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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低头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古龙文集:绝不低头》是古龙唯一一部现代都市武侠作品。《古龙文集:绝不低头》为古龙江湖名篇之一。古龙说：每个人都会变的。唯一永恒不变的，只有时间，因为时间最无情。在这无情的时间推移中，每个人都会不知不觉地慢慢改变。 所以，波波变了，黑豹变了，罗烈也变了，三个人的命运却依旧交织在一起。好在总有一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只要想认真活下去，勇气、侠义、爱与宽容，都是不可或缺的精神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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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都市
 
01
 
“波波”。
 
汽车来了。
 
“波波”也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替自己取这名字，也许是因为她喜欢这两个字的声音，也许因为她这个人本来就像是辆汽车。
 
有时甚至像是辆没有刹车的汽车。
 
汽车从她旁边很快地驶过去，“波波”。
 
她笑了，她觉得又开心，又有趣。
 
这城市里的汽车真不少，每辆汽车好像都在叫她的名字，向她表示欢迎。
 
她今年已十九，在今天晚上之前，她只看见过一辆汽车。
 
那时她刚从一面山坡上滚下来，“波波”，一辆汽车刚巧经过这条山路，若不是她闪避得快，几乎就被撞上了。
 
她还听见一个系着黄丝巾的女孩在骂：
 
“这个野丫头，大概还不知道汽车会撞死人的。”
 
波波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愉快、很兴奋，因为她总算看见一辆真的汽车了。
 
她看着那条在风中飞扬着的黄丝巾，心里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子。
 
她发誓，自己迟早总有一天也要坐在汽车上，像那个女孩子一样。
 
只不过假如有人险些被她撞到的时候，她非但绝不会骂这个人，而且一定会下车把这个人扶起来。
 
所以她来到了这个城市。
 
她早已听说这是全中国最大的城市，汽车最多，坐汽车的机会当然也比较多。
 
但这还并不是她偷偷从家乡溜出来的最大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她一定要找到她的父亲。
 
在他们的家乡里，赵大爷早已是位充满了传奇性的名人。
 
有人说他在关外当了红胡子的大当家，有人说他在这大城里做了大老板，甚至还有人说他跟外国人在做贩毒的生意。
 
无论怎么说，赵大爷发了大财，这绝对是没有人会否认的。
 
所以赵大奶奶除了每年接到一张数目不小的汇票外，简直就看不见她丈夫的影子。
 
波波这一生中，总共也只见到过她父亲四五次。
 
但她还记得她父亲总穿着马褂，叼着雪茄，留着两撇小胡子，是个相貌堂堂、很有威仪的人。
 
她相信她父亲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总是很容易找得到的。
 
所以她来了。
 
02
 
霓虹灯还亮着。
 
霓虹灯的光，为什么会闪得如此美丽，如此令人迷惑？
 
波波也觉得有趣极了。
 
她心里在想：“这次我来了，无论遇着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后悔的！”
 
她这句话说得真是太早些！
 
03
 
忽然间，天地间只剩下群星在闪烁。
 
汽车呢？霓虹灯呢？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新奇、更陌生的地方。
 
她已面对扬子江，就像大海那么浩瀚壮丽的扬子江。
 
她第一次看到了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
 
船停泊在码头外，在深夜里，码头永远是阴森而黝暗的。
 
码头上堆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麻包和木箱。巨大的铁钩，悬挂在天空中，几乎就像月亮那么亮。
 
明月也如钩。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可不可以弄破个洞看看？”
 
世界上有种人，是想到什么，立刻就会去做什么的，谁也没法子阻拦她，连她自己都没法子。
 
波波就是这种人。
 
她刚想找件东西把麻袋弄破一个角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以前她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
 
那就像是马蹄踏在泥浆上，又像是屠夫在砧板上斩肉。
 
声音是从右面一排木箱后传来的。
 
她赶过去看，就看到了一件她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事。
 
木箱后有二三十个人，都穿着对扎短褂、扎脚长裤，有的手里拿着斧头，有的手里拿着短刀，还有的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电筒。
 
那种奇怪的声音，就是刀刺入肉里，斧头砍在骨头上，电筒敲上头颅时发出来的。
 
这群人已绝不是人，是野兽，甚至比野兽更凶暴、更残忍。
 
就算是刀刺入肉里，就算是斧头砍在骨头上，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要倒下去，就倒下去，还可以拼命，就继续再拼命。
 
他们真的是人？
 
人对人为什么要如此残酷？
 
波波想不通，她已经完全吓呆了。
 
可是她不忍再看下去，她忽然冲出去，用尽平生力量大吼：
 
“你们这些王八蛋全给我住手！”
 
忽然间，高举起的斧头停顿，刚刺出的刀缩回，电筒的光却亮了起来。
 
七八只大电筒的光，全都照射在波波的身上。
 
波波被照得连眼睛都张不开了，但胸膛却还是挺着的。
 
有几只电筒的光，就故意照在她挺起的胸膛上。
 
她也看不出别人脸上是什么表情，用一只手挡在眼睛上，还是用那种比梅兰芳唱《生死恨》还尖亮的嗓子，大声道：“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家睡觉？还在这里拼什么命？”
 
拿着斧头的，被砍了一斧头的，拿着刀的，挨了几刀的，脸上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全都怔住了。
 
假如这世界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他们就正是专吃人的。
 
他们流血、拼命、动刀子，非但吭都不吭一声，甚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皱。
 
但现在他们已皱起了眉。
 
一个脸上长满青瘆瘆须茬儿的大汉，手里紧握着他的斧头，厉声问：“朋友是哪条路上的，凭什么来趟这趟浑水？”
 
波波笑了。
 
在这种时候，她居然笑了。
 
“我不是你们的朋友，在这里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掉下水，只不过刚巧路过而已，你们难道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别人实在看不出来。
 
这丫头长得的确不难看，假如在平常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很有兴趣。
 
但现在并不是平常时候，现在是拼命的时候，为了十万现大洋的“货”在拼命。
 
十万以下的货，“喜鹊”是绝不会动手的！
 
若在十万以上，就算明知接下这批货的是“老八股”，还是一样要拼命。
 
“喜鹊”能够蹿起来，只因为他们拼命的时候，就是真拼命！
 
所以他们拼命的时候，就算有人胆子上真的生了毛，也绝不敢来管他们的闲事。
 
“老八股”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有些老古董，而是说他们的资格老。
 
事实上，“老八股党”正是这城市阴暗的一面中，最可怕的一股势力。
 
他们的天下，是八个人闯出来的。
 
八个人渐渐扩张到八十个、八百个……
 
现在闯天下的八位老英雄已只剩下三位，虽然都在半退休的状况，但这城市大部分不太合法的事业，还是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他们有八位得意的弟子，叫“大八股”，那脸上长满了青瘆瘆的胡茬儿的大汉，“青胡子”老六正是其中之一。
 
他的人就像他的斧头一样，锋利、残酷，专门喜欢砍在别人的关节上。
 
现在他显然很想一斧头就砍断这小丫头的关节。
 
“你真是路过的？”
 
波波在点头。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从来的地方来，往去的地方去！”波波昂起了头，好像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高明。
 
青胡子老六冷笑：“这么样说来，你也是在江湖上走过两天的人。”
 
“何止走过两天！”波波的头昂得更高，“就算是千山万水，我也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并没有吹牛。
 
从她的家乡到这里，的确要走上好几天的路，在她看来，那的确已经是千山万水了。
 
青胡子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无论谁都知道，一个女孩子若敢一个人出来闯江湖，多多少少总有两下子的。
 
江湖人对江湖人，总得有些江湖上的礼数。
 
“却不知姑娘是哪条路上的？”
 
“水路我走过，旱路我也走过。”
 
“姑娘莫非是缺少点盘缠？”
 
波波拍拍身上的七块现大洋：“盘缠我有的是，用不着你操心。”
 
青胡子整张脸都发了青。
 
“难道姑娘想一个人吞下这批货？”
 
“那就得看这是什么货了！”波波又在笑，“老实说，现在我的确有些饿，就算要我一口吞下颗鸡蛋，也不成问题。”
 
这丫头似通非通，软硬不吃，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装糊涂。
 
青胡子老六的眼睛里现出了红丝。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波波！”
 
“波波？”
 
“不错，波波，难道你没听过？”
 
“没有。”
 
“汽车你看见过没有？”
 
“汽车？”
 
波波用一双手比着，好像在开汽车：“波波，波波，汽车来了，大家闪开点。”
 
这丫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有神经病？还是在故意找他们开心，吃他们豆腐？
 
波波却笑得很甜：“我就是辆小汽车，我来了，所以你们就得闪开，不许你们再在这里打打杀杀了。”
 
小汽车。
 
这丫头居然把自己看成一辆小汽车。
 
也不知是谁在突然大喝：“跟这种十三点啰唆什么？先把她废了再说！”
 
“你们自己打自己难道还不够？还想来打我？”波波双手叉起了腰，道，“好，看你们谁敢来动手！”
 
的确没有人过来动手。
 
谁也不愿意自己去动手，让对方占便宜。
 
波波更得意了：“既然不敢来动手，为什么还不快滚？”
 
她实在是个很天真的女孩子，想法更天真。
 
青胡子老六突然向旁边一个穿白纺绸大褂的年轻人道：“胡老四，你看怎么样？”
 
胡老四就是“喜鹊帮”的老四胡彪，一张脸青里透白，白里透青，看来虽然有点儿酒色过度的样子，但手里的一把刀却又快、又准、又狠。
 
“你看怎么样？”胡彪反问。
 
他很少出主意，就算有主意，也很少说出来。
 
青胡子老六沉声道：“咱们两家的事先放下，做了这丫头再说！”
 
胡彪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好！”
 
一个字也是一句话。
 
江湖上混的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钉子钉在墙上，一个钉子一个眼，永无更改。
 
波波忽然发现所有的人都向她围了过来。
 
远处也不知从哪里照来一丝阴森森的灯光，照在这些人的脸上。
 
这些人的脸好像全都变成青的了，连脸上的血都变成了青的。
 
波波还是用双手叉着腰，但心里却多少有了点恐惧：“你们敢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现在已不是动嘴的时候。
 
动手！
 
突然间，一条又瘦又小的青衣汉子冲了过来，手里的刀用力刺向波波的左胸心口上。
 
他看来并不像是个很凶狠的人，但一出手，却像是条山猫。
 
他手里的刀除了敌人的要害外，从来不会刺到别的地方去。
 
因为他自己知道，像他这种瘦小的人，想要在江湖中混，就得要特别凶、特别狠。
 
波波居然一闪身就避开了，而且还乘机踢出一脚，去踢这汉子手里的刀。
 
她也没有踢到。
 
但这已经很令人吃惊，“拼命七郎”的刀，并不是很容易躲得开的。
 
已有人失声而呼！
 
“想不到这丫头真有两下子！”
 
波波又再度昂起了头，冷笑着道：“老实告诉你们，石头乡附近八百里地的第一把好手，就是本姑娘！”
 
这句话也说得并不能算太吹牛。
 
她的确是练过的，也的确打过很多想动她歪主意的小伙子，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但那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能打，只不过因为她有个名头响亮的爸爸，还有个好朋友。
 
别人怕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这个朋友和赵大爷的名头。
 
只可惜这里不是石头乡。
 
青胡子老六和胡彪对望了一眼，都已掂出了这丫头的分量。
 
老江湖的眼，本就毒得像条毒蛇一样。
 
胡彪冷笑。
 
“老七，你一个人上！”
 
他已看出就凭拼命七郎的一把刀，已足够对付这丫头了。
 
有面子的事，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兄弟露脸？
 
拼命七郎的脸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地看着波波。
 
波波也在冷笑：“你还敢过来？”
 
拼命七郎不开口。
 
他一向只会动刀，不会开口——他并不是个君子。
 
他的刀突又刺出。
 
波波又一闪，心里以为还是可以随随便便就将这一刀避开。
 
谁知这一刀竟是虚招。
 
刀光一闪，本来刺向她胸口的一把刀，突然间就已到了她的咽喉。
 
波波连看都没有看清楚，除了挨这一刀，已没有别的路好走。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样东西从黑暗中飞过来，“叮”地打在刀背上。
 
刀竟被打断了。
 
一样东西随着半截钢刀落在地上，竟只不过是把钥匙。
 
04
 
拼命七郎的刀，是特地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用的是上好的百炼精钢。
 
他的出手一向很快，据说快得可以刺落正在飞的苍蝇。
 
但这把钥匙却更好，而且一下子就打断了这柄百炼精钢的好刀。
 
拼命七郎很少有表情的一张脸，现在也突然变了。
 
波波的心却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这把钥匙好像是从左面飞过来的。
 
左面有一堆木箱子。
 
木箱子的黑影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全身上下都穿黑衣的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黑暗中，波波也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这一辈子几乎从来就没有怕过任何人。
 
她当然也不懂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可怕的杀气，无论谁看见都会觉得可怕的。
 
连拼命七郎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你是谁？”
 
黑暗中这个人发出的声音不是回答，是命令：“滚！喜鹊帮的人，全都给我滚！”
 
突然有人失声而呼：“黑豹！”
 
老八股党的人精神立刻一振。
 
胡彪的脸色却变了，挥了挥手，立刻有十来个人慢慢地往后退。
 
刚退了两三步，突又一齐向黑暗中那个人大吼着冲了过去。
 
十来个人，十来把刀。
 
最快的一把刀，还是拼命七郎的刀——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身上当然不会只带一柄刀。
 
黑暗中这个人的一双手却是空的，只不过有一串钥匙。
 
钥匙在“叮叮当当”地响，这个人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老八股党”的弟兄们已准备替他先挡一挡这十来把刀。
 
青胡子老六却横出了手，挡住了他们，冷笑着道：“先看他行不行，不行咱们再出手。”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一个人惨呼着倒下去。
 
动也不动地站在黑暗中的这个人，忽然间，已像是豹子般跃起。
 
他还是空着手的。
 
但他的这双手，就是他杀人的武器。
 
他的出手狠辣而怪异，明明一拳打向别人的胸膛，却又突然翻身，一脚踢在对方的胸膛上。
 
然后就是一串骨头碎裂的声音。
 
拼命七郎的刀明明好像已刺在他胸膛上，突然间，手臂已被撑住。
 
接着，就又是“咯”的一响。
 
拼命七郎额上已疼出冷汗，刚喘了口气，左手突又抽出柄短刀，咬着牙冲过去。
 
他打架时真是不要命。
 
只可惜他的刀还没有刺出，他的人已经被踢出一丈外。
 
胡彪终于也咬了咬牙，挥手大呼：“退！”
 
十来个人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六七个人，六七个人立刻向后退。
 
青胡子老六扬起斧道：“追！”
 
“不必追！”这个人还站在黑暗里，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青胡子瞪起了眼：“为什么不追？”
 
“二爷要的是货，不是人！”
 
青胡子老六怒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在管的？”
 
黑衣人道：“本来是你。”
 
青胡子老六道：“现在呢？”
 
黑衣人的声音更冷：“现在我既然已来了，就归我管。”
 
青胡子大怒：“你是里面的人，谁说你可以管外面的事？”
 
“二爷说的。”
 
青胡子突然说不出话了。
 
黑衣人冷冰冰的声音中，好像又多了种说不出的轻蔑讥嘲之意：“但功劳还是你的，只要你快押着这批货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
 
青胡子怔在那里，怔了半天，终于跺了跺脚，大声吩咐：“回去，先押这批货回去！”
 
05
 
风从江上吹过来，冷而潮湿。
 
月已高了，那巨大的铁钩，却还是低垂在江面上。
 
月色凄迷。
 
远处有盏灯，灯光和月光都照不到这神秘的黑衣人的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波波，只有一双眼睛在发着光。
 
这双发光的眼睛，好像也正在看着波波。
 
波波忽然感觉到有种无法描述的压力，压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
 
过了很久，她总算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不必。”
 
“……”
 
波波忽然觉得已没什么话好说了。
 
她本是个很会说话的女孩子，但这个人的面前，却好像有道高墙。
 
她只能笑一笑，只能走。
 
谁知道奇怪的人却突然说出了一句让她觉得很奇怪的话：“你不认得我了？”
 
波波怔了怔：“我应该认得你的？”
 
“嗯。”
 
“你认得我？”
 
黑衣人的声音中竟有了种很奇妙而温暖的感情，甚至仿佛在笑：“你是辆小汽车！”
 
波波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再看到头。
 
月更亮，月色已有一线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轮廓分明，嘴很大，颧骨很高，不笑的时候，的确很可怕。
 
但波波以前却看过他的笑，时常都看到他在笑。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比月光更亮。
 
她突然冲过去，捉住了他的手：“原来是你，你这个傻小子！”
 
江上的风虽然很冷，幸好现在已经是三月，已经是春天了。
 
何况，一个人的心里若是觉得很温暖，就算是十二月的风，在他的感觉中也会觉得像春风一样。
 
波波心里就是温暖的。
 
能在遥远而陌生的异乡，遇见一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岂非正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江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动，流动不息。
 
时光也一样。
 
你虽然看不见它在动，但它却远比江水动得更快。
 
波波轻轻地叹息：“日子过得真快，我们好像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七年，七年另三个月。”
 
波波嫣然笑道：“你记得真清楚。”
 
“我离开石头乡的那一天，正在下雪，我还记得你们来送我。”
 
他的目光深沉而遥远，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块形状很奇特的大石头。
 
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就是在那块石头下分手的。
 
石头上堆满了雪，地上也积满了雪。
 
波波的眼波仿佛已到了远方。
 
“我也记得那天正是大年三十晚上。”
 
“嗯。”
 
“我要你在我家过了年再走，你偏偏不肯。”
 
“年不是我过的，是你们过的。”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却更深沉。
 
一个贫穷的孤儿，在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家里的温暖欢乐，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波波却绝不会知道。
 
波波在笑，她总是喜欢笑，但这次却笑得特别开心：“你还记不记得，有次你用头去撞那石头，一定要比比是石头硬，还是你的头硬？”
 
这次他也笑了。
 
波波又接着道：“自从那次之后，别人才开始叫你傻小子的。”
 
“但现在却没有人叫我傻小子了。”
 
“现在别人叫你什么？”
 
“黑豹！”

第二章 黑 豹
 
01
 
黑豹。
 
每个人都叫他黑豹。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野兽中最矫健、最剽悍、最残忍的，就是黑豹！
 
锅盖移开时，蒸气就像雾一样升了起来。
 
卖面的唐矮子用两根长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锅里的面，放在已加好佐料的大碗里。
 
他用这两根长竹筷的时候，简直比外科医生用他们的手术刀还要纯熟。
 
桌上已摆着切成一丝丝的猪耳朵，切成一片片的卤牛肉，还有毛肚、肫肝、香肠和卤蛋。
 
面是用小碗装的，加上咸菜、酱油、芝麻酱，还有两根青菜。
 
那味道真是香极了。
 
波波在咽口水，直到现在，她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过饭。
 
“这面我至少可以吃五碗。”
 
黑豹看着她，等她吃下第一个半碗，才问她：“你今天才来的？”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波波的嘴还是没有工夫说话，她觉得这个城市里每样东西都比家乡好得多，甚至连面的滋味都不同。
 
“这叫作什么面？”
 
“四川担担面。”
 
“这里怎么会有四川的面？”
 
“这地方什么都有。”
 
波波满足地叹了口气：“我真高兴我能够到这地方来。”
 
黑豹的嘴角又露出那种奇特的微笑：“你高兴得也许还太早了些。”
 
“为什么？”
 
“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吃人？什么东西吃人？”
 
“人吃人。”
 
波波反而笑了：“我不怕。”她笑得明朗而愉快，还是像七年前一样。“若有人敢吃我，不噎死才怪。”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目光又落入遥远处的无边黑暗中。
 
波波开始吃第二碗面的时候，他忽然问：“小法官呢？”
 
波波没有回答，埋着头，吃她的面，吃了两根，忽然放下了筷子，那双春月般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忽然多了一层雾。
 
一层秋雾。
 
雾中仿佛已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
 
小法官。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法官，别人叫他小法官，也许就因为他的正直。
 
他叫罗烈。
 
他就是那年除夕之夜，在石头下送别黑豹的另一个少年。
 
他们三个人是死党。
 
两个男孩子对波波，就好像两片厚蚌壳保护着一粒明珠。
 
“小法官，他……”波波眼睛里的雾更浓，“我也有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黑豹看着她眼睛里的雾，当然也看出了雾里藏着些什么。
 
一个女孩子若是对一个男孩子有了爱情，就算全世界的雾也掩饰不住。
 
“他也走了？”黑豹问。
 
“嗯。”
 
“什么时候走的？”
 
“也快三年了。”
 
那时波波已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正是爱得最疯狂、最强烈的时候。
 
黑豹的眼睛更黑，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他不该走的，他应该陪着你。”
 
波波垂下头，但忽然又很快地抬了起来，用很坚决的声音说：“可是他一定要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一辈子老死在石头乡，我……我也不愿意。”
 
波波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很快地接着说：“像他那样的人，在别的地方，一定有出路。”
 
黑豹点点头：“不错，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绝不会用自己的脑袋去撞石头，因为他知道石头一定比脑袋硬。”
 
波波笑了。
 
黑豹也笑了。
 
波波笑着道：“其实你也并不是个真的傻小子。”
 
“哦？”
 
“他总是说你非但一点也不傻，而且比谁都聪明，谁若认为你是傻小子，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傻小子。”
 
“你相信他的话？”
 
“我当然相信。”波波的笑容又明朗起来，道，“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功夫，一起打架，谁也没有他了解你。”
 
“他的确很了解我，”黑豹同意道，“因为他比我强。”
 
“但你们打架的时候，他总是打不过你。”
 
黑豹笑了笑：“可是我们打架的法子，却有一大半是他创出来的。”
 
他们练的功夫叫“反手道”。
 
那意思就是说，他们用的招式，全是反的。
 
在拳法中本来应该用左手，他们偏偏要用右脚。
 
应该用左腿的时候，他们就偏偏要用右手。
 
“你们打架的那种法子，我也学过。”这一点波波一向觉得很得意。
 
“只要你练得好，那种法子的确是一种最有效的法子。”
 
波波也同意。她刚才就看见了用那种法子来打人的威风。
 
黑豹微笑着：“只可惜你并没有练好，所以你千万不能再去多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在这里，这里的人吃人是绝不会被骨头鲠死的。”
 
“为什么？”波波噘起了嘴，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样子。
 
“因为他们吃人的时候，都会连骨头也一起吞下去。”
 
波波还是不服气，但想起刚才拼命七郎的那柄刀，也只好将嘴里要说的话咽下去。
 
何况她心里边有一句更重要的话要问。
 
“我爹爹在哪里？”
 
“你在问我？”黑豹好像觉得很奇怪。
 
“我当然是在问你，你已来了七年，难道从来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从来也没有。”
 
波波第一次皱起了眉，但很快地就又展开。
 
黑豹当然不会知道她爹爹的消息，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当然也不会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
 
“你是来找你爹爹的？”
 
“嗯。”
 
“那只怕并不容易，”黑豹在替她担心，“这是个很大的地方，人很多。”
 
“没关系。”波波自己并不担心，“反正我今天才刚到，时间还多得很。”
 
“你准备住在哪里？”
 
“现在我还不知道，反正总有地方住的。”这世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能让她担心的事。
 
黑豹又笑了。
 
这次他笑的时候，波波才真正看见七年前那个傻小子。
 
所以她笑得更开心：“反正我现在已找到了你，你总有地方让我住的。”
 
02
 
这个旅馆并不能算很大，但房间却很干净，雪白的床单，发亮的镜子，还有两张大沙发。
 
沙发软极了，波波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黑豹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抱歉：“时候太晚，我已经只能找到这地方。”
 
“这地方已经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波波的确觉得很满意，因为她已经发现床比沙发更软。
 
“你既然喜欢，就可以在这里住下来，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地方是不是很贵？”
 
“不算贵，才一块钱一天。”
 
“一块大洋？”波波吓得跳了起来。
 
黑豹却在微笑：“可是你用不着付一毛钱，这地方的老板是我的朋友。”
 
波波看着他，有点羡慕，也有点为他骄傲：“看起来你现在已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
 
黑豹只笑了笑。
 
“你刚才说的那位二爷呢？”
 
“他也许已经可以算是这地方最有办法的人。”
 
“他姓什么？”
 
“姓金，有的人叫他金二爷，也有的人叫他金二先生。”
 
“大爷是谁呢？”波波心里又充满希望——大爷会不会是赵大爷？
 
“没有大爷，大爷已死了。”
 
“怎么死的？”波波的希望变成了好奇。
 
“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被金二爷杀死的。”黑豹的脸又变得冷漠无情，“我说过，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这么大的女孩子，听到这种事，本来应该觉得害怕的。
 
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还没有被他们吃下去。”
 
她笑的时候绝不像是辆汽车。
 
事实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车的地方，就是她的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有时真亮得像是汽车前的两盏灯。
 
“你是金二爷的朋友？”她忽然又问。
 
“不是。”
 
“是他的什么人？”
 
“是他的保镖。”
 
“保镖？”
 
“保镖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专门替他去打架的人。”
 
黑豹的眼睛，仿佛露出种很悲伤的表情：“一个人为了要吃饭，什么事都得做的。”
 
波波忽然跳起来，用力拍他的肩，大声道：“做保镖也好，做打手也好，都没关系，反正你还年轻，将来说不定也会有人叫你黑二爷的。”
 
黑豹这次没有笑，反而转过身。
 
窗子外面黑得很，连霓虹灯的光都看不见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这城市敢跟金二爷作对的，只有一个人。”
 
“谁？”
 
“喜鹊。”
 
“喜鹊？一只鸟？”波波又在笑。
 
“不是鸟，是个人。”黑豹的表情却很严肃，“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见过他？”
 
“没有，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起了。
 
“因为他从来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挥他的兄弟，专门跟金二爷作对。”
 
“他的兄弟很多？”
 
“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刚才你见过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
 
“那批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个瘦小子还肯拼命之外，别的人好像只会挨揍。”
 
“你错了。”
 
“哦？”
 
“他的兄弟里，最阴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样最多的是老二小诸葛，功夫最硬的是红旗老幺，但最可怕的，还是他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别人的时候。”
 
黑豹的表情更严肃：“我只不过告诉你，下次遇见他们这批人，最好走远些。”
 
“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头，“难道他们真能把我吃下去？”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很了解这辆小汽车的毛病。
 
所以他转过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现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你。”
 
“我明白。”波波笑着道，“你既不是我的保镖，又不是我的丈夫，现在我们又都长大了。”
 
黑豹已走到门口，忽又转身：“你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他”当然就是罗烈。
 
“没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波波摇摇头，说道：“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到哪里去，只不过告诉我，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只有信心。
 
她信任罗烈，就好像罗烈信任她一样——“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一定等你回来的。”
 
这是他们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语，她并没有告诉黑豹，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但是黑豹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开门走了出去。
 
03
 
门还是开着的。
 
波波躺在床上，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她到这城市来才只不过一天，虽然还没有找到她的父亲，却已找到了老朋友。
 
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
 
何况还有明天呢！
 
说不定明天她就能打听出她父亲的下落，说不定明天她就会得到罗烈的消息，说不定……
 
又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
 
“明天”永远都充满了希望，就因为永远有“明天”，所以这世上才有这么多人能活下去。
 
只可惜今天已快结束了。
 
现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这个铃。”
 
叫人的铃就在门上。
 
铃一响，就有人来了。
 
女侍的态度亲切而恭敬，旅馆老板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的不错。
 
波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她实在愉快极了。
 
浴室就在走廊的尽头，虽然是这层楼公用的，但是现在别的客人都已经睡了，所以波波也用不着等。
 
女侍放满了一盆水，关起了窗子，赔着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边的小柜子里，赵小姐假如怕衣服弄湿，也可以放到柜子里去。”
 
波波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大洋道：“这给你做小账。”
 
她听说过，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地方都得给小账，给一块钱她虽有点心疼，但一个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大方些的。
 
等她脱光了衣服，放进柜子，再跳进浴盆后，她更觉得这一块钱给的一点也不冤枉。
 
水的温度也刚好。
 
这城市里简直样样都好极了。
 
她用脚踢着水。
 
“波波，汽车来了。”
 
看着她自己健康苗条的躯体，她自己也觉得这辆汽车实在不错，每样零件都好得很。
 
事实上，她一向是个发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发育得很早。
 
所以她又想到罗烈。
 
她的脸忽然红了。
 
罗烈走的那一天，是春天。
 
他们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风中的草地上。
 
星光灿烂，绿草柔软。甚至仿佛比刚才那张床还要柔软。
 
罗烈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现在停留的地方。
 
他的手虽然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
 
“我要你，我要你……”
 
其实她也早已愿意将一切全都交给他，但她却拒绝了。
 
“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罗烈没有勉强她，他从来也没有勉强她做过任何的事。
 
可是现在，她自己反而觉得有点后悔了。
 
陌生的地方，软绵绵的手，软绵绵的水……
 
她忽然从水里跳起来。
 
水太软，也太温暖。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会不会想呢？”
 
她没有仔细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只想赶快穿回衣裳。
 
衣裳已放到那小柜子里去。
 
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开那小柜子的门。
 
她突然怔住。
 
小柜子里一只袜子都没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衣服是她自己放进柜子里的，这浴室里绝没有别人进来过。
 
柜子里的衣服哪里去了呢？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波波已能感觉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
 
她当然不会想到这柜子后面还有复壁暗门，也不会想到大都市中的旅馆，看来无论多华丽干净，也总有它黑暗罪恶的一面。
 
她只觉得恐惧。
 
一个女孩子在赤裸着的时候，胆子绝不会像平时那么大的。
 
幸好门和窗子还都关得很紧，但是浴室距离她的房门还有条很长的走廊，她这样子怎么能走得出去？
 
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毛巾又太短，太小。
 
窗帘子呢？
 
她正想去试试看，但窗外却忽然响起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洗过澡，忽然发现衣服不见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她不是女孩子，是汽车。”
 
“不错，汽车是用不着穿衣服的。”
 
然后就是一阵大笑。
 
笑的声音还不止两个人。
 
波波已退到浴室的角落里，尽量想法子用那条毛巾盖住自己，大声问：“外面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是人，只不过是一群喜鹊而已。”
 
“喜鹊！”波波的心沉了下去。
 
“喜鹊一向报喜不报忧，我们正是给赵小姐报喜来的。”
 
这声音阴沉而缓慢，竟有点像是那胡彪老四的声音。
 
波波忍不住问：“报什么喜？”
 
“赵小姐的衣服，我们已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里。”
 
“快还给我！”波波大叫。
 
“赵小姐是不是要我们送进去？”
 
“不行！”波波叫的声音更大。
 
“既然不行，就只好请赵小姐出来拿了。”
 
他们当然知道波波是绝不敢自己出去拿的。
 
窗外立刻又响起一阵大笑声。
 
波波咬着牙，只恨不得把这些人就像臭虫般一个个捏死。
 
她现在只想先冲过去撕下窗帘，包起自己的身子再说。
 
但这时她发现窗帘忽然在动，竟像是被风吹动的。
 
窗子既然关着，哪里来的风？
 
门上也有了声音。
 
一柄薄而锋利的刀，慢慢地从门缝里伸了进来，轻轻一挑。
 
“咯”的一响，门上的钩子就开了。
 
波波怒吼：“你们敢进来，我就杀了你们！”
 
“用什么杀？用你的嘴？还是用你的……”说话的声音阴沉而淫猥。
 
波波没法子再听下去，只有用尽平生力气大叫。
 
但现在她总算已知道，无论叫的声音多大，都没有用的。
 
她已看见门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开，三个人一起跳了进来。
 
三个人手上都有刀，其中一个正是那脸色发青的胡彪。
 
波波反而不叫了，也没有低下头。
 
她反而昂起了头，用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们。
 
“你们想怎么样？”
 
胡彪阴森森地笑着：“老实说，究竟想怎么样，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
 
他的眼睛在波波身上不停地搜索，就像是一把蘸了油的刷子。
 
波波想吐。
 
浴室里的灯光太亮，毛巾又实在太小。
 
她的皮肤本来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但在这种灯光下看来，却白得耀眼。
 
她的腿很长，很结实，曲线丰润而柔和。
 
她的腰纤细。
 
波波一向很为自己的身材骄傲，但现在却恨不得自己是个大水桶。
 
胡彪眼睛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们看这丫头怎么样？”
 
“是个好丫头。”
 
“我们是先用用她，还是先做了她？”
 
“不用是不是太可惜？”
 
“的确可惜。”
 
波波几乎已经想冲过去，一巴掌打烂这张脸。
 
只可惜她的手一定要抓住毛巾，一定要抓紧。
 
但就在这时候，胡彪已突然一个箭步蹿过来，刀光闪动，向她的毛巾上挑了过去。
 
他的刀也许没有拼命七郎那么狠、那么快，但运用得却更熟练。
 
波波想一脚踢飞这柄刀，可是现在她的腿又怎么能踢得起来？
 
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
 
她忽然想哭。
 
刀锋划过去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突然间，“叮”的一响。
 
一样东西斜斜地飞过来，打在胡彪的刀上。
 
一把钥匙！
 
04
 
一把发光的黄铜钥匙。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霍然转身。
 
窗帘还在动。
 
三个人的眼睛一齐瞪着窗子，钥匙的确是从窗外打进来的。
 
但人却从门外冲了进来。
 
一个皮肤很黑、衣服更黑的人，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彪悍残酷之色。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奇异的沉寂后，浴室里听到的第一种声音，就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个人手里的刀刚挥出，手臂已被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响。
 
另一个人想夺门而逃，但黑豹的脚已反踢出去，踢在他的腰上。
 
这人就像是一颗皮球般，突然被踢起，踢得飞了出去，到门外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
 
惨呼声过后，又是一阵可怕的沉寂。
 
黑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胡彪。
 
胡彪额上已冒出冷汗，在灯光下看来，像是一粒粒滚动发亮的珍珠。
 
波波倚在墙上，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自从她看到那把钥匙后，她全身就突然软了，因为她知道她已有了依靠。
 
现在她看着面前这残忍而冷静的年轻人，心里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安全而幸福。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心爱的人还在身边一样。
 
胡彪的表情却像是突然落入一个永远也不会惊醒的噩梦里。
 
黑豹已慢慢地向他走了过去。
 
胡彪突然大喊：“这件事跟你们‘老八股’根本全无关系，你为什么又要来管闲事？”
 
黑豹的声音冰冷：“我只恨刚才没有杀了你。”
 
“这小丫头难道是你的女人？”
 
“是的。”
 
简短的回答，毫无犹豫。波波听了，心里忽然又有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她自己当然知道她并不是他的女人。
 
他也知道。但他却这么样说了，她听了也并没有生气。
 
因为她知道这正表示出他对她的那种毫无条件的保护和友情。
 
她听到胡彪在长长地吸着气，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肯为女人杀人的人。”
 
“我不是。”黑豹的声音更加冰冷，“但这次却例外。”
 
胡彪突然狞笑：“你也肯为了这女人死？”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冷静的眼睛里竟似露出了恐惧之色，就像是一只彪悍的豹子，突然发现自己落入陷阱。也就在这一瞬间，屋顶上的天窗突然开了，柜子后的夹壁暗门也开了。
 
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索，从门外，从窗口，从天窗上，从暗门里飞了出来。
 
黑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向着胡彪扑过去。只可惜他已迟了一步。波波的惊呼声中，几十条带着钩子的长索已卷在他身上。
 
他一用力，钩子立刻钩入他的肉里，绳子也勒得更紧。
 
胡彪大笑：“原来你也有上当的时候！”笑声中，他的刀也已出手，直刺黑豹的琵琶骨。
 
他还不想让黑豹死得太快、太舒服。

第三章 大 亨
 
01
 
胡彪笑得还太早。
 
他的出手也太晚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黑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铁钩还嵌在他身上，但绳子却已一寸寸地断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跃起，双腿连环踢出。
 
胡彪大惊，闪避。
 
但真正打过来的，并不是黑豹的两条腿，而是他的手。
 
一只钢铁般的手。
 
胡彪的人突然间就飞了起来，竟被这只手凭空抡起，掷出了窗户。
 
窗外的惨呼不绝，其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大喝：“这小子不是人，快退！”
 
然后就是一连串脚步奔跑声，断了的和没有断的长索散落满地。
 
黑豹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波波。
 
这时他的目光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睛里，已不再有那种冷酷之色，已充满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
 
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还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感情。
 
波波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一串泪水涌出。
 
“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的。”黑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温柔。
 
波波含着泪，看着他：“他们真正要杀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来救我？”
 
“我不能不来。”
 
同样简短的回答，同样是全无犹豫，全无考虑，也全无条件的。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感情。
 
波波突然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
 
汗是为了她流的，血也是为了她流的。
 
为什么？
 
波波的心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这种血和汗的气息，已感动到她灵魂的深处。
 
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里和平而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波才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也不知抚摸了多久。
 
他的手和罗烈同样粗糙，同样温柔。
 
她几乎也已忘了这究竟是谁的手。
 
然后她才发觉他们已回到她的房间，已躺在她的床上。
 
床柔软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样。
 
抚摸更轻，呼吸却重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已完全没有挣扎和反抗的力量。
 
他也没有说：“我要你。”
 
可是他要了她。
 
他得到了她。
 
02
 
屋子里又恢复了和平与黑暗。
 
一切事都发生得那么温柔，那么自然。
 
波波静静地躺在黑暗中，静静地躺在他坚强有力的怀抱里。
 
她脑海里仿佛已变成一片空白。
 
过去的她不愿再想，未来的她也不愿去想，她正在享受着这和平宁静的片刻。
 
风在窗外轻轻地吹，曙色已渐渐染白了窗户。
 
这岂非正是天地间最和平宁静的时刻？
 
黑豹也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着罗烈？
 
“罗烈，罗烈……”
 
草地上，三个孩子在追逐着，笑着……两个男孩子在追着一个女孩子。
 
“你们谁先追上我，我就请他吃块糖。”
 
他们几乎是同时追上她的。
 
“谁吃糖呢？”
 
“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这是小法官的最后宣判。
 
所以他吃到了那块糖。
 
可是在他吃糖的时候，她却拉起了罗烈的手，又偷偷地塞了块糖在他手里。
 
傻小子并不傻，看得出那块糖更大。
 
他嘴里的糖好像变成苦的，但他却还是慢慢地吃了下去。
 
一样东西无论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
 
这就是他的人生。
 
风在窗外轻轻地吹，和故乡一样的春风。
 
波波忽然发现自己在轻轻啜泣。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不该想，也不愿想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一个人。
 
一个最信任她的人。
 
“我一定回来的。”
 
“我一定等你。”
 
可是她却将自己给了别人。
 
她悄悄地流泪，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他已发觉。
 
“你后悔？”
 
波波摇头，用力摇头。
 
“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有想。”
 
“可是你在哭。”
 
“我……我……”无声的轻泣，忽然变成了痛哭。
 
她已无法再隐藏心里的苦痛。
 
黑豹看着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口，面对着越来越亮的曙色。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知道，也应该知道。
 
天更亮了。
 
他痴痴地站着，没有动。外面已传来这大都市的呼吸，传来各式各样奇怪的声音。
 
他没有动。
 
波波的哭声已停止。
 
他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宽而强壮，背上还留着铁钩的创痕——他心里的创痕是不是更深？
 
波波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糖。
 
那次的确是他快了一步，但她却将一块更大的糖偷偷塞给罗烈。
 
她忽然觉得她对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对她并不比罗烈对她坏，可是她却一直对罗烈比较好些。
 
在他们三个人当中，他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
 
可是他永无怨言。
 
在这世界上，他也永远是最孤独、最可怜的一个人，他也从无怨言。
 
无论什么事，他都一直在默默地承受着。
 
现在她虽然已将自己交给了他，但心里却还是在想着罗烈。
 
他明明知道，却也还是默默承受，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少悲伤，多少痛苦。
 
波波的泪又流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的并不是罗烈，而是这孤独又倔强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黑豹终于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波波却已悄悄地下了床，从背后拥抱着他，轻吻着他背上的创伤。
 
“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
 
她喃喃轻语，扳过他的身子：“现在我除了想你，还会想什么？”
 
黑豹闭上眼睛，却已来不及了。
 
波波已发现了他脸上的泪光。
 
他已为她流了汗，流了血，现在他又为她流了泪，比血与汗更珍贵的泪。
 
这难道还不够？
 
一个女孩子对他的男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让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这一次他终于完全得到了她。
 
没有条件，没有勉强。
 
可是他的确已付出了他的代价。
 
03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灿烂而辉煌。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个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钥匙。
 
这串钥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时黑豹总是拿在手里，睡觉时就放在枕头下。
 
现在钥匙却从枕头下滑了出来，戳得波波有点痛。
 
她反过手，刚摸着这串钥匙，想拿出来，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抢了过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愿意别人动他的这串钥匙，连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噘起了嘴：“你为什么总是要带着这么一大把钥匙？”
 
“我喜欢。”黑豹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但波波却不喜欢太简单的回答，所以她还要问：“为什么？”
 
黑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记不记得钱老头子？”
 
“当然记得。”
 
钱老头子也是他们乡里的大户，黑豹从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里好像也总是带着一大把钥匙？”波波忽然想了起来。
 
黑豹点点头。
 
“你学他？”波波问。
 
“不是学他。”黑豹沉思着，“只不过我总觉得钥匙可以给人一种优越感！”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钥匙的本身，就象征着权威、地位和财富。”黑豹笑了笑，“你几时看见过穷光蛋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的？”
 
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这些钥匙并没有箱子可开，都是没有用的。”
 
“没有用？”黑豹轻抚着她道，“莫忘记它救过你两次。”
 
“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钥匙有时也是种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将它拿在手里，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还是不喜欢它。”波波是个很难改变主意的女孩子。
 
“那么你以后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气好像忽然变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在想，假如是罗烈，也许就会为她放弃这些钥匙了。
 
她不愿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就算她以前对你并没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样。
 
母狼对于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总是忠实而顺从的。
 
“起来。”黑豹忽然道，“我带你到我那里去，那里安全得多。”
 
“只要有你在身旁，无论在什么地方，岂非都一样安全？”波波的声音很温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着你。”
 
“为什么？”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金二爷。”
 
这就是黑豹的唯一理由，但这个理由已足够了。
 
金二爷永远比一切人都重要。
 
为了金二爷，任何人都得随时准备离开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04
 
金二爷斜倚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啜着刚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茶。
 
现在刚七点，他却已起来了很久，而且已用过了他的早点。
 
他一向起来得很早。
 
他的早点是一大碗油豆腐线粉、十个荷包蛋和四根回过锅的老油条，用臭豆腐乳蘸着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是个很不喜欢改变自己的人，无论是他的主意，还是他的习惯，都很难改变。
 
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改变。
 
他意志坚强，精明果断，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从外表看来，他也是个非常有威仪的人。
 
这种人正是天生的首领，现在他更久已习惯指挥别人，所以虽然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还是有种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严。
 
他旁边另一张沙发上，有个非常美丽、非常年轻的女人。
 
她就像是只波斯猫一样，蜷曲在沙发上，美丽、温驯、可爱。
 
她的身子微微上翘，更显得可爱，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总带着种天真无邪的神色，但神态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媚力。
 
她正是那种男人一见了就会心动的女人。
 
现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金二爷既然已起来了，她就得起来。
 
因为她是金二爷的女人。
 
一个垂着长辫子的小丫头，轻轻地从波斯地毯上走过来。
 
“什么事？”金二爷说话的声音也同样是非常有威仪的。
 
“黑少爷回来了。”
 
“叫他进来。”
 
沙发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张开，身子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
 
“你坐下来，用不着回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金二爷沉着脸，道，“他对我比你对我还要忠实得多，你怕什么？”
 
波斯猫般的女人不再争辩，她本来就是个很温驯的女人。
 
她又坐了下来。
 
紫红色的旗袍下摆，从她膝盖上滑下，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匀修长，线条柔和，雪白的皮肤衬着紫红的旗袍，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盖好你的腿。”
 
金二爷点起根雪茄，黑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很少发出声音，但却走得并不快。
 
沙发上的女人本来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笔笔直直地看着前面，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
 
对这点金二爷好像觉得很满意。
 
他喷出口又香又浓的烟，看着黑豹道：“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
 
“我没有。”
 
“那当然一定有原因。”
 
“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金二爷又吸了口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我没有朋友。”
 
对这点金二爷显然也觉得很满意。
 
“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金二爷笑了，用眼角瞟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微笑着道：“像你这样的年纪，当然应该去找女人。”
 
黑豹听着。
 
“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爷又喷出口烟，“你千万不能对她们动感情，否则说不定你就要毁在她们手里。”
 
黑豹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道：“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作人。”
 
金二爷大笑：“好，很好。”他的笑声突又停顿，“昨天晚上你表现得也很好，但却得罪了一个人。”
 
“冯老六？”
 
“那青胡子算不了什么，就算你杀了他也没关系。”金二爷的声音渐渐又变得低沉严肃，“但是你总该知道，他是张三爷的亲信。”
 
“我知道。”
 
“你得罪了他，他当然会在张三爷面前说你的坏话。”金二爷喷出口烟雾，仿佛要掩盖起自己脸上的表情，“那位张大帅的火暴脾气，你想必也总该知道的。”
 
“我知道。”黑豹听人说话的时候，远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
 
“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爷显得很关心，“张三爷知道你是我的人，当然不会明着对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不说下去比说下去更有效。
 
黑豹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想杀人时，脸上也总是没有表情的。
 
金二爷眼睛里却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问道：“最近在法租界里，又开了家很大的赌场，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
 
“赌场的老板，听说是个法国律师，只不过……真正的老板，恐怕还另有其人。”
 
黑豹没有表示意见。
 
金二爷道：“你不妨到那边去看看。”他又喷出口烟，“既然那赌场是用法国人名义开的，跟我们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打住了这句话，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黑豹当然懂。在他们的社会里，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那赌场老板既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于是金二爷端起了他的茶。
 
黑豹就转身走了出去。
 
沙发上的女人，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直到此时，才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金二爷好像没有看见似的，却忽然又道：“你等一等。”
 
黑豹立刻转回身。
 
金二爷看着他：“你受了伤？”
 
“伤不重。”
 
“是谁伤了你的？”
 
“喜鹊。”
 
金二爷皱起了眉：“那些喜鹊们已恨你入骨，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黑豹冷笑。
 
“你当然不怕他们，我只不过提醒你，现在你的仇人已经够多了。”
 
“是。”
 
“而且我最近听说，张三爷又特地请来了四个外国保镖，两个是日本人，是柔道专家。”
 
金二爷笑了笑：“柔道并不可怕，但其中还有一个，据说是德国的神枪手。”
 
黑豹还是在听着。
 
“枪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
 
黑豹忽然道：“枪也不可怕。”
 
“哦？”
 
“假如能根本不让子弹射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枪，都只不过是块废铁。”
 
金二爷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能够不让子弹射出来么？”
 
“我还活着。”
 
金二爷又笑了：“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才再三提醒你。”
 
他又端起了茶：“我已关照大通银行的陈经理，替你开了个户头，你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拿。”
 
遇着这样的老板，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会活着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又露出得意之色。
 
那种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他最优秀的纯种猎犬一样。
 
“像他这种人，只要多磨炼磨炼，再过十年，这里说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沙发上的那女人垂着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金二爷忽然转过脸，对着她。
 
“我听见了。”
 
“你们是老朋友了，看见他有出息，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她的头却垂得更低：“现在我已不认得他了。”
 
“可是你刚才还在偷偷看他。”金二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沙发上女人的脸却已吓白了。
 
“我没有。”
 
“你没有？”金二爷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已全都泼在她身上。
 
茶还是烫的。
 
但是她坐在那里，却连动都不敢动。
 
金二爷沉着脸：“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你总该知道的。”
 
“……”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05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憎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惠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傲。
 
她总是想不断地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地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曳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露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水、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槟，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厂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仍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的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没有人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的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所有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是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着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别出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的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的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露丝正在用眼角偷偷地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
 
06
 
要想在赌场里惹是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地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地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镖，现在正有八个在她的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通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了。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瞟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应该还不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动，仍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和打人一样够劲。”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开始发抖，她的保镖们已开始围过来。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并且用力扯下……
 
一件薄纱的晚礼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厅里发出一阵骚动，梅子夫人那常引以为傲的胴体，已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般，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儿已尖叫着，掩起了脸。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三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已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们的行动敏捷而矫健，奔跑时下盘依然极稳。
 
黑豹知道张三爷门下有一批练过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这三人显然都是的。
 
他突然挥拳，去打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但突然间，这只拳头已到了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的脚又踢上第一个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鲜血飞溅。
 
被踢中咽喉的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飞起，跌下。
 
第三个人的脸突然扭曲，失声而呼：
 
“黑豹！”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满嘴的牙齿已全都被打碎，裤裆间也挨了一膝盖。
 
他倒在地上，像虾米般蜷曲着，眼泪、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安静高尚的大厅，顿时乱成一团。
 
惊呼、尖叫、奔走、晕厥……原来上流人在惊慌时，远比下流人还要可笑。
 
已有十来条大汉四面八方地奔过来，围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并没有注意他们，他只注意着圆柱旁的另一个人。
 
这人并没有奔过来，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衣襟。
 
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枪。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两枪的。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却有法子不让枪里的子弹射出来。
 
突然间，光芒一闪。
 
那只刚掏出枪的手，骨头已完全碎裂。枪落下。
 
黑豹突然冲过去，两个人刚想迎面痛击，但黑豹的拳头和手肘已撞断了他们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个翻身，像是豹子一样，一脚踢翻了那个正捧着手流泪的人。
 
接着，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枪。突然间，所有扑过来的人动作全都停顿，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不是怕黑豹，他们是怕枪。
 
黑豹将手里的枪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这就是手枪？”
 
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手枪：“听说这东西可以杀人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们只看见黑豹的手突然握紧，那柄德国造的手枪，就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团废铁。
 
黑豹又笑了。现在他手里已没有枪，可是他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一个敢冲上来。他的手比枪更可怕。
 
他微笑着，向他们慢慢地走去，手里的钥匙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
 
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冰冷的声音：
 
“这东西的确可以杀人的，你毁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脚步停顿。他回过头，就看见一只漆黑的枪管正对准了他的双眉之间。
 
枪在一只稳定的手里，非常稳定。撞针已扳开，食指正扣着扳机。
 
这人的声音也同样稳定，冷酷而稳定。
 
“只要你再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第四章 手枪、枪手
 
01
 
枪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只握枪的手，这个握枪的人。
 
他就坐在那张铺着绿绒的赌台后，穿着纯黑的夜礼服，雪白的丝衬衫，配上黑色的蝴蝶结，钻石领针在灯下闪闪地发着光。
 
他的装束和别的豪客完全没什么两样，正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下去，显然也是因为太多的酒，太多的女人，太多的夜生活。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看着你时，无论看多久，都绝不会眨一眨眼睛。
 
还有他的手。
 
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手指长而瘦削。
 
黑豹从未看见过一双如此稳定的手。
 
就因为这双手，这双眼睛，黑豹对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绝不怀疑。
 
“只要你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这种人说出来的话，绝不是吓人的。
 
黑豹没有动。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双眉之间已开始在冒冷汗。
 
这人盯着他的脸：“你就是黑豹？”
 
“是。”
 
“我在柏林的时候已听见过你的名字，你的出手确实很快。”
 
“……”
 
“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世上最快的，还是从手枪里射出的子弹。”
 
“我相信。”
 
“你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相信别人的话。”这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否则你现在已带着你的第三只眼睛下了地狱。”
 
“我也听说过你。”黑豹忽然道，“你叫高登，是个在德国长大的中国人。”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些。”
 
高登嘴角又露出那种冷酷的笑意：“你猜你还能活多久？”
 
黑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同样干燥，同样稳定。
 
黑豹忽然笑了：“无论活多久都没关系，像你我这种人，本就活不长的。”
 
“我们这种人？”
 
“你跟我岂非本就是同一类的人？”黑豹的声音也很平静，“我们为别人拼命，为别人杀人，迟早也有一天，要为别人死。”
 
高登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但深沉的眼睛里却似已露出痛苦之色。
 
梅子夫人已经披上了别人为她送来的大衣，忽然大声呼喊：“你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你还在等什么？”
 
“我高兴等多久就等多久。”高登的脸色已沉了下去，“我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不喜欢别人多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梅子夫人的气焰又高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高登冷笑，“你是个婊子，杂种的婊子。”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又变成苍白，全身又开始在发抖。
 
那种高贵傲慢的态度，现在在她身上已连一点都看不见了。
 
“我总有一天要你后悔的。”梅子夫人咬着牙，“总有一天。”
 
高登冷冷道：“我现在就可以要你后悔。”
 
他突然放下了他的枪，放在桌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跃起。
 
他并没有向高登扑过去，高登的手，距离他的枪只不过才三寸。
 
他向露丝扑了过去，一出手，就抓住了这少女的手臂。
 
露丝尖叫，梅子夫人也在尖叫。
 
黑豹冷冷道：“你们若想这婊子的女儿活着，就让开一条路，让我走。”
 
打手们还在迟疑，梅子夫人已大叫：“照他说的话做，快让路。”
 
黑豹用一只手挟起露丝，挡在自己面前，倒退着走出去。
 
“我们放你走，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女儿？”梅子夫人又在叫。
 
“六个小时之内，我一定放她回来。”黑豹冷冷道，“所以在这六个小时里，你们最好乖乖的什么事也不要做。”
 
“请等一等，”高登忽然道，“我还有句话要你听着。”
 
“我在听。”
 
“我先杀了她，还是可以杀你。”高登冷笑着，“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婊子的女儿。”
 
“我明白。”
 
黑豹已退出门，突然翻身，一眨眼就看不见他的人了。
 
大厅里突然变得坟墓般寂静。梅子夫人怔在那里，这贵妇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条母狗。打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已退到角落里的赌客们，都在后悔今天不该来的。
 
然后他们又听见高登冰冷的声音：“这里的人既然还没有死光，为什么不赌下去？我还没有赢够哩。”
 
02
 
田八爷家里也在赌，赌牌九。
 
推庄的人是金二爷，他已输了十万，嘴里衔着的雪茄烟灰虽已有一寸多长，却还是连一点都没有掉下来。
 
无论谁都知道，金二爷是个最沉得住气的人，尤其是在赌的时候，无论输赢有多大，他都绝不会动声色。
 
田八爷是大赢家，当然也很冷静。
 
张大帅就不同了。
 
他也陪着输了五万，已开始暴跳如雷，多种骂人的话已一齐出笼。
 
“我入他娘的皮活儿。”张大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又是他奶奶的蹩十。”
 
除了“老八股”硕果仅存的这三位大亨外，还能在旁边陪着押一押的，就只有三个人。
 
一位心宽体胖，手上戴着一枚十克拉大钻戒的，是大通银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活财神”朱百万。
 
一位面黄肌瘦但却长着个大鹰钩鼻子的老人，是前清的一位遗老，曾经做过江苏抚台的范鄂公。他是湖北的才子，是晚清的名士，现在却是金二爷的清客和智囊。
 
这两人坐在一起，正是个最鲜明的对照。
 
还有位穿着极考究，风度极好的外国绅士，正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
 
他在中国近四十年，中国话说得甚至比有些中国人还好。
 
除了他们外，其余的人，只不过在旁边凑趣而已。
 
“他奶奶的熊，这一注老子总算押对了吧。”张大帅又把手里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拍。
 
一张天牌，一张人牌。
 
天杠。
 
张大帅脸上发出了光，无论怎么说，天杠都不能算小牌了。
 
金二爷不慌不忙地也亮出了他的牌。
 
一张丁三，一张二六。
 
至尊宝猴王，统吃。
 
张大帅跳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几乎连桌子都翻了。
 
他什么话也不说，拉起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往内房走。
 
金二爷弹了弹烟灰，微笑着道：“老三还是老毛病不改，一输多了，就要弄个清倌人开采，冲冲喜。”
 
“二哥以前难道又是什么好人？”田八爷笑着道，“但自从有了春姑娘后，二哥倒改了不少，简直变成了个道学君子了。”
 
金二爷大笑。
 
站在他身后，那波斯猫一样的美丽女人，也红着脸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玫瑰般的面颊上，一边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
 
这时候大厅外走进一个穿着白制服的仆役来，在梅礼斯的耳朵旁悄悄说了两句话。
 
这位名律师告过罪后，就跟着他走了出去。
 
等到再进来的时候，这位在法庭上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律师，竟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没有在赌台旁停留，就立刻冲入了后面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内房。
 
金二爷看在眼里，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知道黑豹的任务一定已成功了。
 
03
 
英国名牌的劳斯洛埃斯汽车，在驶得最快的时候，车上的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也只有时钟的“嘀嗒”声——这是汽车厂的豪语，也是事实。
 
露丝蜷曲在车厢的一角，身子虽然还在发抖，脸上的泪却已干了。
 
汽车是她父亲的，车上的司机却已换了个陌生人。
 
就算在这最繁华的大都市里，这种名牌汽车也只有两部。
 
事实上，这种汽车全世界也没有几辆。
 
这本是她常常觉得自傲的，但现在她却希望这是辆老爷车，希望别人能追上来。
 
黑豹斜倚在车厢另一边，冷冷地看着她。
 
只看，不说话。
 
他本就是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
 
露丝正咬着嘴唇，所以她苹果般的面颊上，也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黑豹正在看着她的酒窝。
 
“你……你究竟准备要把我怎么样？”露丝终于忍不住问。
 
她说的中国话也和她父母同样标准，但黑豹却好像听不懂。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回答：“我要带你到一个安全而秘密的地方去。”
 
“然后呢？”露丝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黑豹还是在看着她的酒窝，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回答：“然后我就要强奸你！”
 
一位像露丝这样的千金小姐，听到“强奸”这样两个字，就算不吓得立刻晕倒过去，也要大叫起来。
 
但露丝的反应却很奇怪。
 
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黑豹。
 
车厢里很暗。
 
在暗影中看来，黑豹就像是一个用大理石雕刻出的人像。
 
他脸上的轮廓鲜明而突出。
 
“你用不着强奸我。”露丝忽然说。
 
黑豹的脸上虽然仍不动声色，可是显然也觉得很奇怪。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千金小姐，十五岁的时候，我已有过男人。”
 
她看着黑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脸上的酒窝更深：“所以你根本用不着强奸我，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你叫前面的司机下车，在车上我就可以跟你……”
 
她忽然停住了嘴。
 
因为她发觉黑豹的反应也很奇怪。
 
别的男人听了她的话，纵然不觉得受宠若惊，也一定会很愉快的。
 
但黑豹脸上却突然露出种近于疯狂般的愤怒表情，眼睛里也像是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原来你也是个婊子，是条母狗，随便跟哪个男人你都肯上床？”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就像是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吼声。
 
露丝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已露出惊讶恐惧之色。
 
她一向对男人很有把握。
 
但是她实在弄不懂这个男人，也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愤怒。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勉强露出笑容：“我当然要选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会喜欢的。”
 
“你喜欢我？”
 
“嗯。”
 
“你肯不肯永远跟着我？”
 
“当然肯。”露丝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现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脱身。
 
谁知黑豹却疯狂般的跳起来，重重的一个耳光往她脸上有酒窝的地方掴了过去。
 
“你说谎，你这条只会说谎的母狗，我要杀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骗人。”
 
他怒骂、狂殴，拳头雨点般落下，这冷静的人竟似已变得完全疯狂。
 
露丝惊呼、尖叫、挣扎，到后来却已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她美丽的脸被打得扭曲变形，鲜血不停流下来。
 
昏迷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撕开，感觉到冷风从车窗外吹上她赤裸的乳房……
 
露丝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来到一个阴暗的货仓里，身子几乎是完全赤裸的。
 
黑豹就坐在她对面，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动也不动地坐着，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似已完全麻木。
 
可是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一种无法描述的痛苦之色。
 
他侮辱殴打了别人。
 
但他的痛苦，却似比被他侮辱殴打的人更深。
 
04
 
牌九还在继续着。
 
金二爷已由大输家变成了大赢家。
 
就在他第三次统吃的时候，张大帅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推开了坐在天门上的朱百万，两只大手撑着桌子，瞪着金二爷大吼：“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么事？”
 
“你说的是谁？”金二爷还是不动声色。
 
“黑豹！那狗养的黑豹。”
 
“他做了什么事？”金二爷在皱眉。
 
“他砸了我的赌场！杀了我五个人！”张大帅大吼，“还绑走了梅律师的女儿。”
 
“砸了你的赌场？”金二爷摇摇头，不以为然，“你的赌场，就是我们的赌场，我相信他绝没有这胆子走动的。”
 
“他砸的是我在法租界新开的那一家！”张大帅的脾气一发，就什么都不管了。
 
金二爷却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那是你的赌场？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张大帅怔住了。
 
金二爷又在叹息：“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所以你也用不着生太大的气，我叫他去跟你赔礼就是。”
 
“赔礼？”张大帅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要他赔个鸟礼？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张。”
 
他冲出去，又转回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金二爷还是在叹息。
 
梅礼斯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忍住，终于也跟着冲了出去。
 
客人们和女人都知趣地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金二爷坐在那里，猛抽雪茄。
 
田八爷背负着双手，在前面踱方步。
 
朱百万掏出块雪白的手帕，在不停地擦汗。
 
范鄂公半闭着眼睛，跷着脚，仿佛正在推敲着他新诗的下一句。
 
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敲了十一下。
 
十一点整。
 
“这件事你究竟想管，还是不想管？”田八爷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金二爷面前。
 
“你看呢？”金二爷反问。
 
田八爷沉吟着：“我实在想不到老三竟会勾结外国人，偷偷地去做生意。”
 
“他的开销大。”金二爷淡淡地说，面前弥漫着雪茄的烟雾。
 
“他的开销大？谁的开销小了？”田八爷显得有点激动，“何况我们总算是磕过头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这句话他难道忘了？”
 
“听说那家赌场的生意不错，梅律师那辆名牌车也是新买的，”金二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那种车连我都坐不起。”
 
田八爷冷笑，不停地冷笑。
 
范鄂公眯着眼睛，忽然曼声低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金二爷立刻摇头：“老三的脾气虽然坏，但我想他总不至于拿我们开刀的。”
 
范鄂公端起杯白兰地浅浅地啜了一口，悠然道：“李世民若也像你这么想，他非但做不了皇帝，只怕早已死在他兄弟手里。”
 
这位湖北才子，对历史和考据都相当有研究的。
 
金二爷不说话了。
 
田八爷又停下脚步：“我认为鄂老的话，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金二爷自己好像连一点主张都没有。
 
田八爷也不说话了，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也不愿挑起这副担子。
 
范鄂公却很明白金二爷的意思，一个人要做大亨们的清客上宾，并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慢慢地啜了口白兰地：“射人先射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张老三的七寸在哪里？”金二爷忽然问道。
 
范鄂公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
 
“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想必是去追黑豹了。”金二爷道。
 
“他会不会一个人去？”
 
“当然不会。”
 
谁都知道黑豹是个很不容易对付的人，要想制他的命，就得动员很大的力量。
 
“现在他既然已尽出精锐去追黑豹，他自己根本的重地必已空虚。”
 
金二爷看着田八爷，两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
 
“率众轻出，已犯了兵家大忌，这一战他已必败无疑。”
 
范鄂公将剩下的小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倏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随两位上阵破敌，只有在这里静候两位的捷报了。”
 
05
 
十一点十分。
 
赌场里依旧灯火辉煌。
 
但是这本来衣香鬓影、贵客云集的地方，现在却已只剩下一个人在赌。
 
高登。
 
他的夜礼服还是笔挺的，衬衫上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
 
他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双手还是同样稳定而干燥，右手距离他的枪，还是只有三寸。
 
现在他已换了张赌台，正在押单双。
 
梅子夫人坐在角落里一张19世纪的法国靠椅上，手里捧着杯咖啡，在发怔。
 
她那双浅蓝色的、美丽而灵活的眼睛，现在仿佛已变成了一双死鱼的眼睛，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只有她那双纤秀美丽、指甲上染着玫瑰色蔻丹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抖得杯子里的咖啡，都几乎要溅出来。
 
没有人开口，连呼吸声都很轻。
 
大厅里只能够听得见偶尔响起摇骰子的声音，还有庄家那呆板而单调的吆喝声：“十一点，大，单……”
 
高登面前的筹码似已比刚才高了些。
 
十一点十三分。
 
张大帅突然旋风般冲了进来。
 
除了梅礼斯，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
 
紧贴在他身后的两个日本人，浓眉细眼，身材很矮，肩膀却很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方的。
 
但他们的行动却很敏捷，很矫健，身上穿着宽大的和服，腰上系着黑带。
 
梅子夫人看到她的丈夫，立刻起来，倒在他怀里，哭得像是个泪人儿。
 
她丈夫就轻抚着她的柔发，用各种话安慰她。法国人本就是最温柔最多情的。
 
张大帅不是法国人，而这一辈子从来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的浓眉已打了个结，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奶奶的熊，哭个什么鸟？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看你女人撒娇的。”
 
梅子夫人的哭声果然立刻就停住，她也发现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而且她对这个蛮不讲理的黄种人，也觉得有点畏惧。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领教过黄种人的威风。
 
梅礼斯这才开始问，黑豹是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往哪条路走的。
 
梅子夫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还不时用白眼狠狠地去瞪高登。
 
高登还在赌。
 
除了面前的筹码外，他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梅礼斯的脸色却已变得铁青，忽然冲到张大帅面前，指着高登：“这个人是你请来的？”
 
张大帅点点头。
 
“他不但放走黑豹，而且侮辱了我妻子。”梅律师用他在法庭中面对着法官的神情说，“我要求公道。”
 
“公道？”张大帅又皱起了眉，“什么公道？”
 
梅礼斯的声音更响亮：“我要求你惩罚他。”
 
张大帅沉吟着：“杀了他好不好？”
 
梅礼斯闭着嘴，死罪虽然太重了些，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并不反对。
 
“叫谁去杀他呢？”张大帅仿佛又在考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抛给梅礼斯道，“这是你的事，听说你的枪法也很准，你自己动手最好。”
 
梅礼斯看着手里的枪，怔住了。
 
他的确练过射击，在五十码以内，他随时可以击中任何靶子。
 
但这个人绝不是靶子。
 
这个人的习惯是将别人当作靶子。
 
现在他虽然连看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但他的手距离他的枪才三寸。
 
梅礼斯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枪，他的手已开始发抖，手心已开始流汗。
 
张大帅瞪着他，冷冷道：“枪就在你手里，人就在你面前，你还等什么？”
 
梅礼斯轻轻咳嗽了几声，把手里的枪慢慢地放在旁边桌子上。
 
“我是个律师，我懂得法律，”他掏出块手巾在擦汗，“我不能杀人。”
 
“是不能，还是不敢？”
 
张大帅突然大笑，大笑着走到高登面前：“老弟，输赢怎么样？”
 
“赢得还不够。”高登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
 
“赢了多少？”
 
“五万五。”
 
“你想赢多少？”
 
“十万。”
 
张大帅忽然卷起衣袖：“老弟，咱们来赌一把怎么样？”他推开了那做庄的，“一把见输赢，我输了，你就赢了十万，你输了，就算你活该。”
 
高登笑了。
 
其实那也不能算真的在笑，只不过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他连想都没有想。
 
“咱们来推牌九。”张大帅也跟真的张大帅一样，喜欢吃狗肉——吃狗肉的意思就是推牌九。
 
也许他本来就是特地在模仿那位狗肉将军。
 
“好。”高登还是一点考虑都没有。
 
立刻就有人送来一副象牙牌九。
 
张大帅将三十二张牌九都翻过去：“你随便选两张，再选两张给我。”
 
他大笑道：“俺是个痛快人，要赌也赌得痛快。”
 
牌已分好。
 
大厅仿佛忽然又变成了坟墓，每个人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们虽然已见惯了一掷千金无吝色的豪赌客，但五万一把的输赢实在太大。
 
高登随随便便地将手里两张牌看了看，就翻过来，摆在桌上。
 
一张丁三，一张杂八。
 
只有一点。
 
张大帅大笑：“老弟，看样子你这一手只怕是输定了。”
 
高登还是在微笑，一双手仍然同样稳定干燥。
 
这个人的神经就像是钢丝。
 
张大帅“啪”地，将手里两张牌一拍，合起，再慢慢地推开。
 
他脸上的笑渐渐冻结。
 
“他奶奶的熊。”张大帅又重重地把手里的两张牌往桌上一拍，覆盖在桌上，“又是他奶奶的臭蹩十，连一点都赢了。”
 
高登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老弟，这一次算你的运气好。”张大帅叹了口气，“但是俺还是不服气，改天咱们再来赌，只可惜今天……”
 
他忽然压低声音，又道：“今天不是俺怪你，你为什么要放那黑小子走呢？”
 
高登淡淡道：“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他，我为什么要着急？”
 
“咱们现在就去做了他怎么样？”
 
“我是你请来的。”高登已慢慢地站了起来，手一动，桌上的枪已不见了。
 
张大帅又大笑：“把高老弟赢来的钱送到他饭店房间去，咱们现在就要去打猎了。”他又挺起了胸，“入你娘的皮活儿，这次我看那条黑豹子还他奶奶的能往哪里跑！”
 
张大帅又带着他的人，旋风般走了。
 
一个扫地的老头子，刚才也在旁边看着那场豪赌，他实在不相信天下有那么倒霉的事。
 
“三十二张牌，他怎么会偏偏就拿了副蹩十？”
 
老头子实在不信，他忍不住将张大帅刚才那两张牌翻开来看了看。
 
一张天牌，一张梅花。
 
两点虽然不能算大，但赢一点已足足有余。
 
老头子看着这两张牌，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谁说张大帅是个大老粗，我看他简直比金二爷还精明。”他摇着头，叹息着，“谁若将他当作大老粗，不栽在他手里才是怪事。”
 
现在正是十一点三十分。
 
“到哪里去找那条豹子？”
 
“他跑不了的。”
 
“为什么？”
 
“他不该坐那辆汽车走的，那种汽车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要引人注意。”
 
张大帅的确不是大老粗，否则他今天也就当不了张大帅了。
 
这道理金二爷应该明白的。
 
黑豹也应该明白。
 
06
 
“问问看，有谁看见了那辆银灰色的四门英国轿车没有。”
 
张大帅说话的声音虽不高，但却已响彻这大都市。
 
十一点三十三分。
 
金冠夜总会门口的门童小李报告：
 
“那辆车子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前经过的，往霞飞路那方向疾驶过去。”
 
十一点三十六分。
 
霞飞路旁摆水果摊的刘跛子报告：
 
“我本来没有注意那辆车子的，但是，忽然听见车上有女人尖叫，等我注意时，车子已转向江滨大道。”
 
十一点四十一分。
 
江滨大道码头上的老王报告：
 
“一个多钟头前，的确有那么辆车子经过，开得很快，车上有种很奇怪的声音发出，好像有人在打架。”
 
十一点四十五分。
 
在江滨大道十字路口上站岗的巡警报告：
 
“车子是往虹桥那边去的，车上有人，但我却没听见什么声音。”
 
十一点四十六分。
 
张大帅特制的大型轿车里。
 
“虹桥。”张大帅沉吟着，“虹桥那边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梅礼斯不停地搓着手，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一定是以前在那里堆私货的货仓，自从出过一次事后，就一向空着在那里。”
 
张大帅用拳头重重一敲膝盖。
 
“直开虹桥货仓。”
 
十一点四十八分。
 
五辆漆黑轿车，往虹桥急驶而去。
 
车上除了张大帅、梅礼斯、高登和那两个日本柔道武士外，还有张大帅门下二十四条最能打的好汉。
 
其中有九个是南派六合八法的高手，十个善使斧头的能手。
 
另外四个练的却是北派谭腿，每个人据说都能横扫三根木桩。
 
07
 
十一点四十八分。
 
波波已睡熟。
 
她枕头旁有黑豹替她买来的一大堆零食和小说。

第五章 火 并
 
01
 
昏黄的灯光，从货仓的天窗上斜斜照进来。
 
露丝蜷曲在货仓的角落里，想偷偷看一看她的瑞士名牌手表。
 
表却已停了，表停的时候是十点十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露丝想问，又不敢问。
 
她脸上的血虽已干了，但左眼却已肿得连张都张不开来，鼻梁似也有些歪了。
 
只要垂下眼，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嘴，本来的樱桃小口，现在也已肿得很高。
 
而且她全身都在发疼，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好像打散了。
 
可是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已被打成什么样子。
 
她连想都不敢想。
 
黑豹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黝黑阴沉的脸上，全无表情。
 
“他在想什么？他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露丝当然更不敢问。
 
她又希望她父亲和那很有力量的朋友，能找到这里，救她出去。
 
他们现在为什么还不来呢？
 
“现在一定已经快天亮了。”
 
在露丝的感觉中，每一分钟好像都有一个钟头那么长。
 
她不由自主又偷偷看了看她那早已停了的表。
 
“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黑豹忽然道。
 
还不到十二点？时间为什么过得如此慢？
 
从那灯火辉煌的赌场，到这阴森潮湿的货仓，简直就好像从天堂堕入地狱一样。
 
露丝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事，只希望这不过是场噩梦。
 
但这场噩梦到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她忍不住偷偷叹了口气。
 
“你放心。”黑豹忽又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露丝不敢相信。
 
“他们虽然找不到我，却能找到那辆汽车。”黑豹淡淡道，“那辆汽车就停在外面。”
 
露丝终于忍不住问：“你……你难道故意要他们找到这里来？”
 
黑豹冷笑。
 
“你难道想用我来要挟他们？”
 
黑豹还是在冷笑。
 
露丝眼睛里忽然充满希望：“只要你肯放了我，无论你要多少钱，我父亲一定会付的。”
 
黑豹看着她，冷冷地道：“你自己觉得自己能值多少？”
 
“我……”露丝说不出来。
 
世上又有谁能真正了解自己的价值？
 
“以我看，你只不过是条一文不值的母狗，”黑豹冷笑道，“我若是你老子，我连一毛钱都不会付的。”
 
“我自己也有钱，我可以带你去拿，可以全部给你。”
 
“你有多少？”
 
“有一万多，都是我的私蓄。”
 
“不是别人嫖你时给你的？”
 
露丝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我若不高兴，别人就算付我十万，也休想动我一根手指。”
 
黑豹突然大笑，笑得几乎已接近疯狂。
 
露丝吃惊地看着他，她已发现这男人一定受过很大的刺激。
 
这种男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就跟那些受过很深刺激的女人一样。
 
他们往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露丝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在往后缩。
 
黑豹的笑声突然停顿，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厉声问：“外面是什么人？”
 
其实外面并没有什么声音。
 
汽车马达很远就熄了火。每个人走过来时的脚步都很轻。
 
他们已看见了那辆停在暗巷里的车子，所以都特别小心。
 
但黑豹却似有种野兽般的第六感，他们还没有走到门外，就已被发觉。
 
“这小子好长的耳朵。”张大帅冷笑，“但只要他的人在里面，无论他有多长的耳朵，我都要割下来，连他的脑袋一起割下来。”
 
“这可能是个圈套，”旁边有人在说话，“说不定金二爷已经在里面埋伏了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大帅就一口痰唾了过去，道：“入你娘的皮活儿，你他奶奶的以为老子真是个大老粗？”
 
“大帅早已调查过了，金二爷得力的人都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就算有几个小喽啰在这里，也济不了事的。”又有人在解释。
 
“但黑豹却是金二爷的亲信，大帅若真的干了他，金二爷难免要生气的。”
 
这人叫张勤，不但是张大帅的亲戚，而且从“老八股党”开始的时候，就跟着张大帅。
 
他脸上被唾了一口痰，连擦都不擦，还是忍不住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只要有张大帅的一句话，就算要他割下脑袋，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这种人在上流社会中虽少见，但在江湖中却有不少。
 
“我入你娘的，你老子怕过谁？”张大帅嘴上虽在骂，心里却对这个人喜欢得很。
 
他骂得越凶的人，往往就是他越喜欢的人。
 
“大帅其实早就想动金二爷了，现在这正是个好机会。”旁边又有人在悄悄解释，“只要黑豹一死，金二爷就等于断了一条膀子，他若能忍住这口气倒还罢了，若是忍不住，嘿嘿——大帅只怕马上就要他的好看。”
 
张勤不再说话，他终于明白了。
 
他本来就在奇怪，张大帅怎么会为了梅律师的女儿动这么大的火气。
 
现在他才明白，张大帅这只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先投个石子问问路。
 
张勤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江湖中这些勾心斗角的勾当，他实在不太懂。
 
他已下了决心，只要张大帅这件事一办妥，他就回家去啃老米饭。
 
“黑豹，你听着，只要你放我女儿出来，我们什么事都好谈。”梅礼斯关心女儿，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喊了起来。
 
过了半分钟，货仓中就传出了黑豹的声音：“先谈条件，再放人。”
 
“什么条件？”
 
“这条件一定要张三爷自己来谈，他可以带两个人进来，只准带两个人，不准多。”
 
“我入你娘的，老子几时跟别人谈过条件！”张大帅又开口骂了。
 
“不谈条件，我就先杀了她！”黑豹的声音又冷又硬。
 
梅礼斯连眼睛都红了，拉起张大帅的手：“我只有这么样一个女儿，我一向是你的朋友，你救了她，以后我什么事都可以替你做。”
 
张大帅终于跺了跺脚：“好，我就听你的，高老弟，你跟我进去。”
 
梅礼斯抢着道：“还有我。”
 
“你没有用，”高登冷冷道，“你进去反而成了累赘。”
 
梅礼斯想瞪眼，却垂下了头。
 
一个人在求人的时候，无论受什么样的气，都只好认了。
 
那两个日本人忽然同时抢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们虽然听得懂一点中国话，却不会讲。
 
这两人一个叫野村，一个叫荒木。
 
张大帅选了荒木。
 
高登却又摇了摇头。
 
“他也不行？”张大帅忍不住问。
 
“他虽然是柔道高手，到时候却未必肯真的替你卖命。”
 
“你选谁？”
 
高登转过头，去看张勤：“这些人里面只有他对你最忠实。”
 
张勤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右手已撤下了插在腰带上的斧头。
 
张大帅突然大笑，拍着高登的肩：“想不到你非但枪法准，看人也很准。”
 
02
 
货仓的大门并没有上闩。
 
张勤轻轻一推，门就“呀”的一声开了。
 
门里阴森而黝暗，只能够看到一堆堆零乱的空木箱。
 
张勤右手紧握着斧头，左手拿着根手电筒。
 
可是他并没有让电筒亮起来，他怕电筒一亮，黑豹更不肯现身了。
 
无论如何，他总算也是个老江湖。
 
“黑豹。”张大帅的火气又将发作，“你连面都不敢露，还跟老子谈什么鸟条件？”
 
这句话刚刚说完，黑暗中就响起黑豹那冷冰冰的声音。
 
“我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张大帅一抬头，果然立刻就看见了黑豹站在一堆木箱上。
 
手电筒的光也亮了起来。
 
光柱并没有照着黑豹，却照在一个赤裸裸的女人身上。
 
她曲线玲珑的躯体，在灯光下看来，更令人心跳加快。
 
张勤的心在跳，不由自主地将电筒熄了。
 
他毕竟是个老实人。
 
“滚下来。”张大帅怒吼，“老子不喜欢别人站在老子头上跟老子谈条件。”
 
“我要说的话，就在这里说。”黑豹冷冷道，“你可以不听。”
 
“你有话快说，有屁就快放。”张大帅居然忍住了气。
 
“你上当了。”黑豹在冷笑。
 
“上当，上什么当？”
 
“你以为这件事真是我自己干的？”
 
“不是？”
 
“金二爷叫我诱你到这里来，而且算准了你一定会来。”
 
张大帅这次居然没有插嘴，让他说下去。
 
“你既然亲自出马，就一定会将你手下的好手全都带来。”黑豹的声音很冷静，“金二爷就可以一下去捣破你的老窝，先让你无家可归，再让你无路可走。”
 
张大帅的浓眉又打了个结：“我入你娘，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拨老子兄弟？”
 
黑豹冷笑。
 
“这些话你本来不必告诉老子的。”张大帅忍不住又道。
 
“我告诉你，只因为我也上了当。”
 
“你上了什么鸟当？”
 
“他本来答应支持我的，但现在我却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他的脸在阴影中，根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里，的确带着种被骗了的痛苦和愤怒之色。
 
张大帅盯着他，显然还是不太相信。
 
“我坐那辆车子，就是要引诱你们追到这里来。”
 
“这也是金二爷的主意？”
 
黑豹点点头：“我既然知道你们要来，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这个人虽然有点愚蠢，却绝不是呆子。”高登忽然道。
 
“这世上并没有真的呆子。”黑豹冷笑着说，“我在这里等，只因为我相信金二爷绝不会出卖我。”
 
“那老小子有时连他的祖宗都会出卖。”张大帅好像忽然变得在帮黑豹说话了。
 
“你在为别人卖命时，却被那个人出卖了，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黑豹说的这句话，张大帅并没有听。
 
他在张勤耳畔吩咐：“叫荒木带十八个人赶回去。”
 
“这里呢？”张勤问。
 
“这里有高登一个，已可抵得上十个。”
 
黑豹还在继续往下说：“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骗了我，就得付出代价。”
 
张大帅这才问道：“你想报复？”
 
“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走！”
 
张大帅沉吟着：“我不但可以给你机会，还可以给你五万块。”
 
在谈这种事的时候，他那些骂人的话，忽然全都听不见了，神情也变得非常严肃：“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条件，我全都可以答应。”
 
“你肯先放我走？”
 
“当然。”张大帅道，“但你也得放了这女人。”
 
“你还得给我辆车子。”
 
“行。”
 
黑豹的眼睛更亮了：“一言为定？”
 
“闲话一句。”
 
“好，你退后三步，我就下来。”黑豹的人已开始动，手里的钥匙立刻响了起来。
 
张大帅立刻退后了三步，却乘机在高登耳畔轻轻说了八个字：“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03
 
十二点一分。
 
在霞飞路后面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栋面积很大的三层楼花园洋房。
 
壁上的大钟刚敲过十二响，忽然有六辆轿车，急驶而来，停在门外。
 
下车按铃的是金二爷的司机老刘。老刘的脸是张公馆每个人都认得的。
 
本来门禁森严的张公馆，铁栅大门立刻开了。
 
金二爷背负着双手，慢慢地下了车：“你们的三爷呢？”
 
“三爷不是跟二爷一起在田八爷家里喝酒么？”应门的陈大麻子觉得很奇怪。
 
陈大麻子也是张大帅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头也曾劈死过不少跟“老八股党”作对的人，若不是因为好酒贪杯，也不会屈为门房。
 
若不是因为他虽然好酒，却很忠诚可靠，张大帅也不会要他做自己老窝的门房。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慢慢地喷出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陈大麻子当然也不知道。他正想开口，忽然一阵刺痛。
 
刘司机手里刚抽出来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那里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大麻子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后，嘴角才开始沁出鲜血。
 
他的眼睛并没有闭起来，一双凸出的眼珠子，还在瞪着金二爷。
 
金二爷却再也没看他一眼，喷出了一口雪茄烟，挥手道：“先搜三楼上二姨太卧房里的保险箱，若有人挡路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做了个手势。
 
这手势的意思就是：“格杀勿论！”
 
04
 
“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高登的手已经滑入晚礼服的衣襟，指尖已触及了枪柄。
 
他的手指比枪还冷。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张大帅这个人。
 
他不愿为这种人做任何事，可是他们之间的“合约”却必须遵守。
 
枪手也有枪手的规矩。
 
黑豹已挟着露丝从木箱上跳下来。
 
露丝已晕了过去，所以她死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砰”地，枪声一响，子弹已贯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脑内。
 
高登的枪是绝不会落空的。
 
张大帅眼睛里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
 
他已看出黑豹绝对没法子用一个死人来作盾牌，高登的枪再一响，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枪声并没有再响。
 
就在第一响枪声过后的那一刹那间，只听“叮”的一声，一把钥匙已经插入了高登的枪管，子弹已射不出来了。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冲起，一蹿三丈，扑向张大帅。
 
张大帅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来的。
 
他并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显然已使得他肌肉渐渐松弛。
 
但他的动作还是很快。
 
黑豹的身子一冲起，他已翻身冲出去，一面伸手拔枪。
 
但他的枪已在赌场中交给了梅礼斯，现在还摆在赌场的那张桌子上。
 
他的手掏空，掌心已捏起一把冷汗。
 
就在这时，他只能感觉到黑豹身子扑过来时所带起的风声。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行动已远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失声大呼：“野村——”
 
外面果然有个人拼命冲了进来，但却不是野村。
 
锋利的斧头寒光一闪，直劈黑豹，来拼命的果然还是张勤。
 
他的斧头已剁向黑豹的膝盖。
 
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
 
喝声中，张勤只看见黑豹的腿突然向后踢出，一双拳头却已像铁锤般击在他鼻梁上。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鼻梁碎裂时的那种痛苦和酸楚，也可以感觉到眼泪随着鲜血一起流出来。
 
但他再也不能感觉到别的事了。
 
黑豹的身子落下时，脚已踢在他咽喉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斧头。
 
晕眩中，他仿佛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和他少年时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们那老屋的门口，啜着杯苦茶，眺望着西天艳丽的晚霞……
 
他本该早些回去的。
 
也许他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到这种大都市。
 
高登看着手里的枪，似乎在发怔。
 
枪管上竟已有了裂痕，这一把钥匙的力量好大！
 
黑豹一脚踢飞张勤，忽然转过脸，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现在已经还给你了。”
 
高登冷冷地看着他。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他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个真正的枪手，身上绝不会只带着一柄枪的。”
 
他的左手里忽然又多出一柄枪。
 
黑豹仿佛一怔，但他的人已扑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已完全改变。
 
张大帅冲出来时，已发觉情况改变。
 
加上司机，他本来还有十三个人留在外面。
 
这十三个人全都是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打手，都曾经替他卖过命。
 
他带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属中最忠实、最精锐的一批人。
 
虽然他大部分契约、股票和秘密文件都在他三楼上那个德国制的保险箱里，但他的命毕竟还是比较重要些。
 
可是他出来的时候，外面这块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个人。
 
二十多个穿着黑色短褂，用黑巾蒙着脸的人。
 
他们手上都拿着刀。
 
不是这地方黑社会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种西北边防军使用的鬼头大刀。
 
刀柄上还带着血红的刀衣。
 
张大帅又惊讶，又愤怒。
 
这二十几柄大刀已将他的人包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他的惊讶显然还不及恐惧深，所以他的声音已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他的话现在已不值得重视，何况这句话根本就不值得答复。
 
然后他就听见黑豹在身后冷笑：“现在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谈谈条件？”
 
张大帅霍然转身，盯着他：“他们是你的人，还是金老二派来的？”
 
“这一点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贴着墙，他还不想在背上挨一枪。
 
“无论他们是谁的人，都一样可以杀你！”
 
张大帅长长吸进一口气，冷笑道：“要杀我只怕还不容易。”
 
“你想试试？”黑豹的声音冷酷而充满自信。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我走？”张大帅很迅速就下了决定。
 
他本来就是个很有决断的人。
 
“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头。”
 
张大帅的脸色变了，突然大喝：“野村。”
 
那日本人虽然也有点恐惧，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他立刻向黑豹扑了过来。
 
黑豹笑了。
 
他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看来更像是个噬人的野兽，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
 
“来吧，我早就想领教领教你们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他刚招手，这日本人突然间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间已被抡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阴影中。
 
他看着梅礼斯奔进来，抱着他女儿的尸体，无声地流着泪。
 
法国人也是人。
 
血，毕竟是比水浓的。
 
高登又转过脸，去看外面的情况，他恰巧看见黑豹被抡了出去。
 
黑豹的头，眼看已快撞上货仓屋顶的角。
 
那日本人看着他，脸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谁知黑豹的脚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过来。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这种动作的矫健和速度。
 
野村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也不能不信。
 
忽然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的向他扑了过来，左肘曲起，右拳半扣。
 
野村虽然吃惊，但一个像他这样的柔道高段，养气养静的功夫绝不是白练的。
 
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对方用的正是他们从“唐手”中变化出的“空手道”。
 
他在日本时，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段交过无数次手。
 
空手道的招式他并不陌生。
 
他已准备好对付的法子。
 
谁知黑豹一出手，招式竟然变了。
 
他的拳和肘都没有使出来，竟突然蹲下去，扫出一腿。
 
张大帅手下的那两个练谭腿的高手，都已认出他使出的这一招正是正宗北派谭腿。
 
谭腿的招式本来是和空手道完全相反。
 
这变化实在太大，实在太快了。
 
但野村的反应也不慢，大吼一声，他的人也凭空跳了起来。
 
谁知黑豹这一腿还有变化！
 
他的右腿刚扫出，弯曲的左腿突又弹起。
 
他的拳头突然已打在野村的鼻梁上。
 
野村竟没有鼻梁！
 
这鼻子竟是软的，就像是一团软肉——他的鼻梁早已动手术拿掉了。
 
黑豹打碎过无数人的鼻梁，却从来也没有打过这样的鼻梁。
 
他一怔，手腕已又被野村捉住。
 
这次野村不再上当，并没有将他抡出去，踏步进身，将他的手臂在肋下一挟一撞，竟想生生地将这条手臂夹断！
 
黑豹的身子已被摔转，另一只手已无法使出。
 
张大帅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
 
只听一声狂吼，一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后面的墙。
 
他倒下来的时候，鲜血已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这个人并不是黑豹，是野村。
 
他忘了黑豹还有一双脚，更想不到黑豹在那种情况下还有力量踢出这一脚。
 
他本来已扣住了这个人的关节和经脉，黑豹全身的力量本已该完全被制住。
 
谁知道这个人竟是个野村永远无法想象的超人。
 
他竟能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候，发挥出他最可怕的力量！
 
看着野村已软瘫了的尸体，每个人眼睛里都不禁露出了恐惧之色。
 
这个人本来就像是铁打的，但倒在地上时，却像是只倒空了的麻袋。
 
黑豹却还是像标枪般站在那里，冷冷道：“听说这里还有南派六合八法，和北派谭腿的高手，还有谁想来试一试？”
 
没有人敢动。
 
黑豹忽然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货仓大门，张大帅的眼睛里忽又充满了希望。
 
他身子立刻凌空跃起，忽然间已落在张大帅身旁，闪电般扣住了张大帅的臂。
 
他已发现这里只有张大帅才能挡得住高登的枪。
 
高登手里并没有枪。
 
他正从货仓里慢慢地走了出来，身上的晚礼服看来还是笔挺的，衬衫也还是同样的洁白。
 
看他的神态，仿佛正在走进一家乐声悠扬、美女如云的夜总会。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已成为战场，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几十个久经训练的职业打手，随时都在准备着拼命。
 
黑豹又笑了。
 
他欣赏这个人，更欣赏这个人的冷静和镇定。
 
这点他并不想掩饰。
 
高登已慢慢地走到他身旁，声音也同样镇定：“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黑豹微笑着：“前面的路上有泥，我只希望你小心些走，莫要弄脏了你的新鞋子。”
 
高登的嘴角仿佛也露出一丝笑意：“我走路一向很小心的。”
 
“那最好。”
 
“以后我还会去看你。”
 
“随时欢迎。”
 
“但现在我还想带一个人走。”
 
黑豹的笑容似已有些僵硬，眼睛盯着高登的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出一个字：“谁？”
 
“你应该知道是谁。”高登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已紧张得开始流汗的脸，立刻又有了生气。
 
黑豹沉吟着：“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
 
“我要杀的人本来是你。”
 
“哦？”
 
“但现在你还活着，所以……”
 
“所以怎么样？”黑豹追问。
 
“所以你欠我的，我却欠他的。”
 
黑豹的目光也转到张大帅身上道：“所以你要带他走？”
 
“是。”
 
高登的回答也同样简单。
 
黑豹突又露出他野兽般的牙齿笑了：“可是我想他绝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还有他的兄弟，他怎么肯甩下他们一个人走？”
 
高登突然也笑了。
 
他好像觉得黑豹这句话说得好妙，笑容中甚至已露出欣赏之意。
 
他欣赏黑豹正如黑豹欣赏他一样。
 
这一点他也从不想掩饰。
 
他忽然转向张大帅：“你现在想不想走？”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张大帅，张大帅却没有看他的这些弟兄，连一眼都没有看。
 
“他奶奶的熊。”张大帅又戴上了他那副面具，“这里既没有女人，也没有牌九，老子为什么不想走？”
 
黑豹突然大笑。
 
他已经发现那些人的眼睛里露出的那种悲愤失望之色。
 
“好！”他大笑着道，“张大帅果然是条够义气、够朋友的好汉！”
 
“你现在才明白？”高登也在微笑着。
 
“我早已明白，只不过现在才证实了而已。”黑豹仍在大笑。
 
“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让你带他走。”
 
因为他已发觉，张大帅纵然还能活着，但在他兄弟们的心里却已死了。
 
永远死了。
 
就凭这一点已足够。
 
这一点张大帅自己也并不是不明白，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现在情势之强弱，他也看得很清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甚至已想到以后向别人解释的话：“我那次走，只因为我必须忍辱负重，必须要报复。”
 
在这些话当中，他当然还要加上几句“他奶奶的熊”。
 
大老粗说的话，是绝不会有人怀疑的。
 
现在黑豹已放开了他的臂。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张大帅拍了拍衣襟，踏着八字脚走过来，眼睛还是不敢往他的兄弟们那边看。
 
但他却在大笑着：“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还可以去再赌一场。”
 
高登冷冷道：“只要你还是肯故意输给我，我总是随时奉陪。”
 
张大帅咯咯地干笑着，笑得实在并不好听。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个人在呼喊：“等一等！”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却是那位法国大律师梅礼斯。
 
张大帅皱起了眉。
 
难道这法国人也想跟着一起走？黑豹会不会再多放走一个人？
 
不管怎么样，张大帅现在却不想有人再来多事了，他已经准备不理这个曾经跟他合伙过的法国朋友。
 
法国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眼睛里好像已布满了血丝。
 
“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
 
只问一句话，总不会有太多麻烦的。
 
张大帅总算停下脚步，皱着眉道：“什么话？”
 
梅礼斯的脸色苍白，怒声道：“你为什么要他杀死我女儿？”
 
“你他奶奶个熊。”张大帅又开口骂了，“这里又不是他奶奶的法庭，你问个鸟！”
 
梅礼斯瞪着他，眼睛更红。
 
张大帅已扭过头准备走了。
 
突又听见梅礼斯又在大喝：“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张大帅回过头，正准备大骂，但却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已看见梅礼斯手里的枪。
 
那正是刚才交给这法国人的枪。
 
梅礼斯本已将这柄枪放在桌上，临走时却又偷偷带在身上。
 
“我要告诉你，”梅礼斯的声音突然也变得非常镇定，“我的枪法的确也很准，现在就要把你打出第二个屁眼来，就在你脸上。”
 
张大帅的脸已扭曲。
 
他已看见他自己的手枪里冒出了火光，也听见了枪声一响。
 
“他奶奶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完全骂出口，他的人已倒了下去，脸上多出的那个屁眼里，鲜血已箭一般飙了出来。
 
梅礼斯看着他倒下去，突然疯狂般大笑起来。
 
他大笑着，将手枪插入自己嘴里。
 
接着，又是枪声一响。
 
他的笑声立刻停顿。
 
这一枪也就是这地方最后的一响枪声。
 
现在正是十二点三十九分。

第六章 溅血、暗斗
 
01
 
十二点四十三分。
 
张大帅枪口里的血已停止往外流。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冷冷地看着他。
 
不管他生前是个大老粗也好，是条老狐狸也好，现在他已只不过是个死人。
 
死人全都是一样的。
 
黑豹的神情仿佛已显得很疲倦，忽然挥了挥手。
 
“走吧，大家全走吧。”
 
张大帅带来的人全都怔住，他们正准备拼最后一次命。
 
这次不是为张大帅拼命了，这次他们准备为自己拼一次命。
 
他们谁也想不到黑豹居然会放他们走。
 
“我并不想杀你们，从来也不想。”黑豹的声音也仿佛很疲倦。
 
“你们全都跟我一样，是被别人利用的，我只希望下次你们能选个比张大帅够义气一点的人，再为他拼命。”
 
突然有人在大叫：“我们兄弟跟着你行不行？”
 
黑豹笑了笑，笑得也同样疲倦：“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地睡一觉，到明天起来时，你们的主意若是还没有改变，再来找我。”
 
于是大家只好散了。
 
那些用黑巾蒙面，提着大刀的人，也忽然全都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走得和来的时候同样神秘。
 
黑豹看着地上张大帅和梅礼斯的尸体，看着他们扭曲可怕的脸，喃喃道：“他奶奶个熊，愁眉苦脸着干什么？地狱里的赌鬼多得很，你们不会到那里再去开赌场吗？”
 
“你放心，等你到了那里时，他们一定早已开好赌场在那里等着你。”
 
高登居然还没有走，正在冷冷地看着他。
 
黑豹突又大笑：“等我去干什么？去捣乱？”
 
高登还是冷冷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我现在才看出来，你好像也跟张大帅一样，脸上也戴副面具。”
 
“现在太晚了，你也许还看不清楚。”黑豹还在笑，“我劝你也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你若还想看，我一定让你看个仔细。”
 
“明天早上？”
 
“早上你能起得来？”
 
“也许我今天晚上根本就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找个女人陪你。”黑豹淡淡地说，“这地方什么都贵，就是女人便宜。”
 
高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笑得仿佛有些凄凉。
 
“这地方的人命岂非也很便宜？”
 
02
 
霞飞路上那三层楼的洋房里，枪声也突然停止。
 
所有的声音全都停止。
 
鲜血却还沿着楼梯慢慢地往下流。
 
金二爷踏着血泊，慢慢地走上三楼，推开了一面窗子。
 
外面群星灿烂，新月如钩。
 
春天的晚上总是美丽的。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竟没有发现他嘴里衔着的雪茄早已熄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早……”他心里仿佛有很多感慨。
 
田八爷站在他身旁，感慨也好像并不比他少。
 
他们似乎已完全忘了自己是踏着别人的血泊走上来的。
 
“明天我们应该到郊外走走去。”金二爷忽然间又说话。
 
田八爷立刻同意。
 
“龙华的桃花，现在想必已开了。”
 
其实他们又何必去看桃花？
 
他们脚底下的鲜血，那颜色岂非也正和桃花完全一样？
 
突然间，楼下又有枪声一响。
 
金二爷皱了皱眉，向楼下呼喝：“什么事？”
 
“是青胡子老六，他还没有断气，我又补了他一枪。”楼下有人在回答，青胡子老六是张大帅留在这里看家的。
 
金二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知道这一枪已是这地方最后的一枪。
 
他们自己人的损失虽然也不小，可是张大帅刚才派回来支持的那十八个人，现在已没有一个再活着的了。
 
那个日本人荒木虽然还活着，却已投靠了他——武士道的精神，有时也同样比不上金钱的诱惑力大。
 
金二爷微笑着说：“这地方以后我们也可以开个赌场。”
 
田八爷打着了他刚从英国带回来的打火机，为他燃着了雪茄，也在微笑着：“贵宾室一定要在三楼上，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在楼上看月亮。”
 
新月如钩。
 
这一场惨烈的火并，似已完全结束。
 
现在正是十二点五十七分。
 
03
 
两点零三分。
 
波波突然从噩梦中醒来。
 
窗外夜凉如水，她的枕头却已被冷汗湿透。
 
她刚才梦见罗烈，梦见罗烈手里拿着把刀，问她为什么要对不起他。
 
她又梦见她的父亲，眼睛里流着泪，说她不该到这里来的，说着说着，他眼里的泪变成了血。
 
然后她忽然看见黑豹。
 
这已不是噩梦。
 
黑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回来了，正站在床头，凝视着她。
 
他看来仿佛很疲倦，但一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
 
“我睡得一定很熟，连你回来了我都不知道。”波波笑得有点勉强。
 
她还没有忘记刚才的噩梦。
 
“你睡得并不熟。”黑豹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在做梦？”
 
波波不能不承认。
 
“我梦见了我爸爸……”她忽然问，“你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黑豹摇摇头。
 
波波叹口气：“我刚才也跟人打听过，他们也都没听说过赵大爷这个人。”
 
黑豹忽然沉下了脸：“我说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我没有出去，只不过在门口走了走，买了两份报，随便问了问那个卖报的老头子。”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
 
他已开始在脱衣服，露出了那一身钢铁般的肌肉，身上铁钩的伤痕似已快好了。
 
这个人就像是野兽一样，本身就有种治疗自己伤痛的奇异力量。
 
波波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出去了一整天，也不回来看我一趟，害得我一直都在担心。”
 
“我的事你以后最好都不要过问，也用不着替我担心。”
 
他看见波波的脸色有点变了，声音忽又变得很温柔：“因为你若问了，就一定会更担心，我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波波眨着眼：“我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事，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明天我有样东西送你。”
 
“什么东西？”波波眼睛里发出了光。
 
“当然是你喜欢的东西，到明天你就会看到了。”
 
他掀起了薄薄的被，在她身旁躺下。
 
波波的心突然跳了起来。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忽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在期待着。
 
期待着他回来，期待着他那又温柔又粗暴的抚摸和拥抱。
 
但黑豹却只淡淡地说了句：“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他竟似已真的睡着了。
 
波波咬着嘴唇，看着他，心里忽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心里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滋味。
 
那不仅是失望。
 
“他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他今天在外面已有过别的女人？”
 
然后她又替自己解释。
 
“他若喜欢别的女人，又何必回来？”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不满意，她的心越想越乱，恨不得把他叫起来，问清楚。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了“明天”，想起了明天的那份礼物。
 
她心里立刻又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世界上又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情人送给她的礼物呢？
 
就算只不过是一朵花也好，那也已足够表现出他的情意。
 
何况黑豹送的并不是一朵花。
 
他送的是一辆汽车。
 
一辆银灰的汽车，美丽得就像是朦胧春夜里的月亮一样。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今天的阳光也好像分外灿烂辉煌。
 
银灰色的汽车，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光。
 
在波波眼睛里看来，它简直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加起来都美丽得多。
 
她跳了起来，搂住了黑豹的脖子。
 
虽然还早，街上已有不少人，不少双眼睛。
 
可是她不管。
 
她喜欢做一件事的时候，就要去做，从来也不管别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心里不但充满了愉快和幸福，也充满了感激。
 
她一定要表现出来。
 
现在罗烈的影子距离她似已越来越遥远了。
 
她觉得她并没有做错。
 
黑豹也没有错。
 
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
 
那其中只要没有买卖和勉强，就不是罪恶。
 
阳光也同样照在黑豹的脸上，黑豹的脸，也跟那辆银灰色的汽车一样，显得充满了光彩，显得生气勃勃。
 
波波看着他。
 
他的确是个真正的男人，有他独特的性格，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波波下定决心，从今天起，要全心全意地爱他。
 
过去的事已过去，慢慢总会忘记的。
 
罗烈既然是他们的好朋友，就应该原谅他们，为他们的未来祝福。
 
波波情不自禁拉起黑豹的手，柔声道：“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了。”黑豹的声音也仿佛特别温柔。
 
看来他今天心情的确很好。
 
“我们开车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波波眼睛里闪着光，“听说龙华的桃花开得最美。”
 
她又想起了那个系着黄丝巾的女孩子，现在她的梦已快要变成真的了。
 
黑豹却摇摇头：“今天不行。”
 
“为什么？”波波噘起了嘴，“今天你又要去看金二爷？”
 
黑豹点点头，目中露出了歉意。
 
“我一定要看看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波波显得有点儿不开心，她不喜欢黑豹将别人看得比她还重要。
 
对金二爷她甚至有点嫉妒。
 
黑豹忽然笑了笑说：“你迟早有一天总会看见他的……”
 
从楼上看下来，停在路旁的那辆银灰色汽车，光彩显得更迷人。
 
波波伏在窗口，又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开车，而且还要买一条鲜艳的黄丝巾。
 
04
 
金二爷开始点燃他今天的第一支雪茄。
 
黑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金二爷很不喜欢他的手下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样子来。
 
他喷出口烟雾：“昨天晚上你又没有回来。”
 
黑豹在听着。
 
“我虽然知道你一定得手，但你也应该回来把经过的情形说给我听听。”金二爷显得有点不满意，“你本来不是这样散漫的人。”
 
黑豹闭着嘴。
 
“你不回来当然也有你的原因，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金二爷还是不放松地说道。
 
黑豹忽然道：“我很累。”
 
“很累？”金二爷皱起了眉，“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想回家去，安安静静地住一段时候。”黑豹的表情很冷淡，“目前这里反正已没什么要我做的事了。”
 
金二爷好像突然怔住，过了很久，才将吸进去的一口烟喷出来。
 
他脸色立刻显得好看多了，声音也立刻变得柔和得多。
 
“你以为我是在责备你，所以不开心？”
 
“我不是这意思。”黑豹的表情还是很冷淡，“我只不过真的觉得很累。”
 
“现在大功已告成，这地方已经是我们的天下。”金二爷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过去轻拍着黑豹的肩，“你是我的大功臣，也是我的兄弟，我的事业，将来说不定全都是你的，我怎么能让你回去啃老米饭？”
 
“过一阵子，我说不定还会再回来。”黑豹的意思似已有些活动了。
 
“但现在我就有件大事非你不可。”金二爷的神色很慎重。
 
黑豹忍不住问：“什么事？”
 
“张三爷一走，挡我们路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田八爷？”
 
金二爷笑了笑：“老八是个很随和的人，我从来不担心他。”
 
“你是说喜鹊？”黑豹终于明白。
 
“不错，喜鹊！”
 
说到“喜鹊”两个字，金二爷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杀机：“我不想再看到这只‘喜鹊’在我面前飞来飞去。”
 
“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他。”
 
这只喜鹊的行踪实在太神秘，几乎从来没有露过面。
 
有一次金二爷活捉到他一个兄弟，拷问了七个小时，才问出他是个长着满脸大麻子的江北人，平常总是喜欢戴着副黑眼镜。
 
但这个人究竟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有什么本事，就连他自己的兄弟都不知道。
 
“这只喜鹊的确不好找。”金二爷恨恨道，“但我们现在却有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这张条子，是田老八昨天晚上回家之后才发现的。”
 
金二爷从身上掏出一张已揉得很皱了的纸。
 
纸上很简单写着：“你等着，二十四个小时内，喜鹊就会有好消息告诉你。”
 
黑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老八回家的时候，这张条子就已在那里，他的三姨太却不见了。”
 
“喜鹊绑走了田八爷的三姨太？”
 
金二爷叹了口气：“喜鹊想必也知道这位三姨太是老八最喜欢的人，所以想借此来要挟他，我想老八昨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的。”
 
他叹息着，好像很同情，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所以喜鹊今天一定会跟田八爷联络。”黑豹的眼睛似也亮了。
 
“我已关照老八，无论喜鹊提出什么条件来，都不妨答应。”
 
“我们当然也有条件。”黑豹试探着道。
 
“只有一个条件。”金二爷的眼睛又露出杀机，“无论什么事，都得要喜鹊本人亲自出来跟我们谈，因为我们只相信他。”
 
“他肯？”
 
“不由得他不肯。”金二爷冷笑，“他这样做，当然一定有事来找我们，莫忘记这地方到底还是我们的天下。”
 
黑豹承认。
 
“何况我们所提出来的条件并不算苛刻，并没有要他吃亏。”金二爷又说道，“见面的地方由他选，时间也随他挑，我自己亲自出面跟他谈，每边都只能去三个人。”
 
“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当然是你。”金二爷又在拍着他的肩，微笑着。
 
“还有一个是谁？”
 
“荒木。”
 
“张三爷请来的那个日本人？”黑豹又皱了皱眉。
 
“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他却是柔道的高段，比野村还要高两段。”
 
“他能出卖张三爷，也能出卖你。”黑豹对这日本人的印象显然不好。
 
“所以我一定要你跟着我。”金二爷微笑着，“何况，荒木也不是不知道，他当然明白我能出的价钱一定比喜鹊高。”
 
黑豹不再开口。
 
“不管怎么样，你今天都千万不能走远，随时都说不定会有消息。”
 
黑豹点点头，忽然道：“梅律师那辆汽车，我已经送了人。”
 
“那本来就该算是你的，”金二爷微笑着坐回沙发上，“你若是喜欢张老三那栋房子，也随时可以搬进去。”
 
这句话无异告诉黑豹，他在帮里已取代了张三爷的地位。
 
就连黑豹的脸上都不禁露出了感动的表情，但在嘴里并没有说什么，微微一躬身，就转身走了出去。
 
金二爷吸了口雪茄，忽然又笑道：“那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叫你一连陪着她两个晚上？”
 
黑豹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句：“她当然也是个婊子，只有婊子才跟我这种人在一起。”
 
门外是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上几条穿短打的魁梧大汉，看见黑豹都含笑鞠躬为礼。
 
黑豹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慢慢地走出去，忽然发现有个人在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一个日本人，四四方方的身材，四四方方的脸。
 
但他的眼睛却是三角形的，正狠狠地瞪着黑豹。
 
黑豹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喜欢别人挡我的路。”
 
荒木的拳头已握紧，还是在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闪着凶光。
 
但他还是让开了路。
 
“你的朋友野村是我杀的。”黑豹从他面前走过去，冷笑着道，“你若不服气，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这时，范鄂公正从楼梯口走上来，这次让路的是黑豹。
 
他对这位湖北才子一向很尊敬。
 
他一向尊敬动笔的人，不是动刀的。
 
“这小子，竟想用走来要挟我。”金二爷在烟缸里重重地按熄了他的雪茄烟，正在对范鄂公发牢骚，“梅律师那辆汽车我本来是想送给你的，但他却送给了个婊子。”
 
范鄂公正从茶几上的金烟匣里取出了一支茄力克，开始点着。
 
“我刚从烂泥里把他提拔上来，他居然就想上天了。”
 
金二爷的火气还是大得很：“照这样下去，将来他岂非要骑到我头上来？”
 
“不错，这小子可恶。”范鄂公闭着眼吸了口烟，“不但可恶，而且该杀。”
 
金二爷冷笑：“说不定迟早总有一天……”
 
“要杀，就应该快杀。”范鄂公悠然道，“也好让别的人知道，在金二爷面前做事，是一点也马虎不得，否则脑袋就得搬家。”
 
金二爷看着他：“你是说……”
 
“这就叫杀鸡儆猴，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警戒。”范鄂公神情很悠闲，“以前梁山上的大头领王伦做法就是这样子的。”
 
金二爷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二爷虽然不懂得历史考据，但《水浒传》的故事总是知道的。
 
他当然也知道王伦最后的结果，是被林冲一刀砍掉了脑袋。
 
范鄂公已开始在闭目养神，这问题他似已不愿再讨论下去。
 
金二爷沉思着，忽然站起来，走出门外。
 
“黑豹呢？”
 
“到奎元馆去吃早点了。”
 
“他回来时立刻请他进来。”金二爷道，“他昨天晚上立下大功一件，我有样东西刚才忘记送给他。”
 
现在他已明白要让别人知道，替金二爷做事的人，总是有好处的。
 
“再派人送五十支茄力克，半打白兰地到范老先生府上去。”金二爷又吩咐，“要选最好的陈年白兰地，范老先生是最懂得品酒的人。”
 
范鄂公闭着眼睛，好像并没有注意听他的话，但嘴角却已露出了微笑。
 
05
 
黑豹坐在奎元馆最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上，面对着大门。
 
他总是希望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这个人。
 
现在他正开始吃他第二笼蟹黄包子，他已经吃完了一大碗鸡火干丝，一大碗虾爆鳝面。
 
他喜欢丰盛的早点，这往往能使他一天都保持精力充沛。
 
何况，这杭州奎元馆的分馆里，包子和面都是久享盛名的。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高登。
 
八点三十九分。
 
高登刚从外面耀眼的阳光下，走进这光线阴暗的老式面馆。
 
他眼睛显然还有点不习惯这种光线，但还是很快就看见了黑豹。
 
他立刻直接走了过来。
 
黑豹看着他：“昨天晚上你没有找女人？”
 
“我找不到。”
 
“我认得你住的那层楼的茶房小赵，找女人他是专家。”
 
高登淡淡地笑了笑：“我要找的是女人，但是他却给我找来了条俄国母猪。”
 
“你也错过机会了。”黑豹也在笑，道，“那女人说不定是位俄国贵族，甚至说不定就是沙皇的公主，你至少应该对她客气些。”
 
“我不是个慈善家。”高登搬开椅子坐下，“我是个嫖客。”
 
“是不是个吃客？”
 
“不是。”高登一点也不想隐瞒，“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
 
“每一天早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你通常都在这里。”
 
黑豹又笑了：“原来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比较长些。”高登很快就将这句话还给了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黑豹问。
 
“你是个孤儿，是在石头乡长大的，以前别人叫你小黑，后来又有人叫你傻小子，因为你曾经用脑袋去撞过石头。”
 
黑豹笑得已有些勉强：“你知道的事确实不少。”
 
“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对你特别客气？”高登反问。
 
“我只知道你昨天晚上若杀了我，你自己也休想活着走出去。”
 
“我若能杀了你，你手下那些人在我眼中看来，也只不过是一排枪靶子而已。”高登冷笑着，“何况那地方还有张大帅的人。”
 
黑豹不说话了。
 
当时的情况，他当然也了解得很清楚。
 
高登虽然未必能杀得了他，但也不能不承认高登并没有真的想杀他。
 
至少高登连试都没有试。
 
高登已冷冷地接着说了下去：“你现在还活着，也许只因为你有个好朋友。”
 
“谁？”黑豹立刻追问。
 
“法官！”
 
“罗烈？”
 
高登点点头。
 
“你认得他？”黑豹好像几乎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在哪里？”
 
“在汉堡，德国的汉堡。”
 
“在干什么？”黑豹显然很关心。
 
高登迟疑着，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在汉堡的监牢里。”
 
黑豹怔住，过了很久，忽又摇头。
 
“不会的，他跟我们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会犯法的人。”
 
“就因为他不愿犯法，所以才会在监牢里。”
 
“为什么？”
 
“他杀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该杀了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这个人？”黑豹又问道。
 
“因为这个人要杀他。”
 
“这是自卫，不算犯法。”
 
“这当然不算犯法，只可惜他是在德国，杀的又是德国人。”
 
黑豹用力握紧拳头：“他杀了这个人后，难道没有机会逃走？”
 
“他当然有机会，可是他却去自首了，他认为别人也会跟他一样正直公平。”
 
黑豹又怔了很久，才叹息着，苦笑说道：“他的确从小就是这种脾气，所以别人才会叫他小法官。”
 
“只可惜法官也并不是每个都很公平的，同样的，法律也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高登也在叹息着，“在德国，一个中国人杀了德国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算自卫。”
 
“难道他已被判罪？”
 
高登点点头：“十年。”
 
黑豹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问：“有没有法子救他？”
 
“只有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去跟那德国法官说，请他对德国的法律作另外一种解释，让他明白中国人杀德国人有时一样也是为了自卫。”
 
“要怎么去跟他说？”
 
高登淡淡道：“世界上只有一种话是在每个国家都说得通的，那就是钱说的话。”
 
黑豹的眼睛亮了。
 
“中国的银洋，有时也跟德国的马克同样有用，”高登继续说道，“我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你想要多少才有用？”
 
“当然越多越好。”高登笑了笑，“张大帅付给我的酬劳是五万，我又赢了十万，我算算本来已经够了，只可惜……”
 
“只可惜怎么样？”
 
高登笑容中带着种凄凉的讥讽之意：“只可惜应该付我钱的人已经死了。”
 
黑豹恍然：“你昨天晚上要带张大帅走，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救罗烈？”
 
高登用沉默回答了这句话。
 
这种回答的方式，通常就是默认。
 
“你赢的十万应该是付现的。”
 
“他们付的是即期支票，但张大帅一死，这张支票就变成了废纸。”高登淡淡道，“我已打听出来，金二爷已经叫银行冻结了他的存款，他开出的所有支票都不能兑现。”
 
黑豹也不禁叹了口气：“十万，这数目的确不能算小。”
 
“在你说来不算小吧？”
 
黑豹苦笑，他当然已明白高登来找他的意思：“罗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你更想救他，可是现在……”他握紧双拳，“现在我身上的钱连一条俄国母猪都嫖不起。”
 
“你不能去借？”高登还在作最后努力，“昨天你立下的功劳并不算小。”
 
“你也许还不了解金二爷这个人，他虽然不会让你饿死，但也绝不会让你吃得太饱。”
 
高登已了解。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慢慢地站了起来，凝视着黑豹。
 
然后他嘴角又露出了那种讥讽的微笑：“也许我昨天晚上应该杀了你的。”
 
“但你也用不着后悔。”
 
黑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也许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找到一个能赚十万块的机会。”
 
“这机会当然并不坏，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做。”黑豹在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高登的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说道：“只要能赚得到十万块，我甚至可以去认那条俄国母猪作干妈。”
 
金公馆客厅里的大钟刚敲过一响，九点半。
 
黑豹带着高登走进了铁栅大门。
 
然后他就吩咐站在楼梯口的打手老宋：“去找荒木下来，我有件很机密的事要告诉他。”
 
06
 
九点三十四分。
 
荒木走下楼，走到院子，站在阳光下。他一看见黑豹，那双三角眼里就立刻露出了刀锋般的杀机。
 
黑豹却在微笑着。
 
“听说你有机密要告诉我。”
 
荒木用很生硬的中国话问黑豹，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完全不会说中国话。
 
他只不过觉得装作不会说中国话，非但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而且可以占不少便宜。
 
“我的确有样很大的秘密要告诉你。”黑豹缓缓道，“却不知你能不能完全听懂。”
 
“我懂。”
 
黑豹还是在微笑着，雪白的牙齿在太阳下闪着光：“你父亲是个杂种，你八十个父亲每个都是杂种，你母亲却是个婊子，为了两毛钱，她甚至可以陪一条公狗上床睡觉。”
 
黑豹笑得更愉快：“所以你说不定就是狗养的，这秘密你自己一定不会知道。”

第七章 喜 鹊
 
01
 
太阳刚刚升高，温度也渐渐升高。
 
但荒木却好像在冷得发抖，那张四四方方的脸，除了鼻尖上一点汗珠外，似已完全干瘪。
 
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条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拳狮狗。
 
站在旁边看的人，有的已忍不住偷偷在笑，而且并不怕被荒木听到。
 
这日本人实在并不是个受欢迎的人物。
 
黑豹微笑道：“现在我已说出了你的秘密，你完全听懂了么？”
 
荒木忽然狂吼一声，扑了过去。
 
拳狮狗似已突然变成疯狗。
 
但疯狗咬起人来却是很可怕的，何况是一个柔道高段，就算不在真的疯狂时，也同样很难对付。
 
黑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目中充满了自信。
 
柔道的真义本来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现在荒木已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主动采取攻击，一双手鹰爪般去抓黑豹的臂和肩。
 
他的出手当然很快，却还不够快。
 
黑豹一翻身，右腿反踢他的下腹，荒木狞笑，正想去抓黑豹的足踝。
 
谁知黑豹的身子突又溜溜一转，一个肘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肋骨上。
 
他立刻听到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他的人也被打得飞了出去。
 
黑豹的双足已连环踢出，踢他的咽喉。
 
他乘胜追击，绝不容对方有半分钟喘息的机会。
 
但这次他却也犯了个错误。
 
他低估了荒木。
 
荒木的身子本来已被打得踉跄倒退，好像再也站不稳的样子。
 
可是突然间他已站稳，他的手突然间已抓住了黑豹的脚。
 
对一个像荒木这样的柔道高段来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被他搭上一点，就好像已被条疯狗一口咬牢。
 
他反手一拧。
 
黑豹立刻就身不由主在空中翻了个身，接着，就“啪”地被摔在地上。
 
他似已被摔得发晕，连站都站不起来。
 
荒木狞笑着，一脚踏上他背脊，似乎想将他的脊椎骨踩断。
 
谁知就在这时，黑豹突又翻身出手，闪电般拧住了他的足踝。
 
就像他刚才对付黑豹的法子一样。
 
黑豹的手将他足踝向左一摔，他整个人就跟着向左边翻了过去。
 
但黑豹并没有将他摔在地上。
 
黑豹自己还躺在地上，突然一脚踢出，就在他身子翻转的那一瞬间，踢中了他的阴囊。
 
荒木狂吼，身子突然缩成一团，全身上下所有能够流出来的东西，立刻全都流了出来。
 
高登皱了皱眉，后退了两步，用口袋里斜插着的丝巾掩住鼻子。
 
除了荒木自己外，每个人都嗅到了他的排泄物的臭气。
 
黑豹刚放开了他的足踝，他就已倒下去，像虾米般蜷曲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痉挛。
 
忽然间，他蜷曲着的身子又一缩一伸，然后就完全不动了。
 
黑豹的那一脚不但是迅速准确，而且力量也大得可怕。
 
在旁边看着的打手们目中都不禁露出恐惧之色。
 
他们打过人，也挨过打。
 
但他们谁也没有看见过如此狠毒的手脚，心里都不禁在暗中庆幸，自己没有遇见过像黑豹这样的对手。
 
黑豹已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这日本人的确有两下子。”
 
高登叹了一口气：“我刚才真怕你一下子就被他摔死。”
 
“你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黑豹笑了笑，“我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人，是挨打！”
 
“挨打？”
 
“我在没有学会打人之前，就已学会挨打。”
 
“你学的时候那种滋味一定不太好受。”高登也笑了。
 
“不肯学挨打的人，就最好也不要去学打人。”黑豹淡淡道，“你想打人，就得准备挨打。”
 
这道理本来很简单，只可惜越简单的道理，有很多人反而越不能明白。
 
高登的笑容又露出那种残酷的讥讽之意：“我从来不打人的，我只杀人！”
 
想杀人的人，是不是也应该随时准备被杀呢？
 
02
 
九点五十分。
 
黑豹带着高登走入了金二爷私人用的小客厅。
 
范鄂公还靠在沙发上养神。
 
“听说你有样秘密告诉了荒木。”这小客厅的隔音设备很好，楼下的动静，楼上并不能听到。
 
“是什么秘密？”金二爷又问。
 
黑豹淡淡地回答：“我告诉他，他父亲是个杂种，他母亲是个婊子。”
 
金二爷皱起了眉：“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有说，”黑豹的声音更冷淡，“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金二爷似也怔住，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吸了口雪茄，再慢慢地喷出一口烟。
 
他的脸又隐藏在烟雾里。
 
“你就算要杀他，也应该等到明天。”
 
“哦？”
 
“你应该知道今天他还有用。”
 
“他早已没有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找到了个更有用的人。”
 
“是他？”金二爷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站在黑豹身后的高登。
 
高登穿着套薄花呢的双排扣西装，显然是最上等手工剪裁的。
 
他用的领带和手帕也全都是纯丝的，脚上穿着意大利皮匠做的小牛皮鞋子。
 
金二爷看着他冷笑：“就是这个花花公子？”
 
“不错，”高登抢着替自己回答，“就是我这个花花公子。”
 
“我要找的是个懂得怎么样杀人的人，不是个夜总会领班。”
 
“夜总会领班有时也会杀人的。”
 
“你能杀得了谁？”
 
“只要是人，我就能杀。”高登的声音也同样的冷漠。
 
“譬如说……”
 
“譬如说你，”高登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他的手一抬，手里已多了柄枪。
 
金二爷的脸色似已有些变了，但神态却还是很镇定：“你为什么不往后面看看？”
 
门口已出现了两个人，两个人手里都有枪，枪口都对着高登。
 
“他们就算杀了我，我临死前还是一样可以杀你。”高登的声音还是很冷淡，“想杀你这种人，当然要付出点代价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转身。
 
只听枪声两响，门口两个人手里的枪已跌了下去，高登这两枪正打在他们的枪管上。
 
金二爷突然大笑：“好，好得很，神枪高登果然名不虚传。”他忽然站起来，就像对黑豹一样，拍着高登的肩，“其实你一进门，我就已知道你是谁了。”
 
“但你却不该冒险的。”
 
“冒险？”
 
“你本不该让我这种人带着枪走到你面前来。”
 
“但你是黑豹的朋友。”金二爷的态度和平而诚恳，“他的朋友随便身上带着些什么，都随时可以来找我的。”
 
“我并不是他的朋友。”
 
“你不是？”金二爷皱起眉。
 
“我没有朋友，我从来也不信任任何人。”高登说的话就像是他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这世界上我只信任一件事。”
 
“你信任什么？”这句话金二爷其实根本就不必问的。
 
“钱。”高登的回答直接而扼要，“无论是金币，是银币，还是印刷在纸上的钞票，我都同样信任。”
 
金二爷笑了。
 
他微笑着吸了口雪茄，再喷出来，忽然问道：“你要多少？”
 
这句话也同样问得直接而扼要。
 
“十万。”
 
高登拿出了那张支票：“这本是我应该拿到的，我并没有多要。”
 
“你的确没有多要。”金二爷连想都没有想，“只要事成，这张支票随时可以兑现。”
 
高登不再说话。
 
他很小心地折起了这张支票，放进他左上方插丝巾的衣袋里。
 
金二爷已转过身，面对黑豹，微笑道：“我说过我有样礼物要送给你。”
 
黑豹也笑了笑：“我刚听说。”
 
“你现在想不想看看？”
 
黑豹点点头。
 
金二爷微笑着拍了拍手，左面的门后面，立刻就有个人被推了出来。
 
一个穿着白缎子低胸晚礼服的欧亚混种女人，有一双浅蓝色的美丽眼睛。
 
只不过现在她眼角已因悲愤、恐惧和疲倦而露出了皱纹。
 
梅子夫人。
 
“她并没有准备等着去参加她女儿和丈夫的葬礼，天还没有亮，就已想带着梅律师的全部家当走了。”金二爷笑得很得意。
 
“她的动作的确已够快，不幸我比她还快了一步，我知道你对她有兴趣。”
 
黑豹冷冷地看着这个女人，脸上连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金二爷却在看着他，已皱起了眉：“也许我想错了，你若对她没有兴趣，我就只好叫她到棺材里去陪她的女儿和丈夫。”
 
梅子夫人抬起头，乞怜地看着黑豹，好像恨不得能跪下来，求黑豹要了她。
 
现在，她的白种人优越感已完全不见了，现在她才明白，中国人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懦弱无能的民族。
 
只可惜现在已经太迟了。
 
“她本来的确不能算是个难看的女人，只可惜现在已太老。”黑豹的声音和他的眼睛同样冷酷，“现在我对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在她的小肚子上踢一脚。”
 
梅子夫人整个人都软了，好像真的被人在小肚子上踢了一脚。
 
“但是我对她还有别的兴趣。”高登忽然道。
 
“你？”黑豹在皱眉。
 
“只要你不反对，这份礼物我可以替你接受。”
 
黑豹忽又笑了：“我知道这两天你很需要女人，老女人也总比没有女人好。”
 
“我可以带她走？”
 
“随时都可以带走。”
 
高登立刻走过去，拉住梅子夫人的臂。
 
“我现在就带她回旅馆，你们一有消息，我立刻就会赶来。”
 
他好像觉得时间很宝贵，这句话没说完，已拉着梅子夫人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田八爷恰巧上楼。
 
03
 
田八爷的脸色苍白，一双手不停地微微发抖，连香烟都拿不稳。
 
“喜鹊已派人来跟我联络过，他也正想跟我们当面谈条件。”
 
“好极了。”金二爷的眼睛里又发出光，“你们是不是已约好了时间和地方？”
 
田八爷点点头：“时间就在今天晚上七点，地方是元帅路的那家罗宋饭店。”
 
“他准备请我们吃饭？”金二爷在微笑着，问田八爷，“难道他还不知道元帅路那边是你的地盘？”
 
“他知道，所以他一定要等到我把那一带的兄弟全撤走之后，才肯露面。”田八爷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狐狸般的笑，“但他却不知道，那间罗宋饭店碰巧也是我开的。”
 
金二爷突然大笑，弯下腰去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几乎快要流了出来。
 
“喜鹊是吉鸟，杀之不祥。”范鄂公忽然张开眼睛，微笑着道，“所以你们在杀了他之后，千万莫要忘记洗洗手。”
 
“只要洗洗手就够了！”金二爷笑得更愉快。
 
“除非你们是用脚踢死他的。”范鄂公悠然道，“那就得洗脚了。”
 
金二爷又大笑。
 
他很少笑得这么样开心过。
 
04
 
十二点五分。
 
黑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壁虎，突然掉下来，掉在他身上，很快爬过他赤裸的胸膛。
 
他连动都没有动。
 
壁虎沿着他的臂往下爬，他还是静静地看着。
 
直等到壁虎爬上他的手掌，他的手才突然握紧——他一向是个很能等待的人。
 
若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他是绝不会去做的。
 
现在他已等了一个小时。
 
波波不知在什么时候出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直到他将这条死壁虎掷出窗外时，波波才推开门，看见了他。
 
她立刻笑了：“你在等我？”
 
黑豹没有开心地笑。
 
“你生气了，你一定等了很久。”
 
波波关上门跑过来，坐在他床边，拉起了他的手，甜蜜的笑容中带着歉意。
 
她脖子上已围起了一条鲜艳的黄丝巾——只要她想做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到。
 
“我知道你要我最好不要出去，可是我实在闷得要命。”波波在逗黑豹开口，“你看我这条围巾漂不漂亮？”
 
“不漂亮。”
 
波波怔住了，好像已有点笑不出来。
 
黑豹却又慢慢地接着说了下去：“我看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人漂亮。”
 
波波又笑了，眸子里闪起了春光般明媚、阳光般灿烂的光。
 
她的人已伏在黑豹胸膛上，她的手正在轻抚着黑豹赤裸的胸膛。
 
那种感觉就好像壁虎爬过他胸膛时一样。
 
黑豹看着她，也没有动。
 
“你好像已经有点不喜欢我了。”波波燕子般呢喃着，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连碰都没有碰我。”
 
她的确是个很敏感的女孩子。
 
“今天晚上七点钟之前，我实在不敢碰你。”黑豹仿佛也觉得很遗憾。
 
“为什么？”
 
“七点钟我有事。”
 
“又是那位金二爷的事？”
 
“嗯。”
 
“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波波的小嘴又噘起来。
 
“也没什么了不起。”黑豹淡淡道，“只不过我今天晚上很可能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波波跳了起来，“难道有人想杀你吗？”
 
“以前也曾经有很多人想杀过我，现在那些人有很多都已进了棺材。”
 
“这次呢？”
 
黑豹笑了笑：“这次进棺材的人，很可能是我。”
 
波波眼睛里充满了忧虑：“这次究竟是什么人想杀你？”
 
“不是他想杀我，是我一定要杀他。”黑豹的表情又变得很冷酷，“但是，我却未必能够杀得了他。”
 
“他究竟是谁？”
 
“喜鹊。”黑豹目光遥望着窗外一朵白云，“今天晚上我跟喜鹊有约会。”
 
“喜鹊！”波波显得更加忧虑，“他真的有那么可怕？”
 
黑豹叹了口气：“也许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可怕。”
 
“你能不能不去会他？”
 
“不能。”
 
“为什么？又为了那金二爷？”波波咬着嘴唇，“我真想问问他，为什么总是喜欢叫人去杀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叫别人去替他拼命？”
 
黑豹淡淡道：“说不定你以后会有机会的。”
 
黑豹已睡着。
 
波波不敢惊动他，她知道他要保存体力。
 
屋子里静得很。
 
她坐在那里发着怔，忽然间，她已懂得忧愁和烦恼是怎么回事了。
 
她的情人今天晚上就很可能会死。
 
她的父亲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汽车虽然就停在楼下，黄丝巾虽然已围在她的脖子上。
 
可是她现在已全都不想要。
 
现在她只求能过一种平静快乐的生活，只求她的生活中不要再有危险和不幸。
 
现在她终于明白这才是人生中最珍贵的，远比一万辆汽车加起来还要珍贵得多。
 
她好像忽然已长大了很多。
 
但现在距离她第一步踏上这大都市时，还不到四十个小时。
 
05
 
十二点十分。
 
梅子夫人垂着头，坐在高登的套房里，脸上显得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高登已出去了很久，一带她回到这里来，立刻就出去了。
 
他根本连碰都没有碰她。
 
她不懂这男人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她并不是完全没有为她的女儿和丈夫悲痛，只不过她从小就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对已经过去的事她从来不愿想得太多。
 
因为她不能不现实。
 
现在她心里只在想着这间套房的主人——也就是她的主人。
 
她的命运已被握在这男人手里。
 
但这男人昨天晚上也曾当面羞辱过她，他要她来，是不是为了要继续羞辱她？
 
她不敢想下去，也不能再想下去。
 
因为这时高登已推开门走了进来，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很厚的信封，抛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信封里是你的护照、船票和旅费。”高登的声音还是很冷淡，“护照虽然是假的，但却绝不会有人看得出来，旅费虽然不多，但却足够让你到得了汉堡。”
 
梅子夫人已怔住。
 
她看着这个男人，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安：“你……你真的肯放我走？”
 
高登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你当然并不一定要到汉堡去，但在汉堡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可以照顾你，信封里也有他们的姓名和地址。”
 
梅子夫人看着他，实在不相信世界上竟有他这么样的人。
 
她对男人本来早已失去信心。
 
“船四点半就要开了，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走。”高登接着说道，“你若到了汉堡，我只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
 
梅子夫人在听着。
 
“到汉堡监狱去看看我一个叫罗烈的朋友，告诉他叫他放心，就说我的计划已接近成功，而且还替他找到那个傻小子了。”
 
“傻小子？”梅子夫人眨着眼。
 
“不错，傻小子。”高登嘴角有了笑意，“你告诉他，他就会明白的。”
 
“我一定会去告诉他，可是你……你对我……”梅子夫人垂着头，欲语还休。
 
“我并不想要你陪我上床。”高登的声音又变得很冷淡，“现在金二爷也正好没有心思注意别的事，所以你最好还是快走。”
 
梅子夫人眼睛忽然充满了泪水。
 
那是感激的眼泪。
 
她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感激过一个男人。
 
以前虽然也有很多男人对她不错，但那些男人都是有目的、有野心的。
 
她忽然站起来，轻轻吻了吻这个奇特的男人，眼睛里的泪水流到了他苍白的脸上……
 
高登洗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心里充满了平静和安慰。
 
有力量能帮助一些苦难中的人，的确是种非常奇妙而令人愉快的事。
 
他希望能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现在还不到一点，距离他们约会的时候还有整整六个小时。
 
06
 
六点二十分。
 
黑豹和高登都已到了金二爷私人用的那间小客厅。
 
高登已换了件比较深色的哔叽西装，雪白的衬衫配着鲜红的领带，皮鞋漆亮。
 
他的确是个很讲究衣着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他都像是个正准备赴宴的花花公子。
 
黑豹还是穿着一身黑短褂。
 
薄薄的衣衫贴在他坚实健壮的肌肉上，他全身都好像充满了一种野兽般矫健剽悍的力量。
 
高登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你的确不必花钱在衣服上。”
 
“为什么？”
 
“像你这种身材的人，最好的装束就是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光。”
 
黑豹也笑了。
 
金二爷看着他们，脸上也露出很愉快的表情。
 
他希望他们密切合作。
 
假如他们能永远在他身旁保护他，他也许能活到一百二十岁的。
 
“时候快到了吧。”田八爷一直在不停地踱着方步，现在却忽然停了下来，神情显得焦躁而且不安。
 
金二爷却还在微笑着，对这件事，他几乎已有十成把握。
 
“我们六点三刻走，六点五十五分就可以到那里，我们不必去得太早。”
 
田八爷只好点点头，又燃起了一根香烟。
 
“你能不能把那边已布置好的人再说一次。”金二爷希望他的神经能松弛些。
 
“饭馆里四个厨子、六个茶房，都是我们的人。”田八爷道，“外面街角上的黄包车夫、摆香烟摊的、卖花的，也全都是，连十字路口上那个法国巡捕房的巡警，也已被我买通了。”
 
“里里外外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有三十个左右。”
 
“真能打的有多少？”金二爷再问。
 
“个个都能打。”田八爷回答，“但为了小心起见，他们身上大多都没有带家伙。”
 
“那不要紧，”田八爷道，“我这么样做只不过防备他们那边的人混进来，到时候真正动手的，还是高登和黑豹。”
 
他声音里充满自信，因为他对这两个人手底下的功夫极有信心。
 
这大都市里，绝对找不出比他们功夫更强的人。
 
“你想喜鹊会带哪两个人去？”田八爷还是显得有点不放心。
 
“想必是胡彪胡老四，和他们的红旗老幺。”
 
“听说这红旗老幺练过好几种功夫，是他们帮里的第一把好手。”田八爷转向黑豹，“你以前跟他交过手没有？”
 
“没有，”黑豹淡淡地笑了笑，“所以他现在还活着。”
 
田八爷不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他们已听到了敲门声，有人报告：
 
“外面有人送了样东西来。”
 
“是什么？”
 
“好像是一只喜鹊。”
 
喜鹊在笼子里。
 
漆黑的鸟，漆黑的笼子。
 
鸟爪上却系着卷白纸，纸上写着：
 
“不醉无归小酒家，准七点见面。”
 
田八爷重重一跺脚：“这怎么办？他怎么会忽然又改变了约会的地方？”
 
金二爷还是在凝视着手里的纸条子，就好像还看不懂这两句话的意思，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要不要我先把罗宋饭店那边的人调过去？”田八爷道，“两个地方的距离并不远。”
 
“不行，”金二爷立刻摇头，“那边的人绝对不能动。”
 
“为什么？”
 
“他突然改变地方，也许就是要我们这么样做，来探听我们的虚实。”金二爷沉思着，慢慢地接下去，“何况这只鸟的确狡猾得很，事情也许还有变化，我们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那么你的意思是……”
 
金二爷冷冷地笑了笑：“不醉无归小酒家那边，难道就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又何必怕他？”
 
“但那地方以前是老三的。”
 
“老三的人，现在就是我的人，那里的黄包车夫、领班王阿四，从三年前就开始拿我的钱了。”金二爷冷笑着，忽然转头吩咐站在门口的打手头目金克，“你先带几个平常比较少露面的兄弟，扮成从外地来的客人，到不醉无归的小酒家去喝酒，衣裳要穿得光鲜点。”
 
“是。”
 
“还有，”金二爷又吩咐，“再去问问王阿四，附近地面上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是。”金克立刻就匆匆赶了出去。
 
他也姓金，对金二爷一向忠心耿耿，金二爷交代他的事，他从没有出过漏子。
 
金二爷又喷出口烟：“我们还是照原来计划，六点三刻动身，老八你就留守在这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六点五十五分。
 
不醉无归小酒家和平时一样，又卖了个满堂，只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
 
“我们已调查过所有在附近闲逛的人，绝没有一个是喜鹊那边的。”王阿四在金二爷的汽车窗口报告。
 
“里面的十一桌客人，除金克带来的两桌外，也都是老客人，他们的来历我都知道。”不醉无归小酒家的茶房领班小无锡，人头一向最熟，他也是跟金二爷磕过头的。
 
于是金二爷就衔着他的雪茄，带着高登和黑豹下了汽车。
 
七点整。
 
不醉无归小酒家里那张空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只鸟笼子。漆黑的鸟笼，漆黑的鸟。
 
满屋子客人突然全都闭上了嘴，看着金二爷大步走了进来。
 
本来乱糟糟的地方突然沉寂了下来，只剩下笼子里的喜鹊“刮刮刮”的叫声，好像在向人报告。
 
喜鹊的脚爪上，也系着张纸条子。
 
上面写着：“还是老地方，七点十分。”
 
金二爷冷笑，看着笼子里的喜鹊：“不管你有多滑头，现在你反正已在笼子里，看你还能往哪里呢？”
 
七点十二分。
 
本来生意也很好的罗宋饭店，现在店里却只有三个客人。
 
因为门口早已贴上了“休业一天”的大红纸条，今天来的客人们全都吃了闭门羹。
 
但店里的八个侍役还是全都到齐了，都穿着雪白的号衣，屏着呼吸，站在墙角等。
 
金二爷也在等。
 
他已等了四分钟，喜鹊还是连人影都不见。
 
金二爷还是纹风不动地坐着，嘴里的雪茄烟灰又积了一寸长。
 
高登看着他，目中早已露出赞佩之色，就凭他这份镇定功夫，已无怪他能做这大都市里的第一号大亨。
 
那喜鹊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七点十四分。
 
罗宋饭店的门突然开了，两个人闪身走了进来，果然是胡彪胡老四和他们的红旗老幺。
 
胡彪的脸色看来还青里发白，白里发青，一看见黑豹，就立刻瞪起了眼睛。
 
红旗老幺却镇定得多。
 
他也是很精壮、很结实的小伙子，剃着平头，穿着短褂，一双手又粗又短，指甲发秃，一看就知道是练过铁砂掌这一类功夫的。
 
他一双发亮的大眼睛，正在滴溜溜地四下打转。
 
只看他这双眼睛，就可以发现他不但功夫好，而且还是个很精明的人。
 
胡彪的眼睛却还是在盯着黑豹，突然冷笑：“我就知道今天你会来。”
 
黑豹冷冷道：“想不到你的伤倒好得很快。”
 
胡彪冷笑道：“那只不过因为你的手太软。”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金二爷皱着眉，打断了他们的话，“喜鹊呢？”
 
“你先叫这些茶房退下去。”红旗老幺做事显然也很仔细。
 
“他们都是这饭店里的人。”金二爷淡淡道，“我又不是这饭店的老板。”
 
红旗老幺道：“他们不走，我们就没有生意谈。”
 
金二爷还没有开口，侍役们已全都知趣地走开了，走得很快，好像谁都不愿意惹上这场是非。
 
红旗老幺这才觉得满意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巾，向门外扬了扬。
 
三分钟之后，门外就有个穿着黑衣衫，戴着黑墨镜的彪形大汉，一闪身就走了进来。他看来比别人至少要高一个头，但行动还是很敏捷，很矫健。
 
他的年纪并不大，脸上果然长满了大麻子，再配上一张特别大的嘴，使得他这张嘴看来好像总是带着种威严和杀气。
 
喜鹊终于出现了。

第八章 报 复
 
01
 
七点十七分。
 
喜鹊已经和金二爷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他坐着的时候，还是比金二爷高了一个头，这好像使金二爷觉得有点不安。
 
金二爷一向不喜欢仰着脸跟别人说话。
 
喜鹊当然也在盯着他，忽然道：“你是不是要我放了田八爷的三姨太？”
 
金二爷笑了：“你真的认为我会为了一个女人冒险到这里跟你谈条件？”
 
“你还要什么？”
 
“是你约我来的，”金二爷又点燃一根雪茄，“你要什么？”
 
“这地方你已霸占了很久，钱你也捞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应该退休了？”
 
“不错，”喜鹊挺起了胸，“只要你肯答应，我非但可以把我们之间的那笔账一笔勾销，还可以让你把家当都带走，那已经足够你抽一辈子雪茄，玩一辈子女人了。”
 
金二爷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的话非但粗俗无味，而且幼稚得可笑。
 
这个人简直和他以前想象中那个阴沉、机智、残酷的喜鹊完全是两回事。
 
这简直连一点做首领的气质和才能都没有。
 
金二爷实在想不通像胡彪和红旗老幺这种人，怎么会服从他的？
 
喜鹊居然完全看不出金二爷脸上露出的轻蔑之色，还在洋洋得意：“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这条件已经很不错，你应该答应的。”
 
金二爷又笑了：“这条件实在不错，我实在很感激，只不过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你可以问。”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我实在看不出你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猪。”
 
喜鹊的脸色变了。
 
金二爷淡淡道：“你难道从未想到过，这地方是我的地盘，我手下的人至少比你多五倍，我为什么要让你？何况，现在我就可以杀了你。”
 
喜鹊的神情反而变得镇定了下来，冷笑道：“你既然可以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金二爷沉下了脸，忽然在烟缸里揿灭了他手上那根刚点燃的雪茄。
 
这是他们早已约定了的暗号。
 
一看到这暗号，黑豹和高登本就该立刻动手的。
 
但现在他们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金二爷已开始发现有点不对了，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黑豹。
 
黑豹动也不动地站着，脸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就跟他眼看着壁虎爬入他的手心时的表情一样。
 
金二爷忽然觉得手脚冰冷。
 
他看着黑豹黝黑的脸，漆黑的眸子，深黑的衣裳。
 
喜鹊岂非也是黑的？
 
金二爷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脸立刻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你才是真的喜鹊！”
 
黑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金二爷咬了咬牙：“你们就算杀了我，你们自己也逃不了的。”
 
“哦？”
 
“这地方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
 
黑豹忽然也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小无锡立刻带着那八个穿白号衣的茶房走出来，脸上也全都带着微笑。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地方的老板！”黑豹看着小无锡，“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小无锡弯腰鞠躬。
 
他身后的八个人也跟着弯腰鞠躬。
 
“去告诉外面的王阿四，他已经可以带他的兄弟去喝酒了。”黑豹又吩咐，“今天这里已不会有事。”
 
“是。”小无锡鞠躬而退，从头到尾，再也没有看金二爷一眼。
 
金二爷忽然伸手入怀，想掏他的枪。
 
但他立刻发现已有一根冰冷的枪管贴在他后脑上。
 
他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冷汗已从他宽阔的前额上流了下来。
 
对面的三个人全都笑了，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放心大胆地笑。
 
这不可一世的首号大亨，在他们眼中，竟似已变成了个死人。
 
金二爷身上的冷汗已湿透衣服。
 
“现在我也有句话想问问你，”那穿着黑衫的大汉眯起眼睛看着他，道，“你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猪？”
 
七点二十二分。
 
金二爷流血流汗，苦干了三十年，赤手空拳打出的天下，已在这十五分钟内完全崩溃！
 
他的人也倒了下去。
 
黑豹突然一掌切下，正劈在他左颈的大动脉上。
 
02
 
七点三十四分。
 
黑豹和高登已带着昏迷不醒的金二爷回到金公馆。
 
田八爷正在客厅里踩着方步。
 
黑豹一走进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凝视着黑豹。
 
黑豹也在冷冷地看着他。
 
两个人动也不动地对面站着，脸上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然后田八爷忽然问道：“一切都很顺利？”
 
黑豹点点头。
 
“我已吩咐过所有的兄弟，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田八爷道。
 
“他们都很合作。”
 
田八爷脸上终于露出了很得意的微笑，他显然在为自己的命令能执行而骄傲。
 
他微笑着走过来拍黑豹的肩：“我们这次合作得也很好。”
 
“好极了。”
 
“金老二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你就是喜鹊，更想不到我会跟你合作。”
 
黑豹也开始微笑：“他一向认为你是个很随和、很容易知足的人，只要每天有好烟好酒，再找个女人来陪着，你就不会想别的事了。”
 
“提起酒，我的确应该敬你一杯。”田八爷大笑着，“你虽然一向不喝酒，但今天总应该破例一次的。”
 
后面立刻有人倒了两杯酒来。
 
田八爷拉着黑豹走过去，对面坐下来，微笑着举杯，道：“现在这地方已经是我们两个人的天下了，我是大哥，你是老弟，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什么事老弟都应该听大哥的。”
 
田八爷又大笑，忽又问道：“小姗呢？”
 
小姗就是他三姨太的名字。
 
“我已派人去接她。”黑豹回答，“现在她必已经快到了。”
 
他并没有说错。
 
这句话刚说完，小姗已扭动着腰肢，媚笑着走了进来。
 
田八爷笑得眼睛已眯成一条线：“小宝贝，快过来让你老公亲一亲。”
 
小姗的确走了过来，但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屁股就坐在黑豹身上，勾起了黑豹的脖子，媚笑着：“你才是我的老公，这老王八蛋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田八爷的脸也突然僵硬了，就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然后他全身都开始发抖，冷汗也立刻开始不停地流下来。
 
他忽然发现他是完全孤立的，他的亲信都已被派到罗宋饭店去，而且他还再三吩咐他们：“黑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了解黑豹是个多么冷酷、多么可怖的人。
 
现在当然已太迟了。
 
“我若早知道小姗喜欢你，早就已把她送到你那里去了。”田八爷又大笑，“我们兄弟当然不会为了个女人伤和气。”
 
黑豹冷冷地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是个懒人，年纪也有一大把了，早就应该耽在家里享享清福。”田八爷笑得实在很勉强，“这里的大事，当然都要偏劳你来做主。”
 
黑豹还是冷冷地看着他，忽然推开小姗，走过去挟起了金二爷，用一杯冷水淋在他头上。
 
金二爷突然清醒，吃惊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田八爷。
 
黑豹冷冷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王阿四他们怎么会听我的话了？”
 
金二爷咬着牙，全身都已因愤怒而发抖：“原来你们早已串通好了来出卖我！”
 
“我不是你的兄弟，他却是的，但他却安排要你的命。”黑豹淡淡道，“你呢……莫忘记你身上还有把枪。”
 
金二爷的枪已在手，眼睛里已满布红丝。
 
田八爷失声惊呼：“老二，你千万不能听……”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枪声已响。
 
一响、两响、三响……
 
田八爷流着血倒了下来，金二爷突然用力抛出手里的枪，眼睛里已流下泪来……
 
客厅里突然变得坟墓般寂静，也许这地方本就已变成了个坟墓。
 
过了很久，黑豹忽然听到一阵疏落的掌声。
 
“精彩，精彩极了。”高登慢吞吞地拍着手，“不但精彩，而且伟大。”
 
他忽又叹了口气：“现在我只奇怪，怎么会有人叫你傻小子的？”
 
黑豹淡淡地一笑：“那也许只因为我很会装傻。”
 
“现在我应该叫你什么？”高登也笑了笑，“是傻小子，是黑豹，还是喜鹊？”
 
“随便你叫什么都可以。”黑豹微笑着，“但别人现在已该叫我黑大爷了。”
 
高登凝视着他，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黑大爷，现在你能不能先把那十万块给我？”
 
“你现在就要走？”
 
“只要一有船开，我就回汉堡。”高登的声音很淡漠，“我既不想做你的老弟，更不敢做你的大哥。”
 
“现在银行已关门，”黑豹沉吟着，“那十万块明天一早我就送到你那里去。”
 
“你能办得到？”
 
“我很了解朱百万，他是个很懂得见风转舵的人，现在他已应该知道谁是他的后台老板了。”
 
高登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立刻转身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八点五分。
 
一个敢用自己脑袋去撞石头的乡下傻小子，终于一头撞出了他自己的天下。
 
从现在起，这都市里的第一号大亨也不再是别人，是黑豹！
 
但是他报复的行动却刚开始。
 
他很快发出了两道命令：
 
“到六福公寓的酒楼去，把住在六号房的那女人接来，就说我在这里等她。
 
“再送一百支茄力克，一打白兰地到范鄂公那里去，就说我已吩咐过，除了他每月的顾问费仍旧照常外，我每个月另外再送五百块大洋作他老人家的车马费。”
 
他知道要做一个真正的大亨，像范鄂公这样的清客是少不了的。
 
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身子来，面对着金二爷：“你是不是很想看看这两天晚上迷住我的那个婊子？”
 
金二爷倒在沙发上，似已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豹冷笑道：“你是不是也想把她从我手里抢走？就像你以前抢走沈春雪一样！”
 
沈春雪就是那个像波斯猫一样的女人。
 
一提起这个名字，黑豹眼睛里就立刻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金二爷的脸又开始扭曲，道：“你这样对我，难道只不过因为我抢走了她？难道只不过因为一个女人？”
 
他实在不能了解这种事，因为他永远不能了解那时黑豹对沈春雪的感情。
 
在黑豹心目中，她并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她是他第一个恋人，也是他的妻子。
 
他对她绝对忠实，随时随地都准备为她牺牲一切，因为他爱她甚于自己的生命。
 
这种刻骨铭心、永恒不变的爱情，也正是金二爷这种人永远无法了解的。
 
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件事，黑豹心里还是像有把刀在割着一样。
 
“你虽然能抢走沈春雪，但现在我这个女人，却是你永远也不能带上床的。”黑豹嘴角忽然露出一种恶毒而残酷的笑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下去道，“因为她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金二爷霍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听到黑豹就是喜鹊时更痛苦、更吃惊。
 
“她本是到这里来找你的，只可惜她并不知道赵大爷来到这里后，就变成了金二爷。”
 
金二爷突然大吼道：“你随便对我怎么样报复都没关系，但是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并没有害她，是她自己要跟我的。”黑豹笑得更残酷，“因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从喜鹊的兄弟们手里救出了她。”
 
金二爷握紧双拳，突然向他扑了过来，好像想亲自用双手来活生生地扼断这个人的脖子。
 
可惜黑豹的手已先掴在他脸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的女儿正躺在床上为黑豹担心，担心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03
 
沈春雪蜷曲在沙发上，身子不停地在发抖。
 
她那张美丽撒娇的脸，已苍白得全无血色，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已因恐惧和悔恨变得像白痴一样麻木呆滞。
 
她的确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为了虚荣而出卖自己的丈夫，后悔自己为什么一直都看不出黑豹这种可怕的勇气和决心。
 
只可惜现在她后悔也已太迟。
 
黑豹就坐在对面，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世上已根本不再有她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他在等，等着更残酷的报复。
 
但世上也许已没有任何事能完全消除他心里的愤怒和仇恨。
 
左面的门上，排着很密的竹帘子，是刚刚才挂上去的。
 
门后一片漆黑。
 
金二爷就坐在门后面，坐在黑暗里，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可以看见外面的人。
 
他可以看，可以听，却已不能动，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手脚都已被紧紧绑住，他的嘴也被塞紧。
 
外面立刻就要发生的事，他非但不敢去看，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他只想死。
 
只可惜现在对他说来，“死”也已跟“活”同样不容易。
 
八点三十五分。
 
波波已走下了黑豹派去接她的汽车，眼睛里充满了兴奋而愉快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坐汽车。
 
这也是她第一次走进如此堂皇富丽的房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黑豹还活着，而且正在等她。
 
波波觉得开心极了，她这一生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等她看见了客厅里那些华贵的家具，钻石般发着光的玻璃吊灯，她更忍不住悄悄地伸了伸舌头，悄悄地问那个带她来的年轻人：“这里究竟是谁的家？”
 
“本来是金二爷的。”这年轻人垂着头，好像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现在每个人都已明白，对黑豹不忠实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现在已绝对没有人敢再冒险。
 
“本来是金二爷的家，现在难道已不是了？”波波却还在追问。
 
“现在这地方已经是黑大哥的。”
 
“是他的？”波波几乎兴奋得叫了起来，“是金二爷送给他的？”
 
“不是，”这年轻人冷笑着，“金二爷一向只拿别人的东西，从不会送东西给别人。”
 
他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并不公平，但却不能不这么样说。
 
他生在这种地方，长在这种地方，十二岁的时候，就已学会了很多，现在他已二十。
 
“既然金二爷并没有送给他，这地方怎么会变成了他的？”波波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赵小姐最好还是……”
 
这年轻人正在犹豫着，突然听见楼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小白，”喊他的这个人在微笑，但是微笑时也带着种很残酷的表情，“你是准备请赵小姐上楼来，还是准备在楼下陪她聊天？”
 
小白的脸上突然变得全无血色，眼睛里也立刻充满惊慌和恐惧。
 
波波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已开始发抖。
 
那个笑得很残酷的人已转身走上了三楼，波波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
 
小白摇摇头。
 
“你怕他？”
 
“我……”小白连嘴唇都仿佛在发抖。
 
“你只要没有做错事，就不必怕别人。”波波昂起了头，“我从来也没有怕过任何人。”
 
小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头：“赵小姐请上楼。”
 
“我为什么不能在楼下先看看再上去？”波波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楼上的人听见，“我为什么不能先跟你聊聊？”
 
小白的脸色更苍白，悄悄道：“赵小姐假如还想让我多活两年，就请快上楼。”
 
“为什么？”波波觉得很惊奇。
 
小白迟疑着：“黑大哥已在上面等了很久，他……他……”
 
“他怎么样？”波波笑了，“你在楼下陪我聊聊天，他难道就会打死你？你难道把他看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霸？”
 
她觉得这年轻人的胆子实在太小，她一向觉得黑豹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是她现在的感觉。
 
十分钟之后，她的感觉也许就完全不同了。
 
04
 
八点四十五分。
 
沈春雪的腿已被她自己压得发麻，刚想改变一下坐的姿势，就看见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这女孩子的眼睛很亮，脸上连一点粉都没有擦，柔软的头发又黑又直，显然从来也没有烫过。
 
沈春雪的心突然发疼。
 
这女孩子几乎就和她五年前刚见到黑豹的时候完全一样。
 
一样活泼，一样纯真，一样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但现在她却已像是一朵枯萎了的花——刚刚开放，就立刻枯萎了。
 
这五年的改变实在太大。
 
波波当然也在看她，看着她鬈曲的头发，看着她涂着口红小巧的嘴，看着她大而疲倦的眼睛，成熟而诱人的身材。
 
“这女人简直就像是个小妖精！”波波心在想，她不知道这小妖精是不是准备来迷黑豹的。
 
她相信自己长得绝不比这小妖精难看，身材也绝不比她差。
 
“可是这小妖精一定比我会迷人，我一看她样子就知道。”波波心这么想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立刻变得有些僵硬了。
 
黑豹正在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慢慢地走过来：“你来迟了。”
 
“这里反正有人在陪你。”波波噘起了嘴，“我来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掩饰她的醋意，也不想掩饰她跟黑豹的亲密关系。
 
黑豹笑了，微笑着搂住了她，嘴唇已吻在她小巧玲珑的脖子上，说：“我想不到你原来是个醋罐子。”
 
“正经点好不好。”波波虽然在推，但嘴角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觉得自己还是占上风的，所以就不如索性做得大方点。
 
“你还没有跟我介绍这位小姐是谁？”
 
“她姓沈。”黑豹淡淡地说，“是我的未婚妻。”
 
波波的脸色变了，就好像突然被人重重地掴了一耳光。
 
黑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她本来是我的未婚妻。”
 
波波立刻追问：“现在呢？”
 
黑豹的眼睛又变得刀锋般冷酷：“现在她是金二爷最得宠的姨太太。”
 
波波松了口气，却又不免觉得很惊讶，忍不住问道：“你的未婚妻，怎么会变成了金二爷的姨太太？”
 
“因为金二爷是个又有钱，又有势的男人，沈小姐却恰巧是个又喜欢钱，又喜欢势的女人。”黑豹的声音也像是刀锋，仿佛想将沈春雪的心割碎。
 
波波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叹息声中包括了她对这女人的轻蔑，和对黑豹的同情。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以前是不是很爱她？”
 
黑豹点点头：“那时我还不了解她，那时我根本还不了解女人。”
 
“女人并不完全是这样子的。”波波立刻抗议。
 
“你当然不是。”黑豹又搂住了她。
 
这次波波已不再推，就像只驯良的小鸽子，依偎在他怀里，轻抚着他轮廓突出的脸：“告诉我，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金二爷要看看我的未婚妻，我就带她来了。”
 
“然后呢？”
 
“过了两天之后，金二爷就要我到外地去为他做一件事。”
 
“一件要你去拼命的事？”
 
黑豹又点点头，目中露出讥诮的冷笑：“只可惜那次我居然没有死。”
 
“你回来的时候，她已变成了金二爷的姨太太？”波波声音里充满同情。
 
黑豹握紧双拳，黯然道：“也许那次我根本就不该回来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四年，还差十三天就是整整四年。”黑豹慢慢地说，“自从那次我走了之后，再见到她时，她好像已完全不认得我。”
 
“你……你也就这样子忍受了下来？”
 
“我不能不忍受，我只不过是个穷小子，又没有钱，又没有势。”
 
沈春雪悄悄地流着泪，默默地听着，一直到现在才开口：“我知道你恨我，我看得出，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却恨不得跪到你面前去，向你忏悔，求你原谅我？”
 
波波忍不住冷冷地说道：“你大概并没有真的这样做吧。”
 
“我没有。”沈春雪的眼泪如泉水般流下，“因为金二爷警告过我，我若再跟黑豹说一句话，他就要我死，也要黑豹死！”
 
“金二爷，这个金二爷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畜生？”波波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你在为他去拼命的时候，他怎么忍心这么样对你？”
 
黑豹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残酷的讥诮之意：“因为他的确不是个人。”
 
波波恨恨道：“我若是你，我一定会不择一切手段来报复的。”
 
黑豹看着她道：“我应该不择一切手段来对他采取报复？”
 
“当然应该，”波波毫不考虑，“对这种不是人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
 
“我若有机会报复时，你肯做我的帮手？”
 
“当然肯。”波波的眼里忽然发出了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机会？”
 
“你怎么知道？”
 
波波的眼睛更亮：“我听说他这地方已经变成了你的。”
 
黑豹突然笑了。
 
波波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杀了他？”
 
“现在还没有。”黑豹微笑着，“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看看他的。”
 
波波也笑了：“我不但想看看他，简直恨不得踢他两脚。”
 
金二爷的胃在收缩，就好像真的被人在肚子上重重地踢了两脚。
 
他亲眼看见他女儿走进来，亲眼看见他女儿倒在仇人的怀里。
 
他亲耳听见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在他仇人面前辱骂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呕吐，嘴却已被塞住。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流泪，却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在后悔。
 
并不是为了自己做错事而后悔，而是在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杀了黑豹。
 
只可惜现在无论为了什么后悔，都已太迟了。
 
他情愿永远不要再见自己的女儿，也不愿让波波知道那个“不是人的人”就是她自己的父亲。
 
可是黑豹却已在大声吩咐：“带金二爷出来。”
 
05
 
九点整。
 
楼下的自鸣钟敲到第六响的时候，波波终于见到了她的父亲。
 
金二爷也终于面对他的女儿。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父女在这一瞬间的感觉，也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体会。
 
因为一亿个人中，也没有一个人会真的经历到这种事。
 
波波整个人似已突然变成空的，仿佛一个人好不容易总算已爬上了万丈高楼，突然又一脚踏空。
 
现在她的人虽然能站着，但她的心却已沉落了下去，沉落到脚底。
 
她用力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已看见她父亲面上的泪痕。
 
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来也想不到她父亲也有流泪的时候。
 
他本是她心目中的偶像，她心目中的神。
 
黑豹就站在她身旁，冷冷地看着他们父女。
 
已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猎人们看着已落入自己陷阱的野兽时，脸上并不是这种表情。
 
野兽看着自己爪下的猎物时，也不是这种表情。
 
他的目光虽然残忍冷酷，却仿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惆怅。
 
金二爷忽然转过头，面对着他，冷冷道：“现在你已让她看见了我。”
 
黑豹点点头。
 
“这还不够？”金二爷脸上几乎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泪也干了。
 
无论谁能爬到他以前爬到过的地位，都一定得要有像牛筋般强韧的神经，还得有一颗像刚从冷冻房里拿出来的心。
 
黑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女儿，忽然问道：“你们没有话说？”
 
“无论什么话，现在都已不必再说。”金二爷嘴角露出一丝又苦又涩的笑容，“她本来虽然要踢我两脚的，现在当然也无法踢了。”
 
“你呢？”黑豹忽然问波波，“你也没有话说？”
 
波波的嘴唇在发抖，却昂起了头，大声道：“我想说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黑豹冷笑：“你是想痛骂我一顿，还是想替你父亲求我？”
 
“求你有没有用？”波波终于忍不住问。
 
黑豹沉吟着：“我问过你，是不是应该不惜一切手段报复他的。”
 
“你的确问过。”
 
“现在我已照你说的话做了。”
 
“你也的确做得很彻底。”波波咬紧了牙。
 
“现在你是不是还认为我应该这么样做？”黑豹问出来的话就像是刀锋。
 
波波挨了这一刀，她现在已完全无法抵抗，更无法还手。
 
黑豹突然大笑，大笑着转过身，面对着沈春雪。
 
沈春雪面上的惊讶之色已胜过恐惧，她也从未想到这少女竟是金二爷的女儿。
 
“你是不是说过一切事都是他逼你做的？”黑豹的笑声突然停顿。
 
沈春雪茫然点了点头。
 
“现在你为什么不报复？”黑豹的声音又冷得像刀锋。
 
“我……”
 
“你可以去撕他的皮，咬他的肉，甚至可以杀了他，你为什么不动手？”
 
沈春雪终于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金二爷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又酸又苦：“我本来的确恨过你，我总是在想，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到那时我就算看到你的死尸被人丢在阴沟里，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的。”
 
金二爷静静地听着。
 
“可是现在我已发现我想错了。”沈春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已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我才知道，你虽然很可恨，但有些人做的事却比你更可恨，更残酷。”
 
她说的那些人，自然就是在说黑豹。
 
“他要报复你，无论谁都没有话说。”沈春雪慢慢地接下去，“可是你的女儿并没有错，他不该这样子伤她的心。”
 
金二爷看着她，目中突然露出了一丝安慰之色，自从他倒了下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为他说话。
 
为他说话的这个人，却是他曾经伤害过的人。
 
“我对不起你。”金二爷突然说道，“我也连累了你。”
 
“你没有。”沈春雪的声音更平静，“一开始虽然是你勉强我的，但后来你对我并不坏，何况，若不是我自己喜欢享受，我也不会依了你。”
 
金二爷苦笑。
 
“我本来可以死的，”沈春雪又道，“黑豹恨我，就因为我没有为他死。”
 
黑豹握紧了双拳，脸色已苍白如纸。
 
沈春雪突然转身，看着他：“可是我现在已准备死了，随便你想要我怎么死都没关系。”
 
“我不想要你死。”黑豹忽然又露出他雪白的牙齿微笑，“我还要你们活下去，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沈春雪仿佛吃了一惊：“你……你还想怎么样折磨我们？”
 
黑豹没有回答这句话，冷笑着道：“我要你们好好活着，好好去想想以前的那些事，也许你们会越想越痛苦，但那却已和我无关了。”
 
沈春雪的身子突然发抖，金二爷也突然变得面如死灰。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活着有时远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你为什么不痛痛快快杀了我？”金二爷突然大吼。
 
“我怎么能杀你？”黑豹笑得更残酷，“莫忘记有时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女婿。”
 
金二爷握紧双拳，身子也已突然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他又转过头，凝视着他的女儿，目中充满了痛苦之色，忽然长长叹息。
 
“你不该来的！”
 
波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发誓绝不哭，绝不在黑豹面前哭。
 
她昂起了头，告诉自己：“我已经来了，而且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绝不后悔。”
 
可是现在她终于已了解黑豹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也已了解这大都市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吃人的世界。”
 
“黑豹就是个吃人的人。”
 
现在她才明白，是不是太迟了？
 
现在才九点十五分。
 
她前天晚上踏上这大都市的时候，也恰巧是九点十五分。
 
她到这里来，只不过才两天，整整两天。
 
这两天来她所遇到的事，却已比她这一生中加起来还多。
 
金二爷已被人挟着走了出去。
 
波波看着他的背影，若是换了别的女孩，一定会跪下来，跪在黑豹面前，流着泪求他饶了她的父亲。
 
可是波波没有这么样做。
 
她不是别的女孩子，波波就是波波。
 
她非但没有跪下来，没有流泪，反而昂起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不管怎么样，你还活着，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第九章 针 锋
 
01
 
波波已坐了下来，就坐在沈春雪刚才坐的地方。
 
但她绝不是沈春雪那样的女人，她坐的姿势也跟沈春雪完全不一样。
 
沈春雪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的。
 
波波绝不低头。
 
她好像永远都在准备着去抵抗各种压力和打击。
 
黑豹正坐在她对面，凝视着她，仿佛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她这个人。
 
他们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直都不了解她。
 
男人又几时真正了解过女人？
 
“你是不是在后悔？”黑豹忽然问。
 
“后悔？”波波居然笑了笑道，“我为了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本不该来的。”
 
“我已经来了。”波波道，“而且我想要做的事，现在也全都已做到了。”
 
“哦？”
 
“我想要辆汽车，现在我已有了辆汽车，”波波居然还在微笑，“我本是来找我爸爸的，现在我也已找到了他。”
 
“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看到了他那种样子，后悔知道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冷冷地说。
 
“他是我的爸爸，他无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都应该知道。”波波的态度更坚强。
 
“你也不后悔遇见了我？”
 
波波突然冷笑：“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后悔？”
 
黑豹凝视着她，忽然也笑了笑，转头吩咐：“请我的弟兄们进来。”
 
两分钟之后，门就开了。
 
几个人微笑着走进来。
 
波波并没有看清楚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只看清楚其中的两个人。
 
胡彪胡老四，和那个用小刀的拼命七郎。
 
这两个人她永远也忘不了。
 
“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
 
黑豹微笑着：“为了我，随便什么事他们也肯做的。”
 
波波忽然也笑了：“他们的戏也演得很好，为什么不改行去唱戏？”
 
胡彪看着她，目中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小丫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波波也在看着他，又笑了笑：“你们的伤好得倒真快。”
 
胡彪也笑了笑，道：“赵小姐难道没有看过戏？唱戏的时候，连刚被打死的人也随时都会跳起来的。”
 
“现在你们的戏已唱完了，你们居然还敢留在这里，我真佩服得很。”
 
“我们为什么不敢留在这里？”
 
“现在他已用不着你们再唱戏了，你们难道猜不到他以后会怎么样对付你们？”波波淡淡地微笑着，“你们难道还看不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黑豹忽然问。
 
“你是个不是人的人。”波波淡淡地接下去，“你若有老子，为了爬得更高些，你连老子都会杀了的，何况兄弟？”
 
黑豹大笑，大笑着走过来，突然一个耳光重重地掴在波波脸上。
 
波波连人都已几乎被打倒，但却还是昂起了头，还在微笑着：“你打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你打我，只不过因为我看穿了你。”
 
黑豹的脸色已铁青。
 
“女人是个天生的贱种，贱种都喜欢做婊子的。”那笑的时候表情也很残酷的人忽然道，“大哥为什么不让她做婊子去？”
 
黑豹又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想用她一次。”
 
“我既然是个婊子，谁用我都没关系。”波波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她丰满结实的乳房，“你的这些兄弟既然对我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免费招待他们一次。”
 
胡彪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盯着她的胸，脸上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
 
黑豹突然跳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抱到后面去。
 
波波已疼出了眼泪，却还是在大笑：“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来？你难道还在吃醋？你这种畜生难道也会吃醋？”
 
后面就是卧房。
 
柔和的灯光，照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黑豹用脚跟踢上门，将波波用力抛在这张床上，波波的人弹起，又落下。
 
她还是在疯狂般大笑着，笑得连乳房都已因兴奋而坚挺。
 
“你那个兄弟说得不错，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婊子，我喜欢做婊子，喜欢男人来用我。”
 
黑豹握紧双拳，站在床头，瞪着她，冷酷的眼睛里似已有火焰在燃烧。
 
他突然扑过去，压在她身上。
 
波波喘息着：“各式各样的男人我都喜欢，只有你让我恶心，恶心得要命。”
 
她突然用力挺起膝盖，重重地撞在他小腹下。
 
黑豹疼得整个人都弯了起来，然后他的手就又掴在波波的脸上。
 
波波的嘴角已被掴出了鲜血。
 
她想跳起来，冲出去。
 
黑豹却已抓住了她的衣服，从上面用力撕下去，她健康结实的胴体，立刻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她已无法抵抗。
 
黑豹已野兽般占有了她。
 
她咬着牙，忍受着，既不再推拒，也不迎合。
 
但黑豹却是一个很强壮的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呻吟……
 
然后她的反应突然变为热烈，呻吟着轻轻呼唤：“罗烈……罗烈……”
 
黑豹突然冷了，全身都已冰冷僵硬。
 
波波的反应更热烈，但是他却已无能为力。
 
他突然用力推开她，站起来，就这样赤裸裸地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地，门又关起。
 
波波看着他走出去，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
 
就在她开始笑的时候，她的眼泪也慢慢地流下来……
 
“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这是她自己说的话，她随时都在提醒自己。
 
“我一定要活下去。”她在心里发誓，“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看着黑豹先死在我的面前。”
 
活下去也得要有勇气。
 
有希望就有勇气。
 
波波心里还有希望，她相信罗烈一定会来找她，正如她相信这漫漫的长夜总有尽时，天一定会亮的。
 
她已擦干了脸上的血和泪，准备来迎接这光辉的一刻。
 
天当然会亮的。
 
但罗烈是不是会来？是不是能来呢？
 
02
 
天亮了。
 
天地间一片宁静，没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粪车的喧哗声，甚至连鸡啼声都听不见。
 
这里本是个高尚而幽静的住宅区。
 
黑豹坐在金二爷那张柔软的丝绒沙发里，面对着窗口，看着窗外的晨曦渐渐升起。
 
在乡下，这时他已起来很久了，已吃过了三大碗糙米饭，准备下田去。
 
他记得那时候总喜欢故意多绕一点路，去走那片柔软的青草地。
 
他总是喜欢赤着脚，让脚心去摩擦那些上面还沾着露水的柔草。
 
那时在他幻想中，这片柔软的草地，就是一张华贵的地毡，这一片青葱的田园，就是他豪华的大客厅。
 
他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真的坐在一个铺着地毡的豪华客厅里——什么事也不必做，只是动也不动地坐着，看着东方的第一线阳光照射大地。
 
现在他的幻想已完全实现。
 
这客厅里的布置，豪华而富丽，地上铺着的地毡，也是从波斯来的。
 
他现在是不是已真的满足？是不是真的很快乐？
 
他赤裸裸地坐着，让自己的脚心去摩擦地上华贵的地毡。
 
他忽然希望，这张地毡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忽然希望，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淳朴又充满幻想的男孩子。
 
人心是多么不容易满足呢？
 
卧房的门是关着的，他已有很久没有听见波波的声音。
 
“她是不是已睡着了？”
 
在这种时候，她还能睡得着？
 
她以前的确是个很贪睡的小姑娘，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倒下去，就立刻能呼呼大睡。
 
那时他和罗烈总会笑她，是条小睡虫。
 
“小睡虫将来嫁了人后，若是还这么样贪睡，她丈夫一定会被她活活气死。”
 
那时波波就会红着脸，跳起来打他们。
 
“我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嫁人。”
 
往事就仿佛窗外的晨雾一样，那么缥缈，又那么真实。
 
黑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忽然想起了罗烈，想起了波波刚才在兴奋时呼唤的声音。
 
“罗烈……罗烈……”
 
黑豹的双手突然握紧，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能捏碎所有的回忆。
 
就在这时候，门外已有人通报：“大通银行的朱董事长来了。”
 
黑豹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只简短地吩咐：“叫他进来。”
 
朱大通挟着他那又厚又重的公事皮包，站在黑豹面前。
 
他显得有些不安。
 
面对着他的，是一个赤裸着的，年轻而强壮的男人胴体。
 
这对他无疑是种威胁。
 
他忍不住悄悄将腹部向后收缩，希望自己看起来能显得年轻强壮些。
 
黑豹突然笑了。
 
他微笑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刺和轻蔑，他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一条猪。你只要能让他吃得饱，睡得足，他就永远不会想冲出他的猪栏来。
 
但是猪也有猪的好处，猪不咬人。
 
“今天你起得真早。”黑豹的声音虽不客气，却已很柔和。
 
“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睡。”朱大通掏出块雪白的手帕，不停地擦着汗，“我通宵都在整理账目。”
 
“什么账目？”
 
“金老二他们三个人的存款账目。”朱大通从公事皮包中拿出了一叠文件，双手送到黑豹面前，“现在我已将他们都转入到你的名下，只要你在这些文件上签个字就算过户了。”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什么一定要我签字？你知道我是个粗人，一向懒得写字。”
 
“其实不签字也没关系。”朱大通赔着笑，尽力将自己的视线避过他身上突出的地方，“但他们存款的数目，还是要你看一看。”
 
“我不必看，我相信你。”黑豹的微笑更亲切，“我们本来就已经是老朋友。”
 
朱大通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又可保住。
 
“只要我以后提款也像他们以前一样方便，我们的交情一定会更好。”黑豹淡淡地提醒他。
 
朱大通立刻保证：“只要你吩咐，无论多大的数目，十分钟之内我就可以派人送到府上来。”
 
黑豹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喜欢听这种话，财富往往能使人有一种安全而温暖的感觉。
 
“现在我就要十五万，要现钞，你最好能在八点钟以前送来。”
 
七点四十分。
 
十五万现款已送到。
 
黑豹已冲了个冷水澡，穿起了衣裳，还是一套纯黑色的衣裳。
 
他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条剽悍残酷的黑豹，若有人惹了他，他随时都能连皮带骨将这人吞下去。
 
卧房的门还是关着的，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黑豹走过去，想推开门，突又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现在他只已剩下一件事还没有解决，他自信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楼下的兄弟们一个个全都显得活力充沛，精神饱满，因为昨天晚上虽然是大功告成的日子，但却并没有狂欢，也没有庆功宴。
 
那要等到端午节时再合并举行。
 
他相信到了那时候，这大都市里已不会再有一个敢跟他作对的人。
 
外面阳光灿烂，空气新鲜。
 
黑豹大步走了出去，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足以对付任何人，任何事。
 
03
 
八点整。
 
黑豹已到了百乐门大饭店的四楼，正在敲高登的房门。
 
他右手提着个黑皮箱，里面装的是十五万现款，左手里的钥匙轻响如铃声。
 
听到了这种声音，高登就知道黑豹来了。
 
但高登并没有出来迎接，甚至没有来开门。
 
他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享受他欧洲大陆式的早餐。
 
他西装笔挺，头发和皮鞋同样亮，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他看来都新鲜得像是颗刚生下来的鸡蛋。
 
桌子上摆着煎蛋和果汁，他的枪并没有在桌上。
 
他吞下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刀叉，才说：“门是开着的。”
 
然后黑豹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黑豹跟他看来永远是不同的两种人，就好像豹子和兀鹰，飞刀和子弹，性质种类虽不同，却同样残酷，而且同样足以致命。
 
“你很守时，”高登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而且很守信。”
 
黑豹的眼睛也在微笑：“因为你是高登。”
 
“我没有等你一起吃早点，我知道你宁愿吃奎元馆的面。”
 
“虾爆鳝面，”黑豹微笑着道，“我建议你临走之前，不妨去试一试。”
 
“这次恐怕来不及了，下午两点有班船，我已订好了舱位。”
 
高登用餐巾抹了抹嘴：“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是不是两个舱位？”黑豹忽然问。
 
“两个舱位？”
 
“你难道不带着梅子夫人一起走？”
 
高登笑了：“我虽然常常做好事，却并不是个慈善家，我并不想养她的老。”
 
黑豹也笑了：“难怪你今天早上看来精神很好，若是陪她那种狼虎之年的女人睡了一个晚上，精神绝不会这么好的。”
 
“你若也想试试，以后不妨到三号码头那一带的酒吧里去找她，”高登说谎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的，“我保证你一定可以找得到。”
 
“这辈子恐怕来不及了，”黑豹笑着道，“等她下辈子再投胎时，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高登大笑：“想不到你这种人也有幽默感，我喜欢有幽默感的人。”
 
“我也喜欢你，”黑豹放下手里的皮箱，“所以这里不是十万，是十五万。”
 
“十五万？”
 
“另外的五万，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车马费。”
 
高登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把五万块随随便便地送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你是高登。”黑豹又道，“何况我还要托你带个讯给罗烈。”
 
“我一定带到。”
 
“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到这里来，这里的饭足够我跟他两个人吃的。”
 
高登笑容中仿佛带着点讽刺：“我也会告诉他，他若在这里杀了人，一定不必去坐牢。”
 
“所以你也该回来。”
 
“这里的饭够不够我们三个人吃？”
 
黑豹又笑了：“你总该知道这里不但有虾爆鳝面，也有火腿蛋。”
 
“你的话我一定会记住。”高登站起来，好像已准备送客。
 
“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了。”黑豹笑得很真诚，“但你若再来，无论大风大雨，我也一定去接你。”
 
他微笑着伸出手：“我们就在这里握手再见。”
 
高登看着他的手，忽又笑道：“我总觉得跟你握手是件很危险的事。”
 
“为什么？”黑豹好像觉得很意外。
 
“因为你的手就是件武器。”高登微笑着，“跟你握手，就好像伸手去拿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手榴弹一样危险。”
 
黑豹大笑：“你的确不该冒险，你的手的确比钻石还值钱，一伸手就能赚十几万的人，在这世上的确不很多。”
 
他已准备缩回手。
 
“但我还是准备冒一次险，”高登看着他道，“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能跟大人物握手的机会也并不多。”
 
他终于微笑着伸出手来。
 
他的手修饰整洁，手指细长而敏感。
 
黑豹的手却是粗糙的，就像是还未磨过的花岗石，又冷又硬。
 
他们的手终于互相握住。
 
黑豹的笑容忽然变得残忍而冷酷：“你是个聪明人，你的确不该和我握手的。”
 
“为什么？”高登好像还不懂。
 
“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这只手上握着一把枪对着我。”
 
他的手突然用力。
 
他很了解自己这一握的力量，高登的手就算是花岗石，也会被他握碎。
 
高登却居然还是在微笑着，笑容中还是带着种讽刺之意。
 
然后黑豹就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就好像有根针刺入他掌心。
 
他手上的力量立刻消失。
 
高登后退时，左手里已多了一柄枪，漆黑的枪管冷冷地指着黑豹，就像是他的眼睛一样。
 
黑豹的掌心在流血，却还是在微笑：“想不到你的手还会咬人。”
 
高登淡淡道：“我的手不会咬人，但我手上的戒指却是个吸血鬼送给我的。”
 
他摊开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已弹出了一根尖针。
 
针头上还带着血。
 
黑豹叹了口气：“你不该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一个跟你握手送行的朋友的。”
 
“这个朋友若不想捏碎我的手，这根针也就不会弹出来。”
 
高登用手指轻轻一转戒指，尖针就又弹了回去。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小心的人。”黑豹又在叹息。
 
“所以你觉得很失望？”
 
“的确有一点。”
 
“你失望的，也许并不是因为我还活着。”高登在冷笑。
 
“你认为不是？”
 
高登摇摇头：“因为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死，你只不过不愿我去救罗烈出来。”
 
“你应该知道罗烈是我的好朋友。”
 
高登冷笑道：“以前的确是的，但是现在却已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高登冷冷道，“但罗烈若是回来了，你的地位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样稳固。”
 
“你以为我怕他？”
 
“你不怕？”
 
黑豹突又大笑：“看来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因为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本是同一类的人，是杀人的人，不是被杀的人。”
 
“现在我是哪种人呢？”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高登的声音更冷，“我只希望你不要逼我杀你。”
 
黑豹看着他：“你还希望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陪我，然后再陪我上船去，有你陪着，我才放心。”
 
“你也该知道我是个忙人。”
 
高登冷冷地看着他：“死人就不会再忙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就像是两根针，针锋相对。
 
过了很久，黑豹才慢慢地说：“你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很有道理。”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高登道，“实话都是有道理的。”
 
“你难道从来没有说过谎？”
 
“你听过我说谎？”
 
“只有一次。”
 
“哪一次？”
 
“你说你不杀我，是因为我是罗烈的朋友。”黑豹的声音也很冷。
 
“这是谎话？”
 
黑豹点点头：“你不杀我，只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握能杀我。”
 
高登又笑了：“我的确没有把握，可是我手枪里的子弹却很有把握。”
 
“你知不知道以前中国有很多种可怕的暗器？”黑豹忽然问。
 
“那些暗器每种都能杀人的，但却得看他想杀的是哪种人。”黑豹淡淡道，“在我这种人面前，所有的暗器都像是废铁。”
 
“手枪并不是暗器。”
 
“手枪当然不是暗器，但手枪的性质，却还是跟袖箭那一类的暗器是同样的。”黑豹说话的姿势就像是个大学教授，“手枪比袖箭可怕，只因为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速度比袖箭快得多。”
 
高登在听着，虽然并不十分同意他的话，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所以子弹也并不是完全不能闪避，问题只不过是你能不能有那么快的动作？”
 
“谁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动作，谁也躲不开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高登的脸色已更为苍白。
 
黑豹冷笑：“你真的有把握？”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人已突然豹子般跃起，向高登扑了过去。
 
高登的枪也已响起。
 
没有人能分辨是高登的枪先响，还是黑豹先开始动作。
 
黑豹的动作几乎也快得像是一颗从手枪里射出去的子弹。
 
他的左腿上突然有鲜血飞溅，一颗子弹已射入他的腿。
 
但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他的右腿已重重地踢在高登手腕上。
 
高登手里的枪飞出，然后就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
 
黑豹的拳头已击上他的胸膛。
 
这一拳的力量，远比子弹还可怕得多。
 
高登整个人都被打得重重地靠在墙上，不停地咳嗽，嘴角不停地流血。
 
他想掏枪，但这时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平时快了。
 
黑豹已蹿过来，握住了他的右腕，用另一只手替他掏出了枪。
 
高登身上永远带着四柄枪，最后的一柄枪是藏在裤子里的。
 
现在连这柄枪都被黑豹搜了出来，抛出窗外。
 
然后黑豹就慢慢地后退，坐到后面的沙发上，冷冷地看着他。
 
高登倚在墙上，掏出口袋里插着的和领带同色的丝帕，擦干了嘴角的血迹。
 
黑豹突然笑了笑：“现在你能不能再从身上掏出一把枪来？”
 
高登居然也笑了笑：“我并不是个魔术家。”
 
“像你这种人，身上若是已没有手枪，会有什么感觉？”
 
“就好像没有穿衣服的感觉一样。”高登叹了口气，“我现在简直就觉得好像赤裸裸地站在一个陌生的大姑娘面前。”
 
“这譬喻用得很好。”黑豹又开始微笑，“你本该写小说的。”
 
“我也希望我以前选的是笔，不是枪。”高登苦笑，“只可惜用笔远比用枪难得多。”
 
“也安全得多。”
 
“的确安全得多。”高登承认，“所以聪明人选择的都是笔，不是枪。”
 
黑豹冷冷地看着他：“我现在还可以再让你有一次选择。”
 
“选择什么？”
 
“你可以转过头，从窗口跳出去。”黑豹的表情残酷得就像是一只食尸鹰，“你也可以用你的拳头扑过来跟我拼命。”
 
他拍了拍手，又道：“你看，我们的手都是空着的，我们身上都受了伤，所以这本是很公平的打斗，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高登又笑了：“只可惜我一向都是个君子。”
 
“君子？”黑豹不懂得他的意思。
 
“君子是动口不动手的。”
 
黑豹也笑了：“你只动口？”
 
“我只动口，枪口。”高登慢慢地将那块染了血的丝帕插回衣袋里，“我不但是个君子，而且也是个文明人。”
 
“文明人？”
 
高登淡淡地微笑着：“你几时看过一个文明人赤手空拳去跟野兽拼命的？”
 
“我的确没有看过。”黑豹冷笑，“我只看过文明人跳楼。”
 
高登叹了口气：“跳楼的文明人倒的确不少。”
 
他整了整领带和衣襟，苍白的脸上，居然还带着那种充满讥刺的微笑。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只有一样事觉得很遗憾。”
 
“什么事？”
 
高登的声音仿佛忽然变得很优雅：“幕已落了，这里却没有掌声。”
 
他微微鞠躬，动作也优雅得像是位正在舞台前谢幕的伟大演员。
 
然后他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黑豹的掌声。
 
“不管是怎么样，这个人来得很漂亮，走得也很漂亮。”
 
幕既已落了，有没有掌声岂非都一样？
 
04
 
九点二十分。
 
黑豹回来的时候，发现波波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穿的是沈春雪的丝袜和旗袍，脸上擦着沈春雪留下的脂粉，甚至连头发都用夹子高高地挽了起来。
 
她跷着腿坐在那里，故意将修长的腿从旗袍开叉中露出来。
 
她已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黑豹冷冷地看着她，突然大吼：“快去洗干净。”
 
“洗什么？”波波眨着眼，尽量在模仿着沈春雪的表情。
 
“洗洗你这张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为什么要洗？”波波媚笑着，“婊子岂非都是这么样打扮的？”
 
黑豹握紧双拳，似已愤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从今天开始，我已准备开业了。”波波用眼角瞄着他，“听说你认得的有钱人很多，能不能替我介绍几个好户头？”
 
黑豹突然扑过去，拧住了她的手，怒吼道：“你这个婊子，你去不去洗？”
 
“不错，我是个婊子，而且是你要我做婊子的。”波波咬着牙，忍住疼，还是在媚笑着，“你为什么还要发脾气？”
 
黑豹反手一个耳光掴在她脸上。
 
波波还是昂着头：“你可以打我，因为你的力气比我大，可是你最好不要打我的脸，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的。”
 
黑豹看着她的脸，厉声喝道：“你真的想要去做婊子？”
 
波波大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天生的贱种，天生就喜欢做婊子。”
 
黑豹突然放开手：“好，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不会滚，只会走。”
 
波波站起来，拉了拉旗袍，昂着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黑豹看着她扭动的腰肢，冷酷的眼睛里似已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咬了咬牙，突然冷笑：“我还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波波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是不是你现在就想照顾我一次？”
 
黑豹冷笑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你若想去找罗烈，你就错了。”
 
波波也在冷笑，可是她的笑声却已嘶哑：“你怕我去找他？”
 
“你永远再也找不到罗烈，”黑豹的笑声仿佛也已嘶哑，“罗烈也永远不会再见到你。”
 
波波突然回过头：“我不懂你说的话。”
 
黑豹慢慢地坐下来，神情又变得冷静而残酷，他是看着敌人已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才会有这种表情。
 
他显然已有把握。
 
波波眼睛忽然露出恐惧之色，忍不住又问：“你莫非已有了罗烈的消息？”
 
黑豹冷冷道：“你想听？”
 
波波又咬起嘴唇：“我当然想听，只要是有关他的消息，我都想听。”
 
黑豹脸上的肌肉似乎已扭曲，瞳孔也已收缩，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罗烈已没有消息了，从今以后，谁也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
 
“为什么？”波波的声音更嘶哑，甚至已经有些发抖。
 
“世上只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有消息的，你应该知道是哪种人。”
 
波波用力摇头，似已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当然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死人！只有死人才永远没有消息。”
 
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似已将倒下。
 
她没有倒下去。
 
她用力咬着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的头还是抬着的。
 
走出门的时候，她已听到黑豹的大笑声。
 
“你放心，你没有生意的时候，我一定会要我的兄弟去照顾你。”
 
波波突然也大笑，用尽全身力气大笑：“你也只管放心，我绝不会没有生意的。”
 
05
 
黑豹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腿上的枪口已不再流血。
 
这个人全身的肌肉都结实得像铁打的——他的心也是铁打的？
 
他听见波波的脚步声，很快地奔下楼。
 
他听见波波在楼下吃吃地笑：“今天我已经开业了，还是住在老地方，欢迎各位随时去找我。”她的笑声真大，“只要是黑豹的朋友，我一律半价优待。”
 
黑豹握紧着双手，突然将手里的钥匙，用力往腿上的枪口刺了下去。
 
然后他就看着鲜血流出来……
 
这时正是阴历三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端午节还有三十七天。

第十章 怪 客
 
01
 
泪已干了，枕头却已湿透。
 
“一个人若已完全绝望了时，为什么还要活着？”
 
波波自己也无法解释。
 
这也许只因为她还不想死，也许因为她还没有真的完全绝望。
 
“罗烈绝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的，他就算要死，临死前也会来告诉我。”
 
汽车还停在楼下的街道旁，银灰色的光泽看来还是那么灿烂华丽。
 
那条鲜艳的黄丝巾，就在枕旁。
 
但现在波波却情愿将这所有的一切，去换取罗烈的一点点消息。
 
已经两天了。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几乎连动都没有动过，也没有吃一粒米。
 
她苹果般的面颊已陷落了下去，发亮的眼睛也布满红丝。
 
“难道我就这样在这里等死？我这样死了又有谁会知道，又有谁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黑豹当然不会。
 
她不愿再想黑豹，却偏偏不能不想。
 
恨，岂非本来就是种和爱同样深邃、同样强烈的感情！
 
爱和恨最大的不同，是爱能使人憧憬未来，能使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恨却只有使人想到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
 
“以后怎么办呢？”
 
波波连想都没有去想。
 
她要活下去，却没有想到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也没有想到要用什么方式活下去。
 
难道真的去出卖自己？
 
波波又不是那种女人，绝不是！
 
她想黑豹，想罗烈，想到她第一次被黑豹占有时的痛苦与甜蜜，想到黑豹对她的欺骗和报复，她全身都像是在洪炉中受着煎熬。
 
她想看着黑豹死在她面前，又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但就在这时，黑豹已出现在她面前——门虽然是锁着的，她却忘了黑豹有钥匙。
 
钥匙还是在他手里“叮叮当当”地响。
 
黑豹还是以前的黑豹，骄傲、深沉、冷酷，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
 
波波的心跳忽然加快，却立刻昂起了头，冷笑着：“想不到黑大爷还会来照顾我，只可惜今天我已太累，已不接客了，抱歉得很。”
 
黑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我每天最多只接五个客人，你若真的要来，明天请早。”波波冷笑着，却也不知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黑豹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偏偏仿佛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感。
 
他慢慢地走了过来，走到床前。
 
“你快出去，我不许你碰我。”波波大叫，想抓起枕头来保护自己。
 
可是黑豹已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并没有用力。
 
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他的胸膛却又是那么强壮。
 
他是个男人，是波波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付出去给他的男人。
 
波波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肩头上，却又忍不住倒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自己也分不出，又有谁能分得出？
 
“你为什么要来？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她痛哭着嘶喊。
 
黑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她光滑的肩和背脊……
 
她整个人都已软瘫，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力量反抗。
 
她实在已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鸽子，只要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能让她歇下来，别的事她已全都不管了。
 
黑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波波恰巧看到了他的笑，立刻忍住了哭声：“你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去？”
 
黑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波波又昂起了头，“但我也要你明白一件事。”
 
黑豹在听着。
 
“我跟你回去，只为了我要报复，因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才有机会报复。”
 
黑豹看着她，突然大笑。
 
他大笑着高高举起她，又放下，放在床上，解开了她的衣襟：“你唯一能报复我的法子，就是用你的两条腿挤出我的种子来。”
 
他大笑着占有了她。
 
波波闭上了眼，承受着。
 
她心忽又充满了仇恨，她发誓一定要报复。
 
现在她要报复的，也许不是因为他以前对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他现在对她的讥嘲和轻蔑。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仇恨也许远比别的仇恨都要强烈得多。
 
02
 
端午。
 
这小客厅的隔音虽然很好，却还是可以隐隐听得到楼下的狂歌声。
 
真正能令男人们狂欢的事，只有两种。
 
酒和女人。
 
楼下有酒，也有女人，今天是黑豹为他的兄弟们庆功的日子。
 
在这大都市里，现在几乎已找不出一个敢来挡他们路的人。
 
最好的酒，最风骚的女人。
 
好酒总是能让人醉得快些，风骚的女人总是能让人多喝几杯。
 
波波就在楼上听着这些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她没有喝酒，也没有笑。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张沙发上，等着黑豹上来，等着黑豹喝得大醉。
 
今天也许就是她报复的机会。
 
黑豹上来的时候，果然已醉了。
 
是两个人扶他上来的，楼下的狂欢却还在继续着。
 
“让我来照顾他，”波波从他们手里接过黑豹，“你们还是下去玩你们的，今天这个机会很难得。”
 
今天这机会实在难得，何况扶黑豹上来的这两个人，本身也差不多快要人扶了。
 
世上最想喝酒的人，也正是已经快喝醉的人。
 
他们立刻笑嘻嘻地对波波一鞠躬，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瓶子前面去。
 
波波将黑豹扶到床上，然后再回身关起了门，锁起来。
 
黑豹仰卧床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吵着要酒喝：“拿酒来，我还没醉……谁说我醉了？谁敢说我已醉了？”
 
一定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人，就算还没有完全醉，至少也已醉了八成。
 
波波眼睛里发着光，柔声道：“谁也没有说你喝醉了，这里还有酒，我陪你喝。”
 
她果然在房里准备了一瓶陈年白兰地，送到黑豹面前。
 
酒瓶已开了，黑豹一把就抢了过去，张开嘴就往嘴里倒。
 
可是他的手却发软，似已连瓶子都拿不稳，酒倒得他一身一脸。
 
波波轻轻叹息，摇着头：“你看你，就像个孩子似的，让我来替你擦擦脸。”
 
她到浴室里拧了把手巾出来，一只脚跪到床上，去擦黑豹脸上的酒。
 
可是她的眼睛却在盯着黑豹的眼睛。
 
黑豹已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波波的眼睛往下移，已盯在他的咽喉上。
 
她拿着毛巾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却更温柔：“乖乖地不要动，让我替你擦擦脸。”
 
黑豹没有动，他全身都已发软，根本没法子动。
 
波波咬着嘴唇，突然从毛巾里抽出一柄尖刀，一刀往黑豹的咽喉刺了下去。
 
她的手突然不抖了。
 
因为黑豹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是在她手腕上加了道铁铐。
 
她的身子却开始抖了起来，全身都抖个不停。
 
黑豹已睁开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比她手里的刀锋还冷。
 
“你……你没有醉？”波波的声音也在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望。
 
黑豹眼睛的确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说过我跟你来，就是为了要报复！”波波并没有低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等到机会的。”
 
黑豹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就怕你不敢！”波波的头抬得更高。
 
黑豹突然夺过她手里的刀，一刀刺向她胸膛。
 
波波的胸膛挺起，可是这一刀并没有刺下去。
 
黑豹握刀的手似也在发抖，突然咬了咬牙，跳起来，一脚踢开了门，冲出去大叫：“带三个女人上来，三个最骚的女人。”
 
他冷笑着转过身，瞪着波波：“我也说过，你要报复只有一种法子，所以你最好学学她们是怎么样对付男人的。”
 
“我用不着去学，”波波也昂起头冷冷地道，“只要我高兴，我可以比她们三个人加起来还骚十倍。”
 
带上楼的三个女人并不是最风骚的，最风骚的已经被胡彪带走了。
 
胡彪选择女人，远比拼命七郎还精明得多。
 
他选的这个女人叫红玉。
 
这女人一喝过酒，眼睛里就好像要滴出水来。
 
胡彪当然懂得，将这种女人留在一大堆男人中间，是件多么不智的事。
 
等到有了第一个机会，他就把她拉了出去。
 
“你要拉我到哪里去？”红玉吃吃地笑着，“现在就上床岂非太早，我还要喝酒。”
 
“别的地方也有酒，你随便喝多少都行。”胡彪搂住了她水蛇般的腰，“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七十年的陈年法国香槟。”
 
他不但懂得女人，也懂得酒，所以他终年看来都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法国香槟，”红玉不再挣扎，开始咬他的耳朵，“只要你真的肯让我喝一整瓶法国香槟，我保证你明天早上一定下不了床。”
 
胡彪的手从她腰上滑了下去：“只要有你陪着，我情愿三天不下床。”
 
03
 
这瓶香槟虽然没有七十年陈，但香槟总是香槟。
 
香槟总能令人有种奢华的优越感，尤其是开瓶时那“波”的一响，更往往能令人觉得自己是个大亨。
 
“我以前总认为你没出息的。”红玉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瞟着胡彪，媚笑着，“想不到你现在真的变成个大亨了。”
 
胡彪大笑，道：“这次你总算没有看走眼，只要你真的能让我三天下不了床，我明天就送个钻戒给你。”
 
“多大的钻戒？”红玉笑得更媚。
 
“比你的……还大。”
 
他并没有说清楚中间那两个字，红玉却已听清楚了，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里。
 
她笑的时候，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让男人看得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但胡彪的笑声却突然停顿。
 
他突然看到一个人走过来，拿起了他面前的香槟，一口喝了下去。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风度很好，衣着也很考究，看样子就像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但他做的事却绝不像是个绅士。
 
胡彪不认得这个人，已沉下了脸，冷冷道：“这是我的酒。”
 
“我知道。”这人的脸色看来也是苍白的，仿佛总是带着种很有教养的微笑。
 
“你在喝我的酒。”胡彪瞪着他。
 
“我不但要喝你的酒。”这人彬彬有礼地微笑着，“我还要你旁边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胡彪跳了起来，“你是在找麻烦，还是在找死？”
 
他本不是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现在酒已喝了不少，旁边又有个女人。
 
“我并不想要你死，”年轻的绅士还在微笑着，“我最多也只不过让你在床上躺三十天。”
 
红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忽然发现这人很有趣。
 
年轻英俊的男人，在她这种女人看来总是有趣的。
 
胡彪却觉得无趣极了，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无趣的事，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挥，香槟酒的瓶子已向这年轻绅士的头上砸了过去。
 
酒瓶并没有被砸破，甚至连瓶里的酒都没有溅出来。
 
年轻的绅士叹了口气，这瓶酒忽然就已被他平平稳稳地接在手里。
 
他轻轻地叹息着，摇着头，说道：“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女人，到了你这种人手里，实在都被糟蹋了。”
 
胡彪的脸色已发青，再一挥手，手里已多了柄两尺长的短刀。
 
刀在他手里并没有糟蹋。
 
他用刀的手法，纯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杀牛一样，他要将这年轻的绅士当作牛。
 
刀光一闪，已刺向这年轻人的咽喉。
 
只可惜这年轻人并不是牛。
 
他身子一闪，刀锋就往他身旁擦过去，他的拳头却已迎面打在胡彪鼻梁上。
 
胡彪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
 
他并没有听见自己鼻梁碎的声音，他整个人都已晕眩，连站都已站不住。
 
“这一拳已足够让你躺三天，”年轻的绅士微笑着，“但我说过要让你躺三十天的。”
 
他慢慢地走过去，盯着胡彪：“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除非你肯跪下来求求我饶了你。”
 
胡彪怒吼如雷贯耳，双拳急打在年轻绅士左右两边的太阳穴。
 
这一招正是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招杀手，胡彪的拳头好像比他的刀还可怕。
 
但他的双拳刚击出，别人的一双手掌已重重地切在他左右双肩上。
 
胡彪的一双手立刻软了下去，只觉得小腹上被人重重一击。
 
他腰下弯的时候，眼泪已随着鲜血、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现在你至少要躺十五天了。”年轻人微笑着，突又反手挥拳。
 
后面已有七八个人同时扑过来，这里现在也已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并不怕在这里杀人。
 
七八个人手里都已抄出了杀人的武器，有斧头，也有刀。
 
这年轻人的手就是武器。
 
他的手粗糙坚硬，令人很难相信这双手是属于这么样一位绅士的。
 
他反手挥拳时，整个人突然凭空跃起，他的脚已踢在一个人的下巴上。
 
下巴碎裂时发出的声音，远比鼻梁被打碎时清脆得多。
 
但这声音也被另一个人的惨呼声淹没了，他的手掌已切在这个人的锁子骨上。
 
胡彪已勉强抬起头，看着他举手投足间已击倒了三个人，突然大喝：“住手！”
 
他说的话在这些人间也已是命令。
 
除了已倒下去的三个人外，别的人立刻退下去。
 
“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条路上来的？”他已看出这年轻人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朋友你烧的是哪一门的香？拜的是哪一门的佛？”
 
“我烧的是蚊香，”年轻人还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时候才烧。”
 
胡彪目光闪动：“朋友莫非和老八股的那三位当家的有什么渊源？”
 
“老八股我一个也不认得，洋博士倒认得几个。”
 
胡彪冷笑：“朋友若是想到这里来开码头的，就请留下个时间、地方来，到时我们老大一定会亲自上门去拜访讨教。”
 
“我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这次他好像听懂了，“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会住在那里。”他看着红玉微笑。
 
胡彪铁青的脸已扭曲——红玉已躲在墙角，居然也在笑。
 
“我本来应该让你躺三十天的。”年轻人拍了拍衣襟，“看在这位姑娘分上，对折优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应过送给她的钻戒。”
 
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过来，媚笑着：“我的钻戒现在还要他送？”
 
年轻的绅士拉过了她：“钻戒归他送，人归我，旅馆账恐怕就得归他们的老大去付了。”
 
04
 
黑豹赤裸裸地坐在沙发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绷紧。
 
胡彪就像是一摊泥般，软瘫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还在不停地流着冷汗。
 
他却连看都没有看胡彪一眼，胡彪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夜已很深，楼下的大自鸣钟刚敲过三响。
 
黑豹动也不动地坐着，凝视着左腿上已用纱布包扎起来的枪伤，冷酷的眼睛里，居然仿佛带着种前所未见的忧郁之色。
 
这枪伤虽然并不妨碍他的行动，但若在剧烈打斗时，总难免还是要受到影响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其实胡彪已将那个人的样子形容过一遍，但他却还要问得更详细些。
 
“是个年纪很轻的人，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五六。”胡彪回答，“衣着穿得很考究，派头好像跟高登差不多，却比高登还绅士得多。”
 
黑豹突然握紧双拳，重重一拳打在沙发扶手上：“我问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派头。”
 
胡彪的头垂得更低，迟疑着：“他长得并不难看，脸色发白，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但出手却又狠又快，而且显得经验很丰富，除了老大之外，这地方还很难见到那样的好手。”
 
黑豹的脸色更阴沉，更空疏，拳头却握得更紧，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他？……他怎么能出来的？……”
 
胡彪不敢搭腔，他根本不知道黑豹嘴里说的“他”，是个什么人。
 
“绝不会是他。”黑豹忽又用力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人。”
 
“我以前也从没有见过这个人。”胡彪附和，“他说不定也跟高登一样，是从国外回来的。”
 
“你问过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百乐门四楼的套房。”胡彪忽然想到，“好像也正是高登以前住的那间房。”
 
黑豹看着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缩。
 
“你想他……他会不会是替高登来复仇的？”胡彪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黑豹突然冷笑：“不管他是为什么来的，他既然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失望。”
 
他忽然大声吩咐：“秦三爷若还没有醉，就请他上来！”
 
秦三爷叫秦松，是“喜鹊”的老三，也就是那个笑起来很阴沉、很残酷的人。
 
他没有醉。
 
他常喝酒，却从来也没有醉过，这远比从不喝酒更困难得多。
 
黑豹找他，就因为黑豹知道这里没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
 
两分钟后他就已上来了，他上来的时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齐，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之色道：“你没有睡？”
 
“没有。”秦松摇摇头，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应变，所以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一向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以前张老三手下那批人，现在还找不找得到？”黑豹问。
 
“是不是他带到虹桥货仓去的那一批？”
 
黑豹道：“对。”
 
“假如是急事，我三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找到他们。”
 
“这是急事。”黑豹断然地道，“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带他们到百乐门的四楼查房去，找一个人。”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着的。
 
他在发命令的时候，秦松只听，不问。
 
他们以前本来虽然是很亲密的兄弟，但现在秦松已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
 
秦松知道能保持这个距离才是安全的——他一向是个最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问清他的姓名和来意。”黑豹的命令简短而有力，“然后就做了他。”
 
“是。”秦松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就立刻转过身。
 
黑豹目中又露出满意之色，他喜欢这种只知道执行他的命令，且从不多问的人。
 
“等一等，”黑豹忽然又道，“他若是姓罗，就留下他一条命，抬他回来。”
 
说到“抬他回来”这四个字时，他语气加重，这意思就是告诉秦松，他见到这个人时，这个人最好已站不起来。
 
他相信秦松明白他的意思。
 
秦松执行他命令时，从未令他失望过一次。
 
05
 
红玉躺在干净的白被单里，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旁边的这个男人。
 
从屋顶照下来的灯光，使他的脸看来更苍白。
 
他现在仿佛已显得没有刚才那样年轻，苍白的脸上，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疲倦，眼角似已现出了一条条在痛苦的经验中留下的皱纹。
 
可是他眼睛里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眼睛本来是明朗的、坦白的，现在却充满了怒意和仇恨。
 
红玉忽然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轻抚着他坚实的胸膛，“是绅士，是流氓，还是个被通缉的凶手？”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见，但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他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在悲痛？
 
是为了一个移情别恋的女人，还是为了一个将他出卖了的朋友？
 
“你到这里来，好像并不是为了找酒和女人的。”红玉轻轻地说，“是为了报复！”
 
“报复？”他忽然转过头，瞪着她，锐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里去。
 
红玉忽然觉得一阵寒冷：“我并不知道你的事，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已发现这个人心里一定隐藏着许多可怕的秘密，无论谁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很危险的事，所以在尽力解释。
 
“我只不过觉得你并不是来玩的，而且你看来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烦恼。”
 
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每个女人好像都有很多心病。”
 
他的手已滑入被单下，现在他的动作已不再像是个绅士。
 
红玉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不停地扭动着腰肢，也不知是在闪避，还是在迎合。
 
“不管怎么样，你总是个很可爱的男人，而且很够劲。”
 
她忽然用力紧搂住他，发出一连串呻吟般的低语：“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他也用力抱住了她，目中的痛苦之色却更深了。
 
然后他忽又觉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个人，他忽然开始兴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红玉的手脚立刻冰冷，全身都缩成了一团，道：“一定是胡老四的兄弟们来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用不着害怕。”他微笑着站起来，“他们并不是可怕的人。”
 
“他们也许并不可怕，但他们的老大黑豹……”提起这名字，红玉连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个人简直不是人，是个杀人的魔星，据说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听她的话，正在穿他的裤子和鞋袜。
 
“假如来的真是黑豹，你一定要特别小心。”
 
红玉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年轻人竟有了一种真正的关心。
 
这年轻人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我会小心的，现在我还不想死。”他的笑容中也露出种悲愤之色，“现在我还不想从楼上跳下去。”
 
敲门声已停了。
 
敲门的人显然很有耐性，并不在乎多等几分钟。
 
主人也并没问是谁，就把门开了，门开的时候，他的人已退到靠墙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我姓秦，叫秦松。”这人笑的时候，也会令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你就是胡彪的老大？”
 
秦松微笑着摇摇头：“你应该听说过我们的老大是谁，至少红玉姑娘应该已告诉你了。”
 
他说话的态度客气而有礼，但说出来的话却直接而锋利。
 
无论谁都会感觉到他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
 
他对这个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
 
“有很多人告诉我很多事。”这年轻人也和他一样，面上总是带着笑容，“我并不是一定要每句话都相信。”
 
秦松又微笑着点点头，忽然问：“朋友贵姓？”
 
“我们是朋友？”
 
“现在当然还不是。”秦松只有承认。
 
“以后恐怕也不会是。”年轻人淡淡道，“我喝了胡彪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当然不会把我当作朋友。”
 
“那么你就不该冒险开门让我们进来的。”秦松笑得更阴沉。
 
“冒险？”
 
“在这里，一个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敌。你开门让你的仇敌进来，岂非是件很危险的事？”
 
年轻人又笑了：“是你们危险，还是我？”
 
秦松突然大笑：“胡老四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笑声突又停顿，凝视着对面的这个人：“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请教。”
 
“我在听。”
 
“你喝了胡老四的酒，又抢了他的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轻人笑着说，“我恰巧又是个酒色之徒。”
 
“只为了这一点？”秦松冷冷地问。
 
“这一点就已足够。”
 
秦松盯着他的脸：“你常常为了酒和女人打碎别人的鼻子？”
 
“有时我也打别的地方，只不过我总认为鼻子这目标不错。”
 
“你出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
 
年轻人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破我的头，要打人的人，通常就得准备挨揍。”
 
秦松冷笑：“你现在已准备好了么？”
 
他的人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忽然向后面退出了七八步，他退得很快。
 
就在他开始向后退的时候，门外就已有十来条大汉冲进来。这些人其中有南宗六合八法的门下，也有北派谭腿的高手。
 
年轻人仿佛一眼就看出他们是职业性的打手，远比刚才他打倒的那三个人还要难对付得多。
 
但是他却还是在微笑着：“像你们这种人若是变成残废，说不定就会饿死的。”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要你们饿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
 
他微笑着站起来，已有两只拳头到了他面前，一条腿横扫他足踝。
 
他轻轻一跃，就已到了沙发上，突又从沙发上弹起，凌空翻身。他拳头向前面一个人击出时，脚后跟也踢在后面一个人的肋骨上。
 
然后他突又反手，一掌切中了旁边一个人颈后的大动脉。
 
他出手干净利落，迅速准确，一看明明已击出的招式，却又会突然改变。
 
他明明想用拳头打碎你鼻梁，但等你倒下去时，却是被他一脚踢倒的。
 
他明明是想打第一个人，但倒下去的却往往是第二个人。
 
四个人倒下后，突然有人失声惊呼：“反手道！”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用“反手道”，一个是罗烈，一个是黑豹。
 
难道罗烈终于来了？

第十一章 突 变
 
01
 
东方刚刚现出鱼肚白色，乳白的晨雾已弥漫了大地。
 
五点三十五分。
 
黑豹还是坐在那张沙发上，一直没有动。
 
酒色之后，他突然觉得腿上的枪伤开始发疼，他毕竟是个人，不是铁打的。
 
可是真正让他烦恼的，并不是这伤口，而是秦松带回来的消息。
 
“你带去了多少人？”黑豹问。
 
“十一个。”
 
“张三从南边请来的那批打手都去了？”
 
秦松点点头：“谭师傅兄弟两个人也在。”
 
“他们十一个人，对付他一个也对付不了？”黑豹的浓眉已皱起。
 
秦松叹了口气：“他们本来也许还不会那么快被打倒的，可是他们看出了他用的是‘反手道’之后，好像连斗志都没有了。”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反手道”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功，因为黑豹用的就是反手道。
 
黑豹眉皱得更紧：“是谁先看出来的？”
 
“是谭师傅。”秦松回答，“他看过你的功夫。”
 
“你看呢？”
 
秦松苦笑：“他击倒六合八法门下那姓钱的时候，用的那一手几乎就跟你击倒荒木时用的招式完全一样，我看到他使出这一招时，就立刻回来了。”
 
黑豹没有再问下去。
 
他全身的肌肉已又绷紧，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会使反手道，天下只有两个人！”
 
秦松点点头：“我知道。”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就是罗烈。”
 
秦松又点点头，罗烈这名字他也听说过。
 
黑豹握紧了双拳：“但罗烈以往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臭婊子跟人打架的，除非他……”
 
秦松试探着道：“除非他是故意想来找麻烦的。”
 
黑豹又一拳重重地打在沙发上：“除非他已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事，已知道胡彪的老大就是我。”
 
“你想他会不会知道？”
 
“他本不该知道。”黑豹咬着牙，“他根本就不可能到这里来的。”
 
秦松并没有问他为什么，秦松一向不是个多嘴的人。
 
但黑豹自己却接了下去：“他现在本该还留在德国的监狱里。”
 
秦松终于忍不住道：“像他这种人，世上只怕很少有监狱能关得住他。”
 
“但他是自己愿意去坐牢的，他为什么要越狱？”黑豹沉吟着，“除非他已知道这里的事。”
 
可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几千里外发生的事呢？
 
“也许那小伙子并不是他，也许他已将反手道教给了那小伙子。”秦松这推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也许……”黑豹缓缓道，“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罗烈，只有一个法子。”
 
“你难道要亲自去见他？”
 
黑豹点点头。
 
秦松没有再说什么，只有看着他的腿。
 
他当然明白秦松的意思，忽又笑了笑：“你放心，他若是罗烈，见到我绝不会动手的，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本是老朋友。”
 
“他若不是罗烈呢？”
 
“他若不是罗烈，我就要他的命！”黑豹的笑容看来远比秦松更残酷，“这世上我若还有一个对手，就是罗烈，绝没有别人！”
 
秦松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这时他已看见波波从后面冲出来，眼睛发亮，脸上也在发着光。
 
“罗烈。”她大声道，“我听说你们在说罗烈，他没有死，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死的。”
 
黑豹沉着脸，冷冷地看着她，突然点点头：“不错，他的确没有死。”
 
波波兴奋得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他已经回来了。”黑豹冷笑，“你是不是想见他？”
 
波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颗心突然沉了下去，忽又大叫：“你若不让我见他，我就死，我死了，也不会饶过你。”
 
“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就好像我已让你见到金二爷一样。”黑豹的表情更冷酷，“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波波发亮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恐惧：“你难道也想对付他，像对我爸爸那样对付他？”
 
黑豹冷笑。
 
“你难道忘了他以前是怎么样对你的？难道忘了反手道是谁教给你的？”波波大叫，“你若真的敢这么样做，你简直就不是人，是畜生！”
 
黑豹却不理她，转过头问秦松：“下面还有没有空屋子？”
 
“有。”
 
“带她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上来。”黑豹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有人想闯下去，就先杀了她！”
 
下面是什么地方？当然是地狱，人间的地狱。
 
妒忌有时甚至比仇恨还强烈，还可怕。
 
02
 
十一个人，并没有全都倒在地上。
 
这年轻人停住手的时候，剩下五个人也停住了手。
 
房间里就好像舞台上刚敲过最后一响铜锣，突然变得完全静寂。
 
然后这年轻人就慢慢地坐了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六个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很痛苦的表情，但却绝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他们曾经让很多人在他们拳头下倒下去，现在他们自己倒下去，也绝无怨言。
 
这本是他们的职业。
 
也许他们并不是懂得尊敬自己的职业，但是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得干得像个样子，纵然被打落了牙齿，也得和血吞下去。
 
这奇特的年轻人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他们，也不知是怜悯同情，还是一种出自善心的悲哀。
 
他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和他们倒在地上的同伴是完全一样的。
 
“我说过我出手一向很重。”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现在带他们去救治，也许他们还不会残废。”
 
他们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残废对他们做这种职业的人说来，就等于死。
 
没有人真的愿意死。
 
他们看着面前这既残酷，却又善良的年轻人，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激和尊敬。
 
然后还能站着的人，就悄悄地抬起了他们的伙伴，悄悄地退了出去，仿佛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来惊动这年轻人。
 
他们只有用这种法子，来表示他们的感激和敬意，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们当作“人”来看待，并没有将他们看作野兽，也没有将他们看作被别人在利用的工具。
 
他听见他们走出去，关上门，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几乎忍不住要放弃这所有的一切，放弃心里所有的爱情、仇恨和愤怒，远远地离开这人吃人的都市。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属于这种生活的，因为他既不愿吃人，也不愿被人吞下去。
 
他发现自己对以前那种平静生活的怀念，竟远甚于一切。
 
那青山、那绿水、那柔软的草地，甚至连那块笨拙丑陋的大石头，忽然间都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离开那地方的。
 
他紧紧闭着眼睛，已能感觉到眼波下的泪水。
 
然后他才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抚着他的脸，手上带着那种混合了脂粉、烟、酒，和男人体臭的奇特味道。
 
只有一个出卖自己已久的女人，手上才会有这种味道。
 
但这双手的本身，却是宽大而有力的，掌心甚至还留着昔日因劳苦工作而生出来的老茧。
 
他忍不住轻轻握住这双手道：“你以前常常做事？”
 
红玉点点头，对他问的这句话，显然觉得有点意外，过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丝酸涩的微笑：“我不但做过事，还砍过柴，种过田。”
 
“你也是从乡下来的？”
 
“嗯。”
 
“你的家乡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红玉的目光也仿佛在眺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很穷，很偏僻，我直到十一岁的时候，还没有穿过一条为我自己做的裤子。”
 
她的笑容更酸楚凄凉：“但是那也比现在好，现在我总觉得自己就好像没有穿裤子一样，我身上就算穿着五十块一套的衣裳，别人看着我时，就还像是把我当作完全赤裸的。”
 
他忍不住张开眼睛，看着她，轻轻叹息：“也许你也跟我一样，根本就不该来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也充满感激，因为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当作一个“人”看待，而没有将她看作一种泄欲的工具。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红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跪了下来，跪在他脚下，抱住了他的腿，将面颊倚在他腿上。
 
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面颊上的泪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体会出这两句诗中的悲哀和酸楚。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冲动：“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乡下去种田、砍柴？”
 
“真的？”红玉抬起脸，泪水满盈的眼睛里，又充满了希望，“你真的肯带我走？你真的肯要我这个脏得快烂掉的女人？”
 
“只不过我们乡下可没有五十块一套的衣服，也没有七十年陈的香槟酒。”
 
红玉凝视着他，眼泪又慢慢地流了下来，这却已是欢喜的泪：“我从来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这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相信你。”她紧握住他的手又道，“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还是相信你。”
 
“我叫罗烈。”
 
“罗烈，罗烈，罗烈……”红玉闭上了眼睛，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似已下定决心，要将他的名字永远记在心里。
 
罗烈的眼睛里却又忽然露出一种沉痛的悲哀，他仿佛觉得这是另一个人在呼唤着他——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
 
他的心忽然觉得一阵刺痛，全身都已抽紧。
 
红玉似乎已感觉到他的变化：“可是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你当然绝不会真的带我走。”
 
罗烈勉强笑了笑：“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已有了别人，这次你说不定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女人好像全都有种奇异的直觉，总会觉察到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罗烈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心似已根本不在这里。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同样感激你。”红玉轻轻道，“因为你总算有过这种心意，我……”
 
她的语声突然停顿，眼睛里突然露出恐惧之色，连身子都已缩成一团。
 
她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钥匙的相击声，清越得就仿佛铃声一样。
 
“黑豹。”她连声音都已嘶哑，“黑豹来了！”
 
就在这时，突听“砰”的一响，门已被踢开，一个满身黑衣的人冷冷地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还在不停地响，他的人却似石像般站在那里。
 
“听说这里有人要找我，是谁？”
 
“是我。”罗烈慢慢地站起来，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黑豹花岗石般的脸上，突然现出同样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大叫：“法官！”
 
“傻小子！”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两个人面对面地互相凝视着，突然同声大笑，大笑着跳出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红玉怔住，几乎已忘了自己还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地分开，又互相凝视着：“你就是那个黑豹？”
 
“我就是。”
 
“我连做梦也想不到黑豹就是你。”黑豹以前的名字叫小黑，每个人都叫他小黑，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黑。
 
“我却已有点猜到那个来找麻烦的人就是你了。”黑豹微笑着，“除了罗烈之外，还有谁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狈而逃？除了罗烈之外，还有谁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子？”
 
罗烈大笑：“我若知道他们是你的兄弟，我说不定也宁可挨揍了。”
 
黑豹微笑着看了红玉一眼，淡淡道：“为了这个女人挨揍值得？”
 
“当然值得。”罗烈拉起了红玉，搂在怀里，“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都很欣赏的那句话？”
 
“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必养条牛在家里。”黑豹微笑道。
 
“不错，你果然还记得。”罗烈将红玉搂得更紧，“但现在我已准备将这条牛养在家里。”
 
黑豹看着他们，仿佛觉得很惊讶：“我好像听说你已跟波波……”
 
“不要再提她。”罗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见她。”
 
“为什么？”黑豹显得更吃惊。
 
“因为我知道她也绝不愿再看见我了，我已配不上她。”罗烈笑了笑，笑得很苦，“从前的法官，现在早已变了，变成了犯人。”
 
“犯人？”
 
“我已杀过人，坐过牢，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个被通缉在案的杀人犯。”
 
黑豹仿佛怔住了，过了很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
 
“你应该相信的。”罗烈的神情已渐渐平静，淡淡地说道，“我以前会不会为了酒和女人跟别人打架？”
 
“绝不会。”
 
“但现在我却变了，现在我为了一个月的酒钱，就会去杀人。”
 
黑豹吃惊地看着他，显然还是不相信。
 
“每个人都是会变的。”罗烈又笑了笑，“其实你自己也就变了，以前那个用脑袋去撞石头的傻小子，现在好像已变成了个大亨。”
 
黑豹突然大笑：“不错，在别人眼睛里，我的确已可算是个大亨。”他用力拍罗烈的肩，“但在你面前，我却还是以前那个傻小子。”
 
“我们还是以前那样的好朋友？”
 
“当然是。”黑豹毫不考虑，“你既然已来了，从今天开始，我有的一切就等于是你的。”
 
罗烈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用力握紧他的手。
 
“过两天我一切都会为你安排好的，你要在家里养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栋足够养一百条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随便你喜欢喝什么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来洗澡。”
 
黑豹并不是个喜欢吹嘘的人，但是他觉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做得太谦逊。
 
罗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并没有推辞他的好意：“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而且要最好的，我既已来了，就吃定了你。”
 
黑豹大笑，显然对他这种态度很满意：“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又看了红玉一眼：“你能不能暂时叫你的牛去睡一觉，让我们兄弟好好地聊聊？”
 
罗烈大笑着推开红玉，在她丰满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养足精神，等着我再来修理你。”
 
黑豹看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心里觉得更满意了。
 
这个人对他的威胁和压力，已不如以前那么大。
 
这个人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法官，仿佛已真的变成了个浪子。
 
最令黑豹满意的，当然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上个月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
 
“你几时来的？”黑豹看着红玉扭动着腰肢走进卧室，忽然又问。
 
“昨天。”罗烈回答，“昨天上午刚下船。”
 
“船上没有女人？”黑豹微笑着。
 
“就因为在船上做了二十天和尚，所以昨天晚上才会那么急着找女人。”
 
黑豹大笑：“胡老四就偏偏遇上了你，我早已发现他最近气色不好，一定要走霉运。”
 
他忽又改变话题，问道：“你一向都在哪里？真的在监狱？”
 
罗烈点点头：“而且是在一个全世界最糟糕的监狱里。在德国人眼睛里，除了德国人外，别的人都是劣等民族，他们最看不起的就是黄种人和犹太人。”
 
“你怎么进去的？”
 
“因为我给过他们一个教训，我想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也和德国人同样优秀。”罗烈微笑着，“我在他们拳王的鼻子上揍了一拳，谁知德国人的拳王，竟被中国人一拳就打死了。”
 
黑豹又大笑道：“这种教训无论哪个人只怕很难忘记。”
 
“所以他们虽然明知我是自卫，还是判了我十年徒刑。”
 
“十年？”黑豹扬起了眉，“现在好像还没有到十年。”
 
“连一年都没有到。”
 
“但你现在却已经出来了。”
 
“那只因为德国的监狱也和他们拳王的鼻子一样，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结实。”罗烈淡淡地说道，并没有显出丝毫不安，越狱在他看来，好像也变得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这位法官，现在已变成了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不错。”
 
“我希望他们派人到这里来抓你。”黑豹微笑着，“我也想试试德国人的鼻子够不够硬。”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住进这间房？”罗烈忽然问，问得很奇怪。
 
黑豹摇摇头，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
 
“汉堡是个很复杂的地方，但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得到喝得烂醉的水手，和婊子们成群结队地走来走去。”
 
罗烈慢慢地接着道：“那里的歹徒远比好人多得多，但我却碰巧遇见了个好人。”
 
黑豹在听着。
 
“他也杀过人，可是为了朋友，他甚至会割下自己一条腿来给朋友作拐杖。”罗烈叹了口气，“当他知道只要花十万块就可以保我出来的时候，就立刻准备不择一切手段来赚这十万块。”
 
“这种朋友我也愿意交的。”黑豹还是面不改色。
 
“只可惜他已死了，”罗烈叹息着，“就死在这间屋里。”
 
黑豹仿佛很吃惊：“他怎么死的？”
 
“我正是为了要查出他是怎么死的，所以才赶到这里来的。”罗烈目中露出悲愤之色，道，“报上的消息，说他是跳楼自杀的，但我不相信他是个会自杀的人，他就算跳楼，也一定因为有人在逼着他。”
 
黑豹沉思着，忽然道：“他是不是叫高登？”
 
“你认得他？”罗烈的眸子在发光。
 
黑豹立刻摇了摇头：“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却也在报上看到过一个德国华侨跳楼的消息。”
 
他忽又拍了拍罗烈的肩：“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查出来，可是现在我们却得好好地去吃一顿，我保证奎元馆的包子味道绝不比汉堡牛排差。”
 
“现在才六点多，这里已经有馆子开门？”
 
“就算还没有开门，我也可以一脚踢开它。”黑豹傲然而笑，“莫忘记在这里我已是个大亨，做大亨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现在才六点四十分。
 
天已经很亮了。
 
黑豹的心情很少这么样愉快过，他觉得罗烈已完全落在他掌握里，也正像是那只壁虎一样，只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将手掌握紧。
 
这也好像有很多人都像壁虎一样，虽然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却连眼前的危险都看不见。
 
黑豹手搭着罗烈的肩，微笑着长长吸了口气：“今天真是好天气。”
 
03
 
天气的确不错，只可惜这地方却永远是阴森而潮湿的，永远也看不见天日。
 
这里并不是监狱，但却比世上所有的监狱都更接近地狱。
 
还不到四尺宽的牢房，充满了像马尿一样令人作呕的臭气。
 
每间房里都只有一个比豆腐干稍大一点的气窗，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甚至连床都没有。
 
石板地潮湿得就像是烂泥一样，但你若累了，还是只有躺下去。
 
波波发誓死也不肯躺下去。
 
她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不相信在那豪华富丽的大楼房下面，竟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这地方简直连猪狗都耽不下去。
 
“但姑娘你看来却得在这里耽几天了，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地方本就是令尊大人的杰作。”
 
秦松冷笑着说了这句话，就扬长而去，铁门立刻从外面锁上。
 
波波也曾用尽一切法子，想撞开这道门。
 
她撞不开。
 
然后她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放我出去，叫黑豹来放我出去。”
 
没有人响应。
 
连那些看守的人都去得远远的，既没有人理她，也没有人惹她。
 
每个人都知道她跟黑豹的关系，谁也不愿意麻烦上身。
 
现在波波不但声嘶力竭，也已筋疲力尽。
 
可是她仍然昂着头，站着。
 
她死也不肯躺下去。
 
气窗并不太高，因为这屋子本就不高。
 
不到一尺宽的窗口上，还有三根拇指般粗的铁栅，连鸟都很难飞出去。
 
波波咬着牙，喘息着，忽然发觉有人在敲她后面窗上的铁栅。
 
一个人在轻轻呼唤：“赵姑娘，是我。”
 
波波回过头，就看到一张仿佛很熟悉的脸。
 
但她却已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本来很年轻、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已被打得扭曲变形。
 
本来很挺的鼻子，现在也已被打得歪斜碎裂。
 
“是我，小白，就是那天带你来的小白。”
 
波波终于认出了他。
 
她的胃立刻开始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是秦松。”小白的脸贴在铁栅上，目中充满了悲愤和仇恨，“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顿。”
 
“为什么？”波波失声问。
 
“因为我本不该跟你说话的。”小白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我自己也明白，所以那天你上了楼之后，我就逃了，但秦松还是不肯放过我，三天前就已把我抓了回来。”
 
“这个畜生。”波波咬着牙，狠狠地骂，“这里的人全都跟黑豹一样，全都是畜生。”
 
她看着这少年扭曲碎裂的脸，几乎已忍不住快要哭了出来。
 
“其实他这顿揍也算不了什么。”小白反而安慰她，“若是换了他们的老七和老八出手，现在我身上恐怕已没有一块好肉。”
 
他忽然笑了笑，竟真的笑得出来，道：“何况我逃亡的这三十多天日子过得虽苦，却也并不是白苦的。”
 
波波咬着牙，勉强忍住眼泪：“你难道还有什么收获？”
 
小白点点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是不是认得一个叫罗烈的人？”
 
波波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认得他？”
 
“因为我已见过他。”小白好像很得意，“而且还跟他谈了很久的话。”
 
波波更吃惊：“你怎么会见过他的？”
 
“我躲在一个洗衣服女人的小阁楼上。”小白的脸好像是红了红，用发涩的舌头舔了舔受伤的嘴唇，才接着说下去，“我本来准备趁他们端午狂欢时逃到乡下去，但陈瞎子却带他来找我。”
 
“陈瞎子？”
 
“陈瞎子是我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他对我比对他亲生的弟弟还好。”小白说，“他本来也是里面的人，后来被人用石灰弄瞎了眼睛，才改行到野鸡窝里面去替婊子算命。”
 
“罗烈又怎么会认得这个陈瞎子的？”波波还是不懂。
 
“他十几天之前就已到这里来了，已经在暗中打听出很多事，结交了很多里面的人。”
 
“里面”的意思，就是说“在组织里”的。
 
这意思波波倒懂得，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希望的光：“他知不知道我……我在这里？”
 
“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我又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
 
“你信任他？”
 
“陈瞎子也很信任他，每个人都信任他。”小白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接道，“我本来以为黑豹已经是最了不起的人，世上只怕已难找出第二个像他那么厉害的人来，现在我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是罗烈。”
 
波波的眼睛更亮了：“黑豹最畏惧的人，本来就是他。”
 
“他来了十几天，黑豹竟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小白的神情也很兴奋，“但他却已将黑豹所有的事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知道黑豹现在已经去找他了。”波波又显得很忧虑。
 
“那一定是他自己愿意的，黑豹一定还以为他刚到这里。”小白对罗烈似已充满信心，“世界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对付黑豹，这个人一定就是罗烈。”
 
“黑豹会不会看出罗烈是来对付他的？”波波还在担心。
 
“绝不会。”小白却显得很有把握，“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把黑豹捏在手心里，只等着机会一到，他就会将手掌收紧。”
 
他破碎的脸上又露出微笑：“到那时候黑豹想逃也逃不掉了。”
 
波波咬着嘴唇，沉思着，眼睛里的光彩已突然消失，又变得说不出的悲痛。
 
小白立刻安慰她：“你放心，我相信罗先生一定会找到我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波波勉强笑了笑，她只能笑笑，因为她知道这少年永远也不会了解她的痛苦。
 
她想见罗烈，又怕见罗烈，她不知道自己见到罗烈时，应该怎么说才好。
 
“罗烈，我对不起你，我自己也知道，”她突又下了决心，“但只要能再见你一面，我还是会不惜牺牲一切的。”
 
波波抬起头，抹干了眼角的泪痕：“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想法子让他见到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帮他打垮黑豹！”
 
小白握紧了双拳，眼睛里也发出了光：“我们一定有法子的。”
 
04
 
奎元馆是家很保守的老式店铺，里面一切布置和规矩，这三十年来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厨房里的大师傅是由以前的学徒升上去的，店里的掌柜以前本来是跑堂。
 
一碗面要用多少作料、多少浇头，大师傅随手一抓就绝不会错半点，就好像是用秤子称出来的那么准确。
 
对他们说来，这几乎已是不可改变的规律，但今天这规矩却被破坏了一次。
 
规定每天早上七点才开门的奎元馆，今天竟提早了四十分钟。
 
因为他们有个老主顾，今天要提早带他的老朋友来吃面。
 
这当然并不完全因为这个人是他们的老主顾，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无论谁对这个人的要求拒绝，都是件很危险的事。
 
现在黑豹已在他那张固定的桌子旁坐下，但却将对着门的位子让给了罗烈。
 
现在他已不怕背对着门，但一个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能在别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从门外进来的每一个人，总是比较安全些。
 
桌上已摆好切得很细的姜丝和醋。
 
“这姜丝是大师傅亲手切的，醋也是特别好的镇江陈醋。”黑豹微笑着，并不想掩饰他的得意，“这馆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总是会对老主顾特别优待些。”
 
罗烈拈起根姜丝，沾了点醋，慢慢地咀嚼着，面上也露出满意之色。
 
他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候，他脸上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看见一个卖报的男孩子，正踏着大步，从外面的阳光下走进来。
 
这男孩子本不应一眼就看见罗烈的，外面的阳光已很强烈，他的眼睛本不能立刻就适应店里的阴暗。
 
可是现在这里却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男孩子一走进来，就立刻向他们走过去：“先生要不要买份报，是好消息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看清楚了罗烈。
 
他那张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真诚而开心的笑容。
 
“罗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他叫了起来，道，“陈瞎子还在惦念着你，不知道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才两天不见，你怎么就好像突然发财了？”
 
罗烈也笑了，却是种无可奈何的笑。
 
他知道现在除了笑之外，已没有别的话好说，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了。

第十二章 杀 机
 
01
 
黑豹没有笑。
 
他的脸仿佛忽然又变成了一整块花岗石般，完全没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罗烈。
 
面已端上来了，面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散开。
 
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忽然又变得非常遥远。
 
那卖报的男孩子已发现坐在罗烈对面的是黑豹，已看见了黑豹冷酷的脸。
 
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一步步慢慢地向后退，绊倒了张椅子，跌下去又爬起，头也不回地冲了回去。
 
罗烈还在微笑着：“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能吃苦，就像我们小的时候一样。”他微笑中带着点感慨，“我想他总有一天会爬起来的。”
 
黑豹没有开口，甚至好像连听都没有听。
 
罗烈从面碗里挑出块鳝鱼，慢慢地咀嚼着，忽又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到小河里去抓泥鳅和鳝鱼时，差点反被鳝鱼抓了去？”
 
黑豹当然记得。
 
那天他们忽然遇到了雷雨，河水突然变急，若不是罗烈及时抓住一棵小树，他们很可能就已被急流冲走。
 
这种事无论谁都很难忘记的。
 
“我也记得那块糖。”黑豹忽然说。
 
“什么糖？”
 
“波波从家里偷出来的那块糖。”黑豹的声音冰冷，“谁赢了就归谁吃的那块糖。”
 
“你赢了。”罗烈笑道，“我记得后来是你吃了那块糖。”
 
“但波波却偷偷给了你块更大的。”
 
罗烈目中仿佛有些歉疚的表情，慢慢地点了头，这件事他也没有忘记。
 
“在那时候我就有种感觉，总觉得你们并没有将我当作朋友，总觉得你们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欺骗我。”黑豹的眼角已抽紧，凝视着罗烈，“直到现在，我还有这种感觉。”
 
罗烈叹了口气：“我并不怪你。”
 
“你当然不能怪我。”黑豹冷笑，“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是在欺骗我。”
 
罗烈苦笑。
 
黑豹连瞳孔都已收缩，看着他一字字地问：“你几时来的？”
 
“半个月之前。”
 
“不是昨天早上才下船的？”
 
“不是。”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我做的事，并不想让你完全知道。”罗烈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才接下去，“就正如你做的事，也并不想让我完全知道一样。”
 
黑豹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为别人保守秘密是一种义务，为自己保守秘密却是种权利，每个人都有权保护他自己私人的秘密，谁也不能勉强他说出来。”
 
他冷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嘲弄之色，接着又道：“只可惜无论谁想要在我面前保守秘密，都不是件容易事。”
 
“哦？”
 
“因为他无论在这里做了什么事，我迟早总会知道的。”
 
罗烈笑了：“所以他不如还是自己说出来的好。”
 
他笑容中也带着种同样的嘲弄之色，只不过他嘲弄的对象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黑豹冷冷地看着他，在等着他说下去。
 
“我说过，高登是我的好朋友，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任何事？”
 
“现在我虽然已没法子救他，但至少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黑豹又问。
 
罗烈点头。
 
“你已调查出来？”
 
“他的确是从楼上跳下去摔死的，那个犹太法医已证实了这一点。”
 
“这一点还不够？”
 
“还不够。”罗烈看着黑豹，“因为他还没有死的时候，身上已受了伤。”
 
“伤在什么地方？”黑豹问。
 
“伤在手腕上。”罗烈道，“我认为这才是他真正致命的原因。”
 
黑豹冷冷道：“一个人就算两只手腕都断了，也死不了的。”
 
“但他这种人却是例外。”罗烈的声音也同样冷，“这种人只要手上还能握着枪，就绝对不会从楼上跳下去！”
 
“哦？”
 
“平时他身上总是带着四把枪的。”罗烈又补充着道，“但别人发现他尸体时，他身上却已连一把枪都没有了。”
 
“你调查得的确很清楚。”黑豹目中又露出那种嘲弄之色，忽然又问，“难道你认为他是被人逼着从楼上跳下去的？”
 
罗烈承认。
 
“我听说他是个很快的枪手，非常快。”黑豹冷冷地道，“又有谁能击落他手里的枪，逼着他跳楼？”
 
“这种人的确不多。”罗烈凝视着他，“也许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
 
“不是你？”
 
黑豹突然大笑，罗烈也笑了。
 
他们就好像忽然同时发现了一样非常有趣的事。
 
包子也已端上来，黑豹的笑声还没有停，忽然道：“蟹黄包子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气。”
 
罗烈拿起筷子：“我吃一笼，你吃一笼。”
 
于是两个人又突然停住笑声，低着头，开始专心地吃他们的包子和面。
 
他们都吃得快，就好像都已饿得要命，对他们来说，这世上好像已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然后罗烈才长长吐出口气，面上带着满意之色：“这包子的确不错。”
 
黑豹微笑道：“这也是大师傅亲手做的，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到。”
 
“却不知高登吃过没有？”
 
“没有。”
 
“他当然没有吃过。”罗烈笑了笑，笑得仿佛有点悲哀，“他不是你的朋友？”
 
“我只有一个朋友。”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
 
黑豹也笑了笑，笑得也同样悲哀：“我没有家，没有父母兄弟，甚至连自己的姓都没有。”他凝视着罗烈，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我从认得你那天开始，就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罗烈目中已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多年前的往事，忽然又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他仿佛又看见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男孩子，只穿着一件单衣服，在雪地上不停地奔跑。
 
那正是他第一次看见黑豹的时候。
 
他并没有问这孩子为什么要跑个不停，他知道一个只穿着件单衣的孩子，若不是这么样跑，就要被冻死。
 
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就脱掉身上的棉袄，陪着这孩子一起跑。
 
自从那一天，他们就变成了好朋友。
 
黑豹现在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
 
他还在凝视着罗烈，忽然问：“假如真是我逼着高登跳楼的，你会不会杀了我替他报仇？”
 
罗烈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真的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的。”
 
黑豹忽然从桌上伸过手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还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里本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像高登那种人到这里来，迟早总是要被人吞下去的。”
 
黑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吃人！”
 
罗烈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呢？”
 
“我也一样。”黑豹的回答很干脆，“所以我若死在别人手里，也绝不想要你替我报仇。”
 
罗烈没有开口。
 
在这片刻的短暂沉默中，他忽然做出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打了个呵欠。
 
在黑豹说出那种话之后，他本不该打呵欠的，他自己也很惊讶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如此疲倦。
 
“抱歉。”他苦笑着说，“我吃得太饱了，而且也很累。”
 
“我看得出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黑豹微笑着，“我也知道红玉不是个会让男人好好睡觉的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罗烈放在桌上的手：“所以你现在应该好好回去睡一觉，睡上三四个钟头，十二点左右，我再去吵醒你，接你回家去吃饭。”
 
“回你的家？”
 
“我的家，也就是你的。”黑豹笑着说，“你去了之后，我也许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百乐门饭店的大门是旋转式的，罗烈站在大门后，看着拉他来的黄包车夫将车子停在对面的树荫下，掏出了一包烟，眼睛却还是在盯着这边的大门。
 
他显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并不准备再拉别的客人。
 
罗烈嘴角露出种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这地方还有个后门。
 
02
 
后门外的阳光也同样灿烂。
 
任何地方的阳光都是如此灿烂的，只可惜这世上却有些人偏偏终年见不到阳光。
 
生活在“野鸡窝”里的人，就是终年见不到阳光的，陈瞎子当然更见不到。
 
“野鸡”并不是真的野鸡，而是一些可怜的女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脸色苍白，发育不全的，她们的生活，甚至远比真正的野鸡还卑贱悲惨。
 
野鸡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上了猎人的子弹，变成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却本就已生活在别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也只不过剩下了一点点可笑而又可怜的梦想而已。
 
陈瞎子就是替她们编织这些梦想的人。
 
在他嘴里，她们的命运本来都很好，现在虽然在受着折磨，但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就靠着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为陈瞎子换来三顿饭和两顿酒，也为她们换来了一点点希望，让她们还能有勇气继续活在这火坑里。
 
七点五十五分。
 
这正是火坑最冷的时候，这些出卖自己的女人们，吃得虽少，睡得却多。
 
她们并不在乎浪费这大好时光，她们根本不在乎浪费自己的生命。
 
陈瞎子那间破旧的小草屋，大门也还是紧紧地关着的。
 
罗烈正在敲门。
 
他并没有上楼，就直接从饭店的后门赶到这里来。
 
那卖报的孩子说出“陈瞎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发现黑豹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杀机。
 
门敲得很响，但里面却没有人响应。
 
“难道黑豹已经先来了一步？难道陈瞎子已遭了毒手？”
 
罗烈的心沉了下去，热血却冲了上来。
 
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撞开了别人家的门。
 
这并不需要很有力，甚至根本没有发生很大的声音来。
 
木屋本就已非常破旧，这扇薄木板钉成的门几乎已腐朽得像是张旧报纸。
 
屋子窄小而阴暗，一共只有两间。
 
前面的屋里，摆着张破旧的木桌，就是陈瞎子会客的地方，墙上还挂着些他自己看不见的粗劣字画。
 
后面的一间更小，就是陈瞎子的卧房，每隔五六天，他就会带一个“命最好”的女人到里面去，发泄他自己的欲望，同时也替这女人再制造一点希望。
 
他替她们摸骨时，总喜欢摸她们的大腿和胸脯，来决定谁才是“命最好”的。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是个活瞎子，一个活的男瞎子。
 
罗烈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活着，正坐在他的床边，不停地喘着气，显得出奇的紧张而不安。
 
“是什么人？”
 
“是我，罗烈。”罗烈已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开门？”
 
陈瞎子笑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他笑得实在太勉强，这里就算有个“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着如此紧张的。
 
罗烈忽然发现他的脚旁边，还有一双脚。
 
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从床下面伸了出来，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这里的女人绝不会穿这种鞋子的，这里的女人根本很少走路。
 
一个总是躺在床上的人，鞋底是绝不会被磨穿的。
 
“我每天总要等到十点钟以后才开门的。”陈瞎子还在解释，一双眼睛看来就像是两个黑黝黝的洞。
 
“十点钟以前你从不见客？”罗烈问。
 
陈瞎子摇摇头：“但你当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他笑得更勉强，“走，我们到外面去坐，我还有半瓶茅台酒。”
 
他想站起来，拉罗烈出去，但罗烈却突然弯腰，拉出了床下的那双脚。
 
脚已冰冷僵硬，人也已冰冷僵硬。
 
“小猴子。”
 
小猴子就是那个卖报的孩子，这个“又聪明，又能吃苦，将来总有一天会蹿起来的孩子”，现在却已永远起不来了。
 
他一双眼睛已死鱼般凸出，咽喉上还有着紫黑色的指印，竟赫然是被人活生生扼死的。
 
陈瞎子也吓呆了，过了半晌，才往外面冲了出去，但罗烈已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杀了小猴子！”
 
“我……我……”陈瞎子的脸已因紧张而扭曲，只有一个杀人的凶手，脸上才会有这种紧张可怕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杀他？”罗烈厉声问。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的。
 
小猴子看到他跟黑豹之后，当然就立刻赶到这里来告诉陈瞎子，却又不敢告诉他，已在黑豹面前说出了他的名字。
 
“你生怕黑豹会从他身上追问出你来，所以就杀了他灭口？”
 
陈瞎子用力摇了摇头，喉咙里“咯咯”地发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有杀他？”罗烈怒喝。
 
陈瞎子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终于垂下了头，他知道现在说谎也已没有用了。
 
罗烈的手用力，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忍心对他下这种毒手？”
 
“我不想杀他的，真的不想，可是……”陈瞎子灰白的脸上，那一双黑洞般的瞎眼里，显得说不出的空虚、绝望和恐惧，“可是他若不死，我就得死，我……我还不想死。”
 
罗烈忍不住冷笑：“像你这么样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我过的日子比狗都不如，又是个瞎了眼的残废。”陈瞎子的脸上突然布满了泪水，“但我却还是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权想法子让自己活下去的，是不是？”
 
罗烈看着他，看着清亮的泪珠，泉水般从他的瞎眼中流出来。
 
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瞎子流泪更悲惨的事？
 
罗烈的手软了。
 
陈瞎子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平原上的饿狼垂死的呼号……
 
“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
 
一个人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权伤害别人呢？
 
罗烈无法回答。
 
“你若遇见像我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办？”陈瞎子又在问，“你难道情愿自己死？”
 
罗烈终于长长叹息：“我只想让你明白两件事。”他沉声道，“第一，小猴子也是人，他也有权活下去；第二，你杀了他，根本就没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他已在黑豹面前，提起过你的名字。”罗烈突然放下陈瞎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不想再回头去看陈瞎子，也不愿再看陈瞎子脸上的表情。
 
但他还是能想象得到。
 
窄巷里充满了一种混合着廉价脂粉、粗劣烟酒和人们呕吐的恶臭气。
 
一个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的女人，正用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揉着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在门口送客。
 
她看来最多只不过十三四岁，甚至还没有完全发育，她的客人却是个已有六十多的老头子。
 
老头子正扶着她的肩，在她耳旁低低地说着话，脸上带着种令人作呕的淫亵之色。
 
她居然还在吃吃地笑着，用手去捏这老头子的腿。
 
因为她也为了要活下去。
 
罗烈不忍再看，他已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像她和陈瞎子这样的人，为了要活下去，都会不择一切手段，何况别人呢？”
 
何况黑豹！
 
罗烈忽然发现，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些谁都无法解答的问题存在。
 
究竟要怎么做才是对的？究竟谁是对的？
 
他不能回答，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
 
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因为他根本没法子解决这些人的困难和问题。
 
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陈瞎子发出了一声垂死野兽般的呼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小姑娘和老头子都回过头，脸上已露出吃惊的表情。
 
“砰”的一声，那小木屋腐朽了的大门又被撞开了。
 
陈瞎子就像是一条负伤的野狗般冲了出来，踉跄狂奔。
 
“救命……”
 
罗烈不能不转回身，立刻就看见陈瞎子正向这边冲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身材瘦小，黝黑的尖脸上，带着种恶毒而危险的表情，手里紧握着尖刀。
 
甚至连罗烈都很少看见如此凶狠危险的人。
 
他也看见了罗烈，看见陈瞎子正奔向罗烈。
 
他的手突然一挥，刀光一闪，已刺入了陈瞎子的背脊。
 
陈瞎子只觉背上一阵刺痛，连惨呼声都未发出来，已倒了下去。
 
刀锋已从背脊后刺入了他的心脏。
 
那尖脸锐眼的瘦小男人面上立刻露出满意之色，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在盯着罗烈。
 
他本来好像已准备走了，但却又突然停下来，手里又抽出柄尖刀。
 
现在他的人看来正如他手里的刀一样，短小，锋利，充满了攻击性。
 
罗烈慢慢地走过去。
 
“你就是拼命七郎？”
 
这人点点头，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他显然知道罗烈，没有想到罗烈也能认得出他。
 
可是他并没有说话，更没有退缩。
 
罗烈还是在往前走：“你想跟我拼命？”
 
拼命七郎狞笑着，喉管里忽然发出一种响尾蛇般的低嘶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已向罗烈冲了过来，刀光一闪，刺向罗烈的咽喉。
 
他的出手迅速，准确，致命！
 
罗烈仿佛想向后闪避，但突然间，他的掌缘已砍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拼命七郎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动作，还是连人带刀一齐向他扑过来。
 
只要能把自己手里的这柄刀刺入对方的咽喉，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至于他自己是死是活，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这才是拼命七郎真正最可怕的地方，甚至远比他的刀更可怕。
 
罗烈已不能不向后退，但突然间，他身子一转，右腿已从后面踢出去，踢在对方手腕上。
 
拼命七郎手里的刀已脱手飞出，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反手又去拔刀。
 
但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罗烈已反身挥拳，痛击他的鼻梁。
 
他一低头，竟向罗烈肋下直扑了过去。
 
他的刀已拔出，用尽全身力气，直刺罗烈的肋骨间。
 
这一击虽然狠毒，但无异却已将自己整个人都卖给了罗烈。
 
他的刀纵然能刺入罗烈的肋骨，他自己的头颅也难免要被击碎。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也没有人肯用。
 
但罗烈的身子突然一闪，已让过了这柄刀，夹住了他的右臂。
 
他的人几乎已完全在罗烈怀里，他的臂也已几乎被活生生地夹断。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膝盖猛撞罗烈的小腹。
 
罗烈的手已沉下，切在他膝盖上，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听得心都要碎了。
 
冷汗已黄豆般从他脸上滚下来，可是他左手却又抽出柄刀，咬着牙刺向罗烈胸膛。
 
他这只手立刻也被罗烈握住，手腕上就像是突然多了道铁箍，连刀都已握不住。
 
他全身上下已完全被制住。
 
可是他还有嘴。
 
他突然狂吼一声，野兽般来咬罗烈的咽喉。
 
罗烈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挥拳，迎面打在他的鼻梁上。
 
他的人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两丈外，黑瘦的尖脸上已流满了血。
 
但他还是在挣扎着，想再扑过来。
 
罗烈看着他，轻轻叹息：“每个人都拼命想法子要活下去，你为什么偏偏不想？”
 
拼命七郎爬起来，又跌倒，用一双充满怨毒的黑眼，狠狠地瞪着他，喉咙里还在低嘶着，突然狂吼：“你有种就过来杀了我。”
 
罗烈没有过去，也不想杀他。
 
抽刀拼命，窄巷杀人，这并不是罗烈愿意做的事，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他都不愿做。
 
他慢慢地转过身，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发现拼命七郎整个人都像是完全变了。
 
这个不要命的人，看见罗烈转过身时，好像立刻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眼睛里的凶狠恶毒之色，也变成种宽心的表情。
 
他知道罗烈已不会再杀他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活下去。
 
他那种不要命的样子，也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作出的一种姿态而已。
 
因为他知道自己若不这么样做，也许会死得更快。
 
他要别人怕他，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也同样是对生命的恐惧。
 
“难道这里真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难道一个人必须要伤害别人，自己才能够生存下去？”
 
罗烈的心仿佛在刺痛，忽然间，他对生活在这种世界里的人，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悯——这种感觉跟他的厌恶同样深。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拼命七郎一眼，像刀锋般冷的一眼，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和怜悯。
 
拼命七郎看到了这种眼色，立刻发现这个人已完全看透了他。
 
这甚至远比刺他一刀更令他痛苦。
 
“姓罗的，你走不了的！”他突然又大吼，“你既然已来到这里，就已死定了！”
 
这句话他本不该说的。
 
但一个自尊受到伤害的人，岂非总是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这时罗烈却已走出了窄巷，又走到阳光下。
 
阳光更灿烂，现在本就已接近一天中阳光最辉煌灿烂的时候。
 
现在八点半整。

第十三章 血 腥
 
01
 
这里不是火坑，是地狱。
 
阳光也照不到这里，永远都照不到，这地方永远都是阴森、潮湿、黑暗的。
 
波波倚着墙，靠在角落里，也不知是睡是醒。
 
她发誓绝不倒下去，可是她却已无法支持，昏迷中，她梦见了黑豹，也梦见了罗烈。
 
她仿佛看见黑豹用一把刀刺入了罗烈的胸膛。但流着血倒下去的人，忽然又变成了黑豹。
 
“黑豹，你不能死！”
 
她惊呼着睁开眼，黑豹仿佛又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心还在跳，她的腿还在发软。
 
她情不自禁扑倒在黑豹怀里。
 
黑豹的胸膛宽厚而坚实，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这不是梦。
 
黑豹真的已站在她面前。
 
“我没有死，也不会死的。”他冷酷的声音中好似带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
 
这种感情显然也是无法控制的。
 
他已忍不住紧紧拥抱住她。
 
在这一瞬间，波波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她忽然发觉黑豹的确是在爱着她的。
 
他抛弃了她，却又忍不住去找她回来；他折磨了她，却又忍不住要来看她。
 
这不是爱是什么？
 
只可惜他心里的仇恨远比爱更强烈，因为远在他懂得爱之前，已懂得了仇恨。
 
也许远在他穿着单衣在雪地上奔跑时，他已在痛恨着这世界的冷酷和无情。
 
“他究竟是个可怜的人，还是个可恨的人？”
 
波波分不清。
 
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已完全软化，她喃喃地低语着，声音遥远得竟仿佛不是她说出来的。
 
“带我走吧，你也走，我们一起离开这地方，离开这些人，我永远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黑豹冷酷的眼睛，仿佛也将要被融化，在这一瞬间，他也几乎要放弃一切，忘记一切。
 
但他却还是不能忘记一个人，这世上唯一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一个人。
 
他这一生，几乎一直都活在这个人的阴影里。
 
“你也不想再看见罗烈？”他忽然问。
 
“罗烈？”
 
波波的心冷了下去，她不知道黑豹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提起罗烈。
 
因为她还不了解男人，还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有时远比女人更强烈，更不可理喻。
 
“我已约了罗烈今天中午到这里来。”黑豹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你真的不想看见他？”
 
波波突然用力推开了他，推到墙角，瞪着他。
 
她忽然又开始恨他，恨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又提起罗烈，恨他为什么还不了解她的感情。
 
“我当然想见他，只要能见到他，叫我死都没有关系。”
 
黑豹的脸也冷了下去：“只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就在这里，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华丽的客厅下面还有这么样一个地方。”
 
他冷冷地接下去：“等你见到他时，他只怕也已永远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了。”
 
“你约他来，为的就是要害他？”
 
黑豹冷笑。
 
“你害别人，向别人报复，都没关系。”波波突又大叫，“可是你为什么要害他？他又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随便怎么对他，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黑豹冷笑着说。
 
“为什么跟我没有关系？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我最爱的人，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黑豹的手已掴在她脸上。
 
他冷酷的眼睛里，似已有火焰在燃烧，烧得他已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
 
爱情本就是盲目的，嫉妒更能使一个最聪明的人变得又瞎又愚蠢。
 
他的手掌不停地掴下去。
 
“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了也还是爱他的。”波波大叫着，昂着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已充满了失望、愤怒和痛苦。
 
“我恨你，恨死了你，我死了也只爱他一个人！”
 
黑豹的手掌已握成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断她的鼻梁。
 
可是他并没有下手，他突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用力关起了门。
 
波波咬着嘴唇，全身不停地发抖，终于忍不住用手掩着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恨黑豹，也恨自己。
 
她忽然了解了真正的仇恨是什么滋味，她发誓要让黑豹死在她手上。
 
爱和恨之间的距离、分别又有多少呢？
 
02
 
百乐门饭店四楼套房的卧室里面，也同样看不到阳光。
 
紫色的丝绒窗帘低垂着，使得这屋子里永远都能保持着黄昏时那种低暗的和平和宁静。
 
红玉还在睡，睡得很甜。
 
她漆黑的头发乱云般堆在枕上，她的脸也埋在枕头里，像是想逃避什么。
 
罗烈不想惊动她。
 
看见她，他又不禁想起了那个在门口送客的，睡眼惺忪的小女人。
 
“为什么她们这种人总是睡得特别多些？
 
“是不是因为她们只有在沉睡中，才能享受到真正的宁静？”
 
罗烈轻轻叹息，他也决心要好好睡一下，即使睡两个小时也是好的。
 
他知道今天中午一定会有很多事要发生，他已渐渐开始了解黑豹。
 
被很薄，很轻。
 
他刚想躺下去，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下升了上来。
 
在雪白的枕头上，正有一片鲜红的血慢慢地渗了出来。
 
他掀开被，就看见了一柄刀斜插在红玉光滑赤裸的背脊上。
 
刀锋已完全刺入她背脊，刀柄上缠着漆黑的胶布。
 
她温暖柔软的胴体，几乎已完全冰冷僵硬。
 
翻过她的身子，就可以看见她嘴角流出来的鲜血。
 
她那双迷人的眼睛里，还带着临死前的惊骇与恐惧，仿佛还在瞪着罗烈，问罗烈：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这么样一个可怜的女人？”
 
罗烈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黑豹下的毒手，黑豹本来没有理由要杀她的。
 
“难道她也知道一些别人不愿让我知道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杀了灭口？”
 
罗烈咬着牙，用他冰冷的手，轻轻地阖起了她的眼皮。
 
他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歉疚，也充满了怒意。
 
若不是因为他，这可怜的女人本不会死的，她不明不白地做了为别人牺牲的工具——她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也是这么样死的。
 
罗烈握紧了双拳，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是永远不能妥协的，在这种地方，有些人根本就不给你妥协的余地。
 
你想活着，就只有挺起胸来跟他们拼命。
 
他忽然发现拼命七郎并没有错，陈瞎子也没有错。
 
那么难道是他错了？
 
罗烈慢慢地放下红玉，慢慢地转过身，从衣橱背后的夹缝里，抽出了一个漆黑的小箱子。
 
他本来不想动这箱子的，但现在他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03
 
九点十五分。
 
秦松走进三楼上的小客厅时，黑豹正用手支持着身子，倒立在墙角。
 
他的眼睛出神地瞪着前面，黝黑而瘦削的脸已似因痛苦而扭曲，从上面看下去，更显得奇怪而可怕。
 
他动也不动地倒立在那里，仿佛正想用肉体的折磨，来减轻内心的痛苦。
 
秦松吃惊地停下脚步。
 
他从未看见黑豹有过如此痛苦的表情，也从未看见黑豹做过如此愚蠢的事。
 
他只希望黑豹不要发现他已走进来，有些人在痛苦时，是不愿被别人看见的。
 
但黑豹却已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还不去买双新鞋子？”
 
秦松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鞋子的确已很破旧，上面还带着前天雨后的泥泞，的确已经该换一双了。
 
但他却不懂得黑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
 
黑豹已冷冷地接着道：“聪明人就绝不会穿你这种鞋子去杀人！”
 
秦松眼睛里不禁露出崇敬之色，他终于已明白黑豹的意思。
 
破旧而有泥的鞋子，说不定就会在地上留下足迹。
 
他终于相信黑豹能爬到今天的地位，绝不是因为幸运和侥幸。
 
黑豹的细心和大胆，都同样令人崇敬。
 
“我进去的时候很小心。”秦松低着头，“那婊子睡得就像是死人一样，连裤子都没有穿，好像随时都在等着罗烈爬上去。”
 
他很巧妙地转过话题，只希望黑豹能忘记他的这双鞋子，道：“我一直等到她断气之后，才离开。”
 
“你不该等那么久，罗烈随时都可能回去。”黑豹的声音仍然冰冷，“杀人的时候，要有把握一刀致命，然后就尽快地退出去，最好连看都不要再去看一眼，看多了死人的样子，以后手也许就会变软。”
 
他今天的情绪显然不好，仿佛对所有的事都很不满意。
 
秦松永远也猜不出是什么事令他情绪变坏的，甚至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去杀红玉。
 
那绝不仅是为了要给罗烈一个警告和威胁。
 
这原因只有黑豹自己知道。
 
红玉说不定曾经在这里听过“波波”的名字，他不愿任何人在罗烈面前提起这两个字。
 
“守在后门外的印度人告诉我，罗烈是往野鸡窝那边去的。”秦松道，“我想他一定是去找陈瞎子。”
 
“只可惜他已迟了一步。”黑豹冷笑。
 
他显然低估了罗烈的速度。
 
罗烈坐上那辆黄包车，他就已叫人找拼命七郎去对付陈瞎子，他算准罗烈无论如何一定会先回百乐门的。
 
但拼命七郎赶到那里时，罗烈却先到了。
 
在两军交战时，“速度”本就是制胜的最大因素之一。
 
“去对付陈瞎子的是谁？”秦松忍不住问。
 
“老七。”黑豹回答，“那时他就在附近。”
 
秦松笑了笑：“我只担心他会带个死瞎子回来，老七好像已经有一个月没杀过人了。”
 
他的笑容突然冻结在脸上，他正站在窗口，恰巧看见一辆黄包车载着满身鲜血淋漓的拼命七郎飞奔到大门外。
 
黑豹也已发现了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你看见了什么？”
 
秦松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从今以后，老七只怕永远也不能再杀人了。”
 
拼命七郎被抬上来后，只说了两个字：
 
“罗烈！”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他伤得远比胡彪更重。
 
“罗烈。”倒立着的黑豹已翻身跃起，紧握起双拳，突然大吼，“叫厨房里不要再准备中午的菜，到五福楼去叫一桌最好的燕翅席，今天我要好好请他吃一顿。”
 
他想了想，又大声道：“再叫人到法国医院去把老二接出来，今天中午我要他作陪。”
 
老二正在养病，肺病。
 
他在法国医院养病已很久，远在金二爷还没有倒下去时就已去了，有人甚至在怀疑他不是真病，只不过不愿参加那一场血战而已。
 
无论谁都知道，褚二爷一向是很谨慎、很不愿冒险的人。
 
秦松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病得好像很重，只怕不会来的。”
 
“这次他非来不可。”黑豹很少这么样激动，“还有老幺，今天他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
 
“昨天晚上他醉了。”秦松微笑着回答，“一定又溜去找他那个小情人去了。”
 
红旗老幺的小情人是个女学生，胸脯几乎和她的脸同样平坦。
 
红旗老幺看上了她，也许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看不起他。
 
她也同样看不起黑豹。
 
“那婊子对老幺就好像对奴才一样，好像老幺要亲亲她的脸，都得跪下来求她老半天。”
 
秦松叹息着：“我真不懂老幺为什么偏偏要去找她？”
 
“因为男人都有点生得贱。”黑豹目中又露出痛苦愤怒之色，“老幺若还不死心，说不定总有一天会死在那女人脚下的。”
 
04
 
九点三十二分。
 
这大都市中最有权力的帮派里的红旗老幺，正捧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送到书桌上。
 
杜青文正伏在桌上看书，似已看得入了神。
 
外面的小院子里，蔷薇开得正艳，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阵阵花香。
 
这屋子是红旗老幺花了很多心血才找来的，虽然不大，却很幽静。
 
因为杜小姐喜欢静。
 
她似乎已忘了她刚到这里来念书的时候，住的那女子宿舍，比十个大杂院加起来还吵十倍。
 
现在她正在看一本叫《人间地狱》的小说，里面描写的是一个洋场才子和妓女们的爱情。
 
她脸上的表情却比教士们在读圣经时还要严肃，就好像再也没有比看这本言情小说更重要、更伟大的事情了。
 
红旗老幺却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显得又骄傲，又崇拜，又得意。
 
“像我这样的人，想不到居然能找到这么样一个有学问的女才子。”每当他这么样想的时候，心就忍不住有一股火热的欲望冲上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小肚子里点着了一根火把似的。
 
“你太累了，应该休息了。”他忍不住道，“太用功也不好，何况，昨天晚上我喝得大醉，你一定被吵得没有睡好觉。”
 
“你既然知道自己吵得人家睡不着，现在就应该赶快回去。”杜小姐沉着脸，沉沉地说，却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可是红旗老幺最喜欢的，偏偏就正是她这种冷冰冰的样子。
 
他忍不住悄悄地伸出手，去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是该走了，只不过我们还没有……”
 
“还没有怎么样？”杜青文突然回过头，瞪着他，“你还想干什么？”
 
她薄薄的嘴唇，好像已气得在发抖，红旗老幺看着她的嘴，想到这张嘴因为别的缘故发抖时的样子，全身都热得冒了汗。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却偏偏还是要故意逗我着急。”
 
“我逗你？我为什么要逗你？”杜青文冷笑，“我一想到那种肮脏事就恶心。”
 
“你这个小妖精，一天到晚假正经。”红旗老幺喘息着，笑得就像只叫春的猫，“其实你对那种肮脏事比谁都有兴趣。”
 
杜青文跳起来，一个耳光向他掴了过去。
 
可是她的手已被捉住。
 
她用脚踢，腿也被夹住，阴丹士林布的裙子翻起来露出了一双苍白却有力的腿。
 
他的手已伸到她大腿的尽头，然后就将她整个人都压在地上。
 
她用空着的一只手拼命捶他的胸膛：“你这只野狗、疯狗，你难道想在地上就……”
 
“地上有什么不好？”他的手更加用力，“在地上我才能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今天我就非要让你叫救命不可了。”
 
她也喘息着，薄而冷的嘴唇突然变得灼热，紧紧夹住的腿也渐渐分开。
 
他已撕开她衣襟，伏在她胸膛上，就像婴儿般吮吸着。
 
她的挣扎推拒已渐渐变为迎合承受，突然疯狂般抱住了他，指甲却已刺入他肉里，呻吟般喘息着低语：“你这条小野狗，你害死我了。”
 
“我就是要你死，让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喘息的声音更粗。
 
她忍不住尖叫：“我也要你死……要你死……”
 
“你若是真的要他死，倒并不是太困难的事。”窗外突然有人淡淡道，“我随时都可以帮你这个忙的。”
 
红旗老幺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跳起来，瞪着这个人。
 
“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他还没有见过罗烈，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罗烈微笑着，欣赏杜青文的腿：“你一定练过芭蕾舞，否则像你这么瘦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一双腿。”
 
杜青文的脸红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好像并没有把裙子拉下去盖住腿的意思。
 
红旗老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你认得这小伙子？他是什么人？”
 
“我认得他又怎么样？”杜青文又尖叫起来，“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你算什么东西？”
 
她的裙子已褪到腰上，一双赤裸的腿已全露出来。
 
红旗老幺怒吼：“你这婊子，你是不是喜欢他看你的腿？”
 
“我就是喜欢让他看，我不但要他看我的腿，还要让他看我的……”
 
红旗老幺突然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
 
她尖叫着，抬高了腿，用力踢他的小腹，他的手不停地落在她脸上，她的尖叫声渐渐微弱。
 
罗烈突然冷笑：“打女人的不算好汉，你有本事为什么不出来找我？”
 
红旗老幺狂吼一声，身子已跃起，跳在窗口的书桌上，一脚踢向罗烈的下巴。
 
他的动作矫健而勇猛，十三岁时，他就已是个出名可怕的打手，十二岁时就曾经徒手打倒过三个手里拿着杀猪刀的屠夫。
 
除了黑豹外，他从来也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可是他一脚踢出后，就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个可怕的对手。
 
这七八年来，他身经大小数百战，打架的经验当然很丰富，纵使在狂怒之下，还是能分得出对方的强弱。
 
他看见罗烈的人忽然间就已凭空弹起，落下去时已在两丈外。
 
红旗老幺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他已看出这个人绝不是为了杜青文而来的。
 
像这么样的高手，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人打架，因为他自己也一样，只要一出手，就没有打算让对方活下去。
 
他开始仔细打量罗烈，最后终于确定他非但不认得这个人，而且从未见过。
 
“你刚到这里？”他忽然问。
 
“不错。”罗烈目中露出赞许之色，一个人在狂怒中还能突然镇定下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我们之间，有没有仇恨？”
 
“没有。”
 
“你要找的人真是我？”
 
“不错，是你。”罗烈笑了笑，“这半个月来，你至少有十天晚上在这里。”
 
红旗老幺的心沉了下去：“你既然已注意了很久，今天想必不会放过我，是不是？”
 
罗烈叹了口气：“你在那女人面前就像是个呆子，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是这么聪明的人。”
 
“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死？”
 
“至少也得打断你的一条腿。”他问得干脆，罗烈回答也同样干脆。
 
“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我是黑豹的兄弟？”
 
罗烈笑了。
 
他开始笑的时候，红旗老幺突然大喝一声，凌空飞扑了过去。
 
他并没有真的打算要问罗烈为什么。
 
他自己杀人时，也从不会回答这句话的，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杀人。
 
这次罗烈没有闪避，反而迎上去。
 
红旗老幺的拳击出，但罗烈的人却已从他肋下滑过，反手一个肘拳，打在他脊骨上。
 
他倒下，再跃起，右拳怒击。
 
可是罗烈已夹住他的臂，反手一拧，他立刻听见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种令人只想呕吐的声音。
 
他没有吐出来。
 
罗烈的另一只手，已重重地打上了他的鼻梁。
 
他的脸立刻在罗烈铁拳下扭曲变形，这次他倒下去时，也已不能再站起来。
 
很可能永远也不能再站起来。
 
现在正是午饭的时间。
 
一只手伸进来，捧着个食盒，里面有一格装满了白米饭，其余的三个小格子，放的是油爆虾、熏鱼、油炒笋、小排骨和一只鸡腿、两只鸡翅膀。
 
这些都是波波平时最爱吃的菜。
 
只有黑豹知道波波喜欢吃什么，这些难道都是黑豹特地叫人送来的？
 
不管怎么样，他心里至少还是没有忘记她。
 
波波的心却又在刺痛。
 
黑豹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她对黑豹究竟是爱，还是恨？
 
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并没有去接食盒，却将自己的身子，尽量紧贴在门后的角落里。
 
“饭来了，你不吃是你自己倒霉。”
 
门外有人在说，声音很年轻。
 
波波不响，也不动。
 
托着食盒的手缩了回去，却有双眼睛贴上了窗口。
 
他当然看不见角落里的波波，只看见了间空屋子：“关在里面的人难道已逃走？”
 
这虽然绝没有可能，但他却还是不放心。
 
他的责任太大。
 
波波若是真的溜走了，他只有死，是怎么样死法，他连想都不敢想。
 
门外立刻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波波连呼吸都已经停顿，但心跳却比平时加快了好几倍。
 
门已开了。
 
一个人手里握着根铁棍，试探着走了进来，还没有回头往后面看。
 
波波忽然从后面用力将他一推，人已靠在门上，“砰”地关住了门。
 
这人好不容易才站稳，回过头，吃惊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波波用自己的身子顶住了门，看着他。
 
他也跟小白一样，是个不难看的年轻人，看来并不太狡猾，也并不太凶狠。
 
也许正因为他是个老实人，所以才会被派到这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做这种无足轻重的事，若是凶狠狡猾的人，早已“蹿上”了。
 
波波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的脸虽然已青肿，而且很脏，可是她笑起来，还是那么甜蜜，那么可爱。
 
波波本就是个甜蜜可爱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迟疑着，终于回答：“我叫蔡旺，别人都叫我阿旺。”
 
“阿旺。”波波吃吃地笑了，又道，“以前我有一条小狗，也叫作阿旺，我总是喜欢抱着它，替它洗澡。”
 
阿旺已涨红了脸：“你让开路，我出去端饭过来，饭还是热的。”
 
“你站在那里不准动。”波波忽然板起了脸，“否则我就要叫了。”
 
“你要叫？叫什么？”阿旺不懂。
 
波波道：“我把别人都叫过来，说你闯进这屋子里，关起门，要强奸我。”
 
阿旺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波波和黑豹的关系，无论谁动了黑豹的女人，那种可怕的后果他也知道。
 
波波眼珠子转了转，忽又笑道：“可是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几句话，我就让你走。”
 
阿旺叹了口气。
 
他并不会对付女人，也不会打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女人。
 
波波已开始问：“你当然不是一直都在这下面的，上面的事，你当然也知道一点。”
 
阿旺只有承认。
 
波波咬着嘴唇，试探着问道：“你在上面的时候，有没有听人说起罗烈这名字？”
 
阿旺居然一点也没有迟疑，就立刻点点头：“我听过。”
 
他显然还弄不清黑豹、罗烈和波波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波波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光。
 
“你几时听见的？”
 
“今天早上。”
 
“你听见别人在说他什么？”波波的心跳得更快了。
 
阿旺道：“我听说今天中午有个很重要的客人要来，他好像就姓罗，叫罗烈。”
 
他显然也弄不清黑豹为什么要请这客人来的，红旗老幺被抬回来的时候，他已下来了。
 
“今天罗烈要来？”波波的心却已沉了下去。
 
阿旺又点点头：“听说是来吃中饭的。”
 
波波握紧了手，指甲已刺入肉里：“是黑豹请他来的？”
 
“不错。”阿旺道，“听说他十二点来，现在已过了十二点，他想必已在楼上。”
 
波波的背脊在发冷，全身都在发冷。
 
难道罗烈还不知道黑豹在怎么样对待她？难道黑豹已使他相信他们还是朋友？
 
他们本来就是像兄弟一样的好朋友。
 
罗烈还没有看到真实的证据，当然不会相信黑豹要出卖他，更不会相信一个瞎子的话。
 
她知道罗烈对黑豹的感情，知道罗烈一向很重视这份感情。
 
可是她也知道，罗烈只要一走进这屋子，就休想再活着出去。
 
“你是不是知道他已经来了？”波波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声音发抖。
 
“好像是的。”阿旺道，“我刚才听见上面有人说‘客人已到，要准备开饭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是件关系多么重大的事，所以又补充着道：“而且上面的人好像都很忙，本来应该下来换班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来。”
 
上面的人当然很忙，黑豹想必已集中了所有的人，准备对付罗烈。
 
波波咬了咬牙，忽然用力撕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结实的乳房。
 
阿旺又吃了一惊。
 
他从来也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乳房，可是他不敢多看。
 
黑豹的女人，非但没有人敢动，连看都没有人敢多看一眼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旺扭过头，声音在发抖。
 
波波冷笑道：“我正想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撕开我的衣裳？”
 
“我？是我撕开了你的衣裳？”阿旺更吃惊。
 
“当然是你。”波波冷笑着，“难道我还会自己撕开自己的衣裳，让你看我？”
 
阿旺怔住。
 
这种事几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别人当然更不会相信他的话。
 
波波又道：“我现在若是将别人叫来，你想结果会怎么样？”
 
阿旺连想都不敢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的脸上几乎已没有血色，声音抖得更厉害。
 
波波板着脸，冷冷道：“我不但要害你，而且要害死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也许只因为我喜欢害人。”波波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又变得很柔和，“可是你假如肯帮我一个忙，我就饶了你。”
 
“你问我的话，我已全都告诉你了。”阿旺苦着脸道，“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要你帮我逃出去。”
 
阿旺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你要我帮你逃出去？你……你……你一定是疯了。”
 
“我没有疯，我清醒得很。”
 
阿旺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的。”
 
“以前也许没有人能逃得出去，但今天却不同。”波波说。
 
“有什么不同？”
 
“今天上面的人都在忙着招呼客人，连应该来换班的人都没有来。”
 
阿旺已急得满头冷汗：“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波波又在冷笑，“难道你想死？”
 
阿旺不想死，他还年轻。
 
波波冷笑道：“你也该知道，现在只要我一叫，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无论你怎么分辩，黑豹都不会饶了你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道。”
 
阿旺当然知道。
 
现在黑豹要杀一个人，就好像杀一条狗一样，根本用不着什么很好的理由。
 
阿旺用手背擦着汗：“就算我想要放你走，你也走不了。”
 
“是不是因为这里还有别人在看守？”
 
阿旺点点头。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波波又问。
 
平时看守的人并不多，因为这里根本用不着太多人看守。
 
“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阿旺道，“可是其中有一个叫老铁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波波道：“假如我有法子对付他呢？”
 
阿旺还是在摇头：“就算你有法子对付他，就算你能走出这个地方，也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这地窖的出口，就在客厅旁边，我们一走出去，立刻就有人会发现的。”阿旺苦笑道，“所以就算我帮了你这个忙，我也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黑豹和那姓罗的客人，现在都在客厅里？”
 
“有客人来的时候，饭一向都是开在客厅里的。”阿旺老实回答，他也还没有真正摸清波波的意思。
 
波波忽然笑了笑，道：“难道你以为我是真的想逃出去？”
 
“你不是？”阿旺更不懂了。
 
波波说道：“我只不过想上去找黑豹，告诉他，我已经立下决心不跟他斗了，决心要好好地跟着他。”
 
“你为什么不等他下来呢？”
 
“他现在还在气头上，说不定不肯下来，可是只要我一看见他，再跟他说几句软话……”波波嫣然一笑，“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喜欢我的，否则就不会特地要你送那几样我喜欢吃的菜来了。”
 
这一注她没有押错。
 
看阿旺的表情，波波就知道那些菜果然是黑豹特地关照人送来的。
 
她心里突然又涌起了种说不出的滋味，可是她不愿再想下去。
 
“所以只要我能见到他，就没有事了，你非但不会死，而且一定还有好处。”
 
阿旺迟疑着，显然已有点动心。
 
他并不是个很有理智的人，也并不会作正确的判断，事实上，他根本就没什么头脑。
 
有头脑的人，又怎么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做送饭的工友？
 
波波一步也不肯放松：“你帮了我的忙，我当然也会帮你的忙，黑豹既然喜欢我，我在他面前说的话当然会有效。”
 
她微笑着，道：“所以只要我能上去，你也就有机会‘蹿上’了，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当然想得通这道理。”
 
越笨的人，越喜欢别人说他聪明，这道理也是颠扑不破的。
 
阿旺眼睛里果然发出了光，却还在迟疑着：“可是老铁……”
 
波波突然大叫：“救命呀，救命……”
 
阿旺脸色又变了。
 
幸好波波又压低声音解释：“他们一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对付。”
 
这句话说完，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她的人一倒下，门就开了。
 
一阵脚步声响过，外面果然有两个人冲了进去，一个人身材又矮又壮，显然就是老铁。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波波，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是问阿旺的，但他的眼睛，却还是盯在波波的乳房上。
 
很少有人看见过如此美丽的乳房。
 
阿旺的脸色发青，吃吃道：“她……她好像突然病了。”
 
老铁冷笑，道：“是她病了，还是你病了？”
 
“我……我没有病。”
 
老铁道：“你若没有病，怎么敢打她的主意？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他果然以为阿旺对波波非礼。
 
站在门口的一个麻子，眼睛也盯着波波的胸膛，冷笑道：“看不出这小子长得虽老实，胆子却不小。”
 
老铁道：“你先带他出去看住他，我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波波还在晕迷着，留在这里面的人，多少总有点便宜占的。
 
波波的胸膛，现在就像是个完全不设防的城市，要占领这城市并不困难。
 
麻子虽然不愿意，但老铁显然是他们的老大，他不愿意也不行。
 
他只有将一肚子气出在阿旺身上，走过去伸手就给了阿旺个大耳光。
 
“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跟我走？”
 
阿旺垂着头，走出去。
 
他也有一肚子气，可是他还不敢动手。
 
等他们走出去，老铁的眼睛里已像是要冒出火来，俯下身，伸出了手。
 
波波动也不动，就让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乳房。
 
无论谁都难免偶尔被狗咬一口的。
 
老铁整个人都软了，但两腿间却有个地方，起了种明显的变化。
 
波波突然用出全身力气，飞起一脚，向他这地方踢了过去。
 
老铁一声惨呼，整个人立刻虾米般弯了下去，用手捧住那地方。
 
波波已跳起来，按住他的头，用膝盖撞上去。
 
这次老铁连惨呼都没有发出来，他晕过去时，脸上就像是倒翻了瓶西红柿酱。
 
第一声惨呼时，麻子刚押着阿旺走到通道尽头。
 
听见这声惨呼，他立刻转身奔回。
 
但这时阿旺已从靴筒里抽出柄匕首，一下子从他脊椎旁的后心上刺了进去。
 
阿旺虽然并不是凶狠的人，但毕竟已在这圈子里混了两年。
 
要怎么样用刀，他早已学会。
 
何况他对这麻子怀恨已不止一天，有一天他睡着的时候，忽然发现这麻子竟在解他的裤带。
 
他本就是个不难看的小伙子，男人本就不一定喜欢女人的。
 
麻子倒下去时，波波已奔出来。
 
阿旺拔出了刀，看见刀上血，手才开始发抖。
 
波波知道现在他正是最需要鼓励的时候，立刻赶过去握住他的手：“想不到你是这么勇敢的人，我一定永远忘不了你的。”
 
阿旺果然笑了，笑得虽勉强，却总是在笑：“我也想不到你真能对付老铁。”
 
波波嫣然道：“你若以为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你就错了，我也有两下子的。”
 
她对自己的身手，忽然又有了信心，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总可以帮罗烈一臂之力。
 
她拉紧了阿旺的手：“我们快上去。”
 
阿旺点点头，眼睛忍不住往她胸膛上看了两眼：“你的衣服……”
 
波波嫣然道：“你替我拉起来好不好？”
 
阿旺的脸又红了，正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替她拉上衣服。
 
就在这时，突然有寒光一闪。
 
一柄斧头从后面飞过来，正好劈在阿旺的头顶上。
 
鲜血飞溅而出，红得可怕。
 
阿旺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已倒下，倒在波波脚下。
 
波波的脸色也发青，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长着满脸大胡子的人，正慢慢地走过来，手里还握住柄斧头……

第十四章 扭 转
 
十二点四十五分。
 
一个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的侍役，用一双很漂亮的手，在替罗烈斟酒。
 
他的手已从罗烈肩后伸过来，是用两只手捧住酒壶的。
 
黑豹虽然没有看他，却知道只要这两只手一分开，就会有条钢丝绞索勒上罗烈的咽喉。
 
他看过秦松被绞杀时的样子。
 
他相信陈静绝不会失手。
 
谁知道这时罗烈却突然站起来，从裤袋里拿出块手帕，擦了擦嘴。
 
然后他又坐下。
 
但这时机会已错过，酒已斟满，陈静的手只好收了回去。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他知道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一杯酒很快就要喝完的。
 
黑豹也知道，他已准备只要酒一斟满，他就立刻要罗烈干杯。
 
这时陈静已走到他身后，在替他斟酒。
 
黑豹看到这双很漂亮的手从自己肩后伸出来，心中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
 
就在这时，陈静的手已分开，手里的酒壶“当”地掉在桌上。
 
他手里已赫然多了条钢丝绞索，用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往黑豹的脖子上勒了过来。
 
无论谁也想不到这一个变化，但陈静自己却也没有想到一件事。
 
他想不到自己也有失手的时候。
 
黑豹的反应，更快得令人无法想象。
 
他突然低下头，张开口，用牙齿咬住了那条钢丝绞索。
 
他的手又向后撞去，一个肘拳，打在陈静的小腹上。
 
陈静立刻疼得弯下了腰，“砰”地头撞着了桌子。
 
黑豹的另一只手，已闪电般劈下，劈在他左颈后的大动脉上。
 
陈静倒下去时，整个人都已软得像是个被倒空了的麻袋。
 
大藏静静地看着，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罗烈也在静静地看着，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变化他竟似并不觉得意外。
 
黑豹抬起了头，看着他们，脸上居然也完全没有表情。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面坐着，对着看，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
 
客厅里忽然变得静寂如坟墓。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豹忽然自己倒了杯酒，向大藏举杯：“我敬你。”
 
大藏也举起了酒杯，道：“干杯？”
 
“当然干杯！”
 
“为什么干杯？”
 
“为你！”黑豹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大藏笑了笑：“我也佩服你。”
 
“哦？”
 
“我想不到陈静会失手的。”大藏微笑着，“我对他一向很有信心。”
 
“我也想不到你敢冒这种险。”
 
“哦？”
 
“你自己也说过，无论谁要杀人，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藏承认：“我说过。”
 
“你敢冒这种险，当然有原因。”
 
大藏也承认。
 
黑豹突然转过头，盯着罗烈：“原因就是你？”
 
罗烈笑了笑。
 
黑豹冷冷地道：“若不是有你在后面撑腰，他绝不敢冒这种险的。因为他也知道，只要陈静一失手，他们两个都非死不可。”
 
罗烈并不想否认，也不想开口。
 
黑豹盯着他，忽然问：“你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得的？”
 
“就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回答的不是罗烈，是大藏。
 
“是他去找你的？”
 
大藏摇摇头：“他当然不会来找我，是我特地去拜访他的。”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怎么会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我们组织‘喜鹊’之前，我已到你的家乡去打听过你的底细。”大藏淡淡地笑着，“我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石头乡里的人，当然都知道罗烈和黑豹的关系。
 
大藏又道：“所以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不过一直问不出他的行踪而已。”
 
“这次你怎么知道的？”
 
“陈瞎子。”大藏道，“你本不该忽视陈瞎子这个人的，你本不该忽视任何人的，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本身的价值。”
 
黑豹冷笑。
 
这是句很有哲学思想的话，这种思想他还不能完全接受。
 
对于人的价值，他也不能完全了解。
 
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受了金二爷的影响，他将大多数人都当作了他的工具。
 
罗烈道：“所以你也不该忽略梅子夫人的。”
 
黑豹终于动容：“你见过她？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罗烈道，“高登虽然是个杀人的枪手，但却绝不会杀一个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
 
罗烈的眼睛，竟似带着种惋惜之色，看着黑豹，又接着道：“你不该低估高登的，也不该低估了梅子夫人。”
 
黑豹咬着牙：“难道也是她去找你的？”
 
“是她去找我的，她告诉了我很多事。”罗烈叹息着，“因为她对高登很感激，却无法报答，所以才将这份感激报答在我身上。”
 
黑豹的脸色发青：“说下去。”
 
“我并不是个越狱的逃犯，是她保我出来的。”罗烈正说下去，“到了汉堡后，她很快就筹足了一笔钱，汉堡本就是个女人最容易赚钱的地方，尤其是懂得用手段的美丽女人，她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却还是个很美的女人。”
 
黑豹冷笑：“她是个婊子，老婊子。”
 
“幸好这世界上偏偏有很多男人，都看不出女人的真实年纪，尤其是从异国来的女人。”
 
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就在这大都市里，也有很多外国小伙子，找的却偏偏是些年纪已可做他妈的女人。
 
何况梅子夫人一向很懂得修饰，风度也一向很高贵，汉堡又恰巧有很多腰缠万贯的暴发户。
 
暴发户最喜欢找的，就是高贵的女人，比他们自己高贵的女人。
 
因为高贵的女人，可以使他们觉得自己也高贵了些，就正如小姑娘可以使老头子觉得自己年轻一样。
 
“她保出了我，就叫我赶快到这里来，因为她已看出你是绝不会放高登回去的。”
 
女人总有种神秘的第六感，总可以看出很多男人看不出的事。
 
黑豹握紧了双拳，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的确疏忽了很多事。
 
“我本该亲手杀了那婊子的。”
 
“我来的时候，高登已死了。”罗烈黯然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死在你手里的，他绝不是个会跳楼自杀的人。”
 
“你很了解他？”
 
“我了解他，就好像了解你一样。”罗烈看着黑豹，“可是，我想不到你竟变了，而且变得这么多，这么快，这么可怕。”
 
大藏忽然也叹了口气，说道：“这大都市就像是个大染缸，无论谁跳进这大染缸里来，都会改变的。”
 
他凝视着黑豹，又道：“可是他说得不错，你实在变得太多，太可怕了。”
 
黑豹冷笑，他只有冷笑。
 
“就因为我觉得金二爷的做法太可怕，所以才帮你除去了他。”大藏叹息道，“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你已变成了第二个金二爷。”
 
“所以你就想帮他除去我？”
 
“这不能怪我。”大藏淡淡道，“你自己也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要除去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太多。”
 
“就因为你已准备对我下手，所以才先想法子杀了秦松？”
 
大藏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秦松一直对你很忠实，如果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自己一只左手一样。”
 
黑豹的额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只可惜已太迟了。
 
发现得太迟的错误，往往就是致命的错误。
 
“你不该杀秦松，却杀了他，你本该杀了金二爷的，但你却让他活着。”大藏似也在惋惜。
 
“你总该知道，金二爷对人也有很多好处的，等大家发现你并不比金二爷好时，就会有人渐渐开始怀念他了。”
 
这当然也是个致命的错误，但黑豹本来并不想犯这个错误的。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杀他。”大藏忽然道，“你是为了波波。”
 
波波！
 
提起了这名字，罗烈和黑豹两个人的心都在刺痛。
 
“无论如何，她总是金二爷的女儿，你若在她面前杀了金二爷，她才会真正的恨你一辈子。”大藏悠然道，“看来你并不想要她恨你。”
 
黑豹额上的青筋在跳动，忽然大声道：“她也是个婊子，可是我喜欢这婊子，为了她，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不像你，你才真正是条冷血的秃狗！”
 
大藏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黑豹骂的就好像根本不是他。
 
罗烈的脸却已铁青，额上也已因愤怒而暴出了青筋：“你喜欢她？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却是我的朋友！”
 
黑豹怒吼着道：“我就喜欢她，无论你是她的什么人，我还是喜欢她！你若真的对她好，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你以为那才是对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么味道？”
 
罗烈的声音已嘶哑：“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黑豹全身突然发抖，突然站起来，瞪着罗烈，眼睛里似已喷出了火。
 
野兽般的怒火。
 
罗烈也慢慢地站起来，瞪着他。
 
他们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的楼梯下，已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带着个衣衫不整、苍白憔悴，却仍然美丽的女孩子。
 
波波。
 
她全身也在不停地发着抖，抖得就像是片秋风中的叶子。
 
黑豹刚才说的话，她全都已听见。
 
“我喜欢她……而且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她去做……”
 
他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他从不肯在她面前说真话？
 
“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她知道黑豹无法回答这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无法回答。
 
看到他们站起来，像野兽互相对峙时，她的心已碎了。
 
这两个男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都是她永远也忘不了的男人。
 
他们本是朋友，但现在却仿佛恨不得能将对方一口吞下。
 
这是为了什么？
 
波波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她本想冲出去，可是她的脚已无法移动，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站在那里，无声地干流着泪水。
 
她本该冲过去，冲到罗烈怀里，向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和痛苦。
 
但现在她心却忽然起了种说不出的矛盾。
 
一种她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永远也无法解释的矛盾。
 
这是不是因为她已对黑豹有了种无法解释的感情，还是因为罗烈已变了？
 
罗烈也已不是她以前深爱着的那个淳朴忠厚正直的少年，也似已变成了个陌生人。
 
她本来以为黑豹才是强者，本来以为罗烈已被他踏在脚下。
 
情况若真是这么样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罗烈——人，本来就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波波这种女人。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被踏在脚下的并不是罗烈，而是黑豹。
 
黑豹的眼睛像是一团火似的，罗烈的眼睛却冷酷如刀锋。
 
他盯着黑豹，忽然一伸手，手里已多了柄枪：“我本该一枪杀了你的，可是我不愿这样做。”
 
黑豹冷笑。
 
“这么样做太简单，太容易，我们的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罗烈也在冷笑，突然将手里的枪远远抛出去。
 
黑豹的瞳孔在收缩，整个人都似已收缩。
 
罗烈冷笑道：“你一直以为你可以打倒我，现在为什么不过来试试？”
 
他的冷静也正如刀锋。
 
他正在不断地给黑豹压力：“但你最好不要希望你的手下会来帮你，能帮你的人，都已死了，没有死的人，都已看出了你的真正价值。”
 
客厅外的一群人，果然全都静静地站着，就好像一群来看戏的人，冷冷地看着戏台上的两个角色在厮杀，无论谁胜谁负，他们都漠不关心。
 
“你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和你本就没有感情，你在利用他们，他们也一样在利用你。”罗烈施的压力更加重，“你现在已完全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你现在就像是被你打倒的金二爷一样，已变成了一条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野狗。”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击倒黑豹的把握，可是他一定要击倒黑豹。
 
所以他必须不断地压榨，将黑豹所有的勇气和信心都榨出来。
 
他早已学会了这种法子。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真的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的。
 
唯一永恒不变的，只有时间，因为时间最无情。
 
在这无情的时间推移中，每个人都会不知不觉地慢慢改变。
 
连树木山石、大地海洋都会因时间而改变，连沧海都会变成桑田，又何况人？
 
波波忽然发现罗烈竟也变得和黑豹同样残酷，同样可怕。
 
他对黑豹用的这种法子，岂非也正是黑豹对别人用的法子？
 
但黑豹毕竟是坚强的，他并没有被榨干，并没有崩溃。
 
至少别人还看不出他已在渐渐崩溃。
 
他不能等着自己崩溃，他此刻已必须出手。
 
但罗烈实在太冷静，就像是一块岩石，一座山，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弱点。
 
大藏已悄悄地退开了。
 
他脸上还带着微笑，眼睛里充满了信心。
 
难道他已算准了罗烈必胜？
 
黑豹突然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冲上来，他的人已跃起，越过了桌面，扑过去，看来就像是一条愤怒的美洲豹。
 
他的脚已飞起，踢向罗烈的咽喉。反手道！
 
这一脚本应该是虚招，他真正的杀招本该在手上。
 
但罗烈并不这么样想。
 
他知道黑豹绝不会用这种手法来对付他的，因为这种手法他远比黑豹更熟悉。
 
他退后，翻身，挥手猛砍黑豹的足踝。
 
黑豹怒吼，凌空一跳，左脚落地，右脚踢出。
 
罗烈再退，再挥手，但黑豹整个人已经凌空扑了下来。
 
他并没有用出奇诡的招式来，因为他也知道无论多奇诡的招式，都不能对付罗烈。
 
他用的是他那种野兽般的力量。
 
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思想，无法思议的力量。
 
罗烈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他本不该让黑豹太愤怒的，他发觉这种愤怒的火焰，已将黑豹身上每一分潜力都燃烧了起来。
 
就像是大地中突然喷出了石油，石油突然被燃烧，这种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
 
罗烈心中突然起了种恐惧。
 
恐惧有时虽然能令人变得更坚强敏锐，但无论谁在恐惧中，都难免会判断错误。
 
罗烈已判断错误。
 
黑豹的右手横扫，猛劈他的左颈，他侧身闪避，出拳打向黑豹右肋下的空门。
 
谁知黑豹这一招根本没有发出，招式已改变，左拳已痛击在他小腹上。
 
反手道！黑豹又用出了反手道！
 
这本是罗烈自己创出的手法，但是他的判断却有了致命的错误。
 
他认为黑豹绝不会使出这一招，却忘了一个人在愤怒时，就会变得不顾一切的。
 
钢铁般的拳头，已打在小腹上。
 
罗烈立刻疼得弯下腰，黑豹的右拳已跟着击出，打在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仰面跌倒。黑豹已冲上去，一脚踢出。
 
这已是致命的一脚。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呼：“你不能杀他！”
 
这是波波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听得出波波的声音。
 
他的动作突然僵硬，整个人都似已僵硬。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他本不想听波波的话，可是他的感情却已无法被他自己控制。
 
那是种多么深邃、多么可怕的情感。
 
就在这一瞬间，罗烈已有了反击的机会。他突然出手，托住了黑豹的足踝一拧。
 
黑豹的人立刻跟着拧转，就像是个布袋般，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波波已冲出来。无论如何，罗烈毕竟是她思念已久的人，毕竟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毕竟有过一段真情，她绝不能眼看着罗烈死在黑豹手里。
 
可是她冲出来时，黑豹已被击倒！已因她而被击倒！
 
她的人也立刻僵硬，僵硬得连动都不能动。
 
这时黑豹已挣扎着翻身，可是他的人还没有跃起，罗烈的拳头已打在他鼻梁上。
 
他眼前一阵黑暗，接着就听见自己肋骨被打断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波波一眼，就在他倒下之前，还看了波波一眼。
 
他的眼睛里竟没有仇恨，也没有怨尤。
 
他的眼睛只有一种任何人也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情感。
 
也许别人看不出，但波波却看得出。
 
黑豹已软瘫在地上。他挣扎着，起来了五次。五次都又被击倒。
 
现在他的人也已像是个空麻袋。
 
大藏长长吐出口气，知道这一战已结束，这一战的胜利者又是他。
 
他永远都不会失败的。因为他用的是头脑，不是拳头。
 
罗烈已喘息着，奔向波波，搂住了波波的肩：“我知道你受了苦，可是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了……完全过去了。”
 
波波也知道，也相信。可是她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多。
 
这是不是欢喜的眼泪？她的仇人已被击倒，已永远无法站起来了。
 
但黑豹真的是她仇人？她是不是真的那么仇恨他？是不是真的要他死？
 
那满脸胡子的大汉已走过去，手里还是紧握着那柄斧头。
 
大藏向他挥了挥手，指了指地上的黑豹。他知道罗烈绝不会在波波面前杀黑豹的，他必须替罗烈来做这件事。这满脸胡子的大汉，本是金二爷的打手，却也早已被他收买了。
 
他不但善于利用头脑，也同样善于利用金钱。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结合成一种谁也无法抗拒的力量。
 
满脸胡子的大汉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大藏的意思，他手里的斧头已扬起。
 
他没有看见波波突然冲了出去，谁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冲出去，扑在黑豹身上。
 
就在这同一秒钟之间，利斧已飞出！
 
寒光一闪！利斧深深地砍入了波波的后心——这当然也是致命的一斧。
 
波波竟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她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紧紧地抱住了黑豹，就像是已下定决心，永远再也不松手。
 
可是她的手已渐渐发冷。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着黑豹，想多看黑豹几眼。
 
可是她的眼睑已渐渐沉重，渐渐张不开来：“我害了你……可是我……”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可是也已用不着说完了。每个人都已明白她的意思。
 
“你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喜欢你？”这句话也已不需回答。
 
波波已用她自己的生命，回答了这句话：“我爱你！”
 
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也不知被说了多少次，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她用这种方式说得更真实。天上地下，千千万万年，都绝不会有人比她说得更真实。
 
黑豹紧紧地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波波抱了起来，挣扎着走出去，他已不愿再留在这里。
 
那满脸胡子的大汉，想过去拦住他。罗烈却突然道：“让他们走！”
 
他的脸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一种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了解的痛苦。
 
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了解，这究竟是伤心，是嫉妒，是失望，还是一种人类亘古以来，就永远也不能消除的空虚和寂寞？
 
胡子大汉看了大藏一眼，像是在问：“是不是让他们走？”大藏也点点头。
 
他知道现在已没有留住黑豹的必要，因为黑豹的心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的人，绝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威胁他的事。
 
这种人根本已不值得他重视。所以黑豹走了出去，抱着波波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灿烂，大地如此辉煌，生命也毕竟还是可爱的。可是他们的生命，却已结束。
 
大藏是不是会捧罗烈代替他的位置？大藏当然不会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因为他知道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他永远都在幕后，所以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罗烈将来是不是也会落得和黑豹、金二爷一样的结果？
 
这件事黑豹根本就没有去想，也不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他怀抱中的人。
 
波波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扶起我的头来，我不要低着头死！”
 
她活着不肯低头，死也不肯低头。
 
黑豹扶起了她的头，让她面向着阳光。阳光如此灿烂，大地如此辉煌，可是他们……
 
黑豹本也绝不肯低头，绝不肯流泪的，可是现在，他的眼泪已一滴滴落在波波苍白的脸上。
 
《绝不低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