应我的话，我担保——”
 
常东升又冷冷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担保？邱独行，你凭什么担保？我老人家还能相信你吗？”他脸上的狠毒之色，更为显著，语气中的寒意，也更为浓郁。
 
“我若是早点知道你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就不会被你点中穴道，被你偷去那本秘笈。”他又道，“我知道，你若不是怕那时功力不够，降不住香奴，你不把它也偷去才怪，现在我可认清了你，你再来骗我，可办不到了。”
 
白非暗忖：“想来邱独行以前亦是误入此洞，像我现在一样，被这怪老人困住，而他大概在里面待了不少时日，乘这怪老人熟睡之际，点了他的穴道，拿去了他的秘笈。”他不觉暗笑，这怪老人的秘笈原本是偷来的，此刻被人偷去，不是天经地义吗？而这怪老人却认为邱独行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那么他自己又该如何说呢？
 
“人们对于自己的错误，远比对别人的过失容易宽恕。”白非暗忖着。
 
却见在洞外的邱独行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弟子也知道你老人家在此寂寞，可是你老人家总不能叫我永远在洞里陪着呀？因此，弟子在别无办法中，才点了你老人家的睡穴，弟子若是对你老人家有恶意，别的穴道也是可点得的呀！”
 
常东升又哼了一声，白非站了起来，忍不住道：“邱大侠，难道就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将他老人家救出去吗？”
 
邱独行又叹了口气，道：“老实说，这灵蛇堡虽然是我所建，但这后园里的林木和这些山石瀑布，却在我来时已经有了。
 
“二十年前，我孤身来此，发现此地，误打误撞地撞入这里来，那时我心情甚为落寞，本有意和这位常老前辈久居此间，但后来——”他缓缓叹道，“我实在忍受不住这种生活，才逃了出去。”
 
白非了解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也在为常老前辈设法脱困，但这缚魂带竟被那位前辈异人以无比神通穿入地底，这些山石洞穴想来也是那位前辈异人所建，其中像是有着无穷奥妙，我苦研二十年，但是这其中的奥秘，却一点儿也没有办法识破。”
 
白非听得入神，邱独行又道：“而且这些山石看似普通，其实却坚如金刚，普通刀斧，竟砍它不动，我本想派专人来此伺候常老前辈，但他老人家又不肯，看来除了寻得九抓乌金扎之外，根本别无他法能使他老人家脱困。”
 
白非两条剑眉紧紧皱到一起，却听得邱独行又道：“因此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探访着这九抓乌金扎的下落，现在总算稍有端倪，或可一借，但却非得先将香狸取出一用。”
 
他转过头向常东升道：“你老人家却不信任我。”
 
常东升冷哼一声，向白非问道：“你相信这人的话吗？”
 
白非无可奈何地向邱独行一瞥，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沉吟了许久，忍不住问道：“那九抓乌金扎和这香狸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香狸不但能体发异香，吸引百兽，而且它的精血，却是天下女子的恩物，人只要能得着一滴，自身便也能体发异香，使接近她的男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
 
白非心中一动，忖道：“要是慧妹能得着一滴该有多好。”
 
“而那九抓乌金扎，经过我多年探访却是落在青海海心山绝顶上隐居的天妖苏敏君手上，这天妖苏敏君不但武功绝高，而且精通媚术，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客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别人无法理解的光芒，又道，“她后来又不知从哪里习得武林中久已失传的驻颜之术，也就从此隐居了。”
 
白非大感兴趣，问道：“后来呢？”
 
邱独行缓了口气，又道：“她自从隐居在青海海心山后，行迹更诡秘，又得到了那柄武林珍物九抓乌金扎，我虽和她亦是素识，但若去求她借用此物，她一定不肯，只是此人却有一物可以打动她。”
 
白非道：“香狸？”
 
“对了。”邱独行一笑道，“天妖苏敏君自负容颜盖世，习得驻颜之术后，更可永驻美姿，只是她生平却有一件最大的憾事，那就是这美如天仙的美人竟是生具恶臭，而且臭得非常厉害，天妖苏敏君为此，大概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因此我若以香狸去和她交换乌金扎一用，她一定求之不得的。”
 
他讲完了，白非才透出一口气，暗忖：“江湖之大，奇人果真也有不少，只是谁都没有办法将他们一一见到就是了。”
 
常东升哼了一声，却问道：“你可以断定乌金扎是落在那女人手中吗？”
 
邱独行道：“当然。”
 
常东升道：“你真的肯为了我的事跑到青海去吗？我有点不大相信。”
 
邱独行微微一笑，道：“弟子找她，还有些别的事。”
 
常东升又哼了一声，道：“你的话靠得住吗？假如你将香奴拿去了，却不将九抓乌金扎拿回来，那我老人家岂不又上当？”
 
白非连忙道：“晚辈也跟着邱大侠去，为邱大侠作担保好了。”
 
常东升道：“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白非胸膛一挺，朗声道：“晚辈年纪虽轻，但却从来未曾有说出来不做的话。”
 
常东升瞪眼望了他半晌，又低下头思索着，突然道：“香奴性子极烈，你们两人能降得住它吗？”
 
邱独行一笑，道：“这些年来弟子已将灵蛇秘笈里的功夫学了不少呢！”
 
常东升沉吟了半晌，喃喃低语道：“真的可能吗？”这么久以来，他对幸福的来临，已失去了等待的信心，此刻却不禁心动了。
 
邱独行又道：“弟子可以派一个人来，照料你老人家的饮食，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白非从那洞穴中爬出来的时候，心几乎欣喜得离腔而去，他和邱独行前后在那地道上爬行着，不禁问道：“石慧可好吗？”
 
“很好。”邱独行一笑，又道，“这一天来，你没有吃东西吗？”
 
被他这一提，白非被方才那些值得兴奋的事所刺激而忘记了的饥饿，此刻又立刻回到他身上来，他苦笑着称是。
 
邱独行哈哈大笑道：“我也是过来人。”
 
这一瞬间，白非觉得邱独行已不似他以前所认为的阴沉，甚至有些可爱了。
 
渐将出洞，白非又问道：“常老前辈既然答应将香狸交给你，你怎的不拿回来？”
 
邱独行笑道：“这样拿怎么行，我们到青海去也得过两天，你不知道，灵蛇堡现在又是一团糟了。”
 
白非大惊问故，邱独行说了出来，原来在邱独行和司马之等人往访覃星的时候，邱独行辛苦建立的灵蛇堡，竟几乎毁于一旦。
 
天赤尊者逃去的两个弟子，在灵蛇堡四周秘密地排下三百二十九粒天雷神珠，以硫磺火箭射之，这三百二十九粒天雷神珠一齐爆炸的威力岂同小可。所以邱独行回来的时候，灵蛇堡竟已变成一片瓦砾，刚刚伤愈的群豪，此次伤得有些比上次还重，连岳入云的大腿都被炸伤了。
 
这种密传火器，威力竟大得不可思议，邱独行震怒之下，却也无法可想，他愤怒地将此事告诉白非，白非却暗暗称幸，只要石慧没有受伤，其他的事，他却觉得不在乎了。
 
两人出了洞，邱独行道：“也真难为你怎么找得到这里的？”
 
白非一笑，又有些得意。
 
邱独行却又道：“出去却比进来还要难些呢！”他从地上捡起那块油布，眼光动处，却又笑了起来，说道：“你就如此模样出去吗？”
 
白非脸一红，这才想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了一条犊鼻短裤，邱独行将身上的长衫脱了给他，他又有些感激。
 
人类的感情，往往都是在无形中滋长的，日后白非竟帮了邱独行不少忙，这在邱独行脱下长衫给白非的时候，并不曾想到过的。
 
邱独行低喝道：“走。”
 
身形一起，油布一挥，一股极为强劲的力道，竟使得那澎湃而下的瀑布突然中断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间，邱独行和白非两条身影，像箭一样地窜了出去，邱独行双臂翼张，手中油布带动，发着呼呼的风声，像是只兀鹰似的，一掠数丈，蓦然在空中一转折，脚尖找着一段在池水上浮着的枯枝，借着这一点之力掠到对岸。
 
白非此刻和人家一比，可就有些不及人家的那份潇洒了，他对邱独行的武功，此刻方才有了初步的认识，不禁有些自愧不如。
 
灵蛇堡果然已不是先前的形状了：宽阔的大厅，已坍倒了一大半；平坦的练武场，此刻已成了百十个沙坑。白非也有些感慨，却听得“呀”的一声娇呼，一条人影飞掠而来。
 
娇嗔，埋怨，然而却是无比的高兴，是石慧见着白非时的表情，白非心里更好像打翻了的糖罐子，其甜如蜜。
 
看着白非狼狈的样子，石慧又不禁有些难受，悄悄道：“你瞧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司马之等人也赶了过来，白非遂将此行经过说了，司马之两道灰白的长眉紧皱到一起，向邱独行道：“独行兄，沉没百十年的寰宇六珍又将出世，看来沉寂多年的武林，又要掀起一番波澜了。”
 
他望了白非一眼，又道：“贤侄，你这一月来，连获奇遇，际遇之奇，竟不在昔年威震天下的几位异人之下，只是你更该自励。”
 
白非肃然受教，却忍不住问道：“那位常老前辈，年辈极高，竟和先太曾祖父是同辈之人，他老人家的师傅又是谁呢？”
 
司马之沉吟半晌，道：“这些湮没已百十年的武林异人，我们这一辈的已不大清楚，但天下异人太多了，我和你邱叔父虽然被称为武林三鼎甲，但那却是因为我们较常在武林中走动而已，普天之下，武功胜过我们的异人，不知有多少——”
 
他若有深意地望了邱独行一眼，又道：“据我所知，海外那些孤岛上的奇人不说，中原武林的深山大泽中，就有很多隐迹其中的高人奇士，就算那些武林中的成名宗派如昆仑、武当等近年来仿佛人材不盛，但派中的长者们，仍然是各怀绝技，只是不轻为炫露而已，以你此刻的武功，在武林中虽已可称为高手，但你若骄矜炫露，吃亏的日子还在后面！”
 
白非听得凛然而惊，他自掌击天赤尊者之后，心中多多少少有了恃才傲物的意思，少年扬名，这原是不可避免的事，此刻听了司马之的话，仿佛醍醐灌顶，心里顿时清明无比。
 
几个女孩子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香狸，和香狸身上的女子恩物，邱独行却在俯首深思。
 
司马之一笑，道：“苏敏君已隐迹于青海了吗？”
 
邱独行苍白的脸，竟好像微微红了一下，道：“这次青海之行，小弟并不想去，我看——”
 
他侧脸向白非道：“我和司马兄同去中原，你独自上青海去，为常老前辈求得乌金扎，顺便也替我传封信给那天妖苏敏君，以你的智慧、身手，再加上那足以打动苏敏君心弦的香狸，你此行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石慧却插口道：“我也要和他一起去。”
 
乐咏沙噗嗤笑出声来。
 
邱独行微微含笑道：“有你同去，自然也好，只是到了天妖苏敏君隐居的山脚之下，你却切切不可上去，免得误事。”
 
司马之笑问道：“难道苏敏君还是昔年心性，见不得别的漂亮女人？”
 
邱独行微一颔首。
 
石慧的嘴却嘟起老高，娇嗔着道：“为什么女人就见不得她？”
 
司马之笑道：“你别担心你的白哥哥会被别人抢去，苏敏君今年至少也有四五十岁了。”
 
乐咏沙和司马小霞又笑出了声，石慧的脸不禁飞红了。
 
灵蛇堡里一片凌乱，岳入云虽然伤腿，仍支着拐杖指挥徒众在收拾着，的确是一个最好的首领人材，邱独行赞许地望着他。
 
千蛇剑客此时，倒的确有了抛却虚名，寄情山水，甚至隐迹的念头，这念头的生出，连他自己也觉得不甚相信，他暗地叮咛岳入云，每天送些吃食给洞穴中的常东升，岳入云跟随邱独行这么多年，此时尚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秘密。
 
至于白非，他的心情却是无比的兴奋，一月以来，他骤然进入武林一流高手的阶段，前途更有许多充满了刺激的事等着他去做，这年轻人的满腔热血与一腔雄志，像是都生了翅膀，振翼欲起了。
 
库库诺尔湖位于青藏高原之东北部，为中国第一大湖，湖水青绿，冬不枯竭夏不溢盈，水平如镜，中原人士称之为青海。
 
白非、石慧由定边入关，越甘肃境，往青海去，他们带着满腔少年的热血，和一头宇内第一奇兽——香狸，奔波征途，寻访那在武林中艳名四播的天妖苏敏君，和削铁如泥的九抓乌金扎。
 
一入甘肃境，高山峻岭，随处可见，生长江南的白非、石慧，眼界自又一新，两人虽然急着赶路，但并肩策马，自然忘却了许多奔波之苦。
 
过庆阳，渡乌连河，黄昏时分，他们到了平凉，白非拭了拭脸上的风沙，望了望胯下已疲惫不堪的马笑道：“在此歇下吧？”
 
石慧一笑，这些天来，两人情感与日俱增，刁蛮的石慧，在她所爱的人身侧，变得柔顺而温婉了，少女的美，越发显著。
 
两人缓缓策马入城，这一对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的注目，青石板铺成的路上，两侧是些杂物店铺，入耳的俱是甘肃方言，他们一句也不懂，进了客栈，发现店伙计居然能说江南方言，不禁大喜，遂将一切事，全交给那个精明的店小二了。
 
夜间，两人漫步而行，却发现了一桩异事，原来这平凉城里，道士特多，满街俱是青衣蓝袍的髻发道士，最怪的是，这些道士不但身上大多佩着长剑，而且两目左顾右盼，精光外露，见了石慧，居然作平视，一点儿也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却都像是些绿林大盗。
 
白非惦记着关在客栈房间里的香狸，石慧却不肯回去，手里拿着兰州运来的瓜果，像孩子似的吃着，向白非撒着娇，白非脸上虽然假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却甜甜的。
 
平凉为陇东重镇，夜市颇为繁盛，灯光辉煌，白非暗忖：“这些道士必定不是好来路。”他却记着司马之的话，不愿多事，很想早些回去，但却又拗不过石慧，只得随着她满街逛，这种女子喜欢逛街的天性直到今日，仍未消灭，反而更盛行了。
 
石慧依着白非，脸颊上微微红晕，心里觉得像是在春天似的，经过一间酒楼的时候，她居然拉着白非的手，要进去喝两杯。
 
“明天还要赶路，喝什么酒。”白非的喉咙里也痒痒的，可是他实在不愿在这里多耽误。
 
石慧撒着娇：“嗯，我要嘛！”
 
走过他们的人，却含笑向他们注视着，白非脸红。
 
石慧却又道：“你陪不陪我嘛？”
 
突地，一个带着不正经味道的笑声，在他们身侧响了起来。
 
一人道：“他不陪你，我陪你好了。”
 
白非面目骤变，回首望去，随着一股酒气而来的，是两道颇不光彩的眼光，而这些却都是从一个蓝袍佩剑，身躯瘦长的年轻道人所发出的。
 
白非大怒之下，方想发话，石慧却已娇叱道：“你讲的是人话还是放屁？”
 
那道人哈哈笑道：“娘子好泼辣的嘴。”
 
笑声还不止他一人，原来在他身侧，还站着两个佩剑的蓝袍道士，面孔通红，酒意熏人。
 
白非大怒，这种又喝酒，还当街调戏妇人的道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石慧气得粉面上宛如罩着一层寒霜，却骂不出一句话来。
 
那瘦长的道士又笑道：“你怎么不让这娘子喝酒？喝了酒之后——”
 
白非忍无可忍，厉叱道：“住口。”
 
那三个道人似乎想不到这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会朝他们怒喝，齐各吃了一惊，酒也醒了两分。
 
“你这厮倒真不识抬举，道爷看得起你们，才对你们说笑两句。”那瘦长道士冷冷说道，走上两步，大有要将白非吃下去的意思。
 
石慧何时受过这种气，叱道：“你要是识相的，就快些夹着尾巴滚——”
 
那道人又跨前一步，冷笑道：“不识相呢？”
 
白非冷笑一声，手掌倏然平平上提，倏地一翻，着着实实在那道人脸上打了一下，那道人一声惊呼，哇的，吐了出来，鲜血之外竟还有三枚牙齿，这当然还是白非手下留情。
 
他这一出手，快如闪电，石慧冷笑道：“再不滚，吃的苦就要更大了。”
 
那道人着了一记，头被打得发晕，另外两个道人却变色道：“哪里来的野种，敢在平凉镇里撒野！”
 
齐一出手，五指如钩，向白非两肩抓出，竟是正宗鹰爪功。
 
白非冷笑着，微一错步，双掌突分，带着风声分取那两个道人。
 
那道人喝道：“居然还是练家子，怪不得这么猖狂。”两条手臂一伸屈，左手倏然穿出，击向白非的胸膛。
 
这两人同时发招，同时出手，用的也是同一招式，掌风之间，颇见功力，但在白非眼里，却像是儿戏似的，身形一动，自他们两人中穿了出去，双肘微一外张，在那个道人的胁下轻轻撞了一下。
 
这两个道人却杀猪似的叫了出来，那边石慧冷笑声中，玉指如电，也点中了另外一个道人手肘间的曲池穴。
 
他们动手之处，是在一个酒楼门前，此刻旁边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之容。
 
石慧叱道：“这种不济事的蠢才也出来现世，快回去跟师娘多学几年吧。”
 
白非拍了拍手掌，低声道：“慧妹，我们回去吧。”
 
石慧望了蹲在地上的两个道人一眼，轻蔑地啐了一口，和白非挤出了人群，逛街的兴趣也没有了，两人回到店里，店伙计却跑上来道：“方才有位道爷留下封信，说是要交给两位客官。”
 
白非一怔，接过来一看，双眉不禁皱了起来。
 
石慧问道：“什么事呀？”
 
白非皱眉道：“果然麻烦来了。”他将手中纸条，交给石慧，又道：“我真糊涂，竟未想到这平凉城邻近崆峒山，满街的道士，想必是崆峒门下呢？”
 
石慧哦了一声，接过来一看，却见那杏黄色的纸符上，写着一笔柳字：
 
小徒承蒙两位教训，不胜感激，两位身手不凡，必定系出名门，我崆峒僻处陇东，久未领教中原豪士身手，两位如不吝赐教，贫道于后日清晨在崆峒山白云下院恭候两位大驾。
 
下面具名，是浮云子。石慧边看边走回房中，往椅上一坐，笑道：“想不到那几个脓包居然还是崆峒门下。”
 
白非却皱着眉道：“崆峒为中原五大剑派之一，怎么出些这种不成材的徒弟？看样子，这浮云子也未见得是什么高明人物，只是我们有急事要办，这一来，却又要耽误些日子了。”
 
石慧立刻接口道：“可是我们非去不可，不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呢！”
 
这两个心豪气傲的年轻人，竟未将称雄武林垂数百年的一大剑术宗派看在眼里。
 
他们却不知道，近年来崆峒派教规虽然不振，但却仍未可轻视哩。
 
由平凉出城，西行数十里，便是道家崆峒派的发源地——崆峒山。
 
此时正值秋深，木叶飘落，群雁南渡，晨露未干的时候，道上就缓缓驰来两匹马，走前的是个少女，穿着一身翠绿色的短衫，披着翠绿色的风篷，更显得肤色如玉，两只眼睛清澈而明媚，一闪一闪的，却又露出太多的娇俏。
 
那少女望着前面寂静的山峦，回头向身后的人一笑，道：“到了。”
 
身后的那人剑眉星目，雪白的长衫随着秋风飘飘而舞，神态显得极为潇洒而英挺，呆呆地望前面那少女的回眸一笑，眼光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低低说道：“慧妹，你真美。”
 
前面那少女嘤咛一声，娇声道：“我不来了，你最坏了。”放马向前跑去。
 
那少年放声而笑，笑声清越而洪亮，在这静寂的秋山中，散布出老远。
 
这沉于幸福之中的一对男女，自然就是白非和石慧了。
 
山脚有些结庐而居的樵子山夫，白非将马寄存了，施然上山行来，秋风萧索，他们却丝毫也没有觉到有什么寒意，年轻的男女当他们互相爱着的时候，他们是永远不会觉得寒冷的。
 
石慧轻轻倚在白非身侧，悄语道：“以后我们也要找个这样的深山，造几间小小的房子，春天，我们可以看花开，听鸟语，夏天的晚上，我们可以躺在草地上数天上的星星。”她幸福地一笑，又道：“秋天我们可以沿着铺满落叶的山径散步——”
 
白非幸福地一笑，接口道：“冬天，我们可以关起窗子，躲在家里吃火锅。”
 
石慧扑哧一笑，撒娇道：“你就会吃。”
 
白非如醉如痴，伸手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几乎都忘了他们此来是为着什么的。
 
沿着山道蜿蜒而上，两人一行到半山，石慧问道：“那个白云下院在哪里？”轻轻一皱眉，又道：“他们也不派个人来接我们，这么大的崆峒山，叫我们到哪里去找白云下院去？”
 
白非也奇怪，暗忖道：“这浮云子既寄柬叫我们上山，也该叫个人来接引呀！”游目四顾，群山寂寂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秋风吹处，给这个道家名山平添了几许萧索之意。
 
蓦然，随着秋风送来几声钟鸣，白非朝那边一指，道：“我们过去看看，也许那边就是白云下院。”他哼了一声，又道：“这崆峒派武功虽不高，架子却不小，叫了人来，就这样待客吗？”
 
道侧的树林里，突然人影一晃，白非眼角动处，已自瞥见，方想喝问，哪知那人影却掠了出来，单掌打着问讯，道：“贫道接待来迟，倒教两位施主久候，尚祈恕罪。”
 
这道人身法快极，一晃而出，站在山路之中，白非忖道：“难道他在示威？”却听得人家话说得颇为客气，再一看那道人，羽衣星冠，丰神冲天，年龄虽只有三十上下，但两眼神光满足，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眼而知，内功已具火候，而且态度安详，像是个有道之士，遂也朗声道：“道长太谦了。”
 
那道人笑道：“白云下院就在前面不远，两位施主请随贫道进去吧。”却不施展轻功，在山道上缓步而行。
 
白非更对他起了好感，笑问道：“小可白非，敢请问道长法号。”
 
那道人微微一笑，似乎并未听到过白非的名字，说道：“贫道知机，浮云子就是贫道的二师兄，两位施主朗如玉树，神采照人，想必是高人子弟，少停见了二师兄，贫道必定代为美言几句。”他微喟又道：“二师兄素来性暴，二位如能稍微容忍，化干戈为玉帛，岂不大佳？”
 
白非随口应了，却听到石慧轻轻哼了一声，知道她对这知机子的话颇为不满，悄悄将她的手拉了一下意思叫她不要如此，无论如何，这知机子的话总是一番好意呀。
 
转过两处山坡，前面一条小径笔直地通向一处道观，白非见那道观红瓦白墙，林木相映中钟声未绝，使这道观染上了一种安详平静的气氛，他暗暗忖道：“这大概就是白云下院了。”
 
知机道人道：“容贫道去通报一声，两位施主在此稍候。”一跨步，人已出去丈余，身形极为潇洒。
 
白非笑道：“这知机道人的武功，倒的确比那三个蠢道士要高明多了。”
 
石慧冷笑道：“这崆峒山的排场倒大得紧。”
 
白非笑道：“人家也是武林一大宗派，当然有人家的规矩，慧妹，等会你可得老实些，不要犯孩子脾气。”
 
石慧一撇嘴，道：“我偏要。”
 
两人笑语间，观中已走出十余个道人来，一色蓝布道袍，手里却都倒提着长剑，寒光闪闪。
 
石慧冷笑道：“这种名门大派是什么东西，手里拿着剑，欺负我们没有见过吗？”
 
白非也是勃然作色，哪知那群道人却只看了他们一眼，沿着树林一转，向另一个方向去了，白非展颜一笑，忖道：“原来人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向石慧笑道：“看样子我们真是走运，走到哪里，都碰上有热闹好看。”
 
说声完了，那观门中又走出五六个道人来，其中一人掠前几步，高声道：“两位施主请到观中待茶如何？”却正是知机子。
 
白非走前两步，和石慧走到观门前面，横额四个泥金大字，正是白云下院。
 
白非心里有些弄不清楚这崆峒派到底对自己是安着什么心意，按说那浮云子留柬定期，当然是隐隐含着要比划的意思，可是这知机道人却又客气得很，并且请自己入观待茶，难道这堂堂的崆峒派会把自己骗进观里去，以多凌少吗？
 
他向知机道人看了一眼，知机道人面上微微带着笑容，白非暗忖：“无论如何先进去看看才说。”他自忖身手，向石慧低低说道：“慧妹，我们进去瞻仰瞻仰这名刹大观的风采。”
 
石慧一笑，刚跨上一步台阶，突然眼前剑光一闪，两柄青钢利剑交叉在她面前，竟挡着了她的去路。
 
石慧既惊且怒，白非也不禁面目变色道：“道长此举是什么意思？”缓步走上前去，突然出手如风，伸出右手两指在那两柄青钢剑的剑脊上各自敲了一下，左掌一挥一带，那两柄剑竟齐断了。
 
这一来随着知机道人同时出来的几个道士都发出一声惊呼，方才拔剑拦着石慧去路的两个道人，此时手里捧着柄断剑，愕在那里，竟作声不得，石慧冷笑道：“我说道长们，你们到底是安着什么心？叫我们来的也是你们，现在却又抽出剑来吓唬我们，不准我们进去，我们可没有得疯病呀！”
 
言下之意，却是我们没有得疯病，得疯病的当然是你们。知机子怎会听不出她的话中的酸辣之意，暗忖道：“这女子好利的口，这男子年纪轻轻武功却不弱，方才那一手弹指神通，竟已有了八分火候，看来必有来路，倒不可轻视了。”
 
于是他心中虽然不悦，口中却笑道：“两位这倒误会了，此举并非贫道故意刁难，只是这白云下院，数十年来从未曾有过女子进去。”
 
石慧冷笑接口道：“那么道长方才又要我们进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
 
她话尚未说完，突地，一个极为生冷寒冽的口音打断了她的话，道：“意思就是叫你站在门外面。”
 
石慧神色大变，闪目望去，却见观内负手走出一人来，穿着青缎长袍，两只眼皮往上直翻，神情之倨傲，简直无与伦比。
 
石慧不禁怒道：“你是谁？”
 
那人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眼睛看着天，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石慧不禁更是气往上撞，哪知知机道人却接口道：“这就是我二师兄浮云。”
 
白非看到浮云子的这种神情举止，心里也不禁有气，遂也故意装着没有听见他的话的样子，连眼角都不再向浮云子翻一下，一拉石慧的手，说道：“慧妹，人家不让我们进去，我们还不走等什么？”
 
他用力地在鼻孔里哼了一声，使得浮云子无法听不到他哼声中的轻蔑。
 
浮云子向上翻着的眼皮朝白非一瞪，方待答话，哪知石慧却已冷笑道：“非哥，我们偏不走。”她手朝浮云子一指，又道，“这老道士不让我们进去，姑娘我倒偏要进去看看，这崆峒山的道士庙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就不许女子进去，难道女子就瞻仰不得吕祖吗？女子做道士的还多得是哩，神仙里也有女子，何仙姑不就是女的吗？”
 
她说话的声音又娇又嫩，然而叽叽呱呱、指手划脚地说了一大篇，崆峒山上的道士倒有一大半没有听懂她所讲的又快、又脆的江南口音，瞪着眼望着她，白非听到她这些话一出口，忖道：“慧妹又在惹麻烦了。”须知无论是任何一个人与宗派的全体为敌，无论如何总是件麻烦事，何况这宗派是中原武林五大宗派之一的崆峒派。
 
白非拉着石慧走，这意思就是说他虽看不惯浮云子的猖狂，但也不愿和崆峒派结下梁子，这一点，司马之临行前的话多多少少也给了他一些影响，是以他听石慧出言不逊，心里便有些嘀咕，哪知那些道士听完了，除了眼睛睁得挺大，满脸上带着疑诧之色外，愤怒的表情却一些也没有。
 
那知机道人甚至还带着些笑容，浮云子朝他一瞪眼，道：“师弟，那丫头在说些什么？”
 
知机道人微笑道：“她说她想进来看看。”
 
白非恍然而悟，忖道：“这道人倒还不错的样子。”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快如电光一闪，哪知就在这一刹那，石慧却倏然一翻身，从观门西侧两个像是在发着愕的道士的中间窜了过去，又倏然停顿在浮云子身前喝道：“老杂毛，你话可要讲清楚些，谁是小丫头？”
 
原来浮云子虽听不懂她的话，她却听懂了浮云子的话，竟兴师问罪起来。
 
浮云子两条刚刚有些烟白的长眉一立，厉喝道：“你骂谁老杂毛？”
 
石慧讲的话，他听懂的不多，这老杂毛三字，却听得清清楚楚，须知无论任何一省的方言，骂人的话总是先被人学会，也是最容易被别人听得懂的。
 
此刻这白发道人和红颜少女面面相对，两人面上俱是剑拔弩张的神色，石慧娇喝道：“骂谁不关你的事。”
 
浮云子瞪眼喝道：“我偏要管。”
 
石慧道：“你管不着。”
 
这两人斗起嘴来，哪里像是武林中人架梁？却像是顽童相骂。
 
白非暗笑：“慧妹真是小孩子脾气。”转念又忖道，“人谓崆峒派近年来人材凋零，果然不差，想当年剑神厉鹗以崆峒掌教身份居临天下武林，崆峒三绝剑名扬四海，那是何等场面，可是自从这几大宗派互相争斗之后，除了昆仑之外，都落得七零八落，堂堂崆峒派门下，五六十岁的人了，却也还像个孩子似的。”他讥嘲中还有感慨，可是他还不知道这浮云子竟是掌教的二师兄，在崆峒派中，地位仅次于掌门人玄天子的，也只他一人。
 
知机道人望着他们，却丝毫不加劝阻，其余的那些道人想是比他们矮着一辈更不敢搭腔。
 
浮云道人越说越僵，一撇长须，气得嘴中直喘气道：“本来我还想查明你们的师长，将你们交回去，至于你们打伤崆峒弟子的事，看在你们师长面上，也许算了，哪知你们这两个小辈竟如此不知好歹，道爷倒要替你们师长教训教训你们了。”
 
石慧呸地，在地上吐了一声，嗤之以鼻地说道：“少不要脸了，也不怕山上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在这里尽吹牛干什么？”她回头一望白非，道：“非哥，你要不要看我把这老杂毛的胡子拔两根下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非方一笑，那浮云子突一声怒叱，朝石慧一掌劈去。
 
这一劈掌风显劲，掌缘横折肩胛，而且内力含蓄未尽，显得这一着里还藏有其他许多煞手，白非何等目力，一望而知，这崆峒道人性情虽幼稚，武功却极老到，不禁跨前一步，密切地等候着。
 
他只要石慧一个招架不及，或是再有崆峒道士出手相助的话，便立刻出手。
 
浮云子一招出手，虽然未尽全力，但思量之间，已认为不难将面前这小姑娘劈飞了开去。
 
石慧冷笑一声，伸左脚，踏奇步，抢偏锋，右掌一圈一撇，消去浮云子的来掌，左掌却飕地后发先至，击向浮云子的右胸。
 
浮云子大吃一惊，认得这是武当九宫连环掌里的一招木战于金，忙地撤臂扭身，喝道：“你是武当哪一位道长的门下？”
 
这几大宗派经过那一次事变之后，大家都各各自危，相处得不知比以前好了多少，故浮云子会有此一问。
 
哪知石慧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左掌缓缓下沉，右手一个云手推出，却是太极心法，浮云子大喝一声，道：“不管你这丫头是什么变的，道爷也要你现出原形来。”
 
他两人动手极快，就这两句话的工夫，两人已拆了十数招，石慧身兼她父亲石坤天与母亲之长，武功学得极杂，轻功尤其佳妙，像只穿花蝴蝶似的，围着浮云子飞舞，但几十个照面一下来，石慧身形虽仍如电光打闪般的乱窜，但她早已心里有数，这崆峒道人的身手，竟远在天中六剑之上。
 
石慧一直将浮云子崆峒派武功估计过低，她却不知道，这种名门大派就算受过挫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无论如何，实力总是惊人的。
 
于是她更将压箱底的本领都搬了出来，只是她内力根本就差，越是心急求功，收到的却越是相反的效果，她心里自然着急，希望白非赶快些出手帮她，但是白非却一直不动手，她心中更气，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意思叫出来而已。
 
哪知白非此刻也正处于困境，原来知机道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指点着道：“尊友真是好身手，竟和贫道这师兄数十年的功力战了个平手。”明明是浮云子已占绝对优势，他如此说法，白非还以为他是存心客气。
 
哪知知机道人又一笑道：“依阁下看，敝师兄和尊友哪一位将胜呢？”
 
白非沉吟了半晌，才勉强道：“不知。”
 
以他的关系，他怎能承认石慧一定会败，这么一来，自己上山之意不就全部弄糟，画虎不成，反而像条小癞皮狗了，但以此刻动手的场面来看，石慧也万万不可能胜呀，因此，他只好说不知了。
 
知机道人神色不动地又一笑，却道：“贫道也看不出来，看来还是只有等他们分出结果之后，才能知道谁胜谁负呢。”
 
白非微微点首，心中却有数，暗忖：“这知机道人果然知机，好厉害。”
 
须知知机这一来，无非就是做好个圈套，让白非跳下去，那就是在浮云子和石慧没有分出胜负之前，白非绝不能插手，除非白非承认石慧是输定了。
 
而事实上，白非若不插手，石慧也是靠得住地输定了，白非急得像是只热锡屋顶上的折翼之燕，虽然想飞，却飞不起来。
 
他若是个小人，大可不顾一切地上去解围，只要脸皮厚些就是了，但是他脸皮却不够厚，因此，他束手无策了。
 
浮云子掌风越发凌厉，冷笑声也越发变得尖锐而刺耳——石慧香汗涔涔，连想看白非一眼，都无法做到，她身形此刻可已透出松散来了，奇怪的是，好几次她被震出了空门，但浮云子不知是没有看到抑或是别的用意，竟没有乘此进击。
 
她念头一转，心中突然一凛，忖道：“难道这老杂毛想这样慢慢地拖，累死我？”因为像浮云子这样的身手，是绝对不可能看不到像石慧方才所露出的那种空门，当然更不可能在看到对手的这种空门之后，却并不进击的。
 
白非剑眉皱到一起，心里也在想：“这老道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一个出家人，心胸怎么如此狭窄，想累死慧妹吗？”
 
再两个照面，石慧越发不济，但她也是宁折毋弯的性子，虽然累得气喘咻咻，但是却仍然拼命抵御，绝不肯服输。
 
最令她难受的是，白非怎么不出手救她？她脑筋一乱，内力更提不上来，刷、刷，两掌击出，连方位都有些拿捏不准了。
 
这时候白非可沉不住气了，他转脸向知机子一看，方想说话，心中忽然一动，忖道：“我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于是他一笑说道：“道长，你看令师兄和敝友果然势均力敌。”他微一停顿，道，“是吗？”
 
知机道人自然微笑颔首。
 
“只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让他们这样打下去，于你我都不好，何况——”他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来，说道，“令师兄年纪这么大了，像这样恐怕也会对身体有害哩。”
 
知机道人一愕，正想说话，白非却抢着说道：“为了令师兄和敝友两方面的利益，依小弟之见，十招之后，他们若仍未分胜负，就让他们歇歇吧，两虎相争，说不定会两败俱伤了。”
 
知机道人无可奈何地苦笑着，忖道：“这年轻人竟也如此棘手。”
 
白非却极为高兴地笑道：“现在三招已过，再有七招他们若分不出胜负来，由小弟来领教领教道长的高招不也一样吗？”
 
知机道人极为客气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暗骂：“你这小子，等会我倒要看看你手底下的功夫可有你嘴皮上利害？”
 
白非眼睛看着石慧的动手，心里比谁都紧张，他原以为石慧定可再接浮云子一招，他也以为浮云子既想拖累死石慧，当然不会只是十招、八招间的事情就解决的。
 
哪知此刻浮云子一掌拨云见日左手挡着石慧的一掌，右手劈去，虽是轻飘飘的，一无劲力，更无掌风，就像假的一样。只是石慧身子像是突然跌了下去，连这样一掌都无法接住。
 
白非暗暗叫苦，这样子十招之内，石慧也许不要别人打，自己就先倒下去了，他有些奇怪石慧怎的此刻内力如此不济？在斗天中六剑时，他俩曾联手过，那时他记得石慧的功夫，不止如此，现在却又怎会变得这样呢？
 
他忍不住又跨上两步，只要石慧一倒，他就不再顾什么胜败，决心将她换下来，他极为焦虑地搓着双手，像是不知怎么样才好的样子。
 
“方才她若让我先上多好，那一定可以将崆峒山的道士们震住，可是她又好逞强，我接替她，她还也许不高兴哩。”
 
白非的这种想法，倒确非过甚，石慧的确有着这种脾气的。
 
白非两只眼睛瞬也不瞬，石慧步子竟晃了起来，浮云子嘴角突然挂起一丝冷峭的笑容，双手一立，缓缓向外推出。
 
白非大惊，他知道就凭这种掌风，就可将石慧震在地上，而根本不需要掌缘触及身上。
 
于是他再无考虑的余地，身形微挫，准备猛一长身，便要出手了，哪知却在他身形将起未起的这一刹那里，突然一声惨呼——浮云子的身体，倏然跳起丈许高，双手发狂地乱动着，惨呼连连，像是撞着鬼一样。
 
他落下来时，崆峒道人也俱都神色惨变，朝他围了上去，就连白非也不禁悚然动容。

第七章 急转直下
 
石慧闯入白云下院，和崆峒掌教的二师弟浮云子动起手来，正自不敌，白非眼看她已要被伤在浮云子的一双铁掌之下——哪知浮云子突然惨呼一声，跃了起来，挣扎着又跌到地上，崆峒道士群相失色，一拥到前面去，却见浮云子倒卧在地上，面色煞白，左右双肩，各有个酒杯大小的伤口，仍在汩汩往外流着血水。
 
白非当然也赶到前面，看到这情形，亦是大为惊异，抬头一望，却见站在对面的石慧亦是满脸惊疑之色。
 
浮云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晕过去了，知机子走上一步，蹲下来检查他师兄的伤势，然后站起来，冷笑着说道：“这位姑娘果然好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下了辣手，姑娘请稍等一等，我相信此刻敝教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想瞻仰姑娘风采的。”
 
说完了，他也不等石慧答话，就转过头向一个道人耳语了几句，那道人奉命走了，他又扶起他师兄的身体，替他点了穴道止住了血，又轻轻地推拿着，石慧、白非一东一西地站在旁边，都在发着怔，心中都有心事。
 
“这是怎么回事？这老杂毛怎么会突然受了伤？”她望了白非一眼，忖道，“也许是非哥在暗中所施的手脚吧。”正巧白非也在望着她，于是她就倩然一笑，表示着自己的心意。
 
“她笑了。”白非忖道，“想不到她还有这一手，连我都没有看出来她怎么让这老道受的伤。”但他却又不无忧虑，“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可真跟崆峒派结下深仇了，这老道非但伤势不轻，而且看样子筋骨还可能断了，要残废。”
 
他两人互相猜疑，谁也没有想起做手脚的另有其人，因为谁都认为没有这种可能，崆峒道人一个个狠毒地望着石慧，可是没有命令，他们却也不敢在崆峒山上贸然动手，也不敢像他们在山下时那么猖狂，崆峒派教规虽不严，但名门大宗，总还有他气势不同之处。
 
蓦然——
 
白云下院进门的大殿之后传来几声极清越而高亮的钟声，钟声割破了秋日清晨的寒风，在这深山里传出老远。
 
白非眉头一皱，此刻他当然不能走，但留在此地情况也是尴尬，知机子冷笑着抬起头来扫目一望，目光敏锐地在白非脸上打了个转，然后停留在石慧脸上，冷冷说道：“两位身手都不凡，想必都是高人之后，可是两位若凭着这么点道行就想在崆峒山撒野，那也未免将我崆峒派看得无用了。”
 
他忽然仰天而笑，笑声里，悲哀、苍凉的味道，使人听了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石慧气鼓鼓地说道：“动手过招，失手伤人算得了什么？你干什么这样紧张，怕受伤就不要打架好了。”
 
知机子惨然一笑，道：“对极了，怕受伤就不要打架。”他目光像刀一样地盯到石慧脸上，寒声说道：“可是姑娘这种发暗器的手段，可也算不得光明磊落吧！姑娘既然做了出来，那事情就好办了。”他又冷冷哼了几声，显是此事已无善了可能。
 
石慧知道自己绝没有用暗器，可是她却以为这暗器是白非发出的，是以她也不否认，只是奇怪白非为什么不出手却用暗器？因为这似乎不是白非往日的行径，而且白非也似乎不用暗器的呀！
 
白非却在暗忖：“慧妹也是的，怎么胡乱就用了这么恶毒的暗器，唉！事已至此，看来此事只有用武力解决了。”
 
直到此时，知机子虽然说了这么多句话，白非却始终未曾开过口，这因为他也觉得石慧用暗器有欠光明。
 
是以他只好不讲话，知机子得理不饶人，又冷冷说道：“两位今日若不还出一个公道来，只怕今日很难走出这白云观了。”
 
石慧忍不住，也冷笑了一声，说道：“那我看倒未必吧。”
 
话声方了，白非突喝道：“慧妹快闪。”
 
石慧一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想掠开，哪知头顶上突然像是被人动了一下。
 
她更惊了，一摆腰飕地掠前数步，站在白非前面，回头去望，却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壮年道人的手里，还拿着自己头上所戴的一朵珠花，正笑嘻嘻地说道：“女娃嘴里老是讲些不好听的话，太不好，太不好，以后要改掉才行。”
 
石慧吓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紧紧站到白非旁边，她自幼习武，耳目不可谓不灵，可是这道人来到她背后，拿了她的珠花，她却不知道，若此人拿的不是珠花，而是她的脑袋，那么——她越想越心寒，方才认为崆峒派里不会有什么好角色的话，此刻早忘得一干二净，站在白非旁边，也不凶了，也不骂了。
 
女人就是如此，当她们知道自己已失败时，她们就会乖乖地接受男人的保护，撒娇、斗气、逞强，这些都不会再现了。
 
那道人足足比别人高一个头，羽衣星冠，面白无须，也只有三十上下，乍眼望去，只觉得他丰神冲夷，简直有些纯阳真人的样子，再仔细望去，却觉得他笑意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而这种味道却是纯阳真子三戏白牡丹时才有的。
 
这道人缓缓踱到知机子身侧，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懒洋洋的味道，问道：“二师兄怎的，伤重不重？”
 
知机子抬头看了看他，道：“还好。”语气中竟非常缺少尊敬。
 
那道人也不在意，又缓缓踱到白非和石慧身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白非说不出的厌恶，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他也无动于衷，脸上依然是那副神色，又转过头问道：“二师兄的伤，就是这小姑娘出的手吗？”
 
知机子嗯了一声。
 
“看不出你功夫还蛮不错呢？”他再回转头，向石慧笑道。
 
石慧不知怎么，只觉得他的眼光好像一直看到自己衣服里面，赶紧又靠近白非一步。
 
那道人哈哈笑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走着。
 
白非奇怪：“这道人既是崆峒派的弟子，可是怎么对浮云子受伤一点儿也不在意，还直笑，而且他轻功像是极高，功力远在浮云子之上，却又叫浮云子为师兄。”
 
白非想不明白，就不去想，抬头一望，却见这白云下院四周，已聚集了百十个道士，手里都拿着长剑，目光都瞧着自己，目光中都带着冷冰冰的味道，白非暗叫一声，麻烦来了。
 
这些崆峒道人在白云下院四周站着，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有那长身玉立的道人来来回回地走着，忽然又在石慧面前停了下来。
 
白非目光一凛，又瞪在他脸上，他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只对石慧笑嘻嘻地说道：“女娃娃，你看看这么多人都是来抓你的，你怕不怕？”
 
他望着石慧直笑，石慧又羞又怒，最火大的却是白非，怒喝道：“你少说废话。”
 
他却也像没有听见，又笑道：“你要是怕，就拜道爷我做师傅，我保险你什么事都没有了。”
 
石慧气得恨不得他立刻死掉，可是他的那种笑容，却又使得石慧一句都骂不出来。
 
白非更怒，望了石慧一眼，却见她脸红红的，想到以前她骂人的样子，现在这道人如此说她，她对他仍不骂，白非气得一跺脚，忖道：“你竟然情愿被人这么说，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那道人更得意地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玉鸢子，玉鸢子就是我，女娃娃，你可要记住哟。”他说话时永远带着那种懒散的笑意，笑意中却又有些那种春天在屋顶上叫着的野猫的意味——也许比叫春的猫还显著些。
 
玉鸢子，白非念头一动，突然面罩寒霜，刷地掠了过去，那玉鸢子倒也想不到这少年有如此身手，也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道：“这位施主可是也想找个师傅吧？”
 
白非冷笑一声，道：“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让我在这里碰到武林中鼎鼎有名的道家名剑手玉面飞鸢史长青。”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那道人得意地笑着道。
 
白非笑声里寒意更浓，又道：“阁下在中原武林中，真是人人皆知的大人物，何况是我？”他笑声一顿，又道：“家父昔年曾告诉小可，以后闯荡江湖，平时必须留情，替人留三分活路，只是碰——”
 
他故意拖长语音，果然看到玉鸢子脸上已有难看的神色露出来，于是他冷笑一声，又道：“若是碰见阁下，却必是要早些送阁下到西天去，因为阁下如多留一日，世上就可能多有一个女子要被玷污，就像阁下以前奸淫自己的嫂子一样。”
 
这玉鸢子亦是崆峒掌教的师弟，此刻当着这么多崆峒弟子，被人说得如此，按理说他应该暴怒才合乎原则，哪知他听完了这些话之后，本来有些怒意的脸，此刻反而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嘘了一口，用眼睛瞟着石慧道：“女娃娃，你听见没有，你的朋友吃醋了哩。”
 
白非忍不住脸微红，他确实有些醋意，只是在听到这道人就是玉面飞鸢后，他的醋意立刻变成怒火，愤怒与嫉妒，原本不就是最亲密的朋友吗？只是白非此刻的愤怒，却并非基于嫉心，而是他出乎正义和玉鸢子此名所表示的意思。
 
原来这玉面飞鸢竟是武林中近十年来最令江湖中侠义之士痛恨的人物，因为他是个飞贼，偷的不但是人家的财物，还包括了人家家中闺女的贞操，有时，甚至连她们的心都偷去了，因为处女贞操和心往往是连在一起的。
 
采花，是武林中正直之士所最不齿的行为，这玉面飞鸢自然也成了武林中正直之士所最不齿的人物，几乎人人都欲诛之而甘心，可是他武功甚高，轻功尤高，人又滑溜，别人竟莫奈其何。
 
这玉鸢子此刻睥睨作态，根本没有将白非骂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虽也是崆峒弟子，但武功还另有人传授，就连本门掌教，对他亦不无忌惮，至于别人的态度，他自然更不放在心上。
 
此刻白非怒火更盛，厉叱道：“今天我若不叫你这个淫贼纳命，我就不姓白。”
 
说完身形一动，快如雷。
 
玉鸢子平日自负武功，总是一派大宗主的样子，此刻只觉得眼前一花，已有一股冷风袭向前胸期门穴，他这才大吃一惊。
 
这种和隔空打穴相近的指风，经白非这轻描淡写地一使变得极为惊人，玉鸢子惊错之下，甩肩错步，向左一拧身，右掌刷地击出，守中带攻，身手不但快极，而且极为潇洒。
 
白非冷笑一声，并没有将这已可在武林称雄的一招放在眼里，指风抢出，竟在一招之内，连点了玉鸢子肩贞、曲池、跌麻三处大穴，更是一气呵成，曼妙自如。
 
白非这一出手，知机子才变了颜色，须知他也是此刻崆峒派中号称九大剑仙的一人，自然识货，不禁暗忖：“这年轻人竟会有如此武功！”心中一动，想到另一件事，双眉更是皱到一处。
 
玉鸢子连连倒退，忽然喉间仿佛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身法大变，举手投足间，都变得软绵绵的，像是一个思春的少妇在打着自己不能同情的丈夫，而且喉间那种似呻吟却又并不痛苦的呻吟，他连续不断地发着，更象征着某一种意味。
 
这种武林中谁也不曾见过的身法，果然也使得白非大吃一惊，觉得这玉鸢子的招式，竟说不出的难对付，而且他招式中所隐含的那种意味，更使白非说不出的难受。
 
不但白非如此，崆峒山的道士们的表情更糟，石慧此刻，只觉得希望有一间静室，让自己和白非在一起，其他的事全不在意了。
 
白非和玉鸢子这一动上手，光景可和石慧和浮云子的大不相同，白非不仅焦躁，他再也想不到在崆峒山上会遇到这种人物，更想不到天下掌法中，会有这种见不得人的招式。
 
三五招一过去，玉鸢子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一个天下至荡的妇人，久旷之后，遇到一个男人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
 
白非剑眉深皱，蓦然喝一声，全身骨节大响，竟是达摩老祖易筋经中的狮子吼，他杀机已现，存心要这人妖命丧当场。
 
玉鸢子的呻吟声果然低微了，但仍不断地发出来，白非掌风如山，每一掌都内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道，蓦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一个人朗声说道：“什么人敢在吕祖殿前动武，还不快给我住手。”声音之响亮，是每个字都生像是一个大铁槌，一下下敲到你耳膜上，使你的耳膜嗡嗡作响。
 
白非和玉鸢子都倏然住了手，却见一个高大威猛的道人大踏步走了过来，两道浓眉像是柄剑，斜斜插在炯然有光的眼睛上面，狮鼻虎口，肤色里透出亮晶晶的红色，胡须像钢针似的插在上面。
 
这道人一走过来，崆峒道人们脸上都露出肃然之色，玉鸢子也收起了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居然垂首合掌起来。
 
白非、石慧暗忖：“此人在崆峒派中地位一定甚高。”他们却未想到，这高大威猛的道人，就是西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崆峒玄天子。
 
这玄天子目光似电，先在玉鸢子脸上一掠，然后便扫向白非、石慧的脸上，朗声说道：“两位施主这是和敝派过不去的吗？”
 
说话口吻，完全是武林豪士作风，哪有一丝出家人的身份？
 
白非冷然望着他，并未说话，石慧却道：“是你们崆峒派要和我们过不去，我们还有事，才不想招惹这些麻烦呢！”
 
玄天子望了她几眼，突然仰天长笑，道：“这位女施主年纪轻轻，却想必一定是高人门下。”他突然脸色一整，说道：“只是你的师长难道没有教你说话的规矩吗？十年来，江湖上无论是什么成名露脸的人物，到我这崆峒山来，还没有人敢像你这样对我说话的。”辞色之间，咄咄逼人。
 
白非、石慧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此刻他们心里已猜到几分，这道人就是崆峒掌教。
 
事已至此，白非心里才有些作慌，方才他和玉鸢子交手数十个照面，虽似占了上风，但究竟也未能将人家怎样，看来这崆峒派倒也不可轻视。
 
“那么今日之事，该是如何一个了局呢？”白非不禁有些着急，但是他却不能将心中所思量的事露出来，表面仍然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石慧却没有这么样的镇静了，她似乎随时准备着出手的样子，玄天子瞪了她几眼，突然听见晕迷中的浮云子发出呻吟之声。
 
他浓眉一皱，走了出去，向知机子问道：“二师弟的伤势如何？”
 
知机子皱着眉道：“仿佛筋骨已断，小弟不敢随便移动，受伤之处，血脉虽已经止住，里面的暗器，小弟却不敢拿出来。”
 
玄天子哼了一声，道：“这么狠毒的手法。”突然疾伸双手，在浮云子左肩的伤口两边一按，一个金光灿然的弹丸，突然跳了出来，他右手食中两指一夹，将那弹丸夹在手上。
 
“好阔气的暗器。”玄天子铁青着脸，将那暗器摊在手掌上，白非、石慧心中各自一动，都望了对方一眼，因为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这种暗器的呀！心中不禁更大惑不解起来。
 
“你姓万？”玄天子眼光逼人地望着石慧。
 
石慧却淡淡地一摇头。
 
玄天子神色又一变，道：“你从哲尔多来的？”
 
石慧又一摇头，忖道：“这道士怪问些什么？”
 
玄天子目光像利刃般的盯在石慧脸上，冷笑道：“你把我玄天子看得也太不懂事了，普天之下，用黄金打造的暗器，除了湖北平江的万家堡，和青海通天河畔的哲尔多的齐青寨中的人物，还有谁用得起？可是你若想凭着这两家的声名，就来此崆峒山撒野，我玄天子可还是不答应。”
 
“黄金打造的暗器！”石慧更惊疑，又望了白非一眼，却见白非脸上正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其实，这两家与我倒都有些渊源，无论你们从何而来，我看在你们师长的面上，也该从轻发落。”玄天子朗声道，“只是你们年轻人做事太狂，竟无端用暗器伤了我师弟，又在这白云下院里撒野，我虽存着此心，但轻轻易易放了你们下山，岂非折了崆峒威名，你两人若是知机……”
 
他人虽长得高大魁伟，说起话来却有些婆婆妈妈的，石慧不耐烦地一皱眉。
 
玉鸢子在旁接口道：“这两个后辈猖狂已极，非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石慧冷笑道：“应该教训的是你。”
 
玉鸢子冷森森一声长笑，道：“好，好，好。”
 
他话尚未出口，玄天子亦接口怒道：“这种不知礼教的后辈，我也容你不得。”
 
白非冷言旁观，看到这崆峒派竟有些乱糟糟的样子，掌门人也全然没有一派宗主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但他对玉鸢子的武功，却又不免惊异。
 
他自忖身手，对付这些崆峒道人，胜算自是极少，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溜了之，在这种对方人数超出自己太多的情况下，白非认为即使溜走，也算不得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既有成竹在胸，面上越发安详从容，石慧见着他这副样子，也大为放心，这两个出道江湖都不久的年轻人，在如此许多高手的环伺之下，仍然是一派笃定泰山的样子，倒将那些怒火冲天的崆峒道人，看得个个都不知他俩人在弄什么玄虚。
 
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当他们的敌人越镇定时，他们自己就越不镇定。
 
此时，他们之间的情况是非常微妙的，完全占着优势的崆峒道人，反比劣势中白非和石慧紧张得多，一时竟没有举动。
 
蓦然，观外又跑进十几个道人来，白非侧目望去，看见好像是方才由观内出去的那十余个提剑道人，方才在他心中转过的念头，此时又动了起来：“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人也在此山中生事吗？”
 
进来的道士看到玄天子也在此处，似乎吃了一惊，其中为首两人走了过来，躬身道：“大师兄怎么也下来了？”
 
玄天子鼻孔里哼了一声，道：“那个小贼抓着了没有？五师弟，你轻功一向最好，这次难道又将人追丢了？”
 
那道人名凌尘子，在崆峒九大剑仙中轻功素来不错，此刻听了玄天子的话，脸却不禁红了起来。
 
白非在旁一皱眉，暗忖：“哪有师兄这样说师弟的？”他却不知道凌尘子和先前那道人知机子在崆峒派中最为正派，平日与师兄弟们相处得却不甚和睦，反而和那脾气古怪的浮云子，比较投缘些。
 
凌尘子低下头去，另一个道人却道：“我和五师兄带着十来个弟子将崆峒山搜了一遍，一个人影子也没有看见，那厮昨晚来此骚扰，此刻恐怕早就走了吧。”他望了白非和石慧身上时，已换了一种看法。
 
凌尘子看到浮云子受伤，也吃了一惊，赶过去，玄天子却将那金弹丸交给说话的那年轻道人，道：“你看看这个。”
 
那道人叫明虚子，是玄天子最小的师弟，接过金弹丸只看了一眼，就摇头道：“不知道。”目光有意无意间，却飘向玉鸢子。
 
玉鸢子神色果然一变，故意装出咳嗽的样子，低下头去。
 
这几个道人的一举一动，都没有瞒过白非的目光，此刻他心中又一动，走到石慧身侧悄悄问道：“这暗器不是你发出的吧？”
 
石慧愕然摇头。
 
白非脸上露出喜色，突然朝玄天子当头一揖，朗声道：“道长派中好像另有他事，小可也不便打扰，想就此告辞了。”
 
他此话一出，石慧却不禁愕了一下，崆峒道士更以为他有了神经病，玄天子怔了一下，才怒道：“你想走，可没有这么容易呢！”
 
白非笑嘻嘻地又道：“小可为什么走不得呢？”
 
玄天子越发大怒，气得说不出话来，玉鸢子缓缓踱上来，道：“你在本山伤了人，要走的话，先得当众磕三百个响头，还得吊在树上打五百皮鞭，要不然，道爷就得在你身上留下点记号。”
 
白非咦了一声，故意装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来，说道：“谁在山上伤了人？”
 
玄天子大怒喝道：“你还想赖！”
 
玉鸢子慢条斯理地一摆手，道：“不错，你是没有伤人，你的朋友却伤了人，你要想走的话，一个人走也未尝不可。”说话时，眼睛却在瞟着石慧，意思好像是在说：“你看，你的朋友要撇下你了。”
 
石慧心里有气，却也不禁奇怪白非的举止。
 
白非笑了一下，却道：“非但我没有伤人，我的朋友也没有伤人呀。”
 
石慧恍然大悟，连忙道：“这暗器不是我打出来的。”
 
玄天子怒道：“你们想赖，可找错人了，这暗器不是你发出的，是谁发出的？”
 
白非笑嘻嘻地一指玉鸢子，道：“这个，你要问他才知道。”
 
他极为仔细地注视着玉鸢子的表情，玉鸢子面上果然吃惊地扭曲了一下，但是立刻又以愤怒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惊恐，并且大声喝道：“胡说！”声音中，却已有不自然的味道。
 
这一来，局面急转直下，这几个道人没有一个不在惊异着，只是有些惊异的原因，和在场的其他大部分人都不相同罢了。
 
玄天子用眼角去看玉鸢子的表情，知机子和凌尘子根本就瞪着眼看他。
 
明虚子掠前一步，大声喝道：“师兄和这种小子多啰唆什么，快点把他们结束了，不就完了吗！”手腕一抖，竟将背后斜插着的长剑撤了下来，刷地向白非剁去。
 
这一剑来势颇急，白非也确实吃了一惊，他万万想不到这明虚子竟然敢动手，身形一动，方自避开，却听得锵然一声长吟，本来攻向他的剑光，竟也随着这一震而停顿了。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架开明虚子这一剑的，竟是崆峒的掌门玄天子，明虚子一惊之下，斜退两步，将剑倒提着，愕愕地看着他的大师兄，面上虽是一副茫然不解的神色，然而在这种茫然不解的神色之后，却隐藏着一份惊恐。
 
是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白非和石慧也瞪着眼睛望着玄天子。
 
这崆峒的掌门人铁青着脸，目光一扫，沉声向白非道：“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暗器和我师弟有什么关系？”
 
这次却轮到白非一怔，须知他说那暗器由来要问玉鸢子才知道，只不过是他从观察中所得到的一种揣测而已，根本没有事实的根据，此次玄天子要他来说，他如何说得出来？
 
他这一沉吟，明虚子提剑再上，喝道：“你小子竟然敢在崆峒山上胡乱含血喷人，这暗器不是你发出的，是谁发出的？”
 
玄天子含着怒意的目光，此刻也正和其他的崆峒道人们一样，都瞪在白非脸上，这种眼光，使白非全身起了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他知道此刻情况已远比方才严重，只要他答话稍一不慎，这么多崆峒道人带着的长剑，就会毫无疑问地一齐向他身上招呼。
 
这么多人的地方，竟然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出来，石慧脸上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悄悄地向白非站着的地方靠过去——玉鸢子带着阴狠的微笑，一步步向白非走了过去，明虚子用中指轻轻弹着他手中那柄精钢长剑的剑脊发出一声声弹铁之声。
 
倒是躺着本来已经晕迷的浮云子，此刻已渐苏醒，偶尔发出些轻微的呻吟之声，和明虚子的弹铁声调和成一种极不悦耳的声音。
 
白非知道，只要他一开口，这静默便要爆发为哄乱，而此情此景，他却非开口不可，绝不可能就这样静默下去，于是他在心中极快地盘算着，该如何说出这有决定性的一句话。
 
这种暴风雨前的沉默，最令人难耐，是以虽是短短一刻，但却已令人感觉到好像无限的漫长，尤其是白非，这种感觉当然更要比别人浓厚些，他甚至觉得这其中已令他有沉重的感觉。
 
突然，竟有一连串清脆的笑声传来，仿佛是来自正殿的殿脊之后，这种沉重的空气，也立刻被这一连串笑声划破。
 
随即而来，是十数声厉叱：“是谁？”那是一些崆峒道人几乎同时发出的，飕，飕，几声，玉鸢子、明虚子以及玄天子等，都以极快的身法，向那笑声发出之处掠了过去。
 
白非眼珠一转，极快地决定了一个对策，身形一转，拉着石慧的手，低喝道：“走！”
 
两条人影随着这走字，轻鸿般地在这些崆峒道人都望着殿脊那边之时，从另一个方向掠了出去。
 
石慧的轻功，在武林中本来就可算是一流身手，此刻稍微再借着些白非的力道，两人一掠出白云下院的围墙，就像两只比翼而飞的鸿雁，几乎是飞翔着掠出很远。
 
等到他们已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的时候，就稍微放缓了些速度，石慧低低埋怨道：“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又不见得怕那些恶道士，何必要跑呢？这么一来，倒好像我们胆怯了。”
 
白非一笑，道：“在这种时候，和他们讲也未必讲得清楚，一个不好，眼前亏就吃定了，我们还有事，和他们怄这些闲气干什么？何况——”他略为停顿了一下，望了望石慧，又笑了笑道：“以后我们又不是不能再来和他们评理。”
 
石慧点了点头，但总觉得他的话中缺少一些什么东西，却不敢断定那是什么，但是她认为，若换了谢铿，就绝不会逃走的。
 
于是她也笑了笑，忖道：“但是谢铿现在弄成什么样子了？”她又替白非高兴。确实人类的一切，都很难下个断语，游侠谢铿，虽然义气为先，但却似乎有些愚，白非虽然聪明，但却又似乎缺少了大丈夫的气概，至于到底是哪一种做法较为正确呢？那就非常难以断定了。
 
也许这两种做法都对，只是以当时的情况来断定吧，做任何一件事，都该是就那件事本身的价值来决定做法的。
 
崆峒山属六盘山系，幽深林重，虽已秋浓，但山中有些地方还是苍苍郁郁，石慧、白非初至崆峒山，掠了一阵之后，才发现自己所走的，并不是出山的方向，反而入山更深了。
 
石慧娇笑着，俏嗔道：“看你这副样子，像是真的慌不择路了，我可没有学到你洞里的那些鬼画符，没有你那么大的力气，跟着你这么样乱跑，我可真有点受不了啦。”
 
说着，她就真的不走了，白非拉起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笑道：“我们两个找一个地方一起坐坐，休息一下好不好？”
 
石慧用左手春葱般的手指在脸颊上划了一下娇笑道：“羞不羞，谁要和你坐在一起休息呀？我要一个人坐。”
 
白非一笑，左手一揽她的肩头，右手一抄，竟将她整个人抄了起来，飕地，掠在一棵梧桐巨大的枝桠上，连梧桐子都没有落下一颗。
 
石慧娇笑着，伸手去捶他的胸膛，却只是那么轻和那么甜蜜，使得被捶的人不但不痛，反而有一种轻飘飘的温馨之感，于是他就笑着说：“好舒服呀，快多捶几下。”
 
“我偏不要。”石慧笑着脸都红了，像是真的一样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像只绵羊似的躺进白非的怀里，带着一声长长的幸福的呻吟。
 
像是一对呢喃着的春燕，两人在那梧桐树的枝桠上建起了爱的小巢，幸福得忘却了这是在崆峒山，忘却了他们还有被搜捕的危险，忘却了他们还要做的事，甚至忘却了这是秋天。
 
石慧方自伸手去揽，白非却蓦然一甩手，厉喝道：“是什么人？”
 
石慧立刻跳了起来。
 
白非用手一按枝桠，飕地掠了出去。
 
他瘦削而挺逸的身躯一离开树干，竟盘旋着在空中一转，像是一条水中的游鱼，又像是一条云中的飞龙，无比的美妙。
 
石慧呆呆地望着，此刻她好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似的，完全处于被保护的状况之中，只是在欣赏着她的保护者曼妙的身法。
 
她却不知道，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人也在热烈地注视着白非的身形，然后忍不住叫出来：“哎哟，好漂亮的轻功呀！”虽然是一口极不纯粹的官话，然而语声中的柔脆，却使人忘去了她方言的恶劣。
 
白非双手一抬一张，飕地，朝那方向掠了出去，那是另一棵巨大的梧桐，哪知在他身形还未到达的时候，那株梧桐上也极快地掠出一人来，从他身侧，电也似的擦了过去。
 
若不是他，换了别人，那几乎很难觉察到有人从身旁擦过去，因为两人的速度都是那么快，在这种时候，可看出白非功夫的超人之处了。
 
他身形一顿，竟然凭着这一口未歇的真气，在空中又是一个转折，像是一条摆尾的神龙，在空中竟完全换了一个方向，向那人去的地方掠了过去，这种身法，更不禁令人叹为观止。
 
他这里方自转折，那边又响了起来先前那柔脆的口音道：“好妹妹，你怎么那么凶呀？一见面就动手打人。”
 
就在这话说了一大半的时候，白非也掠了过去，那就是在他们先前依偎着的枝桠上，此刻除了石慧之外，又多了一人。
 
望着这人，白非不禁奇了，在这瞬间，他脑海中又转过一个念头：“怎么世上的奇人，竟全让我一个人撞见了？”
 
在这枝桠上，飘然站着一个美得出奇的身躯，这身躯上曲线的曼妙，被她那件轻纱般的衣服，掩映得更为动人。
 
头发长长的，披到两肩上，漆黑的眉毛下，是漆黑的眼睛，眼珠那么大，是以当人们看着她眼睛时，竟想不到她还有眼白，再加上挺直的鼻子，小而丰满的嘴唇，就形成了一个和她身材一样秀丽，一样令人心旌摇荡的脸庞——这是一个美得出奇的美人，然而却太美了，美得竟使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看得使人觉得她几乎已不像是人类。
 
这就是白非为什么会认为她是奇人的原因，也就是为什么石慧在打了她一掌之后，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也忘记了再次出手的原因，石慧也算是绝美之人了，然而见了这女人之后，却也心中有些不自然的味道，甚或嫉妒，只是石慧的美，却远比这人的美可爱，石慧若知道这点，她就会自然多了。
 
那女子俏笑着，眼睛也在石慧和白非两人的脸上打转，然后笑着：“真是一对儿，珠联璧合，看你们的这副亲热样子，真教人羡煞，连我这个木头人，却有点儿动心了。”
 
她眼光再次碰到白非的时候，石慧不高兴地嘟起嘴来，心里暗暗骂着：“女妖怪！”深秋风寒，这女子竟披着轻纱，在这深山荒林中倏然出现，倒的确有些女妖怪的样子。
 
白非愕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姑娘是……”在这女子面前，他口齿竟变得很迟钝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石慧见了更有气，替他接下去道：“你是什么人，找我们干什么？”
 
那女子咯咯地笑着，道：“小妹妹，你别这么凶好不好，姐姐我还帮过你们的忙呢！”
 
她顿了顿，又道：“噢，我知道了，你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我打扰了你们是不是？”
 
白非脸好像微微红了一下。
 
那女子又道：“可是我刚才替你打了那鬼道士两弹丸，功过也该算是两相抵消了吧？”
 
她此话一出，白非和石慧都不禁惊异地噢了一声，立刻想到方才在殿脊所发出的笑声，将崆峒道人注意力都移开，使得自己能乘乱掠走的人，也就是这个美得出奇的女子了。
 
“怪不得她说帮过我们的忙。”白非、石慧不约而同地暗忖着，但是对这女子，却仍不免怀有戒心，因为这女子无论从装束、举止，抑或是行动上去看，都显得太过奇怪了。
 
因此他们在瞬息间，也找不出什么适当的话来说，微风吹过，将那女子身上穿的轻纱长衫的下摆吹了起来，露出她穿在一双缕金鞋子里凝玉般的双足，和双足上一段藕般的小腿。
 
这情景就像是九天仙女，突然降落在这深山的梧桐树上，有一种难言的圣洁之美，而没有半分淫邪的意味，白非的眼光，像是随着那阵风，吹到她的腿上，石慧看着白非的眼睛，哼了一声，其实她的眼睛，也禁不住要朝人家看两眼。
 
那女子似乎觉察到了，有意无意间用手捺住长衫，笑问白非道：“你武功真不错，这些崆峒道士里，就数那玉鸢子和那个玄天子最难斗，我到崆峒两三次了，也不能将他们怎样。”
 
她一笑，用手掠了掠头发，又道：“可是我也将他们弄得天翻地覆，他们想抓住我，那简直是做梦。”
 
白非心中一动，忖道：“原来那些提着剑的崆峒道士就是想捉她的，只是她来崆峒找麻烦，不知她和崆峒派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石慧却恨恨忖道：“这女子妖行怪状的，一定不是好东西，看她望着非哥的样子，真是可恨。”
 
那女子却不管他们心里想着的事，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两眼注视着远方，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根本没有看着什么，口中却低低念着：“玉鸢子——”声音中，包含着的某种意味，使得白非和石慧身上却起了一阵悚栗。
 
“对了，这女子一定和玉鸢子有着什么怨恨，所以在玉鸢子见到那金弹时，会有那种表情。”白非暗暗忖道，只是这样一个女子，会与玉鸢子那种人有什么关联，却又令白非不解。
 
那女子突然回过头，向白非说道：“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
 
白非愕了一下。
 
石慧却接口道：“什么事？”
 
那女子一笑，轻轻说道：“我要你们帮我去杀一个人，一个该死的人。”
 
“玉鸢子？”白非脱口问道。
 
那女子点头道：“对了，玉鸢子，我不远千里从青海赶来，就为的是要亲手杀死这个人，这个人一天活在世上，我就一天不舒服，他死了，我要将他的皮，铺在我的床上，将他的肉，一口口地吃下去。”
 
“这女子和玉鸢子之间的仇恨，竟这么深，可是我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我怎能帮她这个忙，何况他们谁是谁非还不知道哩？”
 
白非沉吟着，心中却又突然一动，忖道：“她是从青海来的——”这女子的言行，很容易的就让人联想到天妖苏敏君身上。
 
“帮你的忙，也可以，不过——”白非道。
 
那女子立刻急切地接下去说道：“不过什么呢？”
 
白非笑了一笑，用眼睛阻止住那在旁边已露出愤怒之色的石慧，朗声道：“只不过姑娘既住在青海，不知可否也帮小可一个忙？”
 
“什么忙？”
 
“青海海心山，隐居着一个武林中的奇人，姑娘可知道吗？”白非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女子却神色大变，问道：“你找她有什么事？”神色之间，一望而知这女子和海心山的天妖苏敏君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而她这种神态，立刻引起了白非的极大兴趣，也使石慧面上的忿怒之色转变成询问和惊疑的态度，因为她已知道白非的用意，而白非的这种用意，是不会引起她的嫉妒的。
 
那女子眼睛瞪着白非。
 
白非道：“小可有些事，想到海心山去谒见苏老前辈，姑娘如果认得这位前辈，不知能否为小可引见引见？”
 
那女子噢了一声，冷冷说道：“那是家师。”
 
白非和石慧又吃了一惊，那女子却又冷冷说道：“假如我不替你引见家师，你就不帮我这个忙，是不是？”她哼了一声，又道：“这算是交换，还是算作要挟？”
 
白非脸又微微有些红，避开她刀一般锐利的目光，细细地说道：“不是这意思——”
 
石慧却抢着道：“只要那玉鸢子确实该死，我就帮你杀了他。”原来她对玉鸢子，也有着非常恶劣的印象，是以毫不考虑地说出此话，言下之意，却也是叫那女子说出为什么要杀玉鸢子的原因。
 
“那玉鸢子和我仇深似海，若有人帮我杀了他，我无论怎样报答都行。”那女子说道。
 
白非却一皱眉，忖道：“她这话无异是答应了替我引见苏敏君，但却不肯说出她为什么要杀死玉鸢子的原因，难道她和玉鸢子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吗？”
 
白非疑心又想，那女子却飘飘地走向石慧，道：“妹妹，你也是女人，你总该知道，天下之间，最可恨的就是男人。”
 
石慧听着她的话，一边却望着白非。
 
白非更是哭笑不得，这女子指着和尚骂秃驴，这句话很明显地将他也骂了进去，他愈想愈不是滋味。
 
哪知石慧却说道：“我看玉鸢子那家伙也可恨得很，不过他们崆峒派里道士那么多，怎么能有办法动手杀他？”
 
白非听了，先是一愕，突然想起玉鸢子对石慧的态度，一笑了然。
 
那女子道：“妹子，你真好。”竟拉起石慧的手，面上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只要你们答应，我就有办法对付那家伙。”
 
白非暗忖：“我还没有答应，她却将我也算上了。”
 
但是他此刻，却又怎能说出不答应的话来？只见那女子将石慧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在石慧耳边说了许多话，石慧一面听，一面点头，白非更是不知道那女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们两人讲了许久，那女子足尖一点，身子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在群木之间，一闪而没，轻功竟是高绝。
 
白非虽然有些吃惊，忖道：“这天妖苏敏君的弟子，武功竟如此好，但却怎么又说不是那玉鸢子的对手呢？”他又想起与玉鸢子动手的情况，和玉鸢子那一身怪异绝伦的身法，又奇怪玉鸢子既是崆峒门下，怎么武功却是这种旁门的传授？
 
他一抬头，石慧正向他行走，眼圈竟红红的，他惊问道：“慧妹，你怎么啦？”
 
石慧一嘟嘴，道：“你们男人坏死了。”
 
白非一笑，他知道石慧一定听了不少那女子骂男人的话。
 
石慧见他不出声，喂了一声，又道：“你帮不帮我的忙？”
 
“什么忙？”白非笑问。
 
石慧道：“我要杀死玉鸢子那坏蛋，你帮不帮我的忙？”
 
白非暗暗发笑，忖道：“这倒好，要杀死玉鸢子，竟变成她的事了，变成了她的事，还不就等于是我的事一样，唉，又是一桩麻烦。”
 
他心里在想着心事，石慧却已怒道：“你不肯帮忙就算了，你一个人到青海好了，我也不要帮你的忙。”她哼了一声，又道：“男人果然不是好东西。”一转身，将脸背了过去。
 
“我又没有说我不帮忙。”白非笑道，“可是你们讲的事，总该也让我知道一点儿呀。”
 
石慧噗嗤一笑，道：“偏不让你知道。”却转过身来，朝白非道：“我们就在这里候着，等一下那姐姐将玉鸢子引来，你就动手杀了他。”
 
白非又一笑，忖道：“我这算是什么呀？”俯身往枝桠上一坐，道：“你们到底讲的什么，我若不弄清楚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杀人？那玉鸢子坏，可是坏在什么地方呢？”
 
石慧嘟嘴道：“我说他坏，就一定坏，难道你不相信我？”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当她确定了一件事之后，她就认为那件事就是真理，石慧也并不例外，当她愿意相信一个人的话的时候，她就完全地相信，甚至连半分怀疑都没有。
 
白非可不和她一样，他将这事前前后后思量了一遍，他知道帮那女子的忙，对自己一定有好处，而且那位石慧口中的那姐姐，看样子也不像是动不动便想杀人的人，那么这玉鸢子，必定有他该死的原因，只是他却不禁渴望知道石慧和她的那姐姐说话的内容，石慧不讲，他更好奇。
 
他却不知道，叫一个女子说出秘密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去问她。
 
白非俯着头想心事，石慧却忍不住坐到他旁边，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姐姐的事？”
 
她不等白非回答，又道：“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一定要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白非暗忖：“她怎么又肯说了？”侧望了她一眼。
 
石慧已恨恨说道：“这玉鸢子真该死，他骗了那姐姐的武功，还骗了那姐姐的身子，却将那姐姐一丢了之，你说他该不该杀？”
 
听了这几句话，白非不但没有弄清楚，反而更糊涂了，石慧这才将方才那女子和她说的话，源源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女子姓那，是青海通天河畔哲尔多齐齐堡主那长春的爱女，叫那霞子，昔年天妖苏敏君被中原武林所逼，窜入青海时，受过那长春的恩惠，将她收为弟子。
 
齐齐堡主以无比财力，在青海海心山上，为苏敏君建造了栖身之地，那霞子借着先天的无比美貌和后天的无比魅力，随着使武林中高手不知凡几迷离倾倒的一代妖物苏敏君，在这海心山上修习天妖苏敏君的秘技。
 
一晃数年，春花秋月，那霞子正是忧情之年，久居深山，自是寂寞，就在她离开海心山，回齐齐堡省亲的时候，遇着了云游青海的崆峒道人——玉鸢子。
 
也就在这时候，那霞子被曾颠倒过无数人的“情”字所颠倒，不但和这虽是道家，却极风流的玉鸢子结下孽缘，而且不惜违背师命，将天妖苏敏君的秘技“蚀骨销魔倩女迷情大法”私下传授给玉鸢子，结果却是玉鸢子悄悄一走，她自己被苏敏君幽囚于海心山绝顶石窟中三年，若不是她父亲齐齐堡主，恐怕已早就被废去武功了。
 
是以当她得到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崆峒来寻找这负心薄情的玉鸢子，哪知她此刻竟不是身兼崆峒内功心法和天妖秘技的玉鸢子敌手，除了不断地在崆峒山上搅扰之外，对玉鸢子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是以她才会有求助之事。
 
那霞子将这些事告诉了石慧，石慧此刻又告诉了白非，她亦是为情颠倒之人，说起来有声有色，比那霞子还要动听，出神听着的白非，也不禁摩拳擦掌，恨声大骂着玉鸢子来。
 
“现在那姐姐去把玉鸢子引到这里，你就下去和他动手，我和那姐姐在旁边帮忙，对付这种事，可用不着讲什么武林道义。”
 
白非立刻也说道：“对付这种人，确实不要讲武林道义。”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可是我却很奇怪，苏敏君听到她徒弟上了这么大的当，怎么不亲自出面，来收拾这玉鸢子呢？”
 
石慧当然回答不出：“总有什么原因吧。”她只得如此道。
 
两人坐在树桠上，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那霞子和玉鸢子的影子，肚子却有些饿了，白非暗笑自己最近老是饿肚子，石慧则忍着不说出来，因为这是她要等的，若是别人要她等，她一定会早就嚷肚子饿了，女子的自私，即使对她所爱的人，也不例外——当然除了某种特殊的情况之外。
 
“那姐姐会不会出事了？”石慧有些担心地说道，抬头一望，又道，“你看，天都已经快黑了，我们到山上也快一天了哩！”
 
“这一下，又耽误这么久，灵蛇堡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司马老伯和邱大叔不知道走了没有？”望着暮色，白非叹气说道。
 
“爹爹和妈妈不知道遇见了没有，他们会不会回家去了呢？”石慧也幽幽说道。
 
此刻暮色四合，秋意更浓，两人竟生起了许多种感触，于是白非说道：“再等一会儿，他们要是还不来，我们就去找他们去，一直坐在这里死等，我看你也未必受得。”
 
他话刚说完，脸色就变了一下，拉着石慧躲在枝桠间一个较为阴暗的角落里，石慧也蓦然紧张起来，留意地倾听着动静。
 
片刻，她果然也在秋风之中，辨别出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音，不禁捏紧了白非的手，瞬息，她已看到一条黑影掠来。
 
“怎么只有一个人呢？”她有些奇怪，那人影身法绝快，在群木之间盘旋了一阵，然后突然停下来，站在离石慧和白非不远的一棵树上，朗声道：“方才两位朋友在哪里？贫道有事当面奉告。”
 
白非此刻已看清了那人影是谁，低声道：“玉鸢子。”
 
石慧惊骇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非道：“你留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伸手折了一段树枝，飕地，朝玉鸢子身后那个方向打去。
 
玉鸢子听风辨位，朝那个方向一转身，白非在这一刹那里，飕然掠了出去，飘然落在玉鸢子停身的那一株树枝之上。
 
玉鸢子转过身来时，显然非常惊异，但仍沉住气道：“阁下好俊的轻功。”
 
白非冷冷地答话：“道长过誉了。”
 
玉鸢子哈哈一笑，白非接着说道：“道长说有事面告，不知是什么事，可是要告诉在下吗？”
 
“正是。”玉鸢子又道，“我和那姑娘之间，本来有些小误会，现在已说开了，那姑娘不愿两位在此久候，因此特地叫贫道来通知一声，两位不妨到白云下院去歇歇——”他略为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日间的事，既然那是误会，不提也罢。”
 
白非甚为不高兴地“嘘”了一声，道：“道长和那姑娘之间的事也讲开了吗？”心中却暗忖：“女子真是奇怪，那霞子先前大有将玉鸢子食肉寝皮的样子，此刻居然已和好了，而且将要我们等在这里的事，也告诉了玉鸢子。”
 
他除了不高兴之外，还有些惊异，因为他再也想不到此事竟是如此结果。
 
石慧也掠了过来，问道：“那姐姐现在在哪里？”方才玉鸢子说的话，她也听到了，自然也有和白非相同的感觉。
 
“姑娘现在正在白云下院里，两位随贫道一起去，就可以见到了。”
 
白非沉吟道：“小可倒还有些事，还是——”
 
他话未说完，石慧却抢着说道：“好，我们跟你一起去看那姐姐去。”
 
白非苦笑一下，无可奈何地一耸肩。
 
玉鸢子笑了笑，道：“有劳两位久候，贫道实为不安，到了观中，贫道再好生谢过。”
 
白非总觉得这玉鸢子话中有些不对的地方，却听得石慧笑道：“你们白云下院不是一向不准女子进去的吗？怎么那姐姐例外？”
 
玉鸢子的脸色，在黑暗中变了一下，只是石慧没有看到，白非心中却一动，更觉得此事大有蹊跷，但是只要他决定做的事，他从不半途放弃，此刻他也下了决心，看看此事的真相。
 
“不但那姑娘是例外，就连姑娘——”玉鸢子一笑，接着说道，“恐怕也将要成为敝观中数十年来罕有的女客了。”
 
白非自第一眼见得此人，就对他印象恶劣，此时见他语气虽然极为客气，然而却觉得在他的笑声中，仍带着些讨厌的意味。
 
此事必然有诈。他暗暗警告自己，当个道士本应心无杂念，清修为上，犯了色戒的出家人，还会有什么好东西？他望了玉鸢子那满带笑容的脸一眼，又忖道：“我们有那么重要的事要做，何必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惹麻烦？”他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但是他的天性却和他的理智极为矛盾。
 
“但是，我们如果就此一走，又算做什么？此事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就算这道士对我们有什么坏心，难道我还怕了他？”
 
须知白非本是个极为好胜，也极为好奇的人，这从他以前所做一些事中，就可以看出他的个性。这种个性如果是生在一个极有信心和毅力的人身上，往往可以获致极大的成功，如果生在一个浮躁和不定的人身上，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于是他向石慧微一示意，道：“既是如此，我们就随道长走一趟好了。”
 
玉鸢子微一稽首，脸上又泛起了笑容。
 
三人身形动处，各以极上乘的轻功飞掠，这当儿，三人轻功的强弱，很明显地就分出高下来了，石慧轻功虽亦得自亲传，但一来是功力较浅，再来也是本身的体质关系，在三人中，完全居于劣势，只是两人并未超越她，仍然不即不离地跟在她左右，玉鸢子竟也一丝没有炫技之意。
 
白非一路盘算，这事可能发生的任何结果，“可能那姑娘被他擒住，而被逼说出我们的藏身之处，是以这玉鸢子道人就来将我们骗到他们的巢里去，好想个办法来对付我们。”
 
他暗中得意地一笑，自认为这个猜测极为近乎事实，“但是你想不到我已识破了你的诡计了吧。”他恨不得此刻就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告诉石慧，然后再看看石慧脸上赞美的神色。
 
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比情人的赞美更为甜蜜，一个一生没有受过情人赞美的男子，不是个白痴，就是个蠢才。
 
晃眼之间，白云下院的院墙已隐隐在望，石慧突然问道：“你的二师兄好了些吗？”
 
玉鸢子尴尬一笑，正不知如何回答。
 
石慧却又笑道：“现在你们的掌教师兄，该知那暗器不是我发的了吧。”
 
白非再次望了玉鸢子一眼，却见他脸上除了尴尬之色外，并没有一些别的神情。
 
白云下院本是朝西而建，但这玉鸢子却领着白非、石慧两人绕到东面，却是这白云下院的后面，白非心中自然又生了疑虑，“他不将我们引到观门，却绕到这后面来干什么？”
 
石慧却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走进去？”身形已无形中顿下来。
 
玉鸢子显然又遇难题，沉吟半晌，期艾着道：“由正门进去，有……有许多不便之处。”
 
他望了石慧，又立刻接着道：“还望两位能体谅贫道的苦衷。”
 
白非暗哼一声，忖道：“你这厮又在玩什么花样？”
 
这么一来，白非更加提高了警觉，传个眼神给石慧，那玉鸢子却道：“两位跟着贫道来吧。”
 
纵身一掠，如飞鹰般掠进了院墙。
 
白非身形也微动，悄悄一拉石慧的衣襟，轻声道：“慧妹，小心了。”
 
石慧若有不解地一点头，两人也跟踪掠入。
 
玉鸢子当然对这白云下院极为熟悉，三转两转，经过的路居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白非的眼光却不住四下观望，仔细地察看着四周，以防万一有什么突生之变，在这种时候，他可不能不分外小心了。
 
这白云下院的丹房，本是依照着四合院的格式所建，每间丹房的窗子，都严密地关着，此刻这白云下院中极为静寂，只在隐隐中，可以听得到一些低低唱着经文的声音。
 
暮霞低垂，钟声又起，这白云下院在此时，竟平添了几分道气。
 
玉鸢子并未施出轻功，但脚步却放得极轻，生像是他也怕惊动别人似的。
 
白非方才的猜测，此刻已有了些动摇，觉得事情的发展，也未必尽如他所料，于是对玉鸢子的行动，更觉得奇怪起来。
 
“难道他说的话是真的？”白非说什么也不相信，对这玉鸢子恨入切骨的那姐姐，会又和他重修旧好而真的是在这白云下院里，等着玉鸢子将自己和石慧找回来的。
 
而且无论如何，这白云下院毕竟算是座道观，总不能让玉鸢子当做他和情人幽会的地方呀！难道崆峒派的教规，真的形同虚设？
 
他左思右想，越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抬头望处，玉鸢子已停住脚步，站在那四面周围的一排丹房之外的另外一排丹房的左侧，也就是这排丹房从东面数起的第一个门口。
 
白非目光像一只猎狗似的，努力地搜索着这四周有什么异处，因为这关系着他自己和石慧的吉凶，也关系着另一人的吉凶。
 
但是这排丹房，也像其他的任何一间丹房一样，门窗严闭，甚至连诵经的声音都没有，白非却仍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这些严闭门窗里，说不准什么时候会递出一件兵刃，或者是打出几样暗器，自己只要微一疏忽，就可能伤在这些兵刃之下。
 
果然——蓦地第一间丹房紧闭的门微微开了一线，一只手倏然伸出，白非也蓦然一惊，脚一转，位踏奇门，已是备敌之态。
 
哪知玉鸢子却微微一笑，拉住从门里伸出来的手，探首入门低低说了两句话，便回过头朝白非笑道：“那姑娘请两位进去。”身形一侧，让开进门的路，垂首而立。
 
那门此刻已是虚掩着，玉鸢子的态度上，也没有一丝不对的神色，然而白非却仍在踌躇着，考虑着这其中可能有什么阴谋。
 
他想以眼色阻止住石慧，让她也像自己一样小心些，哪知石慧却叫着：“那姐姐真的在里面。”脚步一动，已跨到门口。
 
白非心中猛然一转，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对石慧道：“让我先进去看看。”他是怕这房里埋有什么暗算，那么他先进去总比石慧先进去好，这一来是因他的武功此刻已高出石慧甚多，再者却是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石慧受到伤害。
 
他这么一个举动，很明显地透出对玉鸢子的不信任来，可是玉鸢子面上却仍然没有不满的表情，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这反而更让白非摸不清他的心意，但事已至此：“万一人家说的话是真的，我这么一来，不是反显得太过小家子气？”白非暗暗咬牙，一推门，全身真气满凝，跨步走了进去。
 
丹房里的光线比外面黑得多，白非眼睛微闭，再猛睁开，目光四扫，脸色却不禁一变，仿佛极为惊异的样子。
 
外面的石慧见他脚步一停，问道：“非哥哥，怎么了呀？”
 
白非却顾不得回答她的话，走上一步，道：“那姑娘，你好吗？”
 
原来这间丹房里丹床上，垂首而坐的正是那霞子。
 
这一来自然大出白非的意料之外，那霞子头一抬，剪水般的双瞳，在白非脸上一扫，轻轻说道：“你们来了。”语气之中，透出十分羞涩之意，目光再向白非身后一掠，轻轻笑了出来。
 
这时石慧已跃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道：“那姐姐，你好吗？”原来她先前也对那霞子的安危极不放心，因为她也料不到对玉鸢子恨入切骨的那霞子会突然转变了心意。
 
是以她和白非在见到那霞子时，都不约而同地问出：“你好吗？”这句话来，其心中的疑虑，也就在这句话里表露无遗。
 
那霞子却以轻轻的点头，微微的笑，结束了他们的疑虑。
 
玉鸢子也跟着走了进来，面上的笑容，益发开朗，这是个任何一个被人家所怀疑的人，一旦事实解开了人家的疑念之后，所必有的笑容，而这种笑容里，也必然的含有满足和得意之态。
 
“这是怎么回事？”白非暗中茫然问着自己，他不明了那霞子这突然的转变，但他在看了那霞子眼中所闪着的喜悦光芒，和她在百忙之中，仍不时抛给玉鸢子的那种亲切的目光，他自认为这问题已获得了解答，于是他轻喟一声，暗忖：“人类的情感，真是奇妙得不可思议。”
 
他却不知，人类情感的轨迹，在一个陷入爱情的女子心中，是不置一顾的。
 
那就是说，当一个女子深深陷入爱中的时候，她将会蔑视人世间的一切礼教、规范，甚至道德，因为她除了对方的爱之外，人世间的其他任何事物，都是无足轻重的。
 
白非的脑海里有些混乱地思索着，因为他也是深深陷入爱恋中的人，直到石慧拉着他的手臂时，他才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越过险峻的六盘山，到了渭河支流的静宁城，白非和石慧才透出一口气。
 
自崆峒出山，接着就是一连串崇山峻岭的跋涉，他们虽有一身绝顶轻功，但这种山岭的攀越仍使他们觉得劳累。
 
他们别过玉鸢子和那霞子时，白非曾暗暗叹息那霞子对玉鸢子的痴情，他却不知道玉鸢子对那霞子的情感是否忠实。
 
但是，身为局外人的他，又怎能在这事件里多言呢？于是他只得在听过那霞子详细地叙说了青海海心山入山的道路和一些天妖苏敏君的忌讳之后，便和石慧辞别了他们。
 
“你看那姐姐和那个道士在一起，会不会快乐？”石慧也曾问这问题，他也同样地无法回答：“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的。”他只得以充满感怀的口吻这样告诉石慧。
 
于是石慧就无言地拉着他的手，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良久，等到两人心中都充满了甜意之时，石慧就以满怀幸福憧憬的口吻说道：“我希望那姐姐也像我们一样就好了。”
 
白非也幸福地笑着，他认为“风尘之苦”这句话，他一丝都没有感觉到，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是最艰苦的跋涉，也是快乐的。
 
但是前途，仍是十分艰巨的，他们早就知道，所要去见的，是武林中早富盛名的人物，视男人为草芥的女魔，无比的狐媚和狡黠，无比的残忍和善怒，也是无比美貌的天妖苏敏君。
 
但是此刻，他们从那霞子口中，更多知道了这天妖的一些事迹，这也在他们心中更加重了一些负担，他们知道，天妖苏敏君在归隐青海之后，脾气竟变得不可捉摸，而且在那霞子的话中，还隐隐露出，除了苏敏君之外，海心山还另外有些难以对付的人物。
 
到了静宁城之后，他们再三商量着如何入手的办法，但在没有到达之前，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空谈而已，最令石慧放心不下的是白非只能单身入山：“那老妖怪说不定还有和姐姐那样的徒弟，你可不准被那些小妖怪迷住哟！”
 
她口中虽在打趣着，心里却是真的有些着急，白非一本正经地安慰着她，仿佛只要自家一到海心山，天妖苏敏君便会将乌金扎双手奉上似的，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是毫无把握。
 
过了静宁城，前面也不是坦途，屈吴山脉，看起来更比六盘山脉更为庞大和险峻，他们准备了些干粮，便准备越山而去。
 
此时秋天已过，已经入冬，一入山区气候更分外的冷，白非身具内功不传之秘，虽然火候未到，还觉得好些，石慧可觉得有些受不住了，只有更加快身法，借以取暖。
 
他们快如流星，转过几处山弯，来到了一处险峻所在，抬头山峰入云，正在他们所经的山路之中，峰上满生着些四季常青的松柏之类的树木，白非略一打量，决定从这峰侧盘旋山路上绕过去。
 
山道下的深壑，有水流过，呜咽的水声在这空旷的山区中，听起来已觉震耳，白非和石慧都是生长在江南明山秀水之中的，几曾见过这等崇山峻岭，都不觉目迷心震，觉得眼界为之一新，心胸中，别有一番滋味。
 
思忖间，两人又掠过去十数丈，白非忽然一指峰腰，向石慧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在行路？”
 
石慧抬头极目望去，也看到两个黑影在峰腰上缓缓移动着，不禁皱眉说道：“那里真的是有人在走动的样子。”她觉得有些奇怪，又道：“只是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赶路呢？”
 
“是呀！”白非接口道，“普通人若要赶路，在这种天气，也不会像我们一样为了要抄近路，翻山而过——”
 
他话未说完，石慧已接口道：“恐怕人家也和我们一样，也是个练家子。”
 
白非点了点头，两人身形越发加快，想赶上去看看那人是谁。两人都是少年心性，其实人家赶路，又关他们什么事？
 
可是再绕过一处山弯，他们反而看不到人家的影子，白非自忖自己此刻的轻功，江湖上已难有人能和他相抗的了。
 
于是他征求地向石慧问道：“我先赶上去看看好不好？”
 
石慧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白非四顾，群山寂寂，绝无人影，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事，便道：“你快些赶来啊。”猛一长身，几个起落，已将石慧抛后数丈。
 
他心存好奇，脚上加上十成功夫，真可说得上是捷如飞鸟，再转过一处山弯，果然看到前面已可看到两个极为清晰的人影。
 
他再一塌腰，飕、飕、飕，几个起落，虽是武林中并不罕睹的八步赶蝉身法，但到了他手里，情形就大为不同了。
 
这几个起落，他竟掠出数十丈去，于是他和前面的人更为接近，那边想是也看到了他，竟停住身形，不往前走了。
 
这一来，白非两个纵身，便已到了那两个人的身前，目光相对之下，都不禁呀的一声，像是十分惊异地叫了出来。
 
原来这两个和白非同路之人，竟是游侠谢铿和六合剑丁善程，白非见了，自然想不到在这种地方竟有那么巧，居然碰到熟人。
 
六合剑见到来人是白非，惊唤一声，向前急行两步，正待说话，谢铿却已哈哈笑道：“一别经月，白少侠的轻功，越发精进了。”他肩头两边的袖子，虚虚垂下，用一条丝带缚在腰上，脸色虽有点白，但精神却仍极为硬朗，语声也仍像洪钟般的响亮，放声一笑，豪气更是凌霄干云。
 
白非也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谢铿折臂的一段事，见了他，本以为他一定极为消沉落寞，哪知人家却全然不如他所料，依然铮铮作响，是个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地的大丈夫。
 
他心里不禁钦佩，脸上也自然露出钦佩的笑容，道：“两位长途跋涉，往哪里去？”
 
丁善程期艾着，仿佛在考虑着答话，谢铿却已朗声道：“小弟虽然已是个废人，但是恩仇未了，小弟却怎么也不会甘心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询问地落在白非脸上，道：“白少侠可曾知道——”
 
白非知道他一定是询问自己可曾知道他自折双臂的事，于是忙道：“谢大侠义薄云天，日前的义举，更早已传遍武林了。”
 
谢铿淡淡一笑，道：“我双手一失，那无影人一定以为我复仇无望，可是我却偏要让她看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纵使要受尽世间所有的苦难，可是我终有一天，要亲自将那毒妇毙于脚下。”
 
语气之坚定，使人觉得他一定能达成希望。
 
白非觉得有一丝寒意，却也有一丝敬意，谢铿的恩怨分明，使他觉得可佩，但江湖上这么绵绵不息的仇杀，却又令他觉得可怖。
 
一面，他又暗自庆幸，石慧没有一同赶来，“若是慧妹听到他说的话，恐怕立刻和他反脸了。”他心中暗忖着，六合剑丁善程却向他身后一指，道：“咦，怎么那边又有人来了？”
 
白非一回顾，知道石慧已赶来，便道：“谢大侠此行可是往青海去吗？”
 
谢铿又微微一笑，道：“小弟到了兰州后，便要沿庄渡河北上，因为武林相传，在那西凉古道上，不时有往来人间的异人，小弟此去，唉！也只是碰碰运气。”
 
他脸上，有一阵黯然之色，一闪而过，白非深切地了解，他的旅途是多么遥远而深长，以一个残废之人，想除去武林中的魔头——无影人丁伶，是何等艰苦而近于不可能的事。
 
白非他对谢铿的钦佩变得近于同情，恨不得将自己习得的内功心法，尽量告诉谢铿，但这时有一只温柔的手悄悄触了他一下，他知道石慧来了，再一想到他所同情和钦佩的人势必要除去的仇家，将来极可能是自己的岳母，他不禁难过地笑了一下，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
 
谢铿又朗声一笑，道：“小弟这个残废人亏得有丁兄古道热肠，一路照料，旅途不但方便，还比小弟以前孤身飘零有趣得多。”
 
白非知道面对这种达人，世俗的客气话全无必要，于是便道：“小弟惭愧，不能助谢大侠一臂，只有默祝谢大侠——”他本想说：“早日达成志愿。”但望了石慧一眼，他却不能不将这句话咽回腹中，改口道：“旅途平安了。”
 
“白少侠少年英发，来日必为武林大放异彩，小弟但愿能活长些，目睹武林中这盛事。”
 
谢铿的话，显然是由衷说出的，绝非一般的敷衍恭维，白非更觉可贵，也觉得对这位义侠越发敬佩。
 
四人本是伫立在山峰上的小路上，这小路狭只三四尺，下面便是绝壑，两人并肩而行已是甚为危险，若非身怀武功之人，只要在这种地方站立一刻，也会头晕而目眩了。
 
山风呼呼——四人之间，有片刻静寂，然后谢铿道：“白少侠面上风尘仆仆，想必是有着什么急事，不妨先行。”
 
他望了石慧一眼，心中蓦然想起这和白非一路的少女就是无影人的女儿，再忆起在黄土洞窟之下的情景，面色不禁大变。
 
白非也自发觉，连忙一拉石慧的手，道：“那么小弟就此别过了。”身形一动，从谢铿和丁善程之间的空隙中钻过，如飞掠去。
 
石慧有些奇怪白非为什么突然拉着她走了，她也认得谢铿，也知道谢铿的义行，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逼得这义名传播江湖的侠客自行断去双臂，这当然是人家在她面前忌讳不谈此事之故。
 
她自从和白非与司马之一般人相处之后，心性已和她初出江湖时大不相同，此刻，她心中对善恶两字，已有了清晰认识和了解，再也不是以前那对善恶之念混沌不分的小姑娘了。
 
白非匆匆拉着她走，自然是为了避免她和谢铿之间发生冲突，因为如果发生，后果实难设想，而他自己将会觉得很为难，因为叫他帮助谢铿固不可能，但叫他帮着石慧来对付谢铿，他也极不愿意，因为他此刻也不是一个只凭自己喜怒来做事的人，而是事事都顾全到了“义”和“道”了。
 
碰见谢铿之后，他心中又生出许多感触，谢铿武功虽不甚高，此刻又变成了个残废，然而游侠谢铿四字，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仍是崇高的，由此可见他告诉自己：“一个人的成就，是绝不能以他外表的一切来衡量的。”
 
到了兰州时，他们虽然心急着赶路，也不禁在这中原闻名的名城待了一天，他们看到了他们所未见的皮筏，石慧尤其觉得极感兴趣，还央求着白非，在那皮筏上坐了一会。
 
此外，兰州的瓜果，更使他们在日后想起都不禁垂涎欲滴，他们再次上路时，石慧竟忍不住在行囊中加了一颗哈密瓜。
 
一过哈拉库图，便是青海四周的一片草原，他们若在春日来当可见这片草原上牛羊成群的盛景，此刻草虽已枯，但这片草原上，仍然随处可见搭着圆顶帐篷的游牧人家。
 
到了青海，他们首先感到不便的，就是言语之不通，有时为了问路或者是买一件东西，他们可能和人家比划了半天彼此仍弄不清意思。
 
其次，食物和住所的不惯，也使他们极伤脑筋，用青稞做成的锅巴，和羊乳茶等食物，他们实在有些不敢领教。
 
可是最令石慧发急的事却是——他们到青海边的大草原时，天已入黑，青海虽有天下第一大湖之称，但白非和石慧依然弄不清方向，何况天已黑了，风又很大，再加上他们的肚饥，自然要赶快找个投宿之处。
 
可是在这种绝无村镇之处，自然更不会有客栈了，除了游牧人家的帐篷之外，他们别无选择之处。
 
游牧人四海为家，极为好客，在略略吃了些热的羊乳茶之后，帐篷的主人在地上张开兽皮，示意要石慧和白非睡觉。
 
白非和石慧一怔，帐篷里的主人也首先示范，睡进兽皮里，他的妻子儿女也都等在旁边。“我就这样和他们一起睡吗？”石慧眨了眨眼睛问，显见得非常之惊讶，而且脸也红了。
 
他们不知道这些游牧人家的风俗习惯，石慧方自发问时，已经有人在后面推她，表示要她快点睡下，睡在那满脸胡子的帐篷主人旁边。
 
石慧的脸，更不禁飞红起来，一转身，将推她的那人几乎摔在地上，一顿脚，竟跑了出去。
 
白非也连忙追出去，留下那些满怀好意的一家人，惊讶地望着他们，几乎以为这一对年轻人有些神经病。
 
于是这天晚上，白非便盘坐在身上满盖着衣服仍然冷得发抖的石慧旁边，他静坐调息，自觉内功又有进境，寒冷却一无所觉了。
 
第二天，他们满怀兴奋地注视着青海湖里的青碧湖水，经过许多日子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到了他们的目的之地了。
 
然而在一阵兴奋过后，更大的难题却使得他们笑容又变得黯淡了。
 
在一平如镜的青海湖面上，哪里是天妖苏敏君的隐居之地——海心山呢？而且湖岸渺无人迹，连船的影子都没有。
 
“难道我们要飞渡过这四万多顷的湖面，来寻找那海心之山吗？”他们对望了一眼，甚至开始怀疑有没有海心山这个地方了。
 
他们沿着湖面走了许久，仍然没有船只。“就是有只小船，我们又怎能在这一望无际的湖面上，寻找一座孤山呢？”白非皱着眉，他虽然聪明绝顶，但此时也束手无策了。
 
突然——白非眼角动处，发现了一件奇景，目光自然地被吸引住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
 
石慧也自发觉，顺着白非的目光望去，脸色却倏然变得十分难看，但是她自己的目光，也不禁停留在白非所注目的事物上。
 
白非和石慧一齐扭首后望，目光都被从那边袅袅行来的一人吸引住了。
 
青海四侧，是一片草原，此际严冬，草原上呈现着的是一种凄凉的枯黄色，在这一片枯黄上，突然出现了个鲜艳夺目的人影。
 
远远望去，那人影穿着极其鲜明的红衫，衣袂飘起，显见得质料极其轻薄，步履轻盈，但眨眼之间，那人影已来到近前，长发垂肩，眉目如画，竟是个姿容绝美的少女。
 
在这种地方，出现了这等人物，白非和石慧当然难免侧目，“但愿这少女和天妖苏敏君之间，有着关联”白非暗忖，目光自然而然地停留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离开过须臾。
 
那少女愈行愈近，竟也对白非一笑，露出编贝般的洁齿，和双颊上两个深而甜蜜的酒窝。
 
石慧暗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白非一眼，故意转过头去，不再去看那少女，心中却也不免奇异，这种地方怎会有这种人物。
 
白非突然行前一步，挡在那少女的面前，对她深深一揖，石慧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直冲心田，有些酸苦。
 
白非却不知道石慧的醋意，那少女见到他的这种举动，却丝毫没有露出惊异的神色，娇笑着问道：“您干什么呀？”
 
她一出口，也是一口京片子，白非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朗声道：“这位姑娘和青海海心山上的苏老前辈是何称呼？”
 
石慧本来已渐行远，心中酸苦之意更浓，但听了白非的这句话，微微一笑，气突然平了，反而暗笑自己的多心。
 
须知石慧也是聪明绝顶之人，平日心思灵巧，但一牵涉到情字平日灵巧的心思，便好像突然失去了作用似的，凡事都有些想不开了，这原是人类的通病，又何止她一人呢？
 
那少女只盈盈笑着，并不回答白非的话，又侧转身子去看石慧，白非却看这少女衣衫轻盈，但背着个不小的包袱。
 
石慧也望着她笑，白非走前一步，突然道：“那霞子，那姑娘，您可知道吗？”
 
那少女眼波一转，石慧也接着笑道：“那姐姐是我的好朋友。”
 
白非暗中一笑，忖道：“慧妹真灵慧。”
 
那少女目光又转了几转，鼻子深深吸了几口气，咯咯娇笑了起来，笑得甚为放肆，白非和石慧都很奇怪，不知道她的意思。
 
那少女一边笑着，一边伸出一只纤纤玉指，指着白非道：“你……你身上怎么那么香？”
 
白非脸微一红，石慧也不禁笑了出来，须知白非一路带着香狸，虽然那香狸是被关在邱独行昔年早就处心积虑，为这香狸制就的金丝和人发编就的软囊里，而且这种通灵异兽，不在必要时，也不会发出足以引诱百兽的异香。
 
但饶是这样，白非身上自然也有些如兰如麝，无法形容的香气。
 
白非先前见到这少女的身法，再见这少女在听到天妖苏敏君名时的神情，微一忖度，知道这少女定和海心山有着关联，自己能否寻得这位异人，也全着落在这个少女身上。
 
是以他微一寻思，便道：“小可白非，奉了另一位前辈之命，专程来此参谒苏老前辈，并且带着寰宇六珍中的异兽香狸，想苏老前辈也许有用。”
 
那少女一闻香狸二字，立刻喜动眉梢，“真是香狸吗？”她欢喜地叫了出来，像是她也早就听过这个名字似的。
 
白非暗中点头，忖道：“邱老前辈果然未作欺人之语，看来这香狸果然是天妖的恩物，那么我远来此间，便也不至于落得虚此一行了。”
 
那少女深深吸了几口气，脸上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欢喜的神色，道：“你既然带来香狸，那么我想师父一定会见你的。”
 
白非心中一跳，忖道：“这少女果然也是天妖的弟子。”
 
那少女横着明目向石慧看了几眼，石慧勉强地一笑，道：“我知道你师父的规矩，我不跟你们去，我在这里等着好了。”不但笑声勉强，而且语调之间，已有些哽咽的味道，须知世间最苦之事，莫过于两情相悦之人，不得已必须分开。
 
白非心中自然也有些难受，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而且他想到这仅不过是极短暂的别离而已，何况此事非如此不可。
 
那少女却展颜一笑，道：“那么你就跟我来好了。”
 
白非又深深一揖，朗声称谢，石慧望着这少女的笑容，心中的滋味，越觉得难受，甚至对这少女，也有些怨怪起来，恨不得白非没有自己就不去才对心思。
 
但是此刻四野亦无人更无船只，白非奇怪，暗忖道：“她叫我跟着她走，难道这海心山不在湖心，而是在岸上不成？”
 
那少女微笑着，又瞟了石慧一眼，从背后取下那包袱，随手一抖，那包袱倏然散开，竟是一张绝大之物，非皮非帛，看不出是何物所制。
 
白非和石慧又奇怪，却那少女樱口一凑，那张似帛似皮之物，倏然涨了起来，他们想到兰州所见皮筏，心中恍然。
 
那少女不但轻功不凡，内功亦极其不弱，竟凭着几口气吹涨了这皮筏，白非暗中估量，这皮筏竟比黄河上游那种八个皮袋连排而成的皮筏似乎还要大上一些，竟也猜不出这究竟是何物所制。
 
那少女向石慧甜甜一笑，道：“我们走了。”纵身一掠，竟带着那皮筏掠到湖边。
 
石慧听到她口中的“我们”两字，心里好像被针猛然刺了一下似的，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白非见她眼眶红红的，心里也难受，走过去握着她的手道：“慧妹，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也要赶回来，你——”他竟也说不下去，两人目光凝注，对立无言，都怔住了。
 
那少女却唤道：“喂，你走不走呀？”
 
声音清脆，白非和石慧听了，却如当头之喝，石慧更觉得这声音的难听，实在无以复加。
 
她恨恨瞪了那少女一眼，手紧紧握在一起，又缓缓松开，眼望着白非也掠到湖边，但是他俩的目光，却仍紧结在一起。
 
那少女手掌一翻，将那皮筏抛在湖面上，身形一掠，随即伫立其上，青波绿海，再加上这位红衫飘飘的绝美少女，其美可知。
 
白非足尖一点，也跟了上去，那少女双足弓曲之间，那皮筏便箭也似的在水面上蹿了出去，白非的目光却始终望着岸边频频摇手的石慧，而他自己的手，又何尝不是在向石慧频频招着呢！
 
皮筏渐去渐远，石慧目力所见，只剩下一点朦胧的影子，但是她的脑海中，却始终不能忘记那并肩而立在海面上的两条人影。
 
她心中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直到那点黑影都在她眼中消失了，她仍怔怔地站在湖边，仿佛失去了很多却换得了惆怅。

第八章  望穿秋水
 
天黑了。
 
石慧的目力也不再能看得很远，她所期待着的人，仍没有回来。
 
她忘去了疲劳、饥饿，心胸中像是堵塞住什么似的，甚至连忧郁都无法再容纳得下。
 
“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呢？”她幽幽地低语着，忖道，“难道他遭遇到什么变故了吗？他武功虽高，但到了天妖的居处，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哩，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呢？”
 
望着那一片水不扬波的碧水，她心中的积虑，不但四肢麻木，连脑海中都变成了麻木的一片混沌了。
 
这儿根本无法推测出时辰来，但是黑夜来了，竟像永不再去，寒意越发袭人，夜色越发浓郁，她失落在青海湖畔——当然，她所失落的，并不是她自己，而仅是她的心。
 
一天，二天……第四天的夜晚已来了，若有人经过青海湖畔，他就会在这儿发现一个失常的女孩子，头发蓬乱，面目憔悴，两目凝视着远方，那双秀丽而明媚的眸子，已显著地深陷了下去。
 
她不去理会任何人，任何事，心中的情感，紊乱得连织女都无法理清。
 
她焦急、关切着，但是这份焦急和关切，竟渐渐变成失望，或者是有些气忿。
 
“无论如何我在今晚都要赶回来。”她重述着白非的话，忖道，“无论如何……可是怎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她开始想起那红衫少女，想起那红衫少女和白非之间的微笑，想起白非在她忧郁的时候，也许正在愉快而甜蜜中。
 
这种思想，是最为难堪的，若是她肋生双翅，她会不顾一切地赶到海心山，使自己心中的一切疑问，都能得到答案。
 
终于，内心的忿恚，胜过了她等待的热望，她孤零而落寞地离开了这四无人迹的青海湖畔。
 
就在她离去的同一时辰里，青海湖面上，急驶来一片黑影，有两条人影并肩而立，却正是白非和那红衫少女。
 
皮筏一到岸边，白非就迫不及待地掠了上来，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四周，那红衣少女乃俏生生地伫立在皮筏上，向白非扬着罗巾，满脸笑容中，却隐隐含着依依不舍之情。
 
白非搜索后失望了，他并不太理会那依依惜别的红衫少女，这几天来，他的面庞，也显然较为消瘦，甚至也有些憔悴了。
 
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这几天来的遭遇，是甜，是苦，是酸，是涩，是辣，只有这满面惘然的白非自己心中知道。
 
伫立在皮筏上的红衫少女，幽幽叹了口气，柳腰一折，那皮筏便又离岸而去，消失在水天深处，只剩下白非在岸边。
 
四周依然寂静，水面也再无一丝皮筏划过的水痕，像是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然而白非的身侧，却少了一个依依相偎的倩影，而他心中，却加了一重永生都无法消失的惆怅和负担。
 
他焦急地在湖岸四侧搜着，希冀能寻得他心上之人，夜色虽浓，但他仍可以看得很远。
 
像任何一个失去了他所最心爱的事物的人似的，他无助地呼唤着石慧的名字，而他此刻的心境，也正和石慧在等待着他时一样。
 
他沿着这一带湖岸奔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快亮了，他的精力，也显然不支，但是他仍期望在最后一刻里，发现石慧的影子，这也正如石慧在等待着他时的心境一样。
 
人间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尤其两情相悦之人，往往会因着一件巧合，而能永偕白首，也可能因着另一件巧合而劳燕分飞，而这种事，在此间人世上，又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于是，他也是由焦急而变得失望和忿恚了。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等我？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唉，她难道不知道我的困难，我的苦衷，她为什么不肯多等我一刻？”
 
于是他也孤独怅惘地走了，但是在经过一个游牧人家的帐篷时候，他忍不住要去询问一下，但言语不通，也是毫无结果。
 
第二个帐篷也是如此，于是以后即使他再看到游牧人家，他也只是望一眼便走过，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经过的第三处帐篷里，就静卧着因太多的疲劳和忧伤不支的石慧。而那一道帐篷，就像万重之山，隔绝了他和石慧的一切。
 
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在白非说来，竟有着那么大的差别，几乎是快乐和痛苦的极端，这原因只少了一人而已。
 
景物未变，但就因为景物未改，而使得白非更为痛苦，无论经过任何一个他和石慧曾经在一起消磨过一段时间的地方，他都会想到石慧，即使看到一件和石慧稍有关联的东西，他也会联想到她。
 
这种痛苦几乎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补偿的，若他是贪杯之人，他会以酒浇愁，若他嗜赌，他会狂赌，然而他什么都不会。
 
他只有加速赶路，借着速度和疲劳，他才能忘记一些事，然而只要稍微停顿，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便会又折磨着他。
 
兰州的瓜果，黄河的皮筏，以及一切他们以前曾经共同分享的欢乐，现在都变成他独自负担的痛苦，欢乐愈大，痛苦也就愈深。
 
很快地，他穿过甘肃，他自己知道，此行的结果，可算圆满的，他身上不正带着那被武林中人垂涎着的九抓乌金扎吗？然而他为这些，付出的代价，他却知道远在他这补偿之上。
 
一路上，他也曾打听过石慧，但石慧并不是个成名的人物，又有谁知道她？入了陕甘边境，他心情更坏，须知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一切茫无所知，而此刻的白非，便是茫无所知的。
 
对石慧的去向，他有过千百种不同的猜测，这种猜测有时使他痛苦，有时使他担心，有时使他愤怒，有时使他忧虑。
 
这许多种情感交相纷沓，使他几乎不能静下来冷静地思索一下，石慧究竟是到哪里去了。
 
但在这种紊乱的情绪里，他仍未忘却他该先去灵蛇堡一趟，用他这费了无穷心力得来的九抓乌金扎去救出那在石窟中囚居已有数十年的武林前辈，至于其他的事，他都有些惘然了。
 
忽然，他想起司马小霞曾告诉他，当自己困于石窟中，而大家都认为他又失踪时，司马之等曾经去寻访那聋哑老人，当时曾发生一件奇事，使得乐咏沙含泪奔出，在大家都悲伤她的离去时，却不知她已回到堡里。
 
于是白非暗忖道：“慧妹是不是也回到灵蛇堡里去了呢？”此念一生，他速度便倏然加快很多，因为他极欲回去，求得这问题的解答。
 
两人同来，却剩得一人归去，白非难过之余，但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不多日，已少了凄清荒凉的景致，白非极为熟悉的黄土高原已在眼前，他虽疲惫，但却有种难言的兴奋。
 
这种兴奋虽有异于游子归家，却也相去无几，因为在这里，至少他可以看到一些和石慧有关的事物，和石慧有关的人们。
 
此处几无人迹，他也不需避人耳目，是以在白天，他也施展出夜行身法，快如流星地飞掠着，四野茫茫，他稍微驻足，想辨清那灵蛇堡的方向，一阵风吹过，他忽然瞥见前面地上嵌着的一点闪光，不用思索，他就知道那必定就是通往地穴的途径了。
 
他心中微动，又忖道：“听小霞说，覃师祖叔被劈死在乐咏沙的一掌之下，但这是绝不可能的，必定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身份泄露，不愿多惹麻烦，才会施此一着——”他微微摇头，又忖道：“但是他老人家却又会跑到哪里去呢？以他老人家的年龄，虽然身具无上内功，但是岁月侵人，何况他老人家又是久病缠身——唉！”
 
他不愿再想下去，因为他眼前几乎已看到那瘦弱的老人以正在孤寂地慢慢死去，而身旁却无一个亲人为他送终。于是几乎是下意识的，白非沿着九爪龙覃星昔年做下的暗记，走向那使得他习得足以扬威天下的武学奥秘的地穴。
 
“也许他老人家又回到那里去了。”他暗忖着，片刻，他已走完所有的暗记，但是那地穴的入口，却已神秘地在这片荒凉高原上失去了。
 
他愕了许久，才怅惘地朝灵蛇堡掠去，悠长的叹息声，随着风声四下飘散——人事虽多变迁，但方向却是亘古不变的，你沿着那方向走，你就必定可以找到你所要寻找的地方，这当然要比寻找一个人容易得多。
 
白非，当然看到了那片树林，而且也确信那树林后的灵蛇堡，必定会像他离开时那样存在，因为他依靠着不变的方向。
 
他箭也似的掠进了树林，小径旁侧的林木后，忽然有人轻喝道：“站住！”
 
白非声一入耳，身随念转，倏然悬崖勒马，硬生生顿住身形，无诸一人或一物，在那么快的速度里能突然顿住，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神妙的。
 
他脚跟半旋，面对着发声之处，目光四扫，冷然发语道：“是哪位朋友出声相唤？有何见教？”
 
他目光凝注，一株粗大的树干后，一条玄色人影微闪，轻飘飘地掠了出来，伫立在白非的面前，声音尖锐地说道：“果然是你。”
 
白非在那人影现身的一刹那里，已经凝神聚气，因为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里的涵义。
 
此刻他目光四扫，打量着这人，这人的面目在一块巨大玄巾包头下，显得冷漠而生硬，身上也是一色玄衣，他搜索着记忆，断然知道这人的面目是绝对生疏的，因为这人的面目一经入目，便很难忘却。
 
“但是他为什么好像认得我的样子？”白非沉吟着，朗声道，“在下白非，朋友有何见教？”
 
那玄衣人冷哼一声，道：“你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了？”
 
白非倏然一惊，想到石慧受伤时，面上不也是戴着人皮制成的面具，自己几乎也认不出吗？这人此话一出，当然就是那在土墙上和自己见过一面的无影人丁伶了，而她的面上，必定也戴着面具是以自己认不出她，她却认得自己。
 
他又微一沉吟，那人已走上一步，厉声喝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难道——”她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把慧儿的去向说出来，我要不将你挫骨扬灰，就不姓丁。”
 
白非长叹一声，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石伯母了？”
 
他考虑着对丁伶的称呼，然后又道：“慧妹到哪里去了，小侄委实不知道，而且小侄也极欲得到她的下落——”
 
他语声未落，无影人丁伶已掠了上来，扬起右掌，啪的一声，在白非的脸上清脆地打了一下。
 
须知白非此刻的武功，又在丁伶之上，丁伶之所以一掌打到他的脸上，只是他不愿闪避而已。
 
而无影人丁伶，眼见他力敌天赤尊者时的身法，一掌打中后也微微一怔，厉声道：“我三进灵蛇堡，都说慧儿跟你走了，现在你又说不知道她的下落，哼——你老实对我说，到底你们将慧儿弄到哪里去了？”
 
白非仍然怔在那里，脸颊上仍然火辣辣的痛，心中也翻涌着万千难言的滋味。
 
丁伶虽然打了他一下，但是他并不怀恨，虽然他生平未曾被人打过，但是他了解得到无影人丁伶此刻的心情，母亲对子女的疼爱，有时还会远远超过情人的怜爱之上。
 
但丁伶的话，他又不知该如何答复，这英姿飘逸的人物此刻竟像一个呆子似的站着，目光动处，看到丁伶又一掌向他拍来——丁伶关怀爱心，曾经不止一次到灵蛇堡去打听石慧的下落，也不曾一次失望而归，丁伶几曾受到这种冷落？但她怯于千蛇剑客的大名，虽然心中有气，却也无可奈何地忍住了。
 
此刻她见到白非，满腔的闷气，就全出在白非身上，见到白非说话吞吞吐吐的，心中更急，又想打第二下，只是她此刻的出手，当然迥异于对敌过掌，出手是缓慢而其中也无劲力的。
 
那时她方自出手，忽然有人娇喝道：“好大胆的狂徒，敢打我白哥哥——”声到人到，两条人影，带着风声直袭丁伶，身手之疾，在武林中已算高手。
 
丁伶久经大敌，倏然撤回打白非的一掌，身形一扭，已自避开，哪知那两条人形却如影附形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飕、飕两掌，左面袭向她的右肋，右面的那一掌，却化掌为指，倏然点向她左乳下一寸六分的下血海穴。
 
这两击风声飕然，劲在掌先，丁伶步一错，只得又后退尺半，目光扫处却见这向自己袭击的两人竟是两个美少女。
 
“好呀，原来你们串通一气却把我女儿不知骗到哪里去了。”丁伶盛怒之下自然以为白非心生别恋，这种情形当然也难怪她误会，尤其是白非，此刻仍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那袭向丁伶的两人，正是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她两人偶然漫步堡外，看到有人要打白非，而白非却像中了邪似的站在那里不动，心里自然着急，不容分说，就狂电惊雷似的，向丁伶袭了过去。
 
丁伶冷笑一声，双掌一翻，各各划了个半圈，左右袭向司马小霞和乐永沙两人，但是无影之毒虽然名满天下，轻功也自卓绝，但对掌之下，却无法抵敌得过这自幼被武林三鼎甲之一，司马之调教出来的两个女孩子。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都是急躁脾气，掌影翻飞，招招狠辣，她们在灵蛇堡憋了这么多天，此刻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动手的对象，四条手臂就像四只久久没有飞翔过的翅膀似的，猛力扇动着。
 
白非怔了许久，才回醒过来，见到这种情形，心中一惊，他知道必定又生出误会，身形一动，连忙掠了过去。
 
但就在这一刹那里，丁伶双手一错，右手疾出，五指如爪，带着一缕风声，去扣司马小霞击向她左肩的一掌的脉门，右手一伸一曲，掌缘如刀，划向乐咏沙的左侧前胸。
 
她这一招两式，虽极精妙，但吃亏的是她成年方自学武，又始终没有明师指点，虽然仗着绝顶天资，能从七妙神君遗留下来的一篇残页里，参悟出一些武学妙谛，但是功力却总是不能精纯，这一下两掌分袭两人，更显出软弱。
 
而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在司马之的调教下，根基却都扎得极好，对这分袭两人的两掌哪会放在心上？各各身形转处，司马小霞腕肘一沉，金丝绞剪，手掌反剪丁伶的右腕。
 
而乐咏沙在闯过一阵江湖后，动手经历已不少，此刻已看出丁伶功力之不足，见到她这一掌击来，不避反迎，右掌倏然击出，用了十成真力，和丁伶硬对了这一掌。
 
说来话长，当时却快如电光一闪，就在白非纵身掠来的时候，丁伶和乐咏沙两掌相交，她功力本弱，再加上这一掌又是左右齐出，每只手只用上了一半功力，哪里是乐咏沙满力一击的对手？
 
两掌相交，砰然一击，丁伶一声惨呼，右手竟齐腕折断了。
 
乐咏沙正待追击，却听白非大喝道：“乐姑娘快住手——”忙一撤身，司马小霞也倏然住手，无影人丁伶目光中满含怨毒之色，左手捧着右腕，两只眼睛恨恨地盯了他们三人一眼，才一顿双脚，飞也似的从林中掠了去。
 
白非长叹一声，知道追也无益，司马小霞走过来，关心地问道：“白哥哥，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呀？”
 
白非又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人家的话，他知道这又是一场不易解释的误会，但无论如何，乐咏沙和司马小霞总是为着自己，自己纵然惶急，又怎能怪得了人家。
 
他茫然失措，对司马小霞的问话，只苦笑着摇了摇头，司马小霞看到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一回顾，发现只有他一人回来，石慧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心里也跟着糊涂了起来。
 
司马小霞和乐咏沙拥着白非进了灵蛇堡，那些被天雷神珠炸毁的墙垣，此刻已多半修复了，到处可以嗅到新鲜的粉刷味。
 
静居疗伤的群豪，此刻也又散去了多半，宽阔的大厅此刻已恢复了往昔的静穆，白非步上台阶，想起自己在这里扬威于天下武林豪士前的那一段事，觉得有些兴奋，也有些惆怅。
 
司马小霞极快地跑了进去，一面叫道：“爹爹，他回来了，白哥哥回来了。”声音里显然可以听到极浓的喜悦之意，白非微微感喟着，心中又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里面传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司马之和邱独行缓步而出，对白非的归来也极为喜悦，这种浓郁的温情，使得白非感动着，在这一刻里，他几乎已经忘去了那些使他极为痛苦的事。
 
但是，他心中的希望又破灭，石慧没有回来，他默默地取出了九抓乌金扎，然而对怎么从天妖苏敏君手里得到这件异宝的经过，却仿佛不愿提起，只淡淡地说了几句：“如果不是我亲身所历，我真不能相信在那一片湖泊里，会有那么一座孤山，而在那孤山上，竟会有那么样的一座屋宇。
 
“那简直像神话一样，我想海外的仙山也不过如此了，最使我惊异的，还是天妖苏敏君，我以为她年纪一定很大了，哪知看起来，却好像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笑起来更好像二十岁的少女。
 
“那孤山上，除了苏敏君之外，还有十几个女孩子，都是苏敏君的女弟子，天妖苏敏君的武功我没有见到，但是那些女弟子的轻功，却都极为卓越，任何一个在武林中都可算是一流身手。”
 
他描述着那天妖的居处，使得乐咏沙和司马小霞都睁大了眼睛听着，不时还插口问，司马之和邱独行面上，却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他们和这苏敏君之间的关系，并不寻常。
 
但白非对他如何得到那九抓乌金扎的详情，却略去不提，司马之和邱独行对望了一眼，也不再问，显有心照不宣之意。
 
司马小霞却说道：“慧姐姐怎么不多等你一下呢？要是我呀，再多等几个月也没有关系，你是去办正经事去了，也不是去玩的，是不是？”
 
白非长叹了一声，默默垂下了头，司马之瞪了司马小霞一眼，沉声道：“贤侄也不必为这种事忧郁，凡事自有天命，何况男儿立身于世，当做之事极多，切莫为了儿女之情，折磨自己——”他缓缓收住了话，自己也禁不住长叹一声，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这儿女情消磨了一生壮志。
 
邱独行却朗声一笑，接口道：“司马兄之言，可谓深得我心，白贤侄，你此刻正值英飞奋发之年，再加上你的天资、武功，都万万不是别人能够企及，只要稍加琢磨，便是武林中一粒可以照耀千古的明星，切切不可为了这种事，消磨去自家的大好韶华。”
 
他缓缓一顿，又道：“后园石窟中的那位常老前辈，看样子也对你极为青睐，此老的一身武学，可说是深不可测，你不难从他老前辈那里，获得一些教益。”
 
这些话，白非都唯唯应了，然而叫他此刻忘却石慧，那却是绝不可能的，这正如石慧虽然对他气愤，也无忘记他一样。
 
那天石慧离开湖畔之后，她心情的难受，比白非尤有过之。
 
女孩子的心胸原本狭窄，对爱情有关之事，更加想不开，石慧想到白非和那红衣少女并肩在皮筏上消失在水云深处的光景，心里就不禁泛起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在啃啮着她的心似的。
 
她想到种种有关天妖苏敏君的传说，再想起那红衣少女的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气愤地忖道：“你不知在那里胡混什么，却让我在这里呆等。”猜疑和嫉妒，永远是爱情最大的敌人，这两种情感使得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青海湖。
 
然而，一阵奔驰之后，她却再也无法支持数日来的疲劳和饥饿，使得她的四肢有如缚着千斤铁索那样的沉重，“我是不是病了？”她焦急地问着自己，终于在一处帐篷前倒了下来。
 
那座帐篷的主人，像所有游牧民族的男人一样，豪爽而好客，将这无助的孤身女子带回帐篷，给了她一碗滚热的羊乳，也给了她一大段安适的睡眠，而就在她恬睡的时候，白非从那帐篷的旁边行了过去，也就是这一层薄薄的帐幕，在白非和石慧之间，造成了比千山万水还要遥远的阻隔。
 
在帐篷里她竟待了两天，等到她的体力完全恢复之后，她的心情却接着虚弱了，她知道自己多么渴望白非那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的拥抱，只是她将这种渴望压制着，几乎将她的心压制得能够挤出滴滴苦汁。
 
她需要安慰，于是她想到了她的父母。
 
越过甘肃，她急切地要投到母亲的怀里，纵然无影人丁伶在世上所有人的心目中，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然而在她女儿的目光中，她却是天下最慈爱的母亲。
 
她不沿着来时的道路走，而往自穿向陕西的南部。
 
陕西省的北部，为黄土高原，而高度都在一千公尺以上，沟谷纵横，坎坷不平，可是中南部渭河平原这一带，情况便大不相同。
 
黄昏时，石慧到了西安，因为她和白非同行时，银子多半放在她身上，因此此刻她有足够的钱，在路上买了匹驴子，在暮霭中，她看到西安城雄伟的城都，巨大影子长长投到她身上。
 
她原无固定的目的地，因为她知道她的母亲此刻一定还没有回家，于是她就鞭策着那匹瘦弱的驴子，走进了这座闻名的古城。
 
西安城内的繁华，在西北这一带是可称首屈一指的，石慧骑着驴子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望着两旁的行人和繁盛市面，心却远远地不知飞向什么地方去了。
 
她将那匹驴子系在一条青石桩上，然后在古街上溜了一阵，虽然心情闷得要死，但是她还是在一间针线铺里买了一条绣花手巾，然后她随意溜了一阵，走进了一家饭铺，准备吃些东西。
 
世间的事往往都是巧合，石慧若不是走到这间饭铺里吃饭，那么她此后的行止便可能完全不同，然而她却走了进去，楼下的座位虽然有空的，但是她仍然上了楼，择了个靠近窗口的座位，她随意点了两样，堂倌极不满意，因为是价钱最便宜的菜，她也不以为意，便从窗口眺望西安城内的夜市。
 
突然，楼梯一阵山响，走上来两个人，石慧不经意望了一眼，然而在她座位旁的另一张桌子上的两个人却站了起来，高声招呼着：“庆来兄、青络兄，请过来这边坐。”
 
走上来的两条大汉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声道：“想不到，想不到，在这里会遇着你们。”
 
说着话，把臂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险些将椅子的四条脚都压断。
 
本来坐在石慧旁边的一个瘦长汉子，哈哈大笑着说道：“庆来兄，小弟真想不到今天你也会跑到这里来，平常你是最喜欢看热闹的，怎的现在你却连那一场热闹都等不及看呢？”
 
那庆来兄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想在那里多留两天，等那场热闹看完了再走，可是我身不由主，却非来这不可，真教人肚皮都气破！”
 
原先也已坐在楼上的另一人，此刻插口说道：“你们说了半天，到底是有什么热闹好看呀？”
 
先前那人道：“约莫两个月前游侠谢铿自己在小柳铺断自己的两条手臂那件事，你总该知道吧？”
 
他等到那人一点头，又道：“像人家那样儿，才真够称得上是大侠客，臂膀砍断了可一点也没含糊，照样挺着腰板子，说是一定报仇，可是他说是说，大家听了，可谁也没有在意，两只手都没有了的人，可怎么能报仇呢？何况对头是鼎鼎大名的无影人，哪知——”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却卖起关子来，故意端起桌上的酒，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石慧本没有留意他们的谈话，只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太高，想不听都没有办法，可是等到这满口北方味儿的大汉说到游侠谢铿和无影人时，石慧的耳朵就竖了起来，恨不得过去催那人说才对心思。
 
那汉子放下杯子，啪的，蒲扇大的巴掌在桌上一拍，接着又道：“哪知前两天游侠谢铿就在榆林关里关外，贴满字柬，说是他要到那鄂尔多斯高原上，红柳河畔的小柳铺上，等那无影人十天，说是他凭着两条腿，就要清算旧账，叫无影人十天之内到小柳铺去，不然他就到别处去找无影人——”
 
另一人插口道：“游侠谢铿武功虽然不错，但他两条手臂都没有了，还要去找人家挑战，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人连连摇头说：“非也，非也，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那游侠谢铿是何等人物，不用说也是在你我兄弟之上，他既然肯这样大张旗鼓，当然是十拿九稳，而那位无影人，二十年前大名就非同小可，当然也不是好惹的角色，看到谢铿的那种像告示牌一样的挑战，当然也一定会赶到小柳铺去，这一下，小柳铺又有热闹好看了！”他哈哈一笑，又一拍桌子，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只便宜了小柳铺上开着店铺的那些人，自从千蛇剑客那档子事后，小柳铺做买卖的人就发了财，现在都盖了新房子了。”
 
那位庆来兄接口笑道：“苦就苦了我，听你口沫横飞地一讲，讲得我心痒难抓，这么热闹的场面，我可就是看不着。”
 
话一说完，四人都笑了起来。
 
石慧听得心里怦怦跳着，暗暗忖道：“原来那个小镇就叫作小柳铺，听这人一说，妈一定会到那里去了。”她想到可以找到妈妈自然高兴，可是又想到妈妈处于危险之中，又不免担心，心中忐忑之中，菜已送上来，可是她哪里还吃得下？匆匆结了账，就下了楼。
 
走到原来她系着驴子的青石桩上一看，那里只剩下光溜溜的一条石桩，系在上面的驴子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石慧想不到这么瘦的一条驴子还有人偷，气得直跳，但也没有办法。
 
她已没有钱再买一条，于是她安慰着自己：“凭我这两条腿，怕不走得比驴子快！”一咬牙，就踏着大步走出了城。
 
她心里着急，一到无人之处，就展开轻功，连夜奔驰之下，过富平、铜川、黄陵、甘泉，越延安、安塞，至绥德，沿无定河北上，经过了这一大片古时的战场，而出榆关。
 
于是，她又回到了那在伊克昭盟沙漠边，已经近于沙漠的黄土高原上，那熟悉的塞外风沙，使得她不禁又忆起白非。
 
一路上，她也碰过不少武林人物，然而她在惶恐之下，却没有问别人打听什么，当然也不知道小柳铺上到底已发生过什么事没有。
 
到了小柳铺，一脚踏上那条小路，她才知道这小小的市镇果然已有了极大的改变，最显著的是，两旁多了数十块店招。
 
然而这小镇虽然已比以前繁盛，但是却平静得很，看不出有什么热闹发生过的样子，石慧不知道即使是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它所激起的涟漪，也是很快就会消失的，她还在暗自庆幸着，自己在任何事都没有发生的时候赶到了。
 
小柳铺虽小，但是要找一个人还是不大容易，尤其是此刻的石慧，想了想，她只有向别人打听，而据她经验所及，无论要打听什么事，最好的对象当然就是酒楼菜肆中的堂倌、小二。但是她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已经迟了。
 
原来几天之前，这小饭铺上，就又生出一件为天下武林所触目的大事。
 
那饭铺中的店小二在接过石慧的一些散碎银子之后，口沫横飞地说道：“那天下午，我们铺里来了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服的人，右臂上扎着布条，像是受了伤，可是这些日子来我们江湖好汉见得多了，受伤的人更见得多了，也没有怎么注意他。
 
“那人身材不高，走到我们铺里，就叫了好多菜，可是却又不吃，我也不敢多去招惹他，因为他那一张脸，又冷又硬，像是刚从棺材里跑出来似的，看一看都会吓死人。”
 
石慧听他光说闲话，不耐烦地催他快讲，那店伙计虽然会说普通的中原方言，却又说得不十分高明，他努力地说下去道：“那时候，我们小柳铺上的每一家店铺里，差不多都贴着一张纸条，那是一位叫做游侠的大侠客贴在这里的，上面写着的话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要找一个叫无影人的人报仇，我们店里也贴了一张。”
 
说着，他手朝靠南的墙上一指，石慧随着望去，看到那墙上新涂上一大片白尘。
 
店伙接着又道：“那张字条原来就贴在那块刚铺上的地方，那穿着黑衣服的人一看到那张字条，身子就像鸟一样地飞了起来，朝那张字条一抓，真有本事，他随便一抓就把那么牢固的墙抓坏了一大片。”
 
店伙摸着头，仿佛对这种有本事的人非常羡慕，接着又道：“后来，我才知道这全身穿着黑衣服的小瘦子敢情就是无影人，他刚抓下那张字条后，就有一位长得潇洒得很的年轻剑客跑了进来，这年轻的剑客也是大大有名的角色，叫做六合剑丁善程，跑进来之后就朝那无影人一拱手，那无影人却大剌地坐在那里不理他，六合剑也不生气，只对无影人说游侠谢大侠在外面等着他。”
 
这店伙原来口才极好，像说书似的一讲，石慧听得紧张已极，那店伙一笑，道：“昨天有位大爷带着两个女孩子来这里，也是问这些话，听得也是紧张得很，跟你——”
 
石慧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催道：“快说下去。”
 
店伙暗暗吐舌，只得转回话题，接下去道：“当时我就奇怪，这位无影人右手受了伤怎么还能打架？哪知后来我跑出去一看，嘿，您猜怎么着？”他故意一顿道：“那位游侠谢大爷呀，竟是两条手臂都没有了，只剩两条腿，可是人家果然不愧是大侠客，虽然成了残废，但是站在那里还是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显得狼狈、寒酸。”
 
他竟一伸大拇指，又道：“这位谢大爷可真是个好汉，看到无影人来了，就仰天大笑了一阵，笑得声音震得我耳朵直嗡嗡，两人面对面地刚说了几句话，旁边就围满了不知多少人，敢情有人就专为着要看这场热闹赶到小柳铺来的，因为我去得早，所以站在前面，后来我怕后面的人看不到，就索性坐下来了。”
 
这店伙仿佛得意已极，接着道：“那无影人三言两语之下，身子不知怎么一动，就掠到谢大爷身前，左手一晃，就朝谢大爷劈了过去，谢大侠没有手，当然不能还手，可是人家那两条腿却厉害得紧，像扭股糖似的，左面一拐，右面一拐，无影人根本连边都摸不到他的。”
 
这店伙像是对谢铿极为推崇，对无影人却无甚好感，石慧不禁哼了一声，店伙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哼的什么，又道：“这两人本事都大极了，就在我们街头的那一大块空地上，打了半天，我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怎么动的手，只看到两条人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动着，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两人打了半天，忽然飕然一声，从人头上又飞进来个人，是个三十多岁四十来岁的男子，长得文文静静，清清秀秀的，我要不是亲眼看见，可真不相信他也会有本事。”
 
石慧暗忖，知道这人必定就是她父亲石坤天，知道了这消息后，也赶了来，她心里不禁一呆，因为她知道她父亲的武当剑法，还在那天中六剑之上，她父亲一来，她母亲就不会吃亏了。
 
那店伙接着道：“这人一飞进来，就大叫无影人和谢大爷住手，哪知道这时候那位六合剑丁大爷也飞了出来，拦住那个人不让他跑到谢大爷动手的地方去，那人不答应，两人三言两语，也打了起来。
 
“这两人一打，可更热闹，原来两人都使剑。一动上手，只见满天剑光乱闪，四面的人都吓得直往后退，生怕剑碰着自己。
 
“这时候，大家都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眼睛，看了这一堆，就顾不得看那一堆，我暗地一盘算，知道正主儿是谢大爷和无影人，六合剑他们不过仅是陪衬陪衬而已，所以我的两只眼睛，就集中了全部精神朝谢大爷这面看。
 
“可是那边剑光像是几乎几百双长银色翅膀的蝴蝶似的满天飞舞着，我有时也舍不得看两眼，可是就在我看着六合剑把手里发着青白色光芒的长剑舞成一片像影子似的光墙时，那边动着手的谢大爷和无影人突然惨叫了一声——”
 
石慧紧张得竟站了起来，店伙看了，不敢再卖关子，赶紧说下去道：“我眼睛朝那面一看，那边动手的两个人已经倒下一个，我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倒下的，后来我听一位好汉说了才知道！”
 
这店伙喘了口气，石慧暗自默祷，希望倒下去的是游侠谢铿，而不是自己的母亲——无影人。
 
那店伙见到她脸色发青，心里有些奇，接着又道：“原来谢大爷和无影人打了半天，可说得上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打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后来不知怎么一样，谢大爷张口一喷，从嘴里吐出一粒小丸子来，飕然打向无影人。
 
“而无影人那时候正用了一招什么春燕剪波，看到那粒小丸子打来，就往旁边一闪，哪知谢大侠早已算好了她这一着，本来踢向右边的一条腿，这时候突然一拐转，朝她腰上踢去。
 
“可是无影人也自了得，在这种时候，还能又一扭腰，右掌飕然下切，唉——所以她忘了右掌已经受伤，根本不管用了，谢大爷一脚着着实实踢在她腰眼上，另外一只脚也跟着飞了起来，砰然一声，也就踢在她右边的胸前——”石慧听得心胆俱裂，“叭”地一掌，将桌上的茶杯都震飞了起来，那店伙一打哆嗦，一想起昨天带着两个女子的少年，听到这里也是面目一变，他怔了一会，赶紧赔着笑说道：“他们这些武功，我可不知道，这是我听别人吃饭的时候说的，还说谢大爷那种腿法，是什么久已失传的飞燕爪，我也弄不明白，明明是腿法，为什么却又叫作爪。”
 
石慧强自忍着泪珠：“说下去。”
 
那店伙才又说道：“无影人被谢大爷这两腿，踢得往后飞了几尺去跌倒地上，旁边看着的人都叫起好来，敢情这谢大侠人缘很好。”
 
石慧又冷哼了一声，脸上的颜色难看已极，眼睛都红了，那店伙一看，暗忖：“这女子大概和那无影人是朋友。”暗暗一伸舌头，将翻了的茶杯扶好，才又接着往下面说道：“可是我看起来，那无影人也蛮不错。”偷偷一望石慧，又道：“六合剑丁大爷和那人一看这面的情形，就马上住了手，六合剑掠到谢大爷旁边，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另外那个英俊的中年人，却和无影人是朋友，飞一样地跑到无影人那边，去看无影人的伤势。”
 
那店伙摇着头说道：“那时候的无影人，满身是血，睁开眼睛看见了那位男子，低低地说了两句话，谁也没有听到，那位中年剑客就横抱起她来，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从人堆里往外面掠了出去。”
 
“他们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石慧又焦急地问道！
 
那店伙又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大清楚，那位谢大爷等到那位中年剑客抱着无影人走了后，就对四周的好汉说了几句话，意思就是说他自己的恩仇都已清了，以后他也不想再过问江湖上的事了。
 
“有好些人还跑过去恭喜他，他应酬了一下和那六合剑丁大爷一齐走了，脸上可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
 
“那位中年剑客带着无影人还在对面那家客栈里住了两天，那无影人的伤重得很，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后来那位中年剑客就雇了辆车，带着无影人朝南面走了，我看——”
 
他一看石慧的脸色，下面的话就机警地顿住了，改口说道：“我看姑娘最好到对面那家客栈去问问，是那家客栈的小潘替他们雇的车，也许能够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也不一定。”
 
他拿起毛巾：“姑娘，你还没有点菜呢，要吃些什么呀？”
 
话刚说完，石慧已经跑出去了。
 
石慧此刻的心情，乱得仿佛一堆乱麻似的，哪有心情来听这店伙的废话，她极快地穿过街，走到那家客栈，寻着小潘一问，那小潘像所有做这种事的人一样，也是个多话的。
 
他源源本本地向石慧说道：“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天，那位无影人，委实伤得太厉害，我一看不对，就替他们雇了辆车，讲明的是先到西安，再到湖北，一共是五十两银子脚力钱，姑娘假如要找他们，也容易得很，因为那辆车是老刘的，那匹马少了一只左耳朵。”
 
石慧得到了确讯，在这小柳铺上连歇息都没有再歇息一下，就又往南面折回，一面懊悔着自己在路上不曾留意，否则也许先前就会在这条路上遇着他们也未可知。
 
此刻她心绪完全迷乱了，入了榆林关之后，她已和先前成了两人，这么多天来，她几乎未饮未食未眠，衣衫松乱了，头发也松乱了，姣美如花的面孔，已完全失去了以前的风韵。
 
路人都侧目而望着她，她却视若无睹，目光急切地搜索着每一匹拉车的马，但令她失望的是，每匹马都完整地生着两只耳朵。
 
由来路回走，这是一条当时行人必经的官道，来往着络绎不绝的旅人，行色虽然都是匆忙的，然而石慧的匆忙却更远在任何人之上，她几乎在光天化日下行人这么多的道路上就施展出夜行功夫来，脚不沾尘地往前走。
 
天色既暮，路上的行人渐稀，她仍然急切地赶着路，直到天完全黑了，笔直伸向远方的道路上，再也没有一条人影——蓦然，她听到一种在打斗时所发生的叱喝声，那是来自路旁的一片疏林里，她心中虽好奇，但此刻有着急事，她也没有这份心情去看一看，极快地从那片疏林外掠了过去。
 
然而，她身形一转，又掠了回来，因为她突然听到那叱喝声音里有一个声音是她所熟稔的，熟悉得她不得不转回来。
 
凝目往林中一望，她就看到林中有剑光缭绕着，还有马嘶声，她毫不迟疑地一掠而入，目光动处，不禁也惊呼出来。
 
原来这片疏林占地颇狭，穿过林子，就是一片荒地，此刻荒地上停着一辆马车，车窗紧闭，车辕旁畏缩地站着一个人。
 
马车前有三个人在极为剧烈地搏斗着，其中一人长剑纵横，抵敌着对方的两件奇门兵刃，她不用看清那人的面貌，从那人那种轻灵的剑法和身形上，她就可以知道那人就是她的父亲——石坤天。
 
她惊呼着掠了上去，石坤天眼角动着，看见是她，也喜极而呼出声来。
 
原来丁伶身受重伤后，石坤天照顾着她在小柳铺上的客栈中静养了两日，丁伶的伤势越发沉重了，石坤天的心情的悲哀和沉重可想而知，他自家是武当高弟，对丁伶的伤势如何看不出来？他知道丁伶的死，只是时间问题了。
 
于是他照料着丁伶南下，因为他觉得人都是应该死在他的故土，再者，他还希望能够有奇迹出现，能够有人治愈丁伶的伤势。
 
他们自然走得极慢，白天路上行人紊乱，嘈声又多，他体惜伤者，索性夜间赶路，哪知走到黄陵过来的这一段路上——石坤天正肘支着车窗，向外下意识地看着夜色，突然，他觉得在马蹄声和晚风声之间，似乎有一种夜行人行动时的声响，当然，那需要极为敏锐的听觉才能从车声和晚风声中辨别出来。
 
但是石坤天认为自家并没有警戒的必要，因为他自家根本素无仇家，而丁伶，谁都知道她已是奄奄一息的重伤之人。
 
但是，车行突然一倾，向左面作了一个急剧的转弯，车夫的惊叫声，马的惊嘶，突然从车厢前面传了过来。
 
石坤天虽然隐息多年，但他终究是在江湖上久经闯荡的人物，虽然知道已经突生出变故，但仍然沉得住气，厉声喝问了一声。
 
前面并没有任何回答，石坤天拔开门拴，悄悄推开门，马车在极为颠簸地前行着，他伸手一搭车顶，身躯倏然灵巧地翻了上去，寒光一引，已将背后斜插着的长剑撤了出来。
 
前面赶车脚夫的两侧，一边夹着一人，已经夺过缰绳，将马车赶到荒地上去，石坤天剑眉一立，厉声道：“停住。”
 
话声未落，手中青光暴长，匹练似的杀向前座那突来的暴客，他知道这两人心怀叵测，是以下手也绝未容情。
 
那人缩肩藏身，刷地，从车座上翻了下去，石坤天剑势一转，虹飞天畔，剑光微颤间，刷地点向另一人后脑脑后一寸的哑穴，然后剑光微错，再分扫两目后的藏血穴。
 
那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支车座，刷地，也往前面掠下，拉车的马受了惊吓，仍往前奔，石坤天身形一长，紧紧抓住缰绳，那匹马空自发威，竟无法再往前面移动半步。
 
突袭的两个暴客一左一右站在车的两侧，石坤天目光动处，看到这两人身材一高一矮，全身都裹在一件黑缎子的短衫裤中，头上也用黑缎包着头，身量高的粗眉大眼，身量矮的眉清目秀，他想了想，自家生平，从未见过此两人。
 
他一脚踏在车座上，厉叱道：“朋友夜深中，拦住兄弟的车子，意欲何为？若两位是合字上的朋友，上线开扒，也该看得出兄弟身无长物，若要几两银子的盘缠，兄弟身上倒有。”他一张口就是老江湖的口吻，话说得极为漂亮，可又一点儿也没有透出含糊。
 
那两人动也不动地听着他说话，等他说完了，才阴阴一笑，道：“你少说乱话，我两个大爷要找的是你带着的那个瘦小子，我两个大爷和他有杀师之仇，今天一定要把他杀死。”他说的话，完全不像华夏后裔所说，也不是中原口音。
 
石坤天暗暗皱眉，他也知道自己爱妻生平结仇极多，不知怎的，又结上了这两个仇家，而且这两人来路诡秘，又显得有点儿怪，不知道是何来历，略一思索才沉声说道：“朋友高姓大名，和他有什么解不开的梁子？他已身受重伤，朋友有什么话，就都全冲着我姓石的来说好了。”
 
那高身量的汉子又阴阴的一声怪笑，说道：“你不认得大爷我，大爷我倒认得你的。”
 
怪笑声中，突然伸手将包在头上的黑缎子扯了下来，石坤天这才一惊。
 
原来这汉子头上光秃秃的，是个和尚，石坤天再一仔细打量，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这和尚就是天赤尊者的弟子之一。
 
原来这两人果然是天赤尊者的两个弟子，他们在千蛇之会上，以天雷神珠炸伤群豪，又在混乱中背去天赤尊者的尸身，躲过了岳入云的追踪，将天赤尊者的尸体略一检视，才知道天赤尊者在中白非一掌之前，已经身受了剧毒。
 
这高大和尚，原来是天赤尊者的首徒，天赤尊者生性极怪，他的几个徒弟，也唯有他被传过两成功夫，是以他能避过岳入云，能再次潜回灵蛇堡，用数十粒天雷神珠再将灵蛇堡炸得一塌糊涂。
 
他不但武功在同门之上，心机也极深沉，不知怎么，竟给他打听出来那曾和他师父动过手的瘦小汉子就是专会施毒的人，他一想之下，恍然大悟，就追查到丁伶的下落。
 
他知道丁伶受了伤，打听出来丁伶坐了这么样一匹少了只耳朵的马拉着的车，这样，他们才赶了来，将石坤天拦在路上。
 
石坤天虽然已知道他们是天赤尊者的徒弟，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的爱妻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更不明白怎么会有杀师之仇，“难道就凭伶妹就能够杀了天赤尊者？”
 
他不禁有些奇怪了。
 
石坤天正自疑惑间，那高大的和尚已一声怒吼，扑了上来，掌中寒光一点，是一支似笛非笛，似箫非箫的奇门兵刃。
 
另一个不问可知，就是天赤尊者的四个女徒其中之一了，也挥动着一条银色的长鞭，挥向石坤天，石坤天当然不能在车上动手，身形一动，掠了下去，手中长剑剑花错落间，分剁两人。
 
武当九宫连环剑，剑式轻灵，那和尚脚跟半旋，掌中奇门兵刃顺势一划，半途手腕一挫，点向石坤天结下二寸六分的旋玑重穴，隐带风雷，显见得内功颇具火候。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石坤天见这和尚一式甫出，就知道这天赤尊者的徒弟手下颇有几分真实的功夫。
 
他突然沉肘挫腕，自剑上引，又削那和尚的手腕，腰畔突有风声一凛，那女徒的银鞭已带着风声横扫他的腰间。
 
石坤天轻啸一声，剑光一撤，猛又再起，匹练般的剑影，便立刻在他身侧布下一道光圈，光芒缭乱中剑身突然斜斜一划，正是武当九宫连环剑里的妙着：“神龙突现。”
 
那高大的和尚闷哼一声，脚跟又一旋，手腕一扭掌中兵刃刷，刷，突然在石坤天绝对料想不到的部位点向他腋下三寸，乳后一寸的天池穴，脚下所踩的方位，也是中原武林所无。
 
那女徒掌中银鞭也划了个圆圈，一旋一带之下，扫向石坤天的顶间。
 
石坤天微微一惊，剑光一引，身随剑走，刷、刷又是两剑，他在这九宫连环剑上已有数十年的造诣，每一出手，时间、部位都拿捏得极稳、极准，剑扣挥环，招中套招。
 
但是这天赤尊者的两个弟子，一来是因为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再者却是因为那高大的和尚每在危急之间，便会倏然使出一手怪招，而那女徒的无骨柔功，也使得石坤天颇难应付。
 
最主要的却是他这些天来，心中悲伤惶急，几乎是目未交睫，水未沾唇，在功力上自然打了个极大的折扣，而且武当剑法以轻灵为主，而石坤天却不敢轻易掠动身形，因为他必须守在这马车前，保护着车内的丁伶。是以交手数招下来，这武当剑客不但未能占得上风，而且缚手缚脚，已有些相形见绌。
 
就在这时候，林外一声惊呼，极快地掠进一条人影来。
 
石坤天目光瞬处，见到掠来的这人影竟是自己的爱女，大喜之下，也叫了出来，剑式上却不免微一疏神，被人家抢攻了数招。
 
石慧当然还弄不清自己的爹爹为什么会和别人动手，但她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原因，一声娇叱，迎了上去，双掌齐出，迎向那女徒。原来她身畔从来不带兵刃，此刻只得以空手迎敌。
 
幸好这女徒武功并不甚高，掌中虽有银鞭，银鞭中也偶有一两式奇诡的妙着，但石慧武学既杂，轻功又高，婀娜的身躯如穿花的蝴蝶，围着她三转两转，已占了上风。
 
那边石坤天也自精神陡长，剑式如长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绝地压向那高大的和尚。十招过后，那和尚觉得压力大增，心中已有微微作慌，而那边的石慧在连换了武当的七十二路擒拿手，和终南的形意象拳两种招式后，右掌自银鞭的空隙中穿出，砰然一掌，击在那女徒的右面肩胛上。
 
石慧掌力虽不雄厚，但这一掌着着实实地打中，也不是那女徒禁受得了的，她一声惨呼，手中长鞭落地，石慧得理不让人，双掌一圈，伸缩之间，掌缘又切在那女徒的胸胁上。
 
那女徒啪地仰面跌在地上，石慧身形一动，跟过来又是一脚，踢在她的腰眼，这一脚的力道，更大于掌力，她瘦怯怯的一个身子，随着石慧的一脚，又打了两个滚溜，伏在地上，身受这几处重击之后，眼看她已是无救的了。石慧冷笑一声，侧过身子去看她爹爹动手的情形，那高大的和尚见到同伴受创，心中更作慌，手中兵刃左支右绌，越发招架不住。
 
石慧知道这人不出十招，就要伤在自己爹爹的剑下，索性站在旁边袖手而观，心中动念之间，又跑到伤在她手中的那女徒身侧，想看看这人伤得究竟如何，因为此刻她心性已改，忽然想到自己和人家究竟有什么过节还不知道，如果胡乱就伤了人家的性命，岂非有些说不过去。
 
哪知她刚刚走到那人的身侧，那女徒的下半身突然像鱼尾似的反卷了上来，石慧猝不及防，万万没有想到人家会有此一着，竟被那女徒以无骨柔功而踢出的两腿，踢在小腹上。
 
她痛极之下，也叫出声来，随声一脚，又将那女徒踢飞了出去，但自己也痛得蹲了下去，冷汗涔涔而落，若不是那女徒身受重伤，体力已不继，否则这一脚踢在她小肚上，她焉能还有命在？
 
石坤天听见爱女的惨叫声，心中急怒交加，长剑斜削划起长虹，削向那高大和尚的喉下。
 
那和尚手中兵刃方自一架，哪知石坤天剑到中途，却倏然转变了个方向，斜削之势猛然一拖，手腕一抖，抖起点点的剑花，那和尚只觉眼前剑光缭绕，心胆俱裂之下，胸前已着了三剑。
 
石坤天这三剑正是生平功力所聚，最后那一剑竟由那和尚的巨阙穴上直刺了进去，须知巨阙在鸠尾下一寸，是为心之幕也，又谓之追魂穴，手指一点，便能置人之死地，何况石坤天的这一剑几乎刺进半尺，那和尚登时便气绝了。
 
他拔出长剑，连剑身上尚在顺着剑脊往下滴的血他都不再顾及，忙一纵身掠了过去，此刻石慧的脸色，已经痛得煞白了。
 
石坤天长叹一声，将剑收回于匣内，双手穿过石慧的腿弯和胁下，将她捧了起来，掠回车旁。
 
那车夫几曾见过这种鲜血淋漓的场面，吓得两条腿不住哆嗦，一见石坤天走过来，赶紧为他打开车门，可是几乎手软得连车门都开不开了。
 
石坤天将爱女捧进车厢，吩咐车夫继续往前面赶路，不一会车声辚辚，已走上正道，东方的天色，也已泛起出鱼白。
 
石坤天望着身畔的爱妻爱女，心中仿佛堵塞着一块巨大的石块，为了丁伶，他甘冒大不韪叛离师门，他当然也知道叛师在武林中是如何一种严重的事，而他居然做了，由此可知，他对丁伶情感之深，是别人无法知道的。
 
但此刻的丁伶，已是气如游丝，危如悬卵，车轮的每一次转动，都可能是她丧命的时刻。
 
而他唯一的爱女，此刻也受了重伤，虽然他知道性命无碍，但骨肉情深，他自然也难免心痛，轻轻地为她推拿着。
 
渐渐，她痛苦的呻吟稍住，这时天光大亮，他们也已到了宜君，他们自然歇了下来。
 
在客栈里，痛苦稍减的石慧，伏在她母亲身上哀哀地痛哭着，石坤天也伤感地流下这武当剑客生平难落的眼泪，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到了伤心之处，英雄也会落泪的。
 
蓦然，丁伶悄悄张开眼来，石坤天虎目一张，一步踏了进去，唤道：“伶妹。”无穷的伤感和关怀，都在这两字中表露出来。
 
石慧也哀唤着妈妈。
 
丁伶惨然一笑，眼中突然现出光彩来，石慧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石坤天望着丁伶，心中却哀痛地在想：“是不是回光返照？”
 
丁伶的目光，缓缓自石慧和石坤天面上扫过，看到了她丈夫面颊上晶莹的泪珠，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觉得上天已经赋予她极多，在临死的时候，还让自己的亲人陪着自己。
 
也就在这一刻里，她觉得自己的愤世嫉俗，怀恨苍生的心理都错了，她甚至后悔自己在这一生中所做的大多数事。
 
于是她让自己的目光，温柔地停留在她的丈夫身上，她觉得世上唯有他才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数十年来对黑铁手的怀念，此刻都完全消失了，在这险境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爱着的究竟是谁。
 
她微弱地呼唤道：“大哥，大哥……你……你不要替我报仇了，我高……高兴得很……现在还能见着你，已……已经……足够了。”
 
这断续、微弱的声音，使得石坤天的心都几乎碎了，他又抢上一步，握着丁伶的手，轻轻地呼唤着丁伶的名字。
 
他的呼唤和石慧的呼唤交杂成一首任何人都无法谱出的哀曲。
 
蓦然。
 
门外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又轻轻地敲着门，石坤天回头一望，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已悄然地推开门，悄然走了过来。
 
石坤天觉得这少年面目陌生，正自奇怪他为什么会冒失地闯了进来，然而石慧一见这人，一颗心却几乎跳到腔口了。
 
原来这少年就是白非，在灵蛇堡里，他以九抓乌金扎削断了缚魂带，将在那阴森幽暗的石窟困居了数十年的老人——常东升救了出来，完成了他对这老人所作的诺言。
 
不必描述，常东升心情的兴奋是可想而知的，他几乎已忘却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人们的语言，精美的食物，使得这老人家孩子似的高兴着，他拉着每一个人陪他说话，而口几乎不停地嚼着食物。
 
可是白非在听到谢铿和丁伶小柳铺的一段事后，就辞别了这对他极为青睐的老人，和乐咏沙及司马小霞赶到小柳铺。
 
也和石慧一样，他在那饭铺中得到了石坤天和丁伶的去向，也追了过来，他的心情也是极为怆然的，因为他认为丁伶的右手若未受伤，可能不会如此，而丁伶的右手被折，却是间接地为了自己。
 
他对丁伶的为人如何是另外一回事，但无论如何，丁伶是石慧的母亲，任何石慧的亲人，他都认为是自己的亲人，何况是她的母亲！
 
他悲哀着，到了宜君后，他投宿在客栈里，忽然听到邻室的哭声是他极为熟悉的，他跑了过来，更确定了这哭声是发自石慧。
 
因之，他推门而入，在他和石慧目光相对的那一刹那里，四周的一切声音、颜色、事物，都像是完全冻结住了。
 
他只觉得全身都在石慧的目光所注之下，除了石慧的目光外，任何事都不再存在，就连他自己，都像是在可有可无之间。
 
石慧此刻的心情，也是极为复杂、矛盾的，她不知该理白非好，还是不理他的好。
 
丁伶眼角瞬处，也看见白非，气愤使得她几乎从床上支坐了起来，喝道：“滚出去，滚出去——你还有脸跑到这里来。”声音虽然微弱，但声调却严厉，森冷得使白非听了，为之全身一凛。
 
石坤天的眼睛，也锐利如刀地瞪在他脸上，白非心里长叹着，默然地垂下了头，默默地移动着步子，倒退着走了出去。
 
石慧为这突生之变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对白非这样，丁伶悲哀地叹息了一声，微弱地对石慧说道：“答应妈妈……以后……从此……不和这……人……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似的插在石慧心上，她一抬头，看见丁伶的眼睛正在直视着她，她只得轻轻点头。
 
丁伶一笑，在她这悲哀的笑容未完全消失之前，她已在她丈夫和女儿的痛哭声中，离开了这一度被她痛恨着的人世。
 
门外的白非愕了许久，想再跨进门去，可是却又没有勇气，他叹息了一声，方想回过头去，身后突然有人喂了一下。
 
他一惊回头，背后的那人已洪亮地笑了起来，朗声说道：“白老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又遇着了你。”
 
白非定睛一看，却正是游侠谢铿。
 
他站在门前，又怔住了，门内的哭声未歇，门外的笑声已起，人世间的事为什么这么凑巧，为什么又这么残酷。
 
谢铿的笑容是爽朗的，虽然他双臂全失，但卓然而立，仍是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在受过如许多的打击，折磨之后，他比以前更坚强了，纵然他肢体残废了，但是他的精神，他的人格，却因着这肢体的残缺而更臻完美。
 
白非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么渺小，这么孱弱，有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即使我是石慧，即使这人杀了我的母亲，我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仇恨的。”无疑的，他对谢铿拜服了。
 
谢铿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听到室内隐隐传出的哭声，浓眉一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想到了白非和丁伶之间的关系，不禁为之稍稍愕了一下，面上也有些惘然的神色。
 
白非却勉强笑了笑，道：“世事难测，确是非我等能预料的，谢大侠恩仇既了，可喜可贺，唉，天下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和谢兄一样呢！心中磊落无物，方是真正快乐，至于小弟，唉，恩怨情仇，纠缠难解，和谢兄一比，唉，实在是难过得很。”
 
他一连唉了三声，谢铿的浓眉一立，突然朗声道：“心中无牵无挂，便无烦恼。白老弟，但若人心中都空无一物牵挂，这人世却又成了什么人世，人世之中，正需像你这样的性情中人做一番事业，恩怨情仇，却正是你做事业的动力。白老弟，你又烦恼什么？痛苦什么？”
 
白非一字一句都听在心里，宛如醍醐灌顶，心里顿时祥和起来，突然，身后又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去，一个中年的潇洒男子，正捧着丁伶的尸身站在他背后，眼眶之中，泪痕仍存。
 
谢铿见了这人，浓眉又一皱，望着他手上的尸体，心中也不禁一阵慨然，悄悄让开一步。
 
石坤天捧着爱妻的尸身，眼中所见，就是杀死爱妻的仇人。
 
他两人目光相对，凝视了许久，谁也不知道对方心中泛着的是什么滋味，终于，石坤天叹息了一声，向客栈外走去。
 
白非的眼光，却凝视着石坤天的身后——石慧低着头走了出来，肩头仍在不住地抽搐着，白非移前一步，站在她的身后，心中的万千情绪，但望能稍稍倾诉。
 
石慧看到他穿着黑缎鞋子，没有抬头，悄然绕过他的身侧，纵然她恨不得扑进他的怀里，但母亲临死的最后一句话，却生像一道澎湃的洪流，阻隔在她和白非之间。
 
于是她跟着石坤天悄然向外走去，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可能永世再也见不到白非，自己每一举步，都是在扼杀着自己的毕生的幸福，为什么呢？她惨然问着自己。
 
白非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有着千万把利刃，在慢慢割戮着，连旁边望着的谢铿，都不禁被他面上的怆痛所感动。
 
他能够了解白非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性情中人，他恨不得白非能够追上去，一把抱住石慧，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也恨不得石慧能突然回转头来，投向白非的怀抱。
 
白非呢，他又何尝不在如此希望着？只是他的脚上，像是缚着千斤铁链，无法再向前移动半步。
 
“我只是希望她能回头再看我一眼，让我这一生中永远留一个美丽的记忆。”白非痛苦地冀求着，当然，他不敢冀求得太多，片刻，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换取石慧的最后一瞥。
 
石慧缓缓走着，已经快走到门外了，门外斜斜照向里来的日光，已经可以照在她的脚上。
 
她何尝不想回头去看白非一眼，但是她不敢，因为她知道，只要再看白非一眼，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向他怀中投去。
 
于是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但是她能吗？
 
她能忘去她和白非一起度过的所有美丽的日子，她能忘去他们所讲过所有美丽的话吗？
 
她能忘去这一段比海还深的情感吗？
 
《游侠录》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