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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神剑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清代康熙末年，九子夺嫡。星月双剑携恩人熊赐履之子熊倜逃出，却在宝马神鞭萨天骥家中遭遇误会，相继丧生，临死之前，交给幼子熊倜一本苍穹十三式，让他有朝一日必须找萨天骥报仇。年幼的熊倜孤身逃出，在潜心苦练苍穹十三式数年之后，终于重出江湖，正遇上天阴教重整旗鼓，打算称霸武林。寻仇途中，熊倜结识尚未明、常漫天等侠士高人，又得到红颜知己夏芸的无私帮助。然而他却一直不知道夏芸就是当年被萨天骥带走抚养成人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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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月双剑
 
江南春早，草长莺飞，斜阳三月，夜间仍有萧索之意，秣陵城郊，由四百横街到太平门的大路上，行人早渺，树梢摇曳，微风飕然，寂静已极。
 
蛰雁惊起，远处忽然隐隐传来车辚马嘶，片刻间，走来一车一马，车马蹿行甚急，牲口的嘴角，已喷出浓浓的白沫子，一望而知，是赶过远路的。马上人穿着银白色的长衫，后背长剑，面孔瘦削，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宛如利剑，只是眉心紧皱，满脸俱是肃杀之气。
 
此时银辉满地，已是中夜，万籁无声，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刺耳，马上的银衫客把缰绳微微一紧，侧脸对着赶车的那人说：“老二，轻些，此刻已近江宁府的省城，要小心才是。”
 
赶车的也是个遍体银衫的中年汉子，身材略胖，面如满月，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容，听了马上人所说的话，像是并不十分注意，车行仍急，只是笑着说：“大哥也是太过谨慎了，咱们从北京到这儿，已是几千里路咧，也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我真不知道您整天担的哪门子心？”
 
语音清脆，说的是一口纯粹的官话。
 
马上人微摇了摇头，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向赶车的侧睨了一眼，又忍住了。
 
赶车的忽地将马鞭随手一抡，在空中划了个圈子，鞭子抡得出奇地慢，但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此时，他笑容更见开朗，大声地说：“就算有个不开眼的狗腿子，来找咱们的碴，凭咱们手里两把剑，还怕对付不了他们？”
 
话声方歇，只听得远处有人冷冷地说：“好大的口气。”
 
语音不大，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入耳却极清晰，一字一声，锵然若鸣。
 
马上人脸色顿变，手朝马鞍微按，人已如箭般直蹿了出去，宽大的衣袂，随风而起，人在空中微一顿挫，将手里拿着的马鞭，向下一抡，人却又向上蹿了丈许高，放眼一看，只见四野寂然，哪有半条人影？
 
赶车的端坐未动，回头向车里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呼吸甚重，都已睡熟了。
 
此时马上人用极快的身手在四周略一察看，银白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宛如一条白练，忽又冲天而起，飘飘地落在马上，眉心攒得更紧，说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真是京里派下来的，只怕……”
 
赶车的此时笑容已敛，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是祸不是福，反正这副千斤重担，已落在咱们肩上，咱们好歹得对地下的人有个交代，只好走着瞧吧。”
 
手中缰绳一紧，车马又向前赶去。
 
骑在马上的名叫戴梦尧，赶车的是他师弟陆飞白，他俩人本是表兄弟，后来家败人亡，弟兄俩随着采人参的药贩流亡到关外，经过居庸关时，偶得奇缘，被隐居在八达岭青龙桥的一位长白剑派名宿看中，收为弟子。这位长白剑派的名宿行辈甚高，从不示人姓名，也是他弟兄有缘，在青龙桥一待七年。二十年前他弟兄初入江湖，在紫荆关南的四陵旷地上，双剑歼七煞，听说紫荆七煞的七件外门兵器，竟未能搪过十招。紫荆七煞雄踞多年，竟被一举而灭，没有逃出一个活口，江湖闻讯大惊，都想一睹二人真面目。
 
不久西河江湖黑白两道在高碑店群雄集会，谈判走镖的道儿，自是越谈越僵，此时他弟兄俩突然出现，以“苍穹十三式”镇住在场群雄，这才扬名天下，江湖上人称“星月双剑，苍星银月”，从此饮誉南北。
 
后来这两人忽然一齐失踪，江湖上传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他们被仇家毒计陷害，已经亡命，这消息越传越广，似乎真实性也越大，于是江湖中人各个拊掌称快。
 
星月双剑生性傲岸，行踪飘忽，绝少真心的朋友，而且仇家事情做得甚是干净，侠义中人虽曾倡言复仇，但时过境迁，遂即渐渐淡忘了。
 
他们被仇家陷害是真，人却侥幸未死。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不知怎么得到苗疆秘术，远赴苗山，采集在深山中蕴郁千年的桃花瘴毒，凝炼成一种极厉害的毒汁，装在一个用百炼精钢铸成的极小钢筒里，机括一开，毒汁随即喷出，只要中上一滴，一出十二个时辰，全身溃烂而死，端的是霸道已极。
 
笑面人屠申一平和紫荆七煞本是生死之交，对星月双剑早就恨之切骨，却惧于他们的武功，迟迟未敢动手，此时仗着这歹毒的暗器，定下一条毒计。
 
申一平五十大寿那天，在北京城郊的马驹桥大宴黑道群雄，却早就派人专程赶到峰山畔去找星月双剑，等了旬日，才找到他们，说是申一平决定在五十大寿那天，金盆洗手，从此息影江湖，并且借此解散两河绿林道，所以特请星月双剑前往主持。
 
星月双剑不疑有他，于是欣然前往，申一平却在上酒的时候，手中暗藏毒汁钢筒，溅在他们身上，星月双剑就在毫无所觉之下，中了他的道儿。
 
寿堂上宾朋满座，烛影摇红，酒过数巡，星月双剑发觉离去的人越来越多，寿堂上剩下的，俱是些申一平的死党。陆飞白发觉情形异样，把酒杯一举，朝着申一平笑道：“咱弟兄承总瓢把子的抬爱，能眼见总瓢把子解散两河绿林道，造福行旅的盛举，此时酒足饭饱，希望您吩咐一声，让咱们也好早点高兴。”
 
只见申一平恻恻地一笑，说道：“您说的是什么话，两河绿林道的基业创办已久，哪能从我申一平手上毁去，我看陆侠客想是醉了。”
 
堂上群豪哄然一笑，笑声中带着异样的轻蔑，陆飞白大怒，将手中酒杯叭的一声，打得粉碎，朗声说道：“申一平，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笑面人屠哈哈狂笑，说道：“你们星月双剑称雄一时，现在也该收收手了，我申一平宽大为怀，让你们落个全尸，老实告诉你，你们身上已中了我用千年瘴毒炼成的毒汁，一个对时之内，全身将会溃烂而死。”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得意已极。
 
戴梦尧听完全身一震，低头一看，膝上的衣服已烂了碗大一块，里面隐隐传出恶臭之气，知道申一平所言非虚，用手一拉陆飞白，低低地说：“老二，别动气。”
 
随即朝着申一平将手一拱，朗声笑道：“笑面人屠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栽得总算不冤枉，既然总瓢把子网开一线，我弟兄从此别过。”
 
陆飞白此时也自发觉，一言不发，随着戴梦尧往外走去。申一平并不拦阻，朝着群豪大声笑道：“星月双剑果然聪明，现在就去准备后事。”
 
大堂上笑声哄然，申一平笑声更厉。
 
陆飞白身体蓦然往后倒纵，长剑顺势抽出，头也不回，反手刺去，长剑宛如一道银虹，带着凄厉风声直取申一平，这正是“苍穹十三式”中的绝招，“天虹倒划”。申一平笑声未落，剑已临头，只得往桌下窜了出去，陆飞白剑势一转，右腿往后虚空一蹴，“星临八角”，长剑化作点点银星，向申一平当头罩下，申一平就地一滚，冠罩全失，躲得狼狈已极。
 
这种地趟救命的招数，武林中多不屑为，申一平乃绿林盟主，武功本自不弱，却因未料到陆飞白出手之奇，故此才身形慌乱，当着手下如许多人，用出这种身法，实是万不得已，然却丢脸已极。当下申一平不觉大怒，厉声道：“好朋友不卖面子，并肩子动家伙招呼他。”
 
堂上群豪顿时大乱，抽兵刃，抛长衫，眼看就是一场血战，忽地有人厉声一喝：“都给我住手。”
 
申一平仗以成名的一对奇门孤形剑正待出手，听见有人发话，不禁一顿，陆飞白却不理这碴儿，长剑一点桌面，人又借势向上拔了几尺，身形略一顿挫，剑势由第五式“落地流星”化作第十式“泛渡银河”，银光如滔滔之水，往申一平身上逼去。
 
“星月双剑”以“苍穹十三式”饮誉武林，剑式自有独到之处，他不仅快，最厉害的是身形不需落地，剑势可在空中自然运用。申一平不但没遇过这种对手，甚至连这种剑法都未曾见过，又如何能够抵挡，只得大抑身，往后争窜，又是一阵忙乱，方才躲过这剑。
 
戴梦尧眼见陆飞白连用绝招逼住申一平，想置之于死地，心中暗自思索：“即使将申一平杀死，自己性命也是难保，何不先设法出去，如能万一救得自己的性命，日后还怕没有报仇的机会？”
 
于是他也大声喝道：“二弟住手。”音如洪钟，入耳锵然。
 
陆飞白身随剑走，“云如山涌”又待向申一平发招，听见戴梦尧的喝声，硬生生将已发出的剑招收了回来，游目四顾，只见大堂上的人虽都已抽出兵刃，却没有一个人出手。
 
此时，刚刚发话的人已缓步走了出来，神态甚是从容，却是一个中年文士，他朝申一平朗声说道：“他二人已中了总瓢把子的极毒暗器，谅也活不过明晚，我看你还是高高手，把这两人交给我带回去算了。”话虽说得客气，神情却甚是倨傲。
 
申一平手里拿着一对弧形剑，怔怔地站在那里，甚是狼狈，听了这人的话，非但不以为忤，仿佛这人对他倨傲，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想了一会，中年文士已是不耐，怫然说道：“想是总瓢把子不卖我这个面子了。”
 
申一平连忙弯下腰去，说道：“但凭熊师傅的吩咐，只是以后……”
 
中年文士立刻接着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们两家的事从此已了，以后的事，全包在我的身上。”
 
说完后走向星月双剑，说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星月双剑，的确不凡。”突然他把话声放得极低：“二位何必跟这班小人动怒，桃花瘴毒子不过午，两位不如跟在下同去，也许还有活路可走。”
 
戴梦尧虽觉此人太是诡异，但是人在求生的欲望之下，也就管不了这许多了，只得说道：“一切遵命。”
 
那人听了，展容一笑，似乎很是高兴，将手朝申一平一拱，眼光朝四周略一睥睨，笑着说：“瓢把子的高义，兄弟心领，今日就此别过了。”
 
他们走出门外，星月双剑只觉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夜寒如水，酒意全消，脚步却愈显沉重，腿弯已然麻木。中年文士手一摆，一辆装潢华丽的套车急驰而来。
 
他们上车后，那中年文士并未和他们同坐车内。车内装置华美，窗帘椅套，全是绝上品的贡缎，星月双剑不觉疑团更重，那中年文士究竟是何等身份？为何缘故仗义伸手来管这件闲事呢？
 
车行甚急，没多久，两人便渐渐晕去。
 
醒来时，却是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这和他们以前所睡过的迥不相同。屋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靠壁放的是堆列整齐的书架，一琴一几，安放得俱恰到好处，仿佛是富贵人家的书房。窗户向外支起，从窗口看出去，只觉林木葱郁，庭院很深，渺无人迹，偶有鸟语虫鸣，从远处传来，令人有出尘之感。
 
戴梦尧首先醒来，不一会，陆飞白也醒了，他身体一弓，刚想坐起，又扑地倒在床上，不禁叹道：“想不到这桃花瘴毒恁的厉害，我总算开了眼界了。”接着又低声问道，“这是何等所在，我们怎会到了此处？”
 
戴梦尧眉头一皱，也低声说道：“二弟切莫乱动，我们此刻凶吉尚不自知，最好还是先试试能否运气行动，万一有变，也好应付。”
 
陆飞白正想答话，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人，正是那诡异的中年文士，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一进来就笑着说：“两位暂且好生休养，托天之幸，现在总算已脱离险境，这瘴毒恁的厉害，两位能否脱险，事前我也难以预料呢！”说完微笑着向前走了几步。
 
戴梦尧挣扎着想要坐起，那中年文士连忙走上将他扶着睡好，正色说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在怀疑我是何等人物，有何居心，只是两位现在尚未痊愈，不宜伤神，好在来日方长，彼此即是一家人了，什么话都好说。”
 
戴梦尧道：“阁下救命之恩，小弟实不敢言谢，不知可否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也好让小弟们铭记在心。”
 
那中年书生说：“休再提起道谢的话，日后两位痊愈时，小弟自会向两位解释清楚。”
 
说完竟自走了。
 
此后那中年文士却未再来，只不时有些穿着华丽的俊美小僮，送来些参汤补品，却是一言不发，问他事情，也是一概不知，陆飞白几次忍不住要发火，都被戴梦尧止住。
 
这样过了两三天，他们已能下床走动，却使不出一丝力气，陆飞白又想出去看看，戴梦尧又是劝阻，陆飞白生平所服膺的除了他们的师傅外，就只戴梦尧一人，只得罢了。
 
又过了一日，那中年文士果然来了，这才将事情的始末，说了清楚。原来他们所住的地方，是当今储君胤礽的后院，那中年文士，却是胤礽的教师熊赐履。康熙末年，各贝勒争夺皇位，手段层出不穷，胤礽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极力地想拉拢武林好手做自己的帮手，所以笑面人屠申一平五十大寿时，胤礽得到手下报告，特派熊赐履去，想相机物色高手，作为自己的护卫。只是绿林道上群豪，不是失之粗野，就是没有惊人武功，并无一个被熊赐履看中的，后来银月剑客飞白拔剑动手，熊赐履自是识货，一眼便看出他是内家高手，再加上星月双剑名满武林，他知道申一平纵然再是凶横，也不敢得罪胤礽，这才不惜得罪申一平，将他们救了回来，再用大内秘方尽心力地替他们解了毒，目的自然是想利用星月双剑的武功，来替胤礽效力。
 
江湖中人本重恩怨，戴、陆二人感恩图报，就在王府留了下来，胤礽对他们也是优礼有加，极力地拉拢，特辟后院做他们练功静习之处。侯门深似海，何况王府，于是江湖上遂有了他们已死的传说。
 
熊赐履本是一介书生，丝毫不懂武术，却满腹文才，谈吐高雅，丝毫没有酸腐之气，星月双剑也颇敬重他的为人，再加上救命之恩，渐渐不觉结成莫逆。
 
后来胤礽被其弟胤禩、胤禔等所收养之喇嘛邪术所乱，失却了本性，变成一个淫虐的疯子，康熙召他到塞外，在皇营中被废。熊赐履知道太子既废，太子府必然不保，胤禔等手段毒辣，必谋斩草除根之计，自己身受胤礽知遇之恩，势必得为他留一后代，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于是才将胤礽的长子尔赫及嫡女尔格沁交托给星月二人，他自己却准备法古之豫让，为知己者而死。戴陆二人本不肯让他尽愚忠而死，但是熊赐履书生固执，他二人也无法劝阻。
 
星月双剑本是大汉子民，民族观念甚强，当初留在太子府里，亦是逼不得已，现在怎肯为一异族卖命？但侠义中人，受点水之恩必报涌泉，兄弟俩商量了许久终于答应了下来。后来太子府里的人，果然被杀的被杀，发放的发放，熊赐履自是不免，可是星月双剑已带着两个在皇室的阴谋手段下将被残害的小孩远赴江南了。
 
星月双剑名头太大，江湖中识之本多，何况各贝勒府耳目遍布，风声即刻传出，于是京中高手纷纷南下，企图截住这带着胤礽子女潜逃的星月双剑，但戴梦尧人极机智，一路上潜形隐伏，躲过不知多少次危险，却想不到在这远离京城已数千里的地方，会让人给窥破了行迹。
 
此时戴梦尧骑在马上，脑海中思潮如涌，紊乱已极，他暗自思量，自己所做的事，究竟该是不该？非但京中爪牙，对自己是千方百计，欲得之而甘心，就是江湖中白道的朋友，也不耻自己的为人。须知满清初年，武林中人俱是反清复明的倡护者，怎会同情自己为胤礽卖命，可是又有谁会知道自己的苦心呢？
 
他想到自己和陆飞白将胤礽的子女带出皇城，又不惜冒着万险偷回已是“众矢之的”的太子府，将熊赐履的儿子熊倜救了出来，然后又狠着心将胤礽的儿子抛在大红门外小红门村一座小山神庙的门口，听着一个八岁的幼儿在寒夜里啼哭却不愿而去，他仿佛觉得那孩子尖锐的哭声此刻仍然停留在他的耳边。
 
他又想到为了灭口，在经过香河县时，杀了从太子府带出的尔赫的奶妈。当他拔出剑时，那年轻而妩媚的眼睛正乞怜地望着他，用各种方法来乞求一命，但他不顾一切，将剑插入她那坚实而丰满的胸脯，杀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他不禁深深责备自己，为了自己的恩怨，自己所做的确是太过分了。
 
想到这里，戴梦尧不禁长叹了口气，仰首望天，只是东方渐白，已近黎明，于是他回顾正在赶着车的陆飞白，叹道：“哎！总算又是一天。”
 
车进太平门，只见金陵旧都，气势果是不凡，时方清晨，街道上已是热闹非常，戴梦尧不禁心神一松，赶着车马混在杂乱的人群中。此时车内传出儿啼，陆飞白笑道：“是孩子们该吃点什么的时候了，咱们也该打个尖，歇息歇息了。”
 
戴梦尧环顾左右，并无瞧见注意他们的人，也笑着点了点头。车往朝南的大街缓缓走去，停在一间并不甚大的客店门口，店里的小二赶紧过来接马招呼，满脸带着笑容。车子一停，车帘一掀，走下来一个年轻的妇人，一走下车，就伸了个懒腰，眼睛一飞，竟是个美人，只是眉目间带着三分淫荡之色。她朝着戴梦尧娇声一笑，说道：“哎哟，真把我累死了。”接着朝四周略一打量，又笑问：“这就是江宁府吗？怪不得这么热闹。”
 
戴梦尧又是一皱眉头，并未答话，却朝着正在呆望着的店小二说：“快准备两间上房，给牲口好好上料。”
 
陆飞白跳下车来，随着戴梦尧走进店里，此时那俏妇人已带着两个小孩走进屋里，戴梦尧回头一望陆飞白，低声埋怨道：“我早叫你不要用这个女人，看她的样子，迟早总要生事。”
 
陆飞白笑了笑，说道：“不用她怎么办，难道咱们还能抱着孩子？除了她有谁肯跟咱们跑这么远的路？”
 
忽然外面有人在大声叱喝，接着就有人来敲房门，陆飞白开了门，只见门外站了两个皂隶，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冲着陆飞白大声说：“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陆飞白不禁大惊，以为他们已知自己的身份，略一迟疑，正在寻思应付之策，那店小二却贼眉贼眼地跟了过来，赔着笑说：“爷们请多包涵，这是店里的规矩，见了生客不敢不报上去。”说完又打着千走了。
 
陆飞白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这又是些想打个秋风的公差，想到“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这话的是确论，嘴里却说：“咱们带着家眷到南边去寻亲，请两位上差多多关照。”
 
哪知那公差却又大声喝道：“尔等身上带着兵刃躲躲藏藏的，分明不是好人，快跟我到衙门里去问话。”
 
陆飞白不觉大怒，剑眉一竖刚想发作，忽地有人跑来，冲着他说：“呀，这不是陆二爷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接着又对那两个公差说：“这俩爷们是我的熟人，我担保他们出不了错。”
 
那两个公差相互对望了一眼，笑着道：“既然是孟大爷的熟人，那就怪我们多事了。”
 
说完竟笑着走了。
 
戴梦尧笑着说：“原来是北京城里，振武镖局大镖头银钩孟仲超大哥，真是幸会得很。”
 
三人寒暄了一会，孟仲超突然说：“两位既然到了南京，不可不去看看宝马神鞭，我也知道二位此次南来，实有难言之隐，但宝马神鞭义重如山，也许二位见了他事情更好商量。”
 
戴梦尧问道：“这宝马神鞭又是何人？听来甚是耳熟。”
 
孟仲超哈哈笑道：“二位久隐京城，想不到对江南侠踪如此生疏，您难道不知道江湖人称‘北剑南鞭，神鬼不占先’的南鞭就是宝马神鞭萨天骥？”
 
陆飞白道：“那么北剑又是指的谁呢？”
 
孟仲超大笑道：“除了星月双剑，还有谁能当此誉？”
 
戴梦尧微笑道：“孟兄过奖了，我倒是也听人说起，南京鸣远镖局的总镖头萨天骥不但掌中丈四长鞭另有精妙招数，而且骑术精绝，善于相马，若真是此人，确是值得一见。”
 
孟仲超一拍腿道：“对了，就是此人，我看二位不如搬到镖局去住，也省了好多麻烦，何况鸣远镖局在江南声名极大，江宁府里也有照顾，二位若要前去，我先去告诉他一声，北剑南鞭这次能得一聚，真是武林中一大盛事。”
 
戴梦尧望了陆飞白一眼，沉吟了许久，慨然说道：“只是麻烦孟兄了。”
 
孟仲超连忙说道：“哪里的话，既是如此，我先告辞了，二位请马上就来，鸣远镖局就在城南，一问便知。”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戴梦尧等他走了，掩上房门，对陆飞白说道：“咱们这样无目的乱走，也非良策，宝马神鞭既是名重武林，想必是个角色，咱们不如在他那里暂且耽一下，再慢慢打算。”
 
鸣远镖局靠近水西门，离六朝金粉所聚的秦淮河也不太远，门朝北开，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气派果自不凡。他们到了门口，早有镖局里伙计过来接马伺候，进了大厅，酒宴早已备齐，他们都是英雄本色，也不多谦让就坐下喝起来了。
 
酒是花雕，虽和北方喝惯的高粱风味迥异，但酒力醇厚，后劲最足，星月双剑本都好酒，酒逢知己更是越喝越多，不觉都有些醉了。
 
孟仲超忽然哈哈笑道：“北剑南鞭，今得一聚，我孟仲超的功劳不小，你们该怎么谢谢我？”
 
戴梦尧接着说：“久闻萨兄以狂扬鞭法称霸江南，今日确是幸会。”
 
孟仲超忽然一拍桌子，大声说：“对了，对了，北剑南鞭，俱名重武林，今天你们不如把各人的武功，就在席前印证一下，让我也好开开眼界。”
 
萨天骥性本粗豪，又加上七分酒意，听了立刻赞成，笑着道：“苍穹十三式兄弟听到已久，今日得能一会，我真是太高兴了。”说完竟自脱去长衫，走到厅前的空地上，准备动手了。
 
陆飞白看上去虽甚和气，个性却最傲，看了萨天骥这样，也将长衫脱去，手朝桌面一按，人从席面蹿了过去。
 
陆飞白尚未落地，萨天骥手朝腰间一探，随手挥出一条长鞭，长逾一丈，鞭风呼呼，宛如灵蛇，陆飞白腿一顿挫，人从鞭风上越了过去，抽出长剑，头都不回，反手一剑，又是一式“天虹倒划”。
 
萨天骥听见风声往前一俯，堪堪避过这剑，乌金长鞭往回一抡，“狂风落叶”。陆飞白人在空中，招已遽出，鞭风已然卷到，躲无可躲，孟仲超在旁惊呼一声，以为此招已可分出胜负。
 
哪知陆飞白长剑乱点，“漫天星斗”，剑剑都刺着萨天骥的鞭身，恰好将鞭势化了开去，孟仲超不禁又叫起好来。
 
萨天骥觉得鞭身一软，长鞭往下一垂，忽地鞭梢反挑，搭住陆飞白的长剑，竟自黏住。
 
原来萨天骥自幼童身，从来以内力见长，此番他又想以内力来镇住陆飞白怪异的剑法，何况陆飞白人尚未落地，自是较难运力。
 
哪知“苍穹十三式”剑法自成一家，天下的剑派除了天山冷家兄妹的“飞龙七式”之外，就只星月双剑的“苍穹十三式”能身不落地，在空中自由变化招式。当下陆飞白知道自己身无落脚之地，与萨天骥较量内力，自是大为吃亏，突生急智，将剑把一松，人却借着一按之力，越到萨天骥的身后，并指如剑，“落地流星”，直指萨天骥的“肩井穴”。
 
萨天骥全神对付陆飞白由剑尖渗出的内力，突觉手中一松，正觉惊讶，右肩已是微微一麻，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萨天骥微一失招，即已落败，心中虽是不服，但也无法，长鞭一挥，黏在鞭上的剑直飞了出去，陆飞白跟着蹿出去，去势竟比剑急，将剑拿到手上，又斜飞出去数尺，才轻飘飘落到地上，身法美妙异常。宝马神鞭称霸江南，二十余年未逢敌手，如今在十招之内就此落败，心中实是难受已极。
 
陆飞白仗着身法奇诡，侥幸胜了一招，对萨天骥的难受之色，并未觉察，抱拳微笑道：“承让，承让，萨兄的内功确实惊人。”
 
萨天骥只得强笑了笑，没有说出话来。孟仲超察言观色，恐怕他二人结下梁子，忙跑来笑着说：“南鞭以雄厚见长，北剑以灵巧见长，正是各有千秋，让我大开了眼界，来来来，我借花献佛，敬二位一杯。”
 
戴梦尧人最精明，知道萨天骥已然不快，再坐下去反会弄得满座不欢，当下站起身来，微笑说道：“我已不胜酒力，还是各自休息了吧。”
 
此时突然有个镖局的伙计跑了进来，打着千说：“两位的行李及宝眷都已到了，现在正在南跨院里休息。”
 
戴梦尧正好就此下台，说道：“今日欢聚，实是快慰生平，此刻酒足饭饱，可否劳驾这位，带我到南跨院去看看？”
 
说着走了出去。萨天骥忽然大笑了几声，说道：“那时如果我用‘旱地拔葱’躲过此招，再用‘天风狂飚’往下横扫，陆兄岂不输了？”接着又朝戴梦尧说，“来来来我带你去。”
 
戴梦尧也觉此人豪爽得可爱，笑着跟他走了出去。孟仲超朝陆飞白看了一眼，将陆飞白脱下的长衫抛过去给他，于是大家都走了出去。
 
陆飞白在房内开窗外望，只见群星满天，虽无月亮，院中仍是光辉漫地，他想起历来遭际，不禁长叹了口气，盘膝坐在床上，屏息运气，做起内功来。
 
那奶妈姓夏名莲贞，本是淫娃，在香河县几乎夜无虚夕，如今久旷，一路上奔驰，因为太累，倒还能忍耐，如今一得安全，再加上江南的春天，百物俱都动情，更何况她呢？
 
她斜倚床侧，身上只穿着一件鲜红的肚兜，身旁的一双孩子，鼻息均匀，都入睡了，她只觉春思撩人，红生双颊，跳下床去，喝了一杯冷茶，仍是无法平息春夜之绮念。
 
忽然，她听得邻房似有响动，渐渐响声不绝，她知道邻室的陆飞白定尚未入睡。想到陆飞白对她和气的笑容，她再也无法控制欲念，起床披上一件衣裳，悄悄地开门走了出去。
 
陆飞白窗户未关，夏莲贞从窗口望进去，只见陆飞白外衣已脱，端坐在床上，体内发出一连串轻雷般的响声，知他尚在练功，却也不顾，推门走了进去，轻声娇笑道：“这么晚了你还练功夫，也不休息休息。”
 
夏莲贞扭着走到床边，两只充满了欲念的俏眼狠狠盯着陆飞白。陆飞白看见她深夜走了进来，自是惊诧，但仍未在意，朝她一笑，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陆飞白的一笑，是他素性如此，从来都是笑脸向人，但夏莲贞欲火焚身，只觉这一笑有如春日之风，吹得她欲火更盛，装作无意将披着的衣服掉到地上，粉腿玉股，蛮腰丰乳，立刻呈现在陆飞白的眼前。
 
陆飞白虽是铁血男儿，但他正值壮年，“饮食男女”又本是人之大欲，如何能够禁得？
 
再加上夏莲贞颊如春花，媚目动情，他只觉心神一荡。
 
夏莲贞见他未动，缓缓地走向前去，两只勾魂荡魄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突地往前一扑，一把搂住陆飞白的肩膀，娇喘微微，张口咬住陆飞白的颈子。
 
陆飞白人非木石，此刻也是四肢乏力，轻轻伸手一推，却恰巧推在夏莲贞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心神又是一荡。夏莲贞就势一推，将他压在床上，陆飞白此刻正是理智将溃，多年操守眼看毁于一旦。
 
两人翻滚之间，放在床边的剑，忽地铛的一声，掉在地上。陆飞白蓦地一惊，须知他毕竟不是好色之徒，受此一惊，理智立刻回复，随手一推，将夏莲贞推到地上，厉声说道：“不要胡闹，快回房去，不然……”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刚才的情况，觉得自己也非完全无错，凶狠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走下床来，直向门口走去。
 
夏莲贞欲性正自不可收拾，被他一推，先还茫然不知所措，再听得他厉声说话，不禁又羞又怒，伸手一撑地上，想要站起，却正按到落在地上的长剑。人在性欲冲动之时，最无理性，任何事都可做出，夏莲贞咬一咬牙，将长剑抽出，两手握住剑把，向陆飞白连人带剑，刺了过去。
 
陆飞白头脑亦是混乱异常，甚是矛盾，他听得身后有人扑来，想不到夏莲贞会用剑来刺他，以为她又要前来纠缠，转身正想骂她，哪知夏莲贞正好扑上，又用尽全身力气，陆飞白毫无所备，长剑正好由他的左胸刺入，穿过胸膛，鲜血溅得夏莲贞满身，陆飞白凄厉一叫，一代人杰，却葬送在一个淫妇手上。
 
戴梦尧正在熟睡，被陆飞白的惨叫声惊醒，大为惊骇，急忙跑下床来，大声叫问道：“老二，什么事？”来不及去开房门，双臂一振，穿过纸做的窗户，飞了出来。
 
夏莲贞刺陆飞白本是一时冲动，并非真的想杀他，此刻只觉又悔又怕，听见戴梦尧一叫，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连爬带滚，躲到床下去了。
 
戴梦尧一进房门，只见陆飞白倒在地上，鲜血满身，身上的剑，尚未拔出，知道事情不妙，急得声泪齐下将他一把抱起，嘶声叫着：“老二，你怎么啦？”
 
陆飞白此刻已命若游丝，张眼看到戴梦尧，眼中不禁流下泪来，他只觉呼吸渐难，张口却只说了一个“夏”字，双目一闭，竟自去了。
 
星月双剑自幼一起长大，四十余年，患难相依，生死与共，戴梦尧再是沉稳，也不能保持冷静，他不禁放声痛哭，捧着陆飞白的尸身，只是说：“老二，我一定为你报仇。”
 
他将陆飞白的尸身，轻轻地平放到床上，将尸身上插着的剑抽出，呆呆地看着陆飞白的尸身，血泪俱出，倏地把脚一顿，双手一挥，将床上的支柱，斩断了一根，呛说道：“今夜我不杀萨天骥，誓不为人。”
 
原来陆飞白临死前话音不清，戴梦尧误认他所说的是“萨”字，戴梦尧怎会想到夏莲贞一个毫无拳勇的女人会杀死陆飞白？须知陆飞白身怀绝艺，寻常人根本不能近身，若非高手，怎能将剑由他的胸前刺入？
 
南跨院这一番乱动，早已惊动了多人。戴梦尧走出房门，刚好有一镖局里的趟子手闻声跑来，看见他手执长剑，满面杀气，不由大惊，连忙跑去告诉萨天骥。萨天骥自是莫名其妙随着那趟子手走到南跨院，只见戴梦尧赤着双足，身衫不整，看见萨天骥目眦俱裂，话都不讲，长剑连遽三拍，剑剑都是朝着萨天骥的要害动手。
 
萨天骥胡里胡涂吃了三剑，左避右躲，嘴里大声喝道：“你在干什么，疯了吗？”
 
戴梦尧口里答道：“跟你这种无耻小人还有什么话说？”
 
手里可不闲着，长剑由上到下，带着风声直取萨天骥，剑到中途忽然化作三个圈子，分取萨天骥六阳、乳穴三个要害，这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绝招“顷刻风云”。
 
萨天骥不觉大怒，骂道：“你这王八蛋，怎么疯了？”
 
双脚踩着方位，“倒踩七星步”躲过此招，右掌一圈，掌风将戴梦尧的剑势压住，左手一拳，拳风呼呼，直打面门。戴梦尧也觉此人内力实是深厚，身体右旋，将拳风避去，突地剑交左手。萨天骥方才一掌一拳俱都无功，知道今日此战，实非易事，突见他剑交左手，左手亦变拳为掌，急锐地向他手腕切去。
 
戴梦尧左手一缩一伸，不但化了来势，而且反取萨天骥的右乳。萨天骥长啸了一声，只见他拳势一变，忽掌忽指，在戴梦尧的剑光中递招，丝毫不见示弱。须知宝马神鞭，享名多年，实非侥幸，败给陆飞白，只是一时大意，戴梦尧虽然剑气如虹，招招俱下毒手，但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此时镖局里的镖师以及趟子手也全闻声而来，团团围住他们两人，但是都没有插手，原来萨天骥最恨群殴，讲究的是单打独斗，要有人帮他，他反会找那人拼命，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再加上两人俱是冠绝一时的高手，动得手来，分毫差错不得，别人就是要插手，也插不进来。
 
这里两人正作生死之搏斗，躲在床下的夏莲贞悄悄地溜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房里溜去，院中的人都被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比斗所吸引，竟无一人注意到她。
 
她走进房内，悄悄地解下肚兜，抹净了身上的血迹，将满沾着血的肚兜塞在床后，忽然她发觉正在睡觉的两个孩子却只剩下了一个，三岁大的尔格沁尚在熟睡，那比她大四岁的熊倜却不知去向了。蓦地外面又是一声惨叫，她奔至窗口一望，只见院中大乱，戴梦尧已不知去向，萨天骥怔怔地站在那里，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上前去搀扶他的人，都被他挥手赶走。夏莲贞不知在这转瞬间发生了何事，又不敢问。
 
萨天骥脑中正在思索：“为何戴梦尧不分皂白就来找我拼命，而陆飞白却始终不见呢？照理说，戴梦尧在这里作殊死之斗，陆飞白是不可能不露面的呀，莫非……”想到这里，萨天骥将脚一顿，忽然跑到陆飞白的门口，推门一看，灯光正照在僵卧在床上的陆飞白的尸身上，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渍。
 
萨天骥又是一顿脚，自语道：“我真该死，陆飞白怎会死在这里？戴梦尧定是以为我杀了他，我又怎会那么急躁，没问个清楚就动上了手呢？如今这么一来，大家都会疑惑我是凶手了，反让那真的凶手逍遥法外。”他望了陆飞白的尸身一眼，暗忖道：“但又会是谁杀了他呢？他内外功俱已臻上乘，又有谁能有这力量？难怪戴梦尧会疑心我。现在戴梦尧身受重伤，又带着一个小孩，恐怕难逃活命了，这难道是我的过失吗？”他听得吵声很大，回头看到门外已挤满了人，大喝道：“你们看什么？都给我滚开。”
 
人都渐渐走了，院中又恢复了平静。萨天骥仍站在房中思索，夜已非常深，隔壁房中，忽然有孩子的哭声，他想：“这一定是他们带来的另外一个孩子了，我该去看看他。”
 
于是他走了过去，轻轻地推开房门。他看见夏莲贞正坐在床上，抱着那女孩子。夏莲贞看见他走了进来，只望了望他，没有说话，那孩子哭声仍然未住。萨天骥忽然觉得非常歉疚，心里想道：“我不该乘着戴梦尧心乱而疏忽的时候，重伤了他，如今他带着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逃亡，若他一死，那孩子怎么办？现在还剩下的这个，我该好好地照顾她。”
 
他走到床边，拍着正在啼哭着的孩子的头，亲切地说：“不要哭了，从今我要好好地看顾你。”他低着头，从夏莲贞敞开的衣襟里，看到一片雪白的皮肤，他不禁心跳了，四十余年来的童子之身，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厉害。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好好地看顾你们。”
 
原来刚才萨天骥和戴梦尧打得正是激烈的时候，院里的声音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熊倜，他爬了起来，看见睡在身边的奶妈已不见了，就跑了出来。院中正围住一堆人，人堆里剑气纵横，他从小就受着太子府里武师的熏陶，知道有人在那里比斗，就悄悄地从人堆里挤了进去，一看却是他最喜欢的戴叔叔正和人打架，他就蹲在旁边看。
 
他看了一会，觉得他戴叔叔还没有打败那人，心里很急，原来熊倜自小就胆大包天，专喜欢做些冒险的勾当，力大无穷，又从星月双剑那儿学了些拳脚上的基本功夫，现在他想：“戴叔叔还打不赢，我去帮他忙。”就站了起来。这时萨天骥正背着他，他就跑过去想一把抱住萨天骥的腿，让戴叔叔好打得方便。此时戴梦尧势如猛狮，将“苍穹十三式”里的精妙招数都使出来了，萨天骥正感不支，忽地听得背后有人暗算，双肘一沉，身形一弓蹿了上去，熊倜一个扑空，往前冲到戴梦尧的剑圈里，戴梦尧正一招“北斗移辰”，剑势由左方到右方划了半个圈子，忽从圈子里将剑刺了出来，蓦地看见熊倜冲了进来，不由大惊，剑式已出，无法收回，左手一用劲，猛打右手的手腕，长剑一松，铛然掉在地上。
 
萨天骥正在戴梦尧的上面，看见戴梦尧这样，心生恶念，想道：“反正今天你不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两脚一沉，往外一蹴，戴梦尧心神正乱，防避不及，这两脚正踢在他的后心上，只觉胸口一甜，哗地吐出一口血水。
 
须知萨天骥素以内功见长，这两脚更是平生功力所聚，就算是一块巨石，也会被踢得粉碎，更况血肉之躯？戴梦尧知道已是不保，想着非但陆飞白的仇已不能报，自己又将不支，惨啸了一声，抱起正在惊愕中的熊倜，一言不发，鼓起最后一丝力量，双脚一顿，飕地蹿到墙外。
 
他一阵急窜，也不知跑了多久，脚步愈来愈慢，出了水西门，即是莫愁湖，此刻但见水波静伏，已无人迹，戴梦尧放下熊倜在湖边坐了下来，试着运气行功，但是真气已不能聚，他知道自己命在顷刻，他唯一不能瞑目的是熊倜，想到他一个稚龄孺子，连遭惨变，茫茫人海，何处是他的归宿？自己和陆飞白漂泊半生，落得如此收场，不禁流下泪来。熊倜看见他如此，孩子气的脸上也流出成人的悲哀，扳着戴梦尧的手，呜咽着问道：“叔叔，你怎么啦，是不是倜儿不好，害得叔叔难过？”
 
戴梦尧英雄末路，看了熊倜一眼，只见他俊目垂鼻，大耳垂轮，知道他决非夭折之相，心中不禁一宽，拿得他的手，慈祥地说：“叔叔马上就要死了，从今你只有一个人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你怕不怕？”
 
熊倜摇了摇头说：“我不怕。”想了想，忽然扑到戴梦尧的怀里，哭了起来说，“叔叔，你不要死嘛！你不要死嘛！”
 
戴梦尧长叹了口气，把熊倜扶着坐好，看了很久，正色说道：“你爱不爱你爸爸？”熊倜哭着点了点头。戴梦尧又问道：“你爱不爱你的陆叔叔和戴叔叔？”熊倜也哭着点了点头。戴梦尧接着说：“你要记住，你的爸爸和戴叔叔、陆叔叔是被满洲人和一个叫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人害死的，你长大了，一定要为我们报仇。”熊倜哭得更厉害，戴梦尧忽地厉声喝道：“不许哭，给我跪下来。”熊倜惊慌地看了他一眼，抽泣着止了哭，跪在他的面前。
 
戴梦尧挣扎着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了两本册子，慎重地交给熊倜，肃然说道：“你要发誓记得，这两本书是我和你陆叔叔一生武功的精华，你无论在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要把它学会。”讲到这里，他想到熊倜只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孩子，让他到何处去求生呢？他不禁将口气转变得非常和缓，拍着熊倜说：“你懂不懂？”
 
熊倜哭着说：“叔叔不要气，倜儿知道，倜儿一定会把武功学会，替叔叔给爸爸报仇。”
 
戴梦尧此时呼吸已异常困难，听了熊倜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安慰的笑，说道：“这才是好孩子，你记着，是满洲人和萨天骥害得我们这样的，你记得吗？”熊倜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紧抱着那两本册子，已不再哭了，他觉得他好像已长大许多，已经大得足够去负起这份艰巨的担子。
 
戴梦尧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到湖边，俯下身搬起了一个大石块，转身对熊倜挥了挥手，说：“你走吧，不要忘记了叔叔的话。”
 
熊倜又哭了起来，却不敢哭出声，低下了头哭着说：“我不走，我要陪叔叔。”
 
戴梦尧仰首望天，但见苍穹浩浩，群星灿然，心中凄惨已极，缓缓地将那块大石系进衣襟里，狠了狠心，大声喝道：“快走，走得愈远愈好，你再不走，叔叔要生气了。”
 
熊倜爬了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戴梦尧一眼，戴梦尧朝他挥了挥手，看着那弱小的身影渐渐走远，水涛拍岸，如怨妇低泣，戴梦尧转身向湖，觉得已有寒意，胸中的石块，更见沉重，沉重得已将他窒息。他双臂一振，只窜了丈许，就扑地落入湖里，湖中水花四溅，又渐渐归于沉寂。
 
天上的银月苍星，亘古争皓，地下的银月苍星，却永远殒落了。
 
熊倜无助地往前走着，只觉前途一片黑暗，他想回头跑去，抱着戴叔叔痛哭一场，但是又不敢，他觉得无依无靠，稚弱的心里，惧怕已极。
 
又走了一会，他仿佛看见远处竟有灯火，连忙加快往前走去，他拭干了眼泪，把戴梦尧给他的两本册子，仔细地收在怀里。他本是百世难遇的绝顶聪明之人，经过的灾难，又使他成熟了许多，他知道要想为自己的父亲和戴叔叔报仇，就要活下去，为了生存，他愿意做任何事，虽然他不知道怎么生存，但是他发誓，他要生存下去。

第二章 秦淮风月
 
秦淮河花舫笙歌，聚六朝金粉，此时已是子夜，但寻欢逐乐的公子阔少仍未散尽。熊倜走到河边，看到每条船上都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有些船灯火仍亮，里面有喧笑声，有些船却已熄了灯火，他看见有一条船停在较远之处，不像别的船那样一条连着一条，而且灯火仍然亮着，他就走了过去。
 
那条船的窗户向外支着，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里面并无哗笑之声，停了一会，窗口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的头，大约也有八九岁。这晚月色甚明，熊倜站在月光下，被船里的小女孩看见了。秦淮河酒肉征逐，很少有孩子们来，那小女孩看见熊倜，就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熊倜远远看到她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也不觉向前走去，忽然脚底一滑，他惊叫了一声，跌下河去。那小女孩看了，也吓得叫了起来。
 
船里的人都跑了出来，那小女孩尖声叫着姐姐，不一会从后舱走出一个年纪亦不太大的少女，云鬓高挽，貌美如花，身材甚是清瘦，脸上似有愁容，颦眉问道：“什么事呀？”
 
那小女孩指着水面说：“有一个小孩子掉下去了，姐姐赶快叫人去救他。”
 
那少女探首窗外，看见一个小孩的头离岸渐远，慌忙叫道：“你们怎么搞的，快点下去救人呀！”
 
船上有几个卷着裤腿的粗汉，跳下了水，所幸岸近水尚不深，不一会，就将熊倜救了上来。
 
那些粗汉把熊倜倒着放在膝上，迫他吐出许多水。云鬓少女和那小女孩也走了出来。熊倜正自慢慢转醒，此时舱内走出一个四十许岁的妇人，一走出来就朝那少女说：“这么晚了还站在这儿，也不多穿件衣服，小心着了凉。”又转头看了看熊倜，朝那些粗汉说，“这小孩是哪里来的？弄得船上都脏死了，快把他送走。”
 
那少女听得微一颦眉，朝妇人说：“阿姨怎么这样，这孩子冻得浑身发抖，怎么能够送他走呢？”语言脆丽，如黄莺出谷。
 
那妇人尚未答话，熊倜突然跳了起来，朝那少女及小女孩一跪，哀求说：“这位阿姨和这位姐姐救救我，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家了，情愿替你们做事，做什么事都行。”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小女孩看了，不禁拉了拉她姐姐的衣角，低声说着：“姐姐，你不要赶他走嘛，瞧他样子怪可怜的。”
 
少女看了熊倜一眼，只见他虽是从水里捞出的，衣服淋漓，非常狼狈，却生得俊美已极，一点都没有猥琐的样子，心里也很喜欢，侧脸对那妇人说：“这小孩既是无家可归，我们就把他收下来吧，也好替我打打杂。”
 
那妇人说道：“姑娘，你有丫头们服侍还不够吗？这小孩来历不明，怎么能收下他呢？”
 
那少女一甩手，生气道：“不行就不行，我求你做一点事都不行，下次你要是求我，我也不答应你。”
 
那妇人连忙赔着笑道：“行行行，姑娘的话我怎敢不听？”又大声对着正站在旁边的两个丫头说，“快把这小孩带到后面去，找件衣服替他换上，听到了没有？”
 
那小女孩高兴得直笑，牵着少女的衣角，笑着说：“姐姐真好。”
 
那少女听了，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心事，轻轻说道：“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
 
那小女孩听了，眼圈一红，扑进少女的怀里，两人紧紧地拥抱着，竟都流下泪来。
 
原来此二人遭遇也是异常凄惨，她们的父亲原本是一个通儒，虽然才高八斗，但气质清高，不愿应试为异族做奴才，在城郊一个名叫金家庄的小村落里，开设了一家蒙馆，靠一些微薄的束脩来讨生活。妻子早死，膝下无儿，只有两个善解人意的女儿，生活自是清苦，却也很安静。
 
这位老先生姓朱，字鸿儒，本是大明后裔，大女儿若兰，小女儿若馨，他因为没有儿子，从小就把两个女儿当作男子，教以诗书。若兰十六岁那年，朱老先生忽然得了重疾，竟告不治，临死时望着两个悲凄欲绝的女儿，自是难以瞑目。朱家本就贫寒如洗，朱鸿儒一死根本就无法谋生。朱若馨才七岁，每天饭都不能吃饱，饿得皮包骨头。朱若兰姐妹情深，看着难受已极，这才落溷烟花，做了秦淮河畔的一个歌妓。
 
朱若兰丽质天生，再加上本是书香世家，诗词书画，无一不精，不到一年，即艳名大噪，成了秦淮群花里的魁首。朱若兰人若其名，幽如空谷兰花，能得稍亲芳泽的，可说少之又少，可是人性本贱，她越是这样，那些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越是趋之若鹜。
 
秦淮笙歌金粉，本是筵开不夜，但朱若兰立下规例，一过子夜即不再留客。船上的老鸨把她当摇钱树，哪能不听她的？所以熊倜晚上来的时候，已是曲终人散了。
 
朱若兰命薄如纸，知道熊倜也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同病相怜，对熊倜爱护备至。朱若馨年纪尚幼，一向都是做别人的妹妹的，现在有了个比她还小的熊倜，也是一天到晚忙东忙西地，照料着熊倜。熊倜劫后余生，得此容身，实不啻如登天堂。
 
熊倜这半年来经过的忧患太多，人在苦难中总是易于成长，他也变得有一些七岁大的孩子所不应有的世故，而且他知道自己身世极秘，所以对于待他视如手足的朱家姐妹，也是绝口不提，只说自己父母双亡，无家可归。
 
朱若兰白天没事就教育若馨、熊倜两个孩子念书，熊倜生长王府，启蒙极早，文字已有根基，再加上聪明绝顶，过目成诵，往往若馨念了好几遍还不能记得的书，熊倜一念就会，若兰更是喜欢。
 
有时夜深梦回，熊倜想到自己的血海深仇，就偷偷地取出戴梦尧给他的册子流泪，于是白天他更加刻苦念书，只因那册子上所载字句均甚深奥，他要有更多的知识，方能了解。
 
晚上，前舱有客，度曲行令，热闹已极，熊倜虽也年幼爱闹，却绝不到前舱张望，他知道他所处的地位是不允许他享有欢乐的，只是一个人躲在后面念书，有时若馨也来陪着他。
 
若兰从前舱陪完酒回来，自己感怀身世，总是凄然落泪，渐渐熊倜也知道了这是何等所在，不禁也在心里为若兰难受，发誓等自己长大成人，一定要把她们从火坑中救出来。
 
这样过了一年，熊倜非但将幼学琼林等书背得滚瓜烂熟，就算是四书五经，也能朗朗上口，这才捡了一个月明之夜，偷偷溜到岸上荒凉之处，将那两本册子放在前面，恭恭敬敬拜了四拜，默祷父叔在天之灵，助他成功。
 
此时月色如银，秦淮烟水，浩渺一片。熊倜极仔细地翻开那两本册子，那是用黄绫订成的封面，里面的白绢上，整齐地写着字和一些图式。熊倜翻开第一本，正是星月双剑仗以成名的“苍穹十三式”，但“苍穹十三式”内尽是些腾飞刺击的精微剑式，熊倜既无师傅指导，又无深厚的武功根基，如何能够学得？他翻阅了一会，不禁失望得哭了，于是他再翻开第二本册子。那是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内家初步功夫，也正是星月双剑始终未能登峰造极的天雷行功。熊倜就照着指示练了起来。
 
此后，每日天尚未亮，熊倜就偷偷爬起来，独自跑到静僻的河边，迎着朝气学习吐纳之术。初学时，他自有不少困难，但他都以绝大毅力克服了，有时遇着难解之处，竟终日恹恹，偶得一解，却又雀跃不已。
 
两年的苦练，他觉得自己的周身肌骨，已能随着呼吸自由收缩，而且气力倍增，身体像是蕴藏着千百斤力量，只是无法发泄而已。他不知道他经过这些日子的苦练，已到了内功中极深奥的境界，正是武林中人终生向往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所差只是“督”“任”两脉尚未能打通，否则就算武林高手，也不能伤他。
 
两年多来，若馨也十余岁了，出落得自是清丽异常。熊倜本是和她们姐妹睡在一起，现在一来因为人都大了些，二来因为熊倜晚上要练功，和她姐妹睡在一起甚是不便，就搬到后舱角落一间小房去睡，更是竟夜不息地练着调息之术。
 
一天清晨，熊倜又溜了出来，到河边去练功。他心里正在想着“天雷行功”里的精微之处，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船板，一脚踏空，全身将要落水，他本能地往上一提气，哪知却出乎意外地全身似有大力吸引，向上拔高了数尺，他心中一喜，真气一散，却又扑通掉进水里。所幸秦淮乐户不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是从此他知道自己能练习“苍穹十三式”了。
 
岁月倏忽，瞬又三年，熊倜已是十四岁了。他削竹为剑，学剑已有三年，“苍穹十三式”已能自由运用，“天雷行功”却未见进步，他除了觉得自己运气时，体内雷响较前稍大之外，但每每练到紧要关头，体内真气总不能融而为一，心里懊恼已极。
 
若馨也已十五了，江南春早，十五岁女孩已经长得像个大人了。渐渐地，她对熊倜形迹上变得生疏起来，可是在内心的情感上，却对他更是关怀。
 
这天清晨，熊倜又到岸边练功，当他正在运气，将体内真气通到剑尖上发出时，忽觉肩上有人一拍，他一惊之下，本能地反手一剑，剑势上挑，虽是竹剑，但在熊倜手里，已可斩敌伤人。
 
熊倜剑方刺出，忽觉右肋一软，浑身真力俱失，手里的剑也同时失去，竟似他将剑交给别人一样，他尚未有任何动作，眼前一花，多了一条人影，冲着他冷冷地说：“你的剑法是谁教给你的？”
 
熊倜大惊之下，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似人似鬼的怪物，通体纯白，非但衣履是白的，就连头发、眉毛也全是白的，脸色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坟墓里跑出来的。
 
熊倜强煞也只是个十四岁大的孩子，见了这种形同鬼魅的角色，吓得转身就跑，哪知他人刚纵出，浑身又是一软，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点了一下，叭的一声，落到地上，跌得臀部隐隐作痛。
 
那人根本未见走动，人却移了过来，还在冷冷地问：“你的剑法是谁教给你的？”
 
那人问过之后，即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熊倜伏在地上调息了一会，猛地腰、腿、肘一齐用力，人像弹簧般弹了起来，往前一蹿，就是三四丈，他满以为这次定可逃出了，哪知他脚尖刚一沾地，那怪人却又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他毫不考虑，双臂一振，人往上直拔上去，哪知那怪人也同时随他拔起，完全同样快慢，他拔到哪里，那怪人也拔到哪里，只要熊倜往前看，那怪人冷而苍白的面孔总是赫然在他眼前。
 
熊倜不禁急了，连人带头，向那怪人撞去，那怪人却不躲闪，眼看即可撞上，哪知那怪人却随着他的来势向后飘了开去，熊倜力量用完，他也跟着停止，仍是保持着刚才的距离。
 
熊倜东奔西窜，却始终逃不过那怪人，他想到自己苦练五年，第一次碰到的人，非但打不到他，竟连逃都逃不出去，这样怎能谈到报仇雪恨，不禁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那怪人本是坚冰般的面孔，看见熊倜哭了起来，却开始起了变化，接着浑身扭动，像是不安已极，却极力忍耐着的样子。
 
熊倜哭了一会，想起戴梦尧临死前对他讲的话，哭得更伤心，那怪人似乎忍耐不住，也坐到地上，跟着熊倜哭了起来，而且哭得比熊倜还要伤心。
 
原来那怪人本是孤儿，出生后就被抛在居庸关外的八达岭上，被产在深山里的一种异种猴子捡了去，喂以猴奶。那怪人长大后跟猴子一样，满山乱跑，遍体长着粗毛，吱吱喳喳地说着猴语，有一天被一个游山的剑客发现，把他带了回去，用药水把他遍体的毛去了干净，授以武技，而且还替他起了个名字叫作侯生。
 
那剑客在八达岭一耽十年，传得侯生一身本领。侯生本就生有异禀，内外功夫学起来比别人事半功倍，出师后即常到关内游侠，不论黑白两道，只要惹他不顺眼，他就把人家弄死，而且行踪飘忽，轻功高得出奇，无人能奈得他何。
 
后来他年纪大了，渐渐懒得走动，就娶了个太太在八达岭隐居起来，星月双剑的师傅那时在青龙桥隐居，两人都是武技高强性情孤癖的老头，一谈之下，竟是非常投缘。
 
侯生内外功俱已臻绝顶，几乎已是不坏之身，却最怕听见人哭，只要有人一哭，他也会跟着哭起来，而且哭的时候武功俱失，和常人完全一样。只是江湖人士从未有在他面前哭过的，故也无人知道他的短处。
 
可是侯生晚年娶的这位太太最好哭，她一哭侯生也跟着哭起来，要是别人不停，他也不能停止，后来他太太发现他这个毛病，没事就拿哭来要挟他，弄得他实在不能忍耐，竟逃了出来。
 
他跑到星月双剑的师父那里，住了好几个月，想到关内一游，星月双剑的师父就托他照顾徒弟，这时刚好星月双剑带着熊倜及尔格沁同逃，他就跟在后面保护，后来在南京城郊陆飞白口发狂言，他一怒之下，冷冷地说句“好大的口气”就不管走了，却不知道星月双剑都遭了毒手。
 
他一个人各处游玩了好几年，再回到江南，听得人说星月双剑已经死了，怎么死的却人言异殊，他这才一急，觉得自己对不起星月双剑的师父。
 
他也知道星月双剑是带着两个孩子同走的，现在星月双剑已死，他就想找着两个孩子，来补偿自己的歉疚，哪知找了许久，也无法找着。
 
这天他在清晨到莫愁湖去看雾，偶然走到秦淮河边，看见有人正用“苍穹十三式”里的功夫飞渡秦淮。“苍穹十三式”武林中会的人可说绝无仅有，他才“咦”了一声，跟了过去。他看到熊倜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想也许就是他要找的人，这才跑过去问。他个性奇癖，喜怒无常，看见熊倜想走，就逼熊倜，哪知熊倜却哭了起来。
 
熊倜又哭了一会，发现侯生也在哭，而且哭的样子很滑稽，不觉扑哧笑了一声。侯生听他笑也不哭了。熊倜觉得好玩，就问道：“喂，怎么我哭你也哭，我不哭你也不哭了？”
 
侯生两眼一瞪，冲熊倜说：“怎么你哭得我就哭不得呀？”
 
熊倜见他白发白髯，已是个老头子，说起话来却像小孩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侯生看到他笑，就站了起来，拍拍白衣服上的尘土，想了一会，问道：“星月双剑是你什么人？”
 
熊倜笑声顿住，惊异地看了侯生一眼，没有答话。侯生看了看他，觉得他年纪虽幼，但是两眼神光饱满，肤如坚玉，内功已有根基，遂起了怜才之念。侯生飘忽江湖，辣手毒心，人称毒心神魔，数十年来，从未对人生出如此好感。
 
停了一会，侯生把语声放得和缓，说道：“你不怕，只管说出来，我不会害你的。”
 
熊倜见他脸上已再没有冷酷之色，突然对他也起了亲切之感，这五年来除了朱家姐妹之外，别人对他都是冷眼相待，侯生虽是行踪诡异，令他害怕，但是现在他语气在严厉中露出关切，熊倜想到他最敬爱的叔叔也是这种样子，不禁又哭了起来。
 
侯生见熊倜一哭，急得只是顿脚，但他血液里有了八达岭里异种猿猴的天性，只要看见人哭，自己也不能控制地哭了起来……熊倜本是聪明绝顶之人，见他如此，心里明白了几分，突然福至心灵，止住了哭，说道：“这位伯伯，我不哭了，只因为我想起死去的戴叔叔，所以才忍不住哭了起来，请你不要怪我。”
 
侯生道：“戴梦尧是你的师父？”
 
“是的。”
 
侯生道：“你把戴梦尧教你的天雷行功练一遍给我看。”
 
侯生看着他练，脸上竟有喜色，此时突然跑了过去，不知怎的手一伸将熊倜倒提了起来，在他身上一阵乱拍，熊倜只觉浑身舒服，丝毫没有痛苦之感。
 
他拍打了约有盏茶时候，才将熊倜放了下去，两手扳住熊倜的肩膀，叫熊倜张开嘴来，他也把嘴一张，对着熊倜吹出一股气来，只见有一条宛如实质的气体，投入熊倜的嘴中。
 
那气体一入熊倜口中，熊倜只觉浑身一冷，有一股寒气在他体内运转，过了一会，侯生额上已经见汗。熊倜觉得那股寒气渐渐变得火热，烫得他浑身又酸又痛，可是侯生的两只手像铁箍似的，使他动也动不了。
 
又过了一会，侯生将手一松，扑地坐到地上，累得气喘不已。
 
熊倜四肢一松，浑身觉得从未有过的舒泰，看见侯生已在对面瞑目调息，便也坐了下来，试着稍一运气，真气即灌达四肢，融而为一，不禁大喜。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升起，照得秦淮河水，粼粼金光。侯生站起来，对熊倜说：“我已为你打通‘督任’两脉，此后你练功已无阻碍，等到你练得体内轻雷不再响时，可到居庸关来，你也不必找我，我自会找你的。”说完身形并未见动，人已不见。
 
熊倜站了起来，心里高兴得无法形容，自思道：“这人怎的如此奇怪？像和我戴叔叔是朋友，我起先还以为他是鬼呢！”转念又想道，“呀！我连他姓名都不知道，连谢也没谢过他，真是该死，下次见到他……”他正想到这里，忽然白影一晃，侯生又站到他的面前，熊倜不禁大喜，正想跪下，侯生把手一拦，从背后撤出一把形式奇古的长剑，伸手抽了出来，只觉寒气沁人，他把剑套往熊倜手上一递。口里说着：“记着。”就虚空刺了几招剑式，像是毫无连贯，却又剑剑奇诡，熊倜都记了下来。
 
侯生把剑一收，往熊倜那一递，说道：“此剑我已用它不着，你可拿去，只是此剑在江湖上太扎眼，不可轻易显露。”他想了一想，又说道，“此后你如找着你的妹妹，可把我刚刚教你的剑招也教给她，除此之外，你不能教给任何人，知道吗？”
 
熊倜赶紧跪了下去，低头说道：“弟子知道。”等到他再抬头，侯生已不见了。
 
熊倜手里拿着那把古剑，喜爱已极，他仔细看了许久，只见剑把上用金丝缕成“倚天”两字，随手一挥，剑尾竟有寒芒，知是一把宝剑，就站在当地，将侯生教他的剑招，按着方位，练了起来。却总是觉得招招仿佛不能连贯，运用起来缓慢已极，但他知道，侯生武功深不可测，教他的剑招，必也是武林绝学，所以牢牢记在心里。
 
熊倜静悄悄地回到船上，船上人尚高卧，他回到他那间仅可容膝的小舱房，将剑收了起来，才出去漱洗，他想到今天的奇遇，心里就高兴，他想：“要是戴叔叔他们还在，看见我这样子，也一定会为我高兴的，今天那位伯伯说我还有个妹妹，我真该死，这么多年来我竟把她忘了，现在不知她怎么样了？真奇怪，为什么以前竟从未想起过她呢？呀！我还记得她那么小，整天只会哭，现在她该也长大了些吧，我真希望以后能找着她，把我会的武功全部都教给她，让她可以跟我一起去报仇。”
 
他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此时忽然若馨也跑了来，看见熊倜就将脚步一缓，低低地说：“你好早呀！”
 
熊倜看到她来了，就转头跑开，嘴里说道：“小姐姐早。”
 
若馨见他走了，也没有叫，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郁。
 
转瞬又是两年，熊倜早将“天雷行功”练至无声之境界，“苍穹十三式”他更是练得熟之又熟，只是侯生教给他的怪异剑招，他尚未能完全领悟。他本早想走了，但当他看到朱家姐妹时，又仿佛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系着他，使他不能离去。
 
等到熊倜十六岁那年，他长得完全像个大人了。聪明人本就多半早熟，何况他自幼练武，身材又高，脸上虽仍有童稚之气，但已无法再在秦淮河的花舫上耽下去。他想了许久，本想就此偷偷溜走，免得难受，但想到若兰七年来的恩情，实是不忍。
 
终于在一天夜里，船上的人都睡了，他悄悄地跑进朱家姐妹住的那间舱房将若兰叫到船舷旁。
 
夜已很深，河边寒意甚重，若兰不知有什么事，便跟着熊倜走了出来，问道：“弟弟，你有什么事呀？”
 
熊倜呆呆地望着她，只见她满脸俱是关切之容。这七年来她终日忧郁，更是清瘦得可怜，而且月移人换，在芸芸金粉中，她也没有以前那么红了。熊倜想到就要离开她，心里一酸，眼角流下泪来。
 
若兰见熊倜哭了，就跑到熊倜面前，这时熊倜已比她高了很多，她抬头望着熊倜的面孔，轻轻伸手替熊倜擦了擦眼泪，关切地说：“弟弟，你哭什么？是不是又受了谁的委屈？”
 
熊倜更是难受，回过头去，只见秦淮河水，平伏如镜，倒映着天上点点星光，微风吹来，仿佛置身广寒深处。
 
若兰只觉寒意渐重，轻轻地靠近熊倜，她第一次感觉到他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熊倜低下头来，茫然说道：“姐姐，我要走了。”话尚未说完，眼泪又簌簌落下。
 
若兰听了一惊，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熊倜道：“姐姐，我要离开你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很多事等着我做，但是我一定会很快回来的，我一定要将姐姐接出去。”
 
若兰幽幽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要走了，但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反正姐姐也活不了多少年了，你难道不能再等一等吗？”说着说着，已是泪如雨下。
 
熊倜突然一把将若兰抱住，哭着说：“姐姐，我真不想离开你，只是我实在有难言之隐，有许多事我都要去把它做好，但是，姐姐，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一直陪着姐姐，让姐姐好好地享受几年，不要再在这种地方耽下去了。”
 
若兰哭得已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她止住了哭，推开熊倜，低低说道：“你什么时候走呀？”
 
熊倜又低下头去，说：“我跟姐姐说过，马上就要走了，若馨姐姐那里，你代我说一声，我不再去跟她告辞了。”
 
若兰想到七年相依为命的人，马上就要走了，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说：“你难道不能多耽几天吗？让姐姐多看你几天。”
 
熊倜狠着心摇了摇头说：“不，我马上就走了，多耽几天，我心里更是难受，姐姐快回房去吧！小心着凉了。”
 
若兰突地一转身，哭着跑了进去。熊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落寞地走回房，收拾了几件常换的衣服，将宝剑仔细地用布包好，斜背在身后，留意地看着他那小舱，这平日令他难以忍受的地方，如今却觉得无限温暖。
 
他呆呆地站在床前，房门轻轻地被推开了，若馨流着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的小包，看见熊倜出神地站在那里，强忍着泪，走到熊倜的身旁，将手里拿着的小包放到床上，垂目说道：“这是姐姐和我的一点首饰，还有一点儿银子，你拿着吧，路上总要用的。”
 
熊倜转脸感激地看着她，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心里突然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张口想说些什么，不知该怎么说。两人沉默了一会，若馨抬眼凄婉地看了他一眼，眼光中充满了悲哀的情意，慢慢转身走了两步。
 
熊倜积压在心中的情感，此时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叫道：“小姐姐！”若馨听了脚步一停，熊倜走上一步，站在她身后，若馨突然一转身，熊倜乘势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人顿觉天地之间，除了他俩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
 
若馨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伏在胸膛上，低低地说：“你要走了也不来跟我说一声，难道你除了姐姐之外，就不再关心任何人了吗？”
 
熊倜温柔地摸着她的秀发，期期艾艾地说：“我还以为，你不……”
 
若馨抢着说道：“你不要说了，我也知道你想着什么，你真傻，难道连一点也看不出我对你的情感吗？”
 
她说完了，又觉得很羞涩，把头一钻，深深地埋藏在熊倜宽大的胸膛里。
 
此时万籁寂然，只有水涛拍击，发出梦般的声音。两人也不知相互偎依了多久，熊倜轻轻地推开若馨，说：“我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若馨眼圈一红，又流下泪来，幽怨地说：“你等天亮再走不好吗？”
 
熊倜摇了摇头，说：“我要趁黑暗走，到了白天，我就再也没有走的勇气了。”
 
若馨拿起那手绢包的小包，擦了擦眼泪，紧紧地塞在熊倜的衣襟里，垂首说：“不要弄掉了，这上面有我的眼泪。”
 
他一咬牙，转身拿起包袱，忽然看见若兰也站在门旁，他觉得他再不走，就永远不能走了。
 
他走到若兰的跟前，说道：“姐姐我走了。”
 
若兰慢慢地让开路，说道：“路上要小心呀！”
 
熊倜回头又看了若馨一眼，她已哭得如带雨梨花，熊倜强忍住悲哀，朝若兰说：“我会小心的，姐姐放心好了。”
 
说完他就冲出舱门，消失在黑暗里。若兰走过去拉起若馨的手，像是告诉若馨，又像是告诉自己，坚定地说：“不要哭了，他会回来的。”
 
熊倜走下船的时候，大地仍然一片黑暗。此时四野无人，他本可放足狂奔，但他觉得脑海里混混糊糊，茫然若失，像是有许多事要思索，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他信步向前走着，在黑暗里，他觉得心灵较安全些。七年来，他足迹从未离开秦淮河，外面的一切事物，对他而言都太陌生了，面对着茫茫人海，他心里有些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他想道：“我该先去莫愁湖，去看看戴叔叔和我分别的地方，然后呢……”他抚摸着包在衣服中的长剑，思索着，“我就要去找杀死戴叔叔的仇人了，宝马神鞭萨天骥，这名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直到他的血染红我的剑为止。”
 
他想道：“然后呢，我就要去找我的妹妹了。记得那时她还小，总是哭，有个奶妈总是陪着她，她叫什么名字，怎么连我都想不起来，记得陆叔叔曾经告诉过我的。那天陆叔叔在晚上把我带了出来，抱我到一辆马车上，告诉我爸爸已经死了，叫我跟着他走，他要教我武功，替爸爸报仇。他又指着一个小女孩，对我说是我的妹妹，而且还把她的名字告诉了我，叫我记住，可是现在我却把她忘了，叫我怎么去找她呢？”
 
他转念思索着：“真奇怪，怎么那时在家里的时候，我好像从不知道我有个妹妹，也从来没有见过她，也许她太小了，所以爸爸不让我跟她玩吧！”
 
他一阵急驰，片刻已至莫愁湖。七年人事虽然全非，但莫愁湖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伫立湖边良久，心中反复思索，渐渐远处已有鸡啼。
 
熊倜自沉思中惊起，此时天已微明，他整了整衣服，暗自想着：“江宁府如何走法，我不知道，萨天骥在哪所镖局，我也忘了，我得先找个行人问问路，到了江宁府之后，再设法打听萨天骥的镖局。”
 
熊倜走入城内，进了茶馆，坐下后，就向堂倌问道：“喂，伙计，你知不知道江宁府有个叫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人？”
 
那堂倌笑道：“南京城内鸣远镖局的总镖头，宝马神鞭萨天骥的大名，谁人不知！”
 
熊倜道：“那鸣远镖局在哪里？”
 
堂倌道：“你原来是要找萨天骥呀！鸣远镖局倒是好找，从这里过两条街口，朝左一转弯，你就可以看到鸣远镖局的大招牌，不过你要找萨天骥，却来晚了五年。”
 
熊倜惊道：“难道他已死了？”
 
堂倌道：“好多年前，鸣远镖局来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小孩，听说那两个男人也是有名的武师，后来不知怎的，萨天骥把那两个男人弄死了，大的小孩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萨天骥却和那个女人姘上了，本来大家还不知道，哪晓得过了一年，萨天骥竟和那女人结了婚。镖局里的都是好汉，大家都不满意他，不过因为镖局是他开的，也没得办法。哪晓得过了不久，萨天骥把镖局的事务忽然都交给二镖头金刀无敌镇三江骆永松，自己却带着那女人和小孩走了。”
 
熊倜问道：“那萨天骥现在在哪里？”
 
堂倌道：“这个我却不知道了，你不如到鸣远镖局去打听打听，也许那里有人知道。”
 
熊倜此时悲愤交集，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匆匆付了账，就往鸣远镖局走去。
 
熊倜看见鸣远镖局两扇黑漆的大门尚自紧闭，他也不管，走上前去，大声敲起门来。
 
过了一会，只听里面有人嘟嘟哝哝地骂道：“是哪个丧气鬼，这么早就来叫丧。”
 
熊倜听了大怒。大门呀的一声，开了一条小缝，钻出一个人来，睡眼惺忪地说：“是谁呀，来干什么的？”
 
熊倜正没好气，随手一推，门呀地开了，那人也随着跌跌冲冲地往后倒去。熊倜大声对那人说：“快把你们总镖头找出来。”
 
那人见熊倜年轻，以为好欺，嘴里骂道：“你他妈的也配！”反手一个巴掌，向熊倜脸上扇去。
 
哪知熊倜右手一挥，左手抓着那人的衣襟，一抛一送，那人便叭的一声，远远地跌在地上。
 
不一会，屋子里出来一大群人，一个个俱是衣冠不整，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拉出来，其中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特别高大的汉子，浑身皮肤黑黝黝的，远看活像生铁铸成的金刚，此人正是鸣远镖局里的台柱镖头之一，神刀霸王张义。
 
他走到屋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将两手大大地分开，拦住了后面的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熊倜，蓦地大笑起来，说道：“我听王三说有人来踢镖局子，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好汉，却原来是这样个小兔崽子。”
 
后面跟着的人，也哄着笑了起来，像是完全没把熊倜看在眼里。
 
张义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这兔崽子长得倒是挺标致的，只可惜又小又嫩，只怕挡不住大爷我一下子。”
 
后面那些高高矮矮的鲁莽汉子，听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熊倜忽然蹿上前去，也未用什么招式，朝张义扇了正反两个耳光。张义只觉眼前一花，脸上已着了两记，张口一喷，连牙带血，溅了一地。
 
张义怒喝道：“好个小兔崽子，连招呼都不打就下手了。”刚说完，长臂一伸，一招“金豹露爪”向熊倜抓去。
 
熊倜轻敌过甚，冷笑一声，右臂一挥，左手前探，准备照方抓药，像刚才一样，摔他个四脚朝天，哪知张义远非刚才开门的王三可比，他素以神力著称，何况熊倜这一挥，只用了二成力，竟未能将他格开，张义将招就式，反手一招“金丝绞剪”，竟将熊倜右手刁住，长大的身躯，微往外倾，一招“魁星踢斗”，右手猛力回带，疾的一腿，朝熊倜踢去。
 
熊倜骤逢险招，又是初次出手，不免有些心慌，但他毕竟功力深厚，微一用气，真气即灌达四肢，左掌弯式往下去削踢来的脚，右手微一用力，张义即觉把持不住，蓦地回手收腿，左脚跟一用力，“金鲤倒穿波”，往后猛蹿，以求自保。此时熊倜只要顺势前往，再施一击，即可竟功，但是他到底临敌经验太少，竟未能连环用招，须知他练功全是独自一人，连过招的对手都没有，自然初出手时，难免有此现象。
 
张义身刚立定，气虽已馁，但仍不肯就此收手，正准备再往前冲，突地又回念一想：“此人年纪虽轻，武功却深不可测，不知何门何派？来此又有何事？是敌是友尚未分明，我何必这样苦撑，即使伤了性命，又有何用……”
 
于是他不再出招，但他是个莽汉，不善言词，竟也未出言相询。熊倜见他怔怔地站在对面，不解何故，暗忖道：“常听若兰姐说，世道人心，最是险恶，你不伤人，人便伤你，现在他虽是呆站在此，心里却不知在转什么坏念头，不若我先发制人，先打发了他再说，免得反吃人亏。”
 
此刻他轻敌之心已泯，一出手，就是“苍穹十三式”里的绝招，身躯微一顿挫，人已如箭般离地而起，“泛渡银河”，以掌为剑，带着一股劲风，向张义当头挥下。
 
张义正自盘算如何开口，熊倜人已袭到。“神力霸王”久历江湖，知道这种身在空中，即已发出的招式，你愈是伸手格拒，所受的也愈重，于是他猛力右旋，想避开此招，但“苍穹十三式”一招既出，其余的招式自会连环运用，除非对方亦有极高的武功，否则绝难逃出。熊倜右腿外伸，双手齐下，张义只觉漫天俱是熊倜的掌影，连躲都无法躲得。
 
忽然一人自内奔出，大喝道：“快往下躲。”但张义已在掌风笼罩之下，已是身不由己，熊倜右手斜削“落地流星”，张义右颈一麻，人已昏了过去。
 
那奔出来的人朗声笑道：“好身法，好身法，想不到昔年威震江湖的‘苍穹十三式’，又在此地重现。”说完又深深一揖说道：“小弟是此间镖局的管事的，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锦面苏秦王智逑便是在下，其实呢，这都是朋友们的抬举罢了。”说完又大声笑了起来。
 
然后接着说：“看兄台的身法，想必是当年以‘苍穹十三式’饮誉江湖的星月双剑的后人了。想当年江湖上人，谁不对戴、陆两位前辈景仰得五体投地，只是自从星月双剑故去后，‘苍穹十三式’竟成绝响，想不到兄弟今日有缘，能再睹奇技。”
 
熊倜道：“小弟正是星月双剑的嫡传弟子，此刻到贵镖局来，便是有几件家师当年未了之事想来请教。只是贵镖局的大镖头们却恁地厉害，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小弟试手，小弟这才得罪了，还请总镖头多原谅。”
 
王智逑哈哈笑道：“这都怪小弟太懒，起床太晚，接待来迟。”他看了仍然倒在地上的张义一眼，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奇异的光芒，但一闪而没，回头招了招手，叫伙计们照料张义进去，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个兄弟，就是这鲁莽脾气，想必是他开罪了兄台，您才惩戒惩戒他，这是他咎由自取，如何能怪得别人。兄台如不介意，请里面叙茶。兄台如有事吩咐，小弟若能办到的，一定效劳。”
 
王智逑拱手让客，熊倜坦然入内。
 
二人互道姓名，客套一番后，王智逑道：“熊兄只怕不知，这几年来江湖上人才辈出，黑白两道，都有几个震动武林的后起之秀，其中最使江湖侧目的，有天山冷家兄妹的传人冷如水、冷如霜和钟天仇，十三省丐帮新选的龙头帮主蓝大先生，四川唐门的七毒书生唐羽，江苏虎邱的东方兄妹，此外峨眉的孤峰一剑、峨眉双小，武当的四仪剑客，俱是百年难见的武林俊彦。更可惊的是，据说昔年纵横天下的天阴教又在山西的太行山左死灰复燃，教主是一男一女两个不知姓名出身的年轻男女，如传闻是实，只怕武林又难免蒙劫了。”
 
他说完了，又是哈哈一阵大笑，举起大拇指向熊倜一扬，说道：“不过据我看来，这些人虽都是武林之杰，但比起熊兄来，只怕都有逊色，熊兄此番出来闯荡江湖，我担保不出数月，定然名动江湖。”
 
熊倜笑道：“总镖头过奖了，只是小弟此番前来，确有几件异常重要的事，待一一了却。此间镖局，昔年是萨天骥所创，所闻人言，此人今已远走，想总镖头定必知道他的去处。”
 
王智逑道：“熊兄若是打听别的人物，只要是江湖上稍有名气的，小弟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略知一二，但是这萨天骥么……”
 
他故意把语声拖长，偷目一望熊倜，熊倜一提到萨天骥，就显得异常忿恨，心中暗喜，知道自己所料的不差，连忙接着说：“按说南鞭萨天骥，也是极负盛名的人物，但自从他当年手创星月双剑后，想必自己心虚，埋头归隐，从此便不知去向，要找他实是困难已极。”
 
熊倜听了，忍不住面色突然变得失望和悲愤，站起来道：“这姓萨的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就算是上天入地，也要找他出来，总镖头既然不知道这厮的去处，那么小弟就此别过。”
 
王智逑连忙将他拉住，说道：“熊兄切莫太过急躁，想熊兄初入江湖，朋友自少，小弟虽不成材，但无论黑白两道，都还有个交情，熊兄若把小弟看成个朋友，此事只管交给小弟，小弟决定尽全力探访出萨天骥的下落，岂不比你独自探访要好得多吗？”
 
熊倜此刻方寸已乱，闻言一想，也是道理，扑地拜倒，含悲说道：“小弟举目无亲，凡事只有仰仗总镖头了，日后粉身碎骨，必报大恩。”
 
王智逑也对面拜倒，双手搀扶熊倜，说道：“熊兄切莫这样，折煞小弟了，有话慢慢商量，我总要替熊兄想个万全之计，但千万心急不得。”
 
王智逑把熊倜扶到椅子上，熊倜仍然含悲未住，王智逑说道：“熊兄单身入江湖，想必无甚牵挂，如果不嫌此地简陋，不如就搬来住下，一来省得别处不便，二来日后有事，也好商量。”
 
熊倜虽是聪明绝顶，但终究是历练不够，竟一口答应下来。
 
王智逑见他已答应，心中暗喜，忙道：“熊兄还有什么行李、衣物，可要一并取来？熊兄日后若有所需，也请只管开口，此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第三章 人心难测
 
原来王智逑、张义和另外一个叫吴诏云的，并称金陵三杰。吴诏云武功最高，掌中剑得自点苍派的真传，人也很正派。张义人虽粗鲁，但无心机，空自力大无穷，武功却不甚高。
 
王智逑除了轻功尚可观外，一无所长，反居金陵三杰之首。江湖上人一提起粉面苏秦，谁都头痛三分，皆因他诡计多端，眼皮杂，手面宽，官的、私的，黑道、白道，只要碰着他，无不被他占了便宜去，却无话可说，张义对他更是口服心服，吴诏云虽对他时有不满，但他们结义在先，也只得罢了，什么也敬他三分。
 
他之所以结交熊倜，亦是别有用心的。当年萨天骥走时，并未交代任何事情，是故当时镖局群龙无首，大家都想夺取总镖头之位，这时吴诏云、张义都是初入镖局，王智逑便利用此二人，取得总镖头之位，其余的镖师一气之下，散了大半。
 
于是鸣远镖局偌大一份基业，眼看就要风消云散，哪知王智逑另有手腕，他竟取得官府合作，这样一来，鸣远镖局的业务，才又蒸蒸日上。
 
就在熊倜到镖局前不久，在浙、皖、苏交境处的荸山脚下，忽然出了一只成形首乌。这种东西本是天地间的至宝，哪知却被一樵夫无意间得到，那樵夫终年劳苦，也不知道此物究竟是什么，只想到一定值钱，跑到药铺，卖了几十两银子。
 
这药铺老板，却是个官迷，得了此物，喜不自胜，带至江宁府去，想献给皇上，希望能博到一官半职，好光耀门楣。江宁府也想借此升官。但知道江湖人士听到这种消息，沿途势必前来抢夺，他就把这难题交给鸣远镖局，让他将此物送至帝京。
 
鸣远镖局的镖旗虽能卖几分交情，但这种东西大非别物可比。消息刚传出，王智逑便知道许多人在动脑筋，甚至有些已归隐的前辈，也都来蹚这趟浑水，皆因此物于练武之人大为有益，王智逑即使再多计，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此物关系太大，万一失落，真是不堪设想。
 
是故他一见熊倜，非但武功深妙，而且初出道是个雏儿，容易瞒哄，就心中有了计较，想利用熊倜，将这个至宝安送至京师。
 
于是他就用言语哄骗熊倜，要他一同押镖入京。
 
当晚，王智逑大摆筵席。金陵的鸣远镖局灯火辉煌，江宁地面成名的英雄豪杰，差不多全被请到。
 
到场的豪门总有一二十位，其中较负盛名的有东山双杰、王氏兄弟，长江的水路英雄浪里神黄良骅，四通镖局的正副镖头，八手神刀客徐葆玉，飞燕子徐铸，以及江宁府省城内外，一万多个靠横胳膊混饭吃的人的龙头老大小山神蒋文伟，此外还有一些，也都是些成名的江湖道。
 
粉面苏秦带着熊倜将这般人物一一引见了，而且将熊倜的武功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大家看他只是年轻的小伙子，虽然知道他是星月双剑的衣钵传人，但听着王智逑如此吹嘘，心里多少有些怀疑和藐视，不过看在金陵三杰的面上，对熊倜却也极力恭维。
 
酒来酒往，大家喝得兴高采烈时，小山神蒋文伟忽然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各位兄弟，今日承蒙王总镖头的宠召，得幸识得了这等少年英雄，我知道大家一定很痛快，只是酒色相连，英雄必定要配美人，你我众家兄弟，虽不能称得上英雄，但也差不了哪里去，我主张飞柬相传，把秦淮河上的那些娘儿们都叫了来，大家在一块乐乐。”
 
他话刚讲完，立刻就得到一片哄然附议之声，有的竟鼓起掌来。
 
于是小山神更加得意，又说道：“听说那里的若兰有个妹妹，现在也出落得像朵水葱似的，把她叫来，和我们这位熊老弟正是一对。”
 
说完又是一声大笑。
 
笑声未落，熊倜叭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说话要放尊重，怎么自称是英雄人物，却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
 
小山神蒋文伟，在江宁府也算得上是一霸，怎能受得了这样的话？也是一拍桌子。粉面苏秦一看事情要僵，连忙站了起来，高声劝道：“算了，算了，算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什么话都好说。”
 
哪知蒋文伟又加上一句：“朱家那两个臭娘儿们，老子有什么说不得的？”
 
熊倜蓦地一跃，身子从桌面上飞纵出来，竟使出“苍穹十三式”中的绝技，身形顿挫之下，从人群上飞跃出去，落在大堂门口，指着蒋文伟说：“你这种不要脸的人，我也不用和你多说，赶快跟我滚出来，让我教训教训你。”
 
熊倜初显身手，就震住了满堂群豪，连素以轻功著称的粉面苏秦王智逑和飞燕子徐铸，一看熊倜的身法，都暗叹差得太远。小山神蒋文伟看了也是心惊，但他到底是个成名人物，在江宁府也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人家指名骂阵，怎能缩头不出呢？头皮一硬，他可没有这份功力飞跃出来，众目所注之下，一脚踢开桌子，骂道：“敢情那婊子是你的大妹子？”人也随着纵了出去。小山神刚纵出去，熊倜的身躯已盘旋在他头上，他慌乱之下，身躯一矮举手一格，一招“霸王卸甲”，但招式尚未用完，就觉得手已被人擒住，接着一阵痛彻心腑的痛苦，随即昏了过去。
 
王智逑这才跑了出来，一看之下，小山神的一条右臂竟被熊倜生生地折断了，不禁眉头一皱，看了熊倜一眼，见熊倜仍然怒目注视着小山神，心中一动，想道：“这朱家姐妹定是和熊倜有着深切的关系，不然不会别人稍一侮辱她们两人，他就会如此的愤恨。可是我久在金陵，朱家姐妹那里我也常去，怎会对此毫不知情呢？这倒要仔细打听打听。”
 
大堂里的灯火，把院子照得宛如白昼，这么多人站在院子里，竟没有一个出声发话的。王智逑看着倒卧在地上的小山神，心想日后的纠纷可多了，但他为了将成形首乌送至京师，其他的任何事，都不能顾及了，何况他在江宁府，官私朋友都极多，势力又非小山神能比，他自信还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于是他心胸一敞，开言笑道：“蒋文伟自讨没趣，吃了苦头，可是各位连带在下却都沾了他的光，得以看见武林中罕见的‘苍穹十三式’的绝技，各位别扫了兴，还是喝我们的酒吧。”
 
他又吩咐镖伙道：“把蒋大爷用辆车送回去，告诉他的弟兄，全都算在我姓王的账上。”
 
众人一见，事情已了，既然事不关己，而且熊倜这一施展绝技后，马上成了群豪争欲结交的对象，于是他们蜂拥着熊倜，重回到堂上，众口纷纷，莫不是赞熊倜的武功。王智逑见计已得授，不禁心花怒放，把熊倜更是捧上了天。
 
席终人散后，熊倜独身躺在床上，回忆他这一天来的遭遇，早上，他仍是个默默无闻的青年，除了朱家姐妹外，他的行为，没有影响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影响过他，可是此刻，他却成了人群中的英雄，已有两人，在他的手中改变了命运，而他的命运，也被别人染上了鲜明的色彩。
 
于是他独自笑了。
 
挂在壁上的一盏并不十分明亮的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纱帐照在他的脸上，经过这多彩的一天，他的面容也好像成熟多了，他翻了个身，左手掀开帐子，右手朝那油灯一挥，灯火立即熄了。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熊倜伤小山神的事，第二天就传透了大江南北，大家都知道熊倜的名字。
 
这些都是王智逑早已料到的，等这消息散开了，他就决定动身启程，他自然先和熊倜说好了，可是他的一切打算，和他真正的计策，则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知道。
 
就在他们要走的头一天，江宁府来了两个江湖上极有名气的人物，是江苏虎邱飞灵堡的东方兄妹，出尘剑客东方灵，和他的妹妹粉蝶东方瑛。粉蝶东方瑛，除了剑法不弱，还凭着灵巧的心思，打造了几件奇怪的外门暗器，而且疾恶如仇，碰到她手底下的恶徒，十九难逃，不像她哥哥，什么事都是仁义为怀，得饶人处，总是网开一线的。
 
以此两人之声望，居然会来拜访熊倜，这倒是出乎粉面苏秦的意料。他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熊倜居然惊动了如此人物，怕的是熊倜一个应付不来，他所苦心策划的一些事情，非但不能实行，反而弄巧成拙。
 
王智逑很慎重地去找熊倜，告诉他有两个如此的人物，就要来看他了，而且还再三叮咛，千万不可任意行事。
 
黄昏，秋阳已落，晚霞绚丽，灿烂的大地多彩而辉煌，东方灵白衫白履，带着一身粉红劲装的东方瑛，轻骑简从，悄然来到鸣远镖局。
 
东方灵和粉面苏秦王智逑、断魂剑吴诏云都有一面之缘，所以一见面就拱手向王智逑笑道：“有劳总镖头远迎，心中难安，小弟也实是冒昧，骤然就来打扰，还请总镖头海涵。”
 
王智逑道：“堡主近来可安好？怎么对小弟说这等话，像堡主这样请都不能请到的，今日能光临敝局，小弟真是高兴极了。”
 
说完他一看粉蝶东方瑛还远远站在那边，连忙说道：“那边站的，想必就是东方女侠了，赶快请过来，让小弟见见久仰大名的女英雄。”
 
东方灵笑着谦虚，招手将东方瑛叫了过来。东方本是世家，家教极严，东方瑛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唯独对于哥哥，却是怕得要死。
 
此刻她站在东方灵身后，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谁也看不出，她竟是江湖中出名难惹的人物。
 
进到堂上，王智逑这才将熊倜引见给东方灵兄妹，说道：“这位就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江苏虎邱飞灵堡的东方堡主兄妹，这就是近日来传名江湖的熊倜，希望你们多亲近亲近。”
 
熊倜谨慎，但毫不慌张地和他们客套了一番，仔细地打量东方兄妹，见东方灵才三十岁不到，生得俊秀已极，尤其是丰神潇洒，真是飘飘有出尘之概，不愧名为出尘剑客。
 
而东方瑛二十未到，熊倜见她身材婀娜，面孔却不敢仔细打量，只觉得她两道眼光，宛如利剪，只盯着自己，吓得赶紧低下头去。
 
东方灵将熊倜也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笑道：“兄弟近日听得江湖过客传言，说江宁府出了个少年英雄，心里高兴已极，恨不得马上能得见高人。今日一会，只觉得熊兄真个是人中之龙，兄弟自问两眼未盲，像熊兄这样的人物，兄弟走遍大江南北，倒真是头一次见到。”说完，朝着东方瑛一笑。
 
东方瑛却连忙低下头去，红生双颊，竟像羞得抬不起头来。
 
粉面苏秦是何等人物，两眼一转，心下当时恍然大悟，暗笑道：“好个出尘客，我当他真是英雄相惜特地来拜访熊倜的，却不知他是替妹妹来找妹丈的。你既有此心，我也不妨起起哄，落得皆大欢喜，若熊倜真成了东方堡主的好妹夫，那我的那趟镖，不必再用别的花样，就蛮保险的了。”
 
他思量至此，于是也笑着附和道：“堡主的眼光果然不差，我这位贤弟不但武功没得话说，而且文才也好，真可说是文武双全。”
 
东方灵哦了一声，盯了东方瑛一眼，看见她那副样子，不禁笑了。他们兄妹感情素好，他这次来寻熊倜，倒真被王智逑料中了，是想替他的这位妹妹找一个如意的郎君。
 
东方瑛人既聪明，武功又高，再加上是出名的刁蛮性子，平常的人，她不会看在眼里。东方灵本属意天山的神龙冷如水，东方瑛却一万个不愿意，只要她看到冷如水，就想尽方法避开他，而冷如水，也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这样东方灵也是无法。
 
所以他听到江宁府出了个少年英雄，端的十分了得，他马上就想起妹妹的终身大事，这才带着东方瑛直奔江宁。
 
他一眼看到熊倜，就知确非凡品，可是他心里还在想：“此人年纪太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只怕不太好……”转念又想：“但两人若是相配，看我妹子的样子，又非无意，那么年龄又有何妨？”
 
须知越是生性倔强的女孩子，反而会喜欢较温柔的男孩子，东方瑛久历江湖，所见到的不是赳赳武夫，就是些生具奇癖个性的人，是以她一见熊倜，温柔中不失男儿本色，而又是个英俊的少年，就一见而倾心了，这就是人的缘分。
 
可是熊倜却茫然不知道这些，他的心里，已经被若馨占去了一半，另外的那半，也俱是复仇与雪恨，扬名江湖的壮志，已不再有多余的地方，来容纳东方瑛的这一份柔情。
 
他尽量避开东方兄妹对他投来的目光，心中杂乱地在想一些事，连他们所说的话，也没留心去听。
 
粉面苏秦口才虽佳，却不是东方灵说话的对象，谈了一会，东方灵始终未能将话转入正题，这可急坏了东方瑛，她虽对熊倜有意，但一个女孩儿家，总不能先向对方开口。
 
这样谈了一会，东方灵想道：“这种事最是性急不得，反正来日方长，日后不怕没有机会，何况粉面苏秦若果知道，也定会在暗中促成，因为这对他也是有利的事，不如暂且回去，日后再做打算！”
 
于是他站起身来，向粉面苏秦说道：“打扰已久，也该告辞了，日后得空，千万请到敝处去坐坐，小弟还有事相托。”
 
东方瑛一听哥哥要走，心里虽不愿意，但也无法。只得也站了起来，狠狠盯了熊倜一眼，暗想道：“你倒说说话呀，我对你的意思，你就是不知道，也该说说话呀。”
 
王智逑连忙也站起来，说道：“堡主此刻怎的就要走了？小弟预备得一些水酒，千万请堡主赏光，此刻就走，未免瞧不起小弟了。”
 
东方灵笑说道：“不用了，总镖头盛情，在下心领，只是小弟还有些俗事，下次定再来扰。”说完他又朝熊倜一拱手，说道，“今日得会，实是快慰生平。熊兄少年英才，若不嫌弃愚兄妹，日后我们定要交个朋友。小弟近日也想北上京都，说不定路上还会碰到呢。”说完他又看了东方瑛一眼。
 
熊倜连忙站起来，目光偶然和东方瑛一触，东方瑛朝他嫣然一笑，这一笑笑得熊倜顿时手足无措，红着脸，勉强说道：“小弟年轻识浅，一切事都要堡主多指教才是，日后小弟还望能常听教诲。”
 
王智逑哈哈笑道：“自古英雄惜英雄，此话果真不假，两位都是武林中千百年难见的奇才俊彦，日后真该多亲近……”他又笑着向东方瑛斜睨一眼，说道：“两位若能结成一家，那更是武林佳话了。”
 
东方瑛顿时粉面飞霞，一低头，先走了出去。东方灵知道老于世故的王智逑已知他的来意，也含笑向王智逑微一颔首，跟着往外走。
 
只有熊倜，仍站在当地，细细地玩味着王智逑的话，想了一会，他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也就摆在一边了。
 
第二天早上，东方破晓，鸣远镖局内就忙碌起来，套车、上牲口，显见得是有一趟极贵重的镖要起程了，镖伙全体出动，竟没有一个闲着的。
 
总镖头粉面苏秦王智逑，更像是一夜未睡，精神虽然不佳，在疲惫中，却显得有些高兴，就像是这趟镖定然会安全送到的样子。
 
人多手快，不一会，诸事俱已完毕，奇怪的是，镖车竟套了七辆。
 
须知此趟镖所保的，只是一支成形首乌，哪用得如此多车辆，这是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奇怪着的，却无人问出来便是了。
 
王智逑将熊倜和吴诏云，悄悄地召至内室。熊倜入内一看，静室内放着七口同样的小红木箱子，装潢俱甚是考究，箱子用钢条、铁片紧紧地包住，上了极大的锁。这七口箱子，唯一的分别，就是每一个箱子，都系着颜色不同的丝带。
 
王智逑极小心地将门关上，指着那七口箱子对熊倜、吴诏云二人说道：“这七口箱子中，只有一个内中真放有那只成形首乌，其余的都是空箱，只是借此以乱人耳目。”
 
说着他走到那七口箱子前，用手指着箱子上的丝带，说道：“这七口箱子分别用红、黄、蓝、白、黑、褐、紫七种颜色的丝带系着，两位贤弟可要记住，只系上黑带的这口，才是真的，万一有人夺镖，就要特别注意这口箱子，但平时不可显露出对这口箱子特别关心，免得泄露风声。”
 
王智逑又对吴诏云说道：“路上若是遇到朋友，或者路过镖局，千万记得托他们打听打听，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下落，告诉他们一有消息，就飞骑来通知我，一刻也耽误不得。”
 
熊倜听了心中非常感激。王智逑拉着他的膀子，极恳切地说：“此趟镖关系着鸣远镖局的前途，以及愚兄的身家性命，这些全靠贤弟，这趟镖我就交给两位贤弟了，愚兄神思已乱，去了也是无益，再者镖局中尚有许多事……”
 
熊倜道：“您不去怎么行，路上的一切，非您不可呀。”
 
王智逑道：“路上的一切，自有我那二弟可以照料，他比我行。贤弟不要顾虑，反正生死由命，若真的丢了镖，也是无法。愚兄关心太过，去了实是百损无益。”
 
熊倜转眼一望吴诏云，见他仍然像往常一样沉默，丝毫没有因为王智逑的不去，露出不安或是惊异的神色，也就不再说话。
 
熊倜和吴诏云并肩骑在镖车的行列之后，趟子手偶尔喊着镖，声音舒旷地散布在林野之间。他望着那蜿蜒在前的行列，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于是一夹马腹，将马远远地放到前面去。
 
镖车启行的晚上，王智逑忽然穿着一身行路商贾的服色，由鸣远镖局走了出来，身上斜背着一个包袱，骑的却是匹良骏，忽然由小西门穿出城去，没有人知道他的行意和去处。
 
镖车绕过邵伯湖，而至高邮湖滨，熊倜放眼望去，只见湖水浩渺，波平如镜，一片千里，与他所曾看过的莫愁湖相比，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不禁暗自感叹天地之大，万物之奇，这时趟子手又在前面高喊道：“鸣远……扬威……”声音在这寂静的湖滨，显得异常响亮，微风吹过，衣袂飘然，熊倜只觉此身又非他属。
 
忽地远处尘头大起，奔来几匹健马，吴诏云将手一挥，镖车立即停住，熊倜以为是那活儿来了，急忙全神戒备着。
 
霎时马已奔到，从马上跳下几个劲装大汉，远远就向吴诏云抱拳说道：“这次原来是二总镖头押的镖，我们瓢把子分水狡猊倪当家的，听得鸣远的镖号，特遣我们前来致意，请问二镖头有何吩咐，让我们回复他老人家。”
 
吴诏云却并未下马，只在马上抱拳道：“倪当家的盛情，在下心领，这次敝镖局借道高邮，承倪当家的高手放过，下次吴某定必登寨道谢。”
 
那为首的大汉朝熊倜也是一拱，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江宁的熊英雄了，我们当家再三嘱咐我们，见到熊英雄定要代他问好。”
 
熊倜忙在马上抱拳为礼。
 
于是那劲装大汉将手一挥，向两人微一躬身，蹿上马背，转头而去。
 
熊倜这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场虚惊，不觉叹了口气。吴诏云笑道：“此地本属高邮水寨的分水狡猊，鸣远镖局的镖车，到此向是通行无阻，分水狡猊与我大哥交情甚好，只是我却有些看不惯他。”停了半晌，他又说道，“我们这次所顾虑的，倒不是这些安窑立寨的瓢把子和那些专吃横梁的黑道朋友，鸣远镖局的镖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动，所怕的只是武林中的几个扎手人物也要来蹚这趟浑水。”
 
镖车沿着官道走，天没黑就打尖住店，一到天亮，他们就全力赶路，这样走得很快，没几天，他们经南北交通要冲，淮、运两河交点之清江浦，过宿迁，由台儿庄入境山东。
 
镖车进入山东，熊倜就感觉到有些地方甚是不便，尤其是语言方面，但幸好吴诏云，以及镖局的趟子手等，都熟知各省方言，熊倜这才知道，若要只身走遍天下，是如何的困难。
 
鸣远镖局的镖车曾来往临城多次，吴诏云对此地甚是熟悉，他找了当地一间颇为有名的客栈住下。
 
卸镖，牲口上料，吴诏云招呼镖伙将七口箱子卸到屋里，店小二送上茶水，这些都是惯例。吴诏云一看天色尚早，料想不会出事，叫过店小二问道：“这几天临城可有些什么扎眼人物的行踪，有没有什么特别人物前来投店？”
 
店小二道：“这小的倒不知道，只是这两天临城的叫化子像是特别多。”
 
吴诏云听了一声，也未在意，挥手叫店小二退去，遂与熊倜说道：“山东的扒鸡烙饼，最是有名，现在反正无事，你我同去街上看看，顺便也尝尝扒鸡烧酒的风味，你看可好？”
 
熊倜当然说好，便随着吴诏云走到街上。这临城并非大城，自不能与江宁、扬州等处相比，但小城风味，每每有醉人之处。他们信步走到街上，也没有什么目的。熊倜随便买了几件山东的土产，拿在手上，他少年好奇，觉得样样东西都极有趣。
 
闲逛了一会儿，吴诏云见前面有个酒楼，规模像是还大，与熊倜随意走上楼。
 
虽然正是吃饭的时候，但生意并不太好，只疏疏落落坐了几个客人。吴诏云目光四扫，见俱是些寻常人客，遂与熊倜捡了个临街靠窗的位子坐下。跑堂的连忙走了过来，张罗茶水。吴诏云点了扒鸡、烙饼等物，就和熊倜闲谈起来。
 
这时忽地又走上一位客人，灯火下只觉他面色苍白，最奇怪的是全身黑衫黑履，头上的辫子，梳得更是漆黑发亮，盘在顶上，相衬之下，显得面孔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上楼来四周略一打量，竟向熊倜等的坐处走了过来，吴诏云面色登时一变。
 
哪知那人走到他们的邻桌，就坐下了，招手唤过店伙，自管呼酒叫菜。吴诏云看见如此，才像放下心来，仿佛对此人甚为顾忌。
 
熊倜见了，心中觉得奇怪，但那人坐在邻桌，两桌相隔很近，他又不能问吴诏云究竟此人是何许人也，只是暗自纳闷。
 
酒菜来得很快，吴诏云像是有着急事，话也不说一句，很快就吃完了，对熊倜轻声说：“吃完快走，不然准有麻烦。”
 
熊倜正自奇怪，突然邻桌那黑衣人大声笑了起来，说道：“你倒聪明，只是此刻想走，却已来不及了。”笑声听来，阴寒彻骨，直不似人类所发。
 
那黑衣人说完之后，吴诏云的脸色变得更是难看，一拉熊倜，想一走了事，人影一晃，那黑衣的怪客已站在眼前，冲着吴诏云冷冷一笑，说道：“你可认识我是谁？”
 
吴诏云方待答话，那人又冷笑了几声，说道：“凭我的穿着打扮，只要在江湖上稍走动一两年的，就算不认识，也该听说过，何况阁下堂堂鸣远镖局的二镖头呢！”说完双目一瞪，寒光外露。
 
吴诏云干笑了几声，说道：“天山三龙，武林中谁人不识，只不知钟少侠降临此间，有何吩咐？”
 
熊倜一听，蓦地记起，此人必是王智逑所提及的，天山三龙之一墨龙钟天仇了，心里想：“此人怎的如此狂傲，这样看来，那出尘剑客东方灵，倒是与众不同，无怪武林中人人景仰了。”
 
钟天仇目光一扫两人，说道：“区区这次到临城来，就是专程恭候两位的大驾，想来此位必定是近日闹得轰轰烈烈的少年英雄熊倜了。”
 
说完他又冷笑了一声，神色间像是十分不屑。熊倜不禁气往上撞，反口道：“是又怎么，不是又怎么，你管得着吗？”
 
钟天仇神色一变，连声说道：“好，好，此地非谈话之处，钟某人虽然不才，但也并非特为二位所保的东西而来，只是熊少侠嘛……”他略停了停，干笑了数声，说道，“钟某人倒要领教领教。”
 
吴诏云双眉一皱，正想发话，哪知钟天仇已转身走了，临行时说道：“今夜三更，钟某人必定特来拜访，请二位稍候。”
 
待他走下楼梯，吴诏云才叹了口气，说道：“贤弟有所不知，这天山三龙，最是心狠手辣，虽然他们并非什么邪派人物，但只要犯着他们的，从没有一个逃得出去。愚兄并非怕事，只是我们现在有要务在身，惹下了这个魔头，岂非是天大的麻烦？”
 
熊倜赌气道：“这是我惹下的祸，什么事我都一人担当，你放心好了。”
 
说完也下楼去了。吴诏云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愿解释。
 
夜渐深，也更寂静，熊倜数着远处传来的更鼓，知道已近三更。他抚摸着身后的剑把，出神想着：“今天晚上，就该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候了，我如能将那钟天仇击败，固是万幸，可是万一败了，即使侥幸未死，那我所计划的一切，所幻想的一切，也都完了。钟天仇能在江湖上享受如此大的声名，武功当然不是张义等人所能比拟的。我苦练七年，今天才是真正的考验，我该尽我的全力，去应付它，奇怪的是，我以往的自信，今夜怎么都消失了呢？”
 
更敲三响，熊倜的心神随着紧张起来，他紧握着拳头，视觉和听觉都在尽力搜索着，他开始希望钟天仇早些前来，让一切事早点作了断。
 
这时，远远已有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响，但是熊倜江湖历练太少，他丝毫未曾听出。吴诏云的房门蓦地开了，吴诏云像箭一样自屋中蹿了出来，低声说道：“注意，钟天仇已经来了。”
 
果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钟天仇瘦削而精练的身躯已至屋顶转折现出，夜色之下，只见他像是一只苍鹰，盘旋而下。
 
钟天仇飘飘落在地上，说道：“两位久待了，此地倒甚清静，在下正好讨教。”
 
他话说得虽然客气，声音却是冷冰冰的，像是自坟墓中所发出来的，再加上他那如坚冰般的容貌，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吴诏云道：“钟大侠与我等素无仇怨，但望能点到而止。”
 
钟天仇道：“你大概弄错了，我找的可不是你，什么点到不点到，你难道不知道天山飞龙的脾气？我钟某人还算是最客气的了。”
 
熊倜不禁大怒，将身一横，拦在吴诏云的前面，说道：“姓钟的，你卖的哪门子狂，有人怕你们天山三龙，在我眼里看来，你们只是些未成气候的小泥鳅罢了，神气些什么。”
 
钟天仇道：“我二十招内，若不能将你伤在剑下，就算我学艺不精，立即磕头拜你为师，而且从此有你姓熊的在的地方，就没有我墨龙钟天仇这号人物。”
 
熊倜冷笑一声，抽出剑来，在黑夜之中，宛如电闪。长剑反撩，由下而上，一招“金鸟初升”，陡然向钟天仇刺去。
 
钟天仇一躬身，瘦长的身躯笔直拔了起来，避开熊倜攻来的一招，左脚往后一伸，右腿横踢，嗖嗖嗖，一连三剑，带起斗大三朵剑花，直袭熊倜，这正是“飞龙七式”中的绝招“云龙三现”。
 
熊倜不避不闪，剑势回领，拿捏时候，竟是又快又准，反剑直削钟天仇的剑光。钟天仇知道若然被他撩上，自己的剑必定要断，平着剑身一拍，猛然一个转折，“神龙摆尾”，直刺熊倜左面的空门。
 
熊倜猛一提气，往右上蹿，刚好避过此剑。钟天仇剑一落空，毫无再可借力之处，双脚一沉，仍是头上脚下地落到地上。此时熊倜已反客为主，一式“顷刻风云”，唰唰唰，也是三剑，分取钟天仇“主阳”“乳穴”要害，既准又狠。
 
钟天仇不敢用剑来挡，低头一窜，从熊倜的剑光下窜出，剑光擦头而过，惊得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轻敌，步步为营，和熊倜大战起来。
 
他这一小心发招，才可看出“飞龙七式”能称雄武林端的非同小可，剑影如辣，剑剑狠掠，宛如一条青龙，在空中张牙舞爪。
 
此两人这一番大战，确是吴诏云前所未见的，只看点点剑影，如流星飞坠，自空中流到地上，又悠然自地而跃到空中。
 
熊倜在招式上未能占得什么便宜，皆因他临敌太少，常常失去许多千钧一发的机会，但是他聪明绝顶，知道钟天仇的长剑，不敢和自己相碰，于是每到要紧关头，拿剑不刺敌身，反找钟天仇的长剑，这样钟天仇空自吃了许多暗亏，却无法可想。
 
两人势均力敌，打了不要说二十式，连四十式也有了，吴诏云心中一动，猛然叫道：“熊贤弟快快住手，钟大侠说二十招内，便见胜负，现在二十招已过，想钟大侠言而有信，不会再打了。”
 
他这一讲，熊倜虽未住手，钟天仇脸上可挂不住，此时他正用到“金龙探爪”，长剑下击，闻言猛地将剑式一收，双脚一面一伸，长剑平旋，硬生生将身躯拔了上去，转身落在屋顶之上，一言不发，朝屋后的暗影里飘然而退。
 
吴诏云道：“贤弟，我真的服了你，今后武林道中，全要看你的身手了。”
 
这时远处已有鸡啼声响。
 
镖车出了临城，断魂剑就觉得事情不对，一路上不绝地有飞骑往来，马上俱是些疾装劲服的精壮汉子，服色各个不同，神色之间，也是各不相干，但满脸都是风尘之色，像是奔过远路的。
 
快到滕县的时候，突地前面奔来几骑健马，有七八个人，片刻之间，已迎着镖队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黑色劲装，头戴黑色马连坡大草帽，脚上是黑色搬尖洒鞋，打着倒赶千层浪的黑色裹腿，最妙的是连马都是黑色的，而且背上俱斜背着一口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外门兵器，黑乌乌的没有一丝光泽，非钢非铁，不知是什么打造。
 
人马急驰而来，对面前的镖队恍如未见，分成两队，擦着镖队的两旁过去，吴诏云暗暗一数，不多不少，正是八人。
 
此时连熊倜也觉得事情不妙，赶着马走到镖队前面，留意提防。
 
不一会工夫，前面又急驰过来几骑，这次连马带人，却是通体纯白，马上的骑士却各个都是女的，也是疾装劲服，从镖队两旁擦过。
 
熊倜咦了一声，掉头一望吴诏云，后面的吴诏云也觉得事情太过离奇，这两队男女，简直看不出是什么来路，吴诏云不禁心中暗自打鼓，希望这两队骑士和自己的镖车无关。
 
于是他催马赶上前去，对熊倜道：“我也看这天的路道不对，等会到了滕县，最好早些歇息……”
 
他正说着话，泼喇喇一阵蹄声，方才过去的那两队骑士，又策马奔了回来，这次他们却十六骑一同回来，而且奔驰的时候，黑马与白马相同，一样一匹，又是从镖队两旁急驰而过。
 
吴诏云暗思道：“这又不像是黑道中踩盘子的，而且附近也绝无安窑立寨的，那么这些究竟是何等人物，气派声势，又如此之大。”
 
他正自思索间，前面路上现出一片树林，树林虽然不太大，但青纱帐里，正是强梁出没的去处，断魂剑不禁眉头一皱。
 
转眼之间，镖车已近树林，后面忽然蹄声大作，前面的树林一阵响动，片刻转出数十骑健马，此时后面的马队也包抄上来，于是鸣远的镖队被百数十匹健马围在核心。
 
吴诏云赶忙扬起左手，鸣远镖局的镖伙们倒是经过大阵仗的，并不慌乱，都紧靠在镖车旁边，静待吴诏云的吩咐。
 
吴诏云略一打量这些马上的汉子，就知道俱是手下的喽啰，正主儿尚未到呢，于是傍着熊倜并骑而立，静待变化。
 
熊倜低声问吴诏云道：“怎么这些人却都不是刚才那些骑士？”
 
吴诏云心中也自纳闷，果然刚才那黑白两队骑士，此刻一个也没有看见。
 
不一会工夫，又有数十匹马自后赶了过来，吴诏云心中暗自发慌，绿林中人在道上夺镖，还没有听说过有出动如许多人的。
 
又过了一会工夫，树林背后转过七匹马来，当先那人头如巴斗，身材高大，骑在马上好像骑在驴上一样，两条腿几乎够着地。
 
吴诏云一看认得，此人便是抱犊岗的瓢把子，托塔天王叶坤然。
 
第二匹马上坐的是个戴发头陀，吴诏云也认得那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行盗日月头陀。
 
第三、四人，是两个面貌完全一样的瘦削汉子，吴诏云一想，记得便是劳山双鹤，在山东半岛大大有名的郑剑平、郑剑青。
 
第五人却是个文士衣履的年轻后生，容貌十分清秀，赤手空拳，只是左边挂着一个鹿皮镖囊，双手戴着一双似绿非绿、乌光闪闪的手套。
 
第六人更是奇怪，全身金色甲胄，身材高大，竟像个阵上的将军。
 
第七人是个枯瘦老者。
 
吴诏云只认得前面四人，但鸣远镖局和他们素无冤仇，不知此次为何联手来夺镖，皆因绿林中除非有深仇大怨，从不联手夺镖的。
 
七匹马来到近前，那为首的托塔天王微一抱拳，说道：“吴镖头一向可好？近来少见得很，倒叫兄弟非常想念。”说完哈哈一阵狂笑。
 
吴诏云也点头道：“叶当家的这一向也好吗？怎的两位郑当家的和日月法师也一齐来了，难道敝镖局有什么地方礼貌不周吗？”
 
那日月头陀哈哈笑道：“什么话，什么话，待贫僧先替二镖头引见几位高人。”
 
他指着第五人说：“这位便是人称七毒书生的唐羽唐大侠，这位便是黑海中的总瓢把子海龙王赵佩侠，这位便是昔年威震边陲的生死判汤孝宏汤大侠，想吴镖头必有耳闻。”
 
吴诏云一听这三人的名号，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此三人只要有一个在此，便是无法收拾之局，何况三人竟全都来了。
 
于是他立即抱拳拱手道：“久仰三位的大名，今日得见，实是快慰平生。”
 
那七毒书生也在马上抱拳道：“阁下想必是鸣远镖局的二镖头断魂剑吴大侠了。”他斜眼一看熊倜说：“这位却陌生得很。”
 
吴诏云接着说：“这位便是昔年星月双剑的衣钵传人熊倜。”
 
唐羽“哦”了一声，满脸堆笑道：“这几天常听江湖朋友说起，江宁府出了个了不得的英雄，想不到今日却有缘碰到了。”
 
熊倜也在马上微一拱手。
 
唐羽又说道：“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今天的来意，想必两位也知道了。本来叶当家的和两位郑当家的和贵镖局的王总镖头另有梁子，但今日王总镖头既然不在，此事也就不提算了。但是贵镖局这次所押的镖，小弟和这几位却非常有兴趣，吴镖头若能将镖留下，那我唐某人担保不损贵镖局的一草一木，如若不然，想吴镖头是个聪明人，你请看今日的情势，也用不着小弟多说了，还望吴镖头三思。”
 
吴诏云此时方寸已乱，额上的汗珠，簌簌往下直流，一时竟怔在马上，不知究竟应该如何答复。
 
熊倜虽然不知海龙王与生死判的名头，但七毒书生唐羽，他听王智逑说过，再加上这百数十骑，知道今天自己确实难讨得好去，但是受人之托，在此种情况之下，为人为己，又不能将镖车双手奉送，想了许久，他竟挺身而出。
 
他朝对面马上七人抱拳一拱，朗声说道：“小弟年轻识浅，不懂得江湖规矩，但是想各位都是成名的英雄，今日即使以多凌少，将镖夺下，日后传将出去，于各位的颜面必甚有损。但各位势在必得，小弟受人之托，也是定要拼死保护，那么小弟倒有一愚见，不知各位可赞成否？”
 
他说完即静坐马上，等待答复。众人俱未想到熊倜会挺身而出，怔了半晌，还是唐羽说道：“想不到这位熊英雄倒真是快人快语，怪不得能名动江南。不知熊英雄有何高见，请赶快说出来，若真是合情合理，小弟们一定无话可说。”
 
于是熊倜招手将那七口箱子完全卸下来，放在地上，说道：“这里共有七口箱子，但真装有宝物的只有一口，而诸位又恰好是七人，现在我将这七口箱子放在地上，诸位每人可拿一口，谁人运气最好，谁就得到这件至宝。”
 
熊倜话一说完，日月头陀、托塔天王等齐声赞成，而唐羽及汤孝宏却不发一言。
 
须知日月头陀、劳山双鹤、托塔天王的武功，比起生死判及唐羽，是万万不及的，他们这次前来截镖，是因曾经吃过粉面苏秦王智逑的大亏，故此随唐羽等前来报复，至于成形首乌，他们却不敢妄想得到，而海龙王此次仅是适逢其会，前来凑凑热闹，也没有想得到这至宝的野心。
 
现在熊倜所提出的意见如此，他们一想自己也有一分机会得此至宝，当然赞成。
 
熊倜又接着说：“鸣远镖局既将宝物双手奉送，各位当然俱无话说，也不会留难鸣远镖局的人了。可是小弟受人所托，来保护这件宝物，自也不甘白白被人拿去，诸位谁拿了那箱真的宝物，小弟却是知道的，小弟本着良心，自要从那人手中将宝物抢回。想各位俱是成名英雄，若然被小弟打败，那自然该将宝物还给小弟。各位想这办法可行得通吗？”
 
唐羽等被熊倜绕着弯子说了一大堆，竟都默然。唐羽突然心一动，回头向生死判看了一眼，见他正在颔首微笑，遂立即回答道：“这办法甚是公平，就照熊英雄所说的做好了。”
 
于是熊倜将七口箱子，极整齐地排成一列，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此时突然树枝一声响动，从树上跃下九人，也是极整齐排成一列，跃至箱子前面。圈子里立刻一阵骚动。熊倜也大惊，定目一看，这九人全是鹑衣百结的乞丐，笑声兀自未停。
 
这九个乞丐落在地上后，未等别人开口，当中的那个人已朗声笑道：“这主意确是好极了，只是我们弟兄也要算上一份。”
 
熊倜尚未答话，唐羽已自马上跃出，轻飘飘地落在箱子上，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蓝大先生到了。蓝大先生既然也有兴趣，那么也算一份，自然是应当的了，只是我虽答应，别人若不答应，小弟亦是无法。”说完一阵咯咯大笑。
 
蓝大先生听了，两眼一瞪，说道：“我穷要饭的远道来此，谁好意思踢开我呀！”
 
此时那海龙王赵佩侠突地大声说道：“此事小弟本觉无甚大意思，既是这样，小弟退出好了，小弟的这一份，让与蓝大先生如何？”
 
熊倜上下打量着这位在江湖上势力极大的丐帮帮主，只见他乍一眼望去，和普通乞丐并无二样，只是双目神光饱满，衣服虽是千疮百孔，补了又补，洗得却极干净，尤其刺眼的是双手宛如白玉，右手中指上戴了个戒指，式样奇古。
 
蓝大先生笑着说道：“既然有人割爱，那是最好的了，此刻时光已不早，我看一人先拿一个箱子再说，看看谁的福大命大，得到这件东西。”
 
唐羽说道：“敝人也有此意，早些了断最好。”说着随手捡了一个箱子。
 
群豪也都下马，一人拿了一口箱子。
 
唐羽所捡的那口，是紫色丝带所缚住的，蓝大先生选的是蓝的，劳山双鹤所取的是黄红两口，生死判拿的是白色的，托塔天王选的褐色的，那系着黑色丝带的一口，却被日月头陀取去。
 
熊倜朝日月头陀说道：“这位当家的所取的，正是那口真正藏宝之箱，现在废话少说，你若能胜过我，这口箱子理应归你所有，否则的话，就请当家的将箱子交回，请，请。”
 
说完他就全神凝视着日月头陀。
 
场中立刻又是一阵骚动，没有得到的脸上随即露出失望之色，但唐羽及生死判却神色不动，像是并未将得失放在心上。
 
这突来的惊喜，使得日月头陀呆了许久，才大声狂笑道：“我和尚真是佛祖保佑，偏偏得了宝物，好，好，小弟弟，我就陪你走上几招，让你没得话说。”说完笑声不绝，得意已极。
 
熊倜仍然伫立凝神，全神戒备。日月头陀将宽大的袈裟扎紧，向他走了过来，说道：“洒家就空手陪你玩玩。”
 
他话尚未说完，熊倜突地无招无式，斜劈一掌，出掌的位置极为刁损，这正是从侯生所教他的几个剑式变化而出的。
 
日月头陀未曾看出奥妙，随便一躲，举手一格，他心中还在想：“这娃娃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我还当他真有两下子，哪知却是这样的货……”他念头尚未转完，只觉熊倜的右掌忽地一顿，极巧妙地从他肘里穿了过来，化掌为拳，砰地击在他右胁之上，他连躲闪的念头都未及生出，已着了一下。
 
熊倜笑道：“承让了。”
 
按说武林中人较技，半招之差，便得认栽，何况他还着着实实挨了一拳，但日月头陀为了这成形首乌，也顾不得颜面了，大喝道：“小子暗中取巧，算什么好汉。”拳风虎虎，又攻了上来。
 
日月头陀本是少林寺的弃徒，此刻他“伏虎罗汉拳”一经施出，倒也拳风强劲，颇见功力，熊倜不还招，只凭着巧妙的身形，围着他乱转，日月头陀空自着力，却连衣服都碰不到一下。
 
场中诸人多半是武学高明之辈，此种情况，一目便可了然，知道日月头陀决非敌手，蓝大先生看着不住点头，唐羽及生死判更是全心凝住，极小心地观看熊倜的身法。
 
半晌过后，日月头陀已现疲倦，须知这样打法，最耗精神。熊倜突然长啸一声，身形腾空而起，双臂如铁，硬生生从日月头陀的拳影中穿将过去，用了七成力，一掌打在日月头陀的肩上。
 
幸好日月头陀一身横练，但也支持不住，全身一软，倒在地上。
 
熊倜脚尖微一点地，突又蹿出，将日月头陀放在马鞍上的那口系着黑色丝带的箱子擢到手中，双手微一用力，人又借力蹿了回来。
 
蓝大先生顿时喝好，说道：“我老叫化子今天虽然没福得到这件至宝，但总算眼福不差，眼看武林中出了这等后起之秀，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说完又大笑了数声，向坐在那里的门下弟子道：“小要饭，戏已看完了，还坐在那里干吗，还不站起来走路？”
 
熊倜道：“承让，承让，此事过后，小弟必到各位前辈府上，向各位请安，今天请各位放小弟们过去吧。”
 
唐羽道：“慢来，慢来，这位兄台刚才所讲的，自是极有道理，但却未说明不准别人再从你手上抢回呀，何况阁下所击败的只是日月头陀一人而已，与我们无涉，若阁下能将我等全部击败，我等自是无话说，各位看我说得可有道理？”
 
熊倜一听此言竟然愕在那里。
 
蓝大先生眉头一皱，正准备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哪知树顶上却传来银铃般一阵笑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孩子的口音说：“白哥，你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这么大了，还都是这么笨。”
 
另外一个童音接着笑道：“是的，为了几只空箱子，居然打得你死我活的还不肯放手，真是好笑呀。”说完两个声音一齐笑之不已。
 
众人听了俱一愕，七毒书生突地一探镖囊，拿出两颗他那囊中唯一无毒暗器“飞煌石”，反手向发声的树上打出。
 
哪知石子打出后，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那清脆声音女孩子又说道：“哎哟，这些人不识好人心，我们远巴巴地跑来告诉他们那箱子是空的，他们却拿石头打人，你说可恨不可恨？”
 
那男孩子又接着说：“是呀，你们再不客客气气地请我们下去，我们索性就不管走了，让他们打破头去，也不关我们的事。”
 
场中各人一听此话，神色大变，知道此中必定大有文章。蓝大先生道：“是哪一路的豪杰，何故躲在树上相戏，有什么话请下来说明，要不然我老要饭的可要亲自树上去请了。”
 
只听那女孩子又咯咯笑道：“怪不得师父说就数这老化子最难惹，要是得罪了他，被他打了师父也不管，我看我们还是下去吧。”
 
语声刚落，众人眼睛一花，面前已多了一黑一白两个小孩，白衣的是女孩子，黑衣的是男孩子，都长得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那全身黑衣的小男孩落地后，抱拳为礼，说道：“太行山天阴教主坛司礼童子白景祥、叶清清，奉教主法旨，特带上便函一封，并向各前辈们问好。”说完罗圈作了一个大揖。
 
他这一说不打紧，倒把在场的这些英雄豪杰，各个吓出一身冷汗。
 
那白衣的女孩子也是一躬身，说：“教主并且说，叫我们将这里一位叫生死判汤孝宏的，立刻带往泰山，教主有事面商。”
 
黑衣童子白景祥，随即自怀中掏出一信，蓝大先生忙接过去，撕开信皮，看了之后，神色大变。

第四章 飘然老人
 
太行山，南北蜿蜒于山东省之北部，为山东与河北之分界，山势磅礴，纵横千里。
 
三十年前，太行山里建立了一个天阴教，教主苍虚上人夫妇，武功霸绝江湖，手下罗致的也俱是黑白道中顶尖的高手，主坛下分玄龙、白凤两堂，各统三个支坛，支坛下又分为十六个分堂，七十二个舵主，遍布于南七、北六十三省。
 
当时的天阴教真可谓之纵横天下，武林侧目，江湖中的任何纠纷，只要有天阴教涉及，莫不迎刃而解。天阴教的徒党，更是结众横行，做出许多不法之事，但官府也莫奈他何。
 
可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当时侠道中的领袖，铁剑先生展翼，联结十三省武林好手，由南至北，将天阴教的分舵逐个击败，后来得到一位异人所助，竟将天阴教一举而灭，但十三省武林好手，几乎全伤在此役之中。
 
可是天阴教的余威仍在，这么多年来，武林中人提起天阴教，仍然是谈虎色变。
 
是以方才那黑白两个童子，说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想必是天阴教又重振江湖，在场诸人，除了熊倜之外，谁不知道天阴教的威风？
 
其中尤其是生死判汤孝宏，当年他亦是天阴教下的分舵舵主，但后来见大势已去，便悄然远引，此刻听叶清清说，天阴教主要找他面谈，他深知天阴教教规之严，手段之酷，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那蓝大先生看完字条后，交给唐羽，唐羽接过字条，高声念道：“武林诸前辈大鉴：诸位业已受愚，粉面苏秦金蝉脱壳，只身带着成形首乌由水路上京，此事本属极端秘密，但愚夫妇得以知悉，现已将此人拿下，为免诸位受其愚弄，特此奉达。
 
“下月月圆之时，愚夫妇候各位大驾于泰山玉皇顶，到时有要事相商，望各位准时到达勿误。专此问好。焦异行、战璧君同上。
 
“又及，生死判汤孝宏乃我教中叛徒，今特派教下司礼童子请之回教，届时万望各位袖手而观，盖天阴教中私事，尚不容人过问也。”
 
七毒书生唐羽念完信后，场中各人心里俱是怦然打鼓，不知天阴教主在泰山绝顶相召，究有何事。熊倜心里更是难受，他忠心为友，却不知反被王智逑所玩弄。吴诏云亦在心中盘算，怎样来应付这件事。
 
熊倜又气又悔，将那箱子上的锁用力扭开，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于是他向诸豪说：“此次粉面苏秦所施之计，小弟实是不知，所以才致如此局面，还望各位多多见谅。”
 
此时那叶清清突地一声娇喝，说道：“生死判汤孝宏可别想走，我们教主特来相请，难道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原来生死判知道天阴教主相召，定然凶多吉少，竟想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一溜，此刻他听到叶清清的娇喝，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谅他们两个小孩，也不能捉到自己。
 
于是他猛一躬腰，竟自使出“蜻蜓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往外逃去。
 
黑衣童子白景祥冷笑了一声，拱拳说道：“那敝教中叛徒妄想逃跑，实是自讨苦吃，晚辈们有公务在身，此刻先告辞了。”
 
说着与叶清清同时一躬，也不知用的什么身法，两条身躯如箭一般直蹿而出，一晃眼失了踪迹，真是个轻快绝伦。
 
蓝大先生道：“此间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我们先告辞了，下月月圆玉皇顶再见。”说完带着门下弟子，径自穿林而去。
 
群豪纷纷拱手散去，受伤的日月头陀，也被托塔天王手下的好汉，抬起救去。
 
七只精工打做的红木箱子，零乱地散在地上。镖伙们惊魂初定。熊倜的心里难受已极，他所付出的一份友情，竟浪费在一个存心利用他的人的身上，这是他最感悲哀的。
 
吴诏云心里更是难受，在难受外还加了一份惭愧。他和粉面苏秦结识多年，这次竟被出卖，惭愧的是他和王智逑到底是结义兄弟，王智逑欺骗了熊倜，他心中自也难受，再加上王智逑现已身落天阴教之手，谅必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鸣远镖局经过这一次打击，也无法再抬起头来，前途实是不堪设想。
 
他想起他初出师门，抱负甚大，满想凭着一身武艺，创出一番事业来，但现在落得如此，再者技又不如人，就连那两个幼童，自己都不能相比，还说什么闯荡江湖，创业扬名呢？
 
他愈想愈是心灰，对熊倜说道：“想不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想到王智逑居然如此，反正日久见人心，彼此终有互相了解的一天，现我也无颜再去泰山与天下英雄相会，贤弟年少英发，日后必成大器，我带着镖队回转江宁后，决定远引江湖，再练武功，你我后会有期，但望贤弟能在泰山会上，出人头地，扬名天下，愚兄得知，也必替你欢喜。”
 
他说着说着，心酸不已。熊倜也非常难受，但也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来。两人黯然相对，彼此心意相通，日后竟成了好友。
 
吴诏云给熊倜留下了一匹马及许多银两，又再三叮咛了许多江湖上的禁忌和习俗，才互道珍重，带着镖车返回江宁。
 
熊倜独自骑在马上，茫然向前行走，这许多天来他虽已学会了很多，知道了江湖的险恶，人心的难测，他也知道，在患难中得来的友情才最可贵，可是前途茫茫，他现在要独自去闯了。
 
他路径虽然不熟，但顺着官道走，天还没黑就到了滕县，他找了个客栈胡乱住下，思潮反复，一夜未得成眠，天亮便又上道了。
 
他沿途问路，知道前面就是曲阜。曲阜乃春秋旧都，孔子诞生之地。熊倜读诗书，自然知道，此时距离泰山之会尚早，何不在曲阜多耽几天瞻仰孔夫子的圣迹。
 
孔林在曲阜城外，为有名的胜地，到曲阜来的，差不多全要到孔林去瞻仰一番。林外绕以红垣，松柏参天，碑碣甚多。熊倜到了此处，只觉得人世间的荣辱，都不再是他所计较的了。
 
他随处观望，忽见一个青衫老者，拄杖而来，随口歌道：“华鬓星星，惊壮志成虚，此身如寄。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凋零，青门俊游谁记？
 
“尽道锦里繁华，叹官闲昼永，柴荆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际、付与何人心事？纵有楚柁吴樯，知何时东逝。空怅望，鲙美菰香，秋风又起。”
 
此词本是南宋爱国词人陆游所作，此刻这老者歌来，但觉苍凉悲放，豪气干云。
 
熊倜见老者白发如霜，面色却异常红润，行走在古柏苍松之中，衣袂飘然，直似图画中人，不觉看得痴了。
 
那老者漫步到熊倜跟前，朝熊倜微微一笑，说道：“这位老弟驻足这里，想必也是被此间的浩然之气所醉。”他微一叹气，又说，“人生百年，晃眼即过，要落得庙祝千秋，真是谈何容易。”
 
熊倜礼仪本周，对这老者又有奇怪的好感，闻言躬身称是。
 
那老者朝熊倜面上看了半晌，点头道：“果然年轻英俊，聪明忠厚，兼而有之，是个可造之材。”说着又拄杖高歌漫步而去。
 
熊倜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想道：“人人都说我年轻有为，我定要奋发图强，不可辜负了自己，何况我恩怨俱如山重，如不好自为之，怎生了却，岂可为了些须事故，便意志消沉起来？”
 
于是他开始面对事实，不再惧怕一些未来的事，他相信，世上任何一件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空自发愁，又有何用？他自知武功、经验俱都还差，但事在人为，只要努力，何患无成？
 
在曲阜他又耽误了几天，才动身渡泗水，直奔泰山。
 
泰山为五岳之长，虽然雄伟有余，但却秀润不足，因为多石少土，半山以上树木，多借云气沾濡而生，不易繁茂，只有对松山，很多松树生于两面峭壁之上，远望黑簇簇一排，有如马鬣，白云出没其间，实是一大胜处。熊倜在此仰望南天门，神霄绛阙，去天尺五，石磴蜿蜒一线，上接苍穹，要不是熊倜身怀奇技，有恃无恐，真不免望而却步了。
 
熊倜正在出神，忽地远处又有人作歌而来，歌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熊倜定睛一看，却原来又是在孔林中所遇老人，拄杖飘然而来。
 
那老者走至近前，看到熊倜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又在此相见。”
 
熊倜也躬身问道：“老丈何处去呀？”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来处来，去处去，飘浪人间，快哉！快哉！日后若再相逢，那时你便是我的了。”
 
说完又自大笑高歌而去。
 
熊倜眼望他背影消失，那老者所说的话，令他觉得既奇怪又惊异，他愕了一会，游玩的心情已失，便径自返回山东旅店。
 
一进旅店大门，忽见里面走出三个黑衣大汉，装束和前见的黑白八骑完全一样，走出店门时，狠狠盯了熊倜几眼，内中一人突地转回身来，朝熊倜说：“阁下看来眼熟，可是鸣远镖局的英雄？”
 
熊倜怔了一怔，回道：“在下熊倜，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那大汉哦了一声，答说：“原来阁下就是近来江湖传言的熊倜，好极了，好极了，想来阁下必是前来赴敝教泰山玉皇顶之约的，现在距时还有一日，后天便是正日，阁下万勿忘记。”
 
说完就抱拳走了。
 
熊倜这才知道这大汉原来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怪不得这等诡异。
 
熊倜回到房中，正觉无聊，唤小二送来些酒菜，胡乱吃了，正想早些就寝，房门一动，突地一人走了进来。
 
熊倜见那人全身也着黑色衣服，却不是劲装，只是普通长衫，乍一看他还以为是墨龙钟天仇，连忙惊讶地站了起来。
 
那人走过来却深深一揖，笑对熊倜说：“冒昧得很，前来打扰，在下江湖小卒吴钩剑龚天杰，现在天阴教玄龙堂龙须支坛下效力，今番听说熊大侠到泰安，急忙赶来相会，还请原谅唐突之罪。”
 
熊倜这才看出此人并非钟天仇，不禁暗笑自己的紧张，此人虽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样子却比那些黑衣大汉高了一级，不知来此何为，遂道：“原来是天阴教下的英雄到了，不知有何见教？”
 
龚天杰不等招呼，便自笑嘻嘻地坐下，说道：“兄台这次在江南确实轰轰烈烈做了一番事出来，敝教非常景仰，故此特地叫小弟前来拜访。”
 
原来这天阴教的组织甚是严密，教主分为玄龙、白凤两堂，玄龙堂下又分龙须、龙爪、龙尾三个支坛，白凤堂也有稚凤、凤翼、凤隐三个支坛。这三个支坛各有所司，龙须坛专司为教中吸收人才、新教徒入教等事，龙爪坛专司刑责，龙尾坛掌管教中各类计划，凤翼坛专司教中各种祭礼，凤隐坛是为教中归隐或受伤之教徒而设。
 
那稚凤坛管的却是一宗极为奇怪之事。原来天阴教徒必须夫妇同教，若有新人入教，而未婚娶，那稚凤坛在一年之内，必定要为他们找到配偶，完成婚娶，故此坛中大多是些未婚少女。
 
那吴钩剑龚天杰既是龙须下的人物，不问可知到此是想吸收熊倜入教，皆因熊倜虽入道未久，在江湖中却已略有名气。
 
龚天杰又说道：“敝教这次自太行山主坛大举而出，便是想在江湖创一番大事，同时也是想找真正挟有奇技的人物入教。”
 
他端起熊倜放在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滔滔不绝地将天阴教中的梗概，全说了出来，把天阴教更说成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而且除暴安良，造福生民，是个救民救人的组织。
 
熊倜虽觉不耐，但他对天阴教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龚天杰此话的真假，于是唯唯答应着，若他知道天阴教的真相，怕早已翻目相问了，哪里会容得吴钩剑龚天杰信口雌黄？
 
龚天杰歇了口气说道：“现在敝教中虽是奇人辈出，教主夫妇的武功，更是妙绝天下，深不可测，但像熊兄这样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正是敝教中渴求的，熊兄若能加入敝教，不但从此能扬名立万，称雄武林，便是敝教，也因能得着阁下这样的一位人物为幸，不知熊兄意下如何？”
 
熊倜沉吟了一会，他虽对天阴教一无所知，但直觉告诉他，此教总是太过诡异，而且定要夫妇同教，听来简直有些荒唐，但他也不肯无端开罪于人，考虑了许久，遂说道：“阁下的好意，小弟自是知道，但小弟还要考虑几天，等到小弟在泰山玉皇顶见到贵派教主之后，再作答复好了。”
 
龚天杰把脸一沉，忽又笑着说道：“这样也好，那么小弟就告辞了，入教之事，还望熊兄三思，此事对熊兄来说，实是有益无损。”说完又自长揖到地，笑容满面，告辞而去。
 
这晚上熊倜反复不能成眠，暗想：“天阴教组织庞大，分布更广，我若加入了，想必于我复仇之事有利，他们教徒各省都有，寻找起萨天骥来，必定容易得多，总比我孤身一人要好……”
 
他转念又想道：“只是此教看来太似不正，教规更是离奇，若是个无恶不作的邪教，我加入了，却怎生是好？”
 
他想来想去，总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晃眼过了一天，十五日凌晨，他就起身了，拾掇好一切，就往泰山赴会，心神既紧张，又兴奋，暗想道：“今日就是我决定今后的重大关键了，若天阴教真如吴钩剑所说，我不妨就加入，再有我要是见到那粉面苏秦王智逑，倒要看看他对自己有何交代。”
 
他沿路毫未耽误，走得极快，过了岱宗坊，一路只见游人绝少，霎时便过了经石峪，直上十八盘，便是南天门了。
 
到了南天门，熊倜远远就望见有十数个黑衣汉子伫立在那里，走到近前，一人笑着过来，却是吴钩剑龚天杰。熊倜忙抱拳为礼。龚天杰也抱拳笑道：“熊兄来得怎的如此之晚？小弟已恭候好久了，就请赶快上山，玉皇顶上，此刻已是群雄毕集了。”
 
说着拉着熊倜便走，熊倜见那十数个劲装大汉仍然徘徊在南天门处，想是阻止游人再上的。
 
熊倜走过那条小街，那些卖杂物的铺子，此刻也是双门紧闭，不做生意了。
 
快到玉皇顶时，有几个白衣妇人走了下来。吴钩剑忙迎了过去，低声讲了几句话，遂叫熊倜过去，说道：“这就是我的内子，玉观音汪淑仙，现在教中稚凤堂下。这位就是我说的少年英雄熊倜了。”
 
那妇人笑着对熊倜福了一福。熊倜见她甚是硕白，身后那几个少女均甚娇美。那些少女见熊倜望着她们，均掩口娇笑起来。
 
龚天杰哈哈大笑道：“熊兄日后若加入敝教，小弟必叫内子替熊兄物色一个国色佳人。”
 
熊倜听了此话，再想起他所说的稚凤堂所司之事，不禁红生满面。玉观音见了，也笑着打趣道：“你若要找个好太太，不先拍拍我，那怎么成？”说完媚目横盼，词色更是不正。
 
熊倜心中不禁大忿，想道这些天阴教下的人物，果真俱都如此不正。但他到底面嫩，此刻被那少女一笑，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惹得龚天杰一阵大笑，他怕熊倜脸上挂不住，旋即拖着熊倜直上玉皇顶了。
 
玉皇顶便是泰山绝顶，前面有一个登封台。熊倜到了玉皇顶一看，只看顶上到处都散铺着黑白两色的座垫，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武林人物。熊倜看了一眼，都不认得。龚天杰带他上来后，也匆匆走了，不知去做什么。熊倜四周探望，见穿黑衫的人只有三五个在来回走动，心想大概天阴教主尚且未来，正想也找个座子，随便坐下，忽地听见有人在叫他。
 
他回头一看，见有一个穿着黑衫的人向他走了过来，他原以为又是龚天杰，不想那人走将过来，却是粉面苏秦王智逑。
 
熊倜不禁心中觉得奇怪，这王智逑怎的做了亏心事后，还有脸前来招呼自己？但他也不愿太过给王智逑难堪，就走了过去。
 
王智逑一见到他，就紧握着他的手，说道：“这番苦了贤弟了，但愚兄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实因为丢了此镖，关系太大，愚兄也担当不起，还希望贤弟能原谅愚兄。”
 
熊倜一想，也觉王智逑实有苦衷，遂也罢了。他见王智逑，竟也全身黑色衣服，宛如天阴教徒，不禁问道：“您怎的如此打扮？”
 
王智逑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愚兄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被天阴教主知道我的计划，刚到山东，就被截住。愚兄怎是那天阴教主的敌手？不但宝物被夺，人也被擒了，好在教主甚是看得起愚兄，一定要愚兄入教，愚兄考虑再三，心想宝物已丢，事已不了，就也入了天阴教。”
 
说着他又问道：“我那吴诏云二弟，怎么没有和你同来呢？”
 
熊倜道：“吴二哥已回镖局了，他似对江湖上事，已经厌倦，说要重访名师，再求绝技，回到镖局后，就要撒手一走了。”
 
王智逑神色甚是黯然，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样也好，但愿他能偿所愿，只是那辛苦多年，才培养出来的鸣远镖局，就这样毁于一旦了。”说完他又自摇头叹息不已，神色难受已极。
 
此时远处忽然有金锣声响，王智逑听了，忙说道：“金锣声响，教主快来了，愚兄还有些事，贤弟随便坐下好了。”
 
说完他匆匆走了。
 
熊倜靠在一堵石垣坐下，竟看到劳山双鹤、七毒书生等人早已来到，散坐在前面，那蓝大先生也领着几个弟子，坐在旁边，看到熊倜来了，远远地向熊倜笑着打了个招呼。
 
熊倜抬首前望，见到黑衣童子白景祥和叶清清漫步走了上来，各人手上掌了一个小锣，金光灿烂，像是纯金所造。
 
锣声铛铛敲了三下，白景祥开口说道：“教主法驾已来，请各位静肃。”
 
随即八个长衫黑衣男子，和八个白衣妇女，排队走了上来，走到顶上后，就两旁分开，极整齐地排列成两行，接着又走上十数个黑白衣衫的男女，熊倜也未曾看得清楚，只觉各个都是神情诡异之人，不禁对天阴教大大起了恶感。
 
最后走上两个老者，一男一女，却不是着黑白色衫。那老者浑身杏黄袍服，白发白眉，两眼神光充足，显得异样威严。那女子装束更是离奇，她竟穿着全红色的宫装长裙，曳地生姿，却又脂粉满脸，在日光之下，面上皱纹隐约可辨，看上去不伦不类，不知像个什么样子。
 
熊倜心中暗暗好笑，只见众人对此两人俱甚恭敬，还以为此两人就是天阴教主了，哪知众人忽然全躬下身去，接着又走上一男一女，俱只有三十岁左右，男的也全身黑色衣裳，却闪闪生光，似丝非丝，似绢非绢，不知是什么料子，女的全身白色宫纱，亦是长裙曳地，再加上宫鬓如云，娇美如花，望之直如神仙中人。那男的剑眉虎目，双颊瘦削，但看起来令人觉得更是严峻，望而生畏。
 
此两人一走上来，熊倜不禁暗中喝采道：“好一对璧人。”众人也都眼睛一亮。天阴教众更是屏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出。熊倜知道，这才是教主到了。他暗自奇怪，这两人一个看来像是文士，一个看来更是娇弱，有什么本事降伏得住这许多山魈鬼怪。
 
此二人正是天阴教主焦异行、战璧君夫妇。他俩本是当年天阴教下的司礼童子，自幼便从苍虚上人夫妇处，学得一身绝顶武功，后来天阴教被铁剑先生等人所灭，他俩人却乘隙逃出，寻得一个隐秘的所在，苦练武功，将近二十年来，他们的武功实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这才重入江湖，寻得天阴教中的几个青年魔头，及一部分尚未散失的秘笈，于是又在太行山里重振旗鼓，打算再立天阴教。
 
此刻焦异行、战璧君走到顶上，战璧君“哈哈”娇笑道：“哟，你看来这么多位英雄好汉，真是赏我们的光，不过实在太不敢当了。”
 
焦异行也一拱手笑道：“敝夫妇这次重立天阴教，许多地方都靠江湖朋友的帮助，这里先谢了。这次敝教邀请各位前来，也不过是希望各位对敝教的一切加以认识，此刻敝教先处置几个教中的叛徒，请各位稍候。”
 
熊倜见天阴教主夫妇，如此客气得紧，不觉又对他们起了好感。
 
谁知焦异行把脸孔一板，立时又是一番面容，厉声说道：“龙爪坛坛主黑煞魔掌尚文斌何在？”那先来的十数个黑衫人中，端步走出一人，是个形容枯瘦的老头，最奇的是不但衣履皆黑，连面孔肤色，也是黑的，双目瞳然，令人望之生畏。
 
在场众人除了熊倜因对武林群魔，一无所知，只觉得此人可怕还不觉怎样之外，其余各人，听了黑煞魔掌的名头，都头皮发麻。
 
皆因这黑煞魔掌在武林之中，称得上最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当年与毒心神魔侯生，并称武林双魔，却比侯生更是阴毒，后来洗手归隐，此刻却又在此现身，且是天阴教下的坛主，于是在场的每个人对天阴教的实力，更觉可畏。
 
焦异行又说道：“请龙爪坛下，将汤孝宏、陈文龙、薛光祖等叛徒带上，静待裁决。”
 
黑煞魔掌躬身称是，走开了去。
 
焦异行遂又一挥手，那司礼童子白景祥、叶清清齐声说道：“恭请玄龙堂主、白凤堂主入坛。”那黄衣老者与红服女子齐走了出来，对焦异行夫妇只是微一拱手，便自站住。
 
众人俱知玄龙、白凤两堂，在天阴教中，地位极高，仅次于教主夫妇，但对此两人群豪无一人识得，各在腹中纳闷不已。
 
片刻两个黑衣劲装大汉，带来四人，熊倜一看生死判竟在其中，但那时的骄气，此刻半点也没有了，面孔看去，像是惧怕已极，另外那三人，也是垂头丧气，而且全身发抖，怕得更是厉害。
 
焦异行见了这四人，面如秋霜，厉声说道：“你等四人的罪状，我也不必当着天下英雄揭露，但问你等知罪与否？”
 
那四人俱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是连连叩首，状甚可怜。
 
焦异行又说道：“你等四人既然知罪，本教主宽大为怀，必定从轻发落。”遂转头向那黄衣老者及红服女子说道，“两位可有意见？”
 
那两人齐说道：“但凭教主发落。”
 
焦异行沉声说道：“汤孝宏、陈文龙、聂重彬三人罪状尚轻，削去左手，发在凤隐堂下效力，如日后表现良好，再行录用。薛光祖欺师叛教，罪无可恕，除剁去双足外，发送回乡。”
 
熊倜见焦异行说从轻发落，心里以为只是多打个几板，或是禁闭两年，此刻一听居然削手剁足，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然而更惨的还在后头，焦异行话刚说完，那黑煞魔掌已走了过来，极快地在四人身旁一转，群豪尚未看清是什么身法，那四人俱已晕倒，原来全都被黑煞魔掌点了极重的穴道。
 
那两个黑衣大汉，随即抽出钢刀，嗖嗖几刀，片刻只见血流满地，那四人手足，已被剁了下来，呈到焦异行的面前。
 
群豪哪曾见过这等场面，熊倜更是汗流浃背，暗道：“这天阴教主，看去文秀已极，哪知却这等残忍，将人的性命身体，只看作粪土一样，随意宰割，由此可见天阴教之阴狠毒辣，幸好我那时没有答应龚天杰，不然却怎么得了。”
 
焦异行挥手命人抬走那四个宛如尸体的人，立又满面春风笑道：“适才的事，倒教各位见笑了，我先替各位引见两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各位也许生得较晚，但这两位先辈的名头，想必一定听到过的。”
 
遂一指那杏黄衣衫的老者及红服女子说道：“这两位便是三十年前天下知名的铁面黄衫客仇不可仇老前辈及九天仙子缪天雯缪老前辈，这两位前辈的奇人奇行，各位虽然没有看到，但总听到过吧。”
 
诸豪一听，这一惊，比方才听到黑煞魔掌时更要厉害十倍，有的甚至惊呼出来。这二人当时在武林中的名头，可称得上是皓月当空，黑煞魔掌虽也大名鼎鼎，比起他们来，只是皓月旁边的小星罢了。
 
焦异行见众人惊惧之色，溢于言表，心中更是得意，说道：“我天阴教创于太行山，远来山东，一来是为了宣扬教威，再者便是希望武林群豪，能投入我天阴教下。我之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泰山，除了丐帮诸侠是请来观礼不在此列外，也是为着这个缘故。这点想敝教龙须坛下的弟子，在各位上山之前，也都向各位解说了。此刻诸位已算是入我天阴教下，但各位都创有事业，我自也不会做那不通人情之事，硬要各位放弃，故我不惜稍改教规，各位入我教中后，只要不犯教规，不作叛徒之举外，仍可随意行事，哈、哈，我这番苦心，还不是为了爱惜各位，各位可曾明白？”
 
熊倜越听越不像话，此人之强词夺理，可谓已到顶点，他强迫入教，却还说很有人情、费了苦心，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等焦异行说完，熊倜便想抗议，方待站起身来。
 
谁知战璧君又咯咯笑道：“哟，你说得可好，但是人家要是不愿意？”
 
焦异行哈哈笑道：“此话正是，只是上山容易，下山却难了，各位要是有人不愿入我天阴教下，也请站出来，只要有能挡得过我夫妻十招的，敝教不但恭送他下山，而且还要将一件至宝奉送，可是各位要自问有没有这个能力，要不然白送了性命，却是大大的不值得呢。”说完他又一招手，喝道，“快把‘成形首乌’取来，放在此处，看看有哪位英雄好汉，能够取得。”说完哈哈狂笑，傲气毕呈。
 
熊倜听了再也忍耐不住，他本来坐在最后，此刻却站了起来，越众走了出去。诸人俱面现惊讶地望着，却再也没有一人站起来了。
 
焦异行见有人站起来走了过来，不禁变色冷笑道：“好，好，这是哪一位英雄，有些胆量，我焦异行真是佩服得很。”
 
熊倜走上前来，微微一揖，昂然说道：“小子熊倜，本是江湖末流，教主高论，我也听过了，但是人各有志，谁也不能相强，纵然我挡不过教主十招，就算葬身此间，也是情愿，若是定要强迫我做违愿之事，却是万万不行。”
 
他话尚未说完，远处有人哈哈大笑道：“好，好，有志气。”声音并不大，但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群豪不禁大惊，抬头一看，只见一人盘膝坐在那“秦皇无字碑”上，笑声兀自未绝。
 
在场的这许多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竟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人从何而来，何时而来的。
 
焦异行亦是大惊，厉声说道：“碑上的是哪路高人，请下来说话。”
 
那人说道：“好，好，既然教主相召，敢不从命。”话刚说完，群豪眼睛一花，那人已到了面前，仍然是盘膝而坐，竟不知他是怎么来的。
 
熊倜一见，此人竟是在孔林遇到的红面老人，心中大喜，知道救星到了。
 
老人冲着焦异行夫妇颔首笑道：“教主贤夫妇还认得我老头子吧，二十年不见，贤夫妇居然出落得如此英俊，真教我老头欢喜。”
 
焦异行、战璧君二人，一见此老人飘然而落，先是一惊，待仔细一看之后，脸上的倨傲之气，顿时消失无踪，换上了惧畏之色，但他们以教主身份，虽然已知面前是何人，也绝不能露出惊惶之态。
 
焦异行拱手说道：“原来是飘然老前辈，晚辈久违风范，想不到老前辈还是这等矫健。”
 
那老人无人知他姓名，俱称他为飘然老人，数十年始终独来独往，也无人知他来处去处，人们数十年前看见他时是这样子，数十年后他依然不变。人们只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昔年铁剑先生若不是得到飘然老人之助，独力击毙了天阴教主夫妇，也不能将天阴教瓦解。他一别人间二十年，此刻又重现了。
 
飘然老人听焦异行说完，哈哈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这老头子，我老头子这番前来，并非要管教主的闲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想要他们入教，他们愿意，我老头子怎能管得。”
 
他哈哈又笑了一阵，说道：“只是有两件事，我却要管一管：第一件事，便是姓熊的这小孩子，我看着甚是欢喜，我老头子想带他去做徒弟，当然他就不能加入你们的教了；第二件事，我老头难得收徒弟，第一次收徒弟，总要给见面礼，想来想去，这个‘成形首乌’倒满对我的胃口，你就送给我吧。”
 
焦异行面有难色，说道：“这第一件事当然没有问题，只是第二件事么……”
 
飘然老人道：“怎样？”
 
焦异行道：“既然老前辈开口，此物就在此处，老前辈只管取去便是。”
 
熊倜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老人笑道：“你我总是有缘，起来，起来，把那匣子拿来，我们就要走了。”
 
那铁面黄衫客始终寒着脸站在旁边，此刻突道：“慢来，别的都无所谓，这成形首乌却动不得。”
 
飘然老人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没死呀，不错，不错，只是你还不配来管我的事。”
 
仇不可怒喝道：“我管定了。”身体也未作势，倏地拔了起来，虚空一掌，向飘然老人击去。
 
老人袍袖一展，众人只听轰然一阵大响，仇不可已震落地上。
 
熊倜已将成形首乌取到手中。老人哈哈笑道：“各位，我们告辞了。”左手牵着熊倜，右手袍袖一展，呼地一声风响，人已自众人顶上飘然而去。
 
正是泰山绝顶，奇人辈出，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第五章 再入江湖
 
四年，好像在一晃眼间就过去了。
 
熊倜跟着飘然老人，隐居在泰山，已经苦练了四年的武功。
 
四年，江湖上起了很大的变化。
 
江南第一的江宁府鸣远镖局瓦解了，金陵三杰中的断魂剑与神刀霸王已不知去向。
 
峨眉的孤峰一剑边浩，自峨眉绝顶，巧得失传已久的“玄女剑法”秘笈，成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剑客，和江苏虎邱飞灵堡的出尘剑客东方灵，被武林中人并称“双绝剑”。
 
粉蝶东方瑛，多次拒绝年轻豪杰的婚议，不知她在等待什么。
 
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忽然中毒而死，河北绿林道群龙无首，登时大乱，一个名叫铁胆尚未明的青年豪客，在两河绿林大会上，技压当场，取代了申一平生前的位置。
 
白山黑水之间，出了个贩马大豪。他的“落日马场”占地千顷，此人别人只知称他为“虬须客”，不知来历姓名。他有个女儿，叫作“雪地飘风夏芸”，更是东三省新近崛起的成名女侠。
 
北京著名的老镖头，银钩孟仲超，在走镖山西的时候，得罪了天阴教下，被天阴教新扎起的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一掌击断双腿，亡命天涯，不明下落。
 
最令江湖中人谈之变色的，是天阴教的势力日益庞大。天阴教徒充斥江湖，黑白两道都有他们的势力，江湖中较有名气的好汉，如七毒书生唐羽，金陵三杰之首粉面苏秦王智逑，海上称尊的海龙王赵佩侠，山西临汾的吴钩剑龚天杰，洛阳大豪五虎断门刀彭天寿，以及劳山双鹤、洞庭四蛟、黄河一怪和一些武林中久已归隐的魔头，都被收罗教下，不是真有绝大来头的武林人物，根本无法在江湖立足。
 
秋天，当熊倜重回秦淮河畔的时候，人事已然全非。
 
朱若馨早就受不了烟花客的摧残，自杀而死。留下朱若兰伶仃一人，依然在忍受生命的苦楚。
 
熊倜想起出尘剑客东方灵，是个仗义疏财的人，便想到把若兰救出苦海，寄托给东方灵，然后再走遍天涯，了却自己的恩仇。
 
因此，他同若兰商量好，要若兰收拾些细软，雇车买马，直往苏州虎邱奔去。
 
虎邱山本是苏州的名胜，林木葱茏，景色甚美。那飞灵堡就在虎邱山下，依山傍水，建着一大片院落，外面建着围墙，三五庄丁，此刻正站在堡门外，看见有车来了，便迎了上来。
 
熊倜策马走上去。那庄丁躬身道：“这位可是来英雄会的？”
 
熊倜翻身下了马，说道：“不是的，我特来见堡主，麻烦你入内通报，就说江宁熊倜，远道求见堡主。”
 
那庄丁走了进去，片刻，一个长衫汉子飞步而出，老远便抱着拳说道：“来的可是江宁府的熊倜大侠？快请先进去，堡主就来恭迎大驾。”
 
须知熊倜名震江宁，泰山一会后，更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那长衫汉子乃是飞灵堡里的管事，听得熊倜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过不了一会儿，出尘剑客东方灵带着几个庄丁大步而出，见了熊倜大笑道：“今天是哪阵风把大驾吹来了，想得小弟好苦呀。”
 
熊倜也忙拱手为礼，说道：“久违堡主风范，小弟也是想念得很，久想前来问候，却苦不得便，今番惭愧得很，却是有事要相烦堡主了。”
 
东方灵握着熊倜的手道：“快不要说客气的话，这样说不免见外了，你来得倒真的凑巧，江南的豪杰，差不多已尽在我堡中了。”说完哈哈大笑。
 
又看了那车子一眼，疑惑地说道：“快请进去说话，那车中的可是宝眷？”
 
熊倜道：“车中是小弟家姐，小弟浪迹无定，不能照顾家姐，忽然想起堡主高义，故此不嫌冒昧，想将家姐寄居在此，家姐若能得到堡主照顾，小弟就可放心了。”
 
东方灵疑惑顿解，忙说道：“原来是令姐，快请进去，令姐不就等于小弟的姐姐一样，这是小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就叫庄丁将车子迎进堡去。
 
熊倜与东方灵并进得堡来，只见房宇栉比，气派甚大。
 
转过两排房子，是个极大极大的广场，此刻四旁俱用巨竹搭起棚子，正中是一个大台，四周围以栏杆，这时棚里高朋满座，俱是豪士。
 
熊倜远远地看见了，说道：“这里看来，想必就是堡主的英雄大会，小弟在道路上已听人说过，只是小弟却不想进去，不知堡主可否先带小弟入内，安顿了家姐再说。”
 
东方灵道：“那个自然，我先带熊兄到敝舍去，舍妹对熊兄，也是想念得很呢！”笑了几声，又说道，“只是这个英雄大会，熊兄却一定要参加的，江湖朋友，谁不希望能一见阁下风采呢！”
 
熊倜听了，也觉得有些得意，却不好答话。
 
东方灵带着他三转两转，走到一个门前，指着说：“这就是寒舍了。”
 
熊倜跟着他走了进去，只见那是个极大的花园，前面是三间倒轩，被树影遮得暗层层的，沿墙的假山石，种着各式的花木，只是已近深秋，只有菊花，仍然在盛开着，被斜阳照得一片金黄。
 
东方灵又指着那三间倒轩说：“这是小弟夏日读书的所在，正厅还在前面呢。”
 
转过倒轩，忽见十亩荷池，虽然荷花全部谢了，望去仿佛仍有缕缕清香。
 
荷池旁架着重叠回廊，是座极精致又宽敝的屋子，被一座大假山向西挡住，假山上梧榆相接，替房子挡住了西晒的阳光。
 
熊倜和东方灵走进房里，见东方瑛正陪着朱若兰坐在厅里说话呢。
 
东方瑛红着脸对熊倜笑了一下，就拉起若兰来，对东方灵说道：“这个就是我哥哥。”
 
朱若兰红着脸福了下去。
 
东方灵也屈身说道：“熊……”
 
他竟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好，说了个熊字，就接不下去了。
 
熊倜忙笑着说：“此是小弟的义姐，姓朱，却是从小带着小弟长大的。”
 
东方灵尴尬地笑道：“朱姑娘千万不要客气，熊兄和我不是外人，朱姑娘在此，就请像在家里一样好了。”
 
熊倜说道：“堡主的高义，小弟也曾和家姐说过，家姐也敬佩得不得了，是以小弟才不嫌冒昧地跑来。”
 
东方瑛娇笑着说道：“你们别堡主、小弟、熊兄的称呼好吧，听得人怪不舒服的。”
 
东方灵笑道：“正是应该如此，我们还是免了这些虚套最好。”
 
此刻忽有一个小僮过来说道：“外面有个庄丁，进来说英雄会上的英雄们都等急了，问堡主怎么还不出去？”
 
东方灵笑道：“我只管和你们说话，却把外面的客人都忘了。”
 
东方瑛娇笑道：“让他们等等好了。”
 
熊倜说道：“你们自去无妨，我陪家姐在这里坐好了。”
 
东方灵道：“贤弟却是一定要去的，朱姑娘若是有兴，能一齐去更好。”
 
若兰刚想推辞，东方瑛却一把拉住她说：“一齐去看看有什么关系，我陪着你就是了。”
 
广场里的竹棚分四面搭起，甚为宽敞，每一个棚里摆着十余桌酒筵，只要有人坐着，便立即摆上酒菜，此刻三间敞棚，都几近坐满了。
 
正中朝外的那一棚，是留做主座，和招待些较为知名之士，此刻却只疏落地坐了几个人。其中有武当的四仪剑客凌云子、丹阳子、玄机子、飘尘子，武林中称之为武当四子。此四人，行侠江湖，甚是正派。此外尚有太湖三十六舵的总舵主展翅金鹏上官予，四川峨眉孤峰一剑边浩的两个师妹，峨眉双小徐小兰、谷小静，但孤峰一剑、天山三龙未见来到。
 
东方灵向四周抱拳道：“小弟这次请各位来，实在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小弟想着与江南诸侠，近日甚少联络，特地请各位来聚一聚。
 
“想不到的是，居然惊动了武当、峨眉两派的剑客，和太湖的总舵主上官老英雄，小弟既是高兴，又是惶恐。
 
“此外，还有一位大大有名的英雄，想不到他也凑巧适逢此会，那就是昔年泰山绝顶，群英大会上独抗天阴教，名传江湖的星月双剑和飘然老人的衣钵传人熊倜，小弟更是高兴得很。
 
“此次盛会群豪，实是我飞灵堡建堡以来，最大的快事。各位若是有兴，不妨在正中的英雄台上试试身手，文人骚客们击鼓行令以助酒兴，我辈武林中人只好击剑行拳了。
 
“但此会只是欢叙之会，过招也是点到为止，各位之中若有什么揭不开的梁子，却不可在此煞了大家的风景。
 
“小弟话已说完，请各位尽可欢饮，飞灵堡虽无长物，但水酒还能供应得起。”
 
四棚诸豪，一阵鼓掌欢呼，便痛饮起来。
 
熊倜彬彬有礼和沉默寡言的性格，引起武当四子极大的好感，坚持要熊倜日后到武当山一游。熊倜见能得武当四子的邀请，也是高兴，何况武当派久为中原内家剑派正宗，武当山更是武林中人景仰的所在，便一口答应了。
 
峨眉双小徐小兰、谷小静，和粉蝶东方瑛本是好友，这次她们前来飞灵堡，也是东方瑛邀来的，此刻笑语风生，席上只有她们讲话的份儿。
 
过了一会，英雄台上居然有几个人上去打了两趟拳，练了一段剑，但俱是些普通武功，哪能入得了这些人的眼。
 
原来出尘剑客东方灵此次柬邀英雄会，还真个是为了他的妹妹。
 
他虽知道东方瑛心中有了熊倜，但熊倜自泰山大会后，江湖中从此没有消息，而妹子的年龄却一天大似一天，来求婚的人，她又多不中意，他想总不能这样耽误下去。
 
他这才聚诸雄于飞灵堡，想在其中物色一个年少英俊的人物，来做自己的妹夫，此刻一看，却俱是些第三流的角色。
 
但他反而高兴，原因是熊倜居然突然来了，他本是最好的人选，自然不必再去挑选别人了，只是熊倜心里如何想，他却不知道，他以为妹妹允文允武，人又美貌，熊倜岂有不肯之理。
 
此刻英雄台上，有两个人正在过招，一个使的是“劈挂掌”，一个使的是“少林拳”，一招一式倒也有几分功力。
 
东方瑛娇笑道：“你看看这些人，倒还真上台去打呢，谷姐姐，徐姐姐，我们也上去练上一段好不好？”
 
谷小静哎哟了一声，说道：“你可别找我，我可不行，你要真有本事，不会去找别人，怎么就会欺侮我呀。”
 
说着，她眼睛却瞅着熊倜，意思是叫东方瑛去找熊倜，原来东方瑛已将心事悄悄地告诉过她们了。
 
东方瑛粉面绯红，伸手就要打她。
 
朱若兰久历风尘，什么不懂，此刻一看，便知道这位小姐对熊倜早有意思，她也甚是喜欢东方瑛的天真，倒希望熊倜能和她结合。
 
于是朱若兰说道：“我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嘴严得厉害，什么都不肯说，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连他会武功都不知道，今天非罚他练给我们看看不可，他要是不练，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徐小兰答道：“这样敢情好，我们东方大妹子也正手痒得紧，就让他们两个上去练给我们看看，你们可赞成不？”
 
东方灵喜道：“好，好，我也赞成，我还出个主意，三十招之内，要是谁也不能赢了谁，就算不分胜负好了。”
 
原来他知道熊倜是当代第一奇人之徒，怕妹子不是对手，若败了面子上不好看，这才想出这个主意，他想妹子三十招总可以应付的。
 
熊倜听了，实是一万个不愿意，望着武当四子，希望他们阻止，哪知武当四子也是笑嘻嘻地拊掌赞成，原来他们也想见见熊倜的武功。
 
此时比武台上，动着手的两人，已分出了胜负，那使“少林拳”的，一招“黑底掏心”，被对方避开，招式用老，肩着着实实地被劈了一掌，倒在台上，幸亏他身体结实，爬了起来，含羞带愧地走下台去。
 
那使“劈挂掌”的，一招得手，向四周一拱拳，算是回答了四下疏落的掌声，仍不肯走下台去，意思是还想接个两场。
 
东方瑛紧了紧衣服，跃跃欲试。
 
熊倜见了暗暗叫苦，他实不愿出手，尤其对方是个女子，又是东方灵之妹，胜了固是不好，败了却又算个什么。
 
哪知台上又跳上个直眉愣眼的汉子，和那使劈挂掌的动起手来，熊倜松了口气，暂时总算有人替他解了围。
 
他见上去这人，也是个寻常把式样，心里有些失望，暗忖：“江南偌大个地方，难道其中竟没有藏龙卧虎……”
 
他一眼望去，见那使“劈挂掌”的又以一招“牵缘手”胜了一场，他目光如炬，见这汉子的这一招“牵缘手”用得甚是巧妙，而且含劲未放，似乎此人武功远不止此，只不过没有使出来罢了。
 
这时比武台下，也有人轻轻“咦”了一声，虽然声音极为轻微，但熊倜耳目异于常人，在这喧闹中，听得清清楚楚。
 
东方瑛又要上台，却被东方灵一把拉住，朝她做了个眼色，东方瑛心中纳闷，但又不好问出来。
 
转眼又有两人被那使“劈挂掌”的人击下台来。
 
最怪的是，那使“劈挂掌”的汉子，武功却似因人而异，如果对手的武功只有一成，他就使出一成半来，对手的武功若有三成，他就使出四成来，打了几场，仍然是气定神足，满不当一回事。
 
各棚中的豪客，此刻多数已发现，有的窃窃私议了起来。
 
凌云子沉不住气，低声向丹阳子说道：“此人看来有些古怪，我倒想去接他一场试试。”
 
丹阳子摇了摇头，却未说话。
 
坐在旁边的展翅金鹏一捋长须，低笑道：“道长别着急，依我看，好戏还在后头呢！”
 
东方灵亦在低头沉吟。
 
东方瑛嘟着嘴，怪哥哥不让她上台一试身手，峨眉双小见了，偷偷向她取笑着。
 
一晃眼，那使“劈挂掌”的又胜了两场，前后算起来，已有六个豪客败在他手底下。
 
那六人虽说武功全不甚高，但此人连败六人，仍然若无其事，功力的深厚，使得大家更惊异了。
 
东方灵侧首向展翅金鹏问道：“上官老英雄见多识广，可曾看出此人是什么来路吗？”
 
展翅金鹏摇头答道：“不瞒堡主说，我也在揣摸此人的来路，此人使的‘劈挂掌’，本是极为普通的掌法，只是到了他手里，却像不一样了。”
 
丹阳子接口说道：“依贫道之见，这‘劈挂掌’似乎不是他本门武功，若有个高手上去逼他使出本门武功来，他的来历就知道了。”
 
展翅金鹏上官予捋须一笑，忖道：“这老道倒滑头得紧，一点是非也不肯惹，方才你师弟要上去，你阻止了，此刻却想别人去顶缸。”
 
熊倜一声不响，却看出一宗异事来。
 
原来凡是被那使“劈挂掌”的打下台去的汉子，一下台就有一个黑衣汉子接过去，走到一旁讲话。
 
熊倜眉头一皱，忖道：“难道此人又与天阴教有什么关联吗？”
 
展翅金鹏忽地笑道：“好，居然武胜文也上来了，这一下总可以试出他的功夫来了吧。”
 
东方灵道：“怎的子母金梭武大侠来了，我都不知道，真是……”
 
熊倜一望台上，上去个中年的瘦削汉子，步履沉稳，两眼神光颇足，看来内功已具火候。
 
那瘦削汉子一上台，便抱拳说道：“朋友端的好身手，我武胜文不自量力，想来领教领教朋友的高招，只是朋友能否亮个‘万儿’，使天下好汉也知道朋友哪一路的英雄。”
 
棚中的上官低笑道：“果然还是他厉害，一上去就想抖露人家的来历。”
 
哪知那使“劈挂掌”的汉子哈哈一笑，说道：“在下江湖小卒，哪有什么‘万儿’，只是子母金梭的大名，在下却久已闻得，今日有幸，能在鼎鼎大名的英雄掌下讨教，真是幸何之如。”
 
丹阳子微一皱眉，说道：“听此人说话的声音，中气强劲已极，看样子内功已有了十分火候，只是贫道想来想去，却想不到此人的来路。”
 
东方灵也沉吟道：“此人必是内家高手，隐名来此，只是他如此又有何用意呢？”
 
台上的武胜文却已动怒，喝道：“好朋友既然不肯亮万儿，武某人只得放肆了。”
 
话未说完，身形一错，“踏洪门，走中宫”一手打去，竟是少林的“伏虎拳”。
 
哪知劈挂掌的汉子右肩一沉，右掌从武胜文肘下穿出，一招“拨云见日”直取左胁，仍是“劈挂掌”的招式。
 
武胜文微一坐马，双掌一交，化开了来势，右肘一弯，一个“肘拳”过来。那汉子微微一笑，脚步一错，避开了此招。武胜文身躯一扭，右手刷地直点“锁喉穴”。那汉子喝道：“好拳法。”一错掌，唰唰唰，一连三掌，虽亦是“劈挂掌”里普通招式，但他掌力带风，风声呼呼，哪里还是什么“庄稼把式”？
 
那“劈挂掌”在武林中极为普遍，乡下的把式场里的教武师傅，也总是拿这套掌法教人，但此刻到了他手里，却是大大不同。
 
总之越是在这种普通掌法上，越是见真功夫，那汉子一招接着一招，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展翅金鹏一看，说道：“此人的确有两下子，连武胜文的‘伏虎拳’也逼不出他的真招来，而且看样子武胜文也快不行了呢。”
 
东方瑛此刻嘴也不嘟了，一边看一边说道：“这人的掌法我看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就是比人家快点就是了。”
 
展翅金鹏上官予笑道：“姑娘，就这‘快’就够你瞧的，我看武胜文不出十招就要不成了。”
 
他拿眼望着东方灵，意思是要东方灵去接下来，哪知东方灵不闻不见，他人最沉稳，在没有弄清人家来历之前，怎会跑去跟人家打架。
 
果然不出上官予所料，子母金梭额上已见汗，气力也自不继，越打越吃力，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一声长笑，刷地一掌，“丹凤朝阳”，武胜文尽力右倾，但肩上已被掌缘扫中，只觉火辣辣地生痛。
 
子母金梭在江南武林，也是成名露脸的英雄，此刻一招落败，便自收手，一言不发走下台去。
 
展翅金鹏上官予一声长叹，说道：“唉，想不到今天武胜文不明不白地栽在人家手上，连人家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
 
东方灵也自摇头，回头嘱咐身后的堡丁，叫他去将武胜文接来，熊倜却又发现一个黑衣大汉，早已将武胜文引走了。
 
那汉子一掌击下武胜文，棚里群豪大半知道子母金梭的名头，见他也落败，自问身手，便没有再上台的。那汉子卓立台上，突地朗声笑道：“在下闻得东方堡主此次聚会群豪，除了以武会友之外，还声言若有技压当场，并且能胜得了粉蝶东方女侠的，就是飞堡的东床快婿，怎的直到现在，粉蝶儿还不出来一显身手呢？”说完是一阵大笑。
 
东方灵一听，双眉立刻紧紧皱到一起，他的确是有过此话。但此刻主意已改，想不到这汉子锣对锣，鼓对鼓，当面给抖搂出来。
 
武林中人素重然诺，尤其以出尘剑客的名头，岂有说了不算之理，但他又不愿让自己妹子跟此人动手。
 
东方灵心中叫苦，朝熊倜连使了几个眼色，希望熊倜能打退此人，哪知熊倜正怕惹着东方瑛，此刻听了那汉子的话，愈发不出手了。
 
群豪此刻也自哄然，都想不到这汉子居然敢当面撩拨出尘剑客，有的更想看热闹，恨不得东方兄妹立刻出手，打个热闹好看的。
 
东方灵自无话可答，哪知西棚群豪，突然飞起一条人影，轻功之妙，身手之疾，显见得又是个高手。
 
那人影轻飘飘地一落在台上，便哈哈笑道：“你要急着娶老婆，先接我老叫花子几手。”
 
棚中诸人，也一齐大惊，上官予拍着桌子，大声道：“咦，想不到，想不到，居然连蓝大先生也出手了。”
 
原来这人正是丐帮的龙头帮主，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蓝大先生。
 
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也是一惊，随即平静下来，抱拳笑道：“原来蓝大先生也来了，难道阁下也想要个媳妇吗？”
 
蓝大先生哈哈一阵狂笑，突地目中射出精光，道：“我媳妇倒不想娶，不过想来见见老朋友而已，顺便也讨教讨教高招。”
 
那汉子笑道：“想不到蓝大先生居然还记得在下，真是教在下有点受宠若惊了。”
 
蓝大先生这一出现，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四棚群豪谁不暗暗称怪。
 
展翅金鹏上官予捋须道：“此人居然和蓝大先生还是素识，这样看来，此人更是大有来历了。”
 
哪知此刻又极快地掠起一条身影嗖地蹿到台上，却是子母金梭武胜文去而复返。
 
子母金梭武胜文这一现身，群豪更是咄咄称怪，须知无论任何场合比武，哪有败了的人重又上台的道理，何况是子母金梭这样的成名人物呢！
 
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也大出意外，说道：“难道武大侠已休息够了，还要再赐教吗？”
 
他这话明虽客气，骨子里却又阴又损，子母金梭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展翅金鹏上官予也颇讶，忖道：“今天武胜文怎么搞的，忽然又跑上台去了，难道还想露一露他两手‘子母金梭’吗？唉，这回就算是能够胜人家，可是也不见得能扳回脸呀。”
 
哪知武胜文面不改色，冷冷地说道：“不错，我武胜文败在阁下的掌下，怎会再忝颜上来跟阁下比武。”
 
群豪一齐更奇，暗忖道：“你不上来比武，跑上台来又是为什么呢？”
 
武胜文仰天一声长笑，笑声中却没有一点“笑”的味道，听起来只觉得如枭鸟夜啼，凄厉已极。
 
子母金梭武胜文说道：“我这次上来，为的是替我的一个好朋友报削足之仇。”
 
他此话一出，群豪齐都哄然，那汉子也自面上变色。
 
武胜文目光一冷，指着那汉子说道：“各位知道此人是谁吗？他就是……”
 
他话未说完，那汉子双掌一错，右手刷地一掌，当头拍去，左手并指，疾点胸坎的“幽门”重穴。
 
他一招两式，出手如风，武胜文刷地大仰身，堪堪避过此招，嘴里的话，却被逼了回去。
 
那汉子喝道：“好朋友要动手就动手，别多废话。”手底下连环用掌，招招都是杀手。
 
蓝大先生站在一旁，倒僵住了，他自不能和子母金梭武胜文一齐动手，只得走下台去。主棚群侠一齐站起身来，朝他招呼着，但他微一抱拳，又走回西棚，并不走到主棚中去。
 
展翅金鹏说道：“今日真是怪事层出，连我老头子都有点糊涂了，怎么好好的武胜文又替人报起仇来，这蓝大先生显然是认得这汉子，怎么也不走过来跟我们哥儿几个聊聊。”
 
台上此刻的这番比斗，又和方才大不相同，两人全是进手招数，而且招招都向致命之处下手。
 
东方灵微微苦笑，刚刚他才说过“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得寻仇”，但马上就有人拼起命来，此情此景，他势又不能出头劝解，是以他只有摇头做苦笑之状。
 
两人瞬即拆了数十招，武胜文一派拼命的打法，那汉子见不易取胜，忽地断喝一声，掌法一变，却不再是“劈挂掌”。
 
他掌法一变，丹阳子、东方灵、上官予三人齐声惊哦了一声。
 
丹阳子抢着说：“原来此人竟是‘崆峒’门下，使的居然是‘崆峒’的镇山掌法‘断魂掌’。”
 
原来“武当”“崆峒”“峨眉”“昆仑”“点苍”，乃是内家的五大宗派，是以那汉子一出手，丹阳子便能认出是“崆峒”所传。
 
展翅金鹏拍案道：“我倒想起一人，以此人的年纪、功力看来，他一定就是崆峒的后起高手，天阴教的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了，怪不得武胜文拼命，他的师兄银钩孟仲超便是伤在此人手下。”
 
出尘剑客面如凝霜，说道：“想不到天阴教居然跑到飞灵堡里来撒野了，怪不得小弟今日也要出手了。”
 
原来此人正是天阴教下的龙须坛主单飞。
 
天阴教在江湖上罗致人才，不遗余力，龙须坛主更是职责所在，是以单飞一听飞灵堡主以武会友，为妹择婿，便跑了来，一则是乘机网罗人才，再则却是想凭着自己的一身艺业，技压群雄，只要自己能娶得东方灵的妹妹，那么连出尘剑客都成天阴教下的人了。
 
但他知道若先说出自己的行藏，绝对不能成事，是以隐着身份，想到了已成事实的时候，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哪知子母金梭武胜文一听单飞手下的人拉他入教，又说出单飞的来历，他可不同于先前被他打倒的那几人，大怒之下，竟不顾一切又上了台。
 
单掌追魂盛怒中，施展出“崆峒”绝学“断魂掌”，将子母金梭逼得没有回手之力，眼看就要命丧在他的掌下了。
 
哪知道主棚上，飞掠而来一条极快的身影，曼妙在空中微一转折，头下脚上，刷地一掌，硬生生地将两人分开。
 
四座群豪见了这绝顶轻功，轰然喝起彩来，单飞被他先声所夺，倏地停手一看，却原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单掌断魂不由大怒，喝道：“这算什么意思，阁下硬架横梁，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熊倜，原是无名小卒，怎能和阁下，名扬四海的单掌追魂坛主相比？”
 
单飞一听“熊倜”两字，已然色变，再听他一语喝破自己的所藏，更是面色如土。
 
熊倜一亮轻功一报万儿，四座群豪，高声喝起彩来。先前在客栈中曾跟熊倜吹牛的那个圆脸汉子，一伸舌头，说：“好家伙，原来熊倜就是他呀，可真有两下子。”可是一听另外一个竟是天阴教下新扎起的单掌追魂，头一缩，又说不出话来了。
 
熊倜朗声道：“在下原不拟来蹚这趟浑水，只不过见不得天阴教下在飞灵堡撒野，也想领教阁下的断魂掌罢了，正如阁下所说的‘要动手就动手’，我们也不必多废话，就请阁下赐招吧。”
 
单飞生性本也极傲，但熊倜比他更傲，三句没说完，就要动手，单飞气往上撞，喝道：“好极了，我单某人倒要看看阁下有什么功夫。”
 
两人剑拔弩张。展翅金鹏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位熊少侠不说别的，单就这份轻功和胆气，就叫我老头子佩服得很。”
 
峨眉双小里的徐小兰朝东方瑛一眨眼，娇笑着道：“幸好你没有和人家动手，要是真动上手，今天你的苦头就算吃定了。”
 
东方瑛也反唇道：“我打不过人家就算了，不像你，打不过人家的时候，就赖着要你那位好师哥帮忙。”
 
原来这徐小兰和她师兄孤峰一剑边浩，已生情愫，是以东方瑛才这样说来笑她，谷小静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徐小兰却老到得很，一点也不动声色，连脸都不红一红，原来她早被人家取笑惯了。
 
子母金梭自问艺不如人，黯然走下台去。熊倜微一拱手，便要动手。突地“当、当”远处传来几下极奇异的锣声，单掌追魂单飞听了面色骤变，拱手说道：“在下今日突有要事，不能领教阁下的高招，青山不改，只好改日再奉陪了。”
 
话未说完，脚尖一顿，三起三落，竟使出“蜻蜓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如飞而去。
 
他这一走，群豪俱愕。
 
熊倜也是一愕，但随即会过意来，他怕惹出别的是非，微一作势，身形如长虹经空，掠回主棚，群豪又哄然叫起好来。
 
朱若兰见熊倜如此身手，笑得嘴都合不拢来。东方灵也笑道：“想不到你轻功如此好，只怕……”
 
展翅金鹏一伸拇指，接口说道：“只怕今日武林中轻功能胜过熊少侠的，没有几个人了。”
 
展翅金鹏亦以轻功闻名江湖，此刻看见了熊倜之轻功，亦不禁自叹不如。
 
东方灵忽似想起一事，走出棚去转了一转，回来笑道：“那位蓝大先生真是个奇人，行事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尾，飘然一现影踪，此刻已不知去向了，小弟在西棚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有了方才的几场比斗，四座群豪，一个也没有再出手的了，但是大家笑语共饮，多半以这二次出现江湖的熊倜为话题。
 
那圆脸汉子此刻又比手画脚地吹起牛来。
 
夜色渐满，好戏已散，酒足饭饱，这些江湖上的豪客，虽是动不动就玩命的朋友，但在飞灵堡里，也不敢滋事，而且经过方才那一番仗，谁也没有再提“招亲”的事了。
 
这一场群雄快聚，总算没有出什么太大的岔子，但是熊倜心中生起几个问题，那蓝大先生如何匆匆一现？那单掌追魂为何一听锣声便走了？那锣声是不是代表着天阴教主夫妇已到苏州？若真是他们前来苏州，又为的何事？这些问题一时却也得不到答案。
 
东方瑛笑语欢然，徐小兰、谷小静不时打着趣，熊倜垂头沉思着，抬起头来，却见棚中空荡荡地没有多少人了。
 
群豪陆续散尽，东方灵亲自送到庄门，最后四仪剑客和太湖的展翅金鹏上官予也要走了，出尘剑客再三地挽留他们在飞灵堡歇个两天，但上官予急于回去，四仪剑客也另有事，都要连夜赶回去，东方灵见挽留不住，只得罢了。
 
此时虽刚刚起更，但夜色已是甚浓，东方灵站在堡前的小桥上，望着群豪身影逐渐消失，终于是一片黑暗。
 
他默然伫立在那里，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一种欢聚后突生的寂寞，使他生出了莫名的惆怅，他暗自在感怀着。
 
许多年来，他以他的忠诚和慷慨的个性，以及过人的武功，在江湖上建立了威名，“出尘剑客东方灵”，在武林中几乎已取代了昔年武当掌教妙一真人的地位，但仍然是寂寞的。
 
跟随在他后面的，永远是一群附和他的，甚至是阿谀他的人们，使他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这感觉是空虚的。
 
他渴望着友谊，甚至是一份最普通的人都能得到的那种纯真的友谊，在他却是那么地困难，渐渐地，他变得孤独了，人们也说，出尘剑客是孤傲的人，于是人们离他更远了。
 
他并未十分长成的时候，他父母就都去世了，他的亲人，只有他的妹妹，他以他的全心，全力去爱她，去维护她，但这份情感，并不能填补他心灵上的空虚，他渴望着一份能爱与被爱的情感。
 
小桥下的流水，细碎而缓慢地流过，发出一种悦耳的淙淙声，他想：“这多么像她说话的声音呀，那么地轻巧而缓慢……”
 
他想着：“这难道就是我多年来渴望的情感吗？当她的目光，轻轻地掠过我时，我就会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是多么温柔的目光呀，为什么我在别的女人身上，就感觉不到这种温柔呢？”
 
人类的感情，永远是难以解释的，千百年来，有少许人试着去了解，但又有谁能解释呢！这永远是个无法知道的谜。
 
东方灵多年来所见到的女性，已经很多了，在他心里，从未曾激起过一片涟漪，但今天，他见到了若兰，这经受了无数摧残和磨难的女子，那一份幽怨的温柔，却使得东方灵倾倒不已。
 
他慢慢走进堡里，这一份情感使得他既喜悦也忧郁，他不知道怎样去应付它，他自思着：“我对她知道得是那么少，甚至连她是不是已嫁了人都不知道。熊倜和我道义相交，将她托付给我，我又怎能将这心意向他说出呢，他又怎能相信我对一个第一次相见的女子，会有这样的情感，若然他误会了，岂非将我当成一个乘人于危的淫徒。”
 
他想着想着，已走进园里，这晚虽无月色，但星星极亮，房子里的灯光仍然通明，而且隐隐有笑语之声，他知道他们早已回来了。
 
他走上台阶，东方瑛已迎了出来，娇笑着说：“你怎么在外面耽了这么久，我们都等得急死了，那些人都走了吧？”
 
东方灵笑着说：“其实他们早走了，只不过我在外面想着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一望若兰，恰恰若兰此时也在看着他，那种成熟的妇人所特有的温柔目光，使得东方灵心头激然地起了一阵波浪，他讷讷地呆着了，目光再也舍不得移向他处。
 
此时房里的人，每人心头都有一份心事。东方灵是恍然如在梦中。若兰被他的目光这么一看，她久历风尘，男人心中的事，如何看不出来？此刻只觉心头鹿撞，不知是喜是惊。
 
熊倜本就沉默，此时他在想着日后打算，对若兰和东方灵的情景，根本没有理会。东方瑛全神望着熊倜，心里只盼望着熊倜能对她一言一笑，别的事都不在她心上。
 
只是房中却另有两人，她们旁观者清，看了心中却另有滋味。
 
原来峨眉双小却未曾回去，她们虽然一身武功，但终究是个女子，晚上行路甚是不便，东方瑛就留她们住下了。
 
徐小兰还不大怎样，那谷小静却恨不得永远在飞灵堡住下才对心思，原来她对东方灵，早已一往情深。她和东方瑛本是手帕之交，两人时相过从，东方灵也将她当妹子般看待，虽然她貌美如花，但他心中未生过丝毫邪念，谷小静虽然有意，但她到底是个女儿家，怎能将心事告诉别人？
 
她见到东方灵此刻如痴如呆的情形，心里也自有数，不禁暗暗为自己伤心，但她素性倔强，面上不肯露出来。
 
在这一瞬间，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有出声，徐小兰看得清清楚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来，只把房中的五人，都笑得脸红了起来。东方瑛只当她在笑自己，红着脸不依道：“你笑什么，看我等会可会饶你！”
 
徐小兰听了，更是笑得弯下了腰去，说道：“哎哟！你们看这个人，人家又不是笑她，她自己做贼心虚起来了。”
 
东方瑛顿着脚说道：“你还讲，你不是笑我，是笑谁呀？”
 
徐小兰道：“你当这房子里就只有你一个才好笑呀。”
 
东方瑛脸上更是飞红，干咳了两声，说道：“你笑什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徐小兰喘着气说：“好，我说给你们听，从前有一个人呀……”
 
熊倜始终都在愕愕地想着，他突然想起他妹妹，他想着：“为什么我始终没有想起过她，可怜她此刻落在那恶徒手上，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这一拍桌子，把房中的人，全惊得呆住了，徐小兰口中的话，也被惊回腹里，大家都惊异地看熊倜，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了。
 
东方瑛娇嗔道：“你这人怎么搞的，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又笑了。”
 
熊倜又觉失态，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徐小兰却又笑道：“人家在想着你呢。”
 
东方瑛做着要打徐小兰的样子，说：“你这丫头，又在嚼舌头。”心里却高兴已极，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一瞟熊倜。
 
熊倜低下头去。
 
徐小兰又说：“喂，你别难为情呀，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位大妹子，还不是一天到晚想着你，都快想疯了。”
 
东方瑛再是脸厚，也经不住徐小兰这样打趣，嘤咛一声，跑到后面去了。
 
熊倜这一惊，却非同小可，东方瑛对他的情意，他丝毫不知，此刻知道了，却不知怎生才好。他暗自思索着：“这真是出乎我意料，早知如此，我就不会将若兰姐送到此间，我现在心情如此，怎么消受得了她这番情意，一个应付不好，岂不是麻烦？我和她相见仅仅两面，她又怎会对我如此呢？我虽然对她也没有恶感，但是经过若馨的变故，情感上的事，我已终生不想牵缠了。”
 
各人坐了一会，心中各有心事，哪有心情谈话，各都安歇了。
 
熊倜回到东方灵为他安排的房里，想了许久，觉得事已至此，唯有一走了之，本想留个字柬，但又苦无纸笔，只得罢了。
 
他推开窗子，窗外星光仍亮，他知道这房子里所睡的，俱是身负绝艺的高人，只要稍有响动，便会被人知晓，但他自负“潜形遁影”轻功妙绝天下，全未任何作势，人已飘了出去。
 
他施展起身法，极快地离开了飞灵堡，别说没有人看见，即使有人见了，也只是见得一条轻淡的影子，晃眼便无踪迹。
 
此刻夜正深，四野一片静寂，他突然想起，此刻浪迹天涯，他身上的银两，还是当年若馨和吴诏云在离别时所赠的，现已所存无几，而且漂泊江湖，也定要有匹坐骑才行。
 
他想再返回堡里，取出他所骑的马，但又怕惊动了人，他自思道：“反正此后我是真正无所牵挂了，天下之大，何处没有容身之所，只要我能寻着萨天骥，再寻得我的妹妹，就是再大的苦，我也能去忍受它，我又何必为了贪图旅途上的舒适，而去招惹烦恼呢！”
 
他回头望了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静寂的飞灵堡一眼，心中却在想着此刻怕已熟睡了的若兰。他想道：“现在一别，我不知何时再能见你，出尘剑客东方灵，侠声传颂江湖，我相信他会好好看顾你的，日后若有缘，我必再来看你。”
 
他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觉得无比的轻松，又像是失落了什么，许多年来，情感上的纠缠，虽已了却，却绝非他所愿意了却的。
 
此刻四野无人，正是可以施展轻身之术的时候，但他并无目的之地，施施然沿着大路走着，心中空荡荡的，一无所念。
 
他穿着的原是儒生装束，随身的衣物，他已用布包起，走进苏州城时，天已快亮了，他将身后的长剑撤下，也用布包好了，随意在街上闲荡着。
 
他溜达了一会，路上行人渐多，店铺也纷纷开门，他自服了“成形首乌”之后，饥寒两字，已不放在心上，是以他虽行走了一夜，也不觉得疲劳、饥饿。他久闻苏州乃鱼米之乡，此刻一见，果然市面繁荣，行人满嘴吴侬软语，听来别有醉人之处。
 
突然路边的茶馆里，冲出来一人，一把拉住熊倜，说道：“我找得你好苦呀！”
 
熊倜一惊，转脸一看，原来是日前在客栈中所遇到的那个圆脸汉子。
 
那人遇到了熊倜，仿佛甚喜，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再也想不到兄台就是熊倜熊大侠，你我一见如故，也真算是有缘了。”
 
说着他就将熊倜拉进茶馆。熊倜见他自言自语，心想此人倒是天真有趣，既被他拉着，反正无事，就随他走进茶馆。
 
哪知那人一进茶馆，就大声嚷着：“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惊天动地的英雄，各位看着，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名扬四海的熊倜。各位，不是我刚才吹牛，我小蜜蜂陈丰虽然不行，交的却全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说完得意地大笑。
 
熊倜眉头一皱，知道他必定又在茶馆中吹了牛，惹了祸，拿自己来当挡箭牌了。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熊倜一望，只见临街的桌上，坐了两个黑衣大汉，哼声的就是此二人。
 
小蜜蜂陈丰见这两人一哼，像是有点害怕，忙又拉着熊倜坐到位上，叫堂倌送来许多吃食。熊倜见事已至此，也说不上不算来了。
 
熊倜见那两个黑衣大汉，虽也是坐在那里喝茶，却是与众不同的喝法，他们两人喝茶的茶杯，竟是两个茶杯叠在一起，心中不禁怪道：“哪有人喝茶是这等喝法的？”
 
那两人正在恶狠狠地望着熊倜。其中一人忽地站了起来，匆匆向外走去。
 
小蜜蜂见了，神色大变，虽然仍和熊倜谈天说地，声音却微微发颤了。
 
不一会，先前走出的黑衣大汉，又领了一人回来，那人淡金色的面孔，像是大病初愈似的，也是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已极。
 
熊倜念头一转，忖道：“难道又是那话儿……”
 
茶馆中喝茶的茶客，见到此人来了，都突然闷声不响。那人却更奇怪，叫堂倌送来五只茶杯，叠在一起，在最上面的一杯倒满了茶，旁若无人地喝起茶来，喝来啧啧有声。
 
小蜜蜂陈丰慌忙站起来，拉着熊倜说：“熊大哥，我们茶喝完，坐着也没意思，还是走了吧。”他愈来愈亲热，居然叫起大哥来了。
 
他话刚讲完，那人阴恻恻地说：“别走，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小蜜蜂陈丰吓得两腿发软，兀自嘴硬道：“我不认识你，你问我什么话？”
 
那人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过来不过来？”
 
小蜜蜂求助地望了熊倜一眼，熊倜也觉此人太过横蛮，冷冷说道：“不过去又怎样？”
 
那人阴恻恻地干笑了几声，说道：“好极了，好极了，想不到苏州城里，还有敢向我金面韦驮于明叫阵的人物。”
 
熊倜俊目一瞪，怒道：“管你是什么玩意，小爷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
 
金面韦驮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茶馆的桌子本不结实，哗啦一声，塌了下来，于明也不管，怒喝道：“小子你倒真狂！”
 
熊倜道：“狂又怎的？”
 
茶馆里的茶客，一看苗头不对，一个脚底揩油，溜之大吉。
 
于明一垫步，蹿出茶馆，说道：“来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熊倜见他不但全身黑衣，连鞋也是黑色的，更断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相好的，瞧你这身打扮，一定又是天阴教下的三流角色，爷倒要看看天阴教里的人物，究竟是怎样的身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随便欺负人。”
 
于明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子倒有几分眼力，大爷就是天阴教苏州舵的舵主，相好的也报个万儿吧。”
 
那两个黑衣大汉在旁边说道：“舵主，这个就是叫熊倜的小子。”
 
于明道：“哦！怪不得你这么狂，原来你就是熊倜，当年你虽然在我天阴教下漏网，今天可容不得你撒野了。”
 
熊倜微一沉吟：“看这样子，那天阴教主却似未在苏州，不然想必不会生出此事。”
 
他四周一望，街上空荡荡的，行人都绕路而行，那小蜜蜂陈丰，也趁机溜了，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为他平白无故地，惹了一场纠纷，他却甩手一溜了之。
 
金面韦驮于明，伸手一探腰间，撤出一件极奇怪的外门兵刃，似鞭非鞭，似剑非剑，迎风一抖，伸得笔直，竟是用百炼精钢打造的。原来金面韦驮于明，在武林中本也是一等一的角色，当初在江湖中，颇享盛名，自被天阴教收罗后，却郁郁不得其志，只被派到苏州分舵，做个小小的舵主。
 
此人行走江湖时，为人尚还正派，与侠义道中人，也多有交往，只因生性孤癖，独断独行，结下许多极厉害的仇家，被迫得无处容身，这才托庇于天阴教下，以求避祸。
 
他将手中的奇形鞭剑一晃，说：“朋友，动手吧，这儿就很空僻，我们也不必再拣地方啦。”
 
熊倜俊目含嗔，朗声说道：“小爷跟你们这种下三流的角色动手，向例先让三招，你废话少说，只管招呼就是了。”
 
于明大怒，鞭剑一点，笔直地点向喉头胸腹两个要穴。熊倜见此人居然擅打穴，而且一招两式，显见功力，也知不可轻敌，身形滴溜溜一转，轻巧地避开此招。
 
于明一挫腕，鞭剑倏地划起一道光芒，“长鲸吸水”，避开熊倜的一招。
 
熊倜微一绕步，剑光恰恰自身旁掠过，那于明久经大敌，武功亦自是不凡，掌中鞭不避反迎，身躯不扭，直欺上来，又极巧妙地躲开此招。
 
金面韦驮双脚用力，往后猛退，却见熊倜带着一丝冷笑，仍然站在那里，他见熊倜身法太快，心怀戒心，大喝一声，展开独门的阴阳鞭剑连环式，点、削、挑、扎、截、打、敲，卷起青光如练，招招式式，不离熊倜的要害。
 
熊倜却伫立如山，毫不移动，双手或抓或格，都从意想不到的部位，去化解对方的剑式，那于明的剑光虽如千重浪涛，到了熊倜跟前，却如遇见了中流之砥柱，向两边分开去。
 
于明自是暗里吃惊，他发觉熊倜的武功，远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今日，只怕讨不了好去。熊倜也心头打鼓，暗思天阴教下一个小小分舵的舵主，已是如此不凡，看武功竟似在那吴诏云之上，那天阴教中的堂主、坛主，武功当更惊人了，怪不得天阴教雄视江湖，自有其道理的。
 
又是十几个照面，他心中有事，只留意于明的身手，并不进击。
 
突地街的尽头，一骑奔来，骑上的人大声喝道：“是什么人这等张狂，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就动起手来，快给我住手。”
 
于明闻言，正好下台，他忙停下招式。熊倜也放下了手，冷眼打量马上的骑士。只见他全身锦绣，穿着打扮，像是个贵胄公子，背上的剑，金光灿然，剑鞘竟是用黄金打造的，气势桀骜，不可一世。他坐在马上用鞭梢指着于明说：“你大概又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怪不得竟敢在飞灵堡附近的苏州地面上，随街撒野、动武，东方堡主不管，我却要替他管管。”
 
他马鞭一歪，又指着熊倜说：“你又是什么人，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这样不懂事，大街之上，岂是动手之处？”
 
熊倜虽觉此人太过倨傲，但他提到东方堡主，想必是东方灵的朋友，再者他所讲的话亦非无理，是以并未如何生忿。那金面韦驮生性却也最是桀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教训的口吻，怒喝一声：“凭你也配管大爷的闲事，你也跟我下来吧。”手中鞭剑“阴阳乍分”，不取人身，而取马腿。
 
哪知此人骑术精绝，所骑的又是千中选一良驹，手一紧缰绳，那马竟人立起来，于明一招走空，马蹄已朝他头顶踹了下来，他猛一撤身，剑式上挑，直点马首，他是成心叫马上的人下来。
 
那人双腿一夹，硬生生地将马向左一偏，冷笑道：“你这算是哪门子的英雄，竟和畜牲一般，我若不教训你，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说着，手中的马鞭刷地掠下，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取于明。
 
熊倜一见他出手，就知此人内功造诣很深，而且听他说话口气，仿佛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心中暗忖道：“这人年纪和我差不多，武功已是如此，看来武林中确是人才辈出，只是此人太过倨傲，不然，我倒真想交交这个朋友。”
 
此时那人已和于明动起手来，却仍不下马，凭着骑术精绝和内力深厚，虽然骑在马上没有于明灵便，但于明也占不了半点好处。
 
那茶馆隔壁原是一家客栈，里面有些人在远远观望着。此时人丛里忽地发出一声冷笑，一个少年女子极快蹿了出来，伸手向那锦衣骑士的马一点，那马突地人立而起，竟被制得定在那里，两腿前立，形状甚是可怖。
 
马上的骑士和于明俱未想到有这等变化，各自一惊。马上的骑士见坐骑竟如中魔，动也不动，便飘身落到地上，两眼直瞪着那少年女子，像是在惊异这少女的身手，又像是在惊异这少女的美貌。
 
于明也被这手震住，一拱双手，说道：“这位姑娘请了，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竟插手相助，在下确是感激……”
 
那少女轻啐了一口，说道：“谁在帮你呀，不过我看这个人太无理，他叫别人不要在街上动手，自己却跟人打起来了，我也来教训教训他。”
 
于明沉声说道：“今日之事，看在这位姑娘面上，暂且放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我金面韦驮若能再见两位，却要得罪了。”
 
他说的原是场面话，接着他又向那锦衣少年说道：“朋友好一身武术，也请亮个万儿。”
 
那锦衣少年冷冷一笑，说道：“亏你还在江湖上行走，连我孤峰一剑边浩都不认得，你也不用多说废话，明的暗的，我边某人总接着你的。”
 
于明一听此人竟是武林中传闻的“双绝剑”之一，面色一变，话也没说，掉头带着那两个黑衣大汉自管走了。
 
孤峰一剑边浩，斜睨熊倜一眼，他的坐骑虽被那少女制住，但对那少女非但毫无恶感，而且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爱慕之意。异性相吸，本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的常态，但方才熊倜和少女相对一笑，他在旁冷眼旁观，甚不是滋味。他平日自视最高，把别人都不看在眼里，此刻暗自思忖道：“看这小子愣头愣恼，却不料他竟有如此佳人相伴……”
 
此刻那少女之目光，又有意无意间飘向熊倜。孤峰一剑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说：“怪不得阁下随便就敢在苏州街头上动武，原来有这么好的女帮手，而且还会对付畜牲，哈，哈，这真教我边某人开了眼了。”
 
那少女起先听得边浩竟将她和熊倜认作一路，眼角扫了熊倜一眼，却也不否认，但后来边浩话带讥讽，她忍不住了，当时杏目圆睁，娇叱道：“姓边的，你说话可得放清楚点，姑娘不但会对付畜牲，对付你，可也并不含糊。”
 
她出语轻脆，而且是一口北方口音，虽是骂人的话，听起来，仍然是又甜又俏。但孤峰一剑自成名江湖以来，哪里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觉大怒，厉声说道：“好，好，想不到今日竟然有向我孤峰一剑边某人叫阵的人，而且是个女子，我边浩行走江湖多年，真还没有和女子交过手，可是，今日么……”他双目一瞪，说道，“倒说不得要落个以男欺女的话头，向姑娘领教领教了。”
 
那少女俏目一张，正想变脸，忽地目光一转，说道：“你愿意，我可不愿意在这大街上和你动手，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这么不懂事，大街之上，怎么会是动手之地呢？”
 
这话正是边浩先前对熊倜说的，现在这少女竟拿它来回敬边浩，熊倜听了，又是一笑，那少女也得意地看了熊倜一眼。
 
孤峰一剑脸上倏地飞红，他到底是江湖上的知名人物，自己说出的话，岂有咽回腹中之理，他愕了许久，话也没说一句，掉头走到马边，想扳鞍上马，但是那马已然不再像一匹能骑的马了。
 
那少女看了，嘴角一撇，像是想笑的样子，但是并没笑出来，走到那马旁，伸掌极快地拍了三掌，那马仰首一声长嘶，竟能活动了。
 
边浩脸又一红，要知道，红脸是心中有些羞愧的意思，而素性狂傲的孤峰一剑，能心中觉得羞愧，简直有些近于不可能了。他强自做出尊严之色，说道：“这位姑娘，真是位高人，我边某人今日认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边某人日后能碰着二位，必有补报之处，今日就此别过了。”
 
他狠狠地看了熊倜一眼，跨上马背，反手一鞭，急驰而去。熊倜见那少女三言两语，就把边浩蹩了回去，不禁又想笑。那少女也转过头来，对熊倜微微一笑，说道：“喂！你这人还站在这儿干啥，快走呀。”
 
熊倜一抱拳，想说句什么，却不知怎地说法。那少女已袅袅婷婷走了过来，俏说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熊倜连忙说：“小生熊倜。”说完又觉小生这两个字用得甚是不妥，脸红着低下头去。
 
那少女咯咯笑了起来，说：“哟，你倒真文绉绉的。喂，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呀？”
 
熊倜抬起头来，和她的目光又一相对，嗫嚅着说：“不敢请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说道：“瞧你这人，在大街上就问起人家的名字来了，人家偏就不告诉你。”
 
熊倜愕了一愕，他本不善言词，此刻面对着这少女，如百啭黄莺，说起话来，又俏又脆，更是无言可答，红着脸说：“那么……在下告辞了。”
 
那少女说道：“别忙走，我告诉你，我呀，叫夏芸，喂，你说这名字好不好？”
 
熊倜连声说：“好，好！”
 
夏芸呆呆地看了熊倜许久，突然说道：“我说熊倜呀，你要到哪儿去呀？”
 
熊倜本想随处漂泊，也没有什么固定去处，被她一问，竟答不出话来。
 
夏芸嘴一鼓，俏嗔道：“好，我知道你不告诉我。”
 
熊倜慌说道：“不是我不肯告诉姑娘你，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不过随处走走就是了。”
 
那夏芸自幼被极溺爱地长大，她家里又是家财巨万，“落日马场”在塞外可称是首屈一指，长大后更是养尊处优，一呼百诺，心里想做什么，马上就去做，从来不曾有人拂过她意。这次她从塞外出来，也是素仰江南风物，到各处玩玩的，此刻听熊倜这样说，大喜道：“那好极了，我也是到各地去走走，我一个女孩子家，好不方便呀，你肯陪着我一块儿吗？”
 
熊倜一惊，他万万想不到她会这样说法，为难道：“这样……恐怕不大方便吧！”
 
熊倜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抢着说：“什么方便不方便，你到底肯不肯？”
 
熊倜心里未尝不愿意，只是他幼遭孤露，生性谨得很，心里想做的事，常常自己压制自己而不去做，此刻夏芸这样问他，“是”或是“否”，这是他从未答复过的问题，他想了许久，还没有回答。
 
夏芸一跺脚，气恼地说：“好，你不肯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眼圈一红，很快地跑到客栈里去了。
 
站在街头，熊倜愕了许久，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滋味。
 
然后他回转身，漫步走回茶馆，想取回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和剑。茶馆被他们这一闹，里面早已空空的没有客人，他游目一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竟不知去向了，急得马上泛起一身冷汗。
 
茶馆里的堂倌一见他走进来，如同见了凶神恶煞，连忙跑了过来，带着一脸勉强的笑容，说道：“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熊倜急道：“我刚才放在桌上的两个包袱，你可见到？”
 
店伙慌忙摇手道：“没有，没有。”他又手指着墙上的一张字条说：“我们店里的规矩，一向是银钱物品，贵客自理，遗失了我们不负责，这个还请大爷莫怪。”
 
他知道这种事亦无法向店中追问，空自着急了一会，茫然走出店去。此刻他除了一身衣服之外，真是身无长物，他百感交集，愁怀涌生，只是在想到夏芸时，心头不禁掠过一阵温馨。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遇着荒祠废庙，便胡乱歇下，有时化个几文钱，买些果饼充饥。
 
一日，他走到一个渡头，看到一艘渡船，正缓缓驶近。渡船上人虽不多，箱笼却有多件，渡头上的闲汉一拥而上，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提起人家的行李，扛下船来，伸手要钱。这原是脚夫恶习，尤其长江一带，这种恶习最是猖獗，旅客也无法制止。
 
船的末梢，是两个模样甚是老实的中年客商，守着两只大箱子。那些脚夫自是也走到那两人面前，要替他们搬那两只箱子，但那两人死也不让脚夫们搬，只是牢牢守着箱子。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像是脚夫里的头子，见那两个客商如此，张口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跑到脚夫堆中，叽叽咕咕说了两句，就叉着两手站在船头。
 
那两个老实客商，等船上的人将近走完了，一人搬起一口箱子，走下船来，不料刚走到船口，那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突然一个踉跄倒在他两人身上。
 
那两人搬着似十分沉重的箱子，已是摆摆晃晃的，哪里禁得起这大汉一撞，一声惊呼，连人带箱子，朝船外跌去。
 
熊倜正蹲在江岸，极有兴趣地望着，突看见此事，猛一长身，便已蹿到船头，左手横掠那只箱子，右手挡住那客商已跌倒的身躯，他无意中竟使出“苍穹十三式”中的一记妙招“日月双分”了。
 
哪知他这一出手，却出了一宗奇事。他左右双手，本是一齐出手，而且所用的力量也完全相同，因为他认为一个快要跌倒的相当结实的躯体，和一个箱子，所需的力道必是极为相近的。
 
哪知他横掠箱子的左手，所抓的箱子，竟是意外地沉重，若不是他内功已到极深的火候，潜在的内力，随着突然而来的惊奇，猛地加强，那箱子便要落入水中，兀是这样，那箱子的重量仍是他生平未遇的。
 
而他的右手，竟觉得仿佛是横挡在一团飘荡的棉絮上，是那么地轻飘和柔软。他心中极快地一转，便知道这看来老实的中年客商，实是有着非常武功的商人，而且从他和这箱子的种种迹象，可看出此人非但武功高强，而且实是诡秘得很。
 
熊倜这突一出手，非但惊震了那许多围着的脚夫，也惊震了那两个行动诡异，看似迂呆，而实是大有来头的中年客商。
 
他们所料想不到的是，在这荒僻渡头，竟会有这样的内家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须知那些脚夫惊异的，不过是熊倜身手之速而已，而那两个中年客商，不仅如此，而且还知道熊倜此一出手，是用了武林中一种罕见的招式，而且内力深湛，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箱子的重量，若非内力惊人，怎能人悬空中，便能抄住这口箱子！
 
但是他们并不露出锋芒，仍然装出老实而迟缓的样子，极为小心地站直了将要跌倒的身躯，眯着眼，掩饰着那眼中一种内家高手所特具的神光，讷讷说道：“真谢谢这位老哥了，若不是这位老哥，今天我们非跌死不可。”
 
熊倜眼珠一转，他知道这类武林高手，这样掩饰行藏，必是有些不可告人的事，若是以前，他必将这些事探个清楚，但在他独自漂泊的这许多日子来，他已养成一种与人无争的陶然性格，他哈哈一笑，说道：“不用客气，这算不了什么。”
 
那客商露出感激的笑容，像是感激熊倜的出手相助，又像是感激熊倜不揭破他们的行藏，其中一人伸手入怀，想掏些什么，忽又止住了，谨慎地抱起那两口箱子，缓慢地走下船去。
 
那些脚夫，都是些眼里不揉沙子的光棍，看见熊倜的身手，他们虽不甚清楚其中的奥妙，但也知道那是一种高深的武功，遂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向熊倜寻事。
 
熊倜看着那两个人沉重的脚步走了一段，他们装得非常好，完全不像是身怀绝技的人，熊倜笑了笑，他笑自己这回倒真是多管闲事了，其实此两人，又何须自己出手呢！
 
他站了一会，知道那群脚夫已被自己震住，便施然走下船去。
 
那已渐行渐远的客商，忽地回过头来，走了几步，一齐伸手招呼熊倜过去。
 
熊倜知道必定有事，便大步走到那两人的身旁，拱手道：“两位有何吩咐？”
 
那两人中一个面色赤红、略带微须的拱手说道：“兄台仗义出手，我兄弟感激得很。看兄台如此身手，必定是位高人，大家心照不宣之处，还望兄台能多包涵。”
 
他说着伸手掏出一个形式甚古的制钱，用一根淡黄的丝带穿住，递给熊倜，说道：“这是我弟兄一件小小的信物。兄台在皖、浙、湘、赣一带，若有些什么不能解决之事，走到门面较大的店家，随便一提，就说是叶家兄弟的好友，兄台无论要什么帮助，必定有个照应。我弟兄虽知兄台身怀绝技，不屑求人，但这是我兄弟的一番心意。兄台大名，我等虽不知道，但萍水相交，只要投缘也就罢了。”
 
熊倜见此两人虽是行踪诡异，但望上去倒也不似坏人，便笑着称谢道：“两位既然如此，小弟便就此谢过了。”
 
那两人又一拱手，说道：“日后有缘，若能再遇兄台，必当谋一快聚，今日就此别过了。”说过便转身走了。熊倜见事已了，随手将那古钱揣入怀中，也未曾在意，此渡头既经此事，他也不愿再留，潇洒向前行去。
 
走着走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一天，他独自坐在雪地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蹄声，蹄声在他身后停住，一人下马，落地之声甚是轻微。
 
一个轻俏的女子口音说道：“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吗？大年初一，可别想自杀呀。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说给我听，你别看我是个女子，可也帮得了你。你衣服穿得这么少，小心冻死了。”
 
说着那女子已走到熊倜身旁。熊倜本是低着头，只看到这女子穿着一双白皮的靴子，一身紧身的衣袄，外面罩雪白的兔皮斗篷，他抬头一看，面色一变，原来这女子竟是夏芸。
 
那女子见他望着她，就说：“你别看着我，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他站了起来，朝夏芸笑道：“你不认识我了，可是我却认识你呢。”
 
夏芸朝他上下看了半天，再望着他的眼睛，突地呀的一声，叫了出来，喜道：“原来是你呀，真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
 
她看着熊倜又说：“怎么才两三个月不见，你就变成这个样子，差点我都不认识你了。喂！我说你大年初一的清早就跑到这里来，一个人坐着，又不怕冷，是不是想自杀呀？”
 
熊倜笑道：“那么你大年初一的清早，不也跑到这里来了吗！”
 
夏芸脸一红，笑道：“我是嫌店里太吵，又是一个人，看着人家都是一家人团聚，不禁有点想家了，再加上我听说这里是诗仙李白的墓地，就随便来看看，想不到却碰见了你。”
 
她说完了，又嫣然一笑，低下头去。熊倜不觉看得痴了。
 
夏芸看到熊倜的鞋子，破得七零八落，白袜子也变成黑的了，抬起头来，关切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弄得这个样子。”
 
熊倜微微一笑，说道：“这样子有什么不好，我倒觉得满不在乎的。”
 
夏芸道：“只是……只是你穿得这么少，岂不要冻坏了。”
 
熊倜道：“我一点也不冷呀。”
 
两人相对站着，都觉得有一份无法形容的亲切之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碰到你想见到的人，还有什么更可喜的事呢！
 
呆了一会，熊倜说：“我真的不冷，你不信摸摸我的手，还是热的呢。”
 
夏芸低着头，悄悄脱下手套，熊倜伸手过去，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只觉满手温馨，再也不肯放下，反而紧紧地握住了。
 
夏芸的手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也就让他握住了，她觉得一种男性的热力，透过她的手，直到她心底深处，她也沉醉了。
 
雪花仍在飘着，大地显得寒冷而寂静，但他们的心像火一般的热。
 
夏芸悄悄地偎向熊倜，柔声说道：“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道：“有时我真恨你，那时我叫你陪着我，你为什么不肯？”
 
熊倜将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道：“这次你再叫我，我就不会不肯了。”
 
夏芸幸福地笑了，抬头望着熊倜，忽又颦眉笑道：“只是你和我在一块，不准还是这副样子。你看你，弄得脏死了。”
 
熊倜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想弄得这样，不过我的衣服东西全丢了，我又不能去偷去抢，只好变成了这副样子。”
 
夏芸张口想说什么，忽又转口道：“要是我呀，我就去抢了。”
 
说完扑哧一笑，拉着熊倜走了几步，指着她的马说：“你看我这匹马好不好？”
 
熊倜见那匹白马，浑身毫无杂色，站在雪地里，显得更是神骏。
 
夏芸又说：“那时候我骑着这匹马，像风一样跑来跑去，这马真快极了，在雪地里走得更快，所以人家都叫我雪地飘风呢！”
 
熊倜微笑地看着她，心里想道：“我自若馨死后，本来已觉得心如死灰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看到了她只觉得高兴得很，只想跟她在一块儿，别的事全想不起了……”
 
夏芸轻轻一扭，不依道：“喂，你在想什么呀，人家在跟你讲话呢。”
 
熊倜说道：“我在想着你，我看到了你，心里就高兴得很。”
 
夏芸道：“真的吗？”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偎依在熊倜胸前，柔声说道：“我也是一看到你就觉得快乐。”
 
熊倜只觉得他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他都不在乎了。
 
夏芸突地拉着熊倜的手说道：“我带你到当涂去，你不知道，那里今天好玩极了，本来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现在有你陪我，我就要好好玩一玩了。”
 
她挥开熊倜的手，骑到马上，说：“你也上来呀，我们两人骑在马上，一会儿就到了，你也可以试试我的大白的脚力。”
 
熊倜拧身上了马，伸手抱着夏芸的腰，呼哨了一声，便放开蹄跑了。熊倜只觉马行愈来愈快，路旁的树木，飞快地倒退，但却平稳已极，不禁赞道：“这马真好。”
 
夏芸听他也喜欢大白，心里更高兴，说：“你也喜欢它吗？”
 
熊倜说：“当然喜欢。”
 
夏芸说：“以后你要是到我的马场去，我一定拣一匹最好的马送你。”
 
熊倜问道：“你有马场？”
 
夏芸说：“你不知道呀，我那个马场可真大，一眼望过去，连边都看不到，我爸爸妈妈最疼我，你也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熊倜幸福地说道：“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喜欢。”
 
夏芸开心地笑了。

第六章 锋镝情潮
 
马一进当涂，就走得慢了。只见家家户户贴着大红春联，店铺虽都关了门不做生意，但门口站着大人小孩，放鞭炮，吃春饼，穿的是新做的衣裳。
 
熊倜和夏芸骑在马上，夏芸指东指西，叽叽咕咕讲个不停，又说又笑，引着路上的人都驻足而望，奇怪这美貌少女怎和这像叫化子似的人同乘一骑，而又那么亲热。
 
夏芸娇嗔道：“这些人坏死了，死盯着我们看，我真恨不得打他们一顿。”
 
熊倜笑道：“他们看他们的，关我们什么事？他们要看，只管看好了。”
 
夏芸说：“喂，我说你换件衣服好不好，不要老是这样嘛。”
 
熊倜笑道：“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只是你看，人家店都上了门，我们到哪里去买衣服？”
 
夏芸道：“人家上了门，我们不会去敲他们的门吗？”
 
两人骑着马在街上转了一周，找着一家卖成衣的估衣店。那门口也正有三两个年轻的伙计在放着鞭炮，看见夏芸跳下了马，都被她的美貌惊住，接着又看见熊倜也跳下了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奇怪他们是何来路。
 
夏芸走过去说道：“我们想买几件衣服，要特别好的。”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伙计说道：“今天大年初一，我们店里不做生意，你过两天再来光顾吧。”
 
夏芸说：“不卖也得卖，我出双倍的价钱，还不行吗？”
 
那伙计眼睛一瞪，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不卖就是不卖，你出八倍的价钱，今天我们这里就是不卖，又怎么样？”
 
夏芸大怒，一个箭步蹿前，扬手就给那店伙一记耳光。
 
其他店伙一涌而来，高声道：“好家伙，青天白日之下，竟敢伸手打人，你仗着什么势力，竟敢这样猖狂。”
 
说着说着，有的就动起手来。动了一会手，那些店伙被夏芸打得七荤八素。围劝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竟然拍手叫起来。正当此时，店中忽然走出一个肥胖的人，满脸油光光的，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搓得咯咯发响。
 
那人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那店伙一听，便都住了手。
 
夏芸见那些店伙突地一齐停手，惊异地朝四周略一张望，便看见那胖子站在门口。她也是玲珑心窍的人，当然猜出那胖子是个首脑人物，便走上前去，说道：“喂，你们的店伙都是些什么人物，怎么这样子对待主顾？”
 
那胖子笑嘻嘻地说：“这也不怪他们，今天大年初一，小号本来就不卖东西的。”
 
夏芸见这胖子也是这样说法，气往上冲，说：“今天姑娘是买定了。”
 
那胖子仍然笑嘻嘻地说：“买不买是你的事，卖不卖可就是我的事了。”
 
夏芸厉声道：“想不到当涂县的生意人，都像强盗一样，今天姑娘倒要教训教训你们。”
 
那胖子听夏芸说他是强盗，笑容一敛，双目立刻射出凌人的光芒，突又哈哈狂笑道：“就凭你那两手，要教训我叶老三，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的笑声那么响，使人有一种刺耳的感觉，但熊倜觉得刺耳的，倒不是他的笑声，而是他口中的“叶老三”三字。熊倜暗忖道：“这胖子莫非是长江渡头那两个诡异客商的兄弟……”
 
他一念至此，便走上前去，朗声说道：“这位掌柜的，可是姓叶？”
 
那叶老三突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来说话，他久历江湖，目光自是锐利，一眼便看出熊倜身怀武功，不敢怠慢，说道：“不敢当，兄弟正是姓叶，兄台有何见教？”
 
熊倜自管从怀中掏出那枚古钱，向那胖子说：“掌柜的可认得此物？”
 
那胖子见了此物，定睛注视了一会，哈哈笑道：“原来兄台是家兄好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连自家人都不认得了。”他又朝夏芸一拱手，笑道，“姑娘也别生气了，快请里面坐，两位既是家兄好友，别说买衣服，就是拆了这店，也没得话说。”
 
那胖子绝口不提他的兄长和熊倜是何交情，知道熊倜要选衣服，便选了几套精美华丽的，还带着内衣裤一齐送给熊倜，怎么也不肯收钱。熊倜心中更奇怪，忖道：“这叶家兄弟真是奇怪，不知究竟是何来路，日后有机会，我倒要弄个清楚。”
 
坐了一会，叶胖子绝口不谈江湖之事，夏芸便拉着熊倜要走，叶胖子再三挽留不住，便悄声对熊倜说：“家兄既然将此信物交给兄台，兄台便是我叶家兄弟的好友，日后无论什么事，只要用得着我叶老三的，只管到这儿来，千万不要见外。”
 
两人走出店来，夏芸便对熊倜说道：“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熊倜只管笑，也不答复。夏芸鼓起嘴，生了半天的气，忽又扑地一笑，说道：“好，以后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我也不问你，只是有件事，你却一定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熊倜道：“什么事呀？”
 
夏芸道：“这件事，就是赶紧回到客店去，换上衣服，把你身上的这套，扔得远远的。”
 
说着她鼻子一皱又道：“还要洗个澡。”
 
熊倜道：“确实也该洗个澡了，我算算看，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洗澡了。”
 
夏芸吃吃笑出声来，一摸额角，做晕倒状说：“天呀，你身上的泥，该有十斤了。”
 
熊倜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将换下的衣服卷成一包，只穿着布袜子走出来，叫过店小二道：“麻烦你，替我买双鞋子来，大小差不多就行了。”
 
店小二道：“哎呀，年初一可买不到鞋子，这么着，我刚买了双新鞋，大小也合适，你就将就着先穿吧。”
 
熊倜道：“这样也好。”
 
熊倜以前所穿的，俱是极为朴素的衣衫，此刻换上夏芸所购的衣服，更显得英俊挺拔，飘逸出群。夏芸见了，开心地说道：“你瞧这样多好，以后我可不准你再弄得脏兮兮的了。”
 
过了一会，店伙送来些年菜。江南旧俗，每家每户，过年时都要准备年菜，家里本来只是十个人，也要准备一百个人的菜，客栈里自然更是如此。他们知道外面无处去吃，店伙送来时，便收下了，又给了店小二些银子。
 
生长在北方的人，大多平日会喝个两杯，御御寒气。熊倜虽然会喝，却不善饮，那夏芸的酒量却好，熊倜笑说：“想不到你还会喝酒。”
 
夏芸把酒杯放下，说：“我平常也不喝的，今天心里高兴，才陪你喝一点，你还要笑我，那我就不喝了，好不好？”
 
熊倜赶紧说：“你喝嘛，我又没有笑你，只不过有点奇怪你会喝酒而已。”
 
夏芸说：“我十岁的时候，就会喝酒了。那时我陪着父亲吃饭，我爹每顿饭都要喝酒，喝了酒之后就叹气、难受，我妈看了也不管。”她说着眼圈都红了，又说，“我爹常说一个人一生不能做错一件事，只要他做错了一次，他的一辈子都会痛苦的。”
 
熊倜道：“这个倒不然，人非圣贤，焉能无过？只要做错事后知道不对，也就算了。”
 
夏芸说：“是呀，我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常这样说，我也像你的说法劝他，他老人家就说我年纪小，还不懂，以后就会知道。我爹说他就是以前做了些错事，弄成一辈子心里都不舒服。”
 
她低下了头，像是在为那老人难受，熊倜伸过手去，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夏芸低低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什么话都告诉你了。”
 
忽地她又抬起头来，展颜笑道：“我们不谈这些，还是谈谈别的高兴的事，我告诉你这么多，你也该对我说说你的事了。”
 
熊倜叹了口气，说：“我的身世，说起来更难受，还是以后再说吧。”
 
夏芸道：“好，今天我们不说扫兴的话，我要今天成为我最快乐的一天。”
 
她举起杯来，和熊倜喝了一杯，又说：“你怎么会在路上跟人打架？我听人说路上有人打架，走出来你已经站在旁边看了，那个骑马的人武功倒不错，其实我也不见得打得过他。”
 
原来她久居塞外，中原的豪杰，她根本一个也不知道，是以孤峰一剑虽然享有盛名，她也没有听说过。
 
夏芸又说：“看你的样子，大概连我也打不过，你要是陪我回家去，我就叫我爹爹教你功夫，以后就不会给别人欺负了。”
 
她以为熊倜那天受了别人的气，吃了亏，她不知道熊倜的武功，连她爹爹也打不过，叽叽呱呱说了半天。熊倜微笑听着，也不道破，心想：“以后她见了我的武功，一定会欢喜了。”
 
说着说着，夏芸脸上露出春花般的笑容，眼光轻轻掠过熊倜宽大而强壮的胸膛，停留在他的脸上，轻轻地说：“不过我现在可不要回家，我要你陪着我，高高兴兴地玩一段时候。”
 
她脸上现出幸福的憧憬说：“我们顺着长江水道走到哪儿，玩到哪儿。你也要买匹好马，我们可以在原野上一起奔驰，累了，我们就歇下来聊天。我真喜欢江南，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美，无论春、夏、秋、冬，都可爱极了。”
 
熊倜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眼光里，可以看出他也是那么的幸福。人们在幸福的时候，说话反是多余的了。
 
他们在当涂，一耽就是好几天。当涂附近之采石矶，本盛产铁，熊倜的倚天剑丢了，就在当涂选了口剑，倒也甚是锋利。
 
夏芸又在当涂的马市里，替熊倜选了匹马，配上鲜明的鞍子，虽非良驹，看上去也蛮神骏的，这样一来，熊倜竟像是出来游历的富家公子了。熊倜心中暗自好笑，这几个月来，他的身份变得多快呀，像演戏一样，其实人生，不也就是演戏吗！
 
他们从当涂到芜湖，过鲁港、荻港，到铜陵，一路上，人们不再以惊奇的眼光看着他们，而是以羡慕的神色。男的宛如临风玉树，女的也是娇美如花，再加上良驹轻裘，衣履鲜明，怎不叫人羡煞。
 
冬天到了，春天也就快了，他们走得极慢，到湖北的时候，已是春天了。
 
湖北本为古云梦大泽旧迹，湖泊极多，这也是塞外所没有的。夏芸一路上指指点点，高兴得很。春天到了，他们的心里也染上了春的气息。
 
走过鄂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一队镖车。镖头是个中年胖子，骑在马上，顾盼自雄，倒也神气得很。镖车很多，看样子保的是一趟重镖，但镖局里连镖头带伙计，一个个样子都轻松得很，像是明知不会有人来夺镖。
 
熊倜斜眼望着那镖头，只见他目光松散，身上的肉，也胖得发松了，心想：“此人就是有武功，也好不到哪里去，镖行里怎会要他来保这趟重镖，难道湖北武林中，没有能人吗？”
 
那镖队和熊倜及夏芸，同宿在一个客栈里。晚上，镖伙们一个个放怀痛饮，又赌又闹，那镖头也不去管，熊倜更是奇怪。
 
那夏芸见了镖队，却高兴得很，跟熊倜说：“你看，替人保镖也挺好玩的，还可以乘此到各地去游玩，可惜我是个女的，镖局里又没有女镖头，不然，我也要去保镖了。”
 
她望了熊倜一眼，又说：“我爹爹说他当年也是保镖的呢。”
 
熊倜正在想着心事，闻言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有在意。
 
吃完了饭，夏芸拖着熊倜到店门口去，看那插在门口的镖旗。
 
只见那镖旗绣得甚是粗劣，质量也不好，上面有“武威”两个大字，旁边绣着九把小剑，每把的头都连在一起。
 
那镖局有个伙计站在门口，看见有人在注意镖旗，再一看是两个年轻男女，样子又文气得很，胆子立刻就大了起来，大模大样地，走了过来，大声叫喝着：“喂，你们看什么？”
 
夏芸说：“看看有什么关系？”
 
那镖伙说：“什么东西都可以看，就是这镖旗，却随便看不得。”
 
夏芸生气道：“我偏看不可！”
 
那镖伙粗哼了一声，说：“看不出你这小妞儿，气倒是满壮的，我劝你趁早跟你的老公跑走，不然大爷一生气，把你们两个娃娃都打扁了。”
 
夏芸气往上撞，正要变脸，熊倜一想，在闹市之中，何必为了小事，跟这等人闹气，硬拉着夏芸，往里走了。
 
夏芸低声气道：“你不要拉我，我一定要教训教训那家伙。”
 
熊倜劝道：“算了，算了，我们又何必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夏芸道：“那镖伙真是可恨极了，想不到镖局里的人，这样不是玩意儿。”
 
这时那胖子镖头正好走出来，听到了夏芸的话。他看了两人一眼，见是两个衣履华美的少年，他毕竟久走江湖，眼光厉害，见这两青年虽然文秀，却带着一股英气，尤其男的更是神气内蕴，双目带采，两太阳穴高高鼓起，显见是内功已有极厚根底，若然被镖伙无心得罪了，总是不好。
 
于是他笑嘻嘻地走过去，拱手说道：“两位请了，不知道敝镖行的哪个蠢才，惹了两位的气，在下一定要好好告诫告诫他们。”
 
熊倜见他甚是客气，也说道：“没有什么，只是一点小事罢了。”
 
夏芸却抢着说：“你们镖行的伙计怎么那么凶，人家看看镖旗都不行。”
 
那胖子镖头笑呵呵地说：“这倒要怪我了，只因那镖旗是武当山上传下来的，敝镖局仗着那镖旗，行走各省都没有出过事儿，所以在下才叫镖伙们特别守着那旗子。”
 
他哈哈笑了声，说：“不过我没想到那镖伙怎的不懂事，像两位这样的人物，不要说看上两眼，就是要将镖旗拿去，我史老三也只有拱手奉送的。”
 
夏芸一听这人讲话倒客气得很，她不知道他话中也带刺的，反而气平了。
 
熊倜一听这镖旗是武当山上的，便留了意，说道：“原来贵镖头是武当山上的，不知阁下与武当四子是怎个称呼？”
 
那史胖子还是满面带笑，说道：“在下哪里高攀得上四仪剑客，只不过敝镖局的镖头九宫连环剑王锡九，是武当四子的小师弟罢了。”
 
熊倜说：“原来贵镖局的总镖头乃武当四子的师弟，小弟与武当四位道长也是素识，日后还请替小弟向贵总镖头问好。”
 
史胖子呵呵笑道：“这样说来大家原都是一家人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还望见告。”
 
熊倜说：“在下熊倜。”
 
史胖子眼睛立刻瞪得老大，说：“我史老三总算眼睛没瞎，看出阁下是个高人，可是不瞒你说，我可没看出阁下竟是近月来武林轰传的江湖三秀之一，熊倜熊大侠。”
 
熊倜听了一愕，心想自己怎么成江湖三秀了，忙说：“小弟怎么名列江湖三秀了，这个连小弟自己都未听到过。”
 
史胖子笑道：“这个倒奇怪了，江湖中人，谁没有听到过‘武林群豪，代有新人，江湖三秀，秀出群伦。武林得异才，各俱有奇，一异并双绝，三秀加四仪’。阁下在武林中，已是大大有名的人物，小弟如何不知道？”
 
夏芸侧脸狠狠地瞪了熊倜一眼，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史胖子如数家珍：“这些人都是近年来在武林中赫赫一时的人物，‘一异’就是天阴教主焦异行夫妇，‘双绝’是峨眉的孤峰一剑边浩和江苏虎邱的出尘剑客，飞灵堡主东方灵……”
 
夏芸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个什么孤峰一剑我倒领教过，也未见得如何出色。”
 
史胖子愕了一下，接着说：“三秀就是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铁胆尚未明、天阴教下的护法黑衣摩勒白衣龙女和这位熊大侠，四仪就是我们武当山的四仪剑客了。”
 
史胖子说得口沫横飞，有声有色，又说道：“这几位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年纪也轻，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
 
夏芸却冷笑地说：“我看不见得，据我所知，就有许多人比他们强得多。”
 
熊倜说：“比如说近年白山黑水间，出了个女侠，雪地飘风夏芸，武功就出色得很，不说比别人，比我熊倜就强得多。”
 
史胖子奇道：“真的吗？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我想这些都是传说，不足为信的。想那雪地飘风即使有些武功，却怎比得熊大侠？飞灵堡一会，江湖群豪都说熊大侠武功盖世，阁下也不必太谦虚了。”
 
夏芸哼了一声，也不理他们两人，一扭头，走进去了。
 
史胖子察言观色，也猜着了，说道：“难道这位便是雪地飘风吗？”
 
熊倜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小弟还有些事情，少陪了。”
 
史胖子朝他做了个鬼脸，笑说道：“当然，当然，敝镖局就设在武昌，小弟这次保一批盐款到江南，日后有缘，还望能一睹风采。敝局的王总镖头，对阁下也仰慕得很。”
 
熊倜一拱手，连忙跟着夏芸走进房去，他知道夏芸一定生气了。
 
果然夏芸知道他进了房间，掉过头去，也不理他，熊倜便拼命地咳嗽。
 
夏芸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说道：“你咳嗽什么，再咳我也不理你。”
 
又生气道：“像你这样大英雄，理我干什么，喂，我说熊大英雄，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要不是那胖子恭维，到今天我还蒙在鼓里呢。”说着小嘴一嘟，又掉过头去。
 
熊倜过去，用手抚着夏芸的肩膀，道：“你听那胖子的瞎恭维干什么，其实我的武功比起你来，真差得远呢。”
 
夏芸肩膀摇了一摇，说：“你别骗我，下次我再也不受你的骗了。”
 
熊倜笑道：“我真的不骗你，你看连孤峰一剑都怕你，我更不行啦。你别生气，你在江南武林中又没露过脸，也难怪史胖子他们不知道你，要是他们看到你的武功，我担保他们要佩服得不得了。”
 
夏芸高兴地说：“真的吗？”
 
熊倜笑着说：“当然啦。”
 
夏芸又不好意思起来，说：“其实我也不是气他们，我只恨你，明明有一身好武功，还骗我，装出一副书生样子。”
 
熊倜笑着说：“我又没有跟你说过我不会武功，是你自己说我不行的呀。”
 
夏芸想了一想，埋头到桌子上，说：“我困死了，只想睡，你回房去吧。”
 
熊倜说：“你不怪我啦？”
 
夏芸哼了一声，伏在桌上，不再说话了。熊倜当她真要睡了，回到房里睡了。
 
第二天早上，史胖子一早就气呼呼地跑到熊倜的房里来，熊倜见他这么冷的天气，额上的汗珠却一颗颗往下直掉。
 
史胖子一进门，就说：“熊兄千万救我一救，敝镖局的九宫连环旗，昨夜竟被人拔了去，这事关系太大，小弟实在担当不起。”
 
熊倜惊道：“真的吗？”
 
史胖子说：“熊兄别开玩笑了，熊兄若不知道，还有谁人知道？”
 
熊倜一听，沉下脸来说道：“史兄这话却怎的讲法？”
 
史胖子从怀里拿出张纸条来，熊倜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要找镖旗，去问熊倜。”
 
字迹清秀得很。熊倜沉吟了半晌，说道：“这镖旗的事，我是实在不知道，不过我想，大约是我那朋友夏姑娘一时气愤之下，才去拿的。史兄请放心，你我一起去她房里，史兄只要稍微恭维她两句，我担保镖旗一定拿得回来。”
 
史胖子伸手拭去额上的汗，连声说：“这可真吓死我了。”
 
两人走到夏芸房里，只见夏芸正对着镜子在理头发，看见两人进来，理也不理。熊倜朝史胖子做个眼色，史胖子点了点头。
 
他走到夏芸身旁，一揖到地，说：“昨天史某人该死，不知道姑娘是位高人，言谈中无意得罪了，还请姑娘莫怪。”
 
夏芸眼角也不瞟一下，冷着脸说：“哼，史大镖头，这可不敢当，一大清早跑到我房里来，又是作揖，又是陪罪，干什么呀！”
 
史胖子说：“不知者不罪，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把那镖旗还给我们，不但我史胖子感激不尽，就是我们王总镖头也会亲来道谢的。”
 
夏芸故意噢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原来你说那旗子呀。昨天我还没有看清楚，就被贵镖局的伙计训了一顿，晚上我就到你那儿去，想借来看看，哪知道你们全睡得熟得很，我只好自己拿回来了。看了半天，实在喜欢得很，真不想还给你们，不过史大镖头既然亲自来了，我也不得不卖个面子。”
 
她顿了一顿，史胖子连忙道：“那真太好了，我先谢谢姑娘。”
 
夏芸脸一板，说道：“只是我既然拿了来，总不能就这样让你拿走呀，别人不知道，还当我怕你们呢。”
 
史胖子一听，急得刚擦干的汗，又往下直掉，回头求助地望着熊倜。
 
熊倜走过来说道：“人家既然已经来赔话了，你就还给人家吧。”
 
夏芸连理都不理他，兀自冷笑着说道：“要我把镖旗还给你们也不难，叫你们镖局里的总镖头亲自前来，我要和他比划比划，看看这位四仪剑客的师弟，究竟有什么本事。我若是败了，自然将镖旗双手奉还；我若是侥幸胜了，也将镖旗还给你们，不过要借你们的口传言江湖，武林中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她越说，熊倜越觉得不像话。史胖子听了，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既然姑娘这么说，我史某人只有向上回禀。只是姑娘休怪，我史某人说句直话，像姑娘这样，就是武功再好，我史某人也不会佩服的。”
 
他说完掉头就走。夏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想追出去，熊倜横身一拦，挡在她面前，说道：“你要干什么？”
 
夏芸说：“你别拦着我。”
 
熊倜道：“你也是的，人家……”
 
夏芸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有人欺负我，你非但不帮我，还陪着别人一起气我。”
 
说着说着，她眼圈都红了。
 
熊倜叹了口气，说：“你真是小孩子脾气，其实人家也没有怎样得罪我们，你又何必这样。”
 
夏芸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被人家恭维了几句就帮着他们来欺负我。”
 
熊倜也气道：“不管就不管，像你这样的脾气，早晚总要吃大亏。”
 
夏芸气得流下泪来，委屈地说：“我吃亏也不关你的事，你是大英雄，大好汉，我只是不讲理的小姑娘，你别理我。”
 
熊倜道：“你本来就是不讲理的姑娘，可是我还没有想到你这样不讲理。”
 
夏芸流泪道：“你走，你走，我永远不要听你说话。”
 
两人越说越僵，熊倜正在气头上，听她如此说，怒道：“好，好，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谁也不要管谁。”
 
说完掉头就走了。
 
夏芸见他真的一怒而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从来都是被人百依百顺，受了这个气，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哭。
 
对熊倜她更恨得厉害，但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情感，希望他跑回来，向自己道歉。
 
熊倜若真的回来，要她将镖旗还给武威镖局，她也会立刻还的。
 
但熊倜也是个倔强的脾气，他跑出夏芸的房里，本想一走了之，但他到底是个情种，对夏芸仍是放心不下，又怕那九宫连环剑王锡九来时，夏芸抵挡不住，吃大亏。
 
他闷坐在房里，想了许久，忽地房门一动，他还以为是夏芸来了，喜得赶快跑去开门，哪知进来的却是史胖子。
 
史胖子朝熊倜说道：“令友夏姑娘这样做，实在太任性了。她不知道镖旗被拔，乃是镖局的奇耻大辱。尤其是这九宫连环旗乃是当年武当掌教玄化真人出家前的凭信，此后代代相传，武林中都恭敬得很。此番生出这样的事来，后果实是严重得很，小弟也无法处理，只得遣人飞马回报敝镖行的王总镖头去了。小弟只希望熊兄不要插足此事，不然日后熊兄见了武当四子，也定必不好相见。”
 
熊倜沉吟了半晌，叹气道：“她既然这样，我也管不得了，只是她实是小孩脾气，还望史兄能看在小弟薄面，转告王总镖头，凡事请高抬贵手，不要太给她难看。”
 
史胖子说：“这当然，王总镖头大约日内就能赶到了，他对熊兄也是仰慕得很，你们两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倒希望日后能多亲近亲近。只要夏姑娘不认真，我想凡事都好商量。”
 
他停了停又皱眉道：“不过万一这事被武当山的人知道了，那些道爷虽是出家人，但一个个性如烈火，对那镖旗更是恭敬得很，若是知道镖旗被盗，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的。”
 
熊倜道：“这个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这天晚上，武威镖局的总镖头还没有赶来。熊倜在房里转来转去，几次想跑到夏芸房里去，劝她拿出镖旗，然后两人言归于好，但都被他男子的自尊所阻止了，虽然想做，但没有做。
 
夏芸也是如此。他们两人在房中各有心事，心里都被对方的影子整个盘踞了，对即将发生的后果，反而不去想了。
 
时约三更，客栈里的人都睡了，客栈外忽有八骑急驰而来，每匹马都跑得口角白沫横飞，想是马主因有急事赶路，也顾不得牲口。
 
马到客栈便倏地停住，其中一人说道：“便是这家了。”
 
另一人说道：“客栈里灯火俱无，想必都睡了，老赵，你去敲门吧。”
 
又有一个女子说道：“还敲什么门，大家一起越墙而入好了。”
 
那人便道：“这样也好，反正小弟现在心急得很，也顾不得这些了，老赵，你在这里看守着牲口，我们走吧。”
 
说完，七人几乎是同一动作，全是极快的身手，嗖的一声，从马匹上飞身而出。
 
七人在屋顶上，以极快的身法盘旋了一周，找到镖车停放的院子，飘然而下，全然没有一丝声音，显见俱是武林高手。
 
其中一人伸手敲了敲房门，那史胖子因为前夜生了事故，正自心中焦急，不能成眠，闻声急忙披衣起床，打开房门一看，不禁大喜道：“总镖头，你居然来得那么快！”
 
那人正是武威镖局的总镖头，九宫连环剑王锡九，闻言说道：“我听得镖旗被拔，心里急得一塌糊涂，连夜便赶了来。”
 
他又说道：“我的师兄武当四子和东方堡主兄妹，恰好也在镖局，听说这镖旗乃一女子所拔，而这女子又与熊倜同行，也陪着我连夜赶来。现在废话少说，你赶快去将那女子唤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人物，竟敢拔我们武当山的镖旗。”
 
史胖子一听，居然惊动了这许多武林中顶尖的人物，心中也自打鼓，连忙说道：“各位先请房里坐，我马上去叫她来。”
 
原来自从熊倜溜出飞灵堡后，东方瑛竟哭了好几天，峨眉双小又在旁边敲边鼓，说熊倜实在如何如何不应该，一定要找他回来问个明白。
 
东方瑛便磨着东方灵，她一定要哥哥陪着她去寻找熊倜。东方灵心里也想找回熊倜，将自己对朱若兰的心意说明。这几日来，若兰和东方灵已情愫暗通，只不过大家都羞于启口而已。
 
于是东方灵这才带着东方瑛，离开飞灵堡，四处打听熊倜的下落，但熊倜这时正在流浪之中，江湖人物如何知道？
 
他们寻找了许久，也未打听到熊倜的下落，东方灵忽然想起，武当四子曾坚约熊倜到武当山一游，也许熊倜是到武当山去了。
 
于是他们兄妹二人又启程入鄂，他们走得自比熊倜要快，到了武当山，见了四仪剑客，都说不知道熊倜的下落。东方瑛便着急起来，怕熊倜遭了别人的毒手，还是武当四子极力劝慰她说熊倜一身绝技，又有谁能轻易伤得了他。
 
他们在武当山歇了几天，四仪剑客说要去找王锡九，他们一想王锡九坐镇鄂中，消息必然灵通，便也跟着去了。
 
无巧不巧，他们刚到武威镖局，那史胖子遣去送信的趟子手老赵也到了。他将在鄂城发生的事，如何如何一说，武当四子和王锡九都大怒。东方兄妹一听此事竟是熊倜同行之人所为，而且还是个女子，东方瑛比谁都生气，连夜便赶来了。
 
这里且说史胖子，他匆忙穿好衣服，跑去熊倜和夏芸所住的跨院，又不敲夏芸的门而去敲熊倜的，刚走到门口，熊倜已推门而出。
 
原来熊倜这夜也没睡，王锡九等人在房上盘旋之际，虽然绝无脚步声，但熊倜听觉异于常人，他们衣袄带风之声，已被熊倜听见，而且还听出不止一人，还俱是武林中极佳的身手。
 
熊倜心想：“这几人的轻功，都已登堂入室，想这鄂城小小的地方，怎会有这许多好手？一定是武威镖局的总镖头带人来了。”
 
于是他穿上衣服，果然，史胖子沉重的脚步声过来了。熊倜推门而出，说道：“是贵镖局的王总镖头到了吗？怎么还有别人呢？”
 
史胖子心忖：“这熊倜果然厉害，竟已知道了。”便说：“除了王总镖头之外，还有武当四子，和出尘剑客东方兄妹，果然不出所料，此事闹大了，只怕不可收拾呢！”
 
熊倜听说东方灵兄妹来了，也吃了一惊，他心想：“这却难办了，我若管这事不好，不管，又怎放心得下夏芸！”
 
他们这里的说话之声，和史胖子沉重的脚步声，也被房中的夏芸听到。她本未脱衣就寝，此时走了出来，眼角朝熊倜一瞪，冲史胖子冷冷地说：“王总镖头来得倒真快。”
 
熊倜走上一步，刚想说话，夏芸又说道：“听说还有别人同来，那样更好，反正不论多少人，我总一个人接住便是了。”
 
史胖子说道：“夏姑娘真是快人快语，那么就请姑娘跟着我来吧。”
 
夏芸望也不望熊倜一眼，跟着史胖子便走，其实她是多么希望熊倜能跟着她，保护她，她倒不是惧怕，只是渴望那一份温暖的力量罢了。
 
但她回头一望，熊倜并没有跟来。她强忍住眼泪，想道：“这样也好，他不来就算了，以后我永远不要见他了。”
 
走到院中，王锡九及东方兄妹，武当四子已站在院中。王锡九一见史胖子带着一个女子同来，就知是正主儿到了，越前几步，朗声说道：“在下便是武威镖局的王锡九，姑娘想必是雪地飘风，只是敝镖局和姑娘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姑娘为何拔了敝镖局的镖旗，还请姑娘指教。”
 
夏芸一看竟有那么多人站在院中，心里一横，说道：“什么也不为，我就是看不顺眼，想领教领教你的武当剑法。”
 
院中诸人，闻言俱大怒，心想这姑娘怎的不讲理。武当四子里，凌云子年纪最轻，才三十出头，脾气也是最躁，轻飘飘一闪身，已掠在王锡九前面，冷笑道：“原来你是想见识见识我们的武当剑法，那容易得很，只管动手便是了。”
 
夏芸冷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人，姑娘找的可不是你，你要动手，也容易得很，不过要等我先领教了姓王的高招，再来收拾你。”
 
她话越讲越不客气，连一向脾气最好的东方灵，闻言也作色。东方瑛见她年轻貌美，月光下看着，衣袂飘飘，竟如广寒仙子，心想：“怪不得熊倜跟她在一块儿，原来她这么美。”
 
东方瑛心里又妒又怒，一个箭步，蹿到前面去。夏芸又冷笑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干脆一齐上来吧，省得一个一个地费事。”
 
王锡九怒喝道：“收拾你这种黄毛丫头，还用得着别人费事？”
 
他盛怒之下，已不再客套了，撤出长剑，便要动手。
 
忽地东方灵沉声说：“王兄且慢动手，我还有几句问她。”
 
说着他缓步走到前面来，朝夏芸一拱手，朗声说道：“这位姑娘请了，在下是江苏虎邱飞灵堡的东方灵，这是舍妹东方瑛，姑娘和武当山的纠纷，我们无权过问，更不会和姑娘动手，这请姑娘放心，只是在下却有一事请教姑娘。”
 
夏芸道：“什么事？”
 
东方灵说道：“听说姑娘和熊倜本是同伴，不知姑娘和熊倜是何关系，那熊倜现在何处，在下有些事，要和他说。”
 
夏芸一听熊倜，又是柳眉倒竖，恨声说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我和他萍水相逢，一点关系也没有。”
 
东方灵听了，微微一愕，随即说：“这就是了。我和姑娘虽是素昧平生，不过我看姑娘也不像是个为非作歹之人，今日之事，实在错在姑娘，依我愚见，姑娘最好还是将镖旗送回，我东方灵担保武当派的道兄，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
 
东方灵在武林之中，地位极高，故此才讲出这些话。这原是一番好意，哪知夏芸却丝毫不领情，说道：“堡主的话既然问完了，就请站过一边，我不管谁对谁错，今天是定要向武当派讨教的。”
 
她在熊倜那里，受了一肚子的委屈，现在都发泄在这里。东方灵也有些生气，微一叹气，便走开了，他知道夏芸武功再高，在武当四子手里，也讨不了好去，定要吃个大亏。
 
东方瑛也跟了过去，悄声说道：“那熊倜一定还在店里，你去找找嘛。”
 
东方灵皱眉说道：“黑夜之中，我怎能在人店中乱闯，我想他一定还不会走，我们总找得到的，你先别着急。”
 
这边九宫连环剑王锡九，已将剑撤在手中，转身对史胖子说道：“你去关照店家，叫住店的客人不要随便出来乱闯。”
 
王锡九又道：“就请姑娘亮兵刃动手，我们话也不必多说了，还是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夏芸更不答话，伸手向身边挂着的袋子一摸，摸出一团银色的圆球，她随手一抖，竟是条极长的银鞭，原来她是个女孩子，人又爱美，软兵刃不便缠在腰上，便放在身旁的镖袋里。
 
王锡九见她兵器已亮出，便说道：“快动手吧，看你是个姑娘，先让你三招。”
 
夏芸娇喝道：“谁要你让，你若不动手，我也不动手。”
 
王锡九喝一声：“那么小心了。”长剑一抖，挽起斗大个剑花，剑势忽地一偏，斜斜地刺向夏芸的左肩。这招是武当剑法里，最基本的一式，剑本应直点前胸，但王锡九到底是正派出身，怎能向女孩子前胸点去，故此稍稍一偏，刺向左肩。
 
夏芸微一倾身，掌中的银鞭，宛若灵蛇反噬，倏地活了起来，鞭头一抛一点，一招“龙卷风飞”连消带打，带起一道银芒，直找王锡九的锁腰穴，竟是“狂扬鞭法”里的绝招。
 
王锡九咦了一声，喝道：“你是宝马神鞭萨天骥的什么人？”
 
夏芸道：“谁认识萨天骥！”
 
王锡九口中说话，手里不闲着，剑式一吞一吐，随即使出武当山镇山剑法“九宫连环八十一式”，只见剑光如虹，招招俱是连消带打的妙招。
 
夏芸手底也自不弱，长鞭风声虎虎，直是如同狂扬龙卷，声势惊人。
 
两人身形都极快，晃眼便已走了二十余个照面。王锡九心里不禁急躁：“怎的这女子如此了得，我成名江湖多年，今夜若不能胜得这无名的小姑娘，岂不要被人笑死。”
 
他心神一分，便落败象，夏芸一连几下绝招，逼得王锡九步步后退，她得理不让人，轻啸一声，“海拔山摇”“云如山涌”，鞭影漫天，带着遍地耀眼的光芒，直取王锡九。
 
王锡九连遇险招，逼不得已，剑式一挺，想从鞭影中欺身进去。夏芸冷笑一声，手腕一用力，长鞭回带，平扫头顶，王锡九退步仰身，饶是这样，右耳仍被鞭梢带着一点，火辣辣地生痛。
 
夏芸长鞭一收，冷笑说道：“武当的剑法，我领教了，也不过如此。”她又自身旁袋中，掏出一物，却是那九宫连环旗，她随手抛在地上，说：“这玩意你们拿去，我才不要呢。”
 
王锡九满脸通红，羞愧地站在那儿。东方灵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这女子竟胜得了在鄂中久负盛名的王锡九。
 
武当四子亦是又惊又怒。凌云子闪身出来，说道：“姑娘端的好鞭法，只是武当派的剑法，要看在谁手中使，若在贫道的手上，二十招内，我若不叫姑娘认输，我就跪下磕头。”
 
原来凌云子天分极高，武当诸子里，以他的剑法最是厉害，再加上他刚才在旁边留心夏芸的鞭法，觉得雄厚有余，细腻却不足，看上去声势甚是惊人，但破绽仍多，而且夏芸内力不足，更是使用这种鞭法的大忌，所以他才说二十招里叫夏芸落败。
 
夏芸听了，心里不服气，冷笑：“打车轮战不要找借口，要上就上吧。”
 
凌云子说：“我是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人外有人，不要卖狂。”
 
夏芸喝道：“你少啰唆。”长鞭原式而起，又是一招“云如山涌”。
 
凌云子侧身一欺，左手伸指如戟，直点夏芸的“肩井穴”，右手反撤长剑。
 
他避招、侧身、进击、撤剑，几乎是同一动作，干净利落，漂亮已极。
 
东方灵在旁暗暗喝彩，心想这凌云子果然名不虚传，身法实是惊人。
 
凌云子鹤衣玄冠，衣襟飘飘，长剑随意挥出，潇潇洒洒，硕长的身影围着夏芸直转，夏芸的长鞭攻远不攻近，竟使不出招来，威力大大地减弱了。
 
夏芸的武功，本也是一等一的身手，但此刻被凌云子一招制先，只觉得缚手缚脚，她极快地挪动着身子，想跳出凌云子的圈子。
 
忽地凌云子横着一剑，剑身平着拍来。夏芸一愕，心想哪有这样进招的，脚下变步，“倒踩七星”，往后猛退，哪知凌云子如影附随，长剑仍然横在面前，她一急，鞭身回带，左手变掌为抓，伸手想去夺剑。凌云子厉喝一声：“躺下。”忽地左手捏着剑尖，剑把当作剑尖，直点夏芸的“筋麻穴”。
 
夏芸再也想不到他会施出这等怪招，避无可避，右胁一麻，长鞭当地掉在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这一刹那，她脑海里想起许多事，她想自己真是求荣反辱，以为自己武功已是少有敌手了，哪知二十招内就败在别人手里。
 
熊倜的话，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像你这样的脾气，早晚要吃大亏……”
 
她多想现在熊倜能在她身边，保护着她，她觉得熊倜是她唯一所能依靠的人了。
 
凌云子慢慢地将剑收回剑鞘里，转眼一望东方灵，东方灵也自含笑望着他。
 
东方瑛见夏芸负伤倒地，到底同是女子，物伤其类，而且她听说夏芸和熊倜实无瓜葛，气已消了大半，此时她走上前去，俯身问卧在地上的夏芸道：“你伤得不要紧吧？”
 
夏芸凄惋地摇了摇头，此时她又悲又怜，满腔豪气，走得无影无踪。
 
凌云子回头向丹阳子问道：“这位姑娘应该怎么发落？”
 
丹阳子道：“这个女子冒犯了九宫连环旗，照理讲该将她废了。”
 
夏芸听了，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她此刻生死伤废，都握在别人手里。
 
丹阳子又接着说：“不过姑念她年幼无知，现又负了极重的内伤，权将她带回武当山去，罚她在祖师神像前，当众叩头认错。”
 
东方灵心中暗思道：“人言武当四子，最是难缠，此言果真不虚，人家已经受了伤，还要带人家到山上去磕头。”
 
凌云子见夏芸仍然含泪半卧在地上，心中也觉甚不忍。他火气虽大，心肠却软，摇了摇头，叹气说道：“其实我也不愿伤你，只是我那招‘阳灭阴生’威力太大，对方越是闪避，越见威力，你不明其中诀要，便妄自闪避，故此受了内伤。”
 
夏芸只觉肋间阵阵作痛，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浑身无力。
 
凌云子又说道：“你跟我们回武当山去，内伤也可速愈，不然普天之下，能医得了这种撞穴之伤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夏芸眼含痛泪，呻吟道：“我就是死了，也不跟你们一起去。”
 
东方瑛心里看得难受，也帮着说：“各位就饶了她吧。”
 
丹阳子正色说道：“这等事关系着武当威名，贫道也做不得主，还得回山去，请掌教师尊亲自发落，不过我保证不难为她就是了。”
 
这时已近五鼓，晓色已起，众人正想结束这件事，忽地眼前一花，一条鬼魅似的影子，轻飘飘地自眼前飞过。
 
大家再一看，地上的夏芸已不知去向了。他们俱是武林中顶尖的人物色，此刻竟然当着他们面，丢了个活人，各个心中俱是又惊又怒。
 
丹阳子干咳了一声，说道：“这人身法之快，我走遍江湖，实还未曾见过。只不知道此是何人，有这样玄妙的身法，而又和武当为敌。”
 
东方瑛紧系黛眉，说：“看他的身法影子，我想一定是熊倜。”
 
丹阳子低低地念了两声：“熊倜，熊倜……”
 
夜仍深，怀抱着受了伤的夏芸，熊倜无助地伫立在路旁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不愿和武当的四仪剑客正面为敌，是以除了必须先治好夏芸的伤外，还要留意躲避他们的追踪，然而在这人地生疏之处，他该何去何从？
 
借着星光，他望着怀抱中的夏芸的面孔，甚至可以看清她面上的颜色，那是一种失血的苍白色，和她以前那种娇美的嫣红，完全不同。
 
微一转侧，夏芸微启星眸，像是醒了。熊倜连忙俯下头去，温柔地说道：“你难受吗？”
 
夏芸张目一看，见是熊倜，脸上绽开笑容，伸手勾着熊倜的脖子，轻轻地说：“我很难受，胸口很疼。”
 
熊倜安慰地抚摸着她，说：“不要紧的，等一会就好了。”
 
然而心中知道，这种被内家高手所创之伤，决不是一会儿就会好的，他必须先寻得一个安静而隐僻的处所，检验夏芸的伤势，然后再以自己的内力，来助她复原。
 
此刻他心绪紊乱如麻，目光爱怜地看夏芸，见她正要说话，忽地空中传来夜行高手衣袂带风之声，忙用手掩住夏芸的嘴。
 
风声到了夏芸所存身之处的房檐上，忽地顿住。熊倜料定必是武当四子来寻人，忙屏息靠墙而立，他实不愿与他们面对。
 
忽然他听到屋上一个女子极低声地埋怨道：“都是大哥，我看他朝这里走了，叫你快点追，你又不肯，现在再也找不到了。”
 
熊倜识得那是东方瑛的口音，心中更是打鼓，若然被她发现，自己想走都不好意思。
 
接着他又听到东方灵说道：“不要怪人了，凭你这样的轻功，就是再早追，也追不上人家。平日叫你用功，你总是不肯，现在该知道了吧，以后若要逞强，就得多下苦功。”
 
东方瑛轻轻地一跺脚，她可忘了这是深夜在人家屋顶上，娇嗔道：“大哥真是的，现在人家急得要死，你还要教训人。”
 
哪知她一跺脚，屋檐上的积尘，落在仰着面的夏芸脸上，她下意识地唔了一声。
 
这一声把熊倜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这绝瞒不过东方兄妹的耳目。
 
果然，东方瑛急速地转了个身，向东方灵说道：“好像他们还在这里。”
 
东方灵何尝不听得更清楚，但因近日情感上的训练，知道情之一字，最是不能勉强，即使追上熊倜，又何苦去破坏别人呢？
 
于是他一拉东方瑛的手臂，说道：“你真是有点过分紧张了，人家此刻怕不早已走得远远的，还会耽在这里等你？”
 
说完微一作势，拉着东方瑛飞身而去。
 
熊倜在下面松了一口气，心里暗中感激东方灵，他当然了解这是东方灵暗助他，不然凭东方灵的耳目，不会听不出这声音？
 
夏芸却忍不住说道：“这女子是谁呀，好像对你关心得很，刚才我就看出来了。”
 
熊倜笑了一笑，他暗忖道：“女子的心境真是奇怪得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吃醋。”但是他自然不敢将这意思说出来。
 
远处已有鸡啼，转瞬天就要亮了，熊倜不禁更是着急，他很想赶快找到隐藏的地方。
 
他思前想后，突然想起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来，他心中打算：“那叶家兄弟，行踪虽是诡异，却是个义气为先的好汉。他等有言在先，说如果有事需要帮助，可到各大城市的商铺求助，只要取出那枚古钱，便可以得到帮助。”
 
他转念又忖道：“但这城中商铺如此之多，我又怎知哪一家与叶氏兄弟有关呢？”
 
于是他边走边打量着街道。
 
夏芸见他久不说话，悄悄地扭动了下腰，唔了一声，说道：“喂，你在想什么，我问你的话，你也不回答。”
 
熊倜道：“我是在想我们该到何处去，我们在此处人地生疏，又要躲开武当四子的追踪，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那叶氏兄弟之处，可以得到帮忙，但此处商店如此多，我又怎么去找？”
 
夏芸道：“他不是曾经给你一枚古钱为记吗？”
 
熊倜道：“不错。”
 
夏芸道：“那天我在当涂那家衣铺的店招上，就曾看到有古钱标记，你在这条街上瞧瞧，说不定也有此标记。”
 
熊倜果然看到路头第四家的店招上，就有一枚古钱标记，而且也是家衣铺，心知此处必定是了。
 
他略一思量，觉得夜深拍门，还不如越墙而入，反正叶家兄弟也是江湖中人，想必不会责怪自己。于是他微一纵身，越过了围墙和前面屋顶，落在后院里，却发现后院中的一排房子里，仍然点着灯火，而且人影幢幢，像有许多人在里面。
 
熊倜用手指甲在窗框边的窗纸上点了一个月牙小孔，探目向里望去。
 
这一望，饶他再是镇定，也惊出一身冷汗，手微一抖，怀中的夏芸险些坠下。
 
这屋内共有六人，除了老三之外，他在长江渡头所遇的叶老大、叶老二也都在座，另外还有两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和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桌上及地上放着四只箱子，其中三只箱子，金光灿烂，全是金银珠宝之类。
 
另一口箱子却是熊倜惊悸的原因，原来那箱子中竟满满堆着人头，而且个个发髻俱全，面目如生，像是经过药物泡制。
 
屋中六人正将箱子里的人头一个个取出，放在桌上，而且面色都严肃得很。熊倜虽也算得上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他此来本是想获一藏身之地，但见了这宗奇事，心中顿时没有了主意，茫然之中，他想抽身离去。须知江湖中人最犯忌的，便是有人窥破了他们的隐秘，熊倜也知此点，是以想抽身离去，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做打算。
 
他方自在移动着脚步，窗内灯火突地灭了。熊倜一惊，知道已被人发觉，右脚一点，人便像燕子般离地而起，在空中略一转折，落在屋脊上。
 
他正蹿到房上之际，嗖地，屋上又多了一道人影，接着屋顶的另三面也连续蹿上三人。
 
最先蹿上屋顶那人，单掌一立，沉声发话道：“好个鹰爪孙，招子倒真亮，果然追到这儿来了，今天倒要见识见识你有多大能为。”
 
话未说完，左掌一引，右掌斜削，一招“玄鸟划沙”，带着风声直劈熊倜的颈子。
 
熊倜在星光下一看此人，却是那屋中的俊朗后生，心中极快地算计着：“此人轻功、掌力俱不俗，我怀中抱着夏芸，怎能与他们硬拼，而且事出误会，我在没有查明他们的来路之前，还是乘早脱身为上，不必久缠。”
 
他心中在算计着，手中可没闲着，转眼间，左掌连消带打，已和对方接了三掌。
 
他这三掌，虽是随意挥出，但他多年苦练，掌上自然就有威力，而且招式之精妙，更非普通武林中人可以想见的。
 
那少年乃是近日江湖中声名甚大的后起之秀，掌法自亦不俗，但他“玄鸟划沙”之后，跟着“手挥五弦”，“错骨分筋”，三招俱被熊倜看似轻易地给化解了去，再一看，熊倜手中竟还抱着一人，不禁激起好胜之心，双掌一错，猛一收势。
 
熊倜见对方突地收势，大出意料。那少年冷笑道：“这位朋友果真好身手，想不到却会替满人当奴才，真教我可惜。”
 
他双目一瞪，眼中威棱四现，那似乎不是一个少年所能有的威棱。他接着说道：“阁下此刻抱着一人，动手自是不便，就请阁下先将抱着的人放在一边，我尚某人保证不损她一根毫毛。今天好朋友若不见个真章，要想活着回去是办不到的了。”
 
熊倜眼力特佳，见此人目清神朗，说话光明磊落，而且口口声声将自己认作满清爪牙，想必是个反清的志士，更不愿和他动手，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又不愿解释。
 
他主意已定，决定先闯出此地再说，更不答话，右手紧抱夏芸，左掌微扬，先天真气，随掌而出，准备硬闯出去。
 
那人怒叱道：“好朋友居然不买账。”右掌一圈一发，居然硬接了熊倜一掌，随即双掌连发，“秋雨落枫”“落英飘飞”，双掌如漫天花雨，极快地向熊倜拍出数掌。
 
熊倜见他掌法特异，是他前所未见的精妙，竟似不是本土所传的掌法，他掌招虽是凌厉，却绝未拍向怀中的夏芸，不禁对此人更生出好感，但对攻来之掌，又不得不接，忙自凝神，施展出飘然老人苦研而成的无名掌法，和绝顶轻功，化解了这精妙的攻势，只见人影飘忽，两人已拆了十数招。
 
此刻天已现曙色，晨曦渐明，熊倜微一转脸，对着身后的那人，那人突地一声高呼，道：“呀，怎的是你，尚当家的快些住手，都是自己人。”
 
熊倜眼角微斜，见发话的正是那长江渡头遇到的怪贾叶老大，心知行藏已显，自己无意中窥见别人的隐秘，虽非有意但也不好意思，但事已至此，说不得只好当面解说了。
 
那动着手的少年听到叶老大的叫声，脚尖微点，身形倒纵出去，诧异地望着熊倜。
 
熊倜当然也自停手，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场面。叶老大朗声笑：“长江一别，阁下像完全换了一人，要不是在下还记得阁下的风姿，此刻真认不出来了。”他朗声又是一笑，突又正容说道：“阁下夜深来访，想必有事，先请下去说话。”
 
熊倜别无他法，便抱着夏芸纵下房去，他低头一看夏芸，哪知他刚才这一番打斗，夏芸竟又昏迷过去了，他心中更是着急。
 
此时，叶老大和那少年以及另外二人，也下了房。叶老大右手微举，肃客入屋。熊倜缓步走了进去，见屋中已空无一物，那四口箱子不知收到何处去了。叶老二和叶老三端坐在屋中，一见熊倜进来，俱将手拱了拱，含笑招呼。
 
但熊倜总觉得他们的笑容里有些敌意，心知人家也摸不清自己的来路，当然会怀疑自己的来意。那少年最后进门，并且随手将门掩上。
 
屋中众人，都怔怔地看着熊倜，和他怀中的夏芸。
 
叶老大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送到熊倜面前，笑道：“寒夜客来茶作酒，兄台长夜奔波，想必甚是劳累，权饮一杯，再说来意吧。”
 
熊倜考虑了很久，才说道：“深夜打扰，实非得已。敝友在无意中得罪了武当四子，受了重伤，小弟又因故不能和武当四子朝相，是以必须寻一妥当之处，为敝友疗伤，小弟在此人地生疏，突然想起贵兄弟义薄云天，故此不嫌冒昧就闯来了。”
 
叶老大哦了一声，便低着头沉思起来，像是在想着应付之策。
 
那姓尚的少年却剑眉一扬，说道：“阁下既是有因来访，何以却鬼鬼祟祟地站在窗下探听别人的隐秘，这点还请阁下解释明白。”
 
熊倜委实答不出话来。
 
叶老大笑道：“这位兄台或许是无意的，只是兄台到底贵姓大名，贵友又怎会和名传江湖的四仪剑客结下梁子？”
 
熊倜坦然道：“在下熊倜，敝友夏芸因为年轻气盛，为了点小事竟和武当派结下梁子，说来说去，还要请叶当家的多帮忙。”
 
叶老大一听，哈哈笑道：“我早就知道阁下必非常人，果然我老眼不花，阁下竟是与‘双绝’‘四仪’齐名的熊倜，近来阁下的种种传说，在下听得多了，说老实话，我再也没有想到长江渡头的少年丐者，竟会是‘三秀并四仪’的三秀，哈，哈。”说着，又是一阵得意地大笑。
 
叶老二、叶老三也面露喜色，叶老二突然问道：“贵友夏芸，可就是传说中近年名扬白山黑水间的女侠，落日马场场主的爱女，雪地飘风夏女侠？若果真是她，那我弟兄这小小的地方，一夜之中，竟来了三位高人，真是我弟兄的一大快事了。”
 
叶老大微一拍，笑道：“我自顾高兴，竟忘了替你们引见了。”
 
他用手指着那两位也是商贾模样的中年人说道：“这两位是我的生死之交，马麟、马骥兄弟，不怕熊兄见笑，我兄弟几人都不过是江湖的无名小卒罢了。”他又用手指着那少年说道：“喏，这位也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人物，武林中提起铁胆尚未明来，也说得上人人皆知了，你们两位少年英杰，倒真要多亲近亲近。”他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容，令人不期而生一种亲切之感，这也许就是他能创立大业的地方吧。
 
铁胆尚未明笑道：“叶老大又往我脸上贴金了，倒是熊倜兄真是我素所仰慕的人物，小弟适才多有得罪，还要请熊兄恕罪。”
 
熊倜一听，恍然想起常听人说近年两河绿林道出了个大大的豪杰，初出江湖，便成为两河绿林道中的总瓢把子，却是个如此英俊的少年英雄，不由生出惺惺相惜之心，走上前去握着他的手道：“尚兄千万不要客气，方才都是小弟的不是，小弟正要请尚兄恕罪，你我一见如故，以后还请不要见外才好。”
 
他这一上去握着尚未明的手，兴奋之下，忘记怀中尚抱着夏芸，是以夏芸便刚好阻在两人中间，一眼望去，好像两人都抱着夏芸似的。
 
叶老二便笑道：“熊兄不要客套了。还是先将贵友安置好，你我弟兄再谈也不迟。”
 
熊倜朗然笑道：“小弟骤然之间，交到许多好朋友，未免喜极忘形了。”他低头看着夏芸脸色愈发坏了，双眉不禁又皱了起来，说道：“敝友的伤势非轻，她是被武当四子中的凌云子内力所伤，恐怕一时还很难复原，还请叶当家的找间静室，恐怕要麻烦叶当家的一段时候了。”
 
叶老大忙说道：“你我今后就是自己弟兄了，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我这里虽然是位于闹市，后院却清静得很，此间绝不会有人进来的，夏女侠要养伤，再好也没有了。”
 
他侧脸向叶老二说：“你把朝南的那间书房收拾一下，夏女侠就暂时住在那里好了，书房的那个房间，就暂时委屈熊兄一下，正好照应夏女侠。”叶老二应声去了。

第七章 英雄之会
 
片刻，叶老二就回来了，带着熊倜走到里面，穿过走廊，便到了那间书房。
 
叶老二到了书房后说道：“你我自己弟兄，也不要再客气了，需要什么，等会我叫一个小僮站在门口，你就对他说好了。熊兄光看看夏女侠的伤势，然后再到前面来谈谈。”
 
熊倜检查了夏芸的伤势，用内力把她伤止住，然后走出房内。
 
他走到前房，看见叶家兄弟以及马氏兄弟、尚未明等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四周，他走过去一看，又是一惊，那张很大的八仙桌上，竟密密满满地放了一桌子人头。
 
叶老大看见熊倜的神色，哈哈大笑道：“今日你我弟兄欢聚，实应痛饮三杯。”他一举右手，手中竟拿着满满一巨杯酒，又道：“来来来，这些乱臣贼子的头颅，不正是你我的大好下酒之物，老三快替熊兄弟也斟满一杯。”
 
熊倜抢步过去，接过叶老三递来的巨觥，仰头一饮而干，朗声笑道：“古人赞名花而饭醇酒，哪及得上我们赞头颅而饮烈酒，来来，叶兄再给我一杯，小弟酒量虽浅，今日也要喝个痛快。”
 
尚未明鼓掌笑道：“熊兄果然是个真正的英豪之士，我尚未明得友如此，夫复何憾，今日你我同饮此酒，他日必定生死共之。”
 
叶老大猛地将手中酒杯砰然朝桌上一放，说道：“你们两位俱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少年英雄，难得是又意志相投，依我之意，何不就此拜为兄弟，那我们今日之会就更是大大的快事了。”
 
熊倜首先同意，尚未明自也赞成，两人一叙年龄，熊倜比尚未明大了一岁，两人也没有什么香烛，即席就结成兄弟了。
 
叶老大突然问熊倜道：“熊兄弟，你我虽然相知不深，你甚至连我弟兄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你我一见投缘，我叶某虽然不才，却看得出兄弟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不瞒你说，我弟兄哪里是什么商人，其实这点不用我说，你也早知道了，我弟兄眼看着满奴一天比一天更甚地欺凌我们炎黄子孙，但反清复明的英侠，一天少似一天，就连当日名倾朝野的江南八侠，现在都已风消云散了，除了听说江南大侠甘凤池和吕四娘等少数人尚在人间外，其余的怕都已遭了毒手。”
 
他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道：“我弟兄虽然不成材，但见不得异族猖獗，虽然表面上是生意人，不过是掩护我们身份的幌子罢了。我弟兄处思积虑，十数年，在大江南北，两河两岸，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汉，当然我也知道，凭我等三五万人，要想推翻满清偌大的基业，是万不可能，但我总不让那些奴才过得称心就是了。”
 
他一指桌上的人头，说道：“这些人头，不是剥削良民的满奴，便是全无气节的汉奸，这些人虽然杀之不完，但我们能杀一个，就杀一个。这些金钱，是他们取之于民的，我们就要用之于民。熊兄弟，你如此一身绝艺，总不能就此湮没吧，不做些顶天立地的事，岂不是枉没一生。”
 
他站起来向熊倜深深一揖，说道：“你若有志于此，你我兄弟不妨一齐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我叶老大感激不尽。”
 
这番话将熊倜说得血脉贲张，雄志豪飞，连忙一把拉住叶老大的臂膀，说道：“大哥，从今日起，我熊倜就是大哥手下的弟兄，大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熊倜万死不辞。”
 
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愈谈愈欢，叶老大收起人头，换上酒菜，诸人豪气逸飞，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熊倜第一次结交到真正意志相投的朋友，多日郁积在心中的心事，都一一发泄了出来，谈及自己的身世，众人都唏嘘不已。
 
尚未明连干了几杯酒，叹道：“说起来，我的身世比大哥更惨。”
 
叶老大道：“尚老弟的身世，到今日在武林中还是个谜，今天我们初逢知己，尚老弟又结了个异姓骨肉，总该将身世说给我们听听吧。”
 
尚未明咕咚又干了一杯酒，道：“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只知道在我极幼的时候，就被人从家中带了出来，不知怎的，却又把我抛在一个荒林里，后来我才听先师说那地方叫小红门村，是北平城郊的一个荒林。先师本是西域的一个游方僧人，那天凑巧在小红门村的红门寺挂单，听到有小孩的哭声，见我孤身一人，就将我收留了。先师将他一身绝艺，都传给了我，却始终不许落发为他的弟子。先师总说我身世不凡，但是究竟如何，又不肯告诉我，只叫我好好练功夫，将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说至此时，他双目中黯然竟有泪光，一举杯，又干了一杯酒。
 
座中众人俱凝神听他继续说道：“可是没等到那一天，先师就死了。临死的时候告诉我，要我终生为反清效命。于是我就用先师替我起的名字，闯荡江湖，哪知机缘凑巧，初出道便做了两河绿林的总瓢把子。我虽不愿置身绿林，但心中记着先师的遗命，想将两河的豪杰聚成一股反清的力量。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他这番话，直说得满座俱黯然，尤其是身世相同的熊倜，听了更是难受。
 
叶老大猛地击缶高歌道：“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歌声歇处，叶老大举杯高声说道：“好男儿胸怀大志，熊兄弟，尚兄弟，你们怎么也效起女儿态来了，该罚一杯。”
 
熊倜、尚未明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叶老大朗声笑道：“这才对了，今时有酒且醉，好男儿该拿着满奴的头颅当酒器，以后再也不许空自感怀身世。”
 
这一顿酒直由清晨，吃到傍晚，尚未明早已玉山颓倒，熊倜也是昏然欲睡了。
 
他晃走回书房，夏芸正嘟着嘴在等他，一看见他便娇嗔道：“你看你，喝成这个样子，把我丢在这儿也不管。”
 
熊倜此刻脑中已是不清，只管笑着。
 
夏芸又嗔道：“快去睡吧，你瞧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生气。”
 
熊倜连声说道：“好，好。”走到自己房中，带上房门，便睡去了。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睡梦中忽地有人啪、啪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睁开眼来，迷糊中看到一条人影站在床前。
 
熊倜顿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寒栗起来，惊得腹中之酒都化作了冷汗。
 
那人见熊倜醒来，冷冷地哼了一声，回转身去，说道：“浑蛋，还不跟我来。”
 
说着身形一闪，便由窗中飘了出去。
 
熊倜本是连衣卧倒，此刻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双肘一支床板，腿、腰一齐用力，自床上飞身而出，但他空自施出“潜形遁影”的绝顶轻功，却始终无法追上那人。
 
一晃眼之间，到了城郊的田野上，此时万籁俱寂，微风起处，吹动那人纯白的衣衫，望之直如鬼魅。
 
熊倜猛地想起一人，他再见那人浑白色的长衫，随风而动，满头银白色的头发，直垂到肩上，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熊倜先前满腔的惊悸和愤怒，此刻顿然化为乌有，那人停下身形之后，仍然背向着他，没有转回身来望一眼。
 
熊倜呆了一会，整了整衣裳，再也不敢施展身法，恭恭敬敬地绕到那人身前，悄悄一望，见那人白须、白眉，脸色如霜，果然是一别多年的毒心神魔侯生，连忙跪了下去，叩了一个头，惶恐地道：“师父这一向可好，弟子这里拜见师父。”
 
毒心神魔鼻里冷哼了一声，怒道：“畜生，谁是你的师父。”
 
他神色冷峻已极，声音更是冰冷。熊倜头也不敢抬，仍然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冷然又道：“你别跪在地上，我担当不起，我可受不了名传江湖的三秀，天下第一奇人飘然叟高足这样的大礼。”
 
熊倜知道侯生已然动怒，更不敢答腔，仍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面庞虽然仍无表情，但目光已不似方才严峻，说道：“起来，起来，这些年来，你已经成了有名的好汉，把我的话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吧，既不到关外来找我，把我送你的剑，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想必是你的武功已经高出我甚多，再也用不着我教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是我天生的怪脾气，倒要看看你在天下第一奇人那里学了些什么超凡入圣的本事，来，来，快站起来，把你那些本事掏出来，和我比划比划。”
 
熊倜道：“弟子不敢。”
 
毒心神魔道：“什么敢不敢的，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吗？”
 
熊倜心中实是难受已极，他也在责怪着自己，委实对不住这第一个对他有恩的人，当然他更不敢和毒心神魔比划，但是他知道毒心神魔向来行事奇怪，说出来的话更不许别人更改的。
 
他为难地抬起头来，偷偷地望了侯生一眼，见侯生眼中流露的目光，并不是他所想象的愤怒，而几乎是当年为他打通“督”“任”两脉时那样的慈爱，心中一动，暗忖道：“师父一向对我极好，莫不是他在借比武考验我什么？”
 
毒心神魔见熊倜仍跪在那里不动，怒叱道：“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熊倜恭敬地说：“弟子听见了！只是……”
 
侯生道：“没有什么只是不只是的，快站起来和我动手。”
 
熊倜无他法，只得缓缓站了起来，口中说道：“弟子听从师父的吩咐。”
 
他还没有完全站直身躯，侯生已一掌拍来，快到身上的时候，忽又改拍为挥，手掌一反，以手背斜斜拍下，那左掌却后发先并，急速地挥向熊倜面门，这一招“扭转阴阳”看似轻易，威力却非同小可，熊倜焉有不识厉害之理。
 
熊倜不敢直接去避此招，他脚下急遽踏着五行方位，侧身避开此招后，又巧妙地晃动自己的身躯，以期扰乱对方的目光。
 
毒心神魔一掌落空，双掌挥处，随即发出三招，“追魂索命”“名登鬼录”“十殿游弋”，他出手如风，熊倜只觉得像是有十余只手掌一齐向他拍来，眼光动处，却发觉一宗奇事。
 
原来毒心神魔的掌影，虽如漫天花雨，但在掌影与掌影之间，却有一条空隙。高手出招，念动即发，熊倜随手一掌，向空隙拍去，而且部位妙到毫巅，正攻到毒心神魔必救之处。
 
熊倜一掌拍出，才恍然发现此招正是毒心神魔数年前所授自己的十数式奇怪的剑式之一，他这才了解毒心神魔逼他动手之意。
 
毒心神魔见他这掌发出，无论时间、部位、劲力，都恰到好处，嘴角竟隐隐泛出笑意，但这笑意仅宛若漫天冰雪中一丝火花而已，若是不留心的话，是绝对难以发觉的。
 
毒心神魔口中突地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啸声，掌影如山，施展出江湖少见的“催魂阴掌”，那是一种极繁复的掌式和极阴柔的掌力，每一招都密切地连贯着，像是有许多手掌一齐用招。
 
但是他招与招之间，永远留出一条空隙，熊倜眼明心灵，当然了解他的用意，于是毫不犹疑地连环使出那十余招奇异的剑式。
 
渐渐，熊倜心领神会，已能将那十余式怪招密切地契合了。
 
他这才发觉这十余招式，非但内中的变化不可思议，而且还有一种专破阴柔掌力的威力妙用，那是任何掌法所不能企及的。
 
毒心神魔将“催魂阴掌”反复施展了好几遍，熊倜也将那十余式怪招用得得心应手了，他心中的喜悦是不可言喻的。
 
毒心神魔猛一收招，飘飘地将身挪开了丈余，冷冷地望着熊倜。
 
熊倜又扑地跪在地上，他是在感激毒心神魔的悉心教导。
 
毒心神魔的面容仍如幽山里的冰岩，只有雪白的须眉在夜色中显得有少许温柔，他说道：“亏你还记得这几招。”
 
熊倜道：“弟子怎会忘记，师父的每一句话，弟子都记在心里。”
 
毒心神魔哼了一声，说道：“我的话你忘了没有，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你将我那柄倚天剑丢了，却真是该死。”
 
熊倜听了，从背脊心冒出一丝寒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他的疏忽。
 
侯生望着熊倜惶恐的面色，他知道绝不是可以伪冒的，心里不禁软了许多，说道：“我偶游太行，无意中听得天阴教主焦异行，从手下处得到柄名剑，剑名‘倚天’，我还以为你遭了天阴教的毒手，逼着天阴教里的一个小头目一问，才知道那柄剑是江苏分舵里的一人在茶馆中拾得的。我听了不觉大怒。你要知道那柄剑除了本身的价值之外，还关系着一个极大的秘密。数十年前，武林就盛传此事，我仔细研究了数十年，也没有发现，这才将它交给了你。因为我看你心思灵敏，而且日后福缘甚多，希望你能无意发现，却不料你看来聪明，其实是个呆蛋，竟然将剑给丢了。”
 
毒心神魔随即又说道：“我一气之下，一掌就将那家伙劈了，到处找你，也找不到，于是我跑到武当山去，我想那儿的老道也许知道你的下落，却想不到你竟跟着女娃娃闯下大祸。后来你自店中救出那个姓夏的女娃娃，我看那武当老道以大欺小，而且一脸傲气，心里有气，随手给他吃了个苦头，就跑来跟着你，你却心里只挂着那个女娃娃，连有人在后面跟着都不知道，哼，像你这样，以后遇到强敌怎么办！”
 
毒心神魔语气渐缓，说道：“幸好你还有点男子气概，又交了几个好朋友，但是以后喝酒不能过量，知道吗？”
 
毒心神魔又说道：“只是你自己丢的剑，一定要你自己去拿回来，我给你一年的限期，一年之内你若不能到太行山去把剑拿回来，哼！一年之后，我再来找你。”
 
毒心神魔话刚说完，人就飘然离去。
 
熊倜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泥土，看看天色，不知不觉间又是清晨了。
 
他看了看脚下，鞋子既没有穿，一双白袜子，虽然他轻功佳妙，脚不沾地，但在跑着时，也沾了不少尘土。
 
他苦笑了一下，但也并未十分在意，便大步向城内走去。
 
他在路上转了几个弯，却又迷了路，找不着叶姓兄弟那店的方向。
 
正当他走到街的尽头，一只黑毛茸茸的粗手，突地在他肩上一拍。
 
在大街上，他势不能闪展腾挪，来避开此一拍，只得让人拍了一下，侧脸一看，见是两个穿着短打的粗汉。
 
熊倜一愕，不知道这两个粗汉为什么突然拍他一下。其中一个散着衣襟的粗汉，沙哑着喉咙道：“我们当家的请你去一趟。”
 
熊倜更是奇怪，他在此地一人不识，怎会有人来请他，便问道：“什么事？”
 
那个沙哑喉咙的粗汉好像很不耐烦地说道：“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熊倜想了想，他相信以他的武功，走到哪里也不会吃亏，坦然地跟着那粗汉走。
 
叶家兄弟的店铺是向左转，那两个粗汉却带他往右转，那两人脚步亦甚矫健，像是有武功底子。走了一会，到了一个很大的宅院，黑漆的大门，铜做的把手擦得雪亮，门是开着的。
 
门口本来聚着一堆闲汉，其中一个走来笑道：“喝！到底是老赵有本事，居然找到了，这一回可少不了十两银子的酒钱。”
 
那沙哑喉咙的粗汉，咧开一嘴黄牙笑道：“好说，好说，当家的若真的赏下银子，你我兄弟今天晚上又可以到小杨花那里乐一乐了。”
 
熊倜听了这些粗汉所讲的话，更是莫名其妙，但他仍然忍受着，希望知道请他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当家的又是何许人也。
 
那叫作老赵的带着熊倜昂头走进门去，熊倜见院子里也聚着十数个壮汉，看见老赵也说着同样无聊的话。
 
老赵找了一个青头小厮咕咕叽叽说了半天，那小厮跑了进去。
 
一会，里面走出一个白里白净，却妖形怪状的年轻后生，见了老赵说：“嗬，老赵真有你的，头子在里面夸奖你呢。等会到账房去领五两银子喝酒去，这个人交给我吧。”
 
老赵哈哈打了个揖，说道：“李二爷，您好，当家的那里还请多照应。”
 
那个李二爷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找到他的呀？”
 
老赵巴结地笑着说道：“我见这人没穿鞋子，走路又慌慌张张的，就知道准是他，果然这小子做贼心虚，就跟着来了。”
 
熊倜越听越奇怪，心想：“这莫非又是误会，唉，这些日子来我怎么老碰见这不明不白的麻烦，真是倒霉得很！”
 
那个李二爷却笑了笑，拉着熊倜的膀子，怪里怪气地道：“兄弟，跟我来吧。等会头子真要怎么样对你，都有我呢，只要以后兄弟你不要忘了哥哥的好处就行了。”
 
熊倜见此人说话妖里妖气的像个女人，心里讨厌得很，也不愿多说话，暗想见了这个什么“头子”再说吧，遂跟着他走进大厅。
 
那李二爷走进大厅后，并不停留，带着熊倜七转八转，走到一排极精致的平轩，隔着门轻轻叫了声：“来了。”
 
熊倜就听得里面一个中气甚足的声音说道：“带他进来。”
 
熊倜一听此人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此人有些武功根基，跟着李二爷走进那平轩，只见一个身材甚是高大的汉子正负着手在轩里来回走着。
 
那汉子见熊倜走了进来，眼里突现煞气，从头到脚打量了熊倜几眼，又狠狠地盯了几眼熊倜那双没有穿鞋的脚。
 
突然，他说道：“小李，将那双鞋子拿过来。”
 
小李应声拿来一双甚是讲究的鞋子，最妙的是那鞋子的颜色竟也和熊倜的衣服相配。
 
那汉子指着那双鞋子，对熊倜说道：“穿上。”熊倜愈来愈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好奇之心大起，想看看这些人到底在弄什么名堂，遂一言不发地穿上那双鞋子，极为合脚。
 
那汉子似乎非常生气，脸上的青筋，都根根显露了出来，怒极冷笑道：“朋友真是个角色，竟敢在我面前弄鬼。”
 
熊倜笑了一下，轻松地说道：“我和当家的素昧平生，弄过什么鬼呢？”
 
那汉子闻言更是气得满脸通红，说道：“大丈夫敢做敢为，朋友既然有胆子爬上我老婆的床，怎么现在又没有胆子承认？”
 
熊倜听了，倒真是吃了一个大惊，心想：“这玩笑开得太大了，若不解释清楚，看样子这汉子一定不会和我善罢甘休的。”
 
他暗里在转着心事，一时竟没有答那汉子的话。那汉子却以为他默认了，说道：“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而且一表人才，真想不到你会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虽然咎非在你一人，我已将那娼妇杀死，你正好到鬼门关去陪陪她。”
 
他浓眉一竖，又叫道：“小李，去把我的那柄剑拿来，人家既然痛痛快快地来了，我们也该痛痛快快地送他回去。”
 
熊倜已知此事愈搞愈糟，似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明白的，忙正容说道：“当家的想必是误会了，有话慢慢地说，我……”
 
他正说至此处，忽地一眼睹见那李二爷拿来的剑，心中一跳。
 
原来他看见那李二爷所取来的剑，剑身特长，形式奇古，竟是自己所遗失的那柄倚天剑。大惊之下，将所要说的话竟咽回腹中了。
 
那汉子拿过李二爷取来的剑，满脸煞气说道：“你还有什么后事，快点说出来，我看你文质彬彬，卖你这个冤魂一条交情，只要你说出来的话，我总替你做到就是了。”
 
熊倜暗中正在思索着：他这两天听到的全是奇事，而最奇怪的事，就是自己所遗失的倚天剑，明明是说落在天阴教中，怎的又会在这小城里一个看似土豪般的角色手里发现。
 
他脑中所想的，尽是有关倚天剑的事，却把眼前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全然没有放在心里，这自是他对倚天剑关心太过，而自恃身手，相信会将这误会化解的。
 
那汉子见他如此，怒喝一声，随手拔出剑，竟向熊倜当头劈下。
 
熊倜这才一惊，但那汉子虽然武功不弱，怎会劈得着熊倜？
 
他稍微一侧自己的身躯，便轻易地避开了这看似凌厉的一剑。
 
那汉子一剑走空，喝道：“好，朋友居然也是个练家子。”长剑往回一带，剑尾竟也有寒芒暴起，横起一剑，向熊倜横腰斩去。
 
熊倜一见此剑尾带寒芒，更认定是自己所遗失之物，再见这汉子不分青红皂白，在家中就敢随便杀人，想必平日是个横行乡里的土豪，大怒之下，往前猛一迈步，那剑便即刺空。
 
熊倜并指如钩，在那汉子剑势已到尾声的时候，突地用食中两指，夹着剑身，只觉得入手如冰，确是一把宝剑。
 
那汉子大吃一惊，高大的身躯，往下一坐马，想从熊倜手中夺回此剑。
 
熊倜冷笑一声，左掌斜斜地削出，那汉子忙缩头藏尾，想避开此招，熊倜怎让他称心，忽地改掌为指，急点在他鼻边“沉香”要穴上。
 
那李二爷见人家一出手，就将头子制住，便脚底揩油，想溜出去讨救兵，熊倜身起如风，横越过去，用剑在他头上平着一拍，那李二爷竟咚的一声，昏倒在地上。
 
熊倜随即将这平轩的房门带上，他忽觉得手中的剑，似乎要比他自己原先那柄轻一些，于是他将剑拿起仔细一看。
 
他这一看，才知道这剑虽然和自己那柄倚天剑形式、大小甚至锋利全都完全一样，却并不是自己所失的那柄倚天剑。
 
那剑柄上，用金线缕成两字，却是“贯日”。
 
他走到那汉子身侧，轻轻用手拍开那汉子的穴道，说道：“喂，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怎的用剑就要杀我？”
 
那汉子一动手，就被人家制住，心知自己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胸中之气，却是难平，咬牙道：“我小丧门技不如人，什么话都没得说。朋友是好的，就请留下个万儿，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若不杀我，他日我却要杀你的。”
 
熊倜奇道：“那么我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怨，你非要杀我不可？”
 
那小丧门开言气得发抖说道：“朋友，你这样就不是好汉了，我老婆虽不好，但你堂堂男子汉，怎的也如此，我小丧门的老婆与你私通，难道我就做瞪眼乌龟吗？”
 
熊倜道：“你又凭什么知道我和你老婆私通呢？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那汉子道：“昨晚上你乘我出外，和我老婆苟合，被我撞见，没穿鞋子就从窗子跑了。今晨被我手下弟兄捉住，你还来气我，我虽技不如你，但此仇我是非报不可的。”
 
熊倜更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这汉子虽然看来是个角色，其实是个任事不懂的莽汉，忍着气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能凭着我没穿鞋子就认定我是和你老婆私通之人，难道世上凡是不穿鞋的人，都是你那老婆的姘头？”
 
那汉子叫小丧门，是当地的一霸，手底下也来得两下子，为人却不折不扣是个莽汉，倒也无甚劣迹，闻言竟怔怔地答不上话来。
 
熊倜低头见那鞋子甚是华丽，不是人人都能穿的，脱下一看，见鞋底上写着“安徽老介福鞋店特制”几个字。
 
于是他又问小丧门道：“这老介福鞋店可是在当涂城里？”
 
小丧门点了点头。
 
熊倜用鞋底一拍小丧门的肩头，说道：“那不就好办了吗，你拿着这双鞋到老介福去一问，这种鞋穿的人不会多，而且这鞋有九成新，一定是刚买的，你看是谁买的，再去找那人算账好了。”
 
小丧门两条浓眉几乎皱到一起，想了半天，才会过意来，喜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抬头望着熊倜，又惭愧地低下头去。
 
熊倜知道这种莽汉直肠直肚，什么都不会拐弯，便笑道：“我老实告诉你，我姓熊，叫熊倜，你听过这名字吧，你看我会做这种事吗？”
 
那小丧门本也是江湖中人，而且家中来往的，多是行走江湖的好汉，熊倜近年来名传江湖，小丧门焉有没有听到过之理。
 
他一听这人竟是熊倜，连忙站了起来，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是熊大侠，实在该死。”
 
又骂道：“老赵那王八蛋，做事不长眼睛，以后我非教训教训他，免得总出事。”
 
熊倜心中暗笑忖道：“其实老兄也不见得比老赵高明多少。”嘴中却说道：“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你害我险些挨了一剑，却该对我补偿一番才是，你说该不该呢？”
 
小丧门忙答道：“该、该，熊大侠怎么说怎么办好了。”
 
熊倜抚弄着手中的剑，沉吟不语，他想此剑虽非倚天剑，但必和倚天剑有着甚大的关系，甚至和毒心神魔所说的那件秘密，有着关联也未可知，是以他想获得此剑。
 
但他究竟不是强取之徒，他想这种利器神兵，定是人家心爱之物，就算自己就恃强取来，也不是侠义道应做的事。
 
因之他沉吟再三，那想问人家要剑的话，却说不出口。
 
哪知小丧门此刻却突然聪明了起来，抢着说道：“熊大侠想是喜欢这柄剑吧？宝剑理应赠给英雄，像我这样的，还真不配这把剑。”
 
熊倜大喜道：“这倒真谢谢了。”转念又问道：“这把剑是怎么得来的？若是你的传家之物，那我倒不好意思夺人所好了。”
 
小丧门却摇手道：“这哪里是我的传家之物，那天我手下的兄弟到铜山云买一批旧兵器，这柄宝剑就在那些兵器里被一齐买来了，我看着还锋利可用，就留下来了。”
 
他笑了一笑又说道：“其实我也是摆在那里做样子，倒真没怎么用过。”
 
熊倜喜道：“既是这样，我就收下了。”他将那宝剑收到鞘里，又说道：“这里既然没事，我就告辞了。”
 
那熊倜走到街上，得到这柄宝剑，心中甚是高兴，连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些，他暗笑道：“这真叫作因祸得福了。”
 
此次他倒认清了方向，沿着大街不一会，就到了叶家兄弟的店里。
 
此时店伙见熊倜昂然直入，又不知他的来路，但店中江湖人来往本多，心想这没有穿鞋子的人，也许是店主之友，遂也不敢问。熊倜见了那些店伙面上的表情，肚里觉得好笑，他也不管，直往后院走去。
 
那尚未明像是宿酒未醒，这时正在院中迎着朝气吐纳，见熊倜这个样子从店外跑了回来，也觉奇怪，问道：“大哥到哪里去了，怎么鞋子也没有穿，手里还拿着柄剑？”
 
熊倜笑着将方才所遇的事，向尚未明简单说了一下。尚未明也觉有趣，笑道：“像这样的误会，我倒也愿意遇上几次。”
 
两人正谈笑间，那叶老大也走了出来，神态甚是慌张，见了熊倜，笑道：“原来你已经跑到院子里来了，昨天可喝醉了吧？”
 
熊倜笑着说：“下次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现在还有点酒气呢。”
 
叶老大又笑说道：“我说你也是，今天早上小丫头送东西到你们房中去，看见你们俩全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失踪了。”
 
熊倜以为他所说的“你们俩”，是指他和尚未明两人，说：“我虽没有失踪，可真失踪了老半天，差点儿回不来呢。”
 
叶老大说道：“我真佩服你了，你到底弄些什么玄虚，昨天你说夏姑娘伤势很重，今天一大早就把人家带到哪里去了？”
 
熊倜听了，这一惊却非同小可，忙问道：“怎么，她不在屋里？”
 
叶老大也奇道：“怎么，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屋里没人呀！”
 
熊倜话也不说，立刻便往夏芸所住的房中冲去。
 
夏芸的床褥仍然凌乱着，但是床上已无人迹。
 
尚未明与叶老大也赶进房来，叶老大也着急地说：“怎么，夏姑娘真的失踪了？”
 
尚未明眼神四扫，忽然瞥见屋顶正梁上，飘动着一张杏黄色纸条，忙道：“大哥，你看那是什么，会不会是夏姑娘留下的字条？”
 
熊倜明知道绝不可能，夏芸身受重伤，怎能蹿到梁上去贴这张条子，而且更无此必要。
 
于是他摇了摇头，他原想说这可能是屋中早有的，叶老大突然说：“这条子我看来得非常蹊跷，屋中先前并没有的。”
 
尚未明一听，更不答话，微一纵身，向那字条处蹿去，哪知他人在空中，却发现熊倜正也像电光火石般向那字条蹿去。
 
于是他人在空中猛然停顿，一换真气，人便飘然向下而落，他身形虽不如熊倜那么安详而巧妙，却轻灵无比，身体每一部分都被极周密地运用着，像是一只灵雀。
 
他落在地上后，抬头一看，却见熊倜仍然停留在梁上，一只手搭在梁上，身体平稳地垂直在空中，另一只手正拿着那杏黄色的纸笺在细细地看着，面色显得甚是忧虑，却不惊惶了。
 
片时，熊倜像一团飞落的柳絮，落到地上，眼中满是思虑之色，无言地将字条递给叶老大，尚未明忙也凑了上去。
 
尚未明一见那字条上的字竟是用朱笔写上的，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只见上面写着：
 
“兹有女子姓夏名芸者，擅自窃取我武当掌教历代所传之九宫连环旗，似有意对我武当不敬，今已将该女子擒获，得江南女侠东方瑛之助，解上武当，听候掌教真人发落，特此字谕。”下面具名“武当山，掌教真人座前四大护法”。
 
尚未明眉心一皱，正想发话，那叶老大却一挑双眉怒道：“这武当四子也未免欺人太甚，就算官府拿人，也没有听说半夜里将一个受了伤的女子从床上架走的，他武当派算是什么东西？”
 
尚未明与叶老大相识以来，尚未见过他如此说话，知他也动了真怒。
 
那叶老大双手一分，将那字条撕得粉碎，说道：“什么字谕不字谕，武当四子凭着什么就敢如此骄狂，我叶老大倒要见识见识。”
 
那熊倜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突然道：“其实芸妹被解到武当山，我倒放心些了。先前我还怕她遭了什么不测，想那武当派，到底是武林正宗，谅也不会对一女子如何的。唉，事情多么凑巧，我若不是那时出去了，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尚未明脸一红，道：“小弟也惭愧得很，就在这栋房子里，发生了此事，小弟竟睡得像死人似的，一点也不知道。”
 
熊倜忙道：“贤弟也不用说这样的话，现在唯一需做的事，就是想办法解决此事。唉，说良心话，芸妹当日确有不是之处，但他们武当派也未免太狠了，既然将人击伤，还要来这么一套，说不得到时候只有和他们翻脸了。”
 
叶老大道：“那纸上所写的江南女侠东方瑛，是不就是那飞灵堡主东方灵的妹妹，怎么她也来蹚这一趟浑水。”
 
熊倜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这里面必然夹缠着一些儿女私情，但他想，东方灵一向世故，怎的让他妹妹做出此事。
 
他哪里知道东方灵根本不知此事。
 
原来当晚东方灵兄妹在屋顶上的时候，夏芸嗯了一声，东方灵息事宁人，强着将妹妹拉走。
 
但那东方瑛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心知屋下必有古怪，两人回到店房时，那武当四子正在大怒，声言必找着熊倜、夏芸两人。
 
原来熊倜救走夏芸后，东方兄妹随即追去，武当四子却觉得人家既已受了重伤，此事也算可以扯过了，遂仍留在院中。
 
凌云子性情本傲，人又好胜，此刻回身对丹阳子道：“师兄，你看我的剑法可又进步了些，这一招用得还不错吧？”
 
他话刚说完，忽觉身后似有暗器破空之声，手法却甚拙劣。
 
凌云子武功高强，对暗器也是大大的行家，此刻听那风声，来势甚缓，而且无甚劲力，手法普通得很，怎会放在心上，袍袖一拂，便将那些暗器拂开，转身正想发话。
 
哪知他刚一转身，又有一粒石子向他面门打来。那石子非但无声无音，来势之快，更是惊人，是被人用一种内家的绝顶阴柔之力所发出的，而且部位甚刁，好像早就知道凌云子会转脸到这里来，这粒石子就在那地方等着似的。
 
凌云子大意之下，发暗器之人手法又超凡入圣，在此情况，凌云子焉能再躲，啪的一声，鼻梁上被那石子打个正着。
 
屋顶上冷冷一笑，一个极为轻蔑的声音说道：“少说大话。”
 
这院中俱是全身怀绝技之人，反应本快，身形动处，全上了屋顶，但见星月在天，四野茫然，连条人影都没有看见。
 
武当四子在江湖中地位极尊，武当派又是中原剑派之首，他们哪里吃过这种大亏，尤其是凌云子，素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如今不明不白吃了苦头，连人家影子都没有看到。
 
他们自是不知这是毒心神魔侯生所为，丹阳子更武断地说道：“此地一夜之间，绝不会来如许多高人，想此人身手之速，内力之妙，我看除了熊倜之外，绝非他人。”
 
凌云子怒道：“起先我见那熊倜年轻正派，武功又得自真传，对他甚是爱惜，想不到他竟如此卑鄙，对我施下了这样的暗算，这样一来，我若不将他整惨，他也不知道我武当四子的厉害。”
 
这武当四子虽是出家人，但身在武林，哪里还有出家人的风度，东方灵兄妹回来时，他们正在怒骂熊倜和夏芸。
 
东方瑛对熊倜一往情深，但熊倜处处躲着她，而且她看熊倜和夏芸同行，又冒着极大的危险将夏芸救了出来，女孩子心眼本窄，爱极生恨，恨不得武当四子连熊倜也一块儿对付了，夏芸更是被她恨得牙痒痒的，因爱生妒，原是常理。
 
她便又悄悄地溜了出来，往适才听见“唔”了一声的地方去查看。
 
这时候正是熊倜和夏芸在找店招之际，东方瑛远远看到熊倜紧紧抱着夏芸，夏芸的一只手还勾着熊倜的脖子，更是气得要死。
 
但她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动了熊倜。
 
接着她看到熊倜纵身进了一家店铺，就未再出，此时天色已近亮，她远远望清了那店的招牌，才回到客栈去。
 
自然，东方灵少不得要问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东方瑛心灵嘴巧，说了一个谎，东方灵也没想到会生什么事故，便也罢了。
 
当天下午，东方灵急着回去看若兰，便要东方瑛一齐回去，东方瑛却说要去找峨眉双小玩玩，叫东方灵一人回去。
 
东方灵拿他这位妹妹一向无甚办法，而且东方瑛的武功防身绝无问题，再加上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于是他就放心一人走了。
 
东方灵一走，东方瑛就将夏芸、熊倜藏身的地方，告诉了武当四子。
 
晚上，东方瑛带着武当四子到熊倜和夏芸的存身之处。在路上，他们突然看见两条人影，以无比的速度走向城外，丹阳子暗叹道：“看来武林之中，真是大有奇人，就在这小小的地方，居然又发现了此等人物，身手却比我等高出几许了。”
 
无巧不巧，那两条人影正是毒心神魔和熊倜两人，是以他们到时，熊倜已不在店中了。
 
他们在叶氏兄弟的店中，极小心地探察了一遍，尚未明及叶氏兄弟、马氏双杰，正因酒醉而熟睡，并未发觉这几人的行动。
 
甚至当凌云子故意弄出声音的时候，屋里也没有任何反应。凌云子奇怪道：“熊倜武功极高，怎的耳目却这样迟钝？”
 
此时偌大一栋房屋里，除了丫头小厮外，唯一清醒的只有夏芸一人。她听到外面的人声，却以为是熊倜。
 
于是她挑亮了灯，正想出去看看，但胸腹之间仍在隐隐作痛。
 
她看见窗子仍然开着未关，想去关窗子，哪知风声飕然，凌云子和东方瑛已由窗口蹿了进来，她大吃一惊，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张口呼唤，哪知她声音还没有发出，东方瑛娇躯一闪，电也似的出手点了她耳旁“灵飞”穴。
 
凌云子随即闪入另一间屋子里，那正是熊倜所睡的，凌云子见床下放着双鞋，床上的人却不知去向了，他暗忖此屋必是熊倜所睡，但他人呢？
 
东方瑛连被一卷，将夏芸娇怯怯的身子横放在肩上，说道：“我们走吧。”
 
凌云子道：“还有熊倜。”
 
东方瑛道：“只要捉了夏芸，还怕熊倜不来找她吗？”
 
凌云子心想：“这粉蝶果然心思灵敏。”遂取出杏纸朱笔写下了这张条子，也正因为是他写的，所以语气才会那么狂妄。
 
熊倜等人看了他们留下的字条，叶老大一问东方瑛，熊倜就想到其中可能牵涉到自己和东方瑛之间的情感，一时没有答话。
 
尚未明见了，便道：“我这个大哥，英俊倜傥，真是人如其名，看这个情形，东方瑛横加一脚，说不定是在吃夏芸的醋。”
 
熊倜被他这一笑，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但他瞬即想到此事的严重，就说道：“看来不管会惹出什么后果，我都要到武当山一行的了。”
 
尚未明道：“这个当然，我也不必要赶回两河，正好陪大哥一齐去。”
 
叶老大道：“这件事在我兄弟处发生，我兄弟也要算上一角。”
 
熊倜道：“这倒不用了，有我和尚贤弟一起去，已经足够应付了，何况你的事情又多，怎可为这小事，而耽误了正事。”
 
叶老大道：“这样也好，只是你二人万一有什么应付不周的事，可千万要马上通知我，凡是有古钱为记之处，都可留话。”
 
熊倜心急如焚，简单地包了几件衣服和一些银两，因为武当山就在湖北境内，路途不远，是以也未骑马，就和尚未明匆匆走了。
 
赶到渡头，却发现连一条空船也没有。
 
尚未明见熊倜焦急得很，安慰地说：“大哥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也不差在一时，我们不如到前面去看看，也许那里倒有船。”
 
熊倜道：“不是我要争这一时半刻，实不瞒贤弟说，此刻我真是心中无主。”
 
尚未明笑道：“那自然了，要是我心爱的人被人掳了，我会更着急呢。”
 
走了一会，已是渡头之外了，岸边也没有什么人迹，熊倜不禁埋怨尚未明道：“这种荒僻的地方，更找不到渡船，我想还是回头吧。”
 
尚未明道：“反正那边也没有船，而且那些船上的女子，见了我们像是见了怪人似的，一直看着，讨厌得很。倒是这种地方，只要有船，必定肯搭我们过江，最多给船资就是了。”
 
熊倜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尚未明往前去，心中却在想着事，他盘算着到了武当山，最好能够不动干戈，就将夏芸带回。
 
尚未明突然笑道：“怎么样，我说有船吧！”
 
熊倜往前一望，果然有艘小船泊在前面。
 
于是他们快步走上前去，见那船的后梢蹲坐个船夫，便喊道：“喂，船家，帮帮忙，快点渡我们过江，船钱不会少给你的。”
 
那船家沉着脸说：“对不起，这艘船已经为前面的相公包了，不能搭别的客。”
 
尚未明道：“可不可以找那位相公商量一下，船钱我们出好了。”
 
哪知舱中突有一人不耐烦地说：“什么人这样啰嗦，这船我一个已包了，任你是谁都不能再上来，你听见了吗？”
 
尚未明一听此人说话这么蛮横，不禁有气，说道：“喂，朋友你客气点好不好？”
 
船舱那人好像气更大，叱道：“我不客气又怎么样？”
 
人也跟着走了出来，是个衣着非常华丽的少年公子。熊倜见了一愕，认得是孤峰一剑边浩，便知道这又是一场麻烦。
 
边浩一走出舱，横身一望两人，突然看见熊倜，冷凄凄一声长笑道：“好极了，好极了，今天又碰到了阁下。”
 
他又横眼一望尚未明，说道：“怎么阁下那位女保镖的，现在却换了个男的？”
 
尚未明倒真的愕住了，他以为两人本是素识，但听此人话中却带着讥诮。
 
熊倜虽觉边浩狂傲太甚，但他想边浩既能与东方灵齐名，被并称为“南北双绝”，而且与东方灵又是朋友，想必此人除了狂傲之外，绝无恶迹，便也不想和他结仇，是以并未反唇相讥。
 
边浩却以为熊倜怕了他，而且他早对熊倜不满，又不知道熊倜的姓名来历，是以狂态更作，说道：“我当是谁硬要搭人的船，却原来是阁下，只是阁下的那位女帮手没来，我看阁下还是省省事吧。”
 
尚未明见他越讲越不像话，便向熊倜说：“大哥，你认识他？”
 
边浩一阵狂笑，说道：“认得又怎样，不认得又怎样，难道你想架个横梁子？”
 
熊倜此刻也沉不住气了，叱道：“姓边的，你最好少说废话，我不过看你是我东方兄之友，才让你三分，你却别以为我熊倜怕了你。”
 
边浩一听“熊倜”两字，真是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微微一愕，随即笑道：“原来阁下就是熊倜，看来今日我的剑倒真的可以过瘾了。”说罢又是一阵狂笑。
 
尚未明等他笑过，突地哈哈也笑了起来，而且笑的声音更大。
 
边浩愕然道：“阁下何人？为何发笑？”
 
尚未明冷冷道：“我笑你的剑今日只怕真要过瘾了。”
 
边浩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向我叫阵？”
 
尚未明道：“我正要问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向我大哥叫阵？”
 
他朝边浩轻捷地招了招手，又道：“像你这样的东西，只配和我这样的东西较量，来来，我保险让你过瘾就是了。”
 
熊倜忙道：“贤弟不要包揽，这人是我的，不关你的事。”
 
边浩见他两人抢来抢去，竟将自己看成消遣似的，再也摆不出名家的架子，怒道：“你们两个一齐来好了，让边大爷教训教训你们。”
 
尚未明道：“只怕今日是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边浩叱道：“我先教训教训你。”
 
他双掌齐出，便向尚未明击下。孤峰一剑得以享名江湖，名列“双绝”，武功实是不凡，他这一施展掌力，只觉风声虎虎，满地飞沙，声势的确惊人得很。
 
铁胆尚未明也知道此掌非同小可，但他自幼遇师，苦练多年，招式也许没有熊倜以及边浩两人因各有名师奇缘而施出的巧妙，但掌力确绝不逊色，是以他曾和熊倜对了一掌，也是扯个平手。
 
此刻他微一挫腹，双掌蓦翻，吐气开声，又硬生生接了边浩一掌。
 
这一掌两人俱是全力而施，比起熊倜和他的一掌，又自不同，只听一声大震之后，尚未明固是连退数步，边浩在空中一翻身，险些跌在地上。
 
熊倜突地一步站在他两人当中，说道：“你两人都不能动手。”
 
尚未明道：“为什么？”
 
熊倜指着边浩问尚未明道：“你认得此人吗？”
 
尚未明摇摇头。
 
熊倜又指着尚未明向边浩问道：“你又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边浩自也摇头。
 
熊倜笑道：“就好了，你两人既然互不相识，怎能随便动手？”
 
他这一番歪理，倒将两人都问住了。
 
于是熊倜又对边浩说道：“可是你我两人又不同了，你自然认得我，我也知道你就是鼎鼎大名的边浩，我们动手，就合理得很了。”
 
边浩被问得啼笑皆非，正不知如何答话才好，尚未明却又横身一掠，抢到熊倜前面，对边浩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孤峰一剑？”
 
边浩道：“你也知道？”
 
尚未明道：“当然，当然。”他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就是铁胆尚未明，你知道吗？铁就是钢铁的铁，胆就是月字旁加个旦字。”
 
此番轮到边浩和熊倜两人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了，边浩自然也听到过尚未明的名字，说：“这样看来，今日之会，真的更有意思了，原来阁下就是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
 
尚未明道：“岂敢，岂敢，正是区区在下。”
 
他又回头对熊倜道：“现在他认得了我，我也认得了他，我和他动手，也很合理了吧？”
 
熊倜点头。
 
尚未明再向边浩说道：“好了，好了，你过瘾的时候到了，快动手吧。”
 
他话方说完，身形一晃，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左手曲弦而侧，右掌一抖，竟像化成三个圈子，这本是剑法中的“梅花三弄”，但他用之于掌上，威力仍见异常奇妙。
 
边浩见他话到人到，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招，丝毫也不敢疏忽。边浩等到掌已临头，不退不闪，身形却突地一斜，脚跟牢牢钉在地上，人却在左侧斜成坡，右手乘势挥去，天女散花，亦是峨眉心法。
 
尚未明见边浩闪避和出击，确是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哼了一声，双掌一错，连环拍出数掌，顿时但见掌影如缤纷之落英，漫天飞舞。
 
他所施的正是西域异僧的奇门掌式“塞外飞花三千式”，名为三千式，其掌法的繁复变化，可想而知。边浩却静如山岳，展出峨眉心法，以不变应万变，来应付尚未明的掌式。
 
晃眼，两人已拆了数十余招，边浩虽是守多攻少，但每一出手，必是要穴。
 
两人瞬息又拆了十余式，边浩突地一声长啸，掌式一变，竟自施出峨眉旁支的一套，亦是招式变幻甚多的“回风舞柳”掌法。
 
这一下两人的掌式俱是以快制快，身形变幻不息，招式亦是缤纷多彩，只见掌影漫天飞舞，和方才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熊倜知道边浩这一变换掌式，片刻便要分出胜负，不禁更为留意观看着，希望能够在最紧要的关头，加以化解。
 
此时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但在此荒僻的江岸，可说是绝不会另有人来。
 
哪知此时滚滚江水中，却突然冒出两个人来，而且俱是年纪甚大的老者。
 
尚未明与边浩两人正在凝神动手，并未曾留意。熊倜和船夫却看见此两人。那船夫更是惊得一声怪叫，连滚带爬，跌回船里。
 
船夫这一声怪叫，倒使正在酣斗着的孤峰一剑和铁胆尚未明两人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击出一掌之后，便斜斜分开，不知发生何事。
 
那两个老者，须发俱白，少说些也六十以上，慢慢自江水中走上岸来，像是对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一眼，即使是那样轻轻的一眼。
 
最怪的是两人穿着的都是长衫，但自水中爬起后，仍然是干干的。没有一粒水珠，连头发、胡子都是干的。
 
熊倜、尚未明、边浩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一眼便看出了此两个老者的异处，若不是光天化日，他们真要将此两人视为鬼怪。
 
那两个老者一高一矮，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两人慢慢走到岸上，往地上一坐，才将眼光向三人看了一眼。
 
那较矮的老者侧脸对另一老者说道：“这几个小娃娃在这里又吵又闹的，把我们两位老人家的午觉都吵醒了，你说该打不该打？”
 
那身材较高的老者，脸上像是僵硬已极，眼光也是空洞洞的，听了那矮老者的话，低头想了半天，才说道：“该打，该打。”
 
那矮老者随即笑了起来，说道：“确实该打。”
 
这边三人被这两个老者的奇异的出现深深惊异了，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那矮老头指着三人说道：“喂，你们三个小子，在老人家睡午觉的时候，都不肯安静一点，在这里又叫又闹的，赶紧脱下裤子，趴在我老人家面前，每人打五十下屁股。”
 
熊倜等人一听这矮老者所说的话，不禁啼笑皆非。孤峰一剑脸上，已露出难看的神色来，虽然他并不敢说出难听的话。
 
那矮老头似乎已看出他的不满，笑指着他说道：“你这个娃娃像是不大买我老人家的账嘛，喂——”他又侧脸对另一老者说道：“有一个娃娃居然不买我老人家的账，你说该怎么办？”
 
另一老者，全身都似乎是麻痹的，喜、怒、哀、乐、痛、痒、酸，这等人类的感觉，似乎完全不能影响他。
 
他听了那矮老者的话，又低下头去，深深地思索着，像是这一句极简单的话，他都要深思很久，才能了解。
 
他想了许久，说道：“先打他的屁股。”
 
他说完，那矮老头身体下面，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着似的，仍然坐着，就平平飞落到边浩的身前，说道：“快脱裤子，我老人家要先打你的屁股。”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见了这老头子的这一手，又惊又乐，惊的是这老者的轻功，竟似已练到传说中“驳气而行”的境界；乐的却是这老者竟找边浩的麻烦，不知边浩怎么脱身。
 
边浩见那老者的这一手，心中更是惊骇，他想：“万一这老头子真扒下我的裤子，那我以后还能做人吗？”他越想越怕。
 
他看那老者仍端坐在地上，两眼微闭着，心想：“这老头子的功夫，我若非亲见，别人告诉我，我却不会相信，这种人物我怎能对付，三十六招，走为上招，还是趁他不注意，溜了吧。”
 
于是他再不敢迟疑，全身猛力一拔，竟蹿起三四丈高，双臀一抖，“飞燕投林”，向外又是一蹿，又是四五丈远近。
 
那矮老者笑道：“哟，这娃娃会飞，哎呀，糟糕，让他跑了，我老人家也追不着。”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看这老者滑稽突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矮老者朝他两人说道：“他跑了，你们笑什么，是不是想坐他的船？可是你们别忘了，他跑了，我老人家就要打你们两人的屁股了。”
 
停了一停，他又说：“你们两个会不会飞，要是也会飞，那我老人家一人的屁股也打不着了。”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两人，自是知道这两个老者定是世外高人，遂一齐走上前去，恭敬地弯身施礼。
 
那矮老头却叫道：“哎哟，千万别来这一手，这一手比会飞还厉害，我老人家不打你们的屁股了，你们也别来这一手。”
 
熊倜、尚未明只觉眼前一花，那矮老头子不知怎的又坐回另一老者身侧。
 
他两人知道，这类奇人，多半也有奇癖，尤其熊倜，更联想到毒心神魔怕哭的毛病。
 
于是他两人走到那两个老者面前，熊倜说道：“老前辈既是不喜多礼，晚辈就从命了。”
 
那矮老头子上上下下朝两人注目了半晌，又转身向另一老者说道：“你看这两个娃娃如何？”
 
那瘦高老者淡淡地一抬目光，望着他们两人，熊倜也看了那老者一眼。
 
他只觉得那高瘦老者的面孔虽僵硬，看来却十分亲切，他暗忖道：“这倒怪了，我以前并未见过这两位奇人呀，怎么看来却如此亲切？”
 
于是他更恭敬地问道：“晚辈不敢，请问两位老前辈的尊号？”
 
那矮老者哈哈笑道：“你这娃娃真有意思，我老人家还没有问你的名字，你倒先问起我们两位老人家的名字来了。”
 
熊倜道：“晚辈熊倜，这一个是晚辈的盟弟尚未明。”
 
那矮老头子笑道：“尚未明，这个名字倒真有意思。”
 
他又向身旁的老者说道：“喂，你说尚未明这名字有没有意思？”
 
那瘦长老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低着头轻声念道：“熊倜、熊倜……”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恭敬地站在这两个奇人面前。那矮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娃娃，都有点意思，我老人家高兴得很，想送点东西给你们两个娃娃，喂，你们说，送什么好？”
 
那矮老者又笑道：“我问你们两个也是白问，其实我老人家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张花花绿绿骗小孩子的纸，你们要不要？”
 
熊倜、尚未明忙一齐答道：“多谢老前辈。”
 
矮老头子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两张揉得皱皱的纸，上面稀奇古怪地画着些花纹，说道：“一人一张，谁也不许将自己的那张给别人看，知道吗？”
 
那矮老头子仰天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你们两个小娃娃可以走了，我老人家要睡觉了。”
 
熊倜、尚未明不敢再耽，就恭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熊倜见那瘦长老者仍在低头念着，心里更觉奇怪。
 
他们两人走到边浩的船上，那船夫吓得面无人色，看见两人上船，连话都不敢再问，赶紧解缆走了。
 
江水急流，风帆满引，片刻那船已走出老远。
 
一直在低头沉思着的瘦长老头，忽然抬起头来，空洞的目光中，满聚光彩，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但四顾无人，熊倜和尚未明早已走了。
 
江水东流，呜咽低语，似乎在诉说着人的聚散无常，悲欢离合，都太短促了。

第八章 万相真人
 
鄂省一地，湖泊独多，本为古云梦大泽旧迹。他两人遇着湖泊，便不免要绕远些路途，何况他两人俱未到过湖北境的北部，沿途问向，也不免耽误了时候。尚未明知道熊倜心急，便提议昼伏夜行，以便夜间可以施展轻功，熊倜自大喜称是。
 
过汉水，两人连夜赶路，夜色苍茫中，熊倜远远望见前面山势横亘，他两人轻功超绝，艺高胆大，也不顾忌什么，黑夜中便闯上山岭。
 
忽然两峰夹峙，中间只留出一个两尺来宽的通道。熊倜“嗖”的一声，已经闯了进去。
 
尚未明为人仔细，江湖历练亦丰，不敢贸然闯进，停住身形四下一打量，见通道旁立着一块石碑，连忙走了过去，伸手掏火折子，想照着看一看这碑上刻着的是些什么字。
 
哪知火折子却根本没有带着，他灵机一动，伸出右手去摸那石碑上的字，一摸之下，掌心不觉微微沁出冷汗，一阵冷气，直冒到头顶上。
 
原来那碑上只刻着四个字：
 
“入谷者杀。”
 
这时谷里突地传出一声怒喝，尚未明一听之下，就知道是熊倜的声音。
 
他一个“龙形一式”，身形宛如游鱼，从夹缝中穿了出去。
 
他目光一动，见到熊倜正站在谷口不远之地，忙飞掠了过去，哪知眼前突地宛如打了个电闪，一道剑光齐眉、挑目、削鼻，分三处刺了过来，剑光之厉，剑招之快，无与伦比。
 
他大惊之下，及时后沉，大仰身，朝后急窜，但觉面目一凉，剑光自他头上寸许处削了过去，他惊魂初定，吓出一身冷汗。
 
他方才避开此招，却见一条人影又以无比的速度蹿了过来。他回肘沉腕，全神戒备，哪知那人影在他面前猛地停住，激得空气旋起一个气涡。那人影低喝道：“原来是你呀。”
 
尚未明仔细地一看，那人影竟是熊倜，此刻正静静峙立自己面前，就像方才是在缓步中停住身形似的。
 
若然尚未明也有熊倜目力，他此刻必可看出熊倜脸上的惊骇。
 
熊倜右手拿着那柄巧中得来的剑，右手一把拉着尚未明的手腕，低声说道：“这谷中好像不大对。”
 
尚未明忙问：“怎么？”
 
熊倜道：“方才我慌忙中蹿进这山谷……”
 
尚未明截住了他的话，道：“大哥，你有没有看到谷口的石碑？”
 
熊倜诧道：“谷口还有个石碑？”
 
尚未明道：“快朝来路退。”
 
拖着熊倜，猛一长身，熊倜也觉事情有异，不及多问，身形宛如两只连袂飞起的燕子，掠至夹缝的出口。
 
就在这霎眼之间，谷口突然多了一人，冷冷一笑。
 
熊倜拉着尚未明猛地顿住身形。
 
那人又冷冷道：“两个娃娃跑到我这甜甜谷来，还想出去吗？”
 
熊倜将手中的剑一紧，剑式斜挑，寓攻于守。尚未明借着剑光一看，谷口站着的那人，形容之奇诡连画都画不出来。
 
熊倜也在打量着那人，见他全身都是赤裸裸的，什么都没有穿。头上的头发，长得吓人，拖在身上，围着身子打了几个结。身体臃肿得像只肥猪，但身形又灵巧得宛如飞燕。
 
再一看他脸上，圆饼似的脸，连鼻子都看不出来，全身上下，唯一稍具人形的，就是那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放着光。
 
深山幽谷，陡然见了这样似人非人的怪物，熊倜、尚未明两人也不禁魂飞魄散，往后退了一步，齐声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突然吃吃笑了起来，笑声又娇又嫩，跟他的外形，简直是两个极端，若有人听得这笑声，一定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熊倜等两人听了这笑声，吓得腿都有点发软了。
 
他两人的身形不觉有些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带着些惊骇的样子，被剑上青绿色的光芒一照，显得甚是难看。
 
那人见了，眼中流露出得意神色，嘿嘿笑道：“你们两人还是快些自裁吧。”他不但笑声娇嫩，连说话都是软软的，但是熊倜和尚未明丝毫没有发觉他声音的好听。
 
尤其当他说出叫熊倜和尚未明自裁的时候。
 
熊倜暗忖：“这厮怎的这样奇诡，我虽然在江湖上走动的时候不多，但是王智逑、吴诏云和我的恩师都曾经详细地将武林中的厉害角色告诉过我，可是我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个这样的人物。”
 
尚未明忖道：“这家伙的轻功功夫真有点玄，他怎么来到这里的，我连看都没有看到。”
 
“这厮虽然不是鬼怪，可也差不多了，我们犯不上和他多夹缠，走为上策。”他两人心中不禁同有此感，对望了一眼，脚一顿，身形猛地突高，微一转折，向后急蹿。
 
那人却未见追赶。
 
熊倜和尚未明身形如飞，隐隐约约听见那柔软的声音说道：“你们到了甜甜谷里，还想逃走，简直是做梦。”
 
他两人头也不回，熊倜用力抓着尚未明的手腕，两条人影如电闪而去。
 
可是当他们身形起落了数次之后，就不禁停了下来。这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再逃，而是他们发觉这山谷竟是个绝地，四面都是千仞高山，抬头望去，根本连峰头在那里都看不到。
 
而且这些山峰直上直落，简直连一点斜坡都没有，仔细一看，他两人更不禁叫苦。
 
两人沿着山脚查看了一遍，这山谷果然是个绝地。熊倜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再向那谷口闯一闯，那家伙只要是人，我就不信以我们两人的功力，还对付不了他一个人。”
 
两人又来到那夹隙，却见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那怪人已不在了。
 
尚未明大喜道：“快走。”
 
他见那夹隙，狭只两尺，两人无法并肩而出，便道：“大哥先走。”熊倜嗯了一声，便蹿入隙中，他知道尚未明的谦让绝不会因自己的话而改变的，为了节省时间，就先进了去。
 
尚未明也不敢迟疑，刚蹿入谷口，突然听见夹缝中“叮叮当当”，一连串声响，脚步微一迟疑，熊倜已暴退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喝道：“快走。”又蹿入谷里。
 
尚未明知道又生出新的变化，赶紧问道：“大哥，又出了什么事？”
 
熊倜一声不响，两眼紧紧盯着谷口，脸上竟露出恐惧的神色来。
 
原来熊倜蹿入夹缝之中，便听到风声飕然，又是一大片暗器飞来。他双掌护身，哪知道那些暗器并不是朝他身上打来的，而是分两边向山壁飞去，熊倜微微一愕，哪知“叮叮”一片声响，那些暗器突地自壁上反击而出。熊倜大骇，猛往后退，躲过这一阵像雨一样的暗器。刚一抹汗，脚底又有风声飕然，他再往上拔，原来那些暗器自壁上落到地下之后，又从地上反激而上，跟着向熊倜射去，竟似长着眼睛似的。
 
两人四只眼睛，齐都瞪着夹缝，突地夹缝中缓缓踱出一人，全身尽白，长衫飘飘，潇洒已极，哪里是前见那人的丑态。
 
两人更是一惊。熊倜朝那人的脸上一望，见那人剑眉星目，丰神冲夷，是个极英俊的男子，尤其是他唇边已有了些短须，使他看起来更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只是他眉心微皱，神情显得十分忧郁。
 
那英年男子进入谷里后，朝熊倜、尚未明两人微一打量。
 
此时已近黎明，东方已露出微白，借着这些许微光，以练武人的目力已不难看出对方的面目。
 
是以尚未明能看出他的面貌，他也能看出熊倜和尚未明两人的面貌，一见之下，也不觉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便说道：“两位敢情是黑夜之中，迷失了路途吗？”语气之中并无恶意。
 
熊倜忙说道：“正是，在下熊倜和盟弟尚未明，深山失向，误闯贵谷，还望阁下能恕在下等误入之罪。”
 
那人眉头皱得更紧，道：“这个……”
 
突地人影一晃，那诡异的丑人已站在他旁边，接口道：“不行。”
 
这两人俊的极俊，丑的极丑，相形之下，更显得那怪人丑得骇人。熊倜只觉见了此人后，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像是要吐。
 
可是那英俊男子见了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温柔之色，低声道：“敏敏，你等一会再说好不好。”
 
敏敏气道：“我知道你又来了，你……你是不是想我的这副样子给别人看了……”
 
口音仍然又娇又嫩，而且竟然带着些凄楚的味道，可是他的脸仍然是平平板板，冷得入骨的样子。
 
那英俊男子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定疑团重重，而且我看两位俱身怀绝技，可是许多年来，只要入此谷中的人，从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两位自也不例外……”
 
那敏敏冷笑一声，抬头向那英俊男子道：“你再不动手，我……我就死给你看。”
 
那英俊男子怜惜地望了他一眼，又长叹了一声，转脸向熊倜说道：“两位都是少年英雄，这样死去确是可惜，我虽多年来未曾走动江湖，可也看得出两位必定是高人子弟，两位可曾听人说过，十年之前，有位叫作常漫天的人？”
 
熊倜脑海中极快地搜索着记忆，方自想起一人。尚未明已惊道：“难道阁下竟是十七岁便已接掌西南第一剑派点苍门户，江湖人称玉面神剑的常大侠吗？”他换了一口气又说道，“常大侠九年前突然失踪，却原来是隐居至此了。”
 
常漫天微微点头，面上的忧郁之色更浓，道：“两位既是知道我的名字，那再好也没有，我今日权且做主，只要两位留下两样东西来，便可走出此谷……”熊倜接口道：“什么东西？”
 
“便是两位的眼睛和舌头。”
 
熊倜及尚未明都以为这玉面神剑甚为通情达理，再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愕之下不禁气往上撞，冷笑齐声道：“不然呢？”
 
敏敏冷笑道：“不然，你们就得把命留下。”
 
熊倜朗声答道：“我两人虽然是武林后辈，但自出世以来，可还没有见到像阁下这样的人物，来，来，我两人的眼睛和舌头都在此，阁下只管来取就是了。”他又朗声长笑，一扬剑，道，“只是光凭三两句话，却也不行呢。”
 
常漫天一怔道：“你要动手？”
 
他十七岁便名满天下，此刻虽仅三十余岁，但辈分极高，十年前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头，莫不头皮发麻。
 
他成名在星月双剑之后，却又在熊倜艺成之前，是以他并不知道这两个少年，竟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听到他们居然没有被自己的名头所吓，不禁惊异。熊倜却已接口道：“正是。”
 
敏敏道：“大哥，快动手嘛，还跟他啰嗦什么。”
 
常漫天转脸向他说道：“你先让我一个人试试。”
 
敏敏笑道：“我知道这几年你憋得慌，手在发痒是不是？”笑得仍是那么动听。
 
常漫天回过头去，悄悄闭起了眼睛，似乎将敏敏的笑声看作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然后，他眼帘上仿佛挂了一颗泪珠，他伸手抹去，反腕撤出背后的长剑，青气森然，也是口利器。他朗声说道：“两位请动手吧。”
 
熊倜傲然一笑，向尚未明道：“二弟，你也让我先试试，我不成你再上。”
 
玉面神剑常漫天当剑平胸，一弹剑身，“锵”地发出一声龙吟，道：“两位还是一齐上吧，这是性命相搏，可不是比武，两位也用不着客气。”语气之中，显然自负已极。
 
熊倜紧闭着唇，右手持剑，左手微捏剑诀，一招“金鸟初升”，剑尖下垂，慢慢右手平伸，突地向上斜削，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起手之式。他这一招神完气足，意在剑先，劲式、功力，无一不是恰到好处，比在临城初遇强敌天山三龙钟天仇时，功力又增进了不少。
 
他此招看来平平无奇，其中却包含着无穷变化，玉面神剑自是识货，脱口赞道：“好剑法。”
 
熊倜微微一笑，剑尖带起一溜青光，直取常漫天的面门。
 
玉面神剑随形走，平剑横削，刹那间但见剑影漫天。尚未明一旁点头忖道：“点苍剑法，端的名不虚传。”
 
熊倜二次出师，满腔壮志，此时逢强敌，当下抖擞精神全力应付，“苍穹十三式”里加上飘然老人亲传的剑法，身形纵横起落，剑光如花雨缤纷，两人拆了三数十招，居然未分胜负。
 
常漫天暗暗心惊：“武林中怎的出了个这样的好手？”
 
尚未明在旁边看得眉飞色舞，却又不免提心吊胆，生怕熊倜动手时间一长，便抵敌不住这个名满武林的点苍名剑手。
 
敏敏的一双眼神，也随着这两人的身形转动，但是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
 
当年玉面神剑接掌点苍门户时，天下武林都认为他年纪太轻，而有轻视的意思。
 
须知那点苍派乃五大剑派之一，好手自是极多，却由这一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来任掌门，大家心中不服。
 
常漫天当时少年性傲，曾邀武林各派剑手，集会点苍山，当众声言只要有人能胜得他一招，此人若是点苍门徒，他便将掌门之位相让，此人若非点苍门人，他便立刻拜此人为师，退出点苍派，由点苍门人重选掌门。
 
点苍山集会三天，武林中稍有名气的剑手，都不远千里来到云南，参与此盛会。
 
玉面神剑在这三天里，连败十一个名家剑手，武林中这才大为震惊，玉面神剑之名，遂也传遍了武林。
 
他此刻和熊倜动手数十招，却并未分胜负，暗忖道：“这少年剑法怪异，竟似不在当年我闯荡江湖时之下。”
 
他激起好胜之心，身法突地一变，但见人影闪动，剑光或左或右，四面八方掠了过来。
 
两人转瞬斗了数十招，熊倜丝毫没有败象。
 
敏敏忽然轻轻一笑，慢慢说道：“大哥，你刚刚说这不是比武，所以用不着客气是不是？”
 
敏敏缓缓又说：“那么，我就出手了。”
 
话声才落，突探手入囊，抓着一把精光耀目的极小的弹丸，双手一挥，那些弹丸便倏地飞出，穿入看似点水难入的剑影中，专向熊倜身上招呼，有的打在地上，突地跳了起来，袭向熊倜。尚未明大惊之下，不假思索，也撤剑进身，身随剑走，刚刚一剑刺向常漫天，突地风声飕然，已有三五粒丸上下左右向自己袭来，他不得不撤剑自保，但这时常漫天已一剑刺来。
 
熊倜及尚未明不禁手忙脚乱，这种暗器和剑式互相配合的打法，他两人连听都没有听过，何况是亲自对敌，只有将剑先在自己身前排起一片剑影，暂求自保。
 
常漫天“刷刷”两剑，上挑眉心，中刺玄关。
 
熊倜一剑斜削，从他剑光的空隙中穿了过去，身形左侧，避过来招，本来连消带打的妙招，哪知突地几粒弹丸，袭在自己和常漫天的剑上，嗖地，又反激而出，分袭熊倜，右腮、咽喉、前胸、肋下、下阴等处要害，风声飕然，显见得劲力惊人。
 
常漫天也乘势两剑，刺向熊倜臂弯的“曲池”，太阳穴上的“神封”两处大穴。
 
熊倜但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对方的攻击之中，竟似有八个武林好手，同时持刃向自己袭来。尚未明眼角微动，也自发觉，但此刻满天弹雨，他自保尚且不暇，也无法出手援救。
 
多年来武功的锻炼，多少次动手的经验以及他本身那一份过人的聪颖，都告诉熊倜，他无论左避右闪，抑或是上拔，都无法躲开这八处攻击，除了……除了下避。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他决定了应该做的方法。
 
他身形急遽地下倒，手中的剑，乘势上挑，格住了常漫天的一剑，削开了袭向额角、右腮的两粒弹丸。
 
其余的四粒钢丸，以及常漫天后发的一剑，都在他身形倒下的那一刻打空，然而已快触着熊倜的衣服，若他稍为踌躇或身形稍慢，都绝不可能避开这八处的攻击。
 
他暴喝一声，左手扬起一股劲风，向常漫天劈去，右肘以及脚跟，猛一点地，向后急蹿。
 
然后，他左臂向右一划，身形翻转，倏地变了个方向，向上蹿了丈许，腿肘微一屈伸，又一转折，剑光前引，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第五式“落地流星”，带起一缕锐风，直取站在旁边的丑人敏敏。
 
“苍穹十三式”的绝妙招式，再加上“潜形遁影”的无上轻功，就在瞬息间，他变换了两个方向，全力一击，剑尾的寸许寒芒，在微弱的晨曦里，仿佛是一道电闪，前后十二年的苦练，已使熊倜成了空前的剑手，超迈了数十年来许多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人物。
 
从山谷的夹隙里射出的一道旭日的金光，照着熊倜的剑光一闪。敏敏的眼光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作了个重大的决定，望着剑光的来势，非但不避，反有迎上去的意思。
 
熊倜“嗖”地一剑，刺中敏敏的肩下与前胸之间，却“扑”一声，发出一种极奇怪的声音。
 
这种声音，绝不是当一柄利剑，被持在一个内家高手里，而刺中人体的声音。
 
而这时熊倜的感觉，也是奇异的。
 
那就好像他所刺中的一块极厚的，而毫无知觉的东西，他本能地手上猛注真力，但是手上的剑，只在敏敏身上缓缓地划下寸许。
 
他大骇之下，猛地拔出长剑，远远扔在地上，瞠目看着这怪异的敏敏，只见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身上的创口，也绝无一丝血水渗出，只有一对大眼睛，仍在一闪一闪地望着熊倜。
 
玉面神剑也不理尚未明，掠了过来，看着敏敏的伤口，满面喜色地说道：“刺进去了？”
 
“刺进去了。”这一无表情的敏敏，声音里也满含喜悦。
 
熊倜及尚未明，看着这一对怪人的奇怪表情瞠目结舌，不知所以。
 
玉面神剑却走到熊倜面前，深深一揖，道：“这位兄台可是姓熊？”
 
熊倜怔然道：“不敢，小弟正是熊倜。”
 
玉面神剑敞声大笑，仿佛心情甚是开朗，面上的积郁也一扫而空，道：“好好，不知兄台可否移玉寒舍一坐，小弟有些许事，还要请兄台指教。”
 
熊倜道：“兄台宠召，不敢不从命。”
 
玉面神剑常漫天又连声大笑，欢然道：“兄台的确是个豪迈英雄，那么就请兄台到寒舍一叙吧。”
 
熊倜微一点头。
 
常漫天与敏敏已连袂掠起，熊倜也随即展动身形，走到尚未明身前时，微微一顿，低声说道：“我们去看个究竟。”
 
此谷内方圆不过数亩，一眼望去，尽收眼下。熊倜暗忖道：“这两个怪异角色，不知住在哪里。”
 
他这个念头方即兴起，四人身形便已到了峰脚。
 
玉面神剑回头微笑道：“到了。”
 
熊倜及尚未明见前面只是寸草不生的危岩削壁，哪有半间房间，方自一怔，常漫天却已伸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左右推动了两下，那块岩石竟然带起一大片山石，缓缓向后溜去。
 
敏敏钻了进去，玉面神剑常漫天伸手肃客，熊倜及尚未明微一迟疑，也大步踏入洞里。
 
山洞里突然火光一闪，火光后有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孔正带着微笑在看着他们。
 
常漫天点上火折子，在前面领路。
 
渐渐，那火折子的火焰像是突然小了，常漫天笑了笑，扑地一口将火折子吹灭，哪知道火折子吹灭后，洞里的光线反更明亮，竟像是在白天。尚未明大奇，熊倜也回过头来望，原来洞里的山壁上，嵌着一颗一颗滚圆的珍珠。
 
玉面神剑道：“这里便是寒舍了。”说着话，手又在山壁上推了两推。
 
熊倜及尚未明都不禁直着眼看着，忽地眼前照来一道猛烈的光线，斜斜照在地上。
 
走出山壁，是个极大的洞穴，四壁挂满了各种珍宝，几乎将山壁铺满，看不到一片灰色的石头，珍宝上发出的光芒，照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常漫天笑道：“两位稍候，我去去就来。”他满脸喜色，似乎有什么非常令他高兴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接着，他走到一个用龙眼般大的珍珠织成的帘幕前，走了进去，将满怀错愕、惊异的熊倜及尚未明留在这山洞里。
 
这山穴非但四壁满挂珍宝，连桌几都像是玉石所制，散乱地放在地上，最怪的是，竟似有空气在流通着。
 
再一望顶上，也满挂着珠宝等物，有一处挂的是一片火红色的玛瑙，似乎在微微动着，原来那里有一道很深的裂隙，空气便由此入。
 
尚未明走到一个角落里，看了许久，忽然叫道：“大哥，你快来看。”熊倜走了过去，只见那边壁上并排着一溜柄剑，长短不一，剑鞘的式样和质地，也各有不同。
 
尚未明抽出一柄来看，“锵”然一声龙吟，居然是口宝剑。他方自把玩，常漫天走了出来，朗声笑道：“看过熊兄的倚天剑，这些剑简直都像废铁了。”
 
常漫天又笑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定疑团甚多，小弟但望两位忘却方才的事，两位有所不知，小弟实有难言的苦衷。”
 
说到此处，他脸上又露出先前那种忧郁的神色，但瞬即回复，道：“只是现在好了，只要两位举手之劳，小弟多年来的痛苦，不难迎刃而解，小弟只希望两位念在同是武林一脉，能仗义相助。”
 
常漫天又道：“两位可曾听到过三十年前，武林中有个极厉害的人物，连当年霸绝江湖的天阴教主苍虚上人夫妇，武林中侠义道的领袖铁剑先生展翼，对此人都让个三分，只因他不但武功高强，轻功暗器更是妙绝人寰。”他微一停顿，更加强了些语气，道：“尤其厉害的是他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随时可以改换自己的容貌，甚至连身材都能改变。”
 
熊倜突地接口道：“阁下所说之人，是否就是昔年号称万相真人的田苍？”
 
常漫天道：“正是万相真人田苍。方才两位见到的那位，便是万相真人唯一的爱女，散花仙子田敏敏，也是小弟的妻子，小弟多年足迹未现江湖，也是为了她。”
 
接着，常漫天说出一宗很惊人的怪事来。
 
原来玉面神剑虽然凭着自身的艺业，镇住了天下武林的异言，也镇住本派中人的不满，然而点苍里有不少比他长了一辈的剑客，对他仍是屡有闲言，说他无论威望和武功，都不足以做这武林五大宗派之一的掌门。这些闲言，自然有不少会流入他的耳中。
 
这样过了几年，闲言仍是不歇。他素性淡泊，年纪又长了几岁，渐渐觉得江湖上的争名好胜，极为无聊，考虑了许久，索性将派中的事，都交给他平日相处甚好的一位师叔来掌管，自己却孤身一剑，飘游四海，寄情于山水之中。
 
他本无目的地四处行走，无巧不巧，也闯入这大洪山里的幽谷来。
 
在谷口，他就发觉那块“入谷者杀”的石碑，他自负武功，非但不惧，反而想一探这谷中的秘密。
 
原来这“甜甜谷”本是百数年前的一个盗窟藏宝之地，内中珍宝堆积无数，不知怎的，百十年来大约那些盗党都相继物化，却被万相真人发觉了这个所在，他见了这些财物，也不觉目眩神驰，竟然带了自己的女儿田敏敏，住在这绝谷里了。
 
万相真人脾性本极孤癖，爱妻死后，出家做了道士，但是“贪、嗔”之念，仍极浓厚，得了这些财宝后，变得更是古怪，见了任何人都以为是来抢他的财物的。
 
玉面神剑不知究竟，闯入谷去，遇到了万相真人，三言两语之下，便动起手来。他武功虽高，却远远不是万相真人的对手，被万相真人点住穴道，关在山谷里想活生生饿死他。
 
散花仙子田敏敏，此时亦有十九岁了，出落得艳丽非凡，却被父亲关在这幽谷里。
 
她情窦初开，平日本就常常感怀，见了英俊潇洒的常漫天，一颗炽热的心，竟无法抑制，居然瞒了父亲，将常漫天偷偷放走。
 
不但如此，她自己也跟着常漫天逃出谷了。
 
正是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人一见倾心，一路上情不自禁，在一个月明之夜，情感奔发便成了好事。良夜沉沉，长空如洗，月色满窗，虫声刮耳。常漫天一觉醒来，发觉怀中的不再是千娇百媚的心上人，而是个丑怪绝伦的怪物。
 
他大惊之下，一跃而起，眼前光华灿烂，自己又回到“甜甜谷”的幽穴了。
 
那丑怪的怪物想是也醒了，望着常漫天低语道：“常哥哥，你起来啦！”常漫天一听这声音，全身立刻冰冷。
 
他惶急叫道：“敏妹，你怎么……”
 
此刻珠帘后缓缓走出一人，阴笑道：“我索性成全了你们，让你们在一起，可是也别想走出这甜甜谷一步。”
 
那丑人大喜跃起，叫道：“爹爹，你真好……”
 
话尚未完，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却已完全变了个样子。
 
原来万相真人发觉女儿背叛了自己，愤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性，便不顾一切地追出门，他在一个极小的村落里，发现了常漫天和田敏敏的踪迹，于是当晚，他便下了毒手。
 
他素性奇癖，盛怒之下，做事更是不择手段，对自己的女儿，竟用了一种极厉害的迷药，把她和常漫天带回谷去。
 
然后他不惜将他花了多年心血，得来的千年犀角，再溶以钻粉、珍末，以及一些他的奇方秘药，掺合成一种奇怪的溶剂。
 
就用这溶剂，他使自己美丽的女儿，变成了极丑的怪物。
 
玉面神剑见了这情形，心下便也恍然，他又急又怒，掠了过去要与万相真人拼命。
 
万相真人却冷笑道：“天下之大，哪有女婿要找岳父拼命的。”
 
又道：“何况我老人家已诺了你们的婚事，难道你爱的只是我女儿的面貌，如今见她丑了，便做出这等张致来。”
 
须知田苍自幼混迹绿林，说出话来，也完全是强盗口气，却又言词锋利，玉面神剑竟怔住了。
 
田敏敏呜咽道：“爹爹，女儿从此一定听你老人家的话，爹爹你……”
 
万相真人冷凄凄一笑，道：“我知道你是嫌你的样子不好看，但天下之大，能使你恢复本色的人，再也没有了，便是我老人家自己，哈，也办不到，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田敏敏一向自负容貌，一个美貌的少女，突然变成个其丑无比的怪物，心里的难受，不难想见。
 
何况她看到心上人望着自己的那副样子，心知以后就是勉强生活下去，也是徒然增加彼此的痛苦，她柔肠百转，心一横，决定以死殉之，让爹爹见到他自己的女儿死在他面前。
 
“那么，他也总该落几滴眼泪吧。”她凄然一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掠到角落里，极快地从万相真人多年搜集的宝剑和这盗窟里原有的名剑里，抽了一柄，向颈上抹去。
 
玉面神剑大惊失色，但阻截已是不及。
 
万相真人却漠不关心地望着，像是根本无动于衷。
 
田敏敏引颈自决，哪知那柄裂石断铁的利刃，削到自己颈子上，就像一柄钝刀削一块极坚硬的牛皮，丝毫没有反应。
 
万相真人冷笑道：“若是有能削得过我这本事的剑，那你也不必自杀啦，我看你还是听爹爹的话，老老实实地陪着你的小丈夫过日子吧。”他生性奇癖，简直将父女之间的天性全磨灭了。
 
自此常漫天在甜甜谷一耽八年。
 
这八年来，世事的变化真大，他们这小小的甜甜谷里，也是历经变迁。
 
身具上乘内功的万相真人，因为心性太僻，练功时走火入魔，竟丧了性命，如此一个奇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田敏敏这八年来，性情亦是大变，在她心底深处，有一种浓厚的自卑感，使得她不时地想要折磨常漫天。
 
常漫天引咎自责，认为都是自己才使这个美貌的少女落到今日这种地步，是以处处容忍，决定终身厮守着她，有时他出山去买些粮食用具，也是马上就回来，不敢在山外停留一刻。
 
八年来有误入甜甜谷的人，无论是谁，没有一个能逃出性命的。有时常漫天见着不忍，田敏敏却气道：“我知道你好看，喜欢人家看你，但是我丑，看过我的人，我都要杀死他。”
 
常漫天为情所累，终日郁郁，只有在听着她的声音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丝安慰，但有时田敏敏终日一言不发。
 
两人山居八载，无聊中，却练成一种任何人都没有这份心思练成的暗器与剑式配合的阵法。
 
这种阵法，天下除了他两人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田敏敏平日无所事事，就苦练武功自遣，轻功、暗器，早已炉火纯青，不在其父万相真人之下，若她能出江湖，怕不立时就能大大扬名。
 
熊倜及尚未明听他娓娓道来，不禁感叹万相真人的冷酷，田敏敏的可怜，对这位玉面神剑的一往情深，更是称贺不已。
 
常漫天触动往事，又不禁黯然神伤。
 
良久，他方说道：“刚刚熊兄弟那一剑，却能将拙荆的皮肤划开一道口子，是以小弟猜想，以熊兄这柄剑的形状看来，莫不是江湖传说的倚天剑？如今苍天相佑，有了这剑，拙荆多年的痛苦，也许能够从此解脱也未可知，所以小弟这才不嫌冒昧，但望熊兄能将此剑借与小弟一用。”
 
熊倜慨然答应了，反手将剑鞘也解了下来，一并交给了常漫天，道：“阁下只管拿去用便是。”
 
常漫天大喜之下，接过了剑，手却像因过度的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了。
 
熊倜及尚未明也不禁相对唏嘘。他们本是多情之人，熊倜听了这一对久经患难，受尽折磨的儿女英雄事迹，不禁想起夏芸来，长长叹了口气，忖道：“我这真是欲速，反而不达了。”
 
尚未明也知道他的心境，遂道：“大哥不要着急，我想夏姑娘绝对不会出什么事的。”
 
熊倜点头道：“但愿如此。”
 
过了一会，里面仿佛有女子呻吟之声。
 
又听到常漫天像是在低声安慰着，接着，常漫天飞步而出，喜色满面，道：“好了，好了，真是苍天有眼。”
 
熊倜、尚未明一齐站了起来，道：“恭喜常兄。”
 
常漫天又匆匆跑了进去，他欢喜过度，竟失了常态，似乎回到了幼童，得到了糖果时的那一份欢喜。
 
片时，常漫天又跑了出来，道：“拙荆定要面谢各位，她这就出来了。”
 
话未说完，珠帘一掀，熊倜及尚未明眼前一亮，一个绝代佳人，映着满室珠光，俏生生地走了出来，美艳不可方物。
 
常漫天得意地笑着，此刻，他为他的妻子深深地骄傲着，眼睛也亮了。
 
田敏敏朝熊倜及尚未明深深一福，脸居然红了，说不出话来。
 
他们见了她的娇羞之态，想起方才那臃肿丑陋、凶恶的怪物，心中暗暗好笑，对万相真人奇妙的易形之术，又不免惊异。
 
玉面神剑捧着那柄他以为是倚天剑的剑，交还熊倜，笑道：“英雄宝剑，相得益彰，两位俱是少年英侠，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他朗声一笑，道：“日后两位若有用得着我夫妇处，只管吩咐便是。”
 
熊倜及尚未明忙不迭地称谢着。
 
熊倜暗忖：“我虽然因此耽误了些时候，又险些送命，但能交着这等人物，也算不虚此行了。”
 
常漫天和田敏敏四目相对，往事如烟，噩梦已逝，两人欢喜得睫毛上都挂着泪珠，像是有着万千心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尚未明不禁感叹：“情之一字，颠倒众生，真不可思议，任你是再大的英雄好汉，也难逃此关。”望了熊倜一眼，见他正在怔怔地想着心思，暗笑道：“看来大哥也在想着夏姑娘呢。”
 
于是他笑道：“大哥，我们该走了吧。”
 
常漫天慌道：“两位千万要在此盘桓些时日，怎的现在就要走呢？”
 
于是尚未明才将夏芸被掳，熊倜焦急，现在此间事了，一定要连夜赶去，这些话说了出来。
 
常漫天一听，说道：“既有这等事，小弟也不敢再多留两位。”
 
他微一皱眉，又道：“那武当四子与小弟也有数面之雅，却想不到他们是这样不通情理的老道。两位此去武当山，却千万要小心了，别人尤在其次，武当的掌门大侠妙一真人，端的非同小可，不但剑术通玄，内功也已到了飞花伤人的地步。”

第九章 武当之行
 
两人略为将息，便辞别了常漫天夫妇，赶往武当山。
 
武当山本是楚北最有名的一处山岳，山属巴山支脉，周围八百多里，有三十六悬岩，二十七高峰。最高之处，名天柱峰，那就是真武修炼之地。此外还有南岩、五龙峰、紫霄峰、展旗峰等，都是道家清修之处。
 
高峰白云深处，三两苍鹰在低低盘旋着，地上的野兔，急遽地在野草丛中飞奔，清阴扑鼻，晨露迎面，端的是个好去处。
 
熊倜及尚未明不觉心神为之一爽，只见遍山弥道，都是些苍松碧竹，十分幽静，连个樵夫都看不到。
 
越过一道并不太高的山岭，忽见对面一座高岩，高岩上流下一股瀑布，像是一条极长的白练，摇曳天际，澎湃溅玉，击在山石上，溅起无数水珠，又轻轻缓缓地弯曲着流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很宽很深的山涧，涧水奔腾，他两人举颈一看，就见高岩上刻着三个大字“解剑泉”，笔力雄浑，不知是何人手笔。
 
尚未明道：“这里就是解剑泉了，想来玄观、真武庙也就在前面了，怎的却还不见人影？”
 
熊倜手一指道：“那不是吗？”
 
前面缓缓行来两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年轻道人，熊倜及尚未明迎了上去。
 
两个道人中身材较矮的道：“两位施主可是到玄真观去给真武爷爷上香的？施主身上若有佩剑，就请在此处解下。”
 
熊倜道：“在下等是专程来拜访武当的四仪剑客的，就请两位道兄代为转禀一声。”
 
那道人道：“原来两位施主是来找护法的四位师叔的。不过……”
 
熊倜自会意，道：“在下身上的剑，本应立刻解下，只是此剑不是凡品，不知两位道兄可否通融一下，等在下见了四仪剑客再说？”
 
那道人微一沉吟，道：“这个贫道倒不敢做主。”
 
另一个道人道：“最好请两位就在此稍候，等我禀过师叔再说。”又道：“七师弟，你就在这里陪他们一下。”
 
过了一会，远远来了三个蓝袍道人。除了方才那年轻道人外，另外两个都留着长髯，其中一人道：“两位施主可是来找丹阳、玄机、飘尘、凌云四位师弟的？”
 
熊倜道：“正是。”
 
那道人的神色极为傲慢，冷冷地说道：“他们四人已经云游去了，施主有什么事，跟贫道说也是一样。”
 
熊倜道：“四仪剑客难道全出去了吗？”
 
那道人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先前的道人说：“若是十分重要的事，跟贫道说也一样。”
 
熊倜道：“四仪剑客既不在，就请道长们带在下去参拜妙一真人，在下……”
 
那两个长髯道人一齐仰天长笑，打断了熊倜的话。
 
头一个道人冷笑道：“施主未免将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吧，掌教真人，岂是你们随便见得的？”
 
尚未明怒道：“要怎样才能见得？”
 
那道人又长长一声冷笑，道：“这位施主倒横得紧，可是将我们武当派不看在眼里？”
 
尚未明领袖两河绿林道，在武林中可算一等一的人物，此刻听了这道人傲慢而无理的话，不禁大怒道：“看在眼里如何，不看在眼里又如何？”
 
那道人怒道：“两百年来，还没有人敢在武当山发横的，我看你恐怕活得不太耐烦了吧？”
 
尚未明哈哈笑道：“好一个出家人，一开口说话，却像强盗一样。”
 
熊倜也觉这两个人太过无理，正想发话，眼角一斜，却见方才那年轻道人又奔向山上去，心忖：“难道他又去叫人？”
 
再一想：“那四仪剑客出山不知是真是假，芸妹妹不知被这些道人怎样了，看来今日我们不闯上山去，不会得到结果。”
 
他心一横，喝道：“二弟，这两位道长既然有意指教我们，我们也不必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说着话，他进步右削一掌，砍下去却劈向那道人的左颈，喝道：“我就先陪道长走几招。”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意思是想快些解决这两个道人，闯上山去。
 
那道人连声冷笑，避开此招，身手亦自不弱，熊倜制敌机先，连环运掌，将他逼得缓不过气来。
 
尚未明一看熊倜动手，他岂肯闲着，寻着另一个道人打了起来。
 
那年轻道人在旁看着，却不动，竟像是有点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两个长髯道人，本是玄真观藏经阁的高手，只因他两人脾气太暴，在外面犯了杀戒，是以武当掌教便令他两人在藏经阁里闭门思过，哪知今日又犯了老毛病，三言两语，便和人家动起手来。
 
但这其中亦有缘故。
 
原来夏芸被四仪剑客和东方瑛送到武当山后，心中又气又急，又怪熊倜：“你难道在隔壁那间房里却不知道我被人劫走？”又不禁有点后悔，“我真不该惹来这些麻烦。”
 
东方瑛还没上山，便走了，她也有些后悔：“其实我真不该做这件事，被哥哥知道了，一定要骂死我了，唉，我还不是为了他，可是他知道了，恐怕会更不喜欢我了吧。”
 
四仪剑客却是扬扬得意，认为已替武当派找回面子了。
 
他们回到玄真观时，掌教真人正在坐关，他们就将夏芸软禁在藏经阁里，请那两位长髯道人，也就是四仪剑客的师兄，苍玄、苍荆两人看守着。苍玄、苍荆虽是四仪剑客的师兄，但是在派中的地位，不及四仪剑客，武功也比四仪剑客差些。他两人见四仪剑客要他们看守一个女子，虽是不愿，但也无法推托，暗中不免要埋怨几句，道：“这样一个小丫头，也要我们来守着，真是何苦。”
 
夏芸聪明绝顶，听了这话，更做出娇怯怯的样子来。
 
于是苍玄、苍荆两个道人更加疏忽，越发不将夏芸看在眼里，只随便将她关在一个阁楼里，连守都不守着。
 
夏芸心里高兴，当天晚上，便偷偷溜走了，须知她武功亦非弱手，再加上心思灵敏，竟从高手如云的武当山逃了出去。
 
第二天四仪剑客知道此事，气得跺脚，直埋怨苍玄、苍荆两人。凌云子更道：“师兄们也是太不小心了，让这样个小姑娘将武当山看作无人之境，日后传出江湖，岂不是个笑话！”
 
苍玄、苍荆也是气得变色，受了师弟的埋怨，却又说不出话来。
 
当天四仪剑客又匆匆下山，声言非将夏芸找回来不可。临走时又如此这般将事情的始末一说，他们知道熊倜日内便会寻来，丹阳子道：“他若寻来时，师兄们就将这事告诉他，并且还告诉他，夏芸虽然跑了，但我们一定要将她抓回来，熊倜若再要来管这事，便是我们武当派的仇敌。”
 
凌云子却道：“这事若告诉熊倜，他岂非要笑我武当派无用？”
 
丹阳子考虑了半晌，说道：“其实不告诉他也是一样，你还怕日后江湖上没有人知道？”
 
凌云子看了苍玄、苍荆一眼，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苍玄、苍荆又气又惭，等四仪剑客下山后，便一心想寻着熊倜来出气。这日他们走到观门口时，听到有两个年轻人到武当山来找四仪剑客，便知一定是熊倜来了，所以就匆匆赶了去，动起手来。
 
哪知道他们一向自恃的武功，却不是这两个年轻人的敌手，身形全被封得缓不开手来。
 
他们在观里一向人缘不好，后一辈的弟子，更全都对他们不好，是以那年轻道人在旁看着，根本不管，神色里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熊倜及尚未明立意先将这两个傲慢的道人伤在掌下，掌影翻飞，眼看便要得手，却不料山上又跑下一人，熊倜应付苍玄，本是绰绰有余，一看来了人，暗忖：“这武当派倒的确是不好斗，马上便来了帮手。”
 
哪知那道人半路上便高叫着：“苍玄、苍荆两位师兄快住手，掌教真人请这二位施主到观中一见，说是有话要说呢。”
 
苍玄、苍荆一听掌教真人的吩咐，哪里敢有一丝违抗的意思。
 
熊倜及尚未明二人，也立刻住了手。
 
后来那道人来到他二人面前，单手打了个问讯，说道：“敝派掌教真人请二位到玄真观里一叙。”
 
那道人又道：“数百年来，敝派都谨守真武爷爷的教训，没有人带着剑上山去。这不是敝派狂傲自大，还希望施主能体谅我们的苦衷，将剑留在这里。”
 
这道人说得极为客气而圆滑，熊倜无法推托，只得将剑解了下来。
 
熊倜双手将剑送到那道人面前。
 
那道人接过剑来，笑道：“施主请放心，这柄剑想必是神物利器，贫道一定命人在此好好看守。”他面上微露一丝狂傲的光芒，接着说，“我想还没有人有这胆子到武当山来抢剑。”
 
熊倜知道这武当派的确在武林中享有盛名，是以并不怪那道人狂傲。
 
那道人又对苍玄、苍荆两道人说道：“师兄们也请回观去，等一会掌教真人有话吩咐哩。”
 
苍玄、苍荆答应着，面上难看已极。那道人却不理会，将剑交给那两个年轻道人，道：“你们好好在此看守着。”
 
熊倜见这道人白面无须，看起来只有三十左右，但神态庄重中又带着些威严，不禁起了好感，问道：“道长法号弟子尚未得知。”
 
那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飞鹤子，虽然不曾在江湖中走动，却也曾闻得熊大侠的英名。”
 
熊倜暗道：“他倒晓得我的姓名了。”
 
飞鹤道人又看着尚未明道：“这位施主神采照人，想必也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
 
尚未明见这飞鹤子平易近人，便笑道：“弟子尚未明，只是江湖小卒罢了，哪里说得上是成名的英雄。”
 
他以为飞鹤子必也知道他的名头，哪知道这飞鹤子是武当掌门的徒弟，一直随在妙一真人的身侧，的确未在江湖中走动过，尚未明成名于两河，他也不知道，只说了声“久仰”。
 
飞鹤子领着他们缓缓向山上走去，此时旭日已升，但山道上仍是阴凉得很，一路上飞鹤子和熊倜及尚未明随意谈笑着，丝毫没有敌意。
 
他步履安详，脚下尘土不兴，两眼的神光，也是敛而不露。熊倜暗忖：“看来这武当派，倒的确有几个高人。”
 
蜿蜒地向上走了半刻，前面一大片松林中，隐隐露出一排红墙，飞鹤子脚下加快，到了观门前，熊倜抬头一望，见观门的横额上，写着三个斗大的金字“玄真观”。
 
观门开了半扇，松林里鸟语啁啾，松涛鸣然，看去真是个仙境，令人俗虑为之一清。
 
熊倜及尚未明随着飞鹤道人走进观门，院中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已极，有几个道人在大殿上烧着香，诵着经。
 
飞鹤子引着他们两人走进东配殿，苍玄、苍荆却转到后面去了。
 
东配殿上供的神像，正是张三丰真人，手里拿着拂尘，凝目远望，栩栩如生，想来塑造这神像的必也是个名匠。
 
熊倜及尚未明看到这内家武术的宗祖，不禁油然而生敬意，走到跪垫前，肃然跪了下去。
 
转出东配殿，又是一重院子，再转出这院子，是一个并不太大的园子。
 
园子里种的都是松梧柳柏，和翠竹之类的树木，没有花的点缀，使这个园子看起来更幽雅。
 
走进这园子后，飞鹤子的态度更恭肃了。
 
他轻声对熊倜等道：“贫僧去回禀家师一声，两位在此稍候。”
 
片刻，飞鹤道人又走了出来，笑道：“家师请两位进去。”
 
穿出一大片竹林，进前是几间极精致的房子，门窗都挂着青色的竹帘子。
 
飞鹤道人轻轻地走到门口，似乎没有一点声音，门里却有一个清朗的口音说道：“进来。”
 
熊倜及尚未明走上两步，飞鹤道人掀起竹帘子，道：“请进。”
 
房中散发出一股袅袅清香，熊倜及尚未明恭谨走了进去，见朝门放着的榻前，含笑站立着一个羽衣星冠的道人。
 
他们知道这就是武林最大宗派的掌门妙一真人了，只见他清癯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一点傲慢或是冷峻的样子，这和他们的想法大不相同，但是他另有一种力量，使这两个身怀绝技的侠士，在他面前，不觉感到自身的谦卑。
 
妙一真人的目光，闪电般在他们脸上一转，熊倜及尚未明低下头，便要下拜，却被他轻轻拦住了，只受了半礼。
 
妙一真人微笑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两位果然都是练武人中千百年难见的奇才，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名动江湖了。”
 
熊倜极谨慎而小心地将他们的来意说出，并且说道：“夏芸太年轻，不懂世故，还望前辈能念她无知，饶恕她这一次。”
 
“原来你还不知道。”妙一真人微笑着道，“那位夏姑娘贫道根本没有见过，飞鹤，你过来，将这事说给两位听。”
 
飞鹤道人这才将夏芸如何逃出，四仪剑客如何大怒追去，说给熊倜听。
 
妙一真人脸上，仿佛永远是微笑着的，说道：“其实这点小事，贫道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几个小徒在那里闹罢了。”
 
他面容一整，目中露出威严的光芒，又道：“他们几个近年在江湖里也闹得太厉害了，些许小事，便含怨必报，哪里还有出家人的样子，尤其是苍玄、苍荆那两位孽障。”
 
熊倜听见夏芸逃去，又惊又喜，喜的是她居然没有吃到任何苦头，惊的却是怕她又被四仪剑客追到手，但是他表面上仍在矜持着，极力使自己的情感，不露出一分到表面上来。
 
妙一真人对这两个年轻高手仿佛甚加青睐，殷殷垂嘱，问及两人的师承，又道：“飘然老前辈。我在二十几岁，云游四海时，见过他老人家一面，一别数十年，不知他老人家怎样了？”
 
熊倜泣然道：“家师已仙去了。”
 
妙一真人叹息道：“令师人上之人，淹留人间百数十年，终于仙去了，想来世人营营名利，又是为着何来呢！”
 
熊倜及尚未明两人，在精舍里逗留了约摸一个时辰，才告辞出来。
 
妙一真人送到门口，笑道：“两位小友，他日有暇，不妨再来一晤，贫道和两位虽然匆匆一面，但可看出两位必非池中之物。”
 
他们又谦谢着，随着飞鹤道人走出园子，偌大的玄真观，静悄悄的没有丝毫人声。熊倜暗自感叹：“世事的确每难预料，你预料中的凶险，往往却是安详，而你所没有预料到的，往往却又是极大的凶险，人算又怎敌得过天算？”
 
飞鹤道人一路相随。走出玄真观，熊倜脑海中混混沌沌，都是夏芸的影子：“她此刻在哪里呢？”他内心不断想着。
 
隆隆的水声传来，他们又快到解剑泉了。飞鹤道人笑道：“解剑泉一到，便是贫道和两位分手的时刻了，但望二位前途珍重。”
 
转过一道山弯，解剑泉便已在望，飞鹤道人突然惊呼了一声，双脚顿处，身形掠起三丈余高，嗖地朝解剑池旁的巨石奔去。
 
熊倜也是一惊，他看到先前守着自己那柄剑的两个年轻道人，都卧倒在地上，来不及招呼尚未明，也掠了过去。
 
果然，那两个年轻道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昏迷着倒在地上。
 
飞鹤道人略一查看，便知道他二人此刻所被点的，一是背心的“阳关”穴，一是脑后的“玉枕”穴，遂伸手一拍一捏。
 
哪知道那年轻道人动也不动。飞鹤大惊：“怎的连我这解穴手法都不能解开此人所点的穴道，但是武林各门各派中，我尚未听说有我不能解的穴道，此人敢到武当山上撒野，又是谁？”
 
熊倜掠到身后，看到自己的宝剑连影子都没有了，再试着去解那两个道人所点的穴道，才知道这点穴之人所用的手法，竟不是天下武林中任何一个宗派所有。
 
空山寂寂，水声淙淙，除了这两个年轻的道人之外，谁也无法说出这事的真相。但是这两个年轻道人穴道被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已经形如废人，又怎能自他们口中问得真相。
 
飞鹤子见到自己曾经夸下口替人家保存的剑，现在无影无踪，自己的两个师侄，也被制住。
 
最难堪的是点住这两个师侄的点穴手法，竟不是自己能解得开的。
 
熊倜此刻的心境，更是懊恼万分，他大意之下，失去了倚天剑，那是完全咎在自己。现在贯日剑的失去，却是他自己没有半点责任的。
 
飞鹤子向熊倜抱拳说道：“贫道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在武当山上发生，看来江湖上未将武当派看在眼里的，大有人在。贫道除了对阁下深致歉意外，别无话说。”
 
熊倜暗哼一声，忖道：“你深致歉意，又有何用。”冷冷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飞鹤子目光四转，熊倜心中的不满，他已经觉察到了。
 
这种无言的不满，甚至其中还带着些轻蔑。飞鹤子不禁微微作色，道：“等到我这两个不成材的师侄血脉活转的时候，贫道只要一知道夺剑人的来历去路，无论如何，也会将阁下的剑取回。”他语声也变得有些不客气了，“三个月之内，贫道若不能夺回此剑，那么……”
 
他话尚未说完，突地传来几声极清朗的锣声，在深山之中，声音传出老远。
 
这锣声对熊倜来说，并不是生疏的，他心中一动，暗忖：“难道这贯日剑也落到了他的手上？”转念又忖道，“他迢迢千里，跑到武当山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真要吞并各派，独尊武林吗？”
 
飞鹤子虽然被这锣声打断了正在说的话，可是他并不知道这锣声的来历，望到熊倜脸上惊疑之色，暗忖：“这锣声又有什么古怪？”遂也不禁转过头去，望着这锣声传来的方向。
 
尚未明虽然以前并没有亲耳听见过这奇异的锣声，但是他江湖阅历较丰，眼皮又杂，仿佛忆起这锣声的来历。
 
于是他转脸向熊倜悄悄地说道：“大哥，这是不是就是天阴教？”
 
熊倜一摆手，点了点头，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那条向山下蜿蜒的山路。“锣声响过，他也该出现了吧！”他在警戒着。
 
飞鹤子却接着尚未明的话问道：“天阴教？”
 
他也察觉到事情的蹊跷，探手入怀，取出一粒石子，一扬手，向池畔的一株树上打出。
 
石子击中树叶或树枝，应该发出“叭”的一声。
 
哪知石子飞到树上后，竟然“当”地发出一声巨响，声音清越悠长，比锣声传得更远。
 
熊倜及尚未明，惊异地朝那棵树上望去，随即了然。
 
原来那株树的丫枝之间，挂着一个铜钟，石子击在钟上，自然会发出那种清越而悠长的声音。
 
“想来这就是武当山的传警之法了。”
 
就在这一声钟响之后，山路上又传来三声锣响，声音比起上一次更显得清朗，想是发声之处已较上次近了些。
 
熊倜皱眉道：“果然来了。恐怕夺剑之人，就是此人。”
 
飞鹤子道：“谁？”
 
熊倜剑眉一轩，朝山道上一指，飞鹤子凝神望去，山道上缓缓走出人来。
 
那是四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汉子，步履矫健，目光如鹰，显见武功都已有很深的根基。
 
再朝后望去，是四个白罗衣裙的中年美妇。
 
这八个人俱都笑容从容，像是游山玩景而来。飞鹤子心中大疑：“这些人是何来路？”
 
熊倜一眼望去，见前面那四个黑衣汉子内，竟有吴钩剑龚天杰在，方自一皱眉，眼光动处，看到一人向自己点头微笑。
 
于是他定睛一看，脸上的颜色变得更厉害了。
 
原来那向他点头微笑的人，竟是粉面苏秦王智逑。
 
于是他也远远一抱拳。
 
飞鹤子疑云更重：“原来他们竟是认得的，但是他为何又说夺剑的就是这些人？”
 
此中的真相，他丝毫不明了，就是铁胆尚未明，又何尝不在奇怪。
 
这男女八个人一走出来，就像是漫不经心地，分散在四周。
 
接着，山路上大踏步走来一个黑衫老人。尚未明骇然忖道：“此人的功力好深。”
 
原来那老者每一举步，山路上竟然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熊倜微一思忆，也自想起此人就是那日在泰山绝顶上，以极快的手法，点中生死判汤孝宏等人穴道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怔然不定，方自转着该怎样应付的念头。
 
突地眼前仿佛一亮，山路上转出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他依稀觉得很面熟，再一细想，目射奇光，恍然悟道：“原来是他两人。”
 
飞鹤子及尚未明，也被这一双少年男女吸引住了目光，方自暗里称赞着这一双少年男女的风姿，山路上又转出两顶山轿来。
 
这两顶山轿，形状和普通的爬山虎差不多，但是抬轿子的人，却和普通的大不相同，原来这抬轿的轿夫，竟是两男两女。
 
再往轿上一看，熊倜不禁更是变色。
 
尚未明一拉熊倜的衣襟，低声道：“果然就是这个小子夺的剑。”
 
流水依然，群山仍旧，山水并未因这些人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依然是静寂的。
 
但是熊倜、尚未明，以及飞鹤子此刻的心境，却在极强烈地激荡着。
 
虽然每个人心中所想的并不相同。
 
“这两个男女是谁，看来气派这么大，这男的手里拿着的剑，光芒灿然，像是柄宝剑，不知道是否就是熊倜那柄。此人竟敢在武当山解剑池畔夺剑，而又从容地走回来，武功必定不弱，江湖中又有谁敢这么藐视我武当派呢？”
 
飞鹤子虽然未听到过天阴教的名头，但是他仍然并未在意。他久居深山，对武林中的事知道得并不多，是以就算见了这么大的阵仗，也没有想到这山轿上坐着的一双男女，就是使武林中人闻而色变，山西太行山天阴教的教主，战璧君焦异行夫妇。
 
“这山轿上坐着的，想必就是天阴教主夫妇了，若非我亲见，我真难相信天阴教主竟是个这么年轻的书生。”
 
尚未明虽然已经猜到这就是天阴教主夫妇，可是心中仍然有一份怀疑。
 
这怀疑是合理的。若是你发觉一个令武林中那么多在刀口舐饭吃的朋友一听了就头皮发涨的角色，竟是一个这么样的人物的时候，你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觉，认为这几乎不可能。
 
只有熊倜的想法是肯定的：“这天阴教主夫妇，几年来非但没有显得老，还好像年轻了些，看来他们的内功造诣的确很深。”他看到焦异行手中抚着的长剑，脸色阴沉如铁。
 
战璧君面如银丹，明眸善睐，依旧貌美如花，也依旧是未语先笑，带着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道：“喂，你看人家武当山风景多好，不像咱们山上，不是光秃秃的没有树，就是生些难看死了的小树。”
 
焦异行轻轻地摸着手中的剑，像是对这柄剑喜爱已极，听了战璧君的话，朗然一声长笑。
 
这笑声超越了松涛声、虫鸣声、流水声，在四野飘荡着。
 
山轿停下，他跨下轿子来，行动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毫无二致。
 
他伸手一搀，战璧君抚着他的手，袅袅婷婷走了下来。
 
熊倜望着他们气态之从容，而公然将自己的剑拿在手上，一时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怎么启口。
 
焦异行谨慎地将剑插入鞘里，他的目光一横，恰巧和熊倜的目光相对。
 
但是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来，微微招了招手，那两个绝美的少年男女便走了过去。
 
他嘴皮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对面的人才听得见，然后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烫金名帖，交给那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
 
熊倜见了他一番做作，倒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暗暗寻思：“他巴巴地跑来武当来，难道只是为了投帖拜访吗？”
 
这时那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已走了过来，在经过熊倜身前的时候，那俊美的少年竟然朝熊倜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别来无恙。”熊倜一愕，那少年已自擦过身侧，走向后面的飞鹤子。
 
那俊美的少年望着那少女相视一笑，朗声说道：“山西天阴教司礼坛护法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奉教主之命，投帖拜山。”说着他将那烫金名帖高举过顶，交向飞鹤子。
 
黑衣摩勒又道：“烦道长通报贵派掌教，就说天阴教主有事求见。”那白衣龙女接口笑道：“还望贵派掌教真人，拨冗一见。”
 
飞鹤子整容道：“贵客远来，请在此稍候，贫道这就去通报掌教师尊。”
 
尚未明冷然道：“这位敢情就是名传四海的天阴教焦教主了。”
 
焦异行道：“不敢。”
 
“兄弟久闻焦教主的大名，真可以说得上如雷贯耳。”尚未明哼了一声，说道，“今日一见，哈，哈，却也不过如此。”
 
他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莫不大吃一惊，须知天阴教在今日武林中，真可以说得上是声威赫赫，从来没有人敢一捋虎须，此时见一个年轻人竟然敢当着教主的面说出这样轻蔑的话，焉有不惊奇之理。
 
焦异行自是大怒，但他摆着一派宗主的身份，故意做出不屑的样子，敞声一笑，道：“这位朋友嘴上还是留些神的好。”
 
尚未明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危境，他全神戒备着，眼角微斜，看见那功力深厚的黑衫老者，正满脸煞气地朝自己走了过来，两道眼光，像刀一样盯在自己身上，走得虽然不快，但声势煞是惊人。
 
其余的天阴教众，也正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光看着自己，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已悬在那黑衫老者的掌下似的。
 
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尚未明却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他胆气实有过人之处，否则当年怎敢孤身一人，闯入两河绿林道的群雄之会。
 
他眼角甚至再也不向那黑衫老者瞟一眼，眼光中带着些冷笑，朝焦异行道：“兄弟虽然只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却也不敢忘却江湖中的道义，更不敢做出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焦异行面孔一板，凛然说道：“朋友说话可要放清楚些。”
 
尚未明的目光毫不退缩地仍瞪在他脸上，道：“兄弟倒想说清楚些，只怕说清楚了，阁下……”他冷笑连连，自己顿住了话。
 
那黑衫老者此时已走到他身侧，笑道：“只怕阁下以后再也无法说话了。”语声方落双掌齐出，风声虎虎，直击尚未明的肋下。
 
尚未明虽然做出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他心中哪里有半点松懈。
 
黑衫老者的双掌堪堪击到他的肋下，他猛一错步，身形向后滑开了尺许，在黑衫老者的双掌方自遽空的那一刹那，右手五指环扣，疾地去锁那黑衫老者的脉门，左掌向外反削，突又变了个方向，拇指外伸，点向黑衫老者腰下的“笑腰穴”。
 
他非但避招避得恰到好处，这扣脉、反削、点穴，一招三式，不但出手如风，招式更是诡异已极。
 
那黑衫老者正是天阴教里，掌龙爪坛的坛主，江湖上早已闻名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尚未明这一招的运用，实在远出那黑煞魔掌的意料。
 
但他究竟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左掌猛地划了个半圈，竟以“金丝剪”的手法去反剪尚未明的手腕。
 
右肘一沉，撞向铁胆尚未明左臂臂弯的“曲池穴”。
 
两人这一交手，在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刻里，便已各自发出数招。尚未明闷哼一声，双臂向内圈了回来，猛地吐气开声，脚下又一换步，双掌齐发，击向尚文斌的前胸。
 
他这一招完全是以硬搏硬，丝毫没有将对方那种惊人的内力放在心上。
 
黑煞魔掌一冷笑，双掌也自推出。
 
就在这一刻里，每个人心里都泛起一个念头：“这小子竟然敢和以黑煞掌力称雄武林的黑煞魔掌较量掌力，真是找死。”
 
只有熊倜仍然安详地站着，他和尚未明对过两掌，知道尚未明的掌力，并不在自己之下，黑煞魔掌虽然威名赫赫，内力惊人，但是自忖自己功力，也不惧他，那么以此类推，尚未明当然也不会吃亏。
 
但是他对尚未明的这一番举动，并不十分赞成。
 
因为他心中所盘算着的是：将这次贯日剑被夺的责任，全放在武当派身上。
 
这并非他怕事，而是有好几种理由，使他有这种想法。
 
第一，他认为这件事的发生，武当派本应负起全责，自己又何苦多费力气，何况他在将自己和对方的实力估计过之后，知道若然动手，吃亏的绝是自己这方，他临事一多，自然将事情的利害分析得较为清楚。
 
其次，他也想到自己在武当山总算是客，就是照江湖道的规矩，也不应该在武当山上和人动手。
 
他虽然不免将对方的实力估得高了些，但这是他多次的经验造成的谨慎，须知他第二次出师之后，真正动手的一次，就是在甜甜谷里和玉面神剑常漫天、散花仙子田敏敏所交手的一次。
 
而那一次，他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是以他对自己的实力，又不免估计得低了些。他哪里知道，玉面神剑在十年前已可称得上是绝顶高手，而玉面神剑、散花仙子那种暗器和剑术配合的阵法，更是独步天下。
 
他心中的念头，一瞬即过。
 
那铁胆尚未明，也造成了一件令天阴教里的每一个人都大为吃惊的事实。
 
原来他和黑煞魔掌四掌相交，两个都退后了几步，虽然是不分胜负，但是已使那些对黑煞魔掌的掌力抱着信心的人，惊异得叫出声来。
 
焦异行夫妇也不例外。战璧君身形一动，挡在尚未明和黑煞魔掌之间，咯咯娇笑道：“哎哟，这位小老弟，功夫倒真不错，喂，我说你贵姓呀？”战璧君天性奇特，永远带着甜笑向人说话。
 
即使那话中含有置人于死的含义。
 
可是她这种娇媚的语气，倒真使尚未明一愕，但是他立即回复平静，将体内的真气，极快地运行了一周，证实了自己的确未因方才那一掌，受到伤害，才朗声道：“兄弟的姓名，并没有说出的价值。”他冷冷一笑，“尤其是在名震天下的天阴教主面前。”他目光一凛，“可是兄弟若是不说，别人还当兄弟怕了两位。”他说到此处，脸上已换了三种表情。
 
战璧君咯咯娇笑道：“那么你倒是快说呀。”
 
“兄弟便是河北的尚未明。”
 
战璧君又“哟”了一声，目光甜甜地围着尚未明的身子打转。
 
熊倜暗笑忖道：“这位天阴教主看起人来，可真让人吃不消。”
 
铁胆尚未明报出名号后，每个人心里各有不同的想法。
 
焦异行忖道：“此人若能拉入我教，倒是个得力帮手，看他武功，竟不在我教的几位坛主之下。”转念又道，“只是他和那姓熊的在一起，若想拉他入教，定然困难得很。”
 
黑煞魔掌尚文斌和尚未明换了一掌，心中又惊又怒，此刻听到他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心里反而好受些。
 
黑衣摩勒和白衣龙女，对尚未明不禁更加注意，心里想着：“原来他也是和我们并列‘三秀’的人物。”再一望熊倜，暗忖，“这么一来，‘武林三秀’居然全聚在武当山了。”
 
焦异行也跨上一步，朝尚未明道：“原来阁下就是尚当家的，久仰得很，我天阴教虽然和尚当家的甚少联络，但总算同处两河。”他微微一笑，目光在熊倜身上转了两眼，又道，“今日尚当家的仿佛对敝教甚为不满，这个倒要请教了。”
 
战璧君接口笑道：“是呀，尚老弟，咱们可没对不住你呀，你干吗对咱们那样？”
 
焦异行自持身份，话说得总留几分余地，战璧君却喋喋呱呱，俏语甜笑，让你猜不透她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尚未明冷笑道：“兄弟无名小卒，哪里高攀得上两位，更不敢对两位有什么不满。”
 
他目光紧紧瞪着焦异行，说道：“教主说得好，兄弟和贵教总算同处两河，教主若能赏兄弟一个面子……”
 
战璧君接口笑道：“哎哟，什么给不给面子嘛，尚老弟有吩咐，只管说出来好了。”
 
尚未明一皱眉，他对这巧笑善言的战璧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觉将厌恶天阴教的心理，减去了大半，但是他极端不愿意有任何人知道他心中的感觉，是以借着皱眉来掩饰面上可能发生的变化。
 
他抬头一望，战璧君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仍带着甜笑望着他。
 
他心中更乱，不禁暗自责备自己，强自收摄住心神，想要答话。
 
忽地听到身后风声飕然，他本能地错掌换步，向后一转。
 
来的却是飞鹤子。
 
飞鹤子身形好快，飞掠而来，擦过熊倜，猛地停顿在尚未明身侧，一发一停，丝毫没有勉强做作的神态。
 
飞鹤子身形停在尚未明的身侧，也就是焦异行的对面。
 
此时他脸如秋霜，已不是方才的和蔼，冷冷向焦异行道：“贵教远来，敝派掌教真人感激得很，只因掌教真人已经坐关，实在不能够接待各位，贫道持命前来深致歉意。”
 
焦异行剑眉一竖，已然有些变色。
 
飞鹤子眼光随着他的眉毛一扬，接着道：“只是教主想要的东西，家师没有，就是有的话，也万万不能交给阁下。”
 
焦异行神色大变，厉声道：“阁下转告令师，一个时辰之内，就是令师不愿接见我等，我等却也说不得要硬闯一闯了。”
 
飞鹤子冷笑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话声方落，深处传来几声钟声，入耳嗡然，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山道上忽然一道走来四个道人，一色蓝布道袍，手中横捧着剑。
 
这四个道人身后，又是一排四个道人，又是穿着蓝布道袍，捧着长剑。山道上至少走来四五十个蓝袍道人。
 
焦异行连连冷笑，道：“就凭着这些人，能拦得住我吗？”
 
飞鹤子也冷笑道：“试试看。”
 
焦异行仍未放下手中的剑，此时他弹着剑鞘道：“这个倒真要试一试，看看武当派的四仪剑阵到底有什么玄妙。”
 
粉面苏秦王智逑忽然疾步走了过来，附着焦异行的耳朵说了两句话，焦异行不住地点头，仿佛对王智逑的话赞成得很。 焦异行突然朗声笑道：“武当派果然是名门大派，不同凡响，既然不准敝教上山拜谒，那敝教就告辞了。”
 
黑煞魔掌面带怒容，叫道：“教主——”
 
黑衣摩勒白景祥应了一声，一伸手自怀中掏出一面金光灿然的小锣，右手并指，方要敲下。
 
熊倜忽然厉喝：“且慢。”
 
战璧君咯咯娇笑着向焦异行道：“喂，你看人家才几年不见，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焦异行点头道：“不错，不错，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才。”
 
他一转脸，向粉面苏秦王智逑一招手，道：“王舵主，你陪这位老弟聊聊，我们要先走了。”
 
焦异行说完了话，用袖拂了拂衣裳，左手仍拿着剑，缓缓地走向山轿。
 
哪知眼前突然一花，肋下风声飕然。
 
他武功诡异，不避反迎，左手剑鞘倒转，右手动也不动。
 
熊倜一反腕，攻击的右手圈回来抓焦异行手中的剑，单手前削，闷“嗯”了一声，猛运真气击向焦异行右胸的空门。
 
焦异行微一大意，觉出袭向右胸掌风的强劲，远出乎他预料，而且出手之快，拿捏时间之准，都骇人听闻。
 
他此时左手中的剑鞘，已被熊倜抓着，如果他想避开击向右胸的那一招，势必非要撤剑不可，但他一派宗主，名慑天下，实在不愿失此一招，不过除此以外，又实在别无他法解救。
 
战璧君夫妇连心，身形微动，玉指斜飞，口中娇笑着道：“喝，小兄弟真动手呀。”
 
尚未明心中一冷，暗忖：“原来她在对敌动手时都会笑的。”
 
但此时熊倜已在险境，他也无暇再去寻思这些私情，剑眉一张，也蹿了过去。
 
眼前黑影一动，黑煞魔掌又拦在他身前。尚未明冷笑喝道：“好。”错步团掌，双掌尽力而出，向黑煞魔掌前胸猛击。
 
那边焦异行无可奈何，在性命名誉的权衡之下，究竟是前者更重要得多，心急一决，左手撤剑，身形向后飘了开去。
 
熊倜一招得手，方暗喜侥幸，一双凝玉般的春葱，已随着娇笑而来，疾指自己右臂的“曲池”，肩下的“肩真”两处大穴，出手之狠、准、迅，令人悚然而惊。
 
熊倜一惊之下，退步变肘，曲腰错掌，方才避开此招。
 
焦异行后退的身形，又像行云流水，掠上前来，左手箕张，右掌斜击，上击面门，下打胸腹，一招两式，端的非同小可。
 
天阴教主夫妇两人合力联掌，威力岂是等闲，熊倜只觉得左右上下，全身都在对方掌力之内。
 
尚未明与黑煞魔掌再次对掌，这一下两人全力而施，情况更是惊人。
 
掌风方自相接，两人身形都已站立不稳，斜斜向后倒下。
 
熊倜身随急动，右手剑鞘横扫，左手立掌如刀，身形却向左后方滑了出去，但饶是这样，仍然慢了一步。
 
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损，但是右手所持的剑，又被焦异行夺回去了。
 
这时第一批自山上下来的四道人，突然齐一顿足，四条身躯完全一个动作，连袂而起，道袍飘飘，剑光闪闪，宛如飞仙。
 
这四个道人不但掠起时完全在同一时间之内，落地时亦分毫不差，显见得是经过长时期的锻炼，才能够达到这种完美的默契。
 
那四个道人右臂一伸，将手中的剑平伸而出，手一抖，挽起四个斗大的剑花，然后巧妙地将四柄剑搭在一起。
 
那些由山上走下的数十个道士，也俱平伸着剑。
 
剑光闪烁，被日光一映，更显得青芒紫电，光彩夺目。
 
焦异行目光四转，他虽然见多识广，却猜不出这些道士们的用意。
 
战璧君咯咯一笑，但笑声中已隐隐透出不自然的味道来。
 
她媚目横飞，在先前那四个蓝袍道人的脸上扫过，说道：“哟，道爷们，这是干什么呀？”
 
没有任何声音来回答她的话，深山流水，除了水声之外，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发出声音来。
 
山深处忽然传来一连串清朗的钟声。
 
那些四人一组的蓝袍道人，掌中本是接连在一处的剑，此时突然展了开来，在强烈的阳光下，划出一道耀人眼目的剑光。
 
飞鹤子单掌朝四周打了个问讯，朗声说道：“敝派午课的时间已到，请施主们就此下山吧。”
 
焦异行哈哈笑道：“正是，正是，大家都该下山了。”
 
尚未明道：“且慢。”
 
持剑的武当道人，几十双眼睛，都凛然瞪在尚未明脸上，尚未明却像满不在乎，朗声道：“道长们若要做功课，就请先上山去，在下等有些事尚未了，还要在此盘桓一下。”
 
飞鹤子冷冷说道：“阁下未免太狂了些，难道这武当山竟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战璧君娇笑道：“是呀，这武当山岂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武当山当然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尚未明冷笑着道，“可是却让在武当山上抢东西的人任意来去，倒真令在下有些不懂了。”
 
飞鹤子变色相询道：“阁下此话何意？”
 
战璧君笑道：“哟，又有谁在武当山上抢了东西呀？”
 
尚未明一抬头，目光接触到她那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突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未曾有的感觉。
 
他努力地将这感觉压制了下去，冷冷说道：“就是阁下。”
 
焦异行厉声道：“朋友说话可要放清楚些。”
 
尚未明道：“堂堂天阴教主，做事又何必推三诿四？”
 
他转脸向飞鹤子道：“飞鹤道兄，请看看这位天阴教主手上的剑，是否就是方才失去的？”话声一顿，又冷笑道，“制住那两位道长的点穴手法，只怕也是天阴教的独门传授。”
 
飞鹤子道：“教主居然在武当山伤人夺剑，未免太看不起我武当派了。”
 
焦异行道：“道长何以见得我在贵处伤人夺剑，难道有人看到了？”
 
尚未明道：“原来阁下不但武功高强，强词夺理的功夫也是高人一等。可是阁下手中的这柄贯日剑，却是最好的证据，已不容阁下巧辩。”
 
战璧君笑道：“贯日剑？”
 
焦异行仰天长笑道：“贯日剑，哈，哈，原来这柄是贯日剑。”
 
焦异行朝飞鹤子走近了两步，将剑柄递到飞鹤子眼前，道：“道长请看看这柄是不是贯日剑。”
 
飞鹤子道：“阁下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焦异行道：“这是江湖上传闻多年的倚天剑。”
 
飞鹤子“噢”了一声，忽然身形一动，将剑交给了熊倜。
 
焦异行厉声道：“你干什么？”
 
飞鹤子道：“这柄剑的剑柄上明明写的是‘贯日’两字，当然不是阁下的剑了。”
 
焦异行怒道：“你……”居然说不出话来，身形如流水，便向熊倜疾扑去，一边喝道：“将剑还我。”
 
熊倜真气猛聚，施展出“潜形遁影”的手法。
 
焦异行如影附形，跟了上去，突然眼前剑光耀目，原来那四个始终屹立着没有任何动作的蓝袍道人，在他的身上排列一阵剑影。
 
他一提气，身形自剑光上飘了过去，却见熊倜已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掌中光华眩目，已将剑撤到手上了。
 
他方才已量度出熊倜武功的深浅，此时倒也不敢轻易扑上去，顿住身形，脸上的神色，大失常态，再也没有一派宗主的样子。
 
揣忖情况，武当派的道人已和熊倜及尚未明站在一边，粉面苏秦王智逑眉心一皱，朗声说道：“教主，请等一下。”
 
粉面苏秦满面笑容，越前了几步，向飞鹤子道：“这柄剑果然是贯日剑吗？”
 
飞鹤子正色道：“出家人焉能诳语。”
 
焦异行心中百思不解：“难道世上真有一柄和倚天剑同样的剑，那么倚天剑又落入谁手呢？”原来他得而又失，也将倚天剑丢了。
 
熊倜大意地将倚天剑遗留在茶馆里，哪知天阴教眼线密布，将熊倜的包袱和倚天剑全拿走了。
 
于是这柄倚天剑就由苏州分舵，落入当年适在江南的焦异行手里，练武之人哪个不爱名剑，焦异行得剑之后，喜之不胜。
 
年余前焦异行为了扩充天阴教的势力，南下江南，准备将武林中的好手，一网打尽，是以才有单掌追魂单飞乔装隐姓，在飞灵堡群雄会上的那一番事迹，但是后来单飞行踪败露，这消息被潜入飞灵堡的天阴教徒转告给焦异行。
 
焦异行知道飞灵堡的能手甚多，而大多数对天阴教没有好感，于是他在堡外鸣锣示警，单飞才匆匆走了。
 
焦异行夫妇漫游江南，倒也收罗了不少江湖豪士，又得了一柄久名江湖的名剑，收获可谓不丰，他倦游思归，本欲回山。
 
哪知道这时候他听说武当派的妙一真人得了一部对修习内功最有补益的奇书。
 
当年苍虚上人武功玄妙，但是所习的内功，却非玄功正宗，歧路甚多，是以大大阻碍了他的武功的进展。焦异行夫妇武功传自苍虚上人，自然和苍虚上人一样，因着内功而阻碍了武功的进展，此时听到有此奇书，贪心大起，遂欲得之而甘心。
 
他这才想入武当，哪知走在路上，他那柄倚天剑竟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而且饶是天阴教眼线那么多，却也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焦异行自是疑惧交加，他实在想不出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谁有这么好的武功，须知敢自天阴教主处偷去那柄剑的人，不但武功一定深湛，胆子也的确大得惊人呢。
 
哪知道黑衣摩勒和白衣龙女一入武当山，就看到有两个年轻人捧着剑站在解剑池畔，他两人本未在意，谁知那两个年轻人却将剑抽了出来，摸抚观赏，自是赞不绝口。
 
他两人这一抽出剑来，黑衣摩勒和白衣龙女相顾大惊。
 
不约而同地忖道：“怎的师傅遗失的剑，竟落在武当派手里？”他们自然也没有想到世上竟然还有一柄和倚天剑完全相同的剑。
 
是以他们突施杀手，以天阴教一脉相传的独门点穴手法，点住了那两个惊愕的道人。
 
谁知事情的发展，完全不依寻常的轨迹，不禁使得焦异行大感意外。
 
站在巨石上的熊倜，将掌中的剑略一舞动，带起一溜灿银光华，吸引了每一个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大声地说道：“就算我手上的这柄剑是倚天剑，那也本是属我的东西。”
 
他哼了一声，又道：“好个自命不凡的天阴教主，悄悄地偷了人家的东西，还硬说是自己的。”战璧君媚目一转，咯咯笑道：“哟，干吗这么生气呀，这剑是你的，还给你就是嘛，何必大惊小怪呢。”
 
粉面苏秦王智逑道：“教主既然如此说，这柄剑当然是物归原主了。”又向飞鹤子抱拳道，“在贵山打扰了这么久，又耽误了道长们功课的时间，真是抱歉得很。”
 
他打了个哈哈，又道：“只是此事原本出于误会，现在误会既然已经解释清楚，我们便要告辞了，道长们自去清修吧。”
 
飞鹤子道：“施主们自去无妨，只是敝教这两个……”
 
他用手指着仍僵卧在解剑池畔的两个道人。
 
白衣龙女叶清清、黑衣摩勒白景祥走了过去，出掌如风，极快地在那两个道人身上拍了数掌，那两个道人一阵急喘，“咳”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四肢已能活动。
 
焦异行微一击掌，道：“此间事既已了……”
 
尚未明道：“只怕此间事还未了。”
 
战璧君道：“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尚未明朗声道：“我大哥还有柄倚天剑，也在贵教主手中，此时也该物归原主了。”
 
“噢，原来倚天剑也是阁下的。”焦异行心中暗地叫苦，口上却不愿失去自己的威风，冷笑着道，“但是阁下有什么证据，不然，任何人都可以说剑是他的了。”
 
尚未明望着他，心中突然泛起了厌恶的感觉，那感觉中甚至带着些嫉妒的意味，但是他自己是不会觉察到的。
 
就因着这一份厌恶，尚未明变得分外暴躁，冷笑道：“证据就是有，也不能给你看。”他哼了一声，又道，“天下虽大，我还没有听到过失主要给小偷看证据的道理。”
 
焦异行道：“我焦某人出道以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样张狂的，来，来，朋友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必定是仗着手底下的功夫，我焦某人不才，倒要领教领教。”
 
尚未明冷笑道：“在下也正有此意。”
 
飞鹤子忽然一声长啸，身躯飘然而起，站在尚未明与焦异行中间。
 
那数十个持剑的蓝袍道人，也整整齐齐在自己和天阴教众的外面围了一个圈子，每个人掌中的剑，剑尖朝上，向外斜伸。
 
这时候只有站在巨石上的熊倜，是在这圈子外面，他居上临下，看到这些道人四人一组，共有三十二人，竟是按着八卦方位而站，再加上飞鹤子，正是九宫八卦阵式的方位。
 
这样一来，情势又变，竟像天阴教和尚未明联手，而武当派却是另一边了。
 
飞鹤子目光闪动，像是想说话，又不知该怎么措词的样子。
 
却有一个蓝袍道人，已朗声道：“施主们私下若有恩怨，就请到了山外再较量。”飞鹤子接口道：“施主们私下的事，既然与敝派无关，敝派也不愿参与，请各位就此下山吧。”
 
尚未明与焦异行一声怒叱，双掌一翻，错过飞鹤子，就想动手。
 
以他两人这种身手，若然发动，还有谁能阻止得了。尚未明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极为潇洒地展开“塞外飞花三千式”，他满腹怒气，一出手便自不同，掌影缤纷，连环拍出数掌。
 
焦异行领袖天阴教，武功自是超绝，双手划了个半圈，根本不理会尚未明那种繁复的虚招，右肘一沉，左掌疾起，两人瞬即拆了三掌。
 
飞鹤子眉心一皱，一声长啸，三十二个蓝袍道人掌中的长剑，一齐发动。
 
霎时光华漫天，远远站着的八个抬着山轿的天阴教徒，只觉得仿佛是一个极大的光幢，被日光一映，更是彩色缤纷，好看已极。
 
光幢内除了飞鹤子以及正在动着手的尚未明之外，还有尚文斌、龚天杰、王智逑、汪淑仙，以及数十个天阴教下的舵主，武当道人的剑阵一发动，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剑点乱撒，不论是谁，都朝他身上招呼。王智逑心中一急，暗忖：“真糟。”剑光一掠，已有一柄剑朝他身上刺来。
 
于是天阴教下的每一个人，也只有抽出兵刃，展开混战。这些武当道人的剑阵，像是平日训练有素，剑招与剑招间，配合得异常佳妙，进退也是按着八卦方位，这三十二个蓝袍道人武功虽不甚高，但如此一来，威力何止增加了一倍。
 
战璧君娇笑连连，像穿花的蝴蝶，在剑阵中飘飘飞舞。
 
黑煞魔掌尚文斌屹立如山，掌风虎虎，剑光到了他身侧，都被轻易地化了开去。
 
黑衣摩勒，白衣龙女，竟手携着手，像是一双连袂飞翔的燕子，极为轻易地化解着剑招，姿势身法曼妙无比。
 
但是飞鹤子居中策应，身形四下流走，这些高手们非但无法破去这剑阵，而且片刻之间，天阴教下两个较弱的分舵舵主，已被剑伤，一个肩头血流如注，一个肋下中剑，已经躺在地上了。
 
王智逑心中忽然一动，忖道：“我们若围成一个圈子，大家面部向外，对付这剑阵岂不太妙？”眼角动处，望见飞鹤子左击一掌，右点一指，身形飘忽，不禁暗中叫苦：“这样也是不行，他们剑圈里，还有一个武功最强的人。”
 
熊倜站在巨石上，望着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混战。最妙的是有时明明有一剑刺向尚未明，不知怎的，焦异行却替他解了这招，尚未明的一掌拍焦异行时，也会中途转变方向，劈向一个武当道人，乍一见此，真看不到其中有何玄妙。
 
但是熊倜对这些，非但不能抱着欣赏的态度，心里反而着急万分，暗暗担心尚未明的安全，但想来想去，也毫无他法解救。他暗忖：“我若此刻在外面击破这些武当道人的剑阵，原也可能，只是这么一来，反成了我替天阴教徒解围，又势必要和武当派结下深仇，但是我若置身事外，二弟此刻的情势，却是危险已极，这真叫我为难得很。”
 
飞鹤子又是一声长啸，那剑阵突然转动了起来。
 
这么一来，光幢里的人情形更是危急，尤其是焦异行、尚未明两人，除了彼此得互相留意着对方的招式外，还得应付那三十二个武当蓝袍道人手中三十二柄剑连绵不断的招式。
 
四十几个照面下来，尚未明已渐感不支，方才他和黑煞魔掌尚文斌对了两掌，真气已微受损，何况他功力本就不及焦异行。
 
于是他额角、鼻侧开始沁出了些汗珠，但是一种异于寻常的勇气仍支持着他，一时半刻之间，也不致落败。
 
焦异行是何等角色，对他这种外厉内荏的情况，哪会看不出来，掌上再发挥了十二分的功力，欲立即让这个心高气傲的对手，败在掌下。
 
熊倜目光随着尚未明的身形打转，见他渐已心余力拙，心中的焦急，甚至还在尚未明自己之上。
 
日已西斜，熊倜一低头，阳光自剑脊反射到他的剑上。
 
他一咬牙，暗忖：“说不得只有如此了。”真气猛提，瘦削的身躯，冲天而上，微一转折，剑光如虹，向武当道士所布的剑阵降下。
 
他极为小心地选择了一个最适当的位置，一剑刺下，“咣当”一声，一个蓝袍道人掌中的剑，已经被他削断了。
 
借着双剑相交时的那一份力量，他朝向左上方又拔起了寸许，长剑再一下掠，又是一柄剑断，他又借着这一击之力，升起尺许。
 
武当道人的剑阵本是由左而右地在转动着，阵法的运转，快得惊人。
 
熊倜却是由右而左，朝相反的方向迎了上去，以极巧妙的剑招，瞬息之间，便有十数个蓝袍道人掌中的剑，已被削断。
 
剑阵因此而显出零乱，终于停住了，不再继续转动。
 
每一个人见了熊倜这惊世骇俗的武功，都惊异得甚至脱口赞起好来，就连天阴教里的豪士，也都被这种神奇的武功所目眩了。
 
熊倜再次一飞冲天，双脚互扣，巧妙地右身躯微微下沉，换了一口气，右臂猛张，身形再一转折掠下，“漫天星斗”，剑光如点银星，滚向剑圈里的天阴教下的道士。
 
他竟不考虑地运用他所知道的最毒辣的招式，耳中听到两声惨呼，他望都没有再望一眼，“云如山涌”，剑身微变方向，铿然一声长鸣，龚天杰掌中百炼精钢打就的吴钩剑，已被削断。
 
接着，他觉得眼前剑光流动，根本无法知道熊倜的剑，究竟是朝哪一个方向刺来。
 
猛地朝地上一滚，吴钩剑龚天杰再也不顾身份，但纵然他这么努力地企望能够避开此招，右腿上仍然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倒在地下，失口而呼。玉观音夫妇连心，忙飞掠过来，探查伤势。
 
熊倜第一次使用这么毒辣的方法，这一击之后，毫不停留，剑光一敛，看见剑下那张带着惊惧的面孔，却是粉面苏秦王智逑的，想起从前的那一丝“情分”，剑尖一软，自他脸旁滑开。
 
熊倜再一纵身，看到黑煞魔掌面寒如水，正向他掠来。
 
他本不愿在此缠战，身随剑走，剑动如风，斜斜一剑，“北斗移辰”，削向连掌迅速的焦异行。
 
等到焦异行撤掌回身、错步自保的时候，他疾伸左手，一把拉住尚未明，低喝道：“快走。”身随声动，施展开“潜形遁影”的身法，左手用力拉着尚未明，晃眼而没。
 
在极短的一刹那间，熊倜以无比的速度和身法，用“苍穹十三式”里最精妙的招式，极快地自许多高手中，拉出尚未明。
 
在焦异行忆起他该追赶以前，熊倜和尚未明已消失在群山里。
 
群山依旧，流水如故，除了地上，平添了几摊血迹之外，一切都毫无变化。
 
夏芸以过人的机智，骗过了骄狂自大的苍玄、苍荆，逃出武当山。
 
她内伤尚未痊愈，胸腹之间一阵阵地觉得无比的疼痛。
 
四野虫声啾然，松涛被山风吹得簌然发出一种呜咽般的声音，一阵风吹来，夏芸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心里觉得有些害怕。
 
好不容易，逃到山下，经过这一番勉强的奔驰，胸口疼得更是难受，夜露沾到衣上，她觉得有些冷，腹中空空，又觉得有些饿。
 
但是此地荒野寂然，哪里找得到任何一种她所需要的东西？她只得又勉强地挣扎着朝前面走，希望能找到一个山脚下住的好心人家。
 
头也开始一阵阵地晕起来，她几乎再也支持不住。
 
猛一抬头，忽然看到前面居然有灯光，这一丝新生的希望，立刻使她增加不少力气，居然施展开轻功，朝前面掠去。
 
远远地就听到那间有灯光的小屋里，发出一阵阵推动石磨的声音，原来那是间山路边的豆浆店，专门做清晨上山的香客的生意的。
 
又饥又寒又渴的夏芸，想到滚热的豆浆被喝进嘴里的那种舒适的感觉，精神更是大振，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磨豆浆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子，白发蟠然，身体虽然还很硬朗，但是再也掩饰不住岁月的消逝所带给他的苍老了。
 
还有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老婆，正脚步蹒跚地在帮着忙。
 
为着生活，这一对本应休养的老年人，仍辛苦地在做着工，忍受着深夜的寒露和清晨的晓风，所求的只是一日的温饱而已，生命中许多美好的事，在他们仅仅是一个梦而已。
 
夏芸心中恻然，悄悄地走了上去。那老头子抬头看到一个头发蓬松、衣履不整的妙龄少女，深夜突然在他面前出现，吓得惊呼了出来。
 
夏芸连忙说：“老爷子不要怕，我只是来讨碗豆浆喝的。”
 
她温柔的声调语气平静了那老头子的惊惧，他惊疑地望着夏芸。
 
老太婆也蹒跚地走了过来，灯光下看到夏芸气喘吁吁，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忙道：“姑娘，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老年人永远有一份慈善的心肠，也许他是在为自己将要逝去的生命，作一首美丽的挽歌吧。
 
夏芸编了个并不十分动听的谎言，在这两个好心的老年人家里住了五天，身上所受的伤，经过熊倜真气的治疗，又休养了这么多天，渐渐已完全痊愈了，精神也大为松焕。
 
武当山上发生的事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熊倜和尚未明两人从这小屋前走过，谁也没有朝里看一眼。
 
这就是造化的捉弄人。
 
五天之后，夏芸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两个好心的老年人，在囊空如洗、无以为报的情况之下，她解下了颈子上的金链子。
 
于是她开始感到一种空前的恐惧，在人们囊空如洗时所产生的那种恐惧的感觉，有时几乎和死一样强烈。
 
夏芸一面走，一面盘算她该走的方向。
 
忽然，远处有蹄声传来，她远远看到过来的两匹马。
 
那两匹马走得很慢，又走近了一点，夏芸看到马上坐的是一男一女，身上穿得花团锦绣。
 
马上那女的一路指点着和那男的说笑，不时还伸出手去搭那男的肩头，显得甚是亲热。
 
夏芸见了不禁一阵心酸，想起自己和熊倜马上邀游，并肩驰骋的情况，历历如在眼前，但此刻自己却是孤零零的。
 
她在路中央踽踽独行，马上的一男一女，都用奇怪的目光望着她。
 
她低着头，等到那两匹马慢慢走到自己身侧，突地双手疾伸，在那两匹马身上点了两下。
 
那两匹马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动也不动。
 
马上的两人，仍然端坐在马鞍上，像是钉在上面，神色虽然微微露出惊愕的表情，但仍是从容的，仿佛夏芸这种中原武林罕见的制马手法，并未引起他们太大的惊异。
 
若然夏芸稍为具有一些江湖上的历练，她立刻便可以知道此两人必非常人，须知以孤峰一剑那样的声名地位，尚且对她的制马手法大表惊异，那么这两人岂非又比孤峰一剑高了一筹。
 
马上的男女微一错愕之后，相视一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女的笑得又俏又娇，夏芸暗忖：“这女的好美。”自顾自己褴褛的外表，不禁有些自卑的感觉。她向来自许美貌，这种感觉在她心中，尚是第一次发生，当然，她衣衫的不整，也是使她生出这种对她而言是新奇的感觉的主要原因。
 
她微一迟疑，猛想起她拦住他们的目的，是想抢劫他们，脸不觉有些红，想说出自己的目的，想来想去，却不知道该如何搭词。
 
马上的男女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这眼光中包含的大多是嘲弄的意味，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这种意味已很明显地表露了出来。
 
于是素性骄傲的夏芸，开始生气，而生气又使她忘记了自己对人家的存心是极端不正的，竟然毫不考虑地说出了自己的企图。
 
“你们——”她瞬即想起了另两个更适于此时情况的字，立刻改口道，“朋友——”
 
但是下面的话她依然不知该怎么说。
 
心一横，她索性开门见山，道：“把身上的银子分一半出来，姑娘要用。”
 
马上的男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男的目中嘲弄的意味，变得更浓了些，忍住笑道：“大王——”
 
“大王”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那女子笑得如百合初放。
 
这种笑声和这种称呼，使得夏芸的脸更红得好像熟透了的苹果。
 
“大王敢情是要银子，我身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银子，怎么办呢？”那男的极力忍住嘲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夏芸暗忖：“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身怀武功，是以才会有这种表情。”
 
“你们不要笑，要知道姑娘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你们不拿出来，我——”
 
夏芸自以为非常得体地说了这几句话以后，身形突然蹿了起来。
 
她武功不弱，这一蹿少说也有一丈五六，在武林中已可算是难见的身手，然后身形飘飘落了下来，依然站在原地。
 
她以为她所露的这一手上乘轻功，一定可以震住这两个男女。
 
哪知道那男的突然仰天长笑，笑声清朗高亢，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夏芸虽然对江湖门槛一无所知，但听了这男的笑声，心中也大吃一惊，知道这男子的内功，必定在自己之上。
 
她不禁连连叫苦，暗忖：“我真倒霉，一出手便碰到这种人。”
 
但是事已至此，她骑虎难下，站在那里，脸上已有窘急的神色，本来已经红着的脸，现在红得更厉害了。
 
长笑顿住，那男的突然面孔一板，道：“你真的想拦路劫财？”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就凭你身上的那点武功，和这点从关外马贼那里学来的偷马手法，就想拦路劫财，只怕还差得远哩！”
 
夏芸道：“你试试看。”
 
那男的又长笑道：“好，好，我知道你一定不服气，这样好了，你从一数到三，我们还不能让你躺下，就将身上的银子全部送给你。”随手将挂在马鞍上的包袱解下，打开来，突见光华耀目，包袱里竟然全是价值不菲的珍宝。
 
那男的非但衣着华贵，人也潇洒英俊得很，随手将那包袱朝地上一丢，真像将这些珠宝，看成一文不值似的。
 
夏芸虽然也是出身豪富，但见了这人的态度，也有些吃惊。
 
却听那华服男子道：“你开始数吧。”
 
夏芸嘴一嘟，暗忖：“你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相信数到三时，你就能怎么样对我。”
 
“一。”夏芸开口叫道，身形一掠，双掌抢出，向马上的男子攻去。
 
那男子又是一声长笑，手中马鞭飞出，像一条飞舞着的灵蛇似的，鞭梢微抖点，点向夏芸“肩井”“肩贞”“玄关”“太白”四处大穴。
 
夏芸一惊，口中喊出“二”。
 
双腿一蹬，身躯一扭，努力地避开了这凌厉的一招。
 
她口中才想喊出“三”，哪知鞭梢如跗骨之疽，又跟了上来。
 
她再向左一扭，哪知肋下突然一麻，一件暗器无声无息地击在肋下的“将台”穴，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而她自己却像将身子送上被击似的，口中的“三”尚未及喊出，身子已经倒下了。
 
那女子似乎心肠很软，柔声向那华服男子道：“你去将这姑娘的穴道解开吧，我方才出手重了些，不要伤着了人家。”
 
男的道：“你的脾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以前不是动不动就要杀人吗？”
 
“死鬼。”那女的娇笑着骂着，心情像是高兴已极。
 
华服男子也未见如何作势，身形飘然自马鞍上飞起，衣袂微荡，笑声未绝，落在夏芸身旁，极快地在她身上拍了一掌。
 
夏芸甚至还没有感觉到他这一掌，但是她体内真气又猛然恢复了正常的运行，手一动，穴道已经被人家解开了。
 
她双肘一支地，跳了起来，站直身子，却见那男的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受那么多委屈，而且人家双双对对，自己却是形单影孤，感怀身世，不禁悲从中来，竟放声哭了起来。
 
她本是不懂世事、倔强任性的女孩子，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丝毫不会做作，也一点不避忌任何事。
 
那男的见她突然哭了起来，倒真的觉得有些意外和惊措了。
 
他暗忖：“这个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想到自己的太太，也是这种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的性子，心中不觉对夏芸起了好感。
 
马上的少女见夏芸哭了起来，心中也泛起同情的感觉，忘却了夏芸方才想拦路劫财的行为。
 
原来这马上的少女最近解开了心上的死结，对世事看得都是那么乐观，对世上的人们也起了很大的同情心。
 
于是她也飘身下了马，眼前微花，她已站在夏芸的身侧，身法的曼妙，速度的惊人，更是令人不期然而觉得神妙。
 
“小姑娘，你有什么难受的事，只管对我讲好了。”她抚着夏芸的肩，柔声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她不仅语意善良，说话的声音，更是那么甜蜜、俏娇。
 
但是夏芸是倔强而好胜的，人家越是对她表示怜悯，她越是觉得难受，肩头一摇，摇开了那女子的手，恨声道：“不要你管。”
 
她这种毫不领情的口吻，不但没有激怒那女子，反而引起那女子的同情。
 
“这个小女子一定有很大的委屈，但是她一定也是个倔强的女子，心中有痛苦，却不愿意告诉人家知道。”马上的女子叹气着忖道，“唉，她这种脾气，倒真是和我有些相像。”
 
原来这少女也是这种个性，是以她对夏芸除了同情之外，还有一层深深的了解。
 
“小姑娘，你听我说。”那女子以更温柔的语声道，“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了，我替你做主出气。”
 
她说得那么武断，仿佛真的将天下人都没有放在心里。
 
但是夏芸仍然抱着头哭着，没有回答这女子好心的询问。
 
路的那一头，突然蹄声杳乱。
 
晃眼，飞快地奔过来几匹健马，马蹄翻飞，带起一片尘土。
 
马上是四个穿蓝袍的道人，看到路上有两女一男站着，其中有一个少女像是在哭，不禁都觉得诧异得很。
 
夏芸听到马蹄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其中有一个道人正好回过头来，和夏芸的目光碰个正着。
 
他心中一动，突然高喝道：“停下来。”
 
其余的三匹马便一齐勒住马缰，飞奔着的马骤然停下，前蹄扬起，嘶然长鸣，但是马上的道人各个身手了得，双腿紧紧地夹着马鞍，一点也没有慌张失措的样子。
 
其中一人“咦”了一声，两眼盯在那两匹被夏芸制住的马上。
 
那一个看来气度最从容，丰神最冲夷的道人，眼光却是瞪在夏芸脸上。
 
那华服女子冷冷哼了一声，暗忖：“这个道士两只眼睛看起人来贼兮兮的，一定不是好人，我真想教训教训他……”
 
念头尚未转过，却见那道人翻身跳下马来，身手的矫健，迥异凡俗。
 
那华服男子见了这四道人的装束，和他们背上斜挂着的带着杏黄色穗子的长剑，眉头一皱，暗忖：“武当派的。”
 
那道人果然就是武当派的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当掌教关山门的弟子，初下武当步入江湖的飞鹤道人。
 
飞鹤子看到夏芸，心中一动，暗忖：“这女子不就是那自藏经阁逃出的少女吗？”马缰一勒，道，“叫她转告熊倜最好。”
 
原来熊倜、尚未明乘隙遁去，天阴教主也随即下山。
 
临行时，他们还再三道歉。飞鹤子想着：“这些天阴教徒，倒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坏。”
 
哪知当天晚上，一向静寂安详的武当山，突然发现了数十条夜行人的影子。
 
这是数十年来，被武林中尊为圣地的武当山，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那数十条人影，身法都迅速得很，像是武林中的能手。
 
武当派数十年来，被武林视为泰山北斗，当然不会想到此番有人敢来武当山侵犯，更没有想到会聚集这么多武林高手。
 
但是武当道人毕竟各个都是训练有素，有些武功虽不甚高，但对道家的“九宫八卦剑阵”，都配合得非常纯熟。
 
这种严密配合的剑阵，此时发挥了最大的威力，来犯武当山的数十高手，一时也不能将这种道家无上的剑阵破去。
 
飞鹤子剑影翻飞，突然瞥见这些夜行人其中数人的面容，心中大怒：“原来这些人都是天阴教徒。”唰唰数剑，手底更不容情。
 
武当掌教妙一真人，武功深湛，甚至还在江湖中的传说之上。
 
此时他动了真怒，持剑却敌。
 
一场大战，天阴教徒虽然伤之不少，但武当派的弟子亦是大有亏损。
 
天阴教中最棘手的两个人物——铁面黄衫客仇不可和九天玄女缪天雯留守太行山总坛，没有随同前来，不然武当山就更危险了。
 
焦异行想得到那本内功秘笈的心是那么急切，是以不惜倾师而出，更不惜树此强敌，不择手段，居然夜入武当，想以强力取得此书。
 
他原以为武当道人猝不及防，怎能抵敌得住自己和教下如许多高手。
 
哪知道武当派潜在的实力，竟出乎他想象，他久战不下，妙一真人掌中青萍剑，出神入化，施展开武当镇山剑法——九宫连环剑，剑扣连环，如抽茧剥丝，层层不绝。
 
他立刻发现如果这样相持下去，必定是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须知此次夜入武当山的，几乎是天阴教下大半的高手，虽然焦异行迫切地希望能占有那部奇书，但是若然为此而伤折自己天阴教的主力，他还是不会愿意的。
 
于是他一声长啸。
 
黑衣摩勒一蹿冲天，掏出金锣来敲了几下，清朗的锣声，传出很远。
 
天阴教下的数十高手，来如潮水之涨，去也如潮水之退。
 
片刻之间，连未受伤的带受伤的，都走得干干净净了。
 
明月像往前一样，照得这海内名山的外表，泛起迷蒙的银色。
 
真观大殿前后的院子里，倒卧着十数具尸体，其中有武当派的弟子，也有天阴教的。
 
为着一个人的野心，这么多无辜的生命牺牲了。
 
妙一真人这才震怒，决定以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遍撒英雄帖，想动员所有江湖中的精锐，再次消灭天阴教的势力。
 
于是飞鹤子衔命下山，负起通知武林各门各派豪士的任务。
 
他在路上看到夏芸，想到熊倜和尚未明的武功，也想到他们必定乐于参加这个行动，于是他勒住马，想将这消息告诉夏芸，让她转告熊倜。
 
夏芸望见他，惊惶地想起他是谁：“哎呀，武当派的道士追下来了。”她以为飞鹤子和另外三个武当派的第二代弟子，是来捉她回山的。
 
哪知飞鹤子的态度，并不是她所想象的凶恶，他客气地说出了来意。
 
那两个华服的男女，听到熊倜的名字时，双目一张，紧紧盯在夏芸脸上，暗忖：“原来这个姑娘就是熊老弟的爱侣。”
 
不问可知，这两个华服男女，就是避居甜甜谷的点苍大侠玉面神剑常漫天，和他幸得回复原貌的娇妻散花仙子田敏敏。
 
他俩静极思动，略为收拾了一下，仗着山壁的机关巧妙，也不怕有人会发现那稀世的宝窟，便连袂出山了。
 
他们首先关心的就是熊倜，田敏敏对熊倜更是感激，因为他使她重得了她最珍惜的东西。
 
于是他们第一个目的地，便是想到武当山去看看熊倜的结果。
 
哪知无意之中，却遇见了夏芸。
 
飞鹤子侃侃而说，常漫天不禁诧异：“怎的天阴教又死灰复燃了？”他隐在深山有几十载，天阴教的重起，他根本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他并没有将心中的怀疑问出来，他根本一言未发，因为他此时还不想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飞鹤子再三嘱咐着夏芸，见到夏芸点首后，便上马走了。
 
他也曾向常漫天夫妇微一颌首，但是他绝未想到这个儒雅英俊的华服文士，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点苍掌门玉面神剑常漫天。
 
四匹健马，又带起尘土绝尘而去。
 
站在上午温熙阳光下，夏芸愕了许久。
 
田敏敏一连串娇俏的笑声，使得她自迷惘的忆念中回到现实里来。
 
她所忆念的，自然只有熊倜，方才她听了飞鹤子的话，知道熊倜果然冒着万难，赶到武当山去援救她，心中的悲痛，霎时之间就被甜蜜的温馨所替代，熊倜的一言一笑，冉冉自心底升起。
 
田敏敏察微知著，见她嘴角泛起的甜意，笑道：“姑娘在想着我们那位熊老弟吧？”
 
夏芸一惊，起先她惊的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后来却是奇怪这个武功高绝的美貌女子，何以会称呼熊倜为“老弟”？
 
她暗忖：“难道她也认得熊倜？”心里微微泛起一阵甜意，眼光射到田敏敏身上，却见田敏敏的手，被握在常漫天的手里，心中立刻坦然，反而有点好笑：“我怎么这么多疑？”
 
女孩子的心理，永远是最难猜测的，对于她们所喜爱的东西，她们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不允许任何人分享一点。
 
阳光从东面照过来，照在夏芸左面的脸颊上，夏芸脸红红的，显得那么美丽而可爱。
 
田敏敏温柔地反握住常漫天的手掌，笑道：“难怪熊老弟这么想你，就是我见了，心里也喜欢得不得了，何况他呢？”
 
夏芸脸更红，心中却又那么舒服，低首含羞说道：“你也认得倜……”她终究不好意思说出“哥哥”两字，顿住了话。
 
田敏敏朝她一狎眼，娇笑着道：“是呀，我也认得你的倜哥哥。”
 
常漫天微笑地望着娇妻和这个天真美貌的少女打趣，心里觉得那么幸福。
 
因为已经得到了爱的人，也总是希望别人也得到幸福。
 
夏芸不安地忸怩着，害着羞，然而她对这一双本是她打劫的对象，却泛起了亲切之感，尤其是在她几乎已是山穷水尽的时候，这种亲切的感觉更是强烈而浓厚，因为她觉得只要是熊倜的朋友，不也就等于自己的朋友一样吗？
 
她低着头，留心地倾听着不忍见她太窘的常漫天说着他们和熊倜相识的经过。
 
那些事是那么的新奇而有趣，她抬头望了田敏敏一眼，心里在想着：“难道这么漂亮的人以前真会那么丑吗？如此说来，那种神秘的易容术又是多么奇妙呀。”田敏敏像永远都能看透她少女纯洁而多变的心，笑道：“我以前真的那么丑，你相不相信呀？”
 
夏芸低头一笑，暗忖：“怎么我的心事老是被她说中呢！”
 
“姑娘是不是想找熊老弟？”常漫天问道。
 
夏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常漫天慨然道：“我们也想找熊老弟，姑娘不如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当然是夏芸求之不得的。
 
田敏敏娇笑着指着那两匹马说：“不过你可得先将这两匹马弄好。”
 
想起方才她对人家的举动和对人家所说的话，夏芸刚刚回复正常的脸色，又红了起来，讪讪地走了过去，伸手在马腹背上拍了两下。
 
那两匹马被制了那么久，但是立刻便又神骏异常。夏芸暗忖：“果然是两匹好马。”又想到自己的那匹“大白”，现在不知下落，心中又不禁恻然。
 
须知爱马的人，往往将自己的坐骑看得异常珍贵，何况那匹“大白”的确是匹名驹，夏芸“雪地飘风”的外号，也是因此而来呢！
 
“姑娘可是关外长大的？”常漫天见她这种纯熟的制马手法，也微觉奇怪，于是试探着问道。
 
夏芸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家在关外有个马场……”她话中含意，自是告诉常漫天她不是马贼，常漫天一笑了然。
 
他再次探询，在哪里最可能找到熊倜，夏芸毫不考虑地说：“鄂城。”
 
因为在夏芸的心目中，鄂城那间有古钱为记的估衣铺，是唯一能够知道熊倜下落的地方。
 
于是他们又渡南河，经襄阳、鄂城，沿着汉水南下。
 
然而，他们在鄂城并没有找到熊倜。
 
他们只有继续策马而行。
 
田敏敏和常漫天缓缓并行，两个人并肩低语，夏芸触景伤情，索性跑在前面。
 
走着，走着，田敏敏忽然发现夏芸的踪影不见了，不禁着急：“她人呢？”
 
话方说完，突然听到前面有叱咤的声音，她心急之下，将马加紧打了几鞭，赶到前边，见路旁有个树林子，叱咤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树林子里发出来的，遂勒转马头，转了进去。
 
可是就在她勒转马头的那一刹那……树林里突然完全寂静下来，她更急，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无声远比有声更可怕。
 
于是她平平地从马鞍上掠了起来，身形一晃，便进了树林。
 
常漫天也施开身法，从马上飞身而起，到了树林子一看，风声簌然，哪里有半条人影？
 
田敏敏着急地将目光在四周搜索着，忽然看到地上有些发亮的东西。
 
她拾起一看，不由惊得叫出声来，脚尖一动，闪电似的穿出树林的另一端。常漫天跟出去一看，四野茫茫，田里的稻子，被阳光映成一片金黄，却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田敏敏急得面目变色，连连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你看。”田敏敏摊开手掌，常漫天见了她掌上的东西，也自变色。
 
突地，树林中又隐隐似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玉面神剑、散花仙子，不约而同地施展出绝顶轻功，掠向树林。
 
哪知树林中也有两条人影电射而出，田敏敏毫不考虑，低喝：“躺下。”随手一扣掌中发出一片银星，风强力劲，再加上这双方都是绝快的身法，那些银星眼看就要击在那两人的身上。
 
哪知其中一人“咦”了一声，拉着旁边的人向左猛退，就像鱼在水中一样，身躯由急进变为左退时那种得意的运转，几是匪夷所思的。
 
田敏敏再也想不到暗器居然会落空，见了这人这种玄之又玄的轻功，心中一动。
 
她猛动身形，也是那么曼妙地顿住了前冲的力道。
 
常漫天突然飘飘而起，乘势抽出长剑，剑气如虹，身形如燕。
 
那自林中掠出的两条人影，突然叫了起来：“常大哥。”
 
常漫天一愕，田敏敏已高兴地叫着：“呀，果然是你。”
 
那两人一掠而前，四人面面相对，竟都高兴得说不出话。
 
原来两人，一个就是常氏夫妇苦苦寻访、夏芸梦魂难忘的熊倜。
 
另一人自是尚未明了。
 
四人惊喜交集，一时竟齐都愕住。
 
田敏敏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暗忖：“这怎么办，倜哥哥来了，芸妹妹却又不见了，唉，这教我怎么对熊倜说呢？”
 
熊倜也自发现常漫天夫妇面色的难看，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着急地问道：“常大哥，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人类的心理，有时的确奇妙得很，常常会有一种突来的感觉，预兆着一些自己心里最关怀的事，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解释的。
 
常漫天嗫嚅着，终于说了出来：“老弟，你来晚了一步。”
 
熊倜一听，心情更像是拉紧了的弓弦，忙道：“常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芸妹妹不知被什么人掳去了。”田敏敏无法再忍住心里的话，一五一十地将他俩如何碰到夏芸，如何一齐找熊倜，如何在路上夏芸一人先走，如何听到叱咤之声，等到自家赶来时，已失去了夏芸的踪迹，都告诉了熊倜。
 
“本来我也不能确定芸妹妹是不是给人掳走了。”田敏敏紧颦着眉，说道，“后来我看到我送给芸妹妹的小钢丸，零落地掉在地上。这种小钢丸还是先父制作的，形式、功用和普通钢丸不一样，江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钢丸，所以我才能确定这点。”
 
熊倜一面听，额上的汗珠一面往下簌簌而落，他焦急的神色，使得常漫天夫妇更不安。
 
此刻四人之中，尚未明的头脑可算是最冷静的了，他静听着，沉思了半晌，然后说道：“大哥，我看这事好办得很。”
 
田敏敏道：“你有什么办法？”
 
尚未明道：“除了武当四子之外，谁也不会将她掳走，我们只要再去一趟武当山，就一定可以知道她的下落了。”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熊倜等三人的同意。
 
常漫天忽然想起那天在路上碰到武当道人飞鹤子的事，遂对熊倜说了。
 
熊倜此刻全心全意都放在夏芸身上，对其他的任何事都不在意了。
 
这时熊倜等四人，心目中都已确定了一个观念，那就是：夏芸毫无疑问一定是被武当四子劫走。
 
这就是人类思想的弱点，在彷徨无计的时候，只要有一个想法最接近事实，那么无论这想法是否正确，他都会固执地确信不疑。
 
这就如同一个不会水的人落入水中，挣扎之际只要抓着任何一片东西，他就不管那东西是否能救得他的生命，他也会紧抓不放的。
 
熊倜等人此刻也正是这种心理。
 
何况实际上，若以情理来论，夏芸的失踪也只有这一种推测最合理了。
 
哪知道事实却大谬不然。在常漫天夫妇恩爱地打情骂俏的时候，夏芸心情的落寞，是可想而知的，她除了有些难受之外，甚至还开始有了想家的念头，只是她的思亲之情，还不如思念熊倜来得强烈而已。
 
于是她孤零零地策着马，远远地走在前面。
 
渐渐，她将常漫天夫妇抛得很远，她也并未在意，因为路是笔直，而且只有一条，没有歧路。
 
那么常漫天夫妇除了沿着这条路走之外，别无其他的选择。
 
她自幼骑马，对马性的熟悉，宛如她熟悉自己的腿一样。
 
是以她骑在马上的姿势，看起来那么安详而舒适。
 
马鞭挥起，又落下，其实并没有落在马的身上，她只是在发泄心中堆积的忧郁而已。
 
这条路虽然是鄂城通往武汉的要津，但奇怪的是，此刻路上竟然没有什么行人。
 
她孤寂地走着，哼起一段她童年所熟悉的小调，打发这难忍的岑寂。
 
蓦地，远远传来一阵急遽的蹄声。
 
接着，路头尘土飞扬，宛如一条灰龙，蜿蜒而来。
 
“这马走得好快！”她心里思忖着。对于马，她可以说是了解得太清楚了，是以对于好马，无论那马是谁的，她都会有一份爱护的情感，这正如爱才的人爱护有才气的人一样。
 
她留意地望着那匹马的来势。那马晃眼便来到近前，晃眼便电闪而过……她觉得马上的骑士面容熟悉已极，却记不得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她下意识地思索，那匹马上的骑士，是在何处见过面。
 
哪知那匹马奔跑了不远，打了个圈子，绕了回来。
 
她觉得奇怪，更令她奇怪的是那匹马奔到她面前时，竟倏地停住。
 
她矜持地将头侧到另一方，暗骂这人好生无理，她若不是此刻愁思百结，怕不早就回过头去给这无理的骑士一个教训了。
 
马上的骑士像是骄狂已极，竟侧过了头注意端详夏芸的侧面。
 
夏芸柳眉一竖，忍不住地想要发作。
 
哪知那马上的骑士突然高声笑了起来，朗声说道：“这真叫人生何处不相逢，小可实在想不到今日竟能在此处遇到姑娘。”
 
夏芸一惊，暗忖：“这人竟认得我？”好奇心大起，怒火倒消失了不少，掉回了头，看到那马上骑士的面貌，“哦”的一声，叫出声来。
 
“原来是你。”她发现这马上的骑士就是曾经被她制住过坐骑的华服佩剑的骄狂少年。
 
原来马上的骑士，就是孤峰一剑边浩。
 
他在江边与尚未明一番激战之后，又遇到那两位奇诡而武功高深的老年人。
 
他聪明绝顶，知道自己的武功，绝不是这两位老年人的敌手。
 
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他落荒而逃，谁知那老年人并没有追赶他，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而他来到江南之后，不出数月，几次遇到了强劲的对手，狂傲之气，不免为之稍稍削减，但是他与生而来的性格，并未因此而有大的改变，只不过遇人遇事，变得更为诡诈了而已。
 
对于熊倜，他恨之切骨，这怀恨的原因，绝大部分是因为嫉妒。
 
须知任何一个狂傲的人，他的嫉妒之心，绝对比常人强烈，永远不能忍受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地方强过于自己。
 
但是他对于熊倜无可奈何。偶然地，他经过这条自武汉通往鄂城的道路，驰马奔腾中，他看到对面踽踽策马独行的少女，竟是那天在苏州街头制住他的坐骑和熊倜同行的少女，于是他又策转马头，绕了回来。
 
他看到夏芸居然还记得他，心中不禁有些高兴，因为他自第一眼望见夏芸，就对夏芸起了非常大的好感。
 
“熊倜熊大侠怎的没有和姑娘一路？”他聪明地打开了话题。
 
果然夏芸一听到熊倜的名字，浑然忘却了一切，忘形地说：“怎么，你看到倜哥哥了？”
 
焦急和忆念的情感，溢于言表。
 
孤峰一剑边浩心里，立时起了一阵酸溜溜的感觉。
 
但是他极力地忍耐着，试探着说：“姑娘难道要找他？”
 
夏芸完全撤销了提防的意念，说道：“是呀，我们都在找他。”
 
边浩眼珠一转，说道：“姑娘不是一个人吗？”
 
夏芸道：“还有人在后面。”
 
边浩道：“姑娘要找熊兄弟，碰到我是再好没有了……”
 
夏芸高兴地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边浩朝四周看了看，看到路的旁边就是个小小的树林子，故作神秘地说：“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姑娘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到那边的树林里说话。”
 
夏芸入世太浅，虽然吃过不少亏，但是她对世事仍然是疏忽的，嘴里说道：“他到底在哪里？”手中马缰向左一带，却跟着孤峰一剑边浩，走进了树林。
 
那树林并不太密，阳光自枝叶中，仍可以疏疏地照进来，树林中渺无人踪，偶闻鸟语啁啾，显得甚是寂寞。
 
边浩道：“姑娘许久不见，却越来越漂亮了。”
 
夏芸道：“喂，倜哥哥到底在哪里，你倒是快说呀。”
 
边浩道：“姑娘倒真性急得紧。”
 
夏芸抬头一望，阳光从树林的上面射了进来。
 
阳光照得她面孔一片嫣红，孤峰一剑边浩心头怦然大动，他本非好色之徒，此时心中却不知怎的升起一种邪淫的欲望。
 
夏芸再一抬头，望见这华服少年——孤峰一剑边浩的两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她天真未泯，竟未能分辨出他眼中的淫邪。
 
两人目光相对，孤峰一剑边浩更是紧紧地挈住了她的目光，再也舍不得放松一时半刻。
 
夏芸一侧脸，也微微有些发觉了他目光中的异样，急忙避开了，娇嗔道：“喂，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孤峰一剑微微有些发窘，支吾道：“熊——熊大哥此刻——此刻他只怕已——”
 
夏芸抢着说道：“你说什么，难道倜哥哥他——他已经遭了谁的毒手了吗？”
 
边浩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
 
夏芸耳畔顿觉嗡然一声，像是突然失去了重心，几乎再也稳不住在马背上的身躯了。
 
边浩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高兴：“她真的相信了。”却又不免难过，“熊倜那小子真有福气，唉！若是她能对我有如此关心，那么我就是真的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良久，夏芸方自从迷惘中醒了过来。
 
她芳心大乱，不知怎生是好，一抬头，望见边浩脸上那种奇异的神色，突地心中一动。
 
“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她厉声问着。
 
孤峰一剑一惊，他到底亏心之事做得不多，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神色的不安。
 
于是惊惶之色，不期然地而从他面上流露了出来。
 
夏芸到底不是呆子！心里的疑心越来越重，伸手入怀，暗暗地掏出几粒她从田敏敏处取来的特制弹丸。

第十章 倚天贯日
 
三粒耀眼的钢珠，脱手飞出，手法虽不及田敏敏那么奇妙莫测，但是近在咫尺，跳丸飞星，而角度又那么奇巧，像有力量操纵着，迂回折射。
 
边浩一领马缰，拍马蹿出丈余，身体猛然一俯，平贴马背，躲过攻击的钢珠，并且故意拍马驰去。他心中有个算计，这一带疏林就在官道旁，多少有碍他的举动，万一不巧熊倜在此时出现，那可更使他受窘了。夏芸并没有觉察危机，一味拍马直追。
 
双骑一前一后，渐渐离开了绵延半里多的树林，以他们的骑术之精，不过极短的时间。
 
所以后来熊倜、尚未明与常漫天、田敏敏相遇，未能在附近找着夏芸，又这样轻易地失之交臂了。
 
前面是一片荒凉，梁子湖畔一片芦苇地带，湖水白茫茫一望无际，几片帆影点缀在碧波上面。
 
最近处渔村茅舍，也在一二里外，这地方对于边浩是非常理想的。
 
他拨转马头，抱剑提防着这位姑娘，微风披拂着夏芸的秀发，在马上花枝颤摇，益增妩媚。
 
边浩这时几乎纯是戏弄的态度，向她说：“姑娘，我们再谈谈，小可孤峰一剑边浩，只还未请教过你的尊姓芳名！以姑娘的控马之术，想必是塞外一颗明珠了！”
 
夏芸冷笑道：“你报出姓名来，难道我就不敢斗你这南北双绝剑吗？”
 
边浩离镫下马，笑着说：“那小可就奉陪姑娘玩玩！听说姑娘怒拔武当派九宫连环旗，使我钦佩莫名呢。”
 
夏芸星眸一凛，喝道：“少说废话！”
 
夏芸从马背旋落地上，手中皮鞭一抛一打，使出“狂扬鞭法”，宛如半截乌龙，风声虎虎，直取边浩。
 
边浩剑影缤纷，使出生平绝技玄女剑法。
 
夏芸鞭影丝丝，漫天风雨，一连串“云如山涌”“雨洒蓬莱”，几招猛攻，使边浩也为之咋舌，摸不清她的门路。
 
边浩剑落如同风雨骤至，排空荡气，剑影初时蒙蒙洒洒、瑞雪纷飘，继而如同疾雷奔电光气肃森，夏芸竟被他裹在一团剑影里。
 
边浩剑法独得秘传，声势不逊于四仪剑客之首的凌云子，不过他没存心伤她，下手让着许多，夏芸方能勉强支持。自然这种局势是不会永久维持下去的，边浩面对着她，见她娇躯宛转，柳腰款款，更可以饱餐秀色。
 
边浩终于找到了机会，乘她挥鞭猛点他腰腹之际，撤剑环臂，欺身斜进，一招“春雨绵绵”，剑光溜向夏芸玉腕，一团耀眼云花，疾掣而下。
 
夏芸拼了几十招，心里暗说：“号称南北双绝剑的，也不过如此罢了！让你知道我雪地飘风也非弱者！”
 
但人家这次剑花逼来，如不撒手丢鞭，就无法闪让。夏芸过分倔强，娇躯往左方飘旋，虽足闪过边浩这一绝招，却恰好把左边身子凑近了他，边浩猿臂轻伸，铁腕已蓦地握住了她的左臂。
 
夏芸懊悔没用田姐姐所授暗器对付他，这时已落入边浩掌握之中，急得一声尖叫，想甩臂挣脱，更怕他进一步来什么花样，猛一回鞭横抽边浩那只讨厌的手。
 
边浩剑影又起，铮的一声把那短短的马鞭，又削去半截，剑花在夏芸脸上划了个圈儿，夏芸只有闭目等人宰割了，可是他又很快把宝剑擎回。
 
边浩嘻嘻笑了，笑得非常得意，渔翁钓上了大鱼，鱼儿已经上钩，只看他愿意如何处置捞获到手的猎物。
 
边浩态度更使她难堪，他紧握夏芸玉臂，用力一带，夏芸几乎要扑跌入这讨厌男子怀中，如何不又羞又急。边浩反而柔声细气地说：“姑娘累了吧！像姑娘这一套奇妙的鞭法，小可还是初次碰上呢。姑娘可别生气，败在孤峰一剑手中，也是很光荣的呀！”
 
夏芸自入关以来，这已是第三次吃人的亏，而最使她难堪的就是边浩那副贪婪的眼光，和那种存心玩弄的态度。
 
这时近侧芦苇嚓嚓响起，苍老的笑声大作，教训小孩似的口吻，喝道：“你这个刁钻娃娃！怎么在此欺侮女娃儿？我老头子上次江边要打你的屁股，被你娃娃飞了！这次可更不能轻饶了！照打！”
 
两人正在厮扭之际，突然毛毵毵地飞来一团黄彩，拍的一声，恰好打中了孤峰一剑边浩抓住夏芸的手。边浩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件东西呼啦散落地上，却是一把枯干的苇叶，纷飘四散。
 
可是边浩这只手竟如挨上一记极沉重的大铁锤，痛入骨髓，皮肉欲裂，他手臂很自然地一松一缩，夏芸趁机往旁边闪出丈余。
 
不知何时面前已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儿，那矮老头，盘膝坐在沙上，扬起右手向边浩招呼道：“你这娃娃，快过来领打，不折不扣连上次的一百下打屁股，以后你要记住，不许欺侮女娃儿！”
 
边浩急忙跳上马背，挥鞭疾走，仍向那片树林穿林而没。
 
坐着的老头向那高个子老头说道：“这女娃生得模样怪可怜的，你说该怎么处治她？不过不能打屁股，另外还有什么办法？”
 
身材高些老头也发愁说：“我也想不出好办法，姑且饶了她这一次，她是无心冲犯我们！光问问话，别让她也跑掉！”
 
夏芸被他俩一问一答，弄得啼笑皆非，心说：“谁冲犯了你？再无理取闹，抽你这两个老家伙一顿鞭子！谁耐烦理你！”
 
矮老头双手一挥，仍是坐着的姿势，飘若飞絮，拦住了她。夏芸撮口轻嘘，把她那匹称心的马招来身畔，却猛见矮老头施展上乘“流星移位”的轻功飞来，心头一震，慌忙向马背纵上，准备一溜了之。
 
矮老头又随手一拉，相隔七八尺远，一股无形潜力，裹住她的娇躯，不由往下一沉，通的又跌落地上。
 
夏芸可不敢十分倔强，眼里泛出泪光，恨恨说：“老怪物！你使什么坏？为什么不让我走？我要赶快找我的熊倜哥哥！”
 
老头偏着头思索了一阵，笑道：“熊倜？这人老头子似曾相识，正有句话让你带个口信给他，可是女娃娃，你认识的小伙子倒不少呢！”
 
这话一说出，夏芸怎么受得住，一直红到耳根，心里暗骂：“缺德的老鬼！赏你几粒钢丸，让你再敢胡嚼！”
 
夏芸一提起熊倜，那可爱的俊影，立时使她心头一甜。甜美的回忆，竟使她不胜怅惘，忘记了对付这可厌的老头。夏芸又如何肯虚心下气和他们答话。
 
高些的老头皱皱眉笑说：“让她走吧！上次已经把重要路线图当面交给熊倜那娃娃了，不过贯日剑也是昆仑旧物，应该与倚天剑同归玄清洞府，姑念天阴教大患未除，暂时交他保存使用一段时间。话得说明白，毒心神魔虽知道倚天剑关系着武林劫运，他还未明了双剑的来历呢！”
 
矮些的老头也皱眉发愁说：“那娃娃人极聪明，可是没有适当的伴侣，配上他一块儿练剑，绝难发挥这两仪和合的妙用，又怎能担当这一份重任，这事还得费我们无限心机。”
 
高老头对夏芸道：“女娃娃！记住见了熊倜，就说江干二老吩咐，赶快去峨眉取回倚天剑来。然后携带双剑，到昆仑访晤银杖婆婆学习和合剑，女娃儿你也跟着去一趟，看看你有缘还是无缘。”
 
二老说完，扭头向白茫茫的湖中走去。
 
夏芸在斜阳古道上，拍马来回奔驰寻找田敏敏，却未能遇上。一赌气，放马一直沿大道驰去。
 
当晚投宿山镇上一家小客店，低矮的瓦房，肮脏的床被，使她心里更添一层懊恼。
 
突然店门外马蹄声如潮涌至，店里伙计迎进来三位黑色劲装的汉子，笑语喧天，旁若无人，一直走入三大间上房里。
 
伙计如同接下财神，忙不迭穿梭一般伺应。
 
这三位豪气干云，说话声音很高，夏芸疲倦地躺在铺上，却被他们一番话惊醒。
 
只听得其中一人狂笑说：“单大哥，三湘豪杰，我洞庭四蛟号召一下，哪一个敢不投诚响应？何必单单要收罗拉拢这个姓熊的小子？”
 
另一人沉吟说：“教主这么分派下来，必有他的用意！吴大哥知会本教各处的人，注意一下熊倜的行踪。”
 
先那人又哈哈大笑说：“小弟若碰上他，倒要先会会他这位武林三秀！”又问，“玄龙堂主仇老前辈现在坐镇洞庭，据说还准备一次大规模的举动，单大哥是自总堂来的吗？其详可得见示一二吗？”
 
答话那人笑说：“倚天剑得而复失，若不把这口剑找回来，本教的声威从此扫地！这次夜袭武当，又不能得手，所以龙凤各堂堂主坛主，齐集此间，重作一番部署，事关机密，尚未作最后决定。”
 
夏芸一听别人提起熊倜，不由竖起双耳，留心谛听，底下的话，却使她颇为失望，显然这些人也不知熊倜的行踪。夏芸生长关外，对北方天阴教的崛起，颇有所闻，她父亲虬须客却是闭门谢客，绝不与江湖豪杰往来。
 
夏芸既听出这三位是天阴教下爪牙，天阴教势力弥漫南北各地，虬须客力诫她入关以后，不可和他们冲突。
 
夏芸又泛起了一个错觉，她以为天阴教下这三个汉子既然是访寻熊倜，他们眼线又多，不比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误走误撞，来得容易吗？跟着他们走，倜哥哥不是很容易可以找着？
 
次晨，梳妆就道，她尾随在那三个黑衣人马后。而这三位又是向北奔驰，又把她引回昨天那条路上来。黑衣人中一位年纪略大些的，虬筋栗肉的汉子，不时有意无意地回头望她一眼。
 
梁子湖白茫茫的水色，又在远处浮现，而那片树林，也在柔风披拂中。
 
夏芸随着三人，行行复行行，秋阳皓皓，照射着官道上风尘扑面的行旅。
 
这种无意义的追逐，也可说是盲无目的的奔波，突然后面驰来的一片铁骑声，震颤了她的心弦。
 
夏芸无意中扭头望去，一连串骏马扬尘而来，立时使她大为震惊。来的竟是飞灵堡出尘剑客东方灵和他妹妹东方瑛，另外两位玄冠羽衣，黄穗子宝剑在身的道士，尤其使她魂不附体，正是四仪剑客凌云子和丹阳子。
 
夏芸是惊弓之鸟，急忙施展她精湛的骑术，短鞭一扬，纤足一夹马腹，她深悉马性，纵辔飞驰，想脱离后面这四位扎手敌人的追袭。
 
而这出尘剑客兄妹却并不是专门来找她为难的。凌云子和丹阳子二马在前，远远看清了是他们二次下山游弋的猎物。
 
可恶的前面三位黑衣人，却把坐骑一排儿横列，并辔而驰，几乎占完了全部道路，使后来的她无法飞越而前。夏芸把马头一带。
 
她若不是精于驭马，早和三个黑衣人撞在一起了。
 
后面的骑声越来越近，丹阳子远远喝道：“夏姑娘慢走，贫道还要屈尊芳驾回山一趟呢！你不想见见熊倜么？他正在武当恭候你呢！”
 
夏芸气得花容惨变，眼前又被天阴教三位拦住去路，吃过一次亏，自然学一次乖，以逃走为最上的妙策。
 
她对于凌云子的剑法，心中仍然不服，只是自己单身一人，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怎么迎战这四仪剑客中两位扎手敌人？
 
她摸摸袋中田姐姐的钢丸奇妙暗器，她不相信自己凭这小小珠丸，可以制敌。
 
急得她向前面三人嚷道：“请你们让开点，后面有仇人追拿我！”
 
丹阳子一马当先冲来，前面三位天阴教下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洞庭双蛟神眼蛟袁宙、铁翅蛟尤化宇，一齐泼剌剌拨转了马头。他们听见身后娇滴滴女孩子叫唤，都掉转身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尤化宇和袁宙被她这秀美无伦的风姿照眼生花，愕然一怔，单掌追魂单飞也骤然惊艳，艳绝尘寰的夏芸，使他也感到意外。
 
丹阳子催马急驰，转眼就快到眼前，夏芸喘吁不止，急得一扬手，先飞出四粒巧妙的钢丸，精骑射目，嗡嗡嗡向丹阳子飞去。
 
丹阳子没防这姑娘突下辣手，四颗晶光射眼的钢丸，分上下两路，吕字形飞袭过来，忙在马鞍龙形一式，俯身躲避，上面两刃擦背而过，其间不容一发。
 
下面射来两颗钢丸，却突然互相一撞，妙在一撞之后，各划个半圆弧形，分自左右两方折射而下。
 
丹阳子没料到夏芸竟有这一手绝技，他陡然地勒缰住马，两枚钢丸向他斜掣而下，呼呼带起两缕寒风，要翻身躲避怎能来得及呢！
 
所幸第二匹马上的凌云子，也已冲到附近，他就在马上一个穿云纵，身形离鞍，斜斜跃起，手中马鞭一挥，铮铮两声响，把两颗钢丸一齐磕飞。丹阳子已吓得冒出一身冷汗，反手拔剑以防她再次飞丸袭击。
 
凌云子跳落马背，厉声喝道：“姑娘休使暗器伤人，贫道今天再让你领教几手本派镇山剑法，快亮你的兵刃吧！”
 
出尘剑客兄妹也催马来前，东方瑛看出正是她心目中的一个讨厌的情敌，她懊恨武当四子过于疏忽，让她自武当逃走下山，没给她一点苦头吃。
 
但眼前又有三位黑衣男子，并排列马在夏芸身前，其中单掌追魂单飞，又是在飞灵堡大显过一番身手的天阴教高手，难道夏芸已投身天阴教下了吗？
 
出尘剑客东方灵马上一抱掌说：“单当家的，上次辱临飞灵堡，在下尚不知崆峒名手，竟列身天阴教下。这位雪地飘风夏姑娘，是敝友熊倜之友，缘何与当家的走在一路？夏姑娘和四仪剑客另有梁子，在下特先表明！”
 
他又向夏芸施礼说：“听说熊倜老弟为你大闹武当派法地，姑娘何故反与天阴教人为伍？凌云道长请你再去一趟武当，不过把上次的事大家开诚一谈，请勿误会！”
 
东方灵并没代妹妹消除情敌之意，他内心真是爱怜这位小姑娘，怕她误入了歧途。出尘剑客用情之专，这些日子中，对朱若兰已情丝自缚，更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既和熊倜结为莫逆，就推爱到夏芸身上。
 
东方瑛心里却正幸灾乐祸，若夏芸和天阴教人结为一党，无疑将使熊倜心情激变，把爱慕夏芸之心变为厌憎，而她自己就居于绝对有利地位了。
 
东方瑛年事稍长，但一想到熊倜，也是芳心寸绕，唯恐这秀美无伦的夏芸，永久占据了熊倜的一颗心。熊倜参加飞灵堡英雄会，席上露出那一手轻功“潜形遁影”，震惊了在座的名家能手，只恨哥哥不了解她的心事，轻易把熊倜放走，而无缘无故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让雪地飘风拔得头筹，先她而取得熊倜的欢心！
 
东方瑛又怎不该懊悔自己，不善于猎取男子呢？这是东方瑛比较温柔庄重不苟言笑的美德壶范，但也种下了她情场失败的因子。
 
男女间的关系，灵犀一点无由相通，往往会埋恨终身，而对方又何尝明了你那一份情意？自然人与人间总还有些遭际机缘的凑合，那时的熊倜正悼亡为他殉情的若馨！纵有第三人在侧，也难安慰他的心灵空虚！
 
单掌追魂单飞乃天阴教玄龙堂龙须坛坛主，为人机智多谋，负责网罗各方好手，听出尘剑客一说，方知站在他们这边的秀美姑娘，竟是落日马场名满东北的女侠雪地飘风，心里更加兴奋。
 
尤其是出尘剑客道出夏芸和熊倜不平凡的友谊，这位崆峒名手，立时明了他应该采取的步骤。
 
若能把雪地飘风拉入天阴教，还怕熊倜自己不送上门？眼前夏芸又受四仪剑客的威逼，正好代她接下这个梁子，还怕她不感图报，乖乖就范？
 
单飞这个念头，如电一闪，人已催马抢着拦在夏芸前面，也一抱双拳向出尘剑客为礼说：“夏姑娘人品武功，誉满一方，本教正在欢迎她呢！飞灵堡匆匆一别，未及向堡主多多讨教，至今内心歉疚。”
 
他又向粉蝶东方瑛施了一礼，装出很谦和的态度，而他这种举动，也正是想把东方灵兄妹一齐拉入教下，倘若能得这位女剑客垂青，又是何等的幸运呢！
 
单飞遭受到的只是粉蝶东方瑛冷冷的一瞥，东方瑛不屑和他施礼，秀目微转，正在思忖夏芸和天阴教有些什么关系，单飞怎会为她挺身出来承担一切？
 
那单飞又向凌云子拱手说：“武当四仪护法，在下久仰盛名，昆仑、崆峒、武当武林五大正宗门派，雪地飘风夏芸姑娘，究竟与贵派有何过节？道长不可欺凌她一个弱女子，我单飞愿替她向道长领情！”
 
洞庭双蛟袁宙、尤化宇，乃是两个勇夫，奇怪单飞竟为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出面承担一切。其实天阴教和武当这一次决斗，已结下了永久不可解的梁子，单飞现既可拉拢雪地飘风，也可打击武当派的声望，何乐不为？
 
洞庭双蛟性烈如火，早就各拔兵刃，虎视眈眈，准备杀个痛快，江湖上这种好汉，成年是和人凶杀恶斗，只要单飞做了主，他们是勇往直前奋不顾身的。
 
局势一变，变成了天阴教和武当派的恶斗，出尘剑客怎能置身事外？而这事正为着雪地飘风而起。
 
天阴教势力遍布大江南北，武当派人还没邀请到各派名宿、新崛起的高手，不能立即发难，而天阴教人党羽愈集愈多，几乎构成包围武当的形势。
 
凌云子不把什么洞庭双蛟放在眼里，但是崆峒派下单掌追魂，背后还有许多崆峒能手做背景，飞灵堡战败了武胜文，露出崆峒镇山掌法“断魂掌”’功力也自不弱，最奇怪的是夏芸发暗器的奇妙手法，如果出尘剑客今儿不蹚这一趟浑水，他和丹阳子能否稳操胜算，可也很难说。
 
但天阴教既公然与武当派为敌，遇上了还有什么话说，凌云子拿话挤对东方灵说：“东方堡主，今儿狭路相逢，天阴教这位单当家的无端袒护雪地飘风，这局势显然要累及堡主兄妹了！殊令贫道于心不安。”
 
他这一番话，是想把东方灵逼住，使他兄妹不得不出手相助。他又向单飞冷笑喝道：“雪地飘风侮辱本派九宫连环旗，与你天阴教有何相干？她也不是你们教下的人。如果单兄找我四仪剑客，贫道另定期在敝山候教就是！”
 
凌云子无非想把这回事化开，也要展示出武当派的威望，并非临敌畏缩，同时也可使夏芸陷于孤立无援。
 
单飞却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反而嘿嘿冷笑道：“夏姑娘和熊倜，都是本教欢迎携手的武林英才，为了熊倜，我们更不能使夏姑娘受窘！”
 
又向夏芸施礼道：“姑娘乃关外成名女侠，在下崆峒单掌追魂单飞，钦佩已久，姑娘和武当这个梁子，在下愿拔刀相助，以尽江湖武林道义！”
 
转过身又向东方灵道：“堡主也是在下和本教素日钦佩的大侠，素无恩怨，今日应为雪地飘风，一同扶弱抑强！”
 
单飞不愧为龙须坛主，说得面面周到，占住了理。
 
夏芸不明了天阴教什么内幕，眼前总不能谢绝人家帮助的好意，不过她还是嘴硬，毅然拨马而前说：“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接着他们就是了。”
 
东方灵老于世故，既不愿开罪熊倜，又不愿使武当四子失望，而且这次也应武当之邀，前往共商化解武林危机的大计，又怎能置身事外？
 
东方瑛则另是一种想法，夏芸的确是太美了，美到使她无法与夏芸在情场上一较身手，只有促使夏芸受天阴教骗诱，才可以毁了雪地飘风的一生幸福。
 
丹阳子首先被单飞这几套挑拨离间的话，闹得气愤填膺，一按剑鞘，呛啷拔出长剑，跃下马来，剑尖一指单飞说：“单当家的，你既出头揽事，少不得先打发了你！用不着花言巧语，骗诱雪地飘风！”
 
那边神眼蛟袁宙亮出一柄钩镰刀，铁翅蛟尤化宇也从腰间解下链子双锤，两人这种短软外门兵器，乃是为在水中使用时方便，而两人也确各有一套奇特招法。尤化宇的链子锤上下翩飞，先自向丹阳子猛攻。
 
丹阳子心想洞庭双蛟，武功会高到哪里去？信手挥剑一挑，想兜住链子，挑飞双锤，岂知尤化宇重手硬功夫分量不轻，反几乎把他的宝剑绞住。
 
出尘剑客决定了主意，先横剑而前，向单飞招呼道：“久仰崆峒高技，上次辱临敝堡，未能领教！现在正可趁机切磋一下武技！”说着，长剑一出，虎啸龙吟，寒气森森，向单飞当头罩下。
 
东方灵的心理，让凌云子空开手，可以单独制服夏芸，夏芸那种骄横不可一世的气焰，东方灵也有些看不顺眼。
 
东方灵既已出手，单掌追魂自不能示怯，他仗着断魂掌和深厚内功，生平只是以肉掌与人相斗，出尘剑客剑法何等凌厉，而功力也非常纯厚，一柄剑舞起来，风起云涌，剑虹闪闪，如影随形。
 
任你单掌断魂步法如何美法，终逃不出剑影圈内。
 
东方瑛则含笑盈盈，看她哥哥使出平生绝技，一面更可亲眼再看见夏芸栽下去，说不定武当四仪护法，这次更会给夏芸一个难堪。
 
东方瑛养尊处优，她哥哥除非不得已是不肯让她出手的。凌云子则抱剑缓步走向夏芸，戟指说：“夏姑娘，上次二十招内已输与贫道，何须再试！请随贫道前往武当走一趟吧！”夏芸被他说得冒火，上次受辱的情形，直使她愤不欲生，可是确有些寒心。但是又怎能向这道士低头受辱呢！
 
她轻轻地挥动手中马鞭，只觉这件寻常马鞭颇不趁手，咬一咬银牙，仍然想侥幸取胜，她正迎上前去，恰好神眼蛟袁宙同时钩镰刀递了上来，一鞭一刀，双双扑向凌云子，夏芸短鞭一抛一点，改换了一套流星笔法，专找凌云子的重要穴道，这是她能舍短取长的地方。
 
但短鞭如何能发挥狂扬鞭法的威力！
 
凌云子剑法精妙，在他手中的镇山剑法九宫连环八十一式，招招如天马行空，变化莫测，对付她和袁宙两人的短鞭和钩镰刀，确是应付裕如，好整以暇。但凌云子多少受到神眼蛟钩镰刀的牵制，不能短时间制服她。
 
夏芸也是经过乃父虬须客多年调教，轻蹬巧踪，飘忽如风，手上劲力也自不弱，这第二次交手，又加倍小心，恐防着了人家道儿，她滑溜得像一条美人鱼，步法美妙已极，真不愧为雪地飘风。
 
凌云子虽然恨这女孩顽强，却只存窘辱她的心，不愿着实伤她太重，这是看在熊倜的面上。对于神眼蛟袁宙，可就手上不留余地，招招狠辣，逼得袁宙险象环生，几次险遭毒手。
 
若没有夏芸从旁递招，蹈暇抵隙，乘虚而攻，神眼蛟又怎能支持得了三十余招。夏芸若有银鞭在手，那可比袁宙要高明许多。
 
单掌追魂单飞，一路使着他阴森可怖的崆峒镇山断魂掌法，手掌过处，寒风刺骨，吃亏是肉掌总不能和宝剑硬碰。而出尘剑客这一套秋水出尘剑法，傲视江湖，深奥莫测，处处占着上风，但断魂掌风所过，他不能不测是否伤及身体，故略有些顾忌，否则单飞是不能支持下去的。
 
尤化宇链子锤，拿来和剑法精奥的四仪丹阳子对敌，无异以卵击石，心里一发慌，冷汗涔涔在身上直冒，而身段步法越来越沉重，每躲避丹阳子一招，就得付出很大的力量，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夏芸不愿自己败，也就不愿天阴教的人败下去，三人都是自告奋勇，挺身帮助她的。她已看出尤化宇处境最劣，呼吸间就临危急，猛然想起袋中钢丸，冷不防摸出几粒，用极快的手法向丹阳子打出。
 
钢丸虽仅数粒，射出的方向位置却极为奇妙，其中两枚是向链子锤上一碰，反射而出，另外两枚则是飞向丹阳子头顶，自空中交弹而下，还有一枚是朝着丹阳子心口直射。这种手法，武林中确是空前未有。
 
丹阳子正全神贯注，运剑如虹，突然眼前星飞丸射，寒光骤起，方挥剑上下扫击，头上的钢丸已翩飞而下，哧哧两声响，穿衣裂肉，使他双肩一阵剧痛，长剑几乎把握不牢，身躯摇晃了一下，向后便退。
 
夏芸这时心里泛起得意的微笑，自觉田姐姐传授的是神技，充满了却敌的自信。可是她这一分心，她的帮手神眼蛟袁宙竟一个失招，被凌云子剑尖自左颊上划过，一颗左眼珠，血淋淋地被挑出眶外。
 
神眼蛟竟成了空眼蛟。
 
袁宙惨号如豕，一手掩目，却仍舞动钩镰刀死拼，但是立刻气散神亏，再鼓不起以前的勇气了。
 
凌云子一剑“推窗送月”，把袁宙手中钩镰刀也给挑飞一丈以外，袁宙痛入骨髓，再也忍不住了，只有拔步飞逃。
 
凌云子不去追杀这只空眼神蛟，却运剑如虹向夏芸逼来。夏芸失去了帮手，大大吃惊，她心想：“还是赶快逃走吧！天阴教的朋友，也支持不住！”
 
夏芸不再和凌云子硬拼，这是她历经艰苦学来的乖。
 
她先发出三粒钢丸，阻住凌云子的攻势。坐马就在一旁，一纵身就跳上马背，以她骑术的精妙，那马虽非神驹，仍然指挥如意，四蹄扬尘，狂奔而去。
 
至于天阴教的人，落个什么结果，这又与她何干呢？
 
夏芸也顾不及这些，她策马驰出百步以外，耳里听见那片战场上又有清脆娇嫩少年人声的喝叱，身后听不见追骑之声，但她仍不敢片刻迟延，急急拍马狂奔。
 
夏芸驰骋在斜阳古道上，奔了一段里程，心里安定下来，脸上已粉汗涔涔，而这匹寻常的马，已尽了它最大力量，涎沫喷飞周身出水，已不能再奔跑下去了。所幸前面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大镇。
 
夏芸不得不先喂饱这匹马，否则是无法赶路的。这毫无目的的奔驰，仅仅是为自武当四子手下逃出而已，现在又向何方找寻久别苦思的倜哥哥？
 
夏芸一有空闲，心里就浮起了熊倜的影子，若有熊倜偎依身侧，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安慰！
 
而这就是支持她勇气的唯一来源，否则天涯游子，早应该倦游思亲，她在江南游踪年余，凭一身武功，所收获的又是什么？
 
她下马踏入一家客栈，把马匹交与伙计去喂料。
 
疲乏已极的身躯，暂时找到了喘息之处。躺在床上，仰望着屋梁，思潮起伏，她不会自怨自艾，而只是懊恼熊倜怎不及时追寻她。
 
她岂知熊倜也为她奔波往返，尽了极大力量，两上武当，引起了天阴教与武当间的不解深仇，第二次几乎和武当反目，更挑起五大正派间的纠纷争执！
 
这自然是她始料所不及的。
 
熊倜、尚未明与玉面神剑常漫天、散花仙子田敏敏相遇之后，因夏芸走失，而作了一番猜测，得了个错误结论。
 
四人竟疾向武当驰去。
 
数日后又来至谷城城内，找了间干净客店投宿。
 
尚未明把上次在武当情形，细说与常漫天夫妇听，但他和熊倜不知道天阴教和武当派还有过一次激烈惨斗。
 
天阴教很大方地还给熊倜贯日剑，又偃旗息鼓退出武当山，使熊倜等捉摸不定他们究竟存着什么企图。
 
田敏敏对于武当那种声势吓人的剑阵，非常感兴趣，饭后在室中聚谈，她劝熊倜不必自行讨人，由她夫妇夜间先去一探。
 
熊倜在武当山颇受妙一真人礼遇，而且飞鹤子令夏芸传话，请他去山上共商讨伐天阴教大计，显然很看重他，自不便骤然翻脸，可是又不能令夏芸受到委屈。散花仙子想法是先把夏芸救出来，正合熊倜心意。
 
但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熊倜也不能免。
 
他决定不了应该采取什么步骤，明知散花仙子夫妇一去，事态依然会扩大。他救尚未明于剑阵之中，也曾伤了武当门下几个道士，人家竟毫不记怨，依熊倜所想还是光明正大拜谒妙一真人比较妥当些。
 
田敏敏却已看出熊倜外弛内紧，焦急在心里不露出来而已。常漫天再次重现江湖，更不把一般人看在眼里。
 
常漫天见熊倜有所顾忌，沉吟不绝，正待说出一切由他夫妇担承的话，突然室外爽朗的笑声隔窗叫道：“熊老弟，何期在此相会，真是巧极了！”
 
熊倜听出是熟朋的口气，忙开门相迎。
 
正是飞灵堡出尘剑中东方灵兄妹，还有凌云子、丹阳子两位武当四仪剑客。
 
东方灵是旧友相逢，一脸渴慕之色，而凌云子、丹阳子则面色冷酷，非复飞灵堡座中态度，而东方瑛则于愉快心情之外，微露揶揄的眼光。
 
常漫天夫妇、尚未明三人，虽料出两个蓝衣玄冠道士，必是武当门中，对于出尘剑客兄妹一样都不认识。
 
东方灵为人笃厚，不喜揭人阴私，而且他认为情发乎中，各寻所好，不能一丝勉强，他并不为他妹妹打算，而反同情熊倜和夏芸一双情侣。
 
他很热诚地握住熊倜的手说：“老弟自离敝堡，令我思念至今！”又一瞥眼前这三位不平凡的人物笑问，“这三位都器宇不凡，快替我介绍一下你的新交！”
 
东方瑛敛衽为礼，若有情若无情地斜睨了熊倜一眼。她没有夏芸那么天真而赤诚，就是有些流露出来，也是在有意无意之间。
 
粉蝶默默无言，奇怪的是她粉颊竟微微生辉，这是由于内心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自然而然使她心里有些跳动。
 
武当二子则勉强各施一礼，冷冷的目光，仍注视着熊倜，似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来。
 
凌云子擒服夏芸之后，不但夏芸被熊倜当场救走，反而吃了一次暗亏，他至今还以为是熊倜的恶作剧。
 
飞鹤子等延揽熊倜，以及武当山上所起的变故，凌云子固曾与飞鹤子邂逅谈及，而出尘剑客兄妹就是他约来武当的。无论如何，他还是恼恨着熊倜。夏芸竟与天阴教人为伍，并肩作战，尤其使他不满熊倜。
 
不满尽管不满，总不能违抗妙一掌门师谕，他一见面本就想揭发夏芸的事，但熊倜正热心替双方介绍。
 
凌云子听说是当年的点苍掌门玉面神剑常漫天和散花仙子田敏敏时，不由为这两人的绝世风采而心折。
 
铁胆尚未明在北几省的声名，大得惊人，这三位的名头，使东方灵兄妹如获异宝。凌云子也亟愿武当派能罗致到这样三位了不起的人物，因此凌云子、丹阳子态度上都略略变了些，很谦虚地客套一番。
 
烛影摇红，八位武林豪士，聚首一堂，应该是水乳交融肝胆相照了，而粉蝶东方瑛则计划着如何替自己安排一下，熊倜的心理，也正渴欲一询夏芸的着落究竟。
 
散花仙子田敏敏已急不可待，她以冷寒语声，近乎发气的语调发问：“凌云道长，熊老弟他的女友雪地飘风夏姑娘，想必已被你们安置在武当山上了！雪地飘风只是个任性的女孩子，你们做事未免过分点！”
 
凌云子颜色一变，没想到田敏敏会骤兴问难。
 
他白了散花仙子一眼，反向着熊倜说：“夏姑娘的事，贫道猜想台端还会不知晓？天阴教单掌追魂单飞、洞庭双蛟都是她的护卫，不折不扣她已是天阴教下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熊大侠表面上自命清高，和天阴教也是有些默契呢！”
 
这句话语惊四座，不但熊倜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而这种形同挖苦的话，使熊倜怎能不无名火高起千丈。
 
散花仙子则更不相信夏芸会投入天阴教下，夏芸和她是无话不谈，倾囊倒箧，田敏敏气得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简直是胡说！芸妹妹宛如一只活泼的百灵鸟，从不与江湖邪门人往来，你侮辱她是什么意思？”
 
凌云子反唇相讥说：“正因为年幼无知，才分辨不出天阴教的善恶！现在有事实为证，贫道正苦于无法救她于陷溺之中，点苍派高手请先弄清楚是非，再责怪贫道，贫道敢不领罪！”
 
这一席话，使融洽不久的空气，快要爆炸起来。
 
熊倜目射神光，注视着武当二子，他未立即发难责斥，显然夏芸这次是没有吃他们的亏了。
 
夏芸是不是个带有神秘性的女孩子？
 
东方灵老成持重，先把双方劝住，他很快把当日官道上情形略述一遍，道：“夏姑娘纵未求助于单掌追魂，而这三人为她拼命苦斗，确是事实。后来天阴教两个司礼童子，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也出面交手，否则夏姑娘岂能从容逃走？单飞等又怎能不血溅尘土呢？”
 
熊倜长长嘘了一口气，他心里纷乱如麻，夏芸真的与天阴教有什么关系？她又逃往何处？
 
天阴教人何故拼性命来保护她？
 
一连串的疑问，使他陷入迷惘。
 
散花仙子冷笑一声道：“可见凌云子道长是信口诬蔑了！天阴教人袒护她，或许别有用意，但是道长们以多欺寡，恃强凌弱，我散花仙子当时在场，也不能容你们这样胡闹！老实说我看待她无异亲妹妹！你们再说这种无稽诬蔑的话，我可不能放过！”
 
东方灵为了顾全大局，设若这四位武功顶尖的人，与武当反目成仇，那反使天阴教得以从中渔利，武林局面更无法收拾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向双方一再劝说，从此彼此都不许再干涉夏芸。
 
他说：“武林正派正应同心合力，对付天阴教！不可因小小误会，使亲者痛而仇者称快。点苍田姑娘技拟天人，贤伉俪誉满武林；熊老弟后起之秀，睥睨群压；尚大侠领袖两河绿林豪杰，不会以我的话为无理吧？”
 
凌云子豪气凌云，本不肯相下，但也有些顾忌，武当派遍撒英雄帖，聘请各派名宿为的什么？像这四位高手，请还请不到，真是一股雄厚的生力军，足够举足轻重，影响到未来武林的大局！
 
凌云子在气头上不肯低头认错，这也是人之常情。
 
丹阳子和他一样被东方灵一篇话，说得默默无言。
 
室中的空气异常沉重，若就这样不欢而散，熊倜这四位顶尖高手也绝不会再上武当，和武当一派合作了。
 
东方灵又再三劝解，把这回事算为一场小小的误会。
 
铁胆尚未明本是火烈性子，又屡屡怒眉横目，准备来个惊人动作，他看见熊倜陷于沉思状态，又有散花仙子不客气地发作出来，觉得非常淋漓痛快，在东方灵竭力斡旋之下，武当二子不再倔强，倒也未便发作了。
 
田敏敏是何等心高气傲，冷笑向熊倜说：“熊老弟，既然是这么一回怪事，我们明天再去鄂城一带仔细寻一下芸妹妹，找着后带芸妹一同再向武当四仪剑客，见见真章分晓，凭什么累次欺侮我的芸妹妹？”
 
这话一说，急坏了东方灵。
 
同时粉蝶东方瑛心灵上蒙了一层阴影，熊倜多少因凌云子的话，怀疑夏芸，然而他低头筹思，显然不能忘情于她，并非因此深恶痛绝了她。
 
四人如照散花仙子主张一走了之，那后果殊难预料，如何不使东方灵心急。他忙说：“田姑娘，请勿推波助浪，武当四仪剑客绝不为己甚，姑娘何苦扩大这件事呢？况且千里迢迢来此，怎可不与妙一真人前辈一晤？”
 
凌云子权衡利害，也恐回山受掌门斥责，勉强附和着说：“往事一笔勾销，田姑娘只知怪贫道，不说夏芸侮辱本派九宫连环旗，使本派体面何存？贫道若知夏芸是熊侠士的爱侣，早就放开手了。”
 
其实这是他一种遁辞，他并非不知夏芸是和熊倜在一起的。这句话多少送给熊倜点面子，确是四仪剑客委屈求全的事。
 
东方灵趁机又笑道：“熊老弟绝不能走！我还要向四位多多讨教，来吧！凌云道兄已经认了错，彼此握握手把以前嫌隙一齐抛开吧！”他硬把凌云子推到熊倜面前，使这一天乌云化为晴空，让他俩极不自然地握了握手。
 
熊倜虽然急于寻找夏芸，却被这种场面拘住，真要撒手一走，武当派面子上又怎么过得去呢？
 
尚未明却冷笑说道：“妙一真人如有热诚款客，应该把那些不许带剑上山之类的臭规矩暂时取消，上次在解剑池畔，几乎把熊大哥贯日剑便宜了天阴教主，若还是庞然自大，唯我独尊，尚某可无颜再上武当。”
 
这个难题，几乎激怒了凌云、丹阳二子，但东方灵很巧妙地调停说：“武当派既然聘邀各方豪杰，必有变通办法！况且尚当家的前次也曾被邀至玄真观，以礼相待。岂可因小小误会，永记在心？”
 
田敏敏笑得花枝乱颤说：“我还不晓得有这种规矩呢，我是剑不离身惯了的，那只有不得其门而入了。”
 
东方灵恐使二子难堪，赶快另寻话题岔过去。
 
一夕清谈，总算化干戈为玉帛，而不愉快的气氛，始终不能一扫而空。东方瑛多少得了些机会，她和田敏敏挽臂长谈，十分投合。粉蝶抓住了这个机会，也可说是一条路线，因之能得亲近熊倜一步。
 
次日，东方瑛和田敏敏已无话不谈。东方瑛另具一种温柔娴静的美，散花仙子冷眼看来，已看出粉蝶的心事重重，粉蝶聪明之处，是不再诋毁夏芸，反而同情她，担心她受天阴教的诱骗。
 
东方瑛庄重而娴静的美，使田敏敏也十分器重她。
 
东方灵恐凌云子、丹阳子再和他们引起不愉快的争论，唆令他俩先行离去，返山谒见妙一真人，另派同门来迎迓这四位。岂知凌云子、丹阳子一回到山上，竟受到妙一真人一番责斥，不许他们再下山滋事。
 
另由武当派下苍穹子、苍松子两位道士，下山来迎接熊倜四人和东方堡主兄妹登山。东方灵上世师承与武当渊源颇深，否则不会专替武当设想的。
 
苍穹、苍松武功与四子相差不多，老成持重，是观里负责招待各方豪杰的人，都已鬓发苍苍，年逾五十了。
 
苍穹、苍松以礼来邀，态度也与凌云子等不同，使散花仙子及尚未明无法借题发挥。
 
熊倜默默随着众人，一同上了武当山。
 
快走近解剑池畔，又有四个蓝袍道士，手提云拂迎上前来。苍穹、苍松，向四道士一使眼色，领路当先，不自解剑泉前走过，却另寻一条小路，转落崖下。石磴参差，松影迷离，渡溪越壑，另向一座碧峰走去。
 
原来武当掌门，另选择展旗峰下玉真下院，招待各方高手，既可保持玄真观清净面目，也使各方高手，少了许多误会，这是武当山中较为幽僻之处。
 
熊倜等一路随苍穹、苍松二道行来，清溪幽长，奇石玲珑，既不经解剑泉，散花仙子也就无从借题发挥了。
 
绕过一座峰腰，前面对崖上绿树如云，微露出一片道观兽脊。苍穹回身笑说：“前面是玉真下院，敬请大侠们欢聚数日，昆仑峨眉两派都已有人降临，给敝山增光不少！招待简慢之处，尚请海涵！”
 
散花仙子本想在武当山上闹他个痛快，四仪剑客欺侮到夏芸头上，她总是恨在心头，常漫天就不同了，他知道夏芸那种轻狂自负，武当派人的行动也未可厚非。现在抓不着一点题目，田敏敏也无从发泄。
 
熊倜则心里惦念着夏芸，面上仍笑着与东方灵谈笑，粉蝶东方瑛则有意地跟随在哥哥身畔，不时发出银铃般的娇笑，与田敏敏挨肩交臂，笑语如珠。
 
若说熊倜对这个端庄靓丽的女子，毫不动心，那是矫情的话，何况东方瑛的秀目，不时暗暗偷瞟着他！
 
田敏敏则一味逗着粉蝶，竟含着无限深意说：“怨不得你外号叫粉蝶，倩影翩翩，使人眼花缭乱呢！你悄悄告诉姐姐，心上人儿是哪一个？”
 
东方瑛羞生双颊，啐了一口道：“胡说，我不跟你好了！”
 
田敏敏又笑指熊倜道：“我熊老弟如何？可以配得上你粉蝶吧！”东方瑛更娇羞无语，早在四年前金陵初会，她已经芳心默许这位潇洒英俊的少年，此时年纪越大，越发窘得不能抬头。
 
铁胆尚未明，则深深羡慕熊倜，竟能博得许多美人垂青，他落拓江湖，还从未遇见过一位可意的英雌。
 
越过涧溪，香风吹送，微闻松林里有小女子呢喃笑语，倩影双双，闪出一对儿俏生生的少女。
 
却是峨眉双小，徐小兰和谷小静。
 
她俩随着师傅流云师太，应邀来此。年前飞灵堡一会，徐小兰俩留了半个月。谷小静心仪出尘剑客，偏偏岔出来个朱若兰，把东方灵的一颗心占据了，使她白白担了一份心事，东方灵很客气地和她周旋，使她落到个空虚无可捞摸的境地，一年来秋风易逝，更增无限愁怅。
 
小兰嘻笑着把她拖出树林子，悄声说：“东方堡主兄妹都来了，那不是你的他吗？”
 
小静似喜似嗔，和小兰一阵厮闹。而熊倜等一行人已翩翩而至。
 
出尘剑客玉仪清姿，恍如玉山琼树涌现眼前，这使小静骤然眼中一亮，心头小鹿撞了几下，略有些怅惘。
 
她俩和粉蝶自幼手帕订交，熟惯得一齐跳过来和东方瑛凑至一处，群雌粥粥，燕语莺声，喧笑成一片绮色。
 
这时林中又转出来一位黑癯老尼，手扶锡杖，尼袍素履，从她炯炯照人的目光里，任何行家也可看出她内功不凡。老尼早在暗处注视了半晌。
 
她不待苍穹、苍松替她向这几位年轻的豪杰介绍，一个箭步向熊倜身畔纵来，苍劲的声调大喝道：“好小子，本派镇山神剑，竟被你盗去！”
 
老尼这句话，不但使熊倜摸不着头脑，散花仙子夫妇也愣住了。只铁胆尚未明知道熊倜这口剑的来源。
 
老尼上乘身法，轻如一缕飞絮，闪闪而来，左手向熊倜背上古剑抓去，手法之快，使人目眩神移。
 
同时她又叱道：“老身先收回神剑，再从轻处置你这胆大包天的小子！”
 
事出意外，熊倜万想不到她会飞来夺剑，而且口口声声认定是偷了她的镇山神剑，这真使他啼笑皆非。
 
熊倜来不及辩驳她，忙施展“潜形遁影”轻功，晃身飞出一丈多远，他双足尚未沾地，老尼又旋跃扑来。
 
出尘剑客认得她是峨眉双小之师流云师太，急急地叫道：“流云师太，请暂且息怒，不要认错了宝剑！”
 
东方瑛则替熊倜捏了一把汗，流云师太以流云飞袖功威震西南各省，数十年苦行修炼出来的内功，稍一不慎，熊倜岂不吃亏？她也急得尖叫：“流云师太！事情还没弄清楚，自己人不可冲突！”
 
铁胆尚未明则冷冷一笑，厉声道：“老秃婆！你也有一口破铜废铁吗？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你那件破家伙！”
 
熊倜已被老尼逼得闪纵了三次，老尼不由咦了一声道：“小子，果然有两手，否则你也不能自峨眉断云崖偷到这口神剑！小子你再不将宝剑双手献上，老身可要开三十年未动的杀戒了！”
 
她这么一说话的空儿，东方瑛已奋不顾身，飞跃过去拦住了她，而众人也都一齐围拢，苍穹、苍松忙不迭从中调解。
 
熊倜昂然而立，神态悠闲，用不使她太难堪的语气说：“老尼姑不要瞎说！在下熊倜，从未履足峨眉！此剑乃武昌一位朋友所赠。另有家师所赐倚天剑，被人盗去，至今还没查访回来！”
 
熊倜心事中，最重要而棘手的，还是毒心神魔给他一年限期，设法找回来倚天剑这一桩事。
 
熊倜语气中，多半带些气愤，奇怪的是这位流云师太，竟恼羞成怒，推开围绕在她身畔的二徒小兰、小静和东方瑛，一挥长袖，一股内家潜力，破空呼啸，向熊倜卷去。她怒喝道：“胡说！姓熊的小子，你是天阴教下的角色吗？”
 
熊倜天雷行功，已至炉火纯青的地步，又得了飘然老人的神髓，内功火候也极深，忙运内功护体，也挥手相抗。
 
两人相距约七八尺远，轰然一声疾风震响，熊倜初次使出本身内功潜力和她相抗，只觉如同撞上铜墙铁壁，震弹之力，使他身体一直摇摇晃晃收桩不住，身体自然倒退了几步。
 
而这位流云师太呢？也受到了同样的震力，踉跄倒退。这使流云师太瞠目结舌不已，对于熊倜感觉无限惊奇。
 
苍穹、苍松做主人的，只怕这冲突扩大得不可收拾，慌忙上前拦劝双方住手。
 
众人见流云师太流云飞袖神功，竟不能伤及熊倜一毫一发，都十分惊奇熊倜内功造诣的程度，已臻上乘。
 
散花仙子夫妇，则不为这个场面感到出奇，他俩是试过熊倜本领的，只不解何以老尼要硬诬熊倜偷她的剑。
 
老尼又逼问熊倜是否天阴教下，田敏敏和尚未明都觉得这是几近侮辱的话。尚未明冷笑道：“苍穹道兄，让她把话说清楚点，她峨眉派有什么镇山神剑，叫什么名字？无理取闹，还要栽诬熊大哥是天阴教人！这真是从何说起！话不说明白，今儿她这一番狂妄的举动，尚某是看不下去的！”
 
散花仙子也忿忿道：“老秃婆倚老卖老，就算你有一口剑，人家就不许有同个式样的宝剑吗？”
 
流云师太因为熊倜背上的剑，确实是太相似，拿在手里也未必能立刻分辨出来，而她天生躁烈的性子，是不能忍耐一刻的，所以才闹出这个场面。经众人劝解，又在二人讥讽斥责之下，才似感自己过于性急。
 
流云师太愤怒道：“本派掌门残云尊者，新近自天阴教中夺来一口神剑，乃三十年前武林驰名的倚天剑！”
 
她话还没说完，已足使熊倜惊喜万分了！这一来毒心神魔留给他的难题，总算有了着落，他精神为之一振。
 
尚未明曾听说过熊倜失了倚天剑，心想：“原来是峨眉派人从天阴教偷去此剑，你还向人家索剑，只怕说明以后，你这贼赃也保不住呢！”
 
流云师太又指着说：“这位朋友背上的剑，确实太相像了……”她正在自圆其说，众人多半不明原委。
 
突然间苍劲笑声大作，白碧崖上方的林中，闪飞出来两位五十左右的奇逸人来。左边黄衣黄冠的笑说：“本派神物，这可一齐有了着落了！原来流云秃婆同门人，也不过是鸡鸣狗盗之流！真该按律问罪呢！”
 
左边阔袖襕衫的也笑说：“贯日剑怎会落在这姓熊的手中？而且倚天剑和他还有着什么关系，真是令人费解！”
 
这两位乃是昆仑派铁剑先生门徒，塞外愚夫尧权与师弟笑天叟方觉。铁剑先生当年与师弟铜剑书生合用倚天、贯日双剑，扫荡天阴教，手诛苍虚上人，而他自己也重伤在太行山下，铜剑书生则远游江南，人剑俱不知下落。
 
毒心神魔那时也站在正派这一面，他去得较晚，太行山下天阴教巢穴中，尸横遍地，他却发现了这口倚天剑。名剑岂能无主，而当时武林，以昆仑派力量最为雄厚，经过太行一役，名手死伤累累，却极少出现了。
 
尧权和方觉当年幸免于难，隐居东昆仑，潜修本门内功，因闻天阴教再度兴起，才出现中原，无意中与飞鹤子相遇，遂敦请这两位昆仑仅存的硕果，前来共商大计。峨眉流云师太师徒，也是武当派礼聘来的。
 
五大正派之外的江湖豪杰有头有脸的，武当派无不派人送帖子邀来助威，但是各方豪杰，已大多数被天阴教人威逼利诱，收罗在教下，少数正派的人，只有埋头不出，洁身自爱，四年来武林形影为之大变。
 
师门旧物，塞外愚夫俩怎不认识，倚天、贯日双剑，正是他俩久想访寻收回之物。流云师太冲口说出倚天剑下落，竟因此在武林正派间酿成了莫大的纠纷。
 
昆仑这两位高手，流云师太是认识的，他们俩都已来玉真观三日，彼此各怀仰慕之心。
 
塞外愚夫这时威仪棣棣，眼神一扫由山下新来的几位，昆仑双杰最惊讶的是常漫天夫妇重现江湖。
 
二十年前点苍派的玉面神剑，确实震慑了本派群英，也使各派为之侧目。新自山下来的六位中，他俩只认识常漫天夫妇二人，其余都很陌生。熊倜的姓名，是自老尼和他问答时才听出来的。
 
同样玉面神剑夫妇，也因这昆仑派两个过去的奇杰，出现在武当山中，而感到非常惊异。
 
四位本来相识的人，反而各个交换了四道诧异的目光，并未立即寒暄客套。
 
流云老尼却为昆仑双杰一搭一唱那几句话，感到了异常的不安。她明白倚天剑原来的主人是谁。
 
流云老尼以峨眉老辈身份，刚才错认熊倜拿走峨眉派人得自天阴教的宇内名剑，师出无名，反而熊倜竟是倚天剑的后来所有人，更不幸的是塞外愚夫和笑天叟，才是倚天、贯日双剑的真正主人。
 
很显然原物应归原主，虽不会便宜了熊倜，但是终必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纠纷，看来反而多此一举了。
 
苍穹、苍松，则以主人的身份，向双方逐一介绍说：“这位是点苍掌门玉面神剑常漫天，散花仙子田姑娘，名满江南飘然老人的高足熊倜，两河总瓢把子铁胆尚未明，南北双绝剑出尘剑客东方灵、东方姑娘兄妹……”二道士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自然不多不少，却使流云师太受到些震惊。
 
怪不得这四位少年，态度狂傲，倒也算是新近崛起武林、名字响当当的人物呀！昆仑双杰，也微有所闻。
 
塞外愚夫不耐烦由苍穹道士代他们介绍，先自接口说：“在下昆仑尧权，与愚师弟笑天叟方觉。”
 
紧接着向熊倜背上贯日剑注视了几眼，叹息道：“熊小侠这口名剑，得自何人？”
 
熊倜冷静的态度，明知这两位必与倚天贯日双剑极有关连，却仍神色夷然，说明了受人赠剑的经过，更爽快地把毒心神魔数年前赐剑、苏州府无心失剑种种都说明了。总之他是和盘托出，直言无隐。
 
最后熊倜又补充了一句话：“尧老先生有何赐教？我确不知毒心神魔重视倚天剑重于生命的理由何在？”
 
笑天叟头脸仰天，纵声大笑，声出丹田，响震林樾，散花仙子和尚未明，都觉得他笑得十分突兀。
 
笑天叟这种奇异狂笑的姿势，是他一生怪癖之一。
 
笑声方罢，他又以很沉重的语调说：“那么侯生老家伙的使命，我弟兄可替你找回这口倚天剑，让你有话向他交代！熊小侠缘分不浅，竟作了本派先师遗物倚天、贯日双剑的一度主人！”
 
这话里含意，自不用说，他二位要收回倚天剑、贯日剑呢，虽语意还不十分明朗，但也足使熊倜为之色变了。
 
流云老尼面对着这种尴尬局势，激怒了她，也似冲犯了峨眉一派的尊严，她忍不住先挺身出来，冷笑一声道：“昆仑双杰！倚天剑出于何人铸造，辗转经过何人之手，这都是过去一段陈迹，只怪自己不肖，把东西丢掉，不能把合法的得主，应享的权利抹煞。改朝换帝，山河依旧，谁又能去追溯过去的产业呢！”
 
她这一番话，拒绝了塞外愚夫等要出口的要求，也很轻松地排斥了熊倜的念头。究竟双方占了多少理？是否强词夺理？只能属于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吧！因为倚天剑终不是铁剑先生自己愿意放弃的东西。
 
塞外愚夫以极冷酷的口吻，坚决地说：“流云大师竟能说出这种不近情理的话来，使尧权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武林各派名宿，只怕无人不为你齿冷！况且你峨眉派并非正当手段获得此剑，傥来之物，算得了数么？尧某夙承先师遗命，终必亲上峨眉断云崖评一评理！”
 
流云师太红涨了半边脸，叫起来道：“来吧！我峨眉同门随时恭候大驾，倚天剑就挂在光明洞石壁之上，等候你昆仑双杰前来收取。”
 
三人已剑拔弩张，继舌剑唇枪之后，当然是免不了一场恶斗。但知趣的主人，苍穹、苍松双道，唯恐因此把邀请来的群英搅得稀乱，完成不了对付天阴教的计划，慌忙分向双方劝解。苍穹道士说：“倚天剑的事，由贵两派另行解决！目前天阴教横行不法，难得各方名宿高手，一齐降临荒山，家师定于明日午时，与各位会谈此事。万望暂忍小忿。共御强敌，为武林大局着想。贫道不能事先消除误会，确实抱歉已极！”
 
熊倜坚决的神态，迈前一步，抱拳当胸说道：“昆仑双杰！倚天剑失自在下手中，熊倜也要算上一份，待把名剑交还毒心神魔之后，在下方能心安。名剑谁属，小子不敢过问，并且也无心久占！”
 
塞外愚夫炯炯出神的目光，扫视着他笑说：“台端倒很有些抱负和自信！双剑关系着武林盛衰，小侠可知道双剑作用所在么？”
 
熊倜被人冷冷地问住，自然他答不上话来。
 
笑天叟又仰天哈哈大笑说：“侯生老魔，与你什么关系？最好你去请示一下毒心神魔，看他拿什么话吩咐你！”
 
熊倜不肯忘本，遂抗声说：“熊倜幼时，得星月双剑陆飞白、戴梦尧两位秘授天雷行功、苍穹十三式，经毒心恩师加以深造，复在泰山受业飘然老人门下三载。”他又斩钉截铁地说，“倚天剑我熊倜必亲手收回！以谢侯恩师。”
 
塞外愚夫和笑天叟被这少年慷慨陈词一怔，突然互相交换了一下神秘的眼光，同时呵呵大笑说：“原来是他的安排！熊小侠缘分不浅！”
 
塞外愚夫又正色道：“熊小侠，你可知道陆叔叔、戴叔叔的师承是什么人？”这自然又是熊倜无法回答的话。
 
昆仑双杰的问话，使熊倜有些怀疑，难道昆仑双杰，和自己的戴叔叔们还有什么关系？
 
但是塞外愚夫二人对熊倜的态度，显然和初见面时大为不同，由视如路人转变成十分亲切之色。
 
笑天叟说：“熊小侠，你再向侯老魔请问一下，这柄贯日剑，暂时寄存在你身上，千万小心，不可使它再为宵小所乘！峨眉一行，势所不免，你也不妨去会会异派的名宿高手！至于……”
 
他没说下去，笑笑道：“以后再谈吧！”
 
昆仑双杰不向熊倜索回贯日剑，使在场的人，感到他俩必与熊倜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但何以还要熊倜去峨眉呢？就是熊倜本人，也茫然不解。
 
熊倜怔怔地说：“在下还要立即寻访一位朋友，峨眉之行，还不能定准日期，最好各行其事，尚请原谅！”
 
笑天叟和塞外愚夫相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流云老尼对两个徒弟一招手，竟自飞步下山，她已忍了一肚子恶气，以离开这个使她难堪的场合为妙。
 
但苍穹、苍松两位道士，笑容可掬，赶过去拦住了她，无论如何，请她明天开完了会再走。
 
流云老尼虽然性情暴烈，但眼前点苍双侠、昆仑双杰，无一不是硬对头，对方人多势众，不能吃眼前亏，回到峨眉以后，有诸同门共起御侮，不怕熊倜和昆仑双杰不吃上个大亏。所以她没有立时再发作出来。
 
经过苍穹、苍松两位道士苦口劝解，总算把这位峨眉怪杰勉强留下。众人在彼此极不融洽的气氛中，重又向玉真下院走去。
 
昆仑双杰则和熊倜叨叙起来，细问他学艺的经过，出身来历等。熊倜对于自身来历，依然懵懂无知，只晓得还有个妹妹，不知下落。而仇家宝马神鞭萨天骥的名字，数年来，深深印嵌在他脑海里。
 
点苍双侠、散花仙子夫妇，也和塞外愚夫等互相交谈，因之使流云老尼自觉形势非常孤立，幸亏出尘剑客兄妹，和她是熟识的，谈及天阴教目前猖獗的形势，崆峒派人已有归于天阴教旗帜下的趋势。
 
众人谈虎色变，对于天阴教，大家是同仇敌忾，一致深恶痛绝的。

第十一章 蓝大先生
 
玉真下院在一片松杉林中，境界幽雅，碧崖环抱，修篁蔽日，而观宇却不很大，只有五间三清殿，两面都是幽雅出尘的静院。
 
各方高手，先后云集，正殿已打扫得非常洁净，布置了一个各正派聚会的场所，而各方高手，分住在两侧静院内，苍穹、苍松引这几位少年英雄，自月洞门进入左侧道院。两排很整洁的丹房，花木扶疏。
 
另有照应的小道士，伺候茶水素斋。
 
熊倜等被迎入极洁的丹房，六位分住了三大间房子，同在一排，中间是个鹤轩敞厅，众人暂集厅上款茶。
 
流云师太则携了二徒，闷闷回到右侧院中。
 
谷小静原厮缠着东方瑛，但她又悄悄溜来，其目的不待说，是想和出尘剑客多亲近些，看看东方灵究竟有情还是无情。
 
敞厅上昆仑双杰、熊倜、尚未明、散花仙子夫妇六人加上东方灵，由苍穹道士陪坐闲谈，但谈的还是离不了天阴教的问题。
 
东方瑛则与谷小静在丹房中密语，同是小姑无郎，无疑要品评一下熊倜和尚未明的人品武技。
 
熊倜心里的重担，减轻了一半，倚天剑不至于茫无头绪了，但是芸妹妹呢？伊人如有什么闪失，更是使熊倜心碎，何况她极有被天阴教人诱骗的可能！这使熊倜心里沉重得像坠着一大块东西。
 
熊倜仍和昆仑双杰等笑语，他不能缺了礼数。
 
突然自月洞门涌进来三位气概不凡的人，其中一位年满三十的汉子巨吼如雷，远远就向熊倜喝道：“熊倜！天山三龙与你有缘相会！今儿我钟天仇再来会会你！”
 
众人都为这三位涌进静院来的人物起了纷扰。
 
昆仑双杰久处西北，认得这秉性残酷的天山三龙父子，最称毒辣的是老侠钟问天，不知自何处得来一套秘笈，新近花了十年面壁苦功，练成了一种威力强大的阴煞手，是否和天阴教秘笈有什么关系，无人得知。
 
但这种阴煞手，还从未向武林中表露过。
 
老侠钟问天，大侠钟天宇，小侠钟天仇，父子三人仅年龄上略有差异，而一色黑衫黑履，使人看见有些刺目。
 
三人一样是苍白凄惨的脸色，只有钟问天多了几绺苍须。
 
四年前熊倜和鸣远镖局二镖头吴诏云，护送何首乌在临城道上与少侠钟天仇曾作过一次意气相争的搏斗。钟天仇以飞龙七式剑法，没有讨到一丝便宜，怀恨熊倜在心，直到他埋首苦练，自以为足可报复熊倜了，才翩然重入江湖，这同时也是老侠钟问天想要称雄武林、显露阴煞手的时机。父子三人遂游踪遍及江南。
 
他三人怀有莫大的野心，想先在武林第一大宗派的圣地武当山，树立威名，正好与飞鹤子相遇，遂把他父子邀上山来，谒诚款待，也可以说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了。
 
天山三龙的野心，不在天阴教焦异行夫妇之下，而他们迟迟未向武当派人示以颜色，是想借武当派邀齐了各方各派高手，然后施展绝技，一惊震群英，达到他父子称雄一世的目的。
 
钟天仇却发现了熊倜，昔年那一段过节，他引为奇耻大辱，竟未能把熊倜打败，仿佛失了很大的体面。又听说点苍派的名手同来，恳求父兄，代他找回以前的面子，而熊倜自然是他父子借以发挥的好题目。
 
熊倜的名望，列入三秀，确实更使天山三龙气愤。
 
厅上众人都愕然惊起，熊倜则以更安详的神色，向钟天仇微笑拱手道：“钟少侠，临城比剑，受益匪浅！少侠如还不能忘怀那夜的事，熊倜敬候赐教就是！”
 
苍穹、苍松仍以主人的身份，舌敝唇焦，出面斡旋。
 
玉面神剑也久闻天山三龙凶暴的名气，但他在点苍比剑时，三龙还隐居天山，课授天宇、天仇武技，未曾与会。
 
常漫天和散花仙子相视一笑，两人似都以武当派延聘这种似邪非邪说正不正的人物，殊为遗憾。
 
武当飞鹤子是有深意的，正派方面增加一股力量，就可多操一分胜算，让天山三龙被天阴教拉过去那就太不合算，宁肯委屈将就他们些。
 
铁胆尚未明，二次来武当山。昆仑双杰、峨眉流云师太等都似对他露出一丝轻视之意，再说他是绿林总瓢把子，江湖上把式，怎能与五大名门正派相提并论？尚未明目无余子，早就想自我表现一番。
 
尚未明轻轻一闪，已跃在熊倜前面，他双手抱拳说：“我两河铁胆尚未明久仰天山三龙英名，无缘领教，今日却正遂了平生之愿。但三龙有三位，熊大哥无法分身奉陪，我尚某倒愿跟三龙中一两位玩玩！”
 
尚未明这几句话，轻松、狂傲，兼而有之，使天山三龙几乎气炸胸膛。天山三龙真没想到一个绿林豪杰，竟敢在他父子面前，如此放肆。
 
大侠钟天宇苍白的脸上，青筋微微牵动，毫无表情只透煞气的目光一转，以极不屑的态度，目光上掠，只微微颔了一下首，道：“难得难得！你尚当家的还有这份儿胆量！天山三龙，要破例教诲一下江湖后辈了！”他说出的话，更狂傲入云。
 
钟问天则把熊倜、尚未明，以及散花仙子夫妇，用鄙夷不屑的眼光扫视一遍，他自然是不肯和这些年轻人动手的。
 
散花仙子田敏敏娇笑着，笑得如同花朵儿摇头。
 
她向玉面神剑说：“那边还有个老头子呢，该我俩去打发他了！”昆仑双杰、塞外愚夫见快闹得不可收拾，顺着主人的意思向双方拦劝，说：“我们不能亏负了主人，私下结的梁子，应该另找机会去解决，最好在明天主人主持的大会之后。老夫想熊小侠不会一走了之，畏首畏尾的！问天兄以为我这句话可以采纳吗？”
 
钟问天对于昆仑双杰，多少有些畏忌，但是狂妄故态，依然轻轻答道：“早晚总是一样，小儿与熊倜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是互印证一次武学，也不辜负主人盛意。老夫可吩咐小儿天宇、天仇，点到为止，略略告诫一下这些不识进退的后生小子，老夫袖手旁观就是了。”
 
他把话说过了火，似乎他两个儿子，保能有胜无败。昆仑双杰也觉得这些大话，太过刺耳，至于尚未明和熊倜，更是无法忍受了。
 
散花仙子却纤手一指钟问天说道：“钟老头儿，你也脱不了手，凭你那两头恶犬，是不值人家一击的。听说你练了些什么鬼把戏阴煞手，我田敏敏倒想见识见识！”
 
天山老龙钟问天，多少为散花仙子刁钻倨傲的话感到惊奇，吹弹得破的花样美人，竟敢来捋虎须？
 
武当两位道士，生恐事态愈加扩大，明天这个会裂痕百出，昆仑派已与峨眉派弄得极不愉快，那这一次延聘各方高手，反而促成了自相火并，徒劳无功。但是任他俩舌上生莲，又怎能打动天山三龙呢？
 
天山三龙固然狂态逼人，尚未明等又何尝不是气焰冲天，这种局面之下，谁也不能先服弱引退。
 
钟天仇则以四年来功夫已进步不少，自恃独门绝技，不信熊倜还能在他剑下讨巧，他急暴的性子，奇快的身法已亮剑飞步而出，不料却是铁胆尚未明接住了他。
 
钟天仇待喝他闪开，绕扑熊倜，而尚未明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挥动一双肉掌，掌影如雨，迎面扑至。
 
天仇以为自己多了一口锋利宝剑，胜之不武，忙先蹿至侧面，收剑入鞘，也以双掌相敌。
 
钟天宇却暂时收住架势，他并非怯敌，只是想先估一估这些少年的分量，究竟有些什么本领！
 
天仇和尚未明两人的身法，都妙到毫端，快无伦比，武当派苍穹、苍松两位道士想出手拦阻却来不及了，只有分劝其余未动手的人，暂且息怒。
 
尚未明一上手，就展开塞外飞花三千式，招式奇幻莫测，使昆仑双杰不由哦了一声道：“原来这少年果然有些来历呢！”
 
同样，天山老龙钟问天也不禁神情一肃，他颇为爱子担心，因为钟天仇还没练成阴煞手功。
 
尚未明这套绝学，一式里千变万化掌影缤纷，上下四方形成千条幻影，饶是钟天仇本身功夫不低，但他那飞龙七式拳招，却一点使不出来。因此尚未明竟已占了先招，钟天仇却处处受制于人，落得只有挨打的份儿。
 
打到三十招以后，钟天仇费尽吃奶气力，一味躲闪，汗出如雨，苍白的脸色反而涨出些紫色。
 
老龙钟问天心疼儿子受窘，再也顾不得什么道义，也暗施辣手，伸出乌黑发亮的右掌，黑筋暴起，把十年来心血练成的阴煞手，突然自侧面斜斜向尚未明，猛如山崩雷震，破空震响，打出一记劈空掌。
 
尚未明距他发掌之处，不过一丈来远，武林中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发掌伤人，正是所谓隔山打牛的上乘功力，确实没有几人。熊倜天雷行功已至无声无息阶段，但是平素还没练过这种手法。
 
他无意迎拒天山老龙，对拍一掌，自己也不懂得其中奥妙。但昆仑双杰是此中老手，不禁大惊，以为尚未明必遭毒手。
 
单凭天山老龙发掌时手上黑光迸现，发出那一种奇异的啸音，这阴煞手必然恶毒无比，但是昆仑双杰来不及趋前抢救。反而是玉面神剑常漫天，也懂得这手法的阴毒，不由嚷道：“敏妹快些出手！”又大喝道，“尚侠士快快躲避，钟老头阴煞手不可轻敌！”而散花仙子眼明手快，一大把精妙奇诡的钢丸，已漫天花雨，向钟问天掷去。
 
星飞月跳，银影翩翩，而且四面八方，以不同的角度，齐向钟问天那只右手上面射去，天山老龙不得不抽了一口冷气，心中一震，向后倒纵丈余。因之他发出来的掌力，自然是向后一缩，不能达到尚未明身畔了。
 
散花仙子这种奇妙的手法，天山老龙蹿退丈余，钢丸还从地上跃射过去，几乎使他无法应付。
 
而同时钟天仇也因侧面银影纷驰，着实有些惊慌，被尚未明五指掠过肩头，一阵剧痛，他强咬牙忍受，也不由败退下去。尚未明收住招式，兀立如山，怒喝道：“天山三龙，暗下毒手，未免太不光明磊落！”
 
又道：“任你哪位，我尚某再奉陪一场！”
 
天山三龙，二龙钟天宇自问也未必能胜过尚未明，只有望着父亲出手了。钟问天则因刚才散花仙子这种散花手绝技，使他不寒而栗，一时疼惜爱子，暗中伤人，偏又找了个没趣，对方人才济济，还不知别人是什么门路。
 
钟问天空有一腔抱负，不料却在武当山上徒自取辱。天山三龙，父子同一倔强性格，赢不了人便立即归山苦练，所谓有仇必报，终生忘不掉一颗芝麻大小的过节，常人惹恼了三龙，非死即伤，无一幸免。
 
至于究竟有什么恶性，却也难说。
 
钟问天自信以他的阴煞手，打败尚未明还不成问题，何况尚未明还在那里叫阵，他恼羞成怒，霍地耸身而前，向尚未明喝道：“姓尚的小子！接老夫几招，你这小子未免太狂忘了！”
 
他已忍不住一腔愤怒。
 
但是武当两位道士，怎肯让双方再打下去，因再打下去可就要变成拼命了。苍松、苍穹双双死拖活拉，拦住了钟问天，比山下熊倜对流云师太，昆仑派与峨眉派舌剑唇枪那幕，还要恶劣数倍。
 
昆仑双杰称赞了尚未明两句，也立刻把熊倜、尚未明劝回厅上，不让再打下去。钟问天戟指怒叱道：“姓尚的小子，还有熊倜，躲了今天，躲不了明朝！明天会罢，就在玉真院外，作个最后了断！”
 
熊倜点点头说：“很好，不干尚贤弟的事，我熊倜一人接着你！想不到天山三龙，竟是蛮不讲理的人！”
 
苍穹、苍松再三苦劝，方把这场风波暂时结束。
 
于是这几位侠士又增加了一项话题，就是天山三龙的为人行事，以及他们所练的阴煞掌性能威力等。
 
熊倜因倚天剑有了着落，心情稍为开朗。他们又谈及赴峨眉之约，散花仙子娇笑说：“老秃婆口气不小，我倒要去看看他们峨眉派巢穴，算得上什么龙潭虎穴？”玉面神剑较为持重，他点点头说：“我们自然要陪熊老弟去一趟，赏玩一下峨眉胜景，但凭昆仑双杰和熊老弟的身手，倒用不着别人帮助，但不知熊老弟定于何时前往？”
 
这可把熊倜给问住了，他不能拿准何时能找着夏芸。熊倜略一沉吟，常漫天呵呵大笑道：“我竟把老弟找芸妹妹的事忘了！不妨把时间拖远一点，愚兄回甜甜谷一行，然后束装西上，只要天阴教不再蠢动，愚兄看似无须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昆仑双杰和他意见相差，认为以从速剿灭为安。
 
熊倜正在考虑这许多问题，突然院门中走进来玄冠羽衣的飞鹤子，还有一老一少两位衲衣和尚，并肩而入。
 
熊倜看那年约四十的褐衣僧人，面目十分熟悉，只一时想不起是谁。而那位老僧，道貌岸然，目射奇光，显然是一位内功很醇厚的人物。
 
熊倜再一细看，脑海中浮现了四年前的往事，那不是鸣远镖局托他北上保护何首乌，同行的吴诏云镖头吗？
 
飞鹤子已邀了二僧，上得厅来。
 
飞鹤子先作了一番客套，并因点苍双侠、昆仑双杰、熊倜、尚未明，出尘剑客兄妹的莅临，引为莫大荣幸。
 
武当派对于客人，是彬彬有礼的。
 
飞鹤子介绍二僧，说是：“关外帽儿山大雄法师，和他的高足诏云和尚。”自然可以定准是吴诏云了。
 
诏云和尚趋前与熊倜互相握手，欢然道故，熊倜惊讶他为什么要披剃出家，吴诏云却有他的一番苦衷。
 
镖货轻易地落入天阴教人之手，最可耻的是由于粉面苏秦王智逑的卖身投靠，镖局名誉扫地了，吴诏云无法再吃这一行饭，又在临城一带，遇见无数武林高手，自己越发感到渺小微不足道。
 
他本想从此隐姓埋名，一生再不提武技二字，却无意中遇见了关外隐世高手大雄法师，练武功的人是得了机会决不放松的，大雄法师一生绝技未得传人，看上了吴诏云，于是为他披剃，作为衣钵传人。
 
四年之后，吴诏云的武功，确实有了长足的进步，而大雄法师闻知天阴教兴起，他嫉恶如仇，当年剿灭天阴教，他也是最出力的人，岂能容他们再度涂炭生灵？遂携徒南下，访查二次重兴的天阴教的劣迹。
 
他师徒自徐州南下，这时北道上英雄，七毒书生唐羽、海龙王赵佩侠、五虎断门刀彭天寿、劳山双鹤、黄河一怪都已被天阴教网罗勾结，尚未明崛兴两河绿林道上，他所能领导的已只是一些二三流角色了。
 
大雄法师在扬州与飞鹤子相遇，武当派人是分批四处撒帖子的，而飞鹤子遍历苏杭江左各地，遂与大雄法师师徒结伴而返。
 
吴诏云和熊倜殷殷话旧，他瞟了在坐诸侠一眼，叹息一声说：“我不想王智逑变节出卖镖局，投身天阴教下，再碰面就是仇敌势如水火了！”他又使个眼色，低声道，“我俩找个僻静地方一谈吧！”
 
吴诏云一脸重要而机密的神气，使熊倜大为吃惊。
 
两人遂暂时告退，携手至角落一间丹房里。
 
熊倜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够报告芸妹妹的行踪，而结果却是另一件使他惊喜的事。
 
熊倜由金陵城闯入鸣远镖局，访问仇人宝马神鞭萨天骥，粉面苏秦王智逑是萨天骥唯一的心腹，只是王智逑不肯泄漏神鞭大侠的行藏，反而趁机利用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替他经历江湖上极险恶的风波。
 
吴诏云是个血性汉子，也很同情熊倜。
 
两人进入房内，吴诏云慨然说道：“我这几年在关外学艺，风闻落日马场的主人虬须客，是一位隐名的怪杰，终于有一次得到机缘，窥破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你知道这位在关外闻名赫赫的怪杰是什么人吗？”
 
熊倜摇摇头，但他知道虬须客就是所爱的芸妹妹的父亲。吴诏云义愤填膺地说：“十三年前的事了，萨天骥对不住武林朋友，杀害了日月双剑，使镖局里朋友，人人皆侧目寒心！”
 
又厉声道：“谁知他竟做了落日马场的关外枭雄！”
 
这一句石破天惊，使熊倜震骇得答不上话来。他这时热泪盈眶，脑海里返回到金陵城外戴叔叔临死那一幕，数年来他一直没敢忘怀的大事，终于到了眼前，正是他替戴叔叔伸报血仇的良机！
 
可是熊倜内心确实起了错综复杂的变化，这不是局外人所能描绘出来的。
 
眼前放着三桩须他立即去办的大事：找寻夏芸，峨眉赴约夺回倚天剑，与找那宝马神鞭报雪深仇。
 
熊倜不是为这三件事孰先孰后，无法决定而焦虑，却是千万料想不到夏芸竟是大仇人的女儿，将来是多么刺伤芸妹妹的芳心！况且再想和她结合，是否可能？恩恩怨怨，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熊倜毕竟不能太忘情啊！
 
又加上夏芸目前行踪飘忽，很可能投入天阴教中，一朵白莲花，无上高贵的气质，让它陷入污秽而不能自拔，又是何等残酷而痛心的事。
 
熊倜尽管内心彷徨、煎熬、焦虑，种种酸甜辛辣的滋味，使他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网里，但是他仍苦笑着向吴诏云道谢，谢他的关怀和盛情，以坚决如山的口气说：“熊倜如不在最短期内，完成复仇心愿，何以对星月双剑在天之灵！吴大哥，我绝不把你今日说的话，泄漏出去，使大哥有失对于萨天骥的情谊！”
 
吴诏云道：“老弟这话是多余的，萨天骥负心不义，我吴诏云也非常痛恨他！还有老弟须多加考虑的，落日马场上已出现天阴教人踪迹，很可能萨天骥已和天阴教人搭上了线，报仇的事不免须多费周折了！”
 
熊倜慨然说：“只要我晓得他在那里，就是火坑我也要跳进去！和他一拼！”他俩又互谈别后的情形，匆匆返回厅上，与众人欢聚。
 
大雄法师的性格，竟非常暴烈，他把二三十年前的天阴教人，视为毒蛇猛兽，而且今在焦异行夫妇领导之下的天阴教，他认为是死灰复燃不堪一击的。但是经过飞鹤子叙述天阴教人偷袭武当实力极为雄厚时，众人方知道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很可能天阴教还结合了不少厉害的魔头！
 
这一个下午，他们都消磨在讨论这件大事上面。
 
东方灵对于熊倜，本想表明他爱慕朱若兰的心事，却又说不出口。熊倜最近又没见过若兰，更不知道两人间已生了情愫，在东方灵提起若兰在飞灵堡安居无恙时，他热诚地连连致谢。
 
粉蝶东方瑛也夹在中间，很大方地说笑，可厌的峨眉谷小静也伴随在她身旁，所以这四人虽然避开了众人，于斜阳一抹时，在清泉碧树之间，流连闲步，而终都没有一个较好的机会，说一两句话。
 
熊倜自然是愁肠九回，挣扎着陪东方灵兄妹说话，似乎轻松，而实际上是沉重得喘不出一口气来。
 
他与东方瑛间，是没有什么拘忌的，因为熊倜并没有什么心事，态度自然非常大方，而粉蝶比他大一两岁，芳心牢牢系在熊倜身上，已四年多了。若非有谷小静在旁，她可要控制不住奔放的感情了。
 
男女间的事是极端微妙的，久别重逢之下，那一腔想吐出来的话，往往变为无话可说，于是灵犀一点就完全显现在一双眸子之中，不徒粉蝶是含情脉脉，只要碰上了熊倜的眼光，就露出无限光辉，神秘的意味是非个中人不能领会的，而谷小静更比她表现得露骨一点。
 
东方灵是故意用话题缠住熊倜，自然他甚至有些过分，那冷淡的程度加于谷小静投来的眼波，几乎使谷小静伤透了芳心，但是她还是不忍离去，粉蝶嫌她不自知趣，为何不走开，而尽在中间夹缠呢？
 
同样谷小静也巴不得粉蝶自己识相，退出这个场合。
 
谁也不愿提议早些回去，直至半轮明月斜挂在两峰缺口，依然娓娓忘返，可是熊倜只是信口酬酢，竟不知他自己说了些什么。最后终被散花仙子夫妇出来一搅，大家才意兴阑珊，倦意促使他们提步回去。
 
熊倜突然看见暗淡的月光下，涧水对面松林之中，似有一黑一白两个瘦小婀娜的身影，在眼前一晃，但立即瞥然失去。他不相信那是一时眼花，猛然提身纵去大喝道：“什么人？何方同道，请出来一谈！”
 
众人因他这种动作，而立时纷扰起来。但是武当派人自山口起到处都设有伏桩，熊倜相信必是天阴教人，因为那种衣服颜色是太可疑了。他以极快的身法，在林中搜寻一遍，却没找见什么踪影。
 
散花仙子、东方灵等，也在各处搜索，终于又会合在一处。常漫天认为天阴教人，绝没这么巧，恰在此时来偷探虚实。东方灵则同意熊倜的看法，认为天阴教中不乏好手，武当派大张旗鼓邀聘各方豪杰，怎能不泄漏风声？
 
接着又看见武当派巡查的人，四个道士一起在岩峰幽涧中出没，确实武当派的人也布置得非常周密。
 
熊倜不愿把这事告诉飞鹤子，因为怕是莫须有的事，庸人自扰，反而添了一件笑柄，他们遂各回丹房就寝。
 
第二天依然清谈了半日。
 
会场匆急布置，耽误到申正时分，方才由飞鹤子、苍穹、苍松等分别导引他们入席。妙一真人已星冠羽服，含笑在正殿阶前迎候。
 
以武当派掌门之尊，亲自迎接，这是很少有的事。
 
殿内布置得异常洁净精致，多半是两人一席，面前一张条桌，本山的雀牙香茗，每人面前放了一个盖钟儿。
 
另有四仪剑客和苍穹、苍松等一流弟子，侍立殿外廊上，照应四周，小道士们肃然往来伺应。与会的黑压压坐满了这座正殿，足有四十余位各方名宿高手。
 
席次的上下，是含有崇敬的意思，自然峨眉、昆仑、点苍三大正派，要占着重要的位置，熊倜和尚未明也被排列在较靠上席仅次于散花仙子夫妇的位置，而东方灵兄妹又在他俩的下手，足见武当派如何器重他们四位。
 
峨眉派流云师太师徒三人外，又多了个孤峰一剑边浩。孤峰一剑竟和徐小兰并肩而坐，他有些愧对熊倜，但是为了争夺倚天剑，更恼怒这位少年，所以他一直以最愤怒的目光，瞪视着熊倜和尚未明。
 
点苍派也另有两位成名的剑客列席，此外受尊重的就是大雄法师师徒，丐帮龙头蓝大先生以及他的伙伴六人，天山三龙席次排在峨眉派侧面，也算很占要位。其他人中，熊倜只认得子母金梭武胜文，展翅金鹏上官予数人。
 
江南一带著名的老少武师，请来的不在少数。
 
妙一真人缓缓起立，以很沉重的语调，说明此次集会的意义，主张一致对付天阴教。他慷慨陈辞，在场的人无不感动。而天阴教势力弥漫江河南北，已逼得武林正派的人，几乎无法立足。
 
这是每个人本身生死存亡的问题，不仅是武当、昆仑、峨眉、点苍四大正派的祸福攸关，人人势所难免，不联合起来，确不容易扑灭这漫天妖气。
 
各人对于妙一真人的话，无不欢然首肯。目前只是缺少个领袖的人，在座各位都一致默认武当为武林最大宗派，实力充足，妙一真人德高望重，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不待推戴，这已成定局。
 
其次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步骤，先把各地天阴教人消灭？抑或是聚而歼之犁庭扫穴？受天阴教勾结煽惑的人，是否可以设法离间分化，以减弱天阴教的实力？这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指挥，步伐就不易一致呢。
 
蓝大先生见景生情，立刻站起来首先提出，由武当妙一真人做主，主持这次对付天阴教的大计。
 
众人轰然赞同，妙一真人略作谦逊，由于大家热诚拥护，妙一真人只有义不容辞地首肯。
 
都是武林名宿高手，也用不着歃血定盟。蓝大先生把丐帮探听得来天阴教的消息，详细地陈述了一番，各人都侦知天阴教一二动静，经过一番研讨，认为天阴教势力羽翼已成，再不设法消灭，武林正派人士，就不免受他们恶势力支配控制了。
 
综合大家所得的消息，天阴教人已倾巢而出，而以长江中下游皖苏湘鄂诸省，作为根据地，争雄中原，而网罗的丑类也越来越多了。
 
武林五正宗派，唯独崆峒一派无人出场，这无异暗示着崆峒派人已和天阴教有了默契，自然这是极不幸的事。
 
大雄法师提议大家捐弃以往的嫌隙，先以大局为重，在消灭了天阴教之后，再各了结私下的公案。
 
这话可就让有些人默默不语，天山三龙、峨眉流云师太、孤峰一剑面露悻悻不平之色。妙一真人慨然叹息了一声道：“承各派各方高手，辱临荒山，良机一纵即失，先发制人方为上策，如何就此开始我们的行动！”
 
自然妙一真人是怕夜长梦多，萍踪四散，再召集就不容易了。众人各有恩怨，虽在正义旗帜下不容推诿，但还有许多人未能立即首肯。恰在这时，飞鹤子自外面飞舞而入，神色显得非常紧张。
 
众人立刻神情随之不安。飞鹤子躬身禀告：“天阴教人已派司礼童子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送来一函。”又看了熊倜一眼说，“还有一信，是给熊小侠的，是转来雪地飘风的信！”
 
熊倜神色为之一变。那些不明了熊倜来历的人，都纷纷起了怀疑，而天山三龙、流云师太，更是对熊倜表示鄙夷之色。无疑大半人都怀疑熊倜，是否与天阴教有着特殊关系！
 
夏芸的信，由天阴教人转来，不是证明夏芸已经失足了吗？无论出于自愿与否，这是多么不祥的事啊！
 
散花仙子衷心替夏芸惋惜。
 
熊倜以极悲痛的心情，仍能撑持着冷静的态度，他伸手接过飞鹤子交来的一封信，夏芸绢秀纤弱的字迹，不是别人可以作假的。
 
散花仙子激动着，压不住急促的呼吸，不知夏芸究竟写着什么刺激熊倜的话，她秀目一直注视熊倜发抖的手。
 
而与会的众人，也以激动的心情，期待妙一真人宣布天阴教的来书。天阴教无孔不入，居然把武当派召集群雄的时间拿得很准，恰好在此时递来帖子，足见他们耳目爪牙，遍布这一带了。
 
妙一真人且不拆信，冷似严霜的脸色，问道：“天阴教来人还没走吗？”飞鹤子低声说：“他们还要一声回话！而且……”他又看了熊倜一眼，说，“还请熊小侠出山外一谈呢！”这话说出之后，熊倜不啻成为众矢之的了。
 
昆仑双杰也以极冷酷的眼光，注意观察熊倜的表情。人言曾参杀人，曾母尚且疑子，可见虽圣贤也不能免于众口铄金，使人生疑。何况一大半人对于熊倜不了解呢！
 
天山三龙已怒目发出极难听的枭笑之声。
 
蓝大先生却劝众人暂时保持冷静。尚未明手握剑把，他血性暴烈，倘若有人诬蔑熊倜，那他是立刻就要拔剑而起。只有武当派明了熊倜与天阴教的不睦，上次解剑泉畔，为贯日剑一场搏斗，可为佐证。
 
妙一真人把天阴教焦异行夫妇示名的一封信，朗声读了一遍，大意是讥讽武当派遍撒英雄帖，字里行间充满些轻蔑的话，表示天阴教暂时决不退出长江一带，进一步以洞庭君山为大本营，竭力与自命正派的人周旋到底。
 
信末还表示双方冰炭不能相容，不妨在明春草长莺飞之际，来一次大规模的较量，这简直是挑战了！
 
妙一真人肃然变色，众人也都非常紧张不安，武当派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只有与天阴教硬拼之一途。
 
自然这种重要的决定，妙一真人要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结果是一致同意，明春如约和天阴教人决一雌雄，只这决斗地点，还未能决定，而且也须通知天阴教，这就是天阴教来人等候答复的问题。
 
熊倜则把那厚厚的封套拆开，信里并没有写一个字，仅仅是一枚古钱。这是夏芸得自熊倜，叶老大兄弟送给熊倜的东西。这究竟表示什么意义呢？熊倜如坠入五里雾中，尚未明也不知他和夏芸有什么默契！
 
但那枚古钱尚未明是认识的。
 
众人也看见夏芸信中，仅仅是一枚古钱。流云师太自作聪明，嘻嘻笑道：“原来是这点儿玄虚，这一定是天阴教人的暗记了！”
 
这句话气恼了铁胆尚未明，霍地跃起厉声喝道：“这是在下朋友叶氏三英的标记！秃婆不要信口雌黄！”
 
妙一真人也觉事情非常蹊跷，忙劝两人暂时罢手。
 
妙一真人严肃的神态道：“除恶务尽，我们就去天阴教江南总堂洞庭君山会会他们，各位以为如何呢？”
 
昆仑双杰等都无异议，时间就决定在明春清明节。
 
妙一真人说：“飞鹤子你去备一张简帖，用四派及武林各位名义，写明赴君山候教日期，交付来人就是了。”
 
飞鹤子应了诺，立即备了拜帖文具，在场的人各个义形于色签了名字，于是这一桩武林空前的洗劫，终于在这次会议中造成！飞鹤子封好了泥金柬帖，迟迟未去，却向熊倜道：“熊小侠要不要一同去见见天阴教人？”
 
熊倜心急夏芸的安危，匆匆起身而出，说：“正要问问他们，为何劫掳一个弱女子！”
 
尚未明也随着出了正殿。
 
天山老龙钟问天冷笑入云，霍地起立说道：“待老夫出去看一看是怎样两个魔崽子！”
 
又以极难堪的语气说：“老夫倒要看看他们卖些什么关子！别让吃里扒外的人，把大家出卖了！”这话未免太过分点，幸而熊倜等已走出下院，未及留心听到，否则尚未明的火烈性子，是不会容忍下去的。这次会中的决定，是非常沉重的。
 
还有些人在嘀咕着，低声议论熊倜和尚未明。
 
天山三龙父子一哄而出，妙一真人恐再生是非，立即摆手令苍穹、苍松，也随同去一趟，武当派人备了极丰盛的酒筵，务请这五位再回来欢宴。
 
熊倜心却早已飞到夏芸身畔了。会已开过，他只想问出夏芸所在，立即兼程就道。尚未明也急于弄明白这回事，急性的人，什么事说做就做，没有考虑的余地。尚未明何以也如此关心夏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熊倜、尚未明，与飞鹤子驰抵解剑泉畔。
 
只见武当八位蓝袍道士，伏剑而立，对面却是一双俊美少年男女，若无其事地在山径上徘徊观赏风景。
 
他们都认识是天阴教下两位司礼护法——黑衣摩勒白景祥和白衣龙女叶清清。这两位身手是不凡的，上次偷袭武当就表现出来惊人绝艺，而这次深入虎穴，投下战书，也显然是有超人的胆量。
 
熊倜一看这两位少年，就联想起来昨天月下的两条身影，不是他们还有谁呢！
 
天阴教果然厉害，爪牙已满布武当四周，武当派人一举一动，他们已不都探听得很明白吗？
 
白景祥和叶清清，都面色十分和善，微笑施礼说：“熊大侠久违了！敝教教主一直在敬等着阁下，可巧夏姑娘又到了我们那边，为了夏姑娘幸福着想，教主渴盼阁下前往一谈呢。”这些话是何等的动听，充满了诱惑的气味，而且还挟持着熊倜的爱侣！
 
熊倜也略还一礼，正色道：“夏姑娘现在何处？请速明说。其他不必多费唇舌！夏姑娘如系被你们劫掳，我熊倜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蛋！”
 
叶清清娇笑一声，笑得那么甜，又柔声道：“熊大侠太言重了，敝教何至难为一个女子？夏姊姊人生得美丽绝顶，我俩很谈得来呢！她正是我的朋友也，如同阁下一样是敝教愿意结识的朋友呀！武当派人才是一而再地要掳劫她，不是我和白哥哥及时赶到，夏姑娘倒真的危如累卵呢！如蒙阁下不弃，我们就一同驰往荆州府，阁下会见了夏姑娘，一切自然明了。”
 
熊倜冷冷笑道：“熊某正要去见她，任你龙潭虎穴，有何畏惧！用不着烦劳二位带路，请把地址留下，我熊倜自会前往。”
 
任是熊倜一再恶声相向，两个少年却毫不动怒，依然是极和气的神态，连尚未明的火脾气，也发作不起来。
 
可是在后面窃听的天山三龙，已抓住了把柄，三条身影猛然蹿出当地，钟问天怒不可遏戟指叱道：“熊倜，还有姓尚的，分明都是骑墙派，两面倒的武林败类！昨天的事还没有了，老夫岂能让你等从容逃去！”
 
熊倜冷笑说：“天山三龙，信口胡嚼，我有要事在身，岂是故意畏避你父子！你把话说明白点！熊倜在泰山顶上，独抗天阴教，有目共睹，你别想借端滋扰，我一切遵命，绝不含糊，在哪儿了断，任凭你划出道儿！”
 
尚未明更是气得变了脸色，长剑一挥，塞外飞花三千式，极奇诡变幻的招式，已跃过去直扑奔钟问天。
 
尚未明剑花乱颤，闪成无数寒星，裹住了钟问天的身形。钟问天赤手空拳，身形飘忽如风，就以一双肉掌来迎敌尚未明。天山老龙功力醇厚，而身手异常奇诡，旋绕在尚未明四周，剑影竟沾不上他的衣角。
 
老龙二子苍龙钟天宇、墨龙钟天仇，本想拔剑围攻熊倜，身后苍穹、苍松道士赶至，竭力阻拦，而飞鹤子把回帖递与天阴教两个少年男女以后，也回身苦劝。尚未明和钟问天已缠在一起，无法把他俩分开。
 
熊倜不愿尚未明为他受累，本待施展潜形遁影之法，上前把两人分开，但飞鹤子已临身畔挽住他的胳膊说：“熊小侠千万不要动手，不可使自己人误会加深！”
 
熊倜又向白景祥、叶清清叱道：“你俩不要妄想借端要挟，熊某绝不受骗！有胆量就把夏姑娘地址说出，否则我熊倜就面见你们教主夫妇，当面索人！”
 
天阴教这两个少年，却和钟天宇兄弟俩互相交换了一下神秘的眼光，黑衣摩勒白景祥竟向钟问天喝道：“天山钟前辈，怎么这样莽撞找熊倜和尚当家交手？你们这不是同气相连，反自相残杀吗？”又向熊倜说，“雪地飘风原是贵相知，敝教岂敢怠慢错待了她！荆州府地面不大，敝教随时有人专程接待，熊大侠何必再问地址，我俩在前途专候大驾就是了！”
 
白景祥说的话，语意双关，只有个中人才能体会得出所含意味。钟天宇和钟天仇瞟了这两个少年一眼，虽仍然挣扎着要摆脱二道拦阻，上前厮斗，却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同时又很注意熊倜的态度。
 
白景祥和叶清清使命已达，为何还不离去，是否等候武当派下令逐客？熊倜的神色那么决绝，那么他俩又眷恋着什么？显然他俩是以极关切的神态，注视尚未明和钟问天的拼斗了。
 
叶清清娇笑得非常甜蜜，秀目递过去一种含意不明的眼色，她是朝着天山老龙而发，咯咯笑道：“你们俩这么无意义地打斗，打到几时才完！你们俩都是自己人！这不是让敝教同仁看着有趣吗？”又道，“可笑武当派请来的客，竟不知道怎样招待别人！劝一劝别打破了头，从此谁也不肯再光顾你们武当名山了！”
 
她这些话，含有讽刺意味，却又似语意双关，并且有些不伦不类。天阴教与武当派势同水火，正应该幸灾乐祸，何必又假惺惺猫哭耗子呢？叶清清把这些话说完，才扭转娇躯，拉了白景祥一同向山下走去。
 
但是他俩临去时，仍然彬彬有礼地向熊倜拱手告别，对于武当派的道士，则连正眼也没有看。
 
钟问天游身移步和尚未明拳剑相争，态度却略略变了一些，他竟舍弃了他最擅长的阴煞掌，没有下一招毒手。
 
飞鹤子见他俩出招渐渐缓慢了些，有机可乘，把天山老龙伸手拉过一边，回身拦住尚未明的剑锋，口中连嚷：“尚当家的快请收招！”
 
熊倜心思极细，他感觉出天阴教那两个少年刚才出语颇有神秘意味，正在凝视思考，也随着飞鹤子走过去劝住了尚未明。钟问天则仍是傲岸自负的神色，向熊倜、尚未明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两个小子！为顾全大局，权且把梁子记下来，待明春君山大举之后，再行结算！老夫这还是看在武当派主人面上呢！”
 
奇怪的是，天山老龙竟然又率领他两个儿子，翩然重返玉真道院，也不需要武当派道士们劝解了。
 
飞鹤子等安慰了尚未明一番，力加解释双方不可误会，并邀熊倜两人回玉真道院赴宴，言辞极为诚恳。
 
熊倜心里说不出的彷徨、焦虑，恨不得立时去见夏芸，把一切应该谈的向伊人表白一下，可以说他已心乱如麻。
 
他激动地握着尚未明的手说：“我自己的事，不必再麻烦尚大哥了，请回去和各位前辈，各派高手欢聚，熊某尚有要事，烦代我向妙一前辈告罪！明春……”熊倜似乎不能决定日期，叹息了一声，向飞鹤子道，“无论如何，明春我一定赶回武当，听候妙一前辈驱使，共赴君山之会！恕我不再向各位道长一一告辞了。”
 
熊倜把时间拖得这么长，那么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又去做些什么？尚未明大为吃惊。
 
他和熊倜相识以来，肝胆相照，无异骨肉，怎忍一刻分离？又恐熊倜为了夏芸，独闯天阴教罗网，吃了大亏，不由说道：“熊倜大哥不让我同去，使我心实不安！尚某浪迹江湖，难得知己，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不愿在这儿耽延，我回去告诉常大哥、田姐姐一声，我们一同帮你些忙，总比你一人可多凑些意见办法，你在谷城客店中等候吧！”
 
熊倜说：“这不是大哥们所能帮忙的事，此时无暇详说。约定日期虽远在明春，但天阴教有什么信义可言，随时可能蠢动，大哥们与武当派同心协力，澄清妖氛，方为上策！”又叹息道，“我不是抽身避事！而是另有一宗私仇未了，并且与夏姑娘有关，大哥们能参加在里面吗？大哥盛意，我是非常感激的。最迟明春重在武当相会，大哥又何必依依惜别呢！”
 
尚未明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和熊倜交换了一下眼光，恳切地握着熊倜的手，说：“前途再见！”

第十二章 星殒月落
 
熊倜心里纷乱的情形，正如一团乱麻。
 
熊倜草草与飞鹤子等道别过，独自驰下山去，最使他惊异的是山下竟不时遇见黑衣劲装的汉子，分明都是天阴教的爪牙。熊倜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出武当山实是处于极不利的地位。
 
熊倜惴惴不安地回至谷城客栈。
 
夜色沉沉地垂下了一层黑影，熊倜的心快要燃烧起来，本想连夜赶往江陵，而怪异的事又发生了。
 
熊倜要些菜饭狼吞虎咽，他甚至不知自己吃下些什么，何况菜的滋味呢？店伙计则探身进来说：“熊客官，你家还有两位熟朋友吗？”
 
熊倜怔了一怔，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朋友。伙计自作聪明地挤挤眼睛，神秘地笑笑道：“你家这两位朋友，比你还年轻，她俩暂借你家和尚客官的马一用，明天一早就送回来。”又低声说，“好漂亮的两个小妞儿，你家，你家……”
 
伙计不知还想说些什么，熊倜大出意外，自然他会联想到夏芸身上，难道她已经来至谷城！
 
但是另一位女子又是什么人呢？熊倜百思仍不得其解，他忙追问伙计，这两个女子的容貌衣着姓名等。
 
伙计也愕了道：“既是你家的朋友，你家还不晓得吗？”
 
这一说又把熊倜僵得无话可说。
 
这个伙计顶爱瞎三话四，他得意地滔滔不绝讲了下去：“两个小妞儿，都穿的一身雪白衣服，小的可不敢仔细盯住人家瞧，我是顶老实的人呀！一个头上包着青色绢帕，这位姑娘是个冷面孔，不大爱理人的。”伙计又道，“另一位姑娘，嘴角老是带着甜甜的微笑，头上用红绢包扎，都像官宦人家小姐，尊贵无比。”
 
这使熊倜更加陷入迷阵，听去都不像是夏芸，但这又是什么来历的人物？明明素不相识，却要自称是他和尚未明的朋友。熊倜疑心重重，好在明早人家会把马匹送回来，到时自可看看是什么来路。
 
熊倜问道：“她俩既然知道我们的姓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俩的姓氏可曾告诉你？请你详细说一下，让我想想是哪儿来的朋友！”
 
熊倜说得非常轻松，店伙计笑道：“岂但知道两位的姓名，而且还说过，等你家自武当山回来，再转达一声，临时借用坐骑，不及当面致谢呢。可是两位姑娘不曾表明姓名，这小的也不敢多问，你家久走江湖，谅来交结的朋友很多，一时记不起来。”
 
熊倜托他明晨送回马匹时，务必把两个白衣女子，留住见见面。伙计满口应诺，又神秘地一笑，说：“美极了，画也画不出来，和你家同来的那两个堂客，一样的美，而且还年轻得多。”伙计见熊倜态度庄重，似乎把许多溜到口边的话，都咽了回去，最后补上一句：“不过她们都像是老走江湖的人呢。”
 
熊倜由夏芸身上想起，想及生平所遇见过的少女，只有东方瑛、散花仙子数人，他又重新加入了一种疑虑。
 
次晨日上三竿，熊倜方才起身漱洗，他唯恐误了那两位还马女子来临的机会。但是他终于失望了。
 
因为并没如他意料，两个白衣少女的倩影，始终未在客栈再现。店伙计捏着一把汗，唯恐是遇上了骗子，而多少他须担承这个担子，要赔客人被骗的马呀！
 
熊倜等候了半天，代替还马女子而来的却是尚未明。
 
尚未明昨夜返回玉真道院，武当派人以极精美丰盛的宴席和特酿的药酒，招待各方豪杰。
 
天阴教人出没无常，使妙一真人为之谈虎色变，众人也都凛凛自危，大多数江南武师恐单独行动遭受袭击，武当派更巴不得众人都留在山上，于是重新作了一种部署，决定先肃清襄阳府附近的妖氛。
 
尚未明和散花仙子密谈之后，常漫天以为熊倜必有隐情，无须干预他的隐私，是故他夫妇除了准备一显身手之外，仍拟暂时回甜甜谷一行，因为却不过武当派人的殷勤款待之情，决定暂留一日。
 
尚未明遂向飞鹤子等告别，来追随熊倜。
 
失马的事，也大出尚未明意外，他很机警地判断出来是天阴教人所设下的陷阱，不过猜不出用意所在。
 
熊倜无法抑制焦急的心，遂与尚未明在当地另选购了两匹块头高大的马，即日启程南下。
 
尚未明乃两河总瓢把子，随身携带珠宝，都价值连城，失去两匹马原只付诸一笑，但这事毕竟来得太突兀了，遂成为他俩研究的一项问题。
 
当日抵达襄阳，次晨沿汉水向宜城进发。
 
秋高气爽，沿途仍然林木葱茏，野花纷列。两人策马驰出四十余里，眼前出现了自西而来的一条岔道，枫杉交布，翠色迎人。这条路他俩已往返了两趟，无心去赏玩景色，却自岔路上鸾铃响处，并列驰来双骑。
 
马上一双十七八岁娇柔明媚的白衣劲装少女，正如那店伙计所述，美艳绝伦。头包青绢的面罩秋霜，神色极为冷肃；红绢帕包头的则浅笑盈盈，秀目盼睐，露出无限动人的风致。
 
奇怪的两个少女竟策马直向他俩冲来。青绢包头的少女只向他俩用秀目不在意地轻轻一掠，而另一位少女，却满面春色，先掠了熊倜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尚未明，她的秋波，一直闪闪放光，盯着尚未明。
 
熊倜和尚未明血气方刚，自然眼前一亮之下，触目竟有些心旌摇摇。她俩那两匹马又箭一般直冲过来，若不勒马，四人四骑会撞在一堆了。
 
妙在两个少女骑术比他俩还来得高明，恰好冲至他们身边，相距不及三尺，把马头勒住。
 
红帕少女娇笑着嘘了一口气，她笑得那么甜，而秀目一直和尚未明在相对凝视，她笑得如同花枝摇颤，嗔道：“你们两个人好没道理，不是我勒住马，早撞在一起了！真把人吓一大跳！”青绢帕少女则略后数尺，她似看不惯同伴的妖娆举动，向她背上狠狠盯了一眼，竟自拍马横越官道，正好挡在熊倜、尚未明马前。
 
他俩想走也走不成了。而尚未明为那红帕少女的风姿愕住了，距离太近，使他得以饱餐秀色。
 
红帕少女又笑道：“啊呀！原来是熊大侠和尚当家的，恕我眼拙还没看清呢！两位不要尊骑了吗？我和眉妹正是送还二位大侠的宝马，若是错过了那更麻烦，别让尚当家的疑心我姊妹是马骗子！”
 
熊倜和尚未明同时一惊，方看出两个少女正骑着他们的马，显然这其中大有文章了！熊倜毫不在意地拱手说：“两位姑娘，熊某素昧平生，区区两匹劣马，何必认真交还呢？”
 
红帕少女敛衽一福道：“不瞒两位侠士，我乃天阴教白凤堂下稚凤坛主朱欢。她是我的助手，崆峒女杰柳眉，外号云中青凤。熊大侠和尚当家的，难道还不明白我们的来意吗？”
 
说完，向着尚未明嫣然一笑。
 
尚未明说道：“姑娘们专程来还马，其实这是多余的，两匹马所值几何，只是姑娘们身列天阴教教下，倒使尚某不胜惋惜！”
 
红帕少女道：“尚当家的独霸两河道上，自然看不起这两匹马。但是我们借了可不能不还，天阴教为武林同道谋取福利，凡是归入教下的，前途事业上都受到一重极大的保障和协助。”
 
她又神秘地眨眨眼说：“两位大侠，请勿多疑，我们不会向您说教的。尚当家的替我们惋惜什么？尚当家的是两河总瓢把子，劝你回去看看，两河道上只怕早已壁垒一新、旌旗易色了呢！”
 
朱欢又咯咯笑道：“尚当家的句句不离还马，其实我姊妹也不是不晓得尚当家的威名震服两河绿林豪杰，还在乎这区区之物。尚当家的再猜上一猜我们的来意呢？”
 
尚未明心中突然生了一丝警觉，本能地右手抚摸了一下剑柄，俊眉一扬朗声道：“难道天阴教让你两位姑娘，来对付我们不成？狭路相逢，用不着多说，就请动手吧！”
 
红帕少女斜睨了他一眼，巧笑盈盈道：“尚当家的太言重了！敝教景仰两位大侠，请还请不来呢！哪有把客人错待之理，我们是奉白凤堂主缪老前辈之命，特来迎迓两位少侠驾的！”
 
熊倜拨转马头，抢着说：“素不相识白凤堂主，何劳远道派人迎迓。只敝友夏芸姑娘，现在何处，姑娘若肯告知，熊某不胜感激！”
 
红帕少女眼光还不肯自尚未明身上移开，略偏过头来淡淡向熊倜一笑，娇声道：“还是熊大侠说话爽快，其实我们除了奉缪老前辈指示，一多半还是受夏姑娘之托来敦请熊大侠呢。不必耽误时间，一同上道吧！”
 
红帕少女又露出极顽皮的样子，笑说：“夏姊姊天天巴望您，若不是她……”
 
熊倜惊问：“她怎么了？”
 
朱欢故作神秘，一拦嘴道：“看你急成什么样子！我包给你一个活泼娇纵的芸姊姊不成吗？”
 
红帕少女看出熊倜面上神色恍然，不由娇笑说：“熊大侠谅是不满意我的答复，该不是怕我姊妹存有歹念！”
 
熊倜傲气如云，扭头瞪视了她一眼，冷笑道：“熊某在泰山力抗贵教群雄，此心坚如铁石，更何怕什么龙潭虎穴！只是夏姑娘……”红帕少女抿嘴笑道：“芸姊姊好好的，等着你呢！你请放心吧！”
 
熊倜冷冷道：“若是有人难为她，熊某可不能善罢甘休！”
 
红帕少女和他俩并马而行，她幽悠地叹息了一声道：“芸姊姊首先和叶清清交成好友，又得九天仙子爱顾，谁敢来难为她，又是你熊大侠的……”她想了半天继续道，“总之，你熊大侠放一百个心就是了！两天后你就见上她了，何苦说这些狠话。”
 
到了荆州府，天阴教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已率领四名黑衣人迎候道旁。熊倜在飞灵堡看过单掌追魂的功夫，当时他一闻锣声，飘然离去，致未能一较身手，但这人既是崆峒派下，陷身天阴教不是很可惜吗？
 
单飞含笑为礼说：“熊侠士久违了！这次驾临荆州，盼能多盘桓几日，若熊侠士不吝赐教，单某决心奉陪，但现在情势和飞灵堡大不相同了！”
 
他这些话，表示他颇自负，而且有与熊倜一较短长之意。熊倜虽不为忤，却仍报不屑的神色道：“朱姑娘和柳姑娘远道相迎，难道就是阁下要和熊某一较身手吗？”
 
单飞败于凌云子剑下，平日傲气稍为减煞些，却换口气道：“熊侠士误会了，我正以上次飞灵堡中未能领教绝技为憾呢。此次出于缪老前辈之命，正是为台驾和夏姑娘双双幸福着想，请面谒缪堂主，便知其详。”
 
红帕少女向单飞白了一眼道：“单坛主，这次是例外，缪堂主要亲自接待，稚凤坛恕不能让你伴陪他二位，用不着坛主费神了！”
 
说完话，就引领他们驰向宅第。
 
青帕少女忽然用极快而极低的声调对尚未明道：“尚侠士，前途小心，茶酒切勿入口！”
 
她一说完，玉颊微赧，娇躯挺起来，一领马缰，嗒嗒嗒驰出好远。尚未明接受了柳眉这一番盛意，自然不免心神大震，忙附耳把原话转告了熊倜。
 
熊倜昂然策马至花照壁后面，和尚未明一同下马。八字缩入的大门，竟冷清清地掩闭着，而附近也极少住家。红帕少女招呼说：“马匹自有我们照料，两位大侠不必管了。”
 
她上前轻叩门上铜环，应门的是两个垂髫白衣幼女，逸然显得清雅绝尘，却与这么高大的宅第不相称。
 
熊倜和尚未明，被邀走前去，不知何时青帕少女已是无影无踪。另有两位十八九岁白衣少女，像是朱欢的姊妹，她们一见面就莺嗔燕咤，喧闹成一片。
 
宅内厅堂相望，楼阁连云，不知有多少层院落。
 
他俩随着穿堂过院，门户重重，奇怪的是每一处都鸦雀无声，偶然有一二白衣少女走动，寂静得像一座尼庵。
 
他俩被引至一面华烛高张的大厅前，廊上静肃地站着四对白衣飘飘的垂髫少女，春兰秋菊，各极其美，燕瘦环肥，脂光粉腻。他俩如入众香国里，目不暇接，奇怪的是始终没有看见一个男子。
 
廊柱上一列红纱宫灯，盆兰雏菊，装饰得宛如王侯巨府，而厅中的陈设更是光怪陆离，金迷纸醉。
 
红帕少女向珠帘内嘤咛躬身禀告：“缪堂主，熊大侠和尚当家的驾到。”
 
帘内妇人声口说：“快请进来！”
 
立刻珠帘高卷，眼前珠翠缤纷。早有一位擦胭脂抹粉、满头簪花的红衣老妇，含笑出迎。熊倜在泰山时曾见过这九天仙子缪天雯一面，眼前还是这个不可思议的老怪物，四周有七八位白衣美女簇绕。
 
尚未明几曾见过这种怪场面，但是他头一眼留心看到的，是那青帕少女柳眉，竟也罗袂飘扬，侍立老妇身旁。
 
只是少女柳眉颦蹙，似望着他和熊倜另含深意。
 
红衣老妇粉面上堆出笑容，一伸手说：“名满江南的熊小弟弟，威震两河的尚小弟弟，惠然来临敝堂，快请里面畅谈，老身这些小妹妹们执行不周，两位都是自己人，多包涵了。”
 
红帕女子把他俩安置在八扇水晶屏风前座位上，九天仙子对坐相陪，群女则围绕四周。奇怪的只有红帕少女一人头上裹着红帕，柳眉头上的青帕，却不知何时业已解去，露出一头钗簪高堆的云鬟。
 
绢帕代表着什么意义，只有天阴教人自己明白。尚未明似乎又窥破青帕少女微含幽怨之色，自然他又和柳眉四目相接触过一次了。
 
九天仙子白发苍苍，而丰神冶荡，很客气地嘘寒送暖，似把他俩当为亲戚子弟，而她心中却很得意，正如猎人捕获了猎物一般。
 
九天仙子缪天雯内功之深，不难自她的眼神中观察出来，天阴教对付他们，却另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手段！
 
九天仙子笑语婆娑道：“熊小弟弟，我说夏小妹妹是几生修来的，你一定茶思饭想一刻忘不了她。有情人都成眷属，这是敝教唯一的愿望，和乐于促成的事。否则你熊小弟弟一个人也不合本教入门的规矩呀！”
 
她这一说，像是熊倜已乐意入教，而且还要感激她玉成好事呢！熊倜自然心头泛起一丝憎厌，朗朗回答道：“夏姑娘现在哪里，请带我去先和她会会面。至于贵教宗旨我还不深悉，人各有志，熊某泰山一会已决定此志终身不变。若贵教真能造福武林，不以征服各大宗派各方豪杰为目的，彼此各行其是，我是乐于调停贵教和别人之间之争端的。至于夏姑娘我也不能勉强她做违心的事！”
 
九天仙子道：“我早知道熊小弟弟和我们是志向道合的。小弟弟自然千里奔驰急于一见，但老身不能不先尽点东道之谊，难道一杯茶一口饭都吝于招待吗？况且熊小弟弟与夏妹妹从此俪影成双，不能不替你们祝贺一下呀！”
 
她向左右女子略一挥手，立刻有两个白衣少女趋出捧茶相敬。九天仙子又呵呵笑道：“尚小弟，我也替你选择一位最逗人怜爱的小妹妹，做你终身的伴侣，我想你一定猜得出来是哪一个，就是远道迎接你的人儿！”
 
尚未明驰骋江湖，宰了不少贪官污吏，目前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九天仙子竟当面替他做起媒来，难道天阴教人是想用美人来笼络他的心？尚未明立刻感到极为尴尬。
 
但是他极盼望九天仙子能把青帕少女替他撮合。
 
尚未明脸上火辣辣的，又不好立即应允。他急于明了这天阴教属意于他的人儿，却不好启齿去问。
 
尚未明陷于瑟瑟不安的地步，虽明知道这是个温柔陷阱，却始终没有勇气，坚决拒绝九天仙子的话。
 
尚未明对于青帕的少女，确是一见倾心，尤其在最后一段行程中，青帕少女倾身密语，不是含无限深情么？
 
狡猾的九天仙子，似已看出尚未明的心事，却故意玩弄这个少年英雄，又笑着说：“尚小弟弟请相信我，我绝不会使你失望。”
 
秀丽淡装的少女，分送给他俩各一杯碧色湛湛的香茗。熊倜略一欠身接住，他已看出尚未明神志晃漾，忙向尚未明递过一道眼色，意思说：“这茶可不能吃！”
 
同时，已去了青帕的少女柳眉，也向尚未明丢了个眼色，使尚未明陡然心情一震，方算把小鹿乱撞的心暂时收摄住。
 
那红帕少女，却娇笑得更加妩媚，她心畅神快，露出无限得意之色，和那柳眉幽怨之色，恰成个相反的对照。
 
熊倜揭开盖盅，嗅着那茶香之中，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芳馨，略熏入鼻孔，就使人浑身虚飘飘的舒适无比，他虚虚张口啜弄出声响，却暗暗把茶汁吐在地上。
 
又用手帕拭抹一下唇，连口赞美主人所赐的香茗。
 
九天仙子一声吩咐，众少女立即抬上席面，水陆杂陈，而且都是极精美的杯盘器皿，菜肴更是活色生香。
 
九天仙子立请他们入座，并且笑盈盈说：“让我这几个小妹妹，各敬两位一杯，然后就送熊小弟弟和夏妹妹……”
 
突然九天仙子一收笑容，正色向熊倜说：“夏妹妹的令尊——虬须客，你还没会过面吧？”
 
熊倜神色一肃，冲口问道：“虬须客，什么？他在这里？”
 
九天仙子道：“熊小弟弟不要性急，早晚可以见面！但是谅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当年北剑南鞭宝马神鞭萨天骥吧！”
 
熊倜道：“夏姑娘只身放浪江湖，虬须客自然不会放心她的。”
 
九天仙子说道：“我们还没有请他来江南，关外本教的事务，都托他办理。夏妹妹性情倒是倔强得很，她还不相信她父亲加入了本教，我说熊小弟弟你要好好规劝她，怎能够不孝顺父母，和父亲背道而驰呢！”
 
宝马神鞭萨天骥加入天阴教，熊倜并不十分重视。天阴教本就是正派人士所要消灭的对象，而夏芸竟能不受天阴教人的威胁利诱，确使熊倜引为光荣，假若夏芸投入天阴教，那该是多么麻烦的事。
 
熊倜眉飞色舞，为夏芸与他有相等的不屈不挠骨气，而神情分外兴奋。但是眼前莺飞蝶绕，这一群白衣仙子执壶相敬，使熊倜和尚未明十分为难。天阴教下的女孩子，并没有丝毫放荡越礼的地方，反而予人的是淡素洁雅的高尚之感。
 
熊倜又嗅出杯中的酒香，和茶杯里是同样一种异馨。尚未明也不敢放怀畅饮，因为柳眉幽怨的眼光，不时偷偷窥视过来，但是多少应个景儿，不能不略沾濡了唇舌。他可没有熊倜的机变，善于应付。
 
奇怪的酒香入肚，并不觉出什么异样滋味，反而身体之内，异常舒适，头脑里也没有昏晕的现象。
 
可是青帕少女，则幽幽一声轻叹，深深垂下头去。
 
酒过了三巡，九天仙子似已觉胜利在握，她才滔滔不绝诉说天阴教的宗旨，无非说他们教义只在联络武林同道，主张把武林各派的绝技，综合起来公诸同道，大家一同研究，把一切过错安在武当派头上。
 
武当派有一种内功秘书，关起门来自己练习，这是不够大方的。上次就为索取此书，起了个不大不小的冲突。
 
九天仙子这种强词夺理的话，熊倜等听去颇觉刺耳。
 
九天仙子也狡狯地看出两个少年，不满意她的话，好在她计划就绪，猎物已入罗网，便催促他俩用饭，说：“这是本堂第一次破例，承两位小弟弟远道而来，不能赶客人走，权且请在本堂留宿一宵。熊小弟弟与夏妹妹可以畅诉离情了，明早盼能给老身一个恳切的答复！就是不能入教，这事我们也不勉强，但总可以携手合作吧！”
 
熊倜胸中一亮，明了他们的步骤是非常缜密的，只要一步走错，下面就会按照他们的步伐，一步步堕落下去！他为了夏芸，暂时不能翻脸，而且九天仙子殷勤款待，情理上也不能这样做。
 
而尚未明呢，却陷入了情网，唯一希望的，是能和伊人多通款曲，至于入教的事，他认为那是笑话，天阴教人再说得天花乱坠，还能改变了他的初衷吗？
 
尚未明和熊倜，遂在不同心理之下，接受了天阴教人为他们安排的事。
 
尚未明由两个垂髫少女，打着一对儿红纱宫灯，引导去向侧边一座极幽雅的偏院里，妥为安置。
 
熊倜则由红帕少女和另外两名提灯少女，送入与尚未明去向相反的对面偏院里，烛影摇红，花径曲折，导至五间极精巧的花厅之前。红帕少女笑说：“熊大侠自己进去吧！莫使夏姑娘望穿秋水！我不打扰你们了！夏姑娘小性儿我惹不起，祝福你们花好月圆！”
 
她说完，嫣然一笑，依然是路上那种放荡不羁的神态，而且还有更大的幸福，在等待着她去享受呢。
 
提灯少女也转移莲步，随着她折回去。
 
熊倜这时心里头绪纷纭，料想夏芸必在期待着他，而他呢，他竟要手刃爱侣之父，以快积恨！
 
熊倜心弦震荡，几乎无法自制。
 
熊倜一咬牙，拉开门进入室中。
 
熊倜一跳进去，熟悉的少女惊呼声已震入耳鼓，眼前飞跃过来的是他的芸妹。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会晤迷惘而愣住了。
 
夏芸果然风姿一如往日，而且被安置在这样一面珠环翠绕的香闺里，熊倜一眼掠过之下，被这过于豪华的陈设愣住，夏芸受到这样隆重招待，使他格外安慰。
 
夏芸的第一句话是：“倜哥，你怎不早些来看我？”
 
她幽怨而含着恙恙的眼光，几乎闪出许多泪花，这是久别重逢时极珍贵的情谊流露，反使熊倜起了误会。
 
他双手不自觉地握住夏芸的柔荑，惊问道：“你怎么了？天阴教人难道使你受了委屈？我两次上武当，往返奔波，都是为了你！”
 
夏芸骄傲的性子，一撇嘴道：“你以为武当派人能再度制服我吗？凌云子不过是用巧招胜我一次，我根本看不起他们什么九宫连环剑法呢！”
 
她又道：“天阴教人，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么邪恶、可怕，他们没敢对我失礼，据说是因为钦佩你的本领。他们愿意和你结交，我也正拿不定主意，我父亲已经投身教下，只待你来决定，决定你和我应否和他们合作。”
 
夏芸一提起她的父亲虬须客，也就是宝马神鞭萨天骥，熊倜如同良心受到了毒虫钻噬，他张大了眼。
 
熊倜压抑不住心中感情的起伏变化。
 
熊倜又作了个错误的决定，他决定暂时享受夏芸少女热情，陶醉在两种不相容的爱与恨的旋涡里，于是他俩热烈地依偎在一起。
 
他俩并肩坐在最美丽的床头，款款在互诉别后的情形。
 
熊倜听夏芸说她文理不深，所以那封信只封了那枚古钱，表示她在等候熊倜相见而已，而且千言万语也写不尽无限相思！至于夏芸提出来关于天阴教的问题，熊倜暂时还不答复，因为他明了夏芸天真无邪，对她好的，她不免要认为是好人了。
 
夏芸首先叙述与常漫天夫妇相识的经过，她没有隐藏什么，她认为田姐姐的本领确实值得钦佩，这是熊倜哑然失笑的事，这小妮子居然也有敬佩的人了！熊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夏芸感觉一种无比的热流，浸遍全身，使她心灵之扉，敞开着接受这少年所带来的温暖。
 
夏芸把遇见凌云子、东方灵兄妹搏斗的事，眉飞色舞描绘她怎样把凌云子用钢丸吓退，表示她已不是以前的她可比了。其次她在那客店里染上了一场不轻不重的病，心情郁结，也是致病的主因。
 
病中，天阴教单掌追魂单飞和司礼童子白景祥、叶清清竟自动找来照料她，尤其叶清清也是个活泼少女，对她照应得无微不至，以后就邀她移住荆州府天阴教白凤总堂，九天仙子缪天雯更十分怜爱她，就像妈妈一般。
 
夏芸又认识了不少天阴教美丽的姊妹，都把她当亲人看待，夏芸的病魔也开始撤退，当她要离去找熊倜时，九天仙子向她宣布了一项惊人的消息，已派人去迎接熊倜来此，而她更不敢也不愿再去武当自取其辱了。
 
夏芸从稚凤堂两坛姊妹口中，得悉天阴教下许多规矩，凡是在九天仙子教导下的女孩子，除了各授以高等武技，就是等待着择人而事了。而这选择对象的权利，却由天阴教人代为行使，女孩子是没有拒绝余地的。
 
凡是头上包帕的女孩子，也就是表明落花有主只等着涓吉结缡了。天阴教人从来没放弃对夏芸说教的机会，但是遇上了这个倔强无比的女孩子，也没有好办法来对付，最后才以虬须客已列身教下作为理由。
 
九天仙子更揣摸透夏芸的心理，天阴教人早已侦出武当派以及各正派人士的举动，因之想把熊倜、尚未明诱来荆州府白凤总堂，饵以美女，收罗在天阴教下。对付其他各派的人，他们也有离间分化的毒计阴谋。
 
九天仙子既安置下夏芸，以为熊倜不会不入壳中，不料夏芸竟同样非常倔强，但是夏芸多少对天阴教人发生好感，是无可讳言的。这对拉拢熊倜是格外有利，熊倜早在武当山夺剑时，便是焦异行夫妇急于争取的人物了！尚未明领导两河绿林之士，更是不容忽视的人物。
 
熊倜听完伊人吐气如兰一遍细诉，心里颇为夏芸欣慰。夏芸问他：“你呢？你和武当派人又怎样揽在一起？”
 
熊倜知道她恨透了武当四仪剑客，与其多费唇舌解释，不如顺着她的性儿好些，日后散花仙子会以大义晓谕她，而且夏芸会听她的田姐姐的话的。
 
熊倜先述及初上武当情形，夹着甜甜谷的一幕惊险场面。夏芸听说他和尚未明几乎伤在散花仙女钢丸之下，不由一撇嘴得意地笑道：“啊呀，我的熊大侠，你也碰上硬点子了！田姐姐那种手法，我已经学会了！”她自然要表示她身手更加不凡。
 
熊倜恭维田敏敏一番，间接也就是恭维夏芸，使夏芸心头非常得意。但是散花仙子经熊倜一剑划破皮肤，而药性顿失恢复花容玉貌，这是一件多么使人惊奇的事呀，夏芸对此提出许多问题，熊倜却又怎能答复呢？
 
第二次武当大会正派人士的事，熊倜略而不谈，只说尚未明、常漫天夫妇，去质问武当四仪剑客。
 
夏芸听见他们都为她奔波，心里非常快慰，她问说：“尚未明这人奇怪，怎么姓名的含义，是自己尚不明白呀？”她争强好胜之念，使她追问这尚未明本领如何。
 
熊倜笑说：“尚大哥是两河绿林总瓢把子，和我一见莫逆，极富豪侠肝胆，上次你就在人家铺号里养伤的。”
 
熊倜没有称赞尚未明的武功，是怕这小妞儿任性不服气。夏芸听说尚未明也来至白凤总堂，欢然说道：“我想他本领错不了，否则怎能跟你熊大侠结为好友呀！”
 
熊倜笑说：“你还是嘴上不饶人，存心挖苦我是不是？”
 
夏芸娇嗔道：“算了！难道大家不称你是武林三秀？”
 
夏芸一颗芳心何尝不以熊倜武功超人，引为她的光荣呢！
 
突然窗前人影一闪，尚未明的口音，轻声一嘘，道：“熊大哥仔细！有她们人伏在暗处偷听你们的话！”
 
熊倜恐夏芸不愿在她房里接见尚未明，正露出为难之色，夏芸已娇呼道：“尚大哥，请进屋里一谈！”
 
熊倜这才欣然开门相迎，但他奇怪尚未明怎会半夜来找他们？比及尚未明说明他的遭遇，熊倜不胜快慰，而天阴教人一切的计划，也归之泡影了。
 
尚未明多少吃了几杯酒，席散之后，被二女导入了北面侧院中一座精致花厅里。这厅中的陈设，对他太不适宜了，简直是大家小姐闺阁，鸳衾绣被，锦帐流苏，而梳妆台上高烧着一对儿臂粗细的龙凤花烛。
 
壁上的字画，如太真出浴、洛神戏水之类，每件东西都带有一种色情刺激，这使尚未明大为惶惑不安。
 
一盏热茶入肚之后，尚未明酒量是极大的，这几杯酒平时只能润润喉咙，这时却熏熏陶陶，周身渐渐起了火辣辣之感，而头脑也似有一股力量促使他向肉欲方面冲动，尚未明神志虽清楚，却抑制不住这种冲动。
 
人类天赋的本能，加进去一种药物的力量，使尚未明独守这触目刺激的空闺，几乎快达一种疯狂的程度。
 
尚未明想起了青帕少女，娟娟倩影，如在目前，尚未明双臂一抱，空飘飘的，他又能搂抱住他的幻觉吗？
 
尚未明觉得心里非常烦躁，唇舌枯焦使他不得不吃点茶水，而这恰如饮鸩止渴，越吃下得多，越发周身燥热，血管里的血液奔驰加速，又无疑增加了身体上某部分的冲动。
 
窗外本就有天阴教人潜伏。
 
而尚未明却一点也不察觉，突然哧的一声娇笑，发自窗前，单是这女孩子娇嫩的笑声，已足够使他神驰魂销了。
 
尚未明如同制服不了的脱缰野马，竟一个箭步穿帘而出，向那发声之处扑去。这时纵令是个嫫母无盐，尚未明也会饥不择食，向她发泄一下的。
 
尚未明却扑了个空，带有寒意的夜色，拂面生凉，使他头脑清醒了一二分，他茫茫注视着院中花影随风摇动，是不是玉人姗姗而来呢？
 
尚未明终于失望步回室中，一阵阵筋肉贲张，而举目都是些刺激他的裸女图画，又使他一颗心熊熊燃烧起来。
 
一刹那间，窗外那红帕少女娇笑之声震耳，轻柔娇婉的声口说：“尚当家的还没就寝？一路鞍马劳顿，该早早安歇了！”
 
尚未明再也耐不住，猛掀帘跃出，口里央求说道：“好妹妹，请进屋里来谈谈，我一个人烦闷得要死！”
 
却又听得扑哧一笑，倩影晃动，哪里还有那红帕少女的影子？
 
尚未明望着天空银河如锦痴痴站着，而娇声又起自室中，道：“尚当家的，你请我进来，你怎么在外面呢！”
 
尚未明心花俱放，跃入室内，那红帕少女朱欢，果然端庄得像一尊神像，端坐椅上，秀目盈盈注视着他。
 
她像怕这一头野兽，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她随时准备着逃走。尚未明眼睛枯涩，注视着她狂笑不已。
 
尚未明大胆地说：“缪堂主已将你许给在下了，何必还假惺惺躲避我？”
 
红帕少女啐了一口说道：“胡说！缪堂主随便说句使你开心的话，你就当真了！你又没有参加天阴教，这是不可能的事！”
 
尚未明猛然警醒了些，显然这是一种欲擒故纵的陷阱，但是尚未明已蒙昧了一半心窍，他浑身颤动着，似乎像一头饿狮，恨不得扑上去擒获这可爱的少女，理智使他缩退了半步，喃喃央求道：“这有什么关系，缪前辈不会见怪朱姑娘的。”
 
红帕少女故意矜持着，和她一路上那种放荡不羁的态度，迥然不同，以低沉而坚决的声音说：“不行！不许你乱来！除非你立刻去香堂立誓入教，否则你今后永远不能再来白凤总堂！傻子，你呆想什么？”
 
尚未明被这种冷水浇头的话，惊呆在那里。
 
尚未明色念勃起，但是要他立刻宣誓投入天阴教，仍然是他不肯做的事。他喘吁着，身体上热力涌注，使他会立即做出一件终身遗憾事。真的他这样疯狂做去，那后果是不难想象的。
 
而红帕少女，决心要驯服他这一头猛狮，丝毫不假以颜色，以急快的身法，飘出了室外，冷冷地说道：“我给你一段时间自己考虑吧！回头我再来听取你的答复，早些决定，早一刻入教，就早使我安慰呢！”
 
尚未明不能抑制自己了，他猛一旋身，跟着冲出室外，以极快的手法，扑上去想把朱欢一把搂在怀里。
 
红帕少女早有防备，而且武功也是天阴教一二流好手，娇躯一晃，已纵出两丈多远。她毫不踌躇地驰出这偏院门外。
 
尚未明两个起落，仍没把玉人追上，更加地意马心猿，难以禁受。人们在饥渴难当之际，看着摆在面前的食物，而不能到手，怎能不垂涎三尺？尚未明焦躁着，又不能冲入正院去，正像猴子一般抓耳挠腮。
 
却听空中悠悠传来一声女子叹息之声。
 
静夜寂寂，这种凄凉哀怨之音，使人毛骨悚然。
 
尚未明略一镇定心神，拔步又跃入房中，他以为又是红帕少女捉弄他，却不料室内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影，只空气中遗留下一股兰麝之馨。
 
尚未明燃起了愤怒之火，他将不顾一切，只要有个美貌少女此时出现，他会做他要做的事。
 
窗外又是一声幽怨的微叹，使他肯定了必是红帕少女，他以极愤怒的心情，向室外冲去。
 
突然眼前白晃晃一团东西，朝着他面上飞来。尚未明接暗器的手法也是极有研究的，他忙一缩步，伸手接住了飞来的东西，只觉入手软绵绵的，似是一个纸团。
 
尚未明心头一甜，以为是红帕少女抛来之物。赶快凑近红烛，把纸团打开，已折皱了的纸上，赫然现出几个字：“速服解药，幸勿自误！”而纸团内正好包着三粒淡绿色的药丸，晴天雳霹，震醒了他一场绮梦。
 
尚未明方才警觉自己涉身极可怕的陷阱边缘。
 
他把三粒绿丸嚼碎用唾沫咽下，用桌上玉石镇纸，冷冰冰地熨帖额上，一转眼间，凉意入脑，人已清醒许多，而药力也逐渐生效，一腔邪念欲火，顿时降落下去。他不胜感激这送药的人，但是这人又是谁呢？
 
尚未明木然立在室内，回忆刚才经过的事，冷汗自周身直冒。几乎一失足成终身大恨，多么可怕的事！
 
突然身后香风微动，似有女子来至身后，尚未明以为是那个红帕少女，他心里清醒之后，对她憎厌到了十二分，比及他扭身看时，不由眼前一亮，喜出望外，竟是他一路上得不着青睐的青帕少女。
 
青帕少女面色十分沉重，皱皱眉问道：“你服下那三粒解药了吧！尚大侠，我警告你，快些离开此地！”
 
尚未明方知是她送药解救，美人这份浓情厚意，使他异常感激，忙躬身长揖到地，说：“谢谢崆峒柳侠女！”
 
青帕少女一福还礼，仍然冷冷催他说：“尚大侠勿烦言谢，此地千万不可久留，从速知会熊大侠一同走吧！”
 
尚未明料知事态必甚严重，但是他以为天阴教不会立即翻脸，而青帕少女芳踪降临，正是他渴望不到的事。
 
尚未明敬重青帕少女，不敢稍露些轻佻之态，故意说道：“尚某等蒙缪堂主竭诚款留，岂可不辞而去？”
 
青帕少女微微叹息说：“就是现在你们想走，也未必走得掉！天阴教白凤总堂是什么地方，你明白吗？”
 
尚未明茫茫然点首连连应是，但他自恃一身绝技，院中不过一群荏弱少女，心中未免不大相信，遂俊眉一挑说：“走还不容易，熊大哥在泰山绝顶也曾受逼，武当山前，贵教教主率领着那么多高手，我尚未明还不是从容来去！”
 
青帕少女蛾眉加蹙，冷冷说道：“以前那是教主诚心延揽你们，也可以说是网开一面！不然会好端端把贯日剑还给熊倜？这次是他们最后一招手段，因为你俩确有一身本领，堪为本教羽翼，若还不受牢笼，那岂能放你俩走掉？”
 
尚未明心里自然不会信服，少年英杰壮志凌云，绝不为威武所屈，况且他具有一副不平凡的身手，如何能使他口中认服？但青帕少女这一番好意，总不能说些得罪她的话，尚未明满不以为是的神态，柔声道：“既是柳姑娘指示，我就去通知熊大哥一声，至于天阴教……”
 
他没说下去，换了口气道：“熊大哥现在何处，请姑娘示知！还有天阴教既不是什么正派组织，柳姑娘以崆峒高弟，何故在他们教下厮混？尚某不胜替姑娘惋惜呢！”
 
青帕少女青靥微泛红晕，似有难言之隐，皱眉摇摇头叹息说：“这你不明白，不过今夜你和熊大侠一走，我只有也一走了之！”
 
尚未明心里非常欣慰，但不便问她走向哪里。
 
青帕少女闪身向室外退出，又一直在倾耳谛听外面的动静，似乎发觉了什么声音，很快地低声说了几句话，指明熊倜和夏芸的住所，立即瞥然逝去。
 
尚未明等待青帕少女一去，芳踪缥缈，不胜怅惘，他心头仍然漾动着一片微漪，青帕少女虽然丰神冷艳，却显然的是属意于他，而且要为了他脱离天阴教。但是人海茫茫，少女芳踪何处，这足使尚未明魂梦相思了。
 
尚未明方待携剑离去，那位红帕少女朱欢，又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尚未明看见她那种柔媚入骨的姿态，不由浑身不寒而凛，心中厌她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剑结果了朱欢，但是对方终是个女孩子，他不能这样做。
 
尚未明意识到红帕少女这二次前来，必要纠缠他投身天阴教，稍一应付不善，天阴教人将会不利于他。
 
因之不能把刚才药迷后的态度骤然改变，反而促使她起疑，但是目前通知熊倜为要，尚未明原是磊落光明的汉子，更不肯再和她胡缠，想来想去，只有把她制服住，以免妨碍自己的行动。
 
点穴手法，他虽然跟那番僧练过，却并不十分高明，按着气血流行的时辰，应该点她的气门商曲穴，较为和平，也不至于伤她，同时下手时也较为便利。尚未明这么一筹思，红帕少女已浅笑盈盈立于灯下。
 
红帕少女抿嘴一笑道：“尚当家的还没决定吗？”
 
尚未明故意斜着眼，迎着她缓缓走近。
 
他身体故意摇摆着，而红帕少女依然故态，总是向一边闪避。尚未明极不自然地笑着，道：“这有什么难于决定，只待告诉同伴熊倜一下，我们总不能不一致行动呀！再说经过朱姑娘热心启示，尚某岂敢执拗！”他口里喃喃的类似梦呓，而那红帕少女神色突然一变，变得眉飞色舞，显然是惊喜自己将获得这英俊的檀郎。
 
红帕少女原先是欲擒故纵，使尚未明心痒难搔，在药性催动之下，俯首就范，这时尚未明竟低首称臣，拜倒石榴裙下了，她减少了许多顾忌。要知天阴教下男子虽多，年貌相当而大好身手的那就少之又少了。
 
怎不使她一颗芳心，快要跳出口腔以外呢？
 
因之红帕少女不愿也不忍使尚未明过于落寞失望，得不着一点安慰，尚未明身躯渐渐移近，她也不忍再逃避了。
 
事出意外，尚未明的手接近了她腰侧，却不是搂抱她的腰肢，而是重重地点下，红帕少女嗯哼了一声，穴道立刻闭过去，她想叫唤也叫唤不出来了。
 
红帕少女不知尚未明是何居心，立即羞满梨涡，以为他必要对她施行一种狂风暴雨般的摧残，她心想：“我早已属于你了，何必用这种手段对付我呢？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对你的情意？”
 
红帕少女渴望着尚未明，给她一种温存，只不要太轻狂了，只见她秋水盈盈，一直望着尚未明，而他竟似极迅快的身法，抛弃了她，消失在黑暗之中。红帕少女鸳梦成空，这才警悟这少年必已了解了她们的阴谋。
 
尚未明是这样在温柔乡中，打了几个滚儿，来找熊倜的。他被熊倜迎入室内，自然要瞻仰一下熊倜的腻友了。
 
尚未明望见夏芸的容貌轮廓，心中讶然一声，怎么这样熟稔，他想不起来何时见过她，而且最奇怪的是眼前这位玉人，竟和自己十分相像，所差的只是男女之别，容貌的确是太相似了。
 
夏芸第一眼见尚未明，也是同样一种离奇的感觉，她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两人都努力在回忆着过去。
 
可惜儿时的印象不够清晰，但是他们俩极自然地各油然而生一种亲切之感，是因为容貌太相像吗？还是因为别的，他俩自然的感应是无法理解的。
 
熊倜正为尚未明和夏芸互相介绍，而他俩却反而怔住了。尚未明离开王府时，年已八岁，不能说一点记不起来，所以他自诩是龙凤阁生长大的人，不过不明身世，儿时有个可爱的妹妹，一同被人携出王府，多少在他心里有点影子，以后呢他就沦落了。他不敢想象夏芸就是他的妹妹。
 
尚未明尚且记忆不清，夏芸那时更小更别说了。但是两人始终都觉得对方非常可亲。
 
熊倜问尚未明：“尚大哥半夜来找我，有要事吗？”
 
这一问才把尚未明从刚才那个场面中唤醒过来，尚未明匆急地叙说了之前的经过，熊倜为之勃然变色。
 
夏芸却笑道：“别听那姓柳的姑娘胡扯，天阴教人对我是挺好的，难道他们把倜哥和尚大哥骗来，要暗害你俩？”
 
熊倜知道事态极严重，现在何必费许多话向夏芸解释，他以祈求的口吻，向夏芸说：“芸！让我们先离开白凤总堂，有话慢慢再说。”
 
夏芸冷笑说：“看你何必怕成这个样子，我们说走就走，谁能拦得住！”
 
夏芸匆匆打迭起来，把银鞭掇在手里，熊倜和尚未明一无长物，各自焦急地等待她收拾好！立即采取行动。
 
夏芸望着熊倜背上的宝剑，想起遇见江干二老的事，她向熊倜身边凑近些，目注他背上宝剑问：“倜哥，这是你的贯日剑，还是倚天剑？”
 
熊倜不胜诧异，夏芸怎会晓得这两口剑的名字？
 
夏芸把江干二老的话，说了一遍，她想起那两个语无伦次的老头子，觉得滑稽可笑，而熊倜却大大吃惊。
 
尚未明也曾见过那两个老头，于是他们为此又耽延了半盏茶时。比及他三人准备出室时，院中突然灯火齐明。
 
院中九天仙子缪天雯半老徐娘的声口，发出一阵狞笑之声，笑声刺耳难听，接着听见她朗声道：“熊小弟弟和夏妹妹都要走吗？深更半夜匆匆来去，何不明日成行呢？难道是怪老身不会招待客人吗？”
 
三人立即亮出宝剑长鞭，熊倜一脚踢开了门，先后鱼贯纵出室外。只见院中一簇白衣少女，或执火把或提宫灯，把院中照耀得如同白昼。
 
奇怪的这些女孩子，竟没一人手中持着兵刃。
 
九天仙子还是笑容可掬，由七八个白衣少女簇拥着，红帕少女也在其中以极愤怒的目光，远远瞪视着尚未明。
 
青帕少女则几乎浑身颤抖，极为幽怨的目光投在尚未明身上，意思似怨他为什么还没走掉，神情极度不安。
 
而九天仙子则宛然是接待他们时的神情，只笑声里似含有一股震人心弦的意味，她望望他们道：“怎么，芸妹妹也要走了！你父亲来时，教老身拿什么话交代呢？熊小弟弟仔细考虑过没有？真个老身招待之谊，不值一顾吗？还有尚小弟弟，对于朱妹妹竟不能谅解，这是多么遗憾的事呀！”
 
熊倜道：“夏姑娘意欲回关外省亲，不便久扰贵堂，熊某和尚当家的也要去峨眉访友，至于今晚或明晨出发，那是没有什么差异的。缪堂主盛情相邀，我们衷心永记着这一份情谊的。”
 
九天仙子笑得格外动听，她依然不露丝毫恼怒之色道：“既是两位小弟弟都经过一番仔细考虑，那老身的话等于白费了，三位决心就走，老身亲自送你们走路！”
 
她最后这两个字，似乎刺耳得很，但是她又很快地摆摆手吩咐众少女：“快些开门送客！”
 
立即有十余个白衣少女，手执火把鱼贯而出。
 
九天仙子又伸出左手，说：“那么三位请吧！”
 
他三人也就不再客套，向大门外走去，尚未明还恐天阴教人埋伏着人暗算他们，但是各处庭院仍是静悄悄的，两对提灯少女，在前引导，平平无事走出八字大门之外，却不见他俩来时的马匹。
 
照壁墙外火把高张，似有很多的人高举着火把。
 
尚未明诧异说：“怎不见我们的马匹？”
 
但是九天仙子只送到门边，咯咯狂笑不已说：“那么就请走你们的路，这是最后给你们选择的一个机会！本教对于各方同道，从来不忍不教而诛，三位快快回头猛醒！”
 
九天仙子又一挥手，那红帕少女已经抄起一面小金锣，当当当敲了三响。砰的一声，合住了两扇大门。
 
夏芸笑说：“送客送客送客，为什么敲锣呢？”
 
尚未明也发觉情形不妙，他说了一声：“快走。”人已先自照壁墙左侧纵出。熊倜紧紧伴着夏芸，自右侧纵去。
 
三人都被眼前这片广场上的情形怔住了。
 
手执火把的黑衣大汉，密密布了个圆圈形的阵势，中间的人宛如挺立着十余尊石像，兵器在火光中闪闪生辉。
 
他三人很快扫视一匝，自然天阴教的高手，熊倜认识的较为多些，最中间一位领袖人物，白发白眉，威武无伦，身穿杏黄色长衫的乃是铁面黄衫客仇不可。司礼双童白景祥、叶清清紧挨他持剑而立。
 
另有一位身材魁梧的人，顶上白发苍苍，面上却遮了一张面具，望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
 
使熊倜惊讶的是四年前山东道上所遇的包犊岗瓢把子托塔天王叶坤然，独行盗日月头陀，瘦削而精悍的劳山双鹤郑剑平、郑剑青兄弟也在场，而且都穿了一色黑衣，显然都已投身天阴教下了。
 
此外如单掌追魂单飞、洞庭双蛟，这都是夏芸所遇见过的。总之，没有一个不是武林中久已成名的好手。
 
黄衫客仇不可发声如同洪钟震耳，脸上罩着凛凛肃杀之气，厉声叱道：“熊倜、尚未明，两个小子撞入本教白凤总堂，非立时宣誓入教，便须立毙当场，不能放一个活口走掉！从速自己斟酌利害，生死两条路自行选择吧！”
 
仇不可说完，凝如山岳，静候着这三个少年答复，天阴教这十余位高手，都面上严肃得不露一丝纹缝。
 
熊倜向尚未明丢了个眼色说：“不必费话，冲出去就是了！我可要照顾芸妹，大哥不可轻敌。”
 
话音未歇，黄衫客狞笑一声，大袖一挥，早有黑衣摩勒白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单掌追魂单飞等五人身形飘飞在那边将尚未明团团围住。
 
白景祥和叶清清，四臂纷挥，轻功快速，而招法十分老辣，单是这两个少年，尚未明也不容易占上优势，何况单飞等其余三位，也都非弱者，尚未明想从这五位高手合围之中脱身而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天阴教这种群打群殴的手法，的确毫无武林信义可言，但是他们决定采取这种毒辣手段，合乎他们各个消灭的阴谋，可见天阴教人是不顾一切的。
 
熊倜和夏芸，也同时被九位天阴教武功卓绝的人，四面围困住。劳山双鹤的双剑，日月头陀的一双雪花镔铁戒刀，一齐涌向夏芸身畔；黄衫客仇不可和那面罩面具的，却各以一双肉掌，向熊倜进招。
 
其余的几位，都在路远处，舞起各种不同的兵刃，冷不防袭击他们的背部和侧面，总之配合得非常巧妙。虽没有固定的阵法，却彼此呼应，使熊倜和夏芸四面受敌，彼此不能相顾。
 
黄衫客仇不可，发掌十分缓慢，但招法诡异无伦，而且手上带出呼啸的嘶嘶风声，可以表示出他内力十分雄厚。仇不可用的是天阴教五阴寒骨掌法，一连三招“扭转阴阳”“追魔索命”“魂断阴山”。
 
仇不可这种奇妙掌法，是天阴教苍虚上人独擅之技，近些年来武林中人久已不睹其妙，而且出手如风，闪晃出十余只手掌，使熊倜为之眼花缭乱。原来天阴教这套绝技，在武当山交手时，还未轻易露过呢。
 
可是熊倜经过毒心神魔用此种悟招逼他交手，也同时指示了他应操什么步骤破这些招式，他这里恍然大悟，毒心神魔教给他的十数式奇怪剑招，可以同样用在手掌上，也正是天阴教五阴寒骨掌法的克星。
 
因之熊倜，每一掌迎着拍出，恰好能抓住仇不可的空隙，攻其必救，于是仇不可这种绝技，无形中被他淡写轻描地化解了，而且还几乎吃了亏。这使铁面黄衫客震骇极了！他不测这少年怎能破他们五阴寒骨掌法。
 
但是熊倜如只对敌仇一人，那他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了，可是戴着面具的那人，手心里黑气迸现，掌风刮过之处，冷风刺骨，而且力道威猛无伦，熊倜用尽了天雷行功的潜力，仅仅只能把他抵抗住，而无法获胜。
 
戴面具的人最初使的不过是些少林罗汉拳、劈卦掌、崆峒少阳掌，招式非常驳杂，偶尔间杂着一两式特殊的招式，熊倜猛然发觉这是天山三龙的飞龙七式中的招式，不由大为惊异，这人又是谁呢？
 
熊倜在这两人合攻之下，虽然倚仗侯生所传的奇招，足以应付，但也付出了所有的力量，而仅仅能免于落败而已。外加上洞庭双蛟袁宙等这些不相干的招式，固然可随时把他们击退，但又不免多费许多手脚。
 
眼前的局势，显然对他们三人很不利了。因为尚未明那一套塞外飞花三千式掌法，没有发挥威力的余地。司礼双童施出五阴寒骨掌法之后，他已手忙脚乱，左支右绌，几乎难于自保，若非他轻功卓越，闪纵灵巧，早已被白景祥、叶清清所乘了。
 
再加上单飞崆峒镇山断魂掌法，也是奇妙无比，纵横开合，招招不离他身上重要穴道，沾上一根指头，也就必然被人家制住。尚未明拔出宝剑，想在兵刃上找些便宜，可是依然施展不开，白景祥、叶清清两口剑，比他更为轻妙。
 
尚未明四面迎战，五十多招以后，周身冒出汗珠儿，左肩头也被单飞掠中一掌，再不设法逃走，那就等于束手就擒。
 
尚未明拼起周身之力，作这垂败以前的困兽之斗。
 
夏芸的几个对手，也都非弱者。当年熊倜也仅险胜过日月头陀一招，现在明头陀与劳山双鹤联手合攻，夏芸一条银鞭，银龙盘飞卷舞，施展开狂扬鞭法，还是处处受逼，劳山双鹤多年成名的好手，竟把她这套鞭法拿捏得很准。
 
夏芸一只左手也没法空闲，因为敌方是三件兵刃，招式又个个凌厉老辣，一根银鞭是无法应付得开的，她几次想发出钢丸，都腾不出工夫去袋中摸取。
 
在尚未明堪堪危殆之际，突然自院中飞落下来那个红帕少女，她虽然加入作战，却娇声呼请司礼双童黑衣摩勒、白衣龙女等，不要重伤了尚未明，因之众人招法一缓，尚未明得着喘息的机会。
 
红帕少女横刀媚视着尚未明，她娇声喝道：“尚当家的，你真个自趋死路，还不觉悟吗？快些放下武器，投天阴教下，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尚未明这时已成了强弩之末，宝剑劈出去都减弱了一半力量，心里愤怒已极，加上他火烈的性子，他知道若是被天阴教捉住，将会落个什么结果。求生的本能，使他不得不作冒险突围之举。
 
尚未明猛然想起这红帕少女，痴情未断，而且也是四周最弱的一环，若要逃走，只有从她身上想办法了。
 
尚未明如同一头疯狂了的野兽，猛向红帕少女，唰唰唰一连猛劈了三剑，果然他这主意收了效果，红帕少女不忍还他以毒招，闪身避让，眼前露出了一道缝隙，正是他冲出的良机。
 
尚未明把握住这大好机会，猛然自这面空隙跃出，他自顾不得和熊倜等打什么招呼，急急向南边奔驰。
 
后面六个敌人，也立起直追，转眼都没了影子。
 
广场上这一角暂告静寂。
 
洞庭双蛟和另一个北道上绿林好手，却已被熊倜伤在剑下。熊倜无法战败强敌，只有拔出贯日剑，作最后一拼，他是不大愿意承认不敌就此逃走的，何况夏芸能否救出，还大成问题呢。
 
熊倜施展苍穹十三式剑法，果然使那黄衫客仇不可大为震惊，他震惊的是当年天阴教就毁在这种剑法之下，不过单凭这十三式是不能发挥威力的，而熊倜又恰好用的是当年铁剑先生的贯日剑呢。
 
仇不可是硕果仅存天阴教遗老之一，他多年来准备好一件能抵挡倚天、贯日双剑的武器，是用金线蛟筋以及最坚韧的树汁合铸而成的软鞭，双剑再锋利，也没法削断这种富有胶着性的物件。
 
仇不可立即自腰间解下他这件独门乌龙索，以独特的招法，迎卷绞缠熊倜的长剑。须知苍穹十三式，大半是在空中发招，尤其变化神速莫测，辅以熊倜潜形遁影的绝顶轻功，其威力确乎不同凡响。
 
但是仇不可是吃过这种剑法的亏的，因之他多年精心揣摩，悟解了一部分解化剑招的索式，熊倜连攻了数招：“落地流星”“天虹倒划”“泛渡银河”“太白经天”，快是快到了极点，却仍不能伤着铁面黄衫客。
 
戴面具的人，却始终没拿出兵刃，因之熊倜对他更多发挥较大的威力，但是戴面具的人，功力分外雄厚，他甚至以掌上的劲力，在一二尺远处，就把熊倜的长剑震了开去，所以熊倜仍不能占绝对的优势。
 
但是洞庭双蛟之类的绿林英雄，就不免吃些苦头，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剑法，熊倜连人带剑，似乎在他们头上盘旋，无法猜测熊倜这一剑劈向何处。若不是黄衫客和戴面具的人及时援救，他们会多伤几个的。
 
熊倜为了解除夏芸所受的压力，不得不下毒手。
 
劳山双鹤、日月头陀三位，已使夏芸手忙脚乱了，何况洞庭双蛟尤化宇等还抽冷子来一两下毒招，怎能不使熊倜为之焦急，所以他不得已猛然撇开仇不可等，身形飘闪过去，赏这些人一剑。
 
但是黄衫客和戴面具的人岂肯放松，在熊倜剑伤尤化宇等之后，他俩更是如影随形，紧紧地把熊倜缠住。
 
熊倜不时飞临夏芸身旁助战，使夏芸更增加了勇气，在熊倜剑伤三个天阴教人之后，她也摸出几粒钢丸，以极轻巧的手法发出。
 
于是日月头陀中了钢丸倒了下去。
 
这一来熊倜和夏芸会合在一起了，贯日长虹闪耀，佐以夏芸的银鞭，并肩作战，声势大为改观。
 
对方又少了四个能手，形不成包围的阵势，看来熊倜和夏芸已脱险境，可是熊倜又顾虑到尚未明，再一看尚未明和黑衣摩勒等一批敌人，均已离开现场，熊倜大为吃惊，但苦于未及注意尚未明逃走的方向。
 
黄衫客仇不可见形势逆转，久战无功，他撮口一声长啸，把劳山双鹤等一齐招呼略为后退，他们五位站成一线，把对面一双少年男女的身体部位亮出来，他又一挥手，左右后三方立刻嘶嘶之声不绝。
 
天阴教人四周早安置下数十条莽汉，各开弩匣，三寸余长喂有奇毒的连珠轻弩箭，雨点一般射来。
 
熊倜没防备他们还有这种恶毒手段，一时把贯日剑舞了个风雨不透，而夏芸也鞭影盘旋匝绕，银龙闪出无边霞光，铮铮之声不绝，他俩身旁，落了一地的弩箭。
 
而黄衫客仇不可和戴面具的人，也乘隙发招，使他俩处势极为危殆。但熊倜人极睿智，他想只有和敌人缠斗在一起，冷箭自生顾忌。他立刻施展潜形遁影之法，穿花蝴蝶一般，反扑入敌人行列里。
 
果然四周冷箭不敢发射了。夏芸也看出熊倜的用意，她施展一种流星步法，围绕着劳山双鹤，长鞭旋舞，假若天阴教人再放弩箭，说不定是谁碰上呢。因此，铁面黄衫客不得不发啸制止。
 
熊倜虽然以巧计，使他们毒弩无功，但是一时还是不能对付掉仇不可等这几位武功极高的人物。
 
夏芸却在久战之下，身体渐渐不支。突然长啸音发，噗噗噗，又自远处飞纵来天阴教三位高手。
 
正是单掌追魂单飞、黑衣摩勒白景祥和白衣龙女叶清清。这三人胜利归来。单掌追魂冷笑着喝道：“熊倜，你俩还不放下兵刃延颈受戮，你那同伴早被我们生擒活捉了！”
 
熊倜可吃了大惊，他更以极巧妙的苍穹十三式，分扑单飞三人，他恐怕尚未明已遭毒手，他眼里都快冒出了血丝，他要为尚未明复仇。他又使出“星临八角”“云如山涌”两下绝招，希望把单飞等先收拾掉。
 
熊倜身法神速得使人目眩，果然单掌追魂单飞，躲避也躲避不过，他想回手夺剑，而熊倜剑虹飞舞起来，宛如一条青龙，矢矫莫测，哧的一声，已自他手臂拂过，划了一道血槽，他踉踉跄跄地跌撞过一边去。
 
白景祥和叶清清功力可比单飞还高明些，两人联剑交逼，而熊倜身后仇不可和戴面具的人，又双双掌力交至，熊倜显然又入了重围。
 
这座大宅第，并非极荒凉的地带，可是夜静更深，人们都已安详地入了睡乡，更有谁来欣赏这一幕血肉交织的恶斗呢！
 
熊倜力敌四位高手，若不是侯生传授他的奇怪剑法，飘然老人传他的潜形遁影，恐怕早已受伤被擒了。
 
熊倜和仇不可等过了两百多招，消耗真力不少，再加上两名劲敌，确实使他穷于应付。
 
熊倜自出世以来，这算是他第一次把全身气力都快用尽了，而敌人攻势越来越紧，他念及尚未明好友遇难，更是愤不欲生。
 
夏芸此时更显得疲乏不堪，喘气吁吁。
 
熊倜明知恋战下去，他和夏芸难免作同命鸯鸳，但是目前形势，逃走也不易。只要他俩往外面一纵，四周的弩弓手，必会给他们俩一个箭如雨下，何况仇不可等四人，没有放过一丝机会，总是恶狠狠地向他身上招呼。
 
熊倜考虑了一阵，总是找不着机会突围。
 
奇迹又发生了，站在远处四周的莽汉，突然阵形大乱，啊呀啊呀的惨唳声，夹着扑通扑通身躯倒地之声。
 
竟有一排莽汉，纷纷倒地，而且由于自己所持的火把，引着了衣服，更烧得狼嚎鬼叫，在地上翻来滚去。
 
从这一排人的缺口里，已闪闪飞纵进来两位绮年玉貌、神度不凡的人。正是甜甜谷的点苍双侠常漫天夫妇。
 
天阴教这数十名毒弩手，正是被散花仙子田敏敏的散花手法，打得纷纷受伤倒地，这些人哪里能躲得开她的奇妙钢丸呢！
 
夏芸远远望见了散花仙子，喜极而呼：“田姐姐！快来帮助我们，天阴教人真是蛮不讲理的！”
 
夏芸高兴极了，可是心神不免为之一懈，本来她已精疲力尽，不过是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支持着她的身体。
 
人在惊喜之下，精神也会涣散下来。
 
而更可恶的那个戴面具的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偷偷向夏芸背上拍下一掌。
 
这是他认清了夏芸的本领不高，容易下手，而只要劫夺了夏芸，仍可要挟熊倜。所以这人的用心是非常阴险了。
 
散花仙子以极快的身法，向夏芸身边驰援，并且以笑声回答夏芸说：“不要慌，姐姐来帮你了！”
 
散花仙子如同彩霞缤纷，自空中翩翩而降。她身在高处，早已发现戴面具的人猛下毒手，只是隔得远些，无法抢上去援救，她一望声呼：“芸妹妹快躲！背后有人暗算你！”同时她那奇妙无比的钢丸，又大把飞射而下。
 
夏芸正在欣喜忘形之际，身后的突袭原不曾留心察觉，田敏敏那么大声提醒，她才本能地将娇躯向前闪躲。
 
可是已经迟了，她幸好算是躲开了那人的手掌，但是掌上寒风，依旧使她砭骨生凉，嘭的一声，背上痛得皮肉欲裂，而且浑身起栗，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身体再也支持不住，向前趴跌下去。
 
散花仙子的钢丸，刚已如漫天花雨，同时打中了劳山双鹤和那戴面具的人。三人都齐声惨呼，向一旁闪避。
 
散花仙子飘飘而降，一把抱起夏芸。
 
夏芸已不省人事，而满口牙齿还吱吱打着寒战。
 
玉面神剑也同时落地。熊倜一剑逼退叶清清，他慌得跳至三人身旁，只叫了一声：“常大哥，田姐姐。”
 
就俯下头去，察看夏芸的伤势。
 
铁面黄衫客仇不可，一看见是点苍派玉面神剑夫妇来到，他面上神色一变，对方又来了这么两位骇人听闻的高手，今夜是很难讨着便宜了。
 
仇不可和黑衣摩勒等站在一处，他又撮口长啸，大袖挥动处，三面毒弩，如同漫天的花雨，嗖嗖而至。
 
熊倜忙和常漫天相背而立，把剑光舞起“八方风雨”的妙招，把散花仙子、夏芸二人一齐掩护住。
 
散花仙子气得变了颜色，她可也顾不得多伤人，又施展散花仙子撒出无数钢丸，向四周那些毒弩手打去。
 
一刹那间，星光飞泻，夹杂着黑衣人的呻吟之声，那些天阴教的毒弩手，也不是不怕死，一阵纷扰之后，没有受伤的所余无几，也都撒腿跑得远远的。
 
仇不可见他们的人负伤累累，这一仗不能再打下去了，连劳山双鹤、日月头陀、洞庭双蛟以及戴面具的人都受了伤，真是天阴教人空前未有的惨败。仇不可以极沉痛的语调，向熊倜、常漫天拱拱手说：“点苍双杰、熊小侠，你们请吧，常漫天夫妇竟来架起这个梁子，老夫决报禀本教教主，改日惩罚你们这些肆无忌惮的恶徒！明春清明节，把以往所有的过节，都在君山作个最后了断！老夫决心那时奉陪你们三百招！”
 
散花仙子田敏敏娇笑说道：“黄衫客，你话说得很硬，那又何不目前就较量一下呢？”
 
常漫天立阻她，向仇不可拱手还礼说：“贵教这么多的弓弩，恕常某夫妇不能不多伤几个人了！仇不可你既划出道儿，常某焉能失约！只是熊老弟还有个朋友铁胆尚未明，请贵教以礼送回，免得再伤和气！”
 
仇不可神态仍然傲岸如故，狂笑一声道：“点苍双侠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和武林朋友，仇某又向何人要回公道？尚当家的也是绿林有名瓢把子，只要他肯真心投入本教，绝不伤他一毫一发，否则本教还有纵虎归山，自贻伊戚之理！”
 
他又道了一声“再会”，就和司礼双童去救治那些受伤的人去了。
 
熊倜和常漫天夫妇，由散花仙子背着夏芸，一同消失在黑暗里。这片广场上，一切又归于寂静，只许多人呻吟哀呼声与秋虫唧唧之声，遥相呼应。熊倜第二次亲身经历了天阴教的恶毒阴险。
 
他三人以极快的身法，奔回荆州城内，天光已快大亮，遂找了个客店歇了下来，为夏芸医治所受的伤。
 
熊倜的心情，为着夏芸一刻不能平静，他焦急之色溢于眉宇，其实田敏敏也非常着急呢。
 
夏芸伤在背上，有巴掌大一团紫黑色肿块。常漫天久历江湖，他呀了一声说：“这是恶毒的阴煞掌伤啊！”
 
熊倜惊问：“怎么？这种掌伤该怎么医治呢？会不会伤及内腑？常大哥身旁带有医伤的药吗？”
 
常漫天恐熊倜心碎，勉强笑了笑，令田敏敏在伤势四周缓缓捋按穴道，皱皱眉说：“这自然不是普通伤药所能疗治的了。受了这种毒掌袭击，寒阴之气侵入骨髓，若没有上好的益气活血之药……”
 
熊倜道：“需要什么珍贵的药？”
 
常漫天道：“我视察过她的脉势，她受伤并不重，只要一个月内找到千年首乌、成形老参、天山雪莲等其中一样，就可使她完好如初。”
 
熊倜道：“那……”
 
常漫天道：“我看你最好把她送回落日马场休养。”
 
熊倜道：“尚大哥怎么办？”
 
常漫天道：“我去打探一下，看他被关在哪里，再设法救他。”
 
熊倜道：“我也去。”
 
常漫天说道：“不，你留在这里，先以真气压制住她的伤势，我一个先去探听一下，回来再研究对策。”
 
熊倜看看夏芸苍白的脸色，只得点头，和散花仙子留下照料夏芸。
 
常漫天再到白凤总堂的大宅第时，发现主人已换，天阴教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于是，常漫天便要熊倜送夏芸回落日马场，自己则和散花仙子追查天阴教踪迹，伺机救回尚未明。
 
四人黯然惜别，约定九月下旬在武当山相会。
 
马蹄轻扬，车轮辘辘，落日马场已经逐渐接近。
 
愈接近落日马场，夏芸的心情愈显愉快。
 
熊倜却快乐不起来，他并不是不快乐，只是，他心中忽然兴起一股莫名的预感，觉得愈近落日马场，悲剧也愈来愈接近发生的边缘。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心情，完全跟天色一样，阴暗异常。
 
夏芸并没有察觉熊倜的心情，她只是愉快地指指点点，述说道路两旁她熟悉的景物。
 
远处已出现成群的骏马。天色更阴暗，暴雨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一阵强劲的风忽然卷起，沙尘飞扬，马嘶不已。
 
忽然，一匹全身雪白的马向着熊倜的马车急驰而来。
 
“爹！”夏芸一看到那马，就高兴得大叫起来。
 
熊倜看到白马上的人时，脸色忽然大变。
 
“他是你爹？”
 
“是呀！”
 
“你为什么不姓萨？”
 
“你怎么知道我爹姓萨？”夏芸诧异地问。
 
“你说，你为什么姓夏，不姓萨？”熊倜的声音非常焦急。
 
“萨跟夏声音很近，所以我一入江湖就改名叫夏芸。”
 
熊倜脸色大变，心中思潮起伏。因为，骑在白马上的人，就是他的仇人，宝马神鞭萨天骥，而夏芸偏偏就是他的女儿。
 
“你怎么了？”夏芸惊问。
 
这个时候，宝马神鞭的马已经立在马车前面了。
 
萨天骥看到女儿，脸上的兴奋神色还没有维持多久，忽然看到熊倜恶狠狠地盯着他看，脸色马上大变。
 
狂风刮得更急，沙石纷飞。
 
轰隆隆，天上忽然响起了雷声，一道闪电在乌云中划过，仿佛上天忽然张开眼睛似的大亮了一下。然后，豆大的雨就倾盆而下。
 
“你们——”夏芸看到他们的神色，心中忽然兴起一阵恐惧。
 
熊倜忽然抽出贯日剑，一翻身，人在空中，猛然向萨天骥刺去。
 
“倜哥哥——”夏芸以极高昂极可怕的声音大叫。
 
但熊倜的剑什么也刺不到，因为萨天骥已经翻身下马了。
 
“苍穹神剑？”萨天骥站在地上，惊魂稍定地问。
 
熊倜什么话也没有说，一挥手中剑，又向萨天骥刺去。熊倜不说话的原因，是怕一说了话，夏芸一定会劝他解释，那时，在爱与恨中，他的抉择是太难太难了。他不敢望向夏芸，他怕夏芸眼中的爱意会使他丧失复仇的决心。
 
他只有猛攻。
 
他只能让心中的恨，化成点点剑花，射向不共戴天的仇人萨天骥。
 
萨天骥抽他的神鞭。可是，没有两三下，贯日剑就已把神鞭削成数段。
 
雨更急更大。风更狂更暴。
 
熊倜的怒火更炽。
 
夏芸吓得呆住了。
 
忽然，夏芸看到熊倜正猛力一剑刺向萨天骥的胸口。
 
萨天骥噔噔噔退后数步，才避过杀招。这时，萨天骥的后背，已经贴在马车边沿上。
 
熊倜举起剑——
 
“倜哥哥——”夏芸凄厉地高喊。
 
萨天骥闭起双眼。
 
熊倜的剑火速刺去。
 
夏芸忽然一个翻身，抱住萨天骥。
 
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熊倜的剑已经刺穿了夏芸的胸口，直入萨天骥的心脏。
 
“芸妹——”熊倜愣住。手松开，剑依旧插在二人身上。
 
轰隆隆，又是雷响，一道闪电又划破了黑暗。
 
萨天骥的口角有鲜血渗出，凄然地露出一个悲惨的笑容，向着熊倜说道：“她……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熊倜的心中响起无数个霹雳，他惊骇得全身发抖。
 
“芸妹！”
 
无论多凄厉的叫声，也叫不醒夏芸那一缕芳魂了。
 
当雨点逐渐细小下来时，熊倜已经挖好两座新坟。
 
他将夏芸的尸体放入右边的坟坑内，注视着她的容颜，良久，才用手把泥土慢慢盖上。
 
然后，他砍下一段粗大的树干，用剑削成一块木板，在上面慢慢地刻上字。
 
他把刻好的木板，放在两个坟坑的中间。
 
他开始想：大仇已经报了，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倚天剑和贯日剑的秘密，他根本就无意去知道。
 
尚大哥的下落呢？
 
常漫天夫妇一定可以救出尚大哥的。
 
天阴教呢？
 
以常漫天夫妇的功力，加上重入江湖的号召，迟早总会消灭天阴教的。毕竟，邪恶绝对战胜不了正义。
 
还有什么事？
 
江湖上的恩怨，对他来说，已经了无意义。
 
夏芸已经死了，江湖还有何欢乐？
 
他凄然一笑，抬头望天，天色忽然转晴，露出一抹蓝色。
 
大地又复苏了，然而，对他来说，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于是——他纵身一跳，跳入夏芸左边的坟坑内。
 
他拿起贯日剑，向自己脖子上抹去——在雨后新霁湛蓝天空下，两个新坟默默堆在大地上，新坟中间，刻着两行字：
 
亡妻芸
 
愚夫倜之墓
 
《苍穹神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