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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风流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江湖名门先天无极派掌门人俞放鹤于家中遭人毒手，其子俞佩玉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却无力相助；后遇未婚妻林黛羽才得知父亲的好友也一一被人杀害。而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同一天晚上，这些人却又奇迹般的起死回生。是有人恶意的玩笑，还是这复生背后隐藏了不为人知的阴谋？武侠小说《名剑风流》是古龙先生于1966年创作，结尾部分由乔奇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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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祸从天降
 
庭院深沉，浓荫如盖，古树下一个青袍老者，须眉都已映成碧绿，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安详悠闲，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瞧着面前的少年写字。
这少年盘膝端坐在张矮几前，手里拿着的笔，粗如儿臂，长达两丈，笔端几已触及木叶，赫然竟似生铁所铸，黝黑的笔杆上，刻着“千钧笔”三个字，但他写的却是一笔不苟的蝇头小楷。这时他已将一篇《南华经》写完，写到最后一字，最后一笔，仍是诚心正意，笔法丝毫不乱。
木叶深处有蝉声摇曳，却衬得天地间更是寂静，红尘中的嚣闹烦扰，似已长久未入庭院。
那少年轻轻放下了笔，突然抬头笑道：“黄池之会，天下英雄谁肯错过？你老人家难道真的不去了么？”
青袍老者微微笑道：“你直待这一篇《南华经》写完才问，养气的功夫总算稍有进境，但这句话仍是不该问的，你难道还勘不破这‘英雄’两字？”
少年抬头瞧了瞧树梢，却又立刻垂下了头，道：“是。”
有风吹过，木叶微响，突然一条人影自树梢飞鸟般掠下，来势如箭，落地无声，竟是个短小精悍的黑衣人。黑色的紧身衣下，一粒粒肌肉如走珠般流窜，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布满了警戒之意，当真如强弩在匣，一触即发。
但这老少两人神色却都丝毫不变，只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仿佛这黑衣人早就站在那里似的。
黑衣人突然笑道：“乐山老人俞放鹤，果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却不想公子竟也镇定如此，我黑鸽子总算开了眼界。”抱拳一礼，眉宇间顿现敬佩之色。
俞放鹤笑道：“原来是轻功七杰中的黑大侠。”
黑鸽子道：“前辈总该知道，武林七禽中，就数我黑鸽子最没出息，既不能做强盗也不能当镖客，只有靠着两条跑得快的腿、一张闭得严的嘴替人传递书信来混日子。”
俞放鹤悦声道：“黑兄平生不取未经劳力所得之财物，老朽素来佩服，却不知是哪位故人劳动黑兄为老朽传来书信？”
黑鸽子笑道：“传信之人若不愿透露身份，在下从来守口如瓶，此乃在下职业道德，前辈谅必不至相强，但在下却知道这封书信关系着前辈一件极重大的秘密，是以必须面交前辈。”慎重地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俞放鹤微微沉吟，却又将那封信送了回去，道：“既是如此，就请阁下将此信大声念出来吧。”
黑鸽子道：“但此信乃是前辈的秘密……”
俞放鹤笑道：“正因如此，老朽才要相烦阁下，老朽平生从无秘密，自信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是不能被人大声念出来的。”
黑鸽子耸然动容，轩眉大笑道：“好个‘从无秘密’，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做到这四个字！”
双手接过书信撕了开来，三页写得满满的信纸，竟粘在一起。他伸手沾了点口水，才将信纸掀开，瞧了一眼，大声念着道：“放鹤仁……”
那“兄”字还未说出口来，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倒了下去。
俞放鹤终于变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在这眨眼间他脉息便已将断，俞放鹤不及再问别的，大声问道：“这封信究竟是谁要你送来的？谁？”
黑鸽子张开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见他面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由红变黑，眨眼间竟变了四种颜色，面上的肌肉，也突然全都奇迹般消失不见，刹那前还是生气勃勃的一张脸，此刻竟已变成个黑色的骷髅。
那少年手足冰冷，尖声道：“好毒！好厉害的毒。”
俞放鹤缓缓站起，惨然长叹道：“这封信本是要害我的，不想却害了他，我虽未杀他，他却因我而死……”
只见黑鸽子身上肌肉也全都消陷，怀中滚出了几锭黄金，想来便是他传信的代价，也正是他生命的代价。
俞放鹤瞧着这金子，突然拾起了那封书信。
少年目光一闪，惊呼道：“你老人家要怎样？”
俞放鹤神色又复平静，缓缓道：“此人为我而死，我岂能无以报他，何况，要害我的这人手段如此毒辣，一计不成，想必还有二计，就说不定还要有无辜之人陪我牺牲，我活着既不免自责自疚，倒不如一死反而安心。”
那少年颤声道：“但……但你老人家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你？你老人家一生与人无争，又有谁会……”
话未说完，突听“轰”的一声巨震，那几锭金子竟突然爆炸，震得矮几上的水池纸砚全都掉了下来。
俞放鹤身子看似站着不动，其实已跃退三丈后又再掠回，他平和的目光中已有怒色，握拳道：“好毒辣的人，竟在这金锭中也藏有火药，而且算准黑鸽兄将信送到之后再爆，他不但要害我，竟还要将送信人也杀死灭口……”
少年目光变色，恨声道：“这会是什么人？既有如此毒辣的一颗心，又有如此巧妙的一双手，此人不除，岂非……”
俞放鹤黯然一叹，截断了他的话，惨笑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我，想必是我曾经做错了什么事，他才会如此恨我。”
少年目中泪光闪动，颤声道：“但你老人家一生中又何尝做错了什么事？你老人家如此待人，却还有人要害你老人家，这江湖中莫非已无公道？”
俞放鹤缓缓道：“佩玉，莫要激动，也千万莫要说江湖中没有公道，一个人一生之中，总难免做错件事，我也难免，只是……只是我一时间想不起罢了。”
突听远处有人大喝道：“俞放鹤在哪里？……俞放鹤在哪里……”
这喝声一声接着一声，愈来愈近，喝声中夹着的惊呼声、叱骂声、暴力撞门声、重物落地声，也随着一路传了过来，显见俞宅家人竟都拦不住这恶客。
少年俞佩玉动容道：“是什么人敢闯进来？”
俞放鹤柔声道：“有人来访，我本就不应阻拦，何况，客已进来，你又何苦再出去……”突然转头一笑，道：“各位请进吧。”
花园月门中，果然已闯入五条锦衣大汉，人人俱是满面杀机，来势凶恶，但瞧见这父子两人安详镇定的神色，却又都不禁怔了怔，当先一条虬髯紫面大汉，手提金背九环刀，厉声狂笑道：“俞放鹤，好恶贼，我总算找着你了。”
狂笑声中金环震动，疯狂般向俞放鹤一刀砍下，树叶都被刀风震得簌簌飘落，俞放鹤却凝立不动，竟似要等着挨这一刀！
少年俞佩玉头也未抬，手指轻轻一弹，只听“嗤”的一声，接着“当”的一响，虬髯大汉掌中金刀已落地。
他半边身子都已发麻，耳朵里嗡嗡直响，面上更早已变了颜色，眼睁睁瞧着这少年，既不敢进，又不敢退。
俞佩玉已缓缓走了过来，突听俞放鹤沉声道：“佩玉，不得伤人。”
俞佩玉果然不再前走一步，虬髯大汉浓眉顿展，仰天狂笑道：“不错，俞放鹤自命仁者，手下从不伤人，但你不伤我，我却要伤你，你若伤了我一根毫发，你就是沽名钓誉的恶贼。”
他居然能将不通之极的歪理说得振振有词，脸厚心黑，可算都已到家了。俞放鹤却不动容，反而微笑道：“如此说来，各位无论如何都是要取老朽性命的了？”
虬髯大汉狞笑道：“你说对了。”
突然往地上一滚，金刀便已抢入掌中，振刀大喝道：“兄弟们还不动手。”
喝声中九环刀、丧门剑、虎头钩、判官笔、练子枪，五件兵刃，已各自挟带风声，向老人击出。就在这时，突听一人长笑道：“就凭你们也配伤得了俞老前辈！”
一条人影随着清朗震耳的笑声，自树梢冲入刀光剑影中，“哗啦啦”一响，九环刀首先飞出，钉入树干，“咔嚓”一声，丧门剑也折为两段。接着，一对判官笔冲天飞起，虎头钩挑破了使剑人的下腹，练子枪缠住了使钩人的脖子，刹那之间，五条大汉竟全都倒地不起。
这人来得既快，身手更快，所用的招式更如雷轰电击，势不可当，俞氏父子不禁耸然动容。
直到现在他们才瞧清这人乃是个紫罗轻衫、长身玉立的英俊少年，目光炯炯，英气逼人，只是一张苍白的脸，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寒峻冷漠。
此刻他竟已拜倒在地，恭声道：“小子在路上便已听得这五人有加害前辈之意，是以一路跟来，见得前辈如此容让，这五人竟还如此无礼，小子激怒之下，出手未免重些，以致在前辈府中伤了人，还请前辈恕罪。”
他出手解围，竟不居功，反先请罪。
俞放鹤长叹道：“世兄如此做法，全是为了老朽，这‘恕罪’两字，但请再也休要提起，只是这五人……唉，老朽委实想不起何时开罪了他们，却害得他们来此送死。”
默然半晌，展颜一笑，双手搀扶这罗衫少年，笑道：“世兄少年英俊，若为老朽故人之子，实是不胜之喜。”
罗衫少年仍不肯起来，伏地道：“前辈虽不认得小子，小子之性命却为前辈所赐，只是前辈仁义广被四海，又怎会记得昔年曾蒙前辈翼护的一个小孩子。”
俞放鹤搀起了他的手，笑道：“但如今这孩子非但已长大了，而且还反救了老朽一命，看来天道果然……”双臂突然一震，将那少年直摔了出去，倒退三步，身子发抖，颤声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罗衫少年凌空一个“死人提”飘然落地，仰天大笑道：“俞老儿，你掌心已中了我‘立地夺魂无情针’，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你了，你再也休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俞佩玉早已冲到他爹爹身旁，只见他爹爹一双手在这刹那间便已肿起两倍，其黑如漆，其热如火。再瞧这老人面目，也已全无血色，颤抖的身子已站不直，嘴里已说不出话。俞佩玉心胆皆裂，嘶声道：“我父子究竟与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罗衫少年大笑道：“我和姓俞的素无冤恨，也不过是要你们的命而已。”
他口中大笑，面上却仍是冰冰冷冷，全无表情。
俞佩玉瞧了瞧地上尸身，咬牙道：“这都是你布下的毒计？”
罗衫少年道：“不错，我为了要取你父子性命，陪着你父子死的已不止这六个……”
突然撮口而啸，四面墙头，立刻跃入了二十余条黑衣大汉，各展刀剑，人人俱是脚步轻灵，身手矫健，看这扑了过来的二十余条大汉，竟无一不是江湖中独当一面的高手，只是人人都以一方紫罗花巾蒙住了脸，竟都不愿被人瞧出来历。
罗衫少年仰天大笑道：“姓俞的，我瞧你还是束手认命了吧，咱所畏惧的只不过是俞老儿一双天下无敌的金丝绵掌，俞老儿既已不中用，你还想怎样？”
俞佩玉目光一转，便已瞧出这些人身手不弱，他心中不但悲痛之极，愤怒之极，也难免要惊骇之极。
若是换了别人早已神智失常，纵不胆裂气馁，也要疯狂拼命，但这少年却大是与众不同，身子一转背起了他爹爹，将老人的长衫下摆往腰间一束，右手已抄起了那只千钧铁笔。
这时黑衣大汉们已摸到近前，瞧见这少年居然还能气定神凝地站在那里，也不觉怔了一怔，方自展刀扑上。
只见刀光闪动，寒芒满天，虽是十余柄刀剑同时抢攻，但章法却丝毫不乱，攻上的攻上，击下的击下，砍头的砍头，削足的削足，十余柄刀剑同时刺向同一人，竟丝毫不闻刀剑相击之声。
但突然间，一阵狂风着地卷起，千钧铁笔横扫而出，金铁交鸣之声立时大作，钢刀铁剑，弯的弯，折的折，脱手的脱手，十余大汉身子齐被震出，但觉肩酸腕麻，一时间竟抬不起手。
这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当真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但这些大汉终究不是俗手，虽惊不乱，十余人后退，另十余人又自抢攻而上，俞佩玉千钧笔再次挥出。
这一次却再也无人敢和他硬碰力拼，只是乘隙抢攻，四下游斗，只听风声震耳，震得树叶如花雨般飘落。
二十余条大汉左上右下，前退后继，竟无一人能攻入笔风圈内，只是这千钧铁笔威势虽猛绝天下，毕竟太长太重，施展既不能如普通刀剑之灵活，真力之损耗也太多。二十余招过后，俞佩玉白玉般的额角上已满是汗珠。
罗衫少年抚掌大笑道：“对，就是这样，先耗干他力气再说，老鼠已被捉进了罐子，还怕他跑得了么？”他虽然戴着面具，但听他语声，年龄也的确不大。
俞佩玉虽在和别人动手，眼睛却不断在留意着这狠毒的少年，更留意着这少年的一双手，手中的无情针。
只听他背后老父的呼吸已愈来愈微弱，终至气若游丝，而面前这强敌的身子却渐渐走近，一双手似乎已将挥出。
俞佩玉心已碎，力已竭，突然大呼道：“罢了。”
他明知此番若是脱走，只怕再也难查出这些仇人的真相来历，但情势却已逼得他非走不可。
话声出口，千钧笔“横扫千军”，突然往一条使刀的大汉当胸砸了过去，那大汉心胆皆丧，魂不附体，跌在地上，连滚几滚，千钧笔竟插入地下，俞佩玉身子竟借着这一戳之力，“呼”地自众人头顶上飞过，飞过树梢，就好像一只长着翅膀的大鸟似的，飘飘荡荡，飞了出去。
千钧笔居然还有这点妙用，更非众人始料所及。
罗衫少年顿足道：“追！”
他脚一顿，人也箭一般蹿了出去，但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何况他轻功本就和俞佩玉差着三分，俞佩玉借了那一戳之力，轻功更无异加强了一倍，等他飞掠出墙，但见墙外柳丝在风中飘拂，河水在阳光下流动，一条黄犬夹着尾巴从小桥上走过。
俞佩玉却已瞧不见了。
 
俞佩玉其实并未走远，只是躲在桥下荒草中。
背后背着一人，他余力实已不能奔远，只有行险侥幸，以自己的性命来和对头的机智赌上一赌。
只听那罗衫少年轻叱道：“分成四路，追！”
一人道：“桥下……”
罗衫少年怒道：“姓俞的又不是呆子，会在桥下等死？”
接道，衣袂带风之声，一个接着一个自桥上掠过，“扑通”一声，那条黄犬惨吠着跌入河里，想是那罗衫少年恼怒之下，竟拿狗来出气，水花消失时，四下已再无声息。俞佩玉一颗心提起，又放下，还是伏身草中，动也不动。
他当真沉得住气，直到了盏茶时分，确定那些人不再回来，方自一掠而出，不奔别处，却笔直奔回自家庭院——
别人算准他不敢回来，他就偏要回来。
庭院依旧深寂，浓荫依旧苍碧，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六具尸身，却又在提醒他方经惨变。
俞佩玉笔直奔入内室，将他爹爹放在床上，自柜中取了瓶丹药，全都灌入他爹爹嘴里。
这本是老人秘制的灵药，也不知道曾经救过多少人的性命，但此刻却救不活他自己的性命，俞佩玉的眼泪，直到此刻才流下来。
阳光自小窗中斜斜照进来，照在老人已发黑的脸上，他胸中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茫然张开了眼，茫然道：“我错了么？……我做错了什么？……”
俞佩玉以身子挡住阳光，泪流满面，嘶声道：“爹爹，你老人家没有错。”
老人像是想笑，但笑容已无法在他逐渐僵硬的面上展露，他只是歪了歪嘴角，一字字道：“我没有错，你要学我，莫要忘记容让，忍耐……容让……忍耐……”语声渐渐微弱，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俞佩玉直挺挺跪倒，动也不动，泪珠就这样一滴滴沿着他面颊流下，直流了两个时辰，还没有流干。
窗外阳光已落，室内黝黑一片。
黑暗，死寂，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这脚步声缓慢而沉重，每一脚都能踩碎人的心，这脚步声自曲廊外一声声响了过来，终于走到了门口。
门，轻轻被推开——
俞佩玉还是跪在黑暗中，动也不动。
只见那人影竟自门外一步步走了进来，就像是幽灵般，还是走得那么慢，他身子纤小，脚下却似拖着千斤重物。
俞佩玉终于站了起来。
那人一惊，倒掠而出，退到门口，道：“你……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本该俞佩玉问他的，他却先问了出来，俞佩玉静静地瞧着，蒙眬中只见“他”腰肢纤细，长发披散，竟是个女子。
哪知这女子竟然嘶声狂呼道：“好恶贼，好毒的手段，你……你居然还敢留在这里。”
反手抽出了背后长剑，剑光闪动，发狂般扑了过来，连刺七剑。
她方才脚步那般沉重，此刻剑势却是轻灵飘忽，迅急辛辣，俞佩玉展动身形，避开了这一气呵成的七招杀手，沉声道：“菱花剑？”
那女子怔了一怔，冷笑道：“恶贼，你居然也知道林家剑法的威名？你……”
俞佩玉再退数步，叹了口气，道：“我是俞佩玉。”
那女子又是一怔，住手，长剑落地，垂下了头，道：“俞……俞大哥，老伯难道……”她一面说话，目光已随着俞佩玉的眼睛望到那张床上，说到这里她已依稀瞧见了床上的人，身子不由得一震，风中秋叶般颤抖起来，终于扑倒在地，放声痛哭道：“我不能相信……简直不能相信……”
俞佩玉还是静静地瞧着她。直到她哭得声音嘶哑，突然道：“好了，我已哭够了，你说话吧。”
俞佩玉还是不说话，却燃起了灯，灯光照亮了她一身白麻的孝衣，俞佩玉这才不禁为之一震，失声道：“林老伯难道……难道也……”
那少女嘶声道：“我爹爹六天前也已被害了。”
俞佩玉惨然失色，道：“是……是谁下的毒手？”
那少女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霍然回过了头，灯光下，只见她的面容是那么清丽，又是那么憔悴，她的眼睛虽已哭红，虽然充满了悲痛，却还是能瞪得大大的，瞧着俞佩玉，眼色也还是那么倔强，她瞪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你奇怪么？我爹爹死了，我却不知是被谁害的，那天我出去了，等我回去时，他老人家尸身已寒，我们家里已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这看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在经过如此惨变后，还能远自千里赶来这里，此刻竟还能说话。
在她这纤弱的身子里，竟似乎有着一颗比铁还坚强的心，俞佩玉长叹垂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少女却又接道：“你奇怪么？我居然会说已哭够了，只因我委实已哭够，我已哭得不想再哭了，这一路上我已哭过五次。”
俞佩玉失声道：“五次？”
那少女道：“不错，五次，除了你爹爹和我爹爹外，还有太湖之畔的王老伯、宜兴城的沈大叔、茅山下的西门……”
俞佩玉不等她说完，已耸然截口道：“他们莫非也遭了毒手？”
那少女目光茫然移向灯光，没有说话。
俞佩玉道：“太湖王老伯金剪如龙，号称无敌；宜兴沈大叔银枪白马，少年时便已横扫江南；茅山西门大叔一身软功，更是无人能及。他们怎会遭人毒手？”
那少女幽幽道：“菱花神剑与金丝绵掌又如何？”
俞佩玉垂下了头，黯然道：“不错……莫非他们竟都是被同一人所害？这人是谁？”
那少女道：“只是，我并未瞧见他们的尸身。”
俞佩玉霍然抬头，道：“既未瞧见尸身，怎知已死？”
那少女道：“没有人……他们家里虽然没有死尸，却也瞧不见一个活人，每栋屋子都像是一个坟墓……你的家，和我的家也正是如此。”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家？……我们已没有家了。”
那少女目光逼视着他，忽然道：“你要去哪里？”
俞佩玉缓缓道：“这所有的事都是件极大的阴谋，大得令人不可思议，我现在虽猜不透，但总有一天会查出来的，你若是主使这阴谋的人，要对我如何？”
那少女道：“斩草除根？”
俞佩玉惨笑道：“不错，你若是我，又当如何？”
那少女道：“逃……但逃向哪里？”
俞佩玉道：“何处安全，便去那里。”
那少女道：“安全？……你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就算到了你身旁，你也不会知道的，普天之下，又有何处才是安全之地？”
俞佩玉道：“有一处的。”
那少女道：“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黄池！”
那少女失声道：“黄池？……如今天下武林中人，都要赶去那里……”
俞佩玉截口道：“正因为天下英雄都要赶去那里，那恶贼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里出手伤人的。”
那少女缓缓点了点头，缓缓道：“很好，你在此时此刻，居然还能想得如此周到，想必不至于被人害死了，你……你去吧。”
俞佩玉道：“你……”
那少女大声道：“我用不着你管。”转过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俞佩玉也不阻拦于她，只是静静地在后面跟着，跟出了门，那少女脚下一软，身子跌倒，俞佩玉已在后面轻轻扶着，长叹道：“你吃的苦太多，太累了，还是先歇歇吧。”
那少女目中又有泪光闪动，咬了咬嘴唇，道：“你何必故意装成关心我的样子，我……我自千里外奔到你们家来，你……你……你却连我的名字都不问。”
俞佩玉道：“我不必问的。”
那少女突然挣扎着站起，咬着牙叫道：“放开我……放开我……你再碰我一根手指，我就杀了你。”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又怎会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少女展颜一笑，瞬即垂下了头，幽幽道：“只可惜你我相见的时候错了……”
话犹未了，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苍老的语声轻唤道：“少爷……少爷……”
俞佩玉横身挡在少女前面，道：“什么人？”
那语声道：“少爷你连俞忠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俞佩玉松了口气，那少女却抓紧他肩头，道：“谁？”
俞佩玉道：“他是自幼追随家父的老仆人！”
那少女道：“但……但我来的时候，一个活人都未见到。”
俞佩玉怔了怔，道：“他……只怕也躲过了。”
说话间一个白发苍苍的青衣老家人已走了进来，躬身道：“秣陵来的王老爷已在厅中等着少爷前去相见。”
俞佩玉动容道：“可是‘义薄云天’王雨楼王二叔？”
老家人俞忠道：“除了他老人家，还有哪位？”话未说完，俞佩玉已大步走了出去，但见曲折的长廊两旁，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纱灯，就像是平时一样。
俞佩玉心里奇怪，脚步却未停，大步冲入前厅，厅中竟是灯火通明，一个浓眉长髯、面如重枣的紫袍老人端坐在梨花椅上，正是侠名遍江湖、仁义传四海的江南大侠，“义薄云天”王雨楼王二爷。
佩玉奔过去跪地拜倒，哽咽道：“二叔，你……你老人家来得……来得迟了。”
王雨楼叹道：“你和你那老爹爹的事，二叔我听了也难受得很。”
俞佩玉惨声道：“小侄不幸……”
突然抬起头来，满面惊诧道：“二叔你……你怎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王雨楼手捋长髯，含笑道：“自然是你那老爹爹，我那俞大哥告诉我的。”
俞佩玉耸然失声道：“我爹爹，他……他……何时……”
王雨楼笑道：“方才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连我都不愿理睬，我虽不知你父子两人是为了什么争执起来，但是四十年来，倒真未见过他动如此大的火气，只有叫你云三叔陪他出去散散心，也免得你父子又……”
俞佩玉早已惊得怔住，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呼道：“但……但我爹爹方才已……已经被害了。”
王雨楼面色一沉，皱眉道：“少年人与父母顶嘴，也是常有的事，你这孩子难道还想咒死你爹爹不成？”
俞佩玉嘶声道：“但……我爹爹明明已……已……”
王雨楼怒叱道：“住嘴！”
俞佩玉咬牙道：“他老人家尸身还在寝室，你老人家不信，就去瞧瞧。”
王雨楼怒冲冲站起，道：“好，走！”
两人大步而行，还未走过回廊，便瞧见方才昏暗的寝室此刻竟已灯火明亮，俞佩玉一步冲了进去，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放鹤老人的尸身竟已赫然不见了。
王雨楼厉声道：“你爹爹尸身在哪里？”
俞佩玉身子颤抖，哪里还能说得出话，突然大喝一声，冲入庭院，廊旁纱灯映照，照着那浓荫如盖的老树，树下莫说那六具尸身，就连方才被笔锋舞落的落叶，都已不知被谁扫得干干净净。
千钧笔还在那里，矮几上水池、纸砚也摆得整整齐齐，依稀还可瞧见纸上正是他自己方才写的《南华经》。
俞佩玉手足冰冷，这幽静的庭院，在他眼中看来，竟似已突然变成了阴森诡秘的鬼域。
王雨楼负手而立，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佩玉失魂落魄，茫然道：“我……我……”
只见花丛中人影移动，正是方才那少女。俞佩玉如见救星，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大声道：“她方才瞧见的……她就是‘菱花神剑’林老爷子的女儿林黛羽，她方才亲眼瞧见了我爹爹的尸身。”
王雨楼目光如炬，厉声道：“你可是真的瞧见了？”
林黛羽道：“我……我方才……”
突然间，四个人大步走上曲廊，齐声笑道：“王二哥几时来的，当真巧得很。”
当先一人锦衣高冠，腰悬一柄满缀碧玉的长剑，头发虽然俱已花白，但看来仍是风神俊朗，全无老态。
林黛羽瞧见这四人，语声突然顿住，身子也似起了颤抖，俞佩玉更是如见鬼魅一般，面容大变，惊呼道：“林……林老伯，你……你老人家不是已……已死了么？”
来的这四人竟赫然正是太湖金龙王、宜兴沈银枪、茅山西门风，以及苏州大豪“菱花神剑”林瘦鹃。
林瘦鹃还未答话，他身旁西门风大笑道：“三年未见，一见面就咒你未来的岳丈大人要死了，你这孩子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吧。”
俞佩玉霍然转身，目光逼视林黛羽，道：“这可是你说的，你……你……你为何要骗我？”
林黛羽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水，缓缓道：“我说的？我几时说过这话？”
俞佩玉身子一震，倒退五步，转过头，只见这五位武林名人都在冷冷瞧着他，眼神中带着惊讶，也带着怜悯。
那老家人俞忠不知何时已弯着腰站在那里，赔笑道：“少爷你还是陪五位老爷子到厅中奉茶吧。”
俞佩玉纵身扑过去，紧紧抓住他肩头，道：“你说！你将方才的事说出来。”
俞忠竟也怔了怔道：“方才的事？方才哪有什么事？”
俞佩玉惨然失色，王雨楼道：“除了我五人外，今天可有别人来过？”
俞忠摇头道：“什么人也没有……”
俞佩玉缓缓放松手掌，一步步往后退，颤声道：“你……你……你为何要害我？”
俞忠长叹一声，凝注着他，目中也充满了怜悯之色，叹道：“少爷最近的功课太重了，只怕……”
俞佩玉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道：“只怕我已疯了，是么？你们这样瞧着我，只因你们都认为我已疯了，是么？你们都盼望我发疯，是么？”
林瘦鹃叹道：“这孩子只怕是被他爹爹逼得太紧了。”
俞佩玉狂笑道：“不错，我的确已被逼疯了。”
一拳击出，将窗子打了个大洞，一脚又将地板踢了个窟窿。
王雨楼、沈银枪、西门风齐地抢出，出手如风，抓住了他的肩膀。林瘦鹃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黑木瓶，柔声道：“玉儿，听我的话，乖乖将这药吃下去，好生睡一觉，明天起来时，必定就会好多了。”
拔开瓶塞，往俞佩玉嘴里塞了过去，但闻一股奇异的香气，让人欲醉。
俞佩玉紧紧闭着嘴，死也不肯张开。
沈银枪叹道：“贤侄你怎地变了？难道你岳父也会害你么？”
突听俞佩玉大喝一声，双臂振起。沈银枪、西门风如此高手，竟也禁不住这天生神力，手掌再也把持不住，喝声中俞佩玉已冲天跃起，足尖一蹬，燕子般自树梢掠过，如飞而去。
西门风失声道：“这孩子好厉害，纵是俞放鹤少年时，也未必有如此身手。”
王雨楼目光闪动，长叹道：“只可惜他已疯了，可惜可惜……”
林黛羽扑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星光满天，夜凉如水，俞佩玉躺在星光下，已有整整三个时辰没有动过了，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他瞪着大眼睛，瞧着那满天繁星，每一颗星光都像是一张脸，在朝着他冷笑：“你疯了……你疯了……”
星光刚刚疏落，晚风中突然传来凄凉的哭声。哭声渐近，一个又瘦又矮，胡子却长得几乎拖到地上的老头子，随着哭声走了过来，坐到一株杨树下，又哭了一阵，拾了几块石头垫住脚，解下腰带悬在树枝上，竟要上吊。
俞佩玉终于忍不住掠过去，推开了他。
那老头子赖在地上哭道：“你救我则甚？世上已没有比我再倒霉的人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求求你让我死吧，死了反而干净。”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世上真的没有比你更倒霉的了么？……今天一天里，我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我说的话明明是真的，世上却没有一人相信，世上也再无一个我能信任的人，平日在我心目中大仁大义的侠士，一日间突然都变得满怀阴谋诡谲，平日最亲近的人，一日间也突然都变得想逼我发疯，要我的命，我难道不比你倒霉得多。”
那老头子呆望了他半晌，讷讷道：“如此说来，我和你一比，倒变成走运的人了，你委实比我还该死，这绳子就借给你死吧。”
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俞佩玉呆望着他走远，将自己的脖子往绳圈里试了试，喃喃道：“这倒容易得很，一死之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但我又真的是世上最该死的人么？”
突也哈哈一笑，道：“就算我已死过一次了吧。”
解下绳索，拍手而去。
 
一路上他若走过池塘，池塘里采菱的少女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常会娇笑着将菱角往他身上抛，他就接过来吃了。
他若走过桑林，采桑的少女也会将桑葚自树梢抛在他身上，他也接过就吃。走得累了，他就随便找个稻草堆睡下，醒来时却常会有微笑的少女红着脸端给他一碗白糖水煮蛋。若被少女的母亲瞧见，提着扫把出来赶人，但瞧过他的脸后，却又多给了他两个馒头、几块咸菜。
这一路上他也不知是如何走过来的，他心里想着的事也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口中只是不断道：“忍耐……莫忘了，忍耐……”
他似乎全不管身后是否有人追踪，其实此刻根本已无人认得出他，他衣着本来朴素，再加上全身泥污，几个破洞，就和叫花子相差无几，他脸也不洗，头也不梳，但这迷迷糊糊、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却更令女子喜爱。
但此刻别人是喜欢他，是讨厌他，他全不放在心上。走了多日，终于走入河南境内，道上的行人，武士打扮的已愈来愈多，一个个都是趾高气扬、意兴匆匆。黄池盛会，七年一度，天下武林中人，谁不想赶去瞧瞧热闹？
过了商丘，道上更是鞭丝帽影，风光热闹，若有成名的英雄豪杰走过，道旁立刻会响起一片艳羡之声：“瞧，那穿着紫花袍的就是凤阳神刀公子，他腰上挂着的就是那柄截金断玉的玉龙刀。”
“那位穿着黄衣服的姑娘你可认得？”
“我若不认得金燕子还能在江湖混么？唉，人家可真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
“呀，千牛拳赵大侠也来了。”
“他自然要来的，少林已一连七次主盟黄池之会，今年的牛耳，自然是不能让别人抢去，赵大侠身为少林俗家弟子之长，不来行么？”
这些话俞佩玉虽然听在耳里，却绝不去瞧一眼，别人自然也不会来瞧这窝窝囊囊、走在道旁的穷小子。
走到封丘，夜已深，他没有入城，胡乱躺在城外一家小客栈的屋檐下。夜更深，别人都睡了，但黄池已近在眼前，他怎么睡得着？他睁着眼睛发愕：“林瘦鹃、太湖王这些人真的会来吗？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为何定要说我爹爹未死，难道……”
突听一人道：“红莲花，白莲藕，一根竹竿天下走。”
一个干枯瘦小，却长着两只大眼睛的少年乞丐，手里拿着根竹竿，正瞧着他笑。
俞佩玉也瞧着他笑了笑，却不说话，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少年乞丐眨眨眼睛，笑道：“你不是咱们丐帮的？”
俞佩玉摇摇头。
少年乞丐笑道：“你不是丐帮的，怎地却打扮得和要饭的一样，睡觉也睡在要饭的睡的地方，别的生意有人抢，不想要饭的生意也有人抢。”
俞佩玉笑了笑，道：“对不起。”
站起来走出屋檐，呆呆地站在星光下发愕。
那少年乞丐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他，像是觉得这人很有趣，用竹竿点了点他的肩头，笑道：“听你口音，可是从江南来的？”
俞佩玉道：“是。”
少年乞丐道：“你叫什么名字？”
俞佩玉回过头，又瞧了他几眼，只觉这双大眼睛虽然精灵顽皮，但却只有善意，没有恶意，也笑了笑：“我叫俞佩玉。”
那少年乞丐笑道：“我叫连红儿，只因我穿的衣服虽破，但还是要穿红的。”
俞佩玉道：“哦，原来是连兄。”
连红儿大笑道：“你这人不错，居然跟穷要饭的也称兄道弟。”
俞佩玉苦笑道：“小弟却连饭都要不到。”
连红儿眼睛更亮，缓缓道：“瞧你武功根基不弱，若不是武林世家的子弟，绝不会扎下这么厚的根基，却又为何要装成如此模样？”
俞佩玉一惊，道：“我……我没有装，我不会武功。”
连红儿脸一板，冷笑道：“你敢骗我。”
竹竿一扬，闪电般向俞佩玉灵墟穴点了过去。
这一竿当真快如电光石火，点的虽是灵墟穴，但竿头颤动，竟将灵墟四面的膺窗、神藏、玉堂、膻中、紫宫等十八处大穴全都置于竹竿威力之下。
俞佩玉连遭惨变，已觉得天下任何人都可能是他那不知名的恶魔对头派来的，肩头一滑，闪开七尺。
哪知连红儿竹竿点到一半，便已收了回去，瞧着他冷冷笑道：“年纪轻轻，便学会骗人，长大了那还得了。”
俞佩玉垂下了头，道：“我实有难言之隐。”
连红儿道：“你不能告诉我？”
俞佩玉道：“你若有难言之隐，是否会告诉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连红儿瞧了他半晌，终于又笑了，道：“这句话问得妙，瞧你文文静静，你是从来不喜欢多话，不想说出句话倒厉害得很。”身子懒洋洋地躺了下去，懒洋洋道，“只是，你这趟恐怕是白来了，黄池之会你是去不成的。”
俞佩玉又是一惊，道：“你……你怎知道……”
连红儿笑道：“我这双眼睛就是照妖镜，无论什么人，只要被我这双眼睛瞧过三眼，我就知道他是什么变的。”
俞佩玉瞧着这双眼睛，不觉又是惊奇，又是佩服。
连红儿的眼睛却瞧着天，幽幽道：“黄池之会，可不是人人都可以来的，若没有请帖，就得是发起此会之江湖十三大门派的弟子，你呢？”
俞佩玉垂下了头，道：“我……我什么都不是。”
连红儿道：“那么你不如此刻就回去吧。”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丐帮可是那十三大门派之一？”
连红儿笑道：“自然是的，这四十多年虽然每次主盟的都是少林，但若咱们丐帮不给他面子，那只牛耳朵只怕早就被武当、昆仑抢走了。”
俞佩玉喃喃道：“我若混在丐帮弟子中，想必没有人能瞧得出来……”
连红儿大笑道：“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真响。”
俞佩玉突然跪了下去，道：“但求连兄相助小弟这一次，在贵帮帮主面前说个情，小弟只求能进去，别的事都不用费心。”
连红儿笑嘻嘻瞧着他，道：“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你这个忙？”
俞佩玉呆了一呆，道：“因为……因为……”
长叹一声，缓缓站起，他实在说不出因为什么，他只有走。
连红儿也没有唤他回来，只是笑嘻嘻地瞧着他垂头丧气地走入黑暗里，就像是瞧着个快淹死的人沉到水里去。
 
黑暗中，俞佩玉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还是一片黑暗，突然间，远处火光闪动，一群人拍手高歌。
“红莲花，天下夸，坏人遇着他，骇得满地爬，好人遇着他，拍手笑哈哈，走遍五湖加四海，也只有这一朵红莲花。”
俞佩玉什么人都不愿瞧见，转头而行，哪知这群人却突然围了上来，围在他四周大笑着，拍着手。
火光闪动中，只见这些人一个个蓬衣赤足，有老有少，俞佩玉怔在那里，还未说话，哪知这些人却又拍手高歌。
“俞佩玉，人如玉，半夜三更里，要往哪里去？”
俞佩玉倏然变色，失声道：“各位怎会认得在下？”
一个老年乞丐走了出来，含笑行礼道：“我家帮主闻得公子远来，特令我等……”
俞佩玉大声道：“但我却根本不认得你家帮主。”
那老丐笑道：“公子虽不认得我家帮主，帮主却久闻公子大名，是以特命我等在这里等着公子大驾前来，并且还要送东西给公子。”
俞佩玉双拳紧握，冷笑道：“好，送来呀。”
那老丐一笑道：“公子莫要误会，我等要送上的可不是刀剑拳头。”
自怀中取出个黄色的信封，双手奉上，笑道：“公子瞧一瞧就明白了。”
俞佩玉不由得接了过来，心念闪动，突然想起那封“死信”，双手一震，一把抓住了那老丐衣襟，将信封送到他面前，厉声道：“你舔一舔。”
那老丐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公子倒真仔细。”
竟果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还舔了舔信封里面那张帖子，笑道：“这样公子可放心了么？”
俞佩玉倒觉有些不好意思，手掌松开，只见那帖子上写着的竟是“恭请阁下光临黄池之会”。
他又是一惊，再抬头时，老老少少一群人竟已全都走了，只留下那堆火光还在黑暗中闪动不熄。
俞佩玉瞧着这堆火，不觉又发起愕来，这帮主是谁他都不知道，却又为何要送他这张请帖？
这些天来他所遇见的，不是荒唐得可笑，就是诡秘得可怖，毒辣得可恨，件件却又都奇怪得不可思议，无法解释。
他手里拿着请帖，又不知怔了多久，黑暗中竟突然又有脚步声传来，他又想走，却又听得有人轻叱道：“站住！”
俞佩玉叹了口气，不知又有什么事、什么人来了，这些天他遇见的事没有一件是可以预料得到的，遇见的人也没有一个他能猜出身份来意，他索性想也不去想，只见这次来的人竟有七个。
这七人两个穿着道袍，一个穿着僧衣，还有三个紧衣劲服，最后一人竟是个披着绣花斗篷的女子。
但这七人装束虽不同，却都是精明强悍、英气勃勃的少年，身手也俱都十分轻灵矫健。
当先一个黑衣少年目光炯炯，瞪眼瞧着他，喝道：“朋友站在这里想干什么？”
俞佩玉冷笑道：“连站都站不得么？”
那少年剑眉一挑，还未说话，身旁的僧人已含笑合十道：“施主有所不知，只因黄池之会已近在明日，天下武林中人大多聚集此地，难免便有不肖之徒乘机滋事，主会的十三派掌门人有鉴于此，特令弟子们夜巡防范，贫僧少林松水，这几位师兄乃是来自武当、昆仑、华山、点苍、崆峒等派。”
俞佩玉展颜道：“原来各位乃是七大剑派之高足……”
那黑衣少年一直瞪着他掌中请帖，突然道：“这帖可是你的？”
俞佩玉道：“正是。”
话犹未了，剑光一闪，已迫在眉睫，这少年果真不愧名门高足，眨眼间便已拔剑出手，俞佩玉猝不及防，全力闪身避过，耳朵竟险些被削去半边，不禁怒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这请帖难道是假的？”
黑衣少年掌中剑已化作点点飞花，逼了过来，冷笑叱道：“不假！”
他剑势看来并不连贯，但却一剑紧跟着一剑，绝不放松，俞佩玉避开了十七剑才喘了口气，喝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少女突然冷冷道：“等问过话再动手也不迟吧。”
黑衣少年倒是真听话，剑势一收，眼睛瞪得更大，厉声道：“你说，这请帖是哪里来的？”
俞佩玉道：“别人送我的。”
黑衣少年嘿嘿笑道：“各位听见没有，这是别人送他的。”
俞佩玉道：“这很好笑么？”
少林松水也沉下了脸，缓缓道：“你这请帖，却嫌太真了。施主有所不知，此次黄池之会，请帖共有七种，这黄色请帖最是高贵，若非一派掌门，也得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才能有这种帖子，也唯有十三位主会的掌门人才能送出这种帖子，而阁下……”
黑衣少年冷笑道：“而阁下却不像是和这十三位掌门人有什么交情的人，这帖子不是偷来的，就是骗来的。”
喝声中长剑又复刺出，这一次那少女也不开口了，七个人已成合围之势，将俞佩玉围在中央。
俞佩玉满肚子冤枉，却又当真不知如何解释，那见鬼的“帮主”送他这张帖子，莫非就是要害他的？
黑衣少年掌中剑丝毫也不留情，使的正是正宗点苍“落英飞花剑”，迅急、辛辣，正是点苍剑法所长，这种剑法也正是最最不易闪避的，俞佩玉苦于不能还手，片刻间已连遇险招。
那少女皱眉道：“你还不束手就缚，难道真要……”
话犹未了，突听半空中传下一阵长笑，长笑曳空而过，众人失惊抬头，只见一条人影在黑暗中闪了闪，如神龙一现，便消失无影，却有件东西自半空中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黑衣少年剑光一闪，挑在剑尖，竟赫然是朵红色的莲花。
黑衣少年面色立变，失声道：“红莲花！”
少林松水却已向俞佩玉长揖含笑道：“原来施主竟是红莲帮主的好友，弟子不知，多有失敬。”
黑衣少年苦笑跌足道：“你……前辈为何不早说。”
俞佩玉怔了半晌，叹道：“我其实并不认得这位红莲帮主的。”
黑衣少年垂首道：“前辈若再如此说，晚辈便更置身无地了。”
俞佩玉只有苦笑，还是无法解释，那少女一双剪水双瞳盯着他，嫣然笑道：“弟子华山钟静，敝派在前面设有间迎宾之馆，公子既是红莲帮主的朋友，也就是华山派的朋友，公子若是不嫌弃，就请移驾到那边歇歇。”
黑衣少年抚掌道：“如此最好，明日清晨，敝派自当车驾相迎，恭送前辈赴会。”
俞佩玉想了一想，苦笑道：“也好。”
就这样，他就被人糊里糊涂地自黑暗中送入了辉煌的迎宾馆，但那位红莲帮主究竟是何许人也，他还是不知道。
迎宾馆终夜灯火通明，宽敞的大厅，未悬字画，却挂着十四幅巨大的人像，俞佩玉自最后一幅瞧过去，只见这十四幅人像画的有僧有俗，有女子，也有乞丐，年龄身份虽不同，但一个个俱是神情威严，气度不凡。
钟静跟在身旁，笑道：“这就是发起黄池之会十四位前辈掌门的肖像，七十年前，武林中争杀本无宁日，但自从这十四派黄池联盟后，江湖中人的日子可就过得太平多了，这十四位前辈先人的功德，可真是不小。”
俞佩玉也不知是否在听她说话，只是呆呆地瞧着当中一幅肖像，上面画着的乃是个面容清癯、神情安详的老者。
钟静笑着接道：“公子只怕要奇怪，这当中一幅画，怎会既不是少林梵音大师，也不是武当铁肩道长，但公子有所不知，这位俞老前辈，就是黄池之会的第一个发起人，‘先天无极派’当时在江湖中地位之尊，绝不在少林、武当之下。”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钟静道：“俞老人主盟黄池之会一连三次后，虽然退位让贤，但在会中仍有举足轻重之势，直到三十年前，放鹤老人接掌‘先天无极派’之后，方自退出大会，家师与少林、武当等派的掌门前辈，虽然再三苦劝，怎奈这位放鹤老人生性恬淡，三十岁时便已退隐林中，绝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所以，现在名帖上具名的，就只剩下十三派了。”
这位风姿绰约的华山弟子，笑容温柔，眼波始终未曾离开过俞佩玉的脸，这些武林掌故娓娓道来，当真如数家珍。
俞佩玉却是神情惨然，垂首无语。
这一夜他自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第二日清晨方自朦胧入梦，钟静那娇脆的语声已在门外笑道：“公子醒来没有，点苍的杨军璧杨师兄已来接你了。”
她眼波仍是那么妩媚，杨军璧黑衣外已罩上件黄衫，神情也仍如昨夜一般恭敬，躬身笑道：“敝派迎驾的车马已在门外，掌门谢师兄也正在车上恭候大驾。”
俞佩玉抱拳道：“不敢。”
迎宾馆中，人已多了起来，还有几人在院中练拳使剑，他也不去瞧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随着钟静走出了门。
门外一辆四马大车，车身豪华，白马神骏，特大的车厢里，已坐了九个人。
俞佩玉匆匆一瞥，只瞧见这九人中有个身穿紫花衣衫的少年，还有个黄衫佩剑少女，大概就是那神刀公子和金燕子了，此外似乎还有个华服紫面大汉，两个装束打扮完全一样的玄服道人，车窗旁站着个少年，黄罗衫、绿鞘剑，正探身窗外，和一个牵着花马的汉子低声说话。
俞佩玉一眼虽未瞧清，但也不再去瞧，别人既不理他，他也不理别人，仍是垂首在那里。
钟静不住在门外向他招手，笑道：“公子，会中再见吧……”
车门关起，马嘶车动，那黄衫少年这才缩回头，转身笑道：“哪一位是红莲帮主的朋友？”
只见他目光炯炯，面色苍白，赫然竟是害死放鹤老人的那狠毒的少年。
俞佩玉身子一震，如遭雷轰，别人听得他竟是红莲旧交，都不禁改容相向，但他眼睛瞪着这少年，却已发直了。
黄衫少年淡淡笑道：“在下点苍谢天璧，与红莲帮主亦是故交，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俞佩玉嘶声道：“你……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突然扑起，双拳齐出，猛烈的拳风，震得车厢中人衣袂俱都飞起。
黄衫少年谢天璧也似吃了一惊，全力避过两拳，失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俞佩玉拳势如风，咬牙道：“今日你还想逃么？我找得你好苦。”
谢天璧又惊又怒，幸好这车厢颇是宽敞，他仗着灵巧的身法，总算又躲过七拳，怒喝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
俞佩玉大喝道：“六天前秣陵城外的血债，今天就要你以血来还清！”
左拳一引，右拳“石破天惊”，直击出去。
谢天璧终于躲无可躲，只得硬接了这一拳，双拳相击，如木击革，他身子竟被震得“砰”地撞在车门上。
俞佩玉怎肯放松，双拳连环击出，突听三四人齐地叱道：“住手！”
眼前光芒闪动，三柄剑抵住了他的后背，两柄钩钩住了他的膀子，一柄白芒耀眼不可逼视的短刀，抵住了他右胸，刀尖仅仅触及衣衫，一股寒气，却已直刺肌肤，车厢中五件兵刃齐地攻来，他哪里还能动。
车马犹在前奔，谢天璧面色更是煞白，怒道：“你说什么？什么秣陵城？什么血债？我简直不懂！”
俞佩玉道：“你懂的！”
身子突然向左一倒，撞入左面那使钩道人的怀里，右手已搭过另一柄银钩，撞上身后两柄剑，第三柄剑方待刺来，他右手乘势一个肘拳，将那人撞得弯下腰去，痛呼失声。
但那柄银玉般的寒刀，却还是抵着他右胸。
神刀公子目光也如刀光般冰冷，冷冷地说：“足下身手果然不弱，但有什么话，还是坐下来慢慢说吧。”
刀光微动，俞佩玉前胸衣衫已裂开，胸口如被针刺，身不由主，坐了下去，那弯下腰去的一人，却仍苦着脸站不起来。
车厢中人俱已耸然动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和当今天下少年高手中地位最尊的点苍掌门人硬拼一招，再击倒“龙游剑”的名家吴涛，纵然有些行险侥幸，也是骇人听闻之事。
那紫面大汉端坐不动，厉声道：“瞧你武功不弱，神智却怎地如此糊涂，谢兄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胡乱出手，莫非认错了人么？”
俞佩玉咬牙道：“他纵然身化飞灰，我还是认得他的，六天前，我亲眼看见他以卑鄙的毒计，害死了家父……”
谢天璧失声道：“你……你莫非见鬼了，我自点苍一路赶来这里，马不停蹄，莫说未曾害死你爹爹，根本连秣陵城周围五百里都未走过。”
俞佩玉怒吼道：“你真未去过？”
那玄服道人沉声道：“贫道可以作证。”
俞佩玉道：“你作证又有何用。”
玄服道人冷笑道：“仙霞二友说出来的话，从无一字虚假。”
俞佩玉怔了怔，对这“仙霞二友”的名字，他的确听过，这兄弟两人武功虽非极高，但正直侠义之名，却是无人不知，他两人说出来的话，当真比钉子钉在墙上还要可靠，只是，他自己的眼睛难道不可靠么？
神刀公子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佩玉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龙游剑”吴涛总算直起了腰，厉声道：“大会期前，此人前来和谢兄捣乱，必定受人主使，必定怀有阴谋，咱们万万放不得他的。”
金燕子始终在冷眼旁观，不动声色，此刻突然冷笑道：“不错，吴大侠若要报一拳之仇，就宰了他吧。”
吴涛脸一红，想要说话，他瞧了瞧她腰里挂着的剑，又瞧了瞧神刀公子掌中的玉龙刀，半句话也没说。
谢天璧沉吟道：“以金姑娘之见，又当如何？”
金燕子瞧也不瞧俞佩玉一眼，道：“我瞧这人八成是个疯子，赶他下车算了。”
谢天璧道：“既是如此，那么……”
他话未说完，神刀公子已大声道：“不行！纵要放他，也得先问个仔细。”
金燕子冷笑一声，扭过了头。
吴涛抚掌道：“正该如此，瞧这厮的武功，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公子你……”
神刀公子冷冷道：“我自有打算，不用你费心。”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说，他实是无话可说，这时车马已顿住，外面人声喧嚷，如至闹市。
谢天璧一笑道：“在下委实太忙，这人交给司马兄最好，但红莲帮主……”
话犹未了，外面已有人呼道：“谢大侠可是在车里？有位俞公子可是坐这车来的么？”
一个人自窗外探起头来，正是将请帖交给俞佩玉的老丐。
仙霞二友齐地展颜笑道：“梅四蟒，多年不见，不想你还是终日没事忙？”
那老丐梅四蟒笑道：“今天我可有事，我家帮主要我来迎客，事完了我再去找你们这两个假道士喝个三百杯。”
他像是全未瞧见神刀公子掌中的玉龙刀，开了车门，就把俞佩玉往下拉，口中一面接着笑道：“俞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中最义气的门派自然是咱们丐帮，最有钱的就是点苍，公子你能坐这么舒服的车子来，可真是走运了……谢大侠，谢谢你老啦，改天有空，我家帮主请你老喝酒。”
神刀公子面色虽难看已极，但眼睁睁瞧着他将俞佩玉拉下车，竟是一言未发。
谢天璧抱拳笑道：“回去上复红莲帮主，就说我必定要去扰他一杯。”
外面人声嘈乱，俞佩玉的心更乱。
这谢天璧明明就是他杀父的仇人，又怎会不是？这红莲帮主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屡次相助于他？只听梅四蟒悄声道：“莫要发怔，且回头瞧瞧吧。”
俞佩玉不由自主回头瞧了一眼，只见车窗里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正在瞧他，目光既似冷酷，又似多情。
梅四蟒拍了拍他肩头，轻笑道：“这只小燕子，身上可是有刺的，何况身旁还有只醋坛子在跟着，你只瞧一眼也罢，还是瞧瞧前面的热闹太平得多。”

第二章 龙虎风云
 
黄池本为春秋古名，位于今之封丘县西南，《左传・哀公十三年》：“会单平公、晋定公，吴夫差于黄池。”
正是龙虎际会，风云叱咤，于今之黄池大会，也是本此古意，战况却也不减当年。
黄池古城已废，一片平阳，广被百里。
此刻百里平阳之上，万头攒动，既瞧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也瞧不清他们是谁，但每一颗头颅的价值至少也在千金之上。
人头仰望，十三面辉煌的旗帜迎风招展于白云青天下，围着一座四丈高台，台上有烟云缭绕，如在云中。
梅四蟒指着一面锦帜黄旗笑道：“黄为正色，这种旗帜除了当今天下武林盟主少林之外，还有谁敢用？道家尚紫，紫色的旗帜便是武当，昆仑‘天龙八式’威震天下，旗帜上也绣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看来好不威风。”
俞佩玉瞧着一面以十色碎布缀成的旗帜，道：“这面旗帜想必就是贵帮的标志了。”
梅四蟒抚掌笑道：“咱们丐帮什么事都是穷凑合，别人制旗剩下来的材料，咱们拿来缝缝补补就成了，一个大钱都不必花。”
俞佩玉道：“贵帮红莲帮主不知在何处？在下亟欲拜见。”
梅四蟒道：“每面旗帜下，都有座帐篷，那便是帮主的歇息之处。”
分开人丛，走了过去，十个人见了他，倒有七个躬身含笑招呼。
俞佩玉暗暗忖道：“百年以来，丐帮竟能始终保持天下第一大帮之声名，门人弟子走出来，气派自与别人不同，这确非易事。想那红莲帮主，既要统率属下万千弟子，又要保持地位声威不坠，纵非三头六臂，也得有通天的本事。我足迹从来未涉江湖，又怎会认得这么样的人物？”
他愈想愈想不通，眼前已瞧见两座高达三丈的帐篷，帐篷之间相隔莫约摸二十丈，却有二三十个少年男女，往复巡逻，神情虽然都是矫健英悍，装束打扮却各各不同，想来亦是自十三派弟子中选出之精华。
梅四蟒还未走过去，已有个紫衣道人迎了过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俞佩玉一眼，躬身笑道：“梅老前辈此刻才来么！这位是……”
梅四蟒哈哈笑道：“好教道兄得知，这位就是敝帮帮主的嘉宾，俞公子，那帖子……”
俞佩玉早已将请帖平举当胸，紫衣道人倒退三步，道：“请。”
大会之警戒竟是如此森严，当真令人难以擅越雷池一步，俞佩玉这才知道自己的确是个幸运儿，回首望去，此刻在外面巡游观望、无法入会的武林豪杰，少说也有一两万人之多。
梅四蟒已走在帐篷外，躬身道：“上复帮主，俞公子已来了。”
神情恭谨，再无丝毫嬉笑之态。
帐篷中一人笑道：“他只怕已等不及了，快请进来。”
俞佩玉委实已等不及要瞧瞧这位神秘的红莲帮主，梅四蟒方才掀开帐幕，他便已大步行了进去。
只见偌大的帐篷中，只摆着张破桌子，两条长板凳，与这帐篷本身之华丽，显得极是不衬。
一人正伏在桌上，也不知写些什么，俞佩玉只瞧见他那一头乱发，也瞧不见他面目，只得躬身道：“弟子俞佩玉拜见红莲帮主。”
那人抬头一笑，道：“俞兄还认得我么？”
只见他矮小枯瘦，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红衣服，一双眼睛，却是亮如明星，仿佛一眼便已瞧穿你的心。
俞佩玉倒退半步，目定口呆，讷讷道：“足……足下便是红莲帮主？”
那人笑道：“红莲花，白莲藕，一根竹竿天下走。”
这名满天下的“红莲帮主”，竟赫然就是俞佩玉昨夜在檐下遇着的那又顽皮、又机伶的少年乞丐连红儿。
俞佩玉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红莲花笑道：“你奇怪么？其实做帮主的，也不一定全是老头子，点苍掌门今年就未过三十，百花帮的帮主也只有二十多岁。”
俞佩玉道：“在下只是奇怪，在下与帮主素昧生平，帮主为何如此相助？”
红莲帮主大笑道：“没什么原因，只是瞧着你顺眼而已，你以后就会知道，江湖中怪人很多，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害你，也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帮你忙。”
俞佩玉心头一动，长叹道：“不错……”
红莲帮主突然顿住笑声，目光逼视着他，道：“何况瞧你神情，今日是否能入黄池之会，对你关系必定甚大。”
俞佩玉惨然道：“生死相关。”
红莲花道：“这就是了，既然有那许多毫无关系的人都能进去，你却不能进去，这岂非太不公平，天下的不平事，我都要管的。”
俞佩玉垂首道：“帮主仗义，在下感激不尽。”
红莲帮主突又含笑接道：“更何况你不久就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那时咱们要请你来入会，却只怕请不到了。”
俞佩玉耸然抬头，失声道：“你……你知道……”
突听“轰”的一声巨响，响声过后，帐篷外便传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接着，一人大声道：“黄池之会开始，恭请各派掌门人入座。”
语声宛若洪钟，远及四方。
红莲帮主挽起俞佩玉的手，走出帐篷，一面笑道：“历来做丐帮帮主的，不但要会管闲事，而且还得是个万事通，至于我是怎会知道这许多事，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十三座帐篷，合抱着一座高台，高台四周，冠盖云集，天下武林豪杰中之精华，十中有八，全站在这里。
台上一具千斤铜鼎，缭绕的烟云，便是自鼎中发出来的，铜鼎两旁，有十三张紫檀交椅。
此刻椅子上已坐了八九个人，一个身着黄色袈裟的白髯僧人，卓立在铜鼎前，身形矮小，但神情却重如泰山。
台下一丈外，也有三排紫檀交椅，椅上坐着的自也俱都是气度威严之武林长者，但第一排椅子却全是空着的，也不知是等谁来坐。
这些倨傲的武林高手们，居然也会虚位而待，礼让他人，这岂非怪事？
红莲花轻声笑道：“我可得上台唱戏去了，你只管找个位子坐下吧，有红帖子的就有位子，你若客气就是别人的福气了。”
俞佩玉方自寻了个位子坐下，红莲帮主已率领着六个丐帮弟子在乐声中缓缓走上高台的石阶，那洪钟般的语声道：“丐帮红莲帮主！”
嘹亮的呼声传送出去，群豪俱都仰起了头，俞佩玉这才瞧见司仪的那人面如锅底，眼如铜铃，身高竟在一丈开外，红莲花走过他身旁，还够不着他肩头，但群豪的目光，却只是瞧着矮小的红莲花，他纵再长三尺，也没人会去瞧他一眼。
俞佩玉不觉悄悄笑了笑，突听身旁一人道：“你朋友如此威风，你也得意，是么？”
这语声虽冷傲，但却娇美，俞佩玉头一回，便瞧见了那双既似冷酷，又似热情的眼睛。
他无意中竟恰巧坐在金燕子身旁，他只得苦笑了笑，还未说话，神刀公子却已沉着脸站起来，道：“燕妹，咱们换个位子好么？”
金燕子冷冷道：“这位子有什么不好？”
神刀公子道：“这里突然臭起来了。”
金燕子道：“你若嫌臭，你走吧，我就坐在这里。”
俞佩玉早已要站起来，金燕子那只冰冷而又柔软的纤手，却拉住了他的腕子，神刀公子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狠狠道：“好，我走，我走……”
嘴里说走，却又一屁股坐在原来的椅子上。
俞佩玉瞧得暗中好笑，却又有些哭笑不得，他虽然还未真个尝着“情”之一字的滋味，却已能觉出那必定是又甜又苦，纠缠入骨，瞧着金燕子的这双眼睛，也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林黛羽的那双眼睛。
那眼波是多么温柔，又是多么倔强，那目光是多么清澈，却又为何总似蕴藏着浓浓的忧郁，重重的神秘？那眼睛瞧着他，似乎愿意将一切都交给他，却又为何要骗他？害他？
他想着想着，不觉痴了，猛听得那司仪大汉喝道：“百花帮帮主海棠仙子君夫人到！”
俞佩玉一惊抬头，但觉香气扑鼻，芬芳满颊，十二个身披五色轻纱的簪花少女，抬着顶缀满鲜花的轻兜小轿，自高台左面走了过来，一阵阵浓烈的花香，便是站在最后的人也觉醉人。
鲜花堆中斜倚着个轻纱如蝉羽的绝代丽人，此刻手扶着簪花少女的肩头，缓缓下了轿。
轻纱飞舞，她身子却娇慵无力，仿佛连路都懒得走了，倚在少女身上，缓缓走上石阶。
群豪盯着她纤细的腰肢，似已连气都透不过来，过了许久之后，大家才发觉自己竟没有瞧清她的脸。
只因她的风神，已夺去了每个人的魂魄。
金燕子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道：“侍儿扶起娇无力，百花最娇是海棠……唉，这位海棠君夫人，果然是天下的绝色。”
她这话自然是对俞佩玉说的，俞佩玉却全未理睬，他眼睛不住在四下搜索，十三派掌门人已到了十二位。
但他期望中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来。
莫非他想法错了？莫非他们根本就不会来的？
这时人丛间已响起了窃窃私语：“海南剑派的鱼掌门怎地还没有来？”
“海南路途遥远，只怕他懒得来了。”
“绝不会的，前日小弟还见着他在开封城的悦宾楼上喝酒。”
“他在喝酒？嘿，只可惜俺不在开封，否则就有好戏瞧了。”
“那自是免不了的。”
“倒霉的是谁？”
“金氏五虎，只可笑他们也算得老江湖了，竟不识得这位鱼大掌门，居然和他争吵起来。”
“唉！飞鱼剑端的可说是天下第一快剑，我只瞧见剑光一闪，金氏兄弟便……”语声突然停顿，人声也不复再闻。
只见一个又矮又胖，挺着个大肚子的绿衣人，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他头戴的帽子已歪到一边，衣襟也已敞开，一柄又长又细的剑，自腰带拖到地上，剑鞘头已被磨破了，露出了一小截剑尖，竟是精芒耀眼，不可逼视。
天下英豪的眼睛都在瞧着他，他却满不在乎，仍是一摇一摆，慢吞吞地走着，俞佩玉甚至远远便可闻到那满身酒气。
那司仪大汉瞧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大声喝道：“海南剑派掌门人鱼璇鱼大侠到！”
这位以“飞鱼快剑”威震南海十八岛的名剑客，这才用两根手指将帽子一顶，走上高台，哈哈大笑道：“某家莫非来迟了，恕罪恕罪。”
少林掌门仍是垂眉敛目，合十为礼，座上一个高颧深腮、鼻眼如鹰的黑衣道人却冷冷笑道：“不迟不迟，鱼兄多喝几杯再来也不迟。”
飞鱼剑客眨了眨眼睛，笑道：“酒中自有真趣，岂足为外人道哉，你们崆峒居然禁酒，某家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黑衣道人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黄池之会万万容不得这种好酒好色之人！”
鱼璇懒洋洋坐到椅上，却连瞧也不再瞧他一眼。
少林掌门天云大师微笑合十道：“绝情道兄暂且息怒……”
绝情子怒道：“此人因酒而误天下英雄之大事，若不重责，何以立威！”
天云大师回身转目去瞧武当的出尘道长，出尘道长只得缓缓长身，道：“鱼大侠虽有可议之处，但……”
红莲帮主突然大笑道：“各位只当鱼大侠真是为饮酒而迟到的么？”
出尘道长笑道：“红莲帮主消息自比贫道等灵通。”
红莲花大声道：“鱼大侠昨夜将‘粉林七蜂’引至铜瓦厢，一夜之间，连诛七寇，为到会朋友携来的妇女家眷除了心腹之患，我红莲花先在这里谢过！”
这句话说出来，群豪无不动容，这七只采花蜂居然早已混来这里，居然无人知晓，若有谁家的少女妇人被他们玷污，主会的各门各派掌门人还有何面目见人，少林身为天下盟主，更是难逃其责，天云大师纵然修为功深，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飞鱼剑客却只是懒洋洋一笑，道：“红莲帮主好灵通的耳目，但这种小事，又提它则甚？”
天云大师肃然稽首道：“这怎能说是小事，就只一件功德，鱼大侠已可居天下盟主之位而无愧，老僧理当退让。”
这句话若是在别人口中说出，那也不过是客气之词，但少林掌门嘴里说出的话，却是何等分量，天下武林盟主之位，极可能就在这一句话中易主。
群豪不禁俱都耸然。
飞鱼剑客坐直了身子，肃然道：“红莲帮主既已知道此事，本座纵不出手，也有红莲帮主出手的，本座万万不敢居功。”
红莲花赶紧道：“要饭的若做了武林盟主，岂非是天大的笑话，天云大师德望天下所崇，今年的盟主之位，大师还是偏劳了吧。”
天云大师长叹道：“老僧近年来已觉老迈无力，自知再难当此重任，早有退让之意，纵无鱼大侠此事，这句话也要说出来的。”
有少林在前，各门各派本不敢存争夺盟主之意。
但天云大师竟然自愿退让，一时间武当出尘道长、崆峒绝情子、点苍谢天璧、华山徐淑真……俱都站了起来。
徐淑真蛾眉淡扫，风姿如仙，清脆的语声抢先道：“武当乃内家正宗，天云大师若有禅让之意，我华山派内举不避亲，出尘道兄当居其位！”
出尘道长微微一笑，缓缓坐下。
绝情子冷冷道：“好个内举不避亲，贫道只可惜没有个做掌门人的妹妹。”
原来徐淑真竟是出尘道长嫡亲妹子，这兄妹两人各居当代一大门派掌门之位，本为武林一段佳话，只可惜此刻却变成了绝情子讥嘲的把柄。
徐淑真柳眉微轩，出尘道长却微笑道：“既是如此，贫道便举绝情道兄为此会之盟主如何？”
谢天璧突然大声道：“若是别人主盟，在下全无异议，若由崆峒主盟，本派七百三十一个弟子俱都不服！”
点苍派虽然远在滇边，但近来人才日盛，显然已可与武当分庭抗礼，谢天璧一句话说出，台下立刻轰然响应。
绝情子变色道：“如此说来，今年主盟之位，少不得要见过高下才能定夺了。”
谢天璧扶剑道：“本座正是要见识见识崆峒的绝情剑。”
一个满脸水锈、须发花白的锦袍老人霍然站起，大声道：“欧阳龙谨代表天下三十六路水道英雄，推举点苍谢大侠为本会盟主，绝情道长的绝情剑，本座……”
他话未说完，身旁一个头顶已秃，面目却红润如少年的魁伟老人已朗声大笑起来，接道：“滇边远离江河，谢大侠若是做了盟主，欧阳帮主便是天高皇帝远，不妨自由自在一番了。”
欧阳龙怒道：“你想怎样，别人怕你蜀中唐门暗器歹毒，我却不怕。”
那老人笑道：“你想尝尝么？”
他手掌一动，欧阳龙已跃退八尺。
老人捋须大笑道：“欧阳帮主好大的胆子！”
天云大师眼见局面已乱，愁上眉梢，沉声道：“各位如此相争，岂非失了老僧原意。”
语声虽低沉，但在这纷乱之中远传出去，仍是字字清晰。
众人不觉静了静，突见座上一个面如锅底，身高八尺，生得和那司仪巨人有七分相似的大汉一跃而出，径自走到那具千斤铜鼎之前，弯下腰去，一口唾沫吐在掌上，竟生生将这千斤铜鼎举了起来！
群豪呼声雷动，俞佩玉也不禁脱口赞道：“好一条汉子！”
金燕子立刻应声道：“此人乃是关外武林的总舵把子，人称‘无敌铁霸王’，两臂当真有霸王之力，只可惜四肢虽发达，头脑却简单得很。”
俞佩玉还是不睬她，只见这铁霸王力举铜鼎，竟大步走到台口方自退回，面不红，气不喘，放下铜鼎，喝道：“谁能将这铜鼎举起走上三步，铁某便认他为天下盟主！”
台上坐着的，虽然俱是一代名匠宗主，但这种硬拼硬的天生神力，却是学也学不来的。
一时之间，众人竟都默然。
铁霸王睥睨四顾，正觉意气飞扬，只见那百花帮主海棠夫人姗姗走了过来，眼波流转，嫣然笑道：“不想霸王神力，今日竟能重见，贱妾好不佩服。”
她不笑还罢，这一笑之下，当真是人也在笑，眉也在笑，眼也在笑，甚至连鬓边一朵鲜花都在笑。
铁霸王虽是铁汉，瞧见这倾国倾城的媚笑，也不觉神魂飞飘，呆了半晌，清了清喉咙，干笑道：“夫人过奖了。”
海棠夫人仰面瞧着他，柔声道：“这千金神力，难道真是从你两条手臂里发出来的么？”
她站得远远的别人已觉香气醉人，此刻她就站在铁霸王面前，一阵阵香气随着她语声吐出来，似兰非兰，世上所有兰花的香气，也不及她樱唇一吐，铁霸王简直连站都站不住了，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两条手臂。”
海棠夫人嫣然道：“不知我可以摸一摸么？”
铁霸王面红耳赤，道：“夫……夫人……在下……”
海棠夫人的纤纤玉手，已在轻轻抚摸着他那铁一般的手臂，铁霸王迷迷糊糊，也不知该怎么办。
突听红莲花喝道：“铁兄留意……”
铁霸王一惊，顿觉海棠夫人的纤手已化作精钢，他半边身子立刻麻痹。
群豪但闻海棠夫人银铃般笑声响起，铁霸王魁伟的雄躯，竟被她一双纤纤玉手举了起来。
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竟被个看来弱不禁风、娇慵无力的绝代佳人举在手里，这情景当真教人瞧了再也不会忘记。
群豪也不知是该喝彩，还是该发笑，总之是彩也喝不出，笑也笑不出，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只见海棠夫人轻轻将他放下，替他整了整衣衫，理了理头发，柔声叹道：“好一条汉子，若是要推身子最重的人做盟主，我一定推举你。”
嫣然一笑，转过身子，盈盈走了回去。
铁霸王手脚虽能动了，但眼睁睁瞧着她走回去，竟是动弹不得，却见那飞鱼剑客已迎着海棠夫人，笑道：“夫人头上这朵鲜花真美，可以借给我戴戴么？”
君海棠眨了眨眼睛，笑道：“鱼岛主若是瘦些，贱妾就将这朵花……”
语声未了，突见剑光一闪，鬓边一凉，那朵鲜花竟已被鱼璇挑在剑尖，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手，竟是没有一人能瞧清楚。
海棠夫人退了三步，面目变色。
红莲花却大笑道：“海棠夫人既已送给鱼兄，就戴上在下这朵红莲吧。”
大笑声中，他人影似乎闪了闪。
再瞧君海棠时，赫然已有一朵鲜红的莲花插在她头上。
这一手轻功之妙，纵是以“飞龙八式”名震天下的昆仑掌门也自愧不如，君海棠面色苍白，双手缩入袖中，媚笑道：“两个大男人欺负个妇道人家，也不害臊么？”
她笑得虽甜，但人人都知道百花帮的三杀手“花、雨、雾”此刻已准备在她袖中，随时俱可施出。
飞鱼剑客与红莲花脸上虽仍是笑嘻嘻的，但在心目中却已满含戒备之色，“销魂花，蚀骨雨，天香雾”，百花帮这三杀手只要使出，至今还无人能全身而退，而飞鱼剑客之飞鱼侠剑，亦是不发则已，一发必中。
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刹那间，群豪都不禁屏住了呼吸，有些人眼睛只眨了眨，再瞧天云大师，不知何时竟已挡在君海棠面前，合十沉声道：“武功之道，同宗万流，而各位正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各位若真动起手来，非但未必便能判出高下，岂非还要令天下英雄取笑。”
众人俱都默然，出尘道长道：“大师之意，又当如何？”
天云大师道：“以武功而论，各位各有长短，以声望而论，各位也俱都是一派之宗主，是以这主盟之位，不如由……”
突听一人笑道：“这主盟之位，不如由我先天无极派当了吧。”
十几个人随着语声自右侧走过来，看似走得极慢，但一句话说完，便已走到近前。
台上台下，数十人俱都耸然动容。
俞佩玉身子却颤抖起来，喃喃道：“来了……来了……”
这十余人分成两行，缓步行来，身上穿的俱是一袭青袍，颔下长须拂动，年龄也都在五十以上。
这十余人容貌虽不惊人，但群豪却俱都瞧得心惊。
只因这十余人竟无一不是顶尖儿的绝顶高手，群豪纵未见过他们的容貌，却也听过别人对他们的描叙。
第一排两人，左面的竟是当代十大剑客中“菱花剑”林瘦鹃，右面一人便是“江南大侠”王雨楼，后面跟着的还有水上大豪太湖王、枪法冠绝江湖的“宝马银枪”、软功天下知名的茅山西门无骨……
总之，这十余人虽非十三家名门大帮之掌门，但声名却无一人在台上的十三人之下。
台下第一排位置，便是为他们留着的，但他们却径自走上了高台，天云大师快步迎上，合十笑道：“各位远来，先请在台下观礼。”
林瘦鹃扬声笑道：“在下等并非为观礼而来。”
王雨楼道：“先天无极门发起此会，难道也上不得这主盟台么？”
天云大师微微变色，依旧合十笑道：“各位何时入了先天无极门下，莫非在与老僧说笑？”
林瘦鹃道：“在下等入门之时，未请大师观礼，还望恕罪。”
天云大师道：“不敢……但贵派的俞掌门……”
只听身后一人笑道：“多年不见，大师可好？”
天云大师霍然转身，只见一人大袖飘飘，风神脱俗，却不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俞放鹤是谁？
他竟在众人目光俱都瞧着前面时，悄然上了高台，就连站在最后的绝情子都丝毫未曾觉察。
天云大师也不觉怔了怔，瞬即躬身合十道：“俞兄世外神仙，不想今日竟真的重履红尘，这当真是江湖之福，此会有俞兄前来，老僧就放心了。”
他言下之意，无疑正是在说主盟之座已非放鹤老人莫属，而放鹤老人也的确是众望所归。
绝情子等人，心里纵然还在恋栈不舍，但瞧见“先天无极派”竟已网罗当代的绝顶高手，却也不敢再有异议。
出尘道长当先道：“放鹤道兄若肯执此牛耳，武当弟子不胜之喜。”
绝情子道：“崆峒弟子也俱都久慕乐山老人之风采……”
欧阳龙大声道：“家师在世时，便常说俞老前辈乃是天下之仁者，不想今日终于得见风采，俞老前辈若肯主盟此会，水上朋友俱无话说。”
海棠夫人银铃般笑道：“俞掌门大仁大义，总不会是欺负女孩子的小人，我百花帮除了俞掌门外，再也不服别人。”
到了这时，大局可算已定。
台上台下，人人俱都拍掌欢呼，唯有红莲花却是面带惊讶，目光转动，似在搜索台下的俞佩玉。
只听放鹤老人含笑道：“老朽疏懒成性，本无意于此，只是……”
听到这语声，俞佩玉再也忍不住了，纵身跃起发狂般扑上高台，嘶声大呼道：“这人不是我爹爹，这人是假的。”
欢呼之声立顿，人人俱被惊得目定口呆。
林瘦鹃怒叱道：“佩玉，你疯了么？”太湖王、西门无骨双双抢出，却被俞佩玉推得后退数步，站立不稳。
俞佩玉发狂般冲到那“放鹤老人”面前，喝道：“你竟是什么人？要冒充我爹爹？”
喝声中一拳击出，突觉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击来，竟将他身子撞得直跌出五尺开外。
他双臂立刻被王雨楼等三人的六只手紧紧捉住。
天云大师沉声道：“少年人岂可在此无礼，有什么话好生说来就是。”
出尘道长皱眉道：“你是谁家弟子？”
俞佩玉热泪满眶，咬牙道：“弟子俞佩玉。”
天云大师目光转向俞放鹤，道：“这真是令郎？”
俞放鹤惨然一笑，颔首道：“这孩子，他……他……”仰天长长叹息，住口不语。
出尘道长叱道：“你怎敢对尊长如此无礼？”
俞佩玉双臂俱已麻痹，连挣扎都无法挣扎，嘶声道：“他不是我爹爹，我爹爹已死了，就死在我身旁。”
天云、出尘对望一眼，面上俱都变了颜色。
王雨楼长叹道：“这孩子真的疯了，竟如此胡言乱语。”
谢天璧突然道：“不错，他确是疯了，今晨与我同车而来，竟定要说我杀死了他爹爹，而我数日前的行踪，各位想必都知道的，如今幸好俞老前辈来了，否则……唉。”
众人方才心里纵有怀疑，听了这话，也俱都只有叹息摇头。
是这许多德高望重的名侠之言可信？还是这一个行动失常的少年之言可信？这自然已是不争之事。
俞佩玉瞧见他们那怜悯中带着不满的眼色，但觉心胆皆碎，泪下如雨，他身遭旷代奇冤，难道真要从此冤沉海底？
林瘦鹃四下瞧了一眼，自也瞧见了众人面上的神色，厉声道：“犯上作乱，忤逆不孝，其心可恶，其罪当诛，江湖中有谁放得过你，林某只有大义灭亲，为江湖除害。”
做岳父的既已这样说了，别人还有谁能开口，林瘦鹃反腕拔出长剑，一剑刺下。
突听一声轻叱：“且慢……”
林瘦鹃握剑的手已被捏住，但觉半边身子发麻，竟是动弹不得，喝道：“红莲帮主，你……你难道还要为这不孝逆子说情不成？”
红莲花也不理他，右手握住他手腕，左手一拍俞佩玉肩头，大笑道：“这玩笑开得虽忒大了些，总算还不错吧。”
这句话说出来，台上台下，千万人一齐怔住。
林瘦鹃失色道：“玩……玩笑？什么玩笑？”
红莲花笑嘻嘻道：“每次黄池之会，都紧张得教人透不过气来，小弟今年就想出了这法子，让各位在紧张之余，也可轻松轻松。”
天云大师、出尘道长面面相觑，王雨楼、林瘦鹃等人呆如木鸡。
红莲花一掌拍开了俞佩玉的穴道，笑道：“现在玩笑已开够，你已可说老实话了。”
俞佩玉低垂着头，道：“是……是……”
突也抬头一笑，向俞放鹤拜倒，道：“孩儿顽皮，爹爹恕罪。”
俞放鹤脸色发青，道：“你……你……咳咳，胡闹，简直是胡闹。”
红莲花指掌道：“这就是了，你爹爹已饶了你，你还不起来。”
到了这时有些人已不觉笑了起来，都觉这“玩笑”实在有趣，林瘦鹃、王雨楼等人却是哭笑不得，手足失措，这变化他们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
谢天璧松了口气，笑道：“我早该想到这是红莲兄开的玩笑了。”
红莲花眨了眨眼睛，笑道：“是呀，你早该想到的，否则世上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硬说你杀了他爹爹。”
谢天璧哈哈大笑，似乎愈想愈觉好笑。
红莲花道：“这玩笑不向别人开，却找上了俞老前辈，只因我素知俞前辈度量宽宏，绝不会为些许玩笑生气的。”
俞放鹤道：“咳咳……这孩子……咳咳……”
他除了咳嗽外，还能说什么？
红莲花扶起俞佩玉，笑道：“我开的玩笑，却害你罚跪，抱歉抱歉。”
林瘦鹃突然喝道：“且慢！”
红莲花道：“你也要他向你叩头赔礼么？”
林瘦鹃厉声道：“黄池会上，岂是无知童子的玩笑之地，如此荒唐无礼，又岂是叩头赔礼便能作罢的。”
红莲花道：“足下之意，又当如何？”
林瘦鹃喝道：“单是取笑尊长一罪，已该废去武功，逐出门墙。”
红莲花微微一笑，道：“足下可是此会之主盟？”
林瘦鹃道：“不……不是。”
红莲花道：“足下可是俞佩玉的爹爹？”
林瘦鹃道：“不是。”
红莲花面色一沉，道：“那么，足下又是何许人也？这黄池台上，又岂有足下的发话之地？”
他目光突然变得其冷如冰，其利如刀。
林瘦鹃瞧了一眼，垂下头再也不敢抬起。
红莲花四下一揖，道：“这玩笑全是小弟的主张，各位若觉小弟有何不是，要打，小弟便认打，要罚，小弟便认罚。”
丐帮位居天下第一大帮垂八十年，门下弟子千万，红莲花年龄虽轻，但人望之佳，机智之高，武功之强，江湖中同声赞扬，此刻他既说出这种话来，又有谁肯真的得罪于他，说出这打、罚两字。
绝情子事不关己，固是不闻不问，君海棠明知自己说话也无用，聪明人又怎肯说无用的话。
只有飞鱼剑客抚剑笑道：“依本座之意，红莲兄此举，为我等一扫方才之闷气，非但不该罚，我等还该好好请他喝一顿才是。”
红莲花展颜一笑，道：“天云大师意下如何？”
天云大师沉吟道：“此事还是该由放鹤兄定夺才是。”
俞放鹤默然良久，还未说话，台下突有一个尖锐的语声呼道：“虎毒不食子，俞老前辈必也没有话说的。”
俞放鹤面色似乎变了变，这才苦笑道：“既是红莲帮主说情，老夫便放过他这一次。”
台下呼声初响，红莲花已掠到梅四蟒身旁，耳语道：“快快去查出此人是谁？”
梅四蟒悄然自台后掠下，红莲花若无其事，躬身道：“多谢。”
拍了拍俞佩玉，笑道：“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快些去换件新衣裳，备下美酒，等下为令尊消气才是。”
俞佩玉抬头瞧了他一眼，这一眼中也不知有多少感激，然后四下深深一揖，快步奔下台去。
林瘦鹃、王雨楼等人眼睁睁瞧着他，脸上的表情，当真也是描叙不出，台下群豪瞧着他，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只有神刀公子啐道：“瘪三！”
他嫉恨之下，竟连家乡土白都骂了出来。
金燕子冷笑道：“人家现在已是天下武林盟主的公子，无论身份地位，都比你强得多了，你还是少惹他为是。”神刀公子气得肚子都要破了，瞪着眼睛，咬着牙，却说不出话来。
 
俞佩玉头也不回，急奔而出，外面也是人山人海，密密层层，他挤入人丛，前面的人见他来了，都闪开了路，后面的人根本不知他是谁，他挤别人也挤，挤得他满头大汗，好容易已快挤了出去，突觉腰畔被件硬东西一点，他身子立刻向前冲，别人哪禁得起他这天生神力，几十个人都被他扫得四下跌倒，但闻身后似有一声轻呼，呼声才响就停，呼喊的人像是被人突然塞住了嘴。
他也无心查究，挤出人丛，急步而奔，但奔去何处？他心里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哪有什么主意？
山风吹过，只觉身后凉飕飕的，他以为是汗，伸手摸了摸，再瞧那只手，手上竟满是鲜血。
他这才知道自己方才若不是应变迅速，便已死在人丛之中，凶手是谁，自是永远无法查出。
一念至此，他热汗未干，又出了身冷汗。
一时之间，俞佩玉心里当真有如倒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方才那一刀明明是要杀他的，却有人当了他的替死鬼，他怎能不难受？
红莲花与他素昧平生，却如此相助于他，他怎能不感激？
他爹爹被人暗害而死，情势却逼得他非但不能复仇，还不得不认仇人为父，他怎能不悲，不恨？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前途茫茫，无所适从，他又怎能不伤心流泪？
回想起来，方才他那笑脸，真不知是如何装出来的，那也许是因他恨已入骨，他定要复仇，定要活着。
他万万死不得。
突听身后似有脚步之声轻响，俞佩玉霍然回首，几条人影闪入木石之后，俞佩玉却似全没瞧见，走得更慢了，慢慢地走了几十步，突然间，三柄刀两上一下，急地劈来，刀风劲急，又快又狠。
俞佩玉身子向前一伏，右腿向后踢出，一声惨呼，一条大汉被他踢得飞了出去，另两人一击不中，便想逃走。
俞佩玉回身一拳，击在左面大汉的背上，这大汉又奔出数步，上半身却向后弯倒，有如根拗断的竹竿。
右面的大汉既知难逃，回身拼命，一刀劈下，腕子便被俞佩玉捉住，他跟着又是一拳，拳头也被俞佩玉夹在肋下。
这汉子平时也算是个人物，但他那一身武功，到了俞佩玉面前，竟如儿戏一般，手骨俱断，痛彻心骨。
俞佩玉厉声道：“你受何人主使而来？只要说出，我便饶你。”
那汉子竟凄声长笑道：“你想知道么？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笑声突断，面色已青。
俞佩玉一探鼻息，眨眼间他便已气断身亡，脸色连变几变，肌肉奇迹般沉陷，连眼珠都凹了下去，变为骷髅。
他嘴里竟早已藏着毒药，这毒药竟与黑鸽子所中之毒完全一样，这三条大汉，自也必定就是受那害死放鹤老人的那恶魔主使而来。
俞佩玉再去瞧另两人时，两人一个胸骨碎裂，一个脊椎折断，也早已气绝多时了，他下的手委实太重。
俞佩玉惨然长叹，垂下了头，只觉手掌有些发痒，他并未在意，搔了搔，愈搔愈痒，其痒钻心。
他心头大骇，已知不妙，但双手仍是忍不住要去搔它。
顷刻之间，他纤长的手指，竟肿如胡桃，手掌由白变黑，那麻痒之感，也已由手掌传上手臂。
俞佩玉又惊又怕，挣扎着去拾地上的刀，怎奈手指已不听使唤，拾起了，又跌下，他拼命咬牙，总算将钢刀拾起，一刀往自己手上砍下，突听“当”的一声，一点寒光飞来，钢刀被震得飞了出去。
两条身着长袍，却以黑巾蒙面的汉子，自暗处一掠而去，左面的又高又瘦，右面的肩粗而宽阔，整个人像是四方的。
瘦长那人咯咯怪笑道：“痒呀，痒呀，抓起来真舒服。”
他口中说话，双手已在作抓痒的模样。
俞佩玉不知不觉竟也要随着去抓了，但心头一凛，右手在左手背上拼命一打，嘶道：“我终于还是中了你们的毒计，你们要杀，就来杀吧。”
瘦长那人道：“你现在才知道中计么？方才你拳打脚踢，眨眼打死了三个人时，岂非得意得很。”
矮的那人冷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方才那三人只不过是送来让你打死的，否则我帮又怎会派那么无用的人出来丢人现眼。”
瘦长那人道：“咱们算准你打死他们后，必定还要检视他尸身，是以早已在他们衣服上洒了毒粉，你的手一沾毒粉，若是不搔，倒也罢，只要轻轻一搔，毒性立刻发作，嘿嘿，奇痒钻心，你能忍得住不搔么。”
矮的那人大笑道：“此刻你两只手已肿得像是猪蹄，再也没有用了，你还能发威，还能打人，还能得意吗？”
两人一高一矮，一吹一唱，倒像是戏台上的小丑，令人好笑。
但他们下毒的计划确是滴水不漏，下毒的法子确是无孔不入，令别人哭都哭不出，哪里还能发笑。
俞佩玉咬牙道：“你等为了害人，竟不惜连自己的同伙也害死，这……这还能算是人么？简直连豺狼都不如。”
瘦长那人冷笑道：“那三人自愿为效忠主上而死，死得正是光荣已极，非但他们自己心甘情愿，连他们的家人都觉荣宠。”
矮的那人道：“但你此刻死了，却是死得无声无息，别人甚至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只怕还要以为你是畏罪潜逃了的。”
俞佩玉倒抽一口凉气，惨笑道：“不想世上竟有你等这般狠毒的人……”
一句话未说完，眼前已发黑，终于倒了下去。
瘦长那人咯咯笑道：“我砍一刀，你砍一刀，看谁先将他杀死，谁就输了。”
矮的那人道：“有趣有趣……”
两人走了过去，一人拾起一柄钢刀。
俞佩玉嘶声道：“我临死之前，你们难道还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阴谋？主使之人究竟是谁么？”
瘦长那人道：“你想做个明白鬼么？不行，命中注定你是要做糊涂鬼的。”
矮的那人道：“不是我们不告诉你，只因这其中的秘密，连咱们都不知道。”
“道”字方出口，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面容扭曲，如见鬼魅，惨呼道：“蛇……蛇……”
他右腿之上，果然已钉住两条碧光闪闪的小蛇。
还有两条蛇在地上一滑，闪电般蹿向瘦长人，但这瘦长之人身法竟也滑溜如蛇，一闪就避了开去，回手一刀，砍在矮的那人脸上，厉声道：“我会好生照顾你的家眷，你放心吧。”
矮的那人早已是满面鲜血，犹自惨笑道：“谢……谢你，我……我能为主上效命而死，高兴得很……”
话说完了，人已倒地，瘦长那人已远在十余丈外，再一闪便无踪影。
俞佩玉瞧得满身冷汗，眼前渐渐发黑，身子仿佛渐渐在往下沉，沉入无底深渊，终于什么都瞧不见了。
日色渐渐西沉，暮色笼罩了大地，虽在夏日，但晚风清冷，大地苍凉，仿佛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尸身已寒，就这样躺在无边暮色里。
俞佩玉醒来时，只觉似乎有许多根钉子钉在他手上，他早已麻木的手，突然也有了知觉，但却不是痒，而是疼。
他张开眼，暮色苍茫中，一条人影动也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满头银丝般的白发，在风中不住飘动。
俞佩玉又惊又喜，道：“梅……”
呼唤未出，已被梅四蟒轻轻掩住了嘴。
梅四蟒道：“莫要动，此刻我正要小青、小白、小斑、小点在为你吸毒，只要毒拔尽，你便完全没事了。”俞佩玉眼睛往下面一瞧，只见四条小蛇钉在他手上，一条青，一条白，一条带着花斑，一条带着白点，想来就是小青、小白它们了，梅四蟒瞧着它们，就像是父亲瞧着儿子似的，微笑道：“你瞧它们可爱么？”
俞佩玉真心地点了点头。
他见了那些毒辣的人后，再见到这四条小蛇，真觉得它们比人可爱得多。
梅四蟒笑道：“许多年来，它们不但已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儿子，也成了我的好帮手，我老了，手脚已不灵便了，但它们却还都年轻得很。”
说到这里，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俞佩玉想到方才那人被蛇咬住时的模样，目中也不禁有了笑意，多日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开心些。
梅四蟒眯起眼睛，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这名字，也是从它们身上来的……嗯，不是它们，是它们的爹爹，但江湖中人却喜欢叫我‘没事忙’……哈哈，梅四蟒，没事忙，这不知是哪个缺德鬼想出来的。”
俞佩玉心念一闪，突然忆到方才那两人身手不俗，想来必是江湖中知名人物，梅四蟒漂泊江湖，识人无数，不知可识得他们？
梅四蟒似已知他心意，叹道：“这人是谁，本来我或许识得的，只可惜被他同伴一刀毁了，唉，那人不但杀人灭口，还毁去面容，心狠手辣，当真少有。”
俞佩玉惨然闭上眼睛，这条线索又断了。
梅四蟒道：“这些人不但手段毒辣，计划周密，而且手脚干净已极，我方才搜遍他们全身，也找不出丝毫可辨出他们身份之物。”
俯下身子，仔细瞧了瞧俞佩玉的手，突然轻轻呼哨了一声。
那四条小蛇立刻松了口，爬上梅四蟒的身子，自他的腿，爬到他的胸腹，爬过他肩头。
梅四蟒展颜笑道：“小乖乖，累了吧，回家去乖乖睡觉吧。”
四条小蛇竟也似真的听话，一齐爬入他背后的麻袋。
梅四蟒拍了拍手，笑道：“幸好你中的毒乃是自肌肤中间接传入的，幸好你手上没有伤口，此刻身子难免弱些，却定然无事了。”
俞佩玉没有说“谢”字，如此大恩，已不能言谢了，梅四蟒似乎颇是高兴，挟起了他，又笑道：“此刻黄山之会，不知完了没有，若是完了，我家帮主便该在等着你了，咱们回去瞧瞧吧。”
俞佩玉突然道：“我不想去。”
梅四蟒道：“你……你不想去瞧瞧帮主？”
俞佩玉惨笑道：“此刻我四周正有无数恶魔窥伺，随时都会对我施以毒手，我若回去，只怕他也被连累了。”
梅四蟒淡淡一笑，道：“红莲帮主是怕被连累的人么？”
俞佩玉再也无话可说，垂首叹息一声，随着他走向归途。
梅四蟒道：“方才我为你放毒疗伤时，只听得会场那边，欢声雷动，想必是盟誓大典已告完成，武林朋友又可过七年太平日子了。”
俞佩玉惨笑道：“真的是太平日子么？”
梅四蟒瞧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但愿如此。”
走了段路，只见会场那边，火光闪动，不时有欢呼喧笑之声随风传来，火光与笑声却不甚远，但瞧在俞佩玉眼里，听在俞佩玉耳里，却仿佛隔着整整一个世界，光明与欢笑，已不是他所可梦想的了。
梅四蟒叹道：“今年之盛会，看来的确比往昔更热闹了，但我参与此会，已有六次，却只有这一次没有在会后和朋友们欢呼痛饮，我……我竟似提不起这兴致。”
俞佩王道：“黄池会后，莫非还有欢宴？”
梅四蟒道：“欢宴自不可少。”
俞佩玉道：“但酒菜……”
梅四蟒展颜笑道：“每一次黄池大会，到会的朋友，自家都携得有酒菜，大典之后，大家便席地而坐，找三五好友，燃起堆小小的营火，开怀畅饮，总是一喝就一个晚上，第二日清晨能好生生直着走出来的人，只怕不多。”
他苍老的面容上，已焕发起少年兴奋的光彩，接着笑道：“那几次盛会，当真是使人怀念的日子，处处营火，处处高唱，喝得痛快时，便站起来四下逛逛，也不知哪里会伸出一只手来，把你拖下去，灌你三五杯，你若已喝得头重脚轻，一跤跌下去，说不定就会跌入一个你已十年未见的老朋友的怀里，你纵已再也不能喝了，他还是会捏着你鼻子灌下去……唉，我已老了，这样的日子，只怕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俞佩玉轻叹道：“但无论如何，这回忆总是欢乐的。”
梅四蟒笑道：“不错，人该有些欢乐的回忆，总是好的，否则又该如何去度过寂寞的晚年，寒冷的冬天……”
俞佩玉仔细咀嚼这句话的滋味，更是低徊不已，却不知是苦是甜。
不知不觉间，红莲帮主的帐篷已到了。
外面的人已散去，帐篷内隐隐有灯光透出，两人还未走过去，帐篷内已有人低叱道：“什么人？”
这语声威严沉猛，竟不是红莲花的语声，俞佩玉方自一惊，红莲花明朗的语声已响起，道：“可是梅四爹？可曾将咱们迷路的小绵羊带回了么？”
偌大的帐篷里只燃着一只红烛。
烛光闪动，将红莲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帐外的笑声，更衬得帐内清冷。
一个高冠玄服，紫面长髯，双眉斜飞入鬓，看来不怒而威的老人，就坐在红莲花身旁。
他身手直得笔笔直直，端端正正，那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射出的神光，正笔直地瞧着俞佩玉。
俞佩玉竟不由自主垂下了头，这老人之威仪，实是慑人。
红莲花笑道：“你终于总算来了……可认得这位前辈？”
俞佩玉道：“昆仑掌门？”
红莲花抚掌道：“你眼力总算不差，天钢道长方才一语未发，不想你还是认出了他。”
突然转首向梅四蟒道：“他中的是什么毒？下毒的人是谁？”
梅四蟒垂首道：“下毒之人，身份不明，下的也不知是什么毒，只是幸好……”
语犹未了，天钢道长突然已到了俞佩玉身旁，出手如风，自俞佩玉脉门“大陵”、“内夫”、“间使”、“曲泽”等穴一路点了上去，顷刻间便已点了他双臂十二处穴道，左手已塞了粒丸药在他嘴里，道：“半个时辰内动不得。”
一句话说完，十二穴道点完，丸药吞下，天钢道长已回到座上，帐外一个人方才正在大笑，此刻还未笑完。
俞佩玉目瞪口呆，梅四蟒道：“这……这是……”
红莲花叹道：“你只道他毒已拔尽了么？”
梅四蟒道：“我……我瞧过。”
红莲花道：“若非天钢道长的‘金钢指’与‘化金丹’，俞公子的这两条手臂，只怕从此便要报废了。”
俞佩玉耸然失色，梅四蟒垂下了头，再也抬不起来。
红莲花道：“我方才叫你去追查的那人，下落如何？”
梅四蟒道：“属下问过十余人，谁也未曾留意到出声呼喊的那人是谁，只有一人说他仿佛瞧见是个黑衣人。”
红莲花皱眉道：“黑衣人……”
梅四蟒道：“每一次大会，身着纯黑衣衫的却不多，但这一次据属下调查，会场内的黑衣客便有百余人之多，会场外的人丛中，黑衣客更不下一千个，这些人竟都是江湖中的生面孔，看来武功又却都不弱。”
红莲花沉吟道：“黑衣客……一千余人……”
目光缓缓转向天钢道长，道：“道长意下如何？”
天钢道长沉声道：“无名之毒，无名之人，计划周密，无懈可击。”
红莲花道：“这些神秘的黑衣客，莫非也是‘先天无极门’下？”
天钢道长道：“如非无极门下，必然也有关系。”
红莲花叹道：“若说俞放鹤、林瘦鹃、王雨楼，这些在江湖中素来德高望重的前辈英雄，会做出此等阴狠毒辣之事，这实是叫人难以相信，他们数十年来的仁义侠名，万万不会是假的，若说他们毫无阴谋，唉，我也不信。”
俞佩玉嘶声道：“名虽不假，人却是假的！”
红莲花摇头苦笑道：“我已仔细留意过他们的面貌神态，绝无一人有易容改扮的痕迹，何况，他们纵然易容，神情笑貌，也不会如此逼似，否则天云大师、无尘道长与他们俱是多年相识，又焉有瞧不出之理。”
俞佩玉惨然垂首，不说别人，就说他爹爹，这人不但面貌与他爹爹酷肖，神情笑貌，也委实完全一模一样，他若非亲眼瞧见他爹爹死在他面前，就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这些人是假的……
梅四蟒终于忍不住插口道：“莫非他们已被人迷失了本性？一切行动，俱都受人指挥，完全身不由主，属下记得多年前江湖中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红莲花道：“神智被迷的人，眼神举动，必定与常人不同，但他们不但眼神清澈，而且举动自然，既不似被逼，更不似被迷。”
天钢道长仰面长叹道：“计划周密，当真无懈可击。”
红莲花道：“若说这些人是假的，他们偏偏不似假的；若说这些人是真的，偏偏又有许多怪事。他们无论是受人主使，或是自己怀有阴谋，此番握得天下武林的主盟大权之后，都是令人不堪设想的事，而当今天下，除了此间你我四人外，竟偏偏再无一人对他们有怀疑之心。”
他苦笑一声，接道：“千百年来，江湖中只怕再无比这更大的阴谋了。”
天钢道长面色更是沉重，缓缓道：“若要揭破这秘密，关键便着落在这位俞公子身上。”
红莲花叹道：“正因如此，是以他性命随时都有危险，他若死了……”
梅四蟒忍不住又插嘴道：“那俞放鹤既已承认俞公子是他的儿子，又怎能杀他？”
红莲花道：“虽不能明地杀他，但却可在暗中下手，再造成他是意外而死的模样，这意外之死，是谁也不必负责的。”
梅四蟒叹道：“难怪我方才在为他疗伤时，竟不见有人来暗算于他，原来只要有人在他身旁，就不便动手了。”
红莲花道：“所以他一个人要走出此间，实比登天还难，除非咱们……”
天钢道长突然截口道：“你可知现在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
红莲花皱了皱眉头，道：“道长莫非想起了什么？”
天钢道长沉声道：“这件事若是发生，俞公子必无生路……”
突听帐外有人唤道：“天钢道长可在这里，盟主有事相请。”
天钢道长面色微变，低语道：“莫走，我去去就来。”
霍然站起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红莲花双眉深皱，缓缓道：“天钢道长素不轻言，方才既然说出了那句话，想必定有所见……他究竟想到了什么？他所说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梅四蟒用力搔着满头乱发，喃喃道：“可怕，可怕，这些事已经够可怕了，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事？俞公子实在是……”
瞧了俞佩玉一眼，垂首叹息住口。
他平生所见遭遇悲惨之人已有不少，但若和俞佩玉一比，那些人却都可算做是幸运儿了。
俞佩玉惨笑道：“我自知已被人逼入死路之中，纵然不死，也要发疯，但无论如何，有帮主这样的人知我谅我，又如此相助于我，我……我纵死难忘。”
红莲花也只有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俞佩玉突又道：“但帮主与我素不相识，又为何如此相助于我，人人都将我当成胡说八道的疯子，帮主又为何要信任于我？”
红莲花缓缓道：“这自然有些原因……”
他缓缓自怀中摸出一个翠绿色的锦囊，这锦囊绣工精致，仿佛闺阁千金所用，谁也想不到红莲帮主身上居然会掏出这样件东西来，连梅四蟒眼睛都直了，只见他打开锦囊，取出张纸条，道：“你且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张又破又烂的草纸，但却折得整整齐齐。
红莲花怀中有如此精致的锦囊已是奇事，锦囊中装的却是如此粗糙的草纸，更是教人奇怪。
梅四蟒忍不住也探过头去，俞佩玉展开了纸，上面写的只有七个字：“俞佩玉，信他、助他。”
字迹潦草模糊，仔细一看，竟似以针簪一类东西沾着稀泥写的，俞佩玉瞧得怔了半晌，方说道：“这……这是谁……”
红莲花缓缓道：“你未过门的妻子。”
他面上神色突似变得有些奇怪，但俞佩玉却未留意，失声道：“林黛羽？你认得她？”
红莲花点了点头，道：“二日之前，我曾在商丘附近瞧见过她，她就和她爹爹与王雨楼等人走在一起，我与她相识已久，但那天，她瞧了瞧我，却像是完全不认得我。”
俞佩玉道：“你……你与她本来很熟么？”
红莲花笑了笑，道：“看来你实在是个足不出户的公子哥儿，江湖中事，你竟一点也不知道，林黛羽在十三岁时，便已出来闯过江湖，此后每年都要悄悄溜出来一次，而且做了几件令人侧目的事，在武林中名气已不小。”
俞佩玉想到她那坚强而果敢的眼色，想到她那辛辣而迅急的剑法，想到她那虽柔弱但身子里却有那么坚强的性格，不禁叹道：“她的确和我不同，她委实比我强多了。”
红莲花道：“她本是个明朗而爽快的女孩子，但那天却变了，我就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所以等她打尖时，我就令商丘的丐帮弟子与那客栈中的掌柜商量，改扮成店伙的模样，她果然一眼便瞧穿，果然寻了个机会偷偷将这锦囊塞入他怀中。”
梅四蟒道：“难怪那日商丘宋老四匆匆赶来找帮主，像是有什么急事，原来就是要将这锦囊交给帮主。”
俞佩玉已呆住了，口中喃喃道：“原来她时常闯荡江湖，难怪那天出事时她不在家里。”
红莲花变色道：“她家里也出了事，莫非她爹爹？”
俞佩玉道：“林瘦鹃自然也是假的，但那日……”
他叹息着将那日林黛羽的突然变化说了，长叹又道：“那天，我还以为她是故意害我，却不知她在那天便已了解到这阴谋的厉害，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只有认贼为父，而我……我虽等到今日，还是只有和她走一条路……唉，她实在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红莲花唏嘘道：“我认识的人中，无论男女，若论智慧机变，只怕再无一人能胜过她的。”
俞佩玉道：“但……但那林瘦鹃自己自然心里有数，却为何不杀死她？瞧那情况，她自然已被软禁，只怕……只怕……”

第三章 阴险毒辣
 
红莲花望着俞佩玉一笑道：“像她那样聪明的女孩子，自有叫别人不能伤她、不忍伤她的法子，你我不必为她着急，只因她若不能解决的事，别人着急更无用了。”将那张字条又藏入锦囊。
俞佩玉瞧着这锦囊，只道红莲花会交给他，哪知红莲花却又将之放入怀里，才道：“你我若能与她取得联络，必定……”突然顿住语声，天钢道长已大步而入，长叹道：“又是件麻烦来了。”
梅四蟒如鸟惊弓，失声道：“什么麻烦？”
天钢道长道：“那俞……竟指定贫道为大会之护法。”
俞佩玉道：“护法？”
红莲花道：“大会除了盟主之外，还需另请一派掌门为护法，地位仅在盟主之下，昔年数次大会，俱是少林主盟，武当护法。”
天钢道长苦笑道：“但此次若要出尘道兄护法，他们行事，就难免有所不便，贫道远在昆仑，从来少问世事，俞某人要贫道护法，自是另有深意。”
红莲花笑道：“但道长声望已足以当之无愧，否则他为何不找那远在关外的铁霸王？”
突然敛去笑容，接着又道：“道长方才所说的那件事……”
天钢道长整了整面色，说道：“我等此刻最怕的，便是那俞某人若定要俞公子随他回去，这又当如何？”
红莲花失声道：“呀，这……”
天钢道长沉声道：“俞公子若是随他回去，便落在他们掌握之中，随时都有被害之可能，但父亲要儿子同行，儿子又怎能不从？”
红莲花叹道：“非但儿子不能不从，别人也绝无话说，谁都无法拦阻，唉……此事的确严重，我本该早已想到才是。”
梅四蟒急得直搓手，接道：“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天钢道长沉声道：“此事只有一条解救之路。”
红莲花抚掌道：“不错，此事唯有一条解救之路。”
梅四蟒道：“只有叫俞公子快些逃走，是么？”
天钢道长摇了摇头。
梅四蟒着急道：“不逃走又如何？”
天钢道长缓缓道：“只有要俞公子赶快另拜一人为师，师父要徒弟同去习艺，纵是做父亲的，也无话说。”
梅四蟒拍掌道：“妙极妙极，这法子当真想绝了。”
红莲花微微笑道：“恭喜俞公子得获明师，恭喜道长收了高足。”
俞佩玉怔了怔，天钢道长道：“贫道怎配为俞公子的……”
红莲花截口笑道：“当今天下，除了道长外，还有谁配做俞公子之师？为了天下武林同道今后之命运，道长就请答应了吧。”
俞佩玉终于拜倒，就在这时，只听帐外已有人唤道：“俞佩玉俞公子请出来，盟主相请。”
红莲花瞧着俞佩玉，轻叹道：“如何？你行迹早已在别人监视之中，无论你走到哪里，别人都知道的。”
梅四蟒怔在那里，但觉手足冰冷，几乎不能动了。
 
帐外果然是处处营火，处处欢笑。
数千人席地而坐，满天星光灿烂，晚风中满是酒香，生命又何尝不是充满欢乐。
但俞佩玉垂首而行，心中却更是酸苦，他此刻竟似已变成个傀儡，一切事都只好由别人来做主。
只听四面有人欢呼：“红莲帮主请过来喝一杯吧。”
“没事忙，你戒酒了么？”
“呀，那位莫非是俞公子？”
欢呼声中，一条黑衫少年快步行来，躬身道：“盟主此刻便在少林帐中相候。”
少林虽连居七次盟主，但帐篷也与别的门派全无不同，只是帐篷前两丈外便无人坐地饮酒。
江湖中人对天云大师之尊重，并未因他退让盟主而有不同。
此刻帐前并无人迹，帐后阴影中，却似隐隐有人影闪动，几人方自走到帐外，天云大师已在帐内笑道：“红莲帮主的大驾莫非也光降了么？”
红莲花笑道：“大师修为功深，莫非已具天眼神通？”与天钢道长当先而入。
只见那俞放鹤与天云大师相对而坐，正在品茗，林瘦鹃、王雨楼等人居然未跟在身旁。
帐篷内檀香缭绕，走入此间，仿佛又踏入另一世界。
寒暄，见礼，落座，俞放鹤目光这才移向垂首站在一旁的俞佩玉，嘴角笑容居然甚是慈祥，道：“玉儿，你身子可觉舒服些了？”
俞佩玉躬身道：“谢谢父亲大人。”
俞放鹤道：“你素来未出家门，今后行事，须得留意些，莫要教江湖前辈们耻笑。”
俞佩玉垂首道：“是。”
这两人一个谆谆教诲，一个唯唯遵命，看来果然是父慈子孝，又有谁知他们竟是在做戏。
俞佩玉明知面前这人便是他的对头仇人，心里已恨得滴出血来，但面上神情却偏要恭恭敬敬，偏要当他是父亲。
那俞放鹤又何尝不知道面前这人不是他的儿子，心里又何尝不想将这祸害一脚踢死，但面上偏偏也只有做出欢喜慈爱的模样。
红莲花一旁冷眼旁观，心里也不知是悲哀，是愤怒，还是好笑，他自七岁出道闯荡江湖，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识过了，但这种令人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场面，他却连做梦都未想到会遇上，他这局外人心情已是如此，即身在局内的，又当如何？
天云大师微笑道：“俞公子外柔内刚，沉静中自显智慧，温柔中自存刚强，实是人中龙凤，老僧两眼不盲，俞公子他年之成就，未必便在盟主之下。”
红莲花抚掌笑道：“好教大师与盟主得知，俞公子除了已有位名父之外，此刻又有了位名师。”
俞放鹤似是怔了怔，道：“名师？”
天钢道长笑道：“贫道见了令郎如此良材美质，不免心动，已不嫌冒昧，将令郎收为门下，还望盟主恕罪。”
红莲花道：“俞公子身兼‘无极’‘昆仑’两家之长，他日必为武林放一异彩，盟主想必连欢喜都来不及，又怎会有怪罪之理？”
俞放鹤道：“这……自然多谢道长。”
他虽然面带微笑，但笑得显然有些勉强。
天钢道长道：“贫道明日清晨，便动身回山，令郎……”
红莲花笑道：“俞公子跟随道长，盟主自然放心得很，昆仑妙技，非同小可，能早一天练，自是早一天练的好，何况盟主方登大位，公务必多，正也不能让公子随在身旁。”
他一把拉起了俞佩玉的手，接着笑道：“你明日便要入山苦练，再也休想有一日清闲了，你我只要再见，只怕也是三年后的事，还不快随我去痛饮几杯。”竟拉着俞佩玉就走。
俞放鹤怔在那里，正也是哭笑不得。
天云大师微笑道：“令郎今得红莲帮主为友，当真缘福不浅。”
俞放鹤道：“不浅不浅……”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清晨，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色，但群豪的脸十个却有九个红得像晚霞，能笑得出的人笑得更响，笑不出的人只因已倒了下去。
只有昆仑弟子，无论醉与不醉，此刻俱都肃立在帐篷前，等候着恭送掌门人的法驾。
帐篷内俞佩玉伏地而拜，俞放鹤再三叮咛，又在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活剧，然后，八个紫衣高冠的少年道人，围拥着天钢道长与俞佩玉走了出去，帐外并无车马，自昆仑至封丘，千里迢迢，昆仑道人们竟是走来的。
红莲花握着俞佩玉的手，微笑道：“一路平安，莫忘了哥哥我。”
俞佩玉道：“我……在下……小弟……”但觉语声哽咽，热泪盈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垂下头去。
突然间，一个人走过来，笑道：“玉儿，一别必久，你不想瞧瞧黛羽么？”
俞佩玉霍然抬头，只见林瘦鹃大袖飘飘，正站在他面前。
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天地，浓雾中远远伫立着一条人影，明眸如水，却不是林黛羽是谁？
俞佩玉眼里瞧着这如水明眸，瞧着这弱不胜衣，似将随风而走的身影，心里想到，此一别，再见无期，呆呆地站在那里，竟似痴了。
红莲花瞧着他们，竟也似痴了。
猛听天钢道长轻叱道：“山中岁月多寂寞，儿女之情不可长，咄！”拉起俞佩玉的手，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去。
林黛羽远远地瞧着，面上色仍是那么冷漠，但清澈的明眸中，却已不知何时泛起了泪光。
突听身后一人银铃般娇笑道：“眼看情郎走了，却不能和他说句话，你心里不难受？”有风吹过，风送来一阵醉人的香气。
林黛羽没有回头，只因王雨楼与西门无骨已到了她身旁，两人目光冰冷，面色凝重，齐声道：“黛羽，走吧。”
那娇美的语音却又笑道：“女人和女人说句话，你们男人也不许么？”
王雨楼沉声道：“先天无极和百花门下素无来往。”
那语声娇笑道：“以前没有，现在却有了。”
林黛羽静静地站着，风，吹起了她鬓边发丝，一条人影随风到了她面前，纱衣飘拂，宛如仙子。
林黛羽虽是女人，但瞧见面前这一双眼睛，不觉有些醉了，她实也未想到这名震天下的百花掌门竟是如此绝色。
王雨楼、西门无骨双双抢出，想挡在林黛羽面前，突觉香气扑鼻，眼前有一层迷雾般的轻纱扬起，两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再瞧海棠夫人竟已拉着林黛羽的手，走在好几尺外，娇笑道：“菱花剑，我带你的女儿去聊聊天好么？我也和男人一样，瞧见了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和她说说话。”
林瘦鹃目瞪口呆，愕在那里，竟是则声不得，红莲花远远瞧得清楚，面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浓雾中，十四面旗帜犹在迎风飞舞，但这七年一度的盛典却已成明日黄花，三五成群的武林豪士，曼声低唱，相扶而归，眼看着昔日的雄主老去，未来的雄主兴起，他们心里是否也有一抹惆怅？
远处，不知是谁唱出了苍凉的歌曲：“七年间，多少英雄惊白发，江湖霸业，明日黄花……”
红莲花抬头仰望着“先天无极”那刚升起的旗帜，低头吟咏着这苍凉萧索的词曲，不禁唏嘘感叹，黯然低语道：“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突然间，一人大声道：“休不得，你若也休了，别人如何是好？”
一个人自帐篷后大步奔出，却是那点苍掌门谢天璧。
红莲花展颜笑道：“谢兄英雄少年，自然不解得东坡老去时的感叹轻愁。”
谢天璧笑道：“小弟虽俗，却也解得东坡佳句，只是，帮主你霸业方兴，却不该如此自伤自叹。”
红莲花淡淡一笑道：“离情浓如雾，天下英雄，谁能遣此？”
谢天璧道：“离情浓如雾……此刻天光尚未大亮，帮主新交的好友俞公子，莫非已随天钢道长走了不成？”
红莲花道：“走了。”
谢天璧面色突然大变，跌足道：“他……他……他为何走得如此之早？”
红莲花瞧他神色有异，也不禁动容道：“早？为何早了？”
谢天璧黯然垂首，道：“帮主恕罪，小弟终是来迟了一步。”
红莲花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谢天璧道：“帮主可听过‘天涯飘萍客’这名字？”
红莲花道：“自然听过，此人萍迹无定，四海为家，武当出尘道长曾许之为当今江湖中唯一能当得起‘游侠’两字的人，他又怎样？”
谢天璧道：“小弟方才接得他的飞鸽传书，他说……说……”
红莲花手握得更紧，着急道：“说什么？”
谢天璧长长叹息了一声，闭起眼睛，缓缓地道：“他说昆仑的‘天钢道长’，已在半个月前仙去了！”
红莲花耸然变色，道：“此话是真是假？”
谢天璧道：“他为了查证这消息，费时半月，直到亲眼瞧见天钢道长的尸身后，才敢传书小弟，‘游侠’易鹰行事素不苟且，关系如此重大的消息，若非千真万确，他又怎敢随意胡言乱语。”
红莲花但觉手足冰冷，道：“如此说来，这个‘天钢道长’也是假的了。”
谢天璧垂首叹道：“小弟瞧他在那英雄台上，竟然一语不发，心里已有些怀疑，再看他竟做了此会的护法，更是……”
红莲花顿足道：“你……你为何不早说？”
谢天璧道：“小弟怎敢确定？”
红莲花颤声道：“如今俞佩玉随他而去，岂非等于羊入虎口！”
谢天璧道：“是以小弟才会着急。”
红莲花满头冷汗涔涔而落，道：“他只带俞佩玉一人上路，却将门下弟子留在这里，正是为了方便下手……这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谢天璧道：“这只怕是贼党早已伏下的一着棋，否则，‘昆仑派’择徒从来最严，他又怎会随意收下外门的子弟。”
红莲花惨笑道：“好周密的阴谋毒计，当真是令人防不胜防，但……”
他又一把拉住了谢天璧的手，沉声道：“但幸好谢兄来得还不算太迟。”
谢天璧道：“他们尚未走远？”
红莲花道：“以你我脚程，必定可以追及。”
谢天璧恨声道：“如此奸狡狠毒的贼子，你我对他也不必再讲江湖道义，见着他时，不妨暂且装作不知，看他神情如何变化。”
红莲花断然道：“正该如此，咱们追！”
 
人踪愈少，雾愈浓。
俞佩玉走到天钢道长身后，望着他飞舞的长髯，魁伟的身影，想到自己遇合的离奇，亦不知是悲是喜，“昆仑派”名重天下，择徒之严，也是别派难及，他若非经历了这许多灾难，又怎会一夕成为昆仑弟子？
只听天钢道长道：“路途遥远，你我得走快些才是。”
俞佩玉恭声道：“是。”
天钢道长道：“本派门派素来精严，平日生活极为清苦，你受得了么？”
俞佩玉道：“弟子不怕吃苦。”
天钢道长道：“你入门最晚，回山之后，平日例行的苦役，自然该你负担最多，瞧你身子文弱，不知可受得了么？”
俞佩玉垂首道：“弟子在家时，平日也得做些吃重的事。”
天钢道长道：“好，前面有个水井，你先去提些水来。”
俞佩玉道：“弟子遵命。”
前面三丈，果然有个很大的水井，俞佩玉放下了水桶，突然想到在家提水磨墨时的光景，想到那浓荫如盖的小园，想到他爹爹慈祥的笑容……一时之间，他不禁泪落衣襟，手里的水桶，竟直落下去。
俞佩玉一惊，伸手去抓那绳子，脚下不知怎地竟滑了一滑，整个人也向井中直落了下去。
这水井异常深邃，他纵有一身武功，落下去后只怕也难爬起，他屡经险难，出生入死，此番若是死在水井里，岂非造化弄人？但他自幼练武，下盘素来稳固，这脚又是怎会滑倒的？
井水森冷，也冻得全身发抖，挣扎着往上爬，但井壁上长满了又厚又滑的青苔，他根本找不到着力之处。
天钢道长如何没有来救他？
他咬紧牙关，不敢呼救，突听一阵马蹄之声传来，竟直奔到井畔，一个女子的语声道：“是谁落到井里去了？……呀，莫非是俞……”
又听得天钢道长道：“不错，是他。”
那女子道：“道长明明见他落水，为何还不相救？难道要他死么？”
天钢道长沉声道：“他自以为颇能吃苦耐劳，却不知人世间之艰苦，实非他能梦想，贫道为了使他来日能成大器，正是要他多吃些苦。”
那女子道：“道长请恕弟子方才失言，但……但现在，他的苦不知可吃够了？”
天钢道长微笑道：“女檀越为何如此关心？”
那女子半晌没有说话，像是有些难为情，但终于大声道：“弟子此番追来，正是为了要和他……和他说句话的。”
天钢道长道：“既是如此，贫道就让他上来吧。”
一条长索垂下，俞佩玉爬上来时，脸已红到脖子里，他全身水湿，自觉又是羞愧，又是狼狈，竟不敢抬头。
只见一双春葱般的玉手，递过来一条淡金色的罗帕，上面还绣着双金色的燕子，那温柔的语声轻轻道：“快擦干脸上的水。”
这淡淡一句话中，竟含蕴着无限的关切，俞佩玉头垂得更低了，也不知是该接过来，还是不该接。
只听天钢道长厉声道：“堂堂男儿，为何连头都不敢抬起？”
俞佩玉不敢不抬头，他抬起头，便瞧见了金燕子，这豪爽明朗的少女，眼神中正带着无限同情。
天钢道长道：“女檀越有什么话，就请说吧，贫道还要赶路。”
这方正的出家人，似乎也解得小儿女的私情，手持着长髯，转身走了开去。
金燕子嫣然一笑，将罗帕塞在俞佩玉手上，笑道：“拿去呀，怕什么？”
俞佩玉脸上也不知是水？还是汗？讷讷道：“多……多谢姑娘。”
金燕子道：“你心里一定很奇怪，我和你可说是素不相识，为何要追来和你说话？”
俞佩玉擦了擦脸上的水，道：“不知……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金燕子唉了口气，道：“其实我自己也在奇怪，也不知怎地，我总觉得不能就和你这样分手，于是我就赶来了，我心里若想做一件事，立刻就要做到的。”
俞佩玉道：“但……姑娘……”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眼睛一转，突然瞧见远远一条人影站在雾中，斜倚着匹马，看来似乎十分萧索。
俞佩玉咳嗽一声，道：“姑娘的盛情，在下已知道，神刀公子还在那边等着，姑娘你……你快去吧，日后说不定……”
金燕子冷笑截口道：“你莫管他，他会等的，你何必为他着急？”
语声突又变得十分温柔，一字字缓缓着道：“我只问你，你以后还想不想见我？”
俞佩玉垂首道：“我……”
金燕子咬了咬嘴唇，道：“我是个女孩子，我敢问你，你不敢说？”
“在下是个不幸的人，以后……以后最好莫要相见了。”
金燕子身子一震，像是呆了许久，顿声道：“好……你很好……”突然一跃上马，飞驰而去。
俞佩玉手里拿着淡金色的罗帕，目送她背影在浓雾中消失，帕上幽香，犹在唇畔，他不觉也有些痴了。
突然间，一匹马冲过来，刀光一闪，直劈而下……
这一刀来势好快，好猛！当真是马行如龙，刀急如风，单只这一刀之威，已足以称雄江湖。
俞佩玉骤然一惊，别无闪避，身子只有向前直扑下去，但觉背脊从头直凉到尾，刀风一掠而过。
再瞧神刀公子已纵马而过，扬刀狂笑道：“这一刀仅是示警，你若再不知趣，下一刀就要砍下你脑袋。”
俞佩玉真有些哭笑不得，站起来，才发觉背后的衣衫已被锐利的刀锋划开，只差分毫，他便要命丧刀下。
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天钢道长也正在瞧着他，摇首长叹道：“如此情怨纠缠，看你将来如何得了！”
俞佩玉垂首道：“弟子……弟子……”
天钢道长沉声道：“莫要说了，走吧，且看你能不能走到昆仑山。”
 
天钢道长不快不慢地走着，他走得看似不快，俞佩玉已觉难以追随，连日的悲伤忧悲，已偷偷地蚕食了他的精力，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身上，他忍不住要发抖，但在这严师身旁，他又怎敢叫出一声苦来。
浓雾已散了，阳光却未露面，今天，是个阴沉的天气，阴沉得就像是天钢道长的脸色一样。
走，不停地走，他们已不知走过多少路了，俞佩玉湿透的衣衫干了，却又已被汗水湿透。
他忍不住开始喘息，只觉脚下愈来愈重，头也愈来愈重……突然，天钢道长停在一座荒凉的庙宇前，摇头道：“孩子，你还是吃不得苦的，进去歇歇吧。”
荒凉的庙宇，阴暗的殿堂，高大而狰狞的神像，像是正在嘲笑着人间的疾苦，这是何方的神祇？为何竟没有慈悲的心肠？
俞佩玉不觉已倒在神像下，外面冷风瑟瑟，似已颇有雨意，下雨吧，雨水也许能为人间洗去些污垢。
天钢道长就站在俞佩玉面前，他看来也就像是那神像一样，高不可攀，心冷如铁，他厉声道：“站起来，天神座前，岂容你随意卧倒。”
俞佩玉道：“是。”
挣扎着起来，垂手肃立，他心里绝无抱怨，若没有一丝不苟的严师，怎能教得出出类拔萃的徒弟。
天钢道长面色似乎稍见和缓，沉声道：“昆仑弟子，人人都要吃苦，尤其是你，你的遭遇和别人不同，更要比别人加倍吃苦才是。”
俞佩玉显然道：“弟子知道。”
天钢道长缓缓转过头，门外有一片落叶被风卷过，这名震八荒的昆仑掌门，似已觉出秋日将临的萧索，喃喃道：“又要下雨了……天有不测风雨，人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孩子，你到死都要记着，没有任何人是靠得住的，除了你自己。”
有风吹过，俞佩玉不知怎地，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天地间如此萧索，莫非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天钢道长缓缓道：“孩子，你过来。”
俞佩玉垂手走了过去。
天钢道长自香袋中取出了个饭团，塞入他手里，严峻的面上，竟出现了一丝难得的微笑，缓缓道：“吃吧，为师在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也是特别容易饿的。”
这严峻的老人居然也有温情，俞佩玉瞧着手里的饭团，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垂首道：“师父你老人家呢？”
天钢道长微笑道：“这饭团不是谁都吃得到的，你吃过后便知道了，为师……”
突听一人笑道：“这饭团既是如此珍贵，在下不知也可分一杯羹么？”
一人突然出现在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他胸膛起伏，似乎有些喘息，面上的笑容也似乎有些古怪，只是外面天色阴暗，并不十分瞧得出来。
俞佩玉大喜道：“帮主怎地来了？”
天钢道长打髯笑道：“帮主如此匆匆赶来，只怕不是为了分这一杯羹的。”
红莲花大笑道：“道长果然明察秋毫，在下赶来，只是为了要送件东西给道长瞧瞧。”
他果然向怀中取出一物，送到天钢道长面前。
那东西很小，在这阴暗的殿堂中，根本瞧不清。
天钢道长忍不住俯下头去，笑道：“红莲帮主赶着送来的东西，想必有趣得很……”
他话未说完，红莲花的手突然一抬，打在他眼睛上。
就在这时，苍空里雷霆一声，大雨倾盆而落，也就在这时，剑光一闪，一柄长剑，插入了天钢道长的背脊。
天钢道长狂吼一声，一掌挥出。
红莲花凌空飞越，退出一丈，掌风过处，神龛被震得粉碎，那高大的神像，也笔直倒了下来。
天钢道长满脸鲜血，须发皆张，嘶声道：“你……你……你为何……”
话犹未了，扑面倒地。
门外雨如注，血红的剑穗，在风中狂卷飞舞。
 
俞佩玉早已骇呆，手中饭团也已跌落在地，红莲花背贴着墙，胸膛不住起伏，面上也已变了颜色。
但俞佩玉总算还活着，他倒总算还未来迟。
只见谢天璧一掠而入，抚掌道：“你我总算及时而来，总算一击得手。”
红莲花叹道：“你本该留下他活口，问个清楚才是。”
谢天璧道：“还问什么？再问只怕就……”
俞佩玉突然大吼一声，嘶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为何杀了他？”
谢天璧道：“若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俞佩玉一惊一怔，道：“为什么……为什么……”
谢天璧道：“你以后自会知道。”
他拉起俞佩玉的手，沉声道：“贼党必有接应，小弟带他先走一步，帮主你且抵挡一阵，小弟再来接应。”
俞佩玉被他拉着，身不由主被拉了出去。
红莲花当门而立，喃喃道：“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风雨交加，天色更是阴暗，血红的剑穗，舞得更狂，红莲花自天钢道长背上拔起了那柄长剑。
又是一声雷霆！
剑尖的鲜血，一连串滴下来，红莲花面色突然惨变，身子摇了摇，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俞佩玉被谢天璧拉着在雨中狂奔，他脚步踉跄，口中不停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谢天璧道：“那天钢道长，是贼党假扮的，他如此做，只为了害你，他给你吃的那团饭，就是无救的毒药。”
俞佩玉又是一惊，失声道：“真的？”
谢天璧道：“我纵会骗你，红莲帮主也会骗你不成？”
俞佩玉失色道：“但他……他……”
他突然想起自己方才落井之事，天钢道长难道是真的要害他？但那慑人的威仪，又怎会是假？
他的心乱成一团，身子仍不由自主被拉着往前狂奔，他突然觉得谢天璧拉着他的这只手很冷，非常冷……
他忍不住又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脱口道：“你这双手好像奇怪得很。”
谢天璧回头笑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瞧着他的脸，道：“我说……我说你好像……”
突然狂吼道：“你才是假的，你这双眼睛……”
他话未说完，只觉掌上“劳宫”、“少府”、“鱼际”三处穴道一麻，接着，整个人被谢天璧自头上抛了出去。
谢天璧狞笑道：“算你聪明，但聪明人都死得快的……”
飞起一足，往倒卧在泥泞中的俞佩玉胸膛上踩了下去。
俞佩玉右臂已整个不能动了，连躲都不能躲，幸好还有左手，闪电般抓住了谢天璧的脚尖。
但他纵然天生神刀，怎奈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谢天璧狞笑着往下踩，狞笑着道：“用力吧，我倒要看你还能支持多久。”
俞佩玉骨节已咯咯作响，雨水打着他的脸，他几乎张不开眼来，谢天璧的脚，已愈来愈重。
他咬紧牙关，嘶声道：“原来你就是杀死我爹爹的人，我找你找得好苦。”
谢天璧咯咯笑道：“如今你终于找到我了，是么？但你又能怎样？你爹爹死在我手上，我却要你死在我脚下。”
俞佩玉的一条手臂已将折断，谢天璧的脚已重得像山一样，这痛苦的挣扎，看来已是绝望的挣扎。
他真想就此放手，让谢天璧的脚踩下，那么，人世间所有的悲伤，冤屈与痛苦，都再也不能伤害到他。
谢天璧仰天狂笑道：“用力呀，你是否已没有力气了？俞佩玉呀俞佩玉，你死了也莫要怨我，我与你虽然无冤无仇，但你死了却可使别人活得舒服得多……”
俞佩玉只觉眼睛发黑，喉头发甜，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溅满了谢天璧的衫角。
谢天璧狞笑着一脚踩下，突听一缕尖锐而强的劲风声，直袭他后背，他借着脚下这一踩之势，飞跃而起，凭空翻了个身，落在五尺外。
只见暴雨中一条人影幽灵般飘过来，面色木然，双目中却似要喷出火花，却不是红莲花是谁。
长剑去势如矢，远远钉在一株树上，剑身没入树干几达一尺，这一掷之力，正已叙出了红莲花心中的悲愤。
谢天璧面色已变，强笑颤声道：“帮主何时来的，贼党已退了么？”
红莲花烈火般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是谁？”
谢天璧道：“我？……谁？……哈哈，帮主难道连小弟都不认得了？”
他笑得实比哭还要难听。
红莲花一步步往前走，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谢天璧一步步往后退，道：“我……小弟……”
红莲花冷冷道：“你扮得很像，委实太像了，少时我一定要将你脸上的肉一分分割下来，看你怎会扮得如此像的。”
这冷漠的语声，实比任何狂嘶怒吼都要可怕，任何人都不能不信，他说出这话是必定能做得到的。
谢天璧忍不住打了冷战，却纵声狂笑道：“好，红莲花，不想你终于瞧出来了，我费了三年苦功，自问已学得和谢天璧一模一样，只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分得出来，你，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红莲花道：“那柄剑，点苍门人绝不会用那样的剑，这句话你不该忘的，更不会将剑随意抛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谢天璧怔了怔，失声道：“呀，我竟忘了这一招，红莲花呀红莲花，你果然非同小可，难怪我主上要说你是江湖中第一个难惹的人。”
红莲花双拳紧握，道：“你……你的主子是谁？”
谢天璧狂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等你知道时，你就活不长了，就算比你再强一万倍的人，也难比他老人家之万一。”
红莲花惨笑道：“不错，千百年来，江湖中的确再也没有一个比他更奸诈、更毒辣的人。”
谢天璧厉声道：“来日之江湖，已必属他的天下，红莲花，你是个聪明人，你仔细想想，应当怎么样？”
红莲花一步步逼过去，缓缓道：“我要杀你，现在，我只想杀你！”
谢天璧嘶声笑道：“不错，我为了奉命来杀俞佩玉，不得不害死了天钢道长，但你也可算是帮凶，你要杀我，便该先杀了自己。”
红莲花颤声道：“这是我平生第一大错，我一时大意，竟上了你们的恶当，我日后自有赎罪之法，但是你……你……你……”
突然扑过去，瞬息之间，便已攻出了三拳四掌。
江湖中真正与红莲花动过手的人并不多，直到此刻，“谢天璧”才发现这丐帮的少年帮主，拳掌之威，竟绝非自己所能想象。
尤其此刻，他已将满腔悲愤化入拳掌之中，单只那慑人的气势，已足以令人心寒胆碎。
突听俞佩玉嘶声大呼道：“你不能杀他。”
这呼声不但使红莲花怔了怔，就连“谢天璧”也觉大出意外，只见俞佩玉自己已解开了右掌穴道，卓立在风雨中，脸色死一般苍白，目光却和血一般红，这温文的少年，此刻看来已如猛兽。
红莲花拳掌不停，攻势仍猛，喝道：“我为何不能杀他？”
俞佩玉声如裂帛，厉声道：“此人杀了我爹爹又杀了我师父，除了我自己外，谁也不能杀他。”
红莲花陡然住手，退出一丈，惨笑道：“好，我应当让给你。”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扑了上去，红莲花瞧他身形不稳，步法踉跄，实已心神交瘁，又不禁大喝道：“但你千万要小心。”
谢天璧狞笑道：“有你在旁掠阵，他何必小心。”
俞佩玉咬牙道：“今日我必定亲手杀你，谁也不能拦我出手。”
谢天璧精神一振，狂笑道：“好，有志气，但话出如风，却是更改不得。”
他边说边打，边打边退，突然乘机抽出了插在树上的长剑，“刷”地一剑，反撩而上，接连七剑刺了出去。
这一手“急风快剑”，虽绝非“点苍”正宗，但剑法之辛辣狠毒，却似犹在“点苍”之上。
俞佩玉以攻为守，奋不顾身，谢天璧的快剑似被他这种凌厉的气势逼得暂时难展其锋。
但“刷、刷、刷”，剑风过处，俞佩玉衣衫又被划破了三道裂口，一缕鲜血自肩头沁出，转瞬又被大雨冲了个干净。
红莲花直瞧得心惊胆战，满头冷汗流个不住，他平生所见恶战不下千百，却从未有今日这一战如此惊心动魄。
他突然发现这倔强的少年平日言谈举止虽然是那么温柔，但动起手来时之勇猛凌厉，竟是他平生未睹。
此时此刻，谁都可以看出，俞佩玉气虽未衰，力已将竭，他今日若想手诛此獠，其力实已不足。
但此时此刻，别人若来插手相助，这倔强的少年，说不定立时便要含愤自决，红莲花只有在暗中叹息，暗中跌足。
只见谢天璧剑势已易攻为守。
他显然是要先耗尽俞佩玉的力气再出杀手，俞佩玉的攻势虽勇，怎奈血肉之躯，还是冲不过那锐利的剑锋。
他身上又不知被划多少血口。
风雨凄苦，大地阴暗，这是个悲惨的天气，这也是场悲惨的决斗，眼瞧着俞佩玉的浴血苦战，红莲花纵然心如铁石，也不禁伤心落泪。
又是一声雷霆击下。
天地之威震动了山河树木。
俞佩玉脚步突然一个踉跄，右胸前空门已大露。
红莲花面色惨变，失声惊呼。
但此刻他纵然有心出手相助，却已来不及了，谢天璧掌中长剑，已如毒蛇般刺出，直刺到俞佩玉的右胸！
这一剑当真是比闪电还快，比毒蛇还毒，红莲花心胆俱碎，突然间闭起了双目，他实已不忍再瞧。
电光一闪，瞧着谢天璧的脸，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杀机，满带狞笑，他知道自己这一剑必定再也不会失手。
这一闪电光，却也使得他眼睛眨了眨，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俞佩玉双掌不知怎地已夹住了他的长剑。
他这一剑竟如被巨石卡住，再也动弹不得。
俞佩玉已跟着一个肘拳撞出，“噗”地撞上他胸膛。
他只觉眼前一花，俞佩玉这只手掌已如鞭子般反抽了过来，抽在他脸上，他竟被抽得转了半个圈子。
这一夹、一拳、一掌，三个动作竟似已合而为一；“啪、噗、啪”三声，也似已合而为一。
电光闪过，这时霹雳方自击下。
俞佩玉已扑上来，抱住了谢天璧的身子。
他两条手臂，竟像是一双铁箝，谢天璧两片胸骨都似将被他夹在一起，连叫都叫不出来。
只见他一张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紫，俞佩玉的脸却如死一般的苍白，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也已发白，只听谢天璧喘气声由轻而重，由重而轻，接着，是一连串“咯咯”声响。
他胸前肋骨，竟被生生夹断。
红莲花直瞧得心动神飞，直到此刻，方自呼道：“留下他的命来，问个清楚。”
俞佩玉两条手臂缓缓松开，垂下，踉跄后退了几步，身子似已摇摇欲倒，仰天惨笑道：“我终于做到了，是么？我终于做到了……”
谢天璧的身子，就像是一摊泥似的软了下去，红莲花一把拉住了俞佩玉的手，眉飞色动，道：“这一招可就是俞老前辈昔年名震江湖的绝技，‘羚羊挂角’‘天外飞虹’，也就是‘先天无极’的不传之秘？”
俞佩玉惨笑道：“但先父一生之中，从未以此招伤人，而小弟……小弟……”突然垂首，水珠直落而下，却不知是雨？是泪？
红莲花动容叹道：“好奇妙的招式，好高明的招式，当真可说是‘无迹可寻’，当真可说是‘无中生有’……武林先辈的绝技，我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他重重一拍俞佩玉肩头，大笑道：“你身怀如此绝技，为何不让我早点知道，倒害得我为你苦苦担心。”
俞佩玉道：“小弟……小弟……”身子突然倒在红莲花身上，他实已全身脱力，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红莲花赶紧自怀中摸出粒丸药，塞进他的嘴，道：“这是昆仑小还丹，补气补神，天下第一。”
俞佩玉满嘴芬芳，却失声道：“小还丹？如此珍贵的药，你，你怎么能给我？”
红莲花默然半晌，凄然道：“这，不是我给你的，是天钢道长……”
俞佩玉怔了怔，道：“他，他老人家怎会……”
红莲花长叹道：“这……这是我自他老人家给你的饭团里取出来的，我本以为那饭团中有毒，谁知……谁知……”
俞佩玉黯然垂首，泪流满面，道：“难怪他老人家说这饭团不是谁都可以吃得到的，谢天璧，你，你这恶贼，你这恶贼。”
霍然回首，面色突又惨变。
“谢天璧”的尸身仍倒卧着在雨水中，但头颅却已不见，四下暴雨如注，半里内绝无人踪，头颅到哪里去了？
红莲花、俞佩玉，面面相觑，却不禁怔在那里。
若说有人割下了他的头颅，那是绝无可能的事，若说没有人割下他的头颅，他的头颅难道自己飞了不成？
红莲花绝顶聪明，弱冠之年便已掌天下第一大帮的门户，可说是当今武林第一奇才。
但他左思右想，却再也想不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怔了半晌，再垂下头去看，就在这片刻之间，谢天璧的肩头胸腔竟又不见了一片。
红莲花突又一拍俞佩玉肩头，失声道：“我明白了。”
俞佩玉道：“你，你真的明白了？”
红莲花叹道：“你弯下腰去，仔细瞧瞧。”
只见谢天璧的尸身，竟在一分分、一寸寸地腐烂，鲜红的血肉奇迹般化为黄水，立刻又被大雨冲走。
俞佩玉只觉眼角不断抽搐，几乎立刻便要呕了出来，扭过头去，长长透了口气，道：“这莫非就是江湖传言中的化骨丹？”
红莲花道：“正是，他自知已必死，竟不惜身为飞灰。”
俞佩玉道：“但他双手却已断了，怎能取药？”
红莲花道：“这化骨丸想必早含在他嘴里，他自知必死时，便咬破舌尖，也咬破包在化骨丹外的蜡丸，化骨丸见血后便开始腐蚀。唉，他宁可忍受如此痛苦，也不肯泄露丝毫秘密，只因他知道唯有死人才是真正不会泄露秘密的。”
俞佩玉耸然道：“不想此人倒也是条汉子。”
红莲花苦笑道：“你若如此想，你就错了，他只不过是不敢泄露而已，只因他得知今日若是泄露了秘密，他就要死得更惨！”
俞佩玉惨笑道：“不错，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宁死也不敢泄露半句秘密，但是，他们的首脑却又是谁？竟能使这些人如此惧怕于他……死，本来已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了，这人难道竟比‘死’还要可怕？”
红莲花喃喃道：“他的确比死还要可怕，此刻我委实想不出他究竟有多么可怕……”
俞佩玉突然动容道：“对了，这‘谢天璧’如此做法，只因他知道别人一死之后，便无法再泄露秘密，而他死了后，却还是可以泄露秘密，否则他一死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使自己身子完全腐烂。”
红莲花皱眉道：“死人也会泄露秘密？”
俞佩玉一字字道：“死人有时也会泄露秘密的。”
红莲花道：“什么秘密？”
俞佩玉道：“易容的秘密。”
红莲花怔了半晌，以手加额，失声道：“对了对了，他死了后还怕我查看他的脸，这才是他们最怕人知道的秘密，这才是他们最大的秘密。”
俞佩玉咬牙道：“他们的首脑就是为了怕这秘密泄露，是以才为他们备下这化骨丹，他不但要消灭他们的性命，还要消灭他们的尸体。”
他激动地抓住了红莲花的手接道：“现在，我已经知道最少有六个人是假的，但除了我之外，世上竟没有一个人相信，竟没有一个人瞧得出来，那么除了这六人之外，又还有多少人是假的？是连我都不知道的……我只要想到此点，就觉得骨髓里都像是结了冰。”
红莲花面色阴沉得就仿佛今天的天气，他本是个开朗的人，世上本很少有能使他发愁的事，而此刻他的心却重得像是要掉下来。
俞佩玉颤声道：“假如你的至亲好友，甚至于你的爹爹都可能是那恶魔的属下，那么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你能相信的？世上假如没有一个你能相信的人，那么你还能活下去么？这岂非是件令你连想也不敢想的事。”
红莲花缓缓道：“假的‘谢天璧’已死了，现在还有几人是那恶魔的属下假冒的？”
俞佩玉道：“王雨楼、林瘦鹃、太湖王、宝马银枪、西门无骨，还有那……那俞某人，只因我知道这六人都已死了。”
红莲花长长叹了口气，道：“除了这六人外，只怕已不多了。”
俞佩玉道：“你怎能确定？”
红莲花道：“只因这究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假冒一个人而能瞒得过天下人的耳目，至少也得花费几年的时间，否则他面貌纵然酷似，但声音、神情动作还是会被人瞧破的，何况还有武功……”
俞佩玉失声道：“呀，不错，武功，他们若要假冒一个人，还得学会他独门的武功。”突然转身奔了出去。
红莲花纵身挡住了他去路，幽幽道：“羚羊挂角，天外飞虹，是么？”
俞佩玉道：“正是，这两招除了我俞家的人，天下再无别人施展得出，那俞某人若是使不出这一招来，我便可证明他是假的。”
红莲花叹道：“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法子，怎奈令尊大人的脾气，却使这法子变得完全没有用了。”
俞佩玉道：“为什么？”
红莲花苦笑道：“他老人家谦和冲淡，天下皆知，我且问你，纵然在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又有谁能逼他老人家施展这武功绝技？”
俞佩玉忖了半晌，“噗”地坐了下去。
 
大雨滂沱，那“谢天璧”的尸身，已完全不见了。
这个人已根本从世上消灭。
而“他”究竟是谁？世上本就没有第二个“谢天璧”存在，那么此刻“消灭”的岂非只是个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红莲花想到这里，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简直不敢仔细去想，这问题想多了简直要令人发狂。他瞧着那块又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土地，喃喃道：“杀死天钢道长的凶手已死了，但认真说来，谁是杀死他的凶手？谁能证明这个人的存在？”
俞佩玉瞧见他的神情，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但你，你也不必……”
红莲花纵声笑道：“你放心，我虽有赎罪之心，但却绝不会以死赎罪的，我还要活下去，绝不会令他们如愿。”
俞佩玉松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凡俗的人，幸好你不是。”
红莲花仰首向天，承受着雨水，缓缓道：“现在，我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俞佩玉凝目望着他，道：“你要去昆仑？”
红莲花道：“昆仑弟子有权知道天钢道长的凶讯，我却有义务要去告诉他们。”
俞佩玉沉声道：“但这边却也少不得你，昆仑之行，我代你去。”
红莲花凝目望着他，良久良久，展颜一笑，道：“好，你去。”
没有客气，没有推辞，既没有不必要的言语，也没有不必要的悲哀，更没有不必要的眼泪。
只因这两人都是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
两人面对着面木立在雨中。
红莲花幽幽道：“你去，但你得小心，能不管的闲事，就莫要管，莫要忘记，此时你的性命，比任何人的性命都要贵重得多。”
俞佩玉垂首道：“我省得。”垂首处瞧见方才被他击落的长剑，便拾了起来，插在腰中。
红莲花忽又一笑，道：“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俞佩玉微微变色道：“什么事？”
红莲花笑道：“这可是件好事，你未来的妻子林黛羽，你已用不着为她担心了。”
也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提到林黛羽的名字，他神色就变得有些奇怪，纵然在笑，也笑得有些勉强。
俞佩玉自然还是未留意，道：“为什么？难道她……”
红莲花道：“现在，已有个天下最难惹的人物在为你保护着她。”
俞佩玉道：“有红莲帮主暗中保护，我早已放心得很。”
红莲花神色又变了变，瞬即笑道：“你莫弄错了，不是我。”
俞佩玉奇道：“天下最难惹的人不是你是谁？出尘道长？”
红莲花笑道：“此人声名或者不如出尘道长，但别人纵然惹得起出尘道长，却也惹不起她。”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百花最艳是海棠？”
红莲花抚掌道：“正是她，她好像也瞧出了一些秘密，所以也伸了手，凡是她已伸手做的事，是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
俞佩玉唏嘘道：“看来，你我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孤单，还有许多人……”
红莲花突然变色道：“不好，我又忘了一件事。”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红莲花顿足道：“假的谢天璧既已出现，那真的谢天璧莫要遭了他们的毒手，我得去瞧瞧。”
语声未了，人已远在数丈外。
俞佩玉目送他人影消失远处，忍住叹息，喃喃道：“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古之空空，今之虬髯，大智大慧，人所难及，游戏人间，义气第一……”
 
雨，已渐渐小了，但还没有停住，风，却更冷，俞佩玉踽踽独行，前途正如天色般阴暗。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传来，七八匹健马急驰而过，马蹄扬起泥水，溅了俞佩玉一身。
俞佩玉却连头也没有抬，哪知马群方过，一个人突然自马上飞身而起，凌空翻身，直扑俞佩玉。
俞佩玉一惊却步，这人已飘落在面前。
只见他一身湿透了的黑衣劲装紧贴在身上，一双眸子里闪闪发光，却正是那点苍的少年弟子。
俞佩玉心里一动，想起了红莲花方才说过的话，忍不住脱口道：“莫非，莫非谢大侠已有了什么变故？”
那点苍弟子本在躬身行礼，此刻霍然抬头，变色道：“俞公子怎地知道？”
俞佩玉怔了怔道：“这……我……”
那点苍弟子面色一沉，目光炯炯，厉声道：“弟子瞧见了俞公子，本为的是要来通知恶讯，但俞公子却早已知道了，这岂非是怪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只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而已。”
那点苍弟子冷笑道：“家师昨夜失踪，至今不知下落，此事连出尘道长、天云大师都直到午间才知道的，俞公子清晨便已动身，又从何得知？”
他言语咄咄逼人，竟似认定了俞佩玉与此事必有关系，那七八匹马都已转了回来，马上七八双阴沉的目光，也都在狠狠盯着俞佩玉。
点苍弟子虽然素来谦恭有礼，但此刻事变非常，只要稍有可疑，他们便再也不会放松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谢大侠也许只是出来逛逛，也许遇着了什么朋友，以谢大侠的武功，想必定能照顾自己。”
那点苍弟子沉声道：“点苍弟子，剑不离身，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句话俞公子想必知道，但弟子今晨却发现家师的随手佩剑竟落在帐篷外的草丛中，若非有惊人的变故，家师是万万不致如此疏忽的。”
俞佩玉动容道：“这……这……”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中所知道的许多秘密，竟是一件也不能说出来的，纵然说出，也难以令人相信。
马上突有一人大声道：“俞公子此刻为何一人独行？天钢道长到哪里去了？”
又有一人厉声道：“俞公子你又为何如此狼狈？莫非和别人交过手？”
另一人道：“此间四下不见人迹，俞公子是和谁交过手来？”

第四章 雨夜幽灵
 
点苍弟子问的话，俞佩玉还是一句也答复不出，他既不能说天钢道长是死在“谢天璧”手上，也不能说这“谢天璧”是假的，只因这“谢天璧”既然已被消灭，就变得根本不存在了。
那点苍弟子以手按剑，怒道：“俞公子为何不说话？”
俞佩玉叹道：“各位若怀疑谢大侠之失踪与在下有任何关系，那委实是个笑话，在下还有什么话好说。”
点苍弟子面色稍缓，道：“既是如此，在此事未澄清之前，俞公子最好陪弟子等回去，只因有些事俞公子或许不愿向弟子等解释，但总可向盟主阁下解释的。”
他语未说完，俞佩玉已变了颜色，大声道：“我不能回去，绝不能回去。”
点苍弟子纷纷喝道：“为何不能回去？”
“若没有做亏心的事，为何不敢回去见人？”
七八人俱已跃下马来，人人俱是剑拔弩张。
为首的点苍弟子怒喝道：“俞佩玉，今日假若想不回去，只怕比登天还难。”
俞佩玉满头大汗，随着雨水滚滚而下，手脚却是冰冰冷冷，突听远处一人冷冷道：“俞佩玉，你用不着回去。”
七八个青簪高髻的道人，足登着白木屐，手撑着黄纸伞，自雨中奔来，赫然竟是昆仑门下。
那点苍弟子扶剑厉声道：“此人纵然已在昆仑门下，但还是要随在下等回去走一遭的，点苍与昆仑虽然素来友好，但事关敝派掌门的生死，道兄们休怪小弟无礼。”
昆仑道人们的脸色比点苍弟子的还要阴沉，还要可怕，那当先一人白面微须，目如利剪，盯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你非但用不着回去，哪里都不必去了。”
俞佩玉愕然退步，点苍弟子奇道：“此话怎讲？”
白面道人惨然一笑道：“贵派的掌门虽然不知下落，但敝派的掌门却已……却已……”只听“咔嚓”一声，他掌中伞掉落在地，伞柄已被捏得粉碎。
点苍弟子耸然失声道：“天钢道长莫非已……已仙去了？”
白面道人嘶声道：“家师已被人暗算，中剑身亡。”
点苍弟子骇然道：“真的？”
白面道人惨然道：“贫道等方才将家师的法体收拾停当。”点苍弟子动容道：“天钢道长内外功俱已炉火纯青，五丈内飞花落叶，都瞒不过他老人家，若说他老人家竟会被人暗算，弟子等实难置信。”
白面道人切齿道：“暗算他老人家的，自然是一个和他老人家极为亲近的人，自然是一个他老人家绝不会怀疑的人，只因他老人家再也不信此人竟如此狼心狗肺。”
他话未说完，无数双眼睛都已盯在俞佩玉身上，每双眼睛里都充满了悲愤、怨毒之色。
白面道人声如裂帛大喝道：“俞佩玉，他老人家是如何死的？你说，你说！”
俞佩玉全身颤抖，道：“他……他老人家……”
白面道人怒吼道：“他老人家是否死在你手上？”
俞佩玉以手掩面，嘶声道：“我没有，绝对没有……我死也不会动他老人家一根手指。”突听“嗖”的一声，他腰畔长剑已被人抽了出去。
白面道人手里拿着这柄剑，剑尖不停地抖，颤抖的剑尖正指着俞佩玉，他火一般的目光也逼着俞佩玉，颤声道：“你说，这柄剑是否就是你弑师的凶器？”
这柄剑，的确就是杀天钢道长的，这柄剑的主人已不再存在，这柄剑，此刻却正在俞佩玉身上。
俞佩玉心已滴血，只有一步步往后退。
剑尖也一步步逼着他，剑虽锋利，但这些人的目光，却比世上任何利剑都要锋利十倍。
他仆地跪倒，仰首向天，热泪满面，狂呼道：“天呀，天呀，你为何要如此待我，我难道真的该死么？”
“当”的，长剑落在他身前。
白面道人一字字道：“你已只有一条路可走，这已是你最幸运的一条路。”
不错，这的确已是他唯一的一条路。
只因所有的一切事他都完全无法解释，他所受的冤屈，无一是真，但却都比“真实”还真，而“真实”反而不会有一人相信。
此刻唯一可替他作证的，只不过是红莲花，但红莲花却又能使人相信他么？他又拿得出什么证据？
在平时，红莲帮主说出来的话固然极有分量，昆仑、点苍两派的弟子，也万万不致怀疑。
但此刻，这件事却关系着他们掌门的生死，关系着他们门户之惨变，甚至关系着整个武林的命运。
他们又怎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纵然这人是名震江湖的红莲花。
俞佩玉思前想后，只有拾起了地上的剑，他已别无选择——他突然怒挥长剑，向前直冲了过去。
昆仑、点苍两派的弟子纷纷惊呼，立时大乱。
但他们究竟不愧为名家子弟，惊乱之中，还是有几人拔出了佩剑，剑光如惊虹交剪，直刺俞佩玉。
只听“当当”几响，这几柄剑竟被震得飞了出去，俞佩玉满怀悲愤俱在这一剑中宣泄，这一剑之威，岂是别人所能招架。
昆仑、点苍弟子，又怎会想得到这少年竟有如此神力。
惊呼怒叱声中，俞佩玉已如脱兔般冲出重围，电光闪过，雷霆怒击，他身形却已远在十丈外。
 
暴雨，俞佩玉放足狂奔，他已忘了一切，只想着逃，他虽不怕死，但却绝不能含冤而死。
身后的呼喝叱咤，就像是鞭子似的在赶着他，他用尽了全身每一分潜力，迎着暴雨狂奔，雨点打在他身上、脸上，就像是一粒粒石子。
呼声终于远了，但他的脚却仍不停，不过已慢了些，愈来愈慢，他跑着跑着，突然仆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又跌倒，他眼睛似已蒙眬，大雨似已变成浓雾，他拼命揉眼睛，还是瞧不清。
远处怎地有车声、蹄声？是哪里来的车马？
蒙眬中，他似乎见到有辆大车驰了过来，他挣扎着还想逃，但再跌倒，这一次跌倒后终于不起，他晕了过去。
天色，更暗了。
 
车声辚辚，健马不断地轻嘶。
俞佩玉醒来发觉自己竟在车上，雨点敲打着车篷，宛如马踏沙场，战鼓频敲，一声声令人肠断。
他莫非终于还是落入了别人手中？
俞佩玉挣扎而起，天色阴暗，车中更是黝暗，一盏灯挂在篷上，随着飘摇的风雨摇晃，但却未燃着。
车厢四面，零乱地堆着些扫把、竹箕、铁桶，还有一条条又粗又重的肥皂，俞佩玉再将车篷的油布掀开一些，前面车座上坐着个蓑衣笠帽的老人，虽然瞧不见面目，却可瞧见他飞舞在风雨中的花白胡须。
这不过是个贫贱的老人，偶尔自风雨中救起了个晕迷的少年，俞佩玉不觉长长松了口气。
只听这老人笑道：“俞佩玉，你醒了么？”
俞佩玉大惊失色，耸然道：“你，你怎会知道我名字？”
老人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笑道：“方才我听得四面有人呼喝，说什么‘俞佩玉，你跑不了的’。我想那必定就是你了，你也终于跑了。”
他苍老的面容上，刻满了风霜劳苦的痕迹，那每一条皱纹，都似乎象征着他一段艰苦的岁月。
他那双眯着的笑眼里，虽然充满了世故的智慧，却也满含着慈祥的喜意。
俞佩玉垂下了头，嗫嚅着道：“多谢老丈。”
老人笑道：“你莫要谢我，我救你，只因我瞧你不像是个坏人模样的，否则我不将你交给那些人才怪。”
俞佩玉黯然半晌，凄然笑道：“许久以来，老丈你只怕是第一个说我不是坏人的了。”
老人哈哈大笑道：“少年人吃了些苦就要满肚牢骚，跟我老头子回到破屋里去喝碗又浓又热的酸辣汤，包管你什么牢骚都没有了。”
提起鞭子，“的卢”一声，赶车直去。
黄昏，风雨中的黄昏。
车马走的仍是无人的小道，这贫贱的老人，想必是孤独地住在这间破烂的茅屋里，但这在俞佩玉说来已觉得太好了。
他躺下来，想着那茅屋里已微微发霉的土墙，那已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那热气腾腾的酸辣汤。
他觉得自己已可安适地睡了。
只听老人道：“马儿马儿，快跑快跑，前面就到家了，你认不认得？”
俞佩玉忍不住又爬起来，又掀起车篷的一角，只见前面一条石子路，被雨水冲得闪闪发亮。
路的尽头，竟赫然是座辉宏华丽的大院，千椽万瓦，灯火辉煌，在这黄昏的风雨中看来，就像是王侯的宫阙。
俞佩玉吃了一惊，讷讷道：“这，这就是老丈的家么？”
老人头也不回道：“不错。”
俞佩玉张了张嘴，却将要说出来的话又咽下去，心里实在是充满了惊奇，这老人莫非是乔装改扮的富翁？莫非是退隐林下的高官，还是个掩饰行藏的大盗？他将俞佩玉带回来，究竟是何用意？
宽大的紫色的庄门外，蹲踞着两只狰狞的石狮子，竹棚下，健马欢腾，几条劲装佩刀的大汉，正在卸着马鞍。
马是谁骑来的？这在此刻虽还是无法解答的问题，但这老人乃是武林强者，却已全无疑问。
而此刻天下武林中人，又有谁不是俞佩玉的仇敌。
俞佩玉手脚冰凉，怎奈全身脱力，想走已走不了，何况他纵能走得了，此刻也已太迟。
车马已进了庄院。
俞佩玉将车篷的缝留得更小，突见两条人影自灯光辉煌的厅堂檐前箭一般蹿了过来。
左面的一个，正是那目如利剪的昆仑白面道人。
俞佩玉心却寒了，手不停地抖。
这白面道人竟拦住了马车，道：“老人家你一路回来，不知可瞧见个少年？”
老人笑道：“少年我瞧得多了，不知是哪一个？”
白面道人道：“他穿的是件青布长衫，模样倒也英俊，只是神情狼狈。”
老人道：“嗯，这样的少年倒有一个。”
白面道人动容道：“他在哪里？”
老人摸着胡子笑道：“我非但瞧见了他，还将他抓回来了。”
话未说完，俞佩玉急得要晕了过去。
白面道人目光更冷，瞧着老人一字字道：“那少年纵然狼狈，纵已无法逃远，却也不是你捉得回来的，老丈日后最好记住，我昆仑白鹤，素来不喜玩笑。”
霍然转身，大步走了回去。
老人叹了口气道：“你既然知道我抓不回来，又何必问我。”
缰绳一提，将马车赶入条小路，口中喃喃道：“少年人呀，你如今总该知道，愈是精明的人，愈是容易被骗到，只不过要你懂得用什么法子骗他而已。”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俞佩玉听的，只可惜俞佩玉没有听到，等他再度能听见时，他已在老人的屋里。
这果然是间破烂的屋子，四面的墙壁已发黑，破旧的桌子上有只缺了嘴的瓷壶，两只破碗，还有堆吃剩下的花生。
一盏瓦灯，昏黄的灯光，在风中直晃，就好像代表了那老人的生命。
一件破棉被挂在门后面，门缝里不断地往里面漏着雨水，水一直流到角落里的竹床床脚。
俞佩玉此刻就睡在这张床上，湿透了的衣服已被脱去了，身上虽已盖着床又厚又重的棉被，但他还是冷得直发抖。
老人不在屋里，俞佩玉用尽平生力气，才挣扎着下了床，紧紧裹着棉被，这棉被生像比他故宅门口的石狮子还重。
他一步一挨，挨到窗口，窗子是用木板钉成的，他从木板缝里望出去，窗外竟是个很大很大的园子。
庭院深深，远处虽然灯光辉煌，却照不到这里，黑黝黝的林木在雨中看来，仿佛幢幢鬼影。
俞佩玉打了个寒噤，暗问自己：“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点孤灯，自幢幢鬼影中飘了过去，似鬼火？
俞佩玉的腿有些发软，身子倚在窗棂上，无边的黑暗中，竟传来一缕凄迷缥缈的歌声。
 
人间哪有光明的月夜，
除非在梦里找寻。
你说你见过仙灵的一笑，
谁分得出是梦是真？
 
鬼火与歌声却近了，一条模糊的白影，手里提着盏玲珑的小晶灯，自风雨中飘了过来。
这身影是窈窕的，湿透了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披散的长发也紧贴在身上，灯光四射，照着她的脸。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灯光也照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空洞而迷惘，却又是绝顶的美丽，空洞加上美丽便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气。
俞佩玉简直不能动了。
这鬼气森森的庭园，这幽灵般的人影……
突然，“吱”的一声，门开了，俞佩玉骇极转身，那老人蓑衣笠帽，足踏着钉鞋，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俞佩玉扑过去，一把抓住他，道：“外……外面是什么人？”
老人眯着眼一笑，道：“外面哪里有人？”
俞佩玉推开门瞧出去，庭院深深，夜色如墨，哪有什么人影。
那老人眯着的笑眼里，似乎带着些嘲弄，又似乎带着些怜悯，俞佩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颤声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是谁？”
那老人幽幽道：“谁？只不过是一个救了你的老头子。”
俞佩玉怔了怔，五指一根根松开，倒退几步，倒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满头冷汗，这时才流下。
那老人道：“你累了，实在太累了，不该胡思乱想。”
俞佩玉两只手紧紧抓住竹椅的扶手，道：“但我明明……我明明瞧见……”
那老人凝注着他，道：“你什么也没有瞧见，是么？什么也没有瞧见。”
俞佩玉忽然觉得他眼睛里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情不自禁，垂下了头，惨然一笑，道：“是，我什么都没有瞧见。”
老人展颜笑道：“这就对了，瞧见的愈少，烦恼愈少。”
他将手里提着的小锅放在俞佩玉面前桌上，道：“现在，你喝下这碗酸辣汤，好生睡一觉，明天又是另外一个日子了，谁知道明天和今天有多少不同？”
俞佩玉惨笑道：“是，无论如何今天总算过去了……”
 
睡梦中，俞佩玉只觉得大地愈来愈黑暗，整个黑暗的大地，都似已压在他身上，他流汗，挣扎，呻吟……
被，已全湿透了，竹床，吱吱咯咯地响。
他猛然睁开眼，昏灯如豆，他赫然瞧见了一双手。
一双苍白的手。
这双手，似乎正在扼他的咽喉。
俞佩玉骇然惊呼道：“谁？你是谁？”
黝暗的灯光中，他瞧见了一头披散的长发，一张苍白的脸，以及一双美丽而空洞的眼睛。
披散的长发云一般洒出来，白色的人影已风一般掠了出去，立刻又消失在凄迷的黑暗中。
这岂非正是那雨中的幽灵？
俞佩玉一跃坐起，手抚着咽喉，不住地喘气，她究竟是人是鬼？是否想害他？为什么要害他？
老人又不知哪里去了，木窗的裂缝里，已透出灰蒙蒙的曙光，门，犹在不住摇晃……
她究竟是人是鬼？
她若真的想害他，是否早已可将他害死了，她若不想害他，又为何幽灵般潜来，幽灵般掠走？
俞佩玉的心跳得像打鼓，床边，有一套破旧的衣服，他匆匆穿了起来，匆匆跑出了门。
晨雾，已弥漫了这荒凉的庭园。
雨已停，灰蒙蒙的园林，潮湿，清新，寒冷，令人悚栗的寒冷，冷雾却使这荒凉的庭园有了种神秘而朦胧的美。
俞佩玉悄悄地走在碎石路上，像是生怕踩碎大地的静寂。
置身于这神秘的庭园中，想起方才那神秘的幽灵，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他根本不想去想。
就在这时，鸟声响起，先是一只，清润婉转，从这枝头到那枝头，接着另一声响起。
然后，满园俱是啁啾的鸟语。
就在这时，他又瞧见了她。
她仍穿着那件雪白的长袍，站在一株白杨树下。
她抬头凝注着树梢，长发光亮如镜，白袍与长发随风而舞，在这清晨的浓雾中。
她已不再似幽灵，却似仙子。
俞佩玉大步冲过去，生怕她又如幽灵般消失，但她仍然仰着头，动也不动。
俞佩玉大声道：“喂，你……”
她这才瞧了俞佩玉一眼，美丽的眼中，充满迷惘，这时雾已在渐渐消散，阳光照在带露的木叶上，露珠如珍珠。
俞佩玉忽然发现，她并不是“她”。
她虽然也有白袍、长发，也有张苍白的脸，也有双美丽的眼睛，但她的美却是单纯的。
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闪动的是多么纯洁、多么安详的光亮。
而昨夜那幽灵的美，却是复杂的，神秘的，甚至带着种不可捉摸、无法理解的妖异之气。
俞佩玉歉然笑道：“抱歉，我看错人了。”
她静静地瞧了他半晌，突然转过身，燕子般逃走了。
俞佩玉竟忍不住脱口唤道：“姑娘，你也是这庄院里的人么？”
她回过头瞧着俞佩玉笑了，笑得是那么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痴迷，迷惘，然后，忽然间消失在雾里。
俞佩玉怔了许久，想往回走。
但脚步却不知怎地偏偏向前移动，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树后偷窥着他，眼睛是那么纯洁，那么明亮，俞佩玉缓缓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尽量不去惊动她。
她终于走了出来，迷惘地瞧着俞佩玉。
俞佩玉这才敢向她笑了笑，道：“姑娘，我可以问你几句话么？”
她痴笑着点了点头。
俞佩玉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痴笑着摇了摇头。
俞佩玉失望地叹息一声，这地方为何如此神秘？为何谁都不肯告诉他？但他仍不死心，又问道：“姑娘既是这庄院里的人，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少女忽然笑道：“我不是人。”
她语声就像是鸟语般清润婉转，这句话却使俞佩玉吃了一惊。
若是别人说出这句话，俞佩玉只不过付之一笑，但这满面迷惘的少女，却确实有一种超于人类的灵气。
俞佩玉嗫嚅道：“你……你不是……”
这少女咬了咬嘴唇，道：“我是只鸟。”
她抬头瞧着树梢，树梢鸟话啁啾，三五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飞来飞去，她轻笑着道：“我就和树上的鸟儿们一样，我是它们的姐妹。”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你在和它们说话？”
白衣少女转头笑着，忽又瞪大了眼睛道：“你相信我的话？”
俞佩玉柔声道：“我自然相信。”
这少女眼睛里现出一阵幽怨的神色，叹道：“但别人却不相信。”
俞佩玉道：“也许他们都是呆子。”
这少女静静地瞧了他许久，忽然银铃般笑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只云雀。”
她开心地笑着，又跑走了。
俞佩玉也不拦她，痴痴地呆了半晌，心头但觉一种从来未有的宁静，缓缓踱回那座小屋。
忽然间，门后刺出一柄剑，抵住了他的背。
剑尖，冰冷而尖锐，像是已刺入俞佩玉心里。
一个冷冰冰的语声道：“你只要动一动，我就刺穿你的背……”
这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也是那么娇美。
俞佩玉忍不住回头一瞧，便又瞧见了那雪白的长袍，那披散的头发，那苍白的脸，那美丽的眼睛。
这并非昨夜的幽灵，而是今晨的仙子。
但此刻，这双眼睛却冷冰冰地瞪着俞佩玉，大声道：“你是谁？”
俞佩玉又惊又奇，又笑又恼，苦笑道：“云雀姑娘，你不认得我了？”
白衣少女厉声道：“我自然不认识你。”
俞佩玉道：“但……但方才我……我还和姑娘说过话的。”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只怕是活见鬼了。”
俞佩玉怔在那里，则声不得。
她目光此刻虽然已变得尖锐而冷酷，但那眉毛，那嘴，那鼻子，却明明是方才那少女的。
她为什么突然变了？
她为什么要如此待他？
俞佩玉心里又是一团糟，惨笑道：“我真是活见鬼了么？”
白衣少女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偷偷摸摸跑到高老头屋里来干什么？想偷东西么？说！快说！老实说。”
她剑尖一点，血就从俞佩玉背后流了出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庄院中的人，好像全都是疯子，有时像是对他很好，有时却又很坏，有时像是全无恶意，有时却又要杀他。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不知道？很好，我数到三字，你再说不知道，我这一剑就从你背后刺进去，前胸穿出来。”
她大声道：“一！”
俞佩玉站在那里不说话。
白衣少女喝道：“二！”
俞佩玉还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他简直无话可说。
白衣少女像是也怔了怔，终于喝道：“三！”
俞佩玉身子突然好像鱼一般滑开，反手轻轻挥出一掌，那少女便觉手一麻，长剑脱手飞了出去，钉入屋顶。
这一掌竟似有千百斤力气。
她怔在那里，也呆住了。
俞佩玉冷冷瞧着她，道：“云雀姑娘，现在我可以问你话了么，你总该不能再装傻了吧，最好说人话，鸟语我是不懂的。”
那少女眼波一转，突然“扑哧”笑道：“我逗着你玩的，你要学鸟语，我明天教你。”
轻盈地一转身银铃般笑着逃了出去。
俞佩玉叱道：“慢走！”
一个箭步蹿出，就见老人已挡在他面前，冷冷道：“我救了你性命，不是要你来逼人的。”
俞佩玉冷笑道：“老丈来得倒真是时候，方才那位姑娘剑尖抵住我背时，老丈为何不来？”
那老人一言不发，走进屋子，坐了下来，拿起旱烟管，燃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缓缓道：“我不妨老实告诉你，这庄院中的确有许多奇怪的事，你若能不闻不问，一定不会有人害你，否则只有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俞佩玉怒道：“纵然我不闻不问，方才那位姑娘也已要杀我了。”
那老人叹了口气道：“她的事你最好莫要放在心上，她们都是可怜的女子，遭遇都很不幸，你本该原谅她们。”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显得十分悲伤。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她们是谁？”
老人道：“你为何老要知道她们是谁？”
俞佩玉大声道：“你为何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老人长长叹息一声，道：“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你不知道最好。”
俞佩玉又默然半晌，躬身一揖，沉声道：“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来日必当补报。”
老人抬起眼，道：“你要走？”
俞佩玉苦笑道：“我想，我还是走的好。”
老人沉声道：“昆仑、点苍两派一百多个弟子，此刻都在这庄院附近一里方圆中，你要走，能走得出去吗？”
俞佩玉嗫嚅道：“这庄院到底和点苍、昆仑两派有何关系？”
老人淡淡一笑，道：“这里若和点苍、昆仑有关系，还能容得你在这里？”
俞佩玉一惊，道：“你……你已知道我……”
老人眯着眼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俞佩玉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嘶声道：“我没有杀死谢天璧，更没有杀过天钢道长，你一定得相信我的话。”
老人缓缓道：“我纵然相信了，但别人呢？”
俞佩玉松开手，一步步向外退，退到墙壁。
老人叹道：“现在你只有呆在这里，等风声过去，我再带你走，你也可乘这段机会，好生休养休养体力。”
俞佩玉仿佛觉得眼睛有些湿，道：“老丈你……你本可不必如此待我的。”
老人吐了口烟，毅然道：“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愿看见你死在别人手上。”
突然，一根长索套住了钉在屋顶上的剑柄，长剑落下去，落在一只纤纤玉手上，她已站在门口，笑道：“高老头，娘要见他。”
老人瞧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立刻发现他脸色竟变了，他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皱眉道，“你娘要见谁？”
白衣少女笑道：“这屋里除了你和我外，还有谁？”
高老头道：“你……你娘为什么要见他？”
少女瞟了俞佩玉一眼，道：“我也不知道，你赶紧带他去吧。”一转身，又走了。
老人木立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俞佩玉忍不住道：“她的娘是谁？”
高老头道：“庄主夫人。”
他敲了敲旱烟袋，掖在腰带上，道：“走吧，跟着我走，小心些，此刻这庄子里点苍、昆仑弟子不少。”
俞佩玉叹道：“我不懂，我真不懂，你们既然收留了我，为何又留他们在这里，你们既然留他们在这里为何又怕他们见着我？”
老人也不理他，闪闪缩缩，穿行在林木间，石径上露水很亮，林木间迷雾已散。
俞佩玉苦笑道：“此刻我既然已要去见庄主夫人，你至少总该让我知道这是什么庄院。”
高老头头也不回，道：“杀人庄。”
这时，他们已走上条曲廊。
曲廊的建筑很精巧，也很壮观，但栏杆上朱漆已剥落，地板上积满了尘埃，人走在上面，叽叽吱吱地响。
俞佩玉骤然停下脚步，失声道：“杀人庄？”
高老头道：“这名字奇怪么？”
俞佩玉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名字？”
高老头缓缓道：“只因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杀人，绝没有人管他，任何人都可能在这里被杀，也绝没有人救他。”
俞佩玉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悚然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高老头沉声道：“这原因你最好莫要知道。”
俞佩玉道：“难道，难道从来没有人管么？”
高老头道：“没有人，没有人敢。”
俞佩玉道：“难道你们的庄主也不管？”
高老头突然回头，面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一字字道：“我们的庄主从来不管的，只因他……”
突听一阵脚步声，自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高老头一把拉过俞佩玉，闪入了一扇垂着紫花帘的门。
脚步声渐近，渐渐走过。
俞佩玉偷眼窥望，便瞧见了两个紫衣道人的背影，背后的长剑，绿鲨鱼皮鞘，紫铜吞口，杏黄的剑穗，随着脚步飘舞摇晃。
俞佩玉悄悄吐了口气，道：“难道任何人都可以在你们这庄院里大摇大摆地随意走动？”
高老头缓缓道：“一心想杀人的人，自然可以随意走动，有可能被杀的人他走路可就得小心……十分小心了。”
俞佩玉跟在他身后，呆了半晌，道：“在这里既然随时都可能被杀，那么那些人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别的地方岂非安全得多。”
高老头道：“也许，他已别无他途可走，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这地方的底细，也许他是被骗来的，也许他也想杀人。”
俞佩玉突然打了个寒噤，喃喃道：“这理由很好，这四种理由都很好。”
他语声微顿，大步赶上高老头，道：“但你们的庄主难道……”
只听一个娇美的语声道：“娘，他来了。”
俞佩玉抬眼一瞧，曲廊尽头有一道沉重的雕花门，门已启开一线，那娇美的语声，便是自门里传出来的。
 
一双美丽的眼睛本在门后偷偷窥望，此刻又突然消失了，高老头蹒跚地走过去，轻轻叩门，道：“夫人可是要见他？”
一个女子声音轻轻道：“进来。”
她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就只这两个字中，已似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使人感觉这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发出来的。
门，突然开了。
门里很暗，清晨的阳光虽强，却照不进这屋子。
俞佩玉也不知怎地，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他缓缓走进去，黑暗中一双发亮的眼睛远瞧着他，那么美丽，那么空洞。
这杀人庄的庄主夫人，赫然竟是昨夜雨中的幽灵。
俞佩玉一惊，接着又瞧见一双手，纤细，柔美，苍白，正也是在他梦魇中似乎要扼他咽喉的手。
他只觉有一粒冷汗自额角沁出来，一粒，两粒……
那双眼睛凝注着，没有动。
俞佩玉也不能动，他隐约觉得她身旁边有个人，等他眼睛渐渐习惯黑暗时，他忽然瞧见这个人面上挂着纯洁甜美的微笑。
那岂非是他今晨所遇林中的仙子。
突然，门关了起来，俞佩玉猝然回头。
在门深处，他又瞧见一双眼睛，同样的美丽，甚至是同样的眉，同样的嘴。
只是，一个人的目光是那么单纯而柔和，另一个人的却是那么深沉，那么尖锐。一个人就似林中的云雀，无忧无虑，从来不知道人间的险恶，也不知道人间的烦恼；另一个却似大漠中的鹰隼，一意想探取每个人的心。
俞佩玉恍然而悟，今晨在林间所遇的云雀，和以那柄利剑伤了他的鹰隼，竟是同胞的孪生姐妹。
他瞧瞧前面，又瞧瞧后面。
非但这一双姐妹长得是一模一样，就连她们的母亲，这雨中的幽灵，这梦魇中的鬼魂，这神秘的庄主夫人，也和她们长得那么相似，只是，她们母女三个人的性格，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典型。
一时之间，俞佩玉也不知是惊奇，是迷惘，还是觉得有趣，他耳畔似乎又响起高老头叹息着所说的话。
“她们，都是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为什么……
庄主夫人仍在凝注着他，突然笑道：“这里很暗，是么？”
在这张苍白、迷惘，而又充满了幽怨的脸上居然会出现笑容，那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俞佩玉只觉一种神奇的魅力完全震慑了他，垂首道：“是。”
庄主夫人幽幽道：“我喜欢黑暗，憎恶阳光，阳光只不过是专为快乐的人们照射的，伤心的人永远只属于黑暗。”
俞佩玉想问：“你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伤心旧事？”
但都没有问出口，到了这高大、陈旧而黑暗的房子里，他愈觉这庄院委实充满了神秘，浓得几乎能令人透不过气来。
庄主夫人目光始终没有自他脸上移开，又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俞佩玉道：“在下姓……”
高老头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俞佩玉缓缓道：“叶，叫叶玉佩。”
庄主夫人道：“你不姓俞？”
俞佩玉又是一惊。
庄主夫人又缓缓接道：“很好，你不姓俞，以前有一个姓俞的杀了我一个很亲近的人，在我的感觉中，姓俞的都不是好东西。”
俞佩玉也不知该回答什么，唯唯垂首道：“是。”
庄主夫人道：“你来到我们庄院，我很高兴，希望你能在这里多留几天，我好像有许多话想和你谈谈。”
俞佩玉道：“多谢……”
突然那“鹰姑娘”反手一抽，用剑背抽在他腿弯后，他痛得几乎流泪，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进了门，正是那昆仑白鹤道人。
俞佩玉又惊又痛，从肋下望过去，他瞧见那些黑衣劲装的点苍弟子也紧紧跟在白鹤道人身后。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四下搜索，屋子里的人却似全没有瞧见他们。那“鹰姑娘”叉着腰大骂道：“你以后若再不听夫人的话，将院子打扫干净，你瞧姑娘我打不打断你这双狗腿。”
俞佩玉低低垂着头，哑声道：“是。”
白鹤道人眼睛四面瞧来瞧去，却始终没有瞧这跪在他足旁的“园丁”一眼，这时他才向庄主夫人合十为礼，道：“夫人可瞧见一个陌生的少年进来么？”
庄主夫人冷冷道：“此间唯一闯进来的陌生人就是你。”
白鹤道人道：“但方才明明有人瞧见……”
“鹰姑娘”突然冲到他面前大声道：“明明瞧见，你难道认为我母女偷男人不成？”
白鹤道人一怔，讷讷笑道：“贫道并无此意。”
“鹰姑娘”冷笑道：“那么，你一个出家人，平白闯入女子的闺房，又是什么见鬼的意思？难道还是要进来念经不成？”
白鹤道人倒未想到这少女居然这么厉害，言语居然这么锋利，竟逼得他几乎说不出来，强笑道：“贫道曾经问过庄主……”
“鹰姑娘”厉声道：“不错，你们若要杀人，每间屋子都可以闯进去，但这间屋子却是例外，这里究竟是庄主夫人的闺房，知道么？”
白鹤道人道：“是，是……”
匆匆行了一礼，匆匆夺门而出，他虽是昆仑门下最精明强干的弟子，但如此泼辣的少女，他也是不敢惹的。
俞佩玉全身衣衫都已被冷汗湿透，抬起头便又瞧见庄主夫人放在膝上的那双纤美苍白的手。
但他此刻已知道这双手昨夜并没有杀他之意，否则她只要将他交给白鹤道人，根本不必自己动手。
庄主夫人瞧着他，淡淡道：“你害怕？为什么害怕？”
俞佩玉道：“在下……在下……”
庄主夫人一笑，道：“你不必告诉我，到这庄院来的，每个人都在害怕，但谁都不必将他害怕的理由告诉别人。”
她目光忽然转向高老头，道：“你可以走了。”
高老头道：“但他……”
庄主夫人道：“他留在这里，我要和他说话。”
高老头迟疑着，终于躬身道：“是。”蹒跚着走了出去。
那一双姐妹竟然也跟着出去了，云雀姑娘似乎在咯咯地笑着，鹰姑娘连声音都没有出。
沉重的门“砰”地关上，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俞佩玉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庄主夫人瞧着他，只是瞧着他，俞佩玉想说话，竟被她这种神秘的魅力所摄，竟开不了口。
重重的帘帷掩着窗子，屋子里愈来愈暗，一种古老的、阴森的气氛，弥漫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庄主夫人仍然不说话，甚至连动也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俞佩玉，就像是射手瞧着箭垛，渔人瞧着钓钩。
俞佩玉渐渐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她为什么这样看我？为什么？”
突听一阵笑声自窗外传了进来。
俞佩玉走到窗口，将帘帷掀起了一角，向外瞧了出去。
只见一只黑色的猫在前面奔跑，一个瘦弱的、矮小的，穿着件花袍子的人在后面紧紧追着。
他那苍白的脸上虽已有了胡须，但身材看来却仍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神情看来也像是个孩子。
此刻他脸上已满是汗珠，发髻也乱了，甚至连鞋子都脱落了一只，模样看来又狼狈，又可怜，又可笑。
十几个华服大汉就正跟在他后面大笑着，像是在瞧把戏似的，有的人在拍手，有的人拿石头去掷黑猫。
俞佩玉瞧得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
突听身后有人道：“你叹息什么？”
那庄主夫人不知何时竟已在他身后，也已往外瞧。
俞佩玉叹道：“在下瞧得这人被大家像小丑般戏弄，心中颇是不忍。”
庄主夫人面上木然没有表情，过了半晌，缓缓道：“这人就是我丈夫。”
俞佩玉吃了一惊，失声道：“他……他就是庄主？”
庄主夫人冷冷道：“不错，他就是杀人庄的庄主。”
俞佩玉怔在那里，久久作声不得。
他忽然了解这母子三人为什么是“可怜的女人”，他也已了解为什么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随意杀人。
这“杀人庄”的庄主竟是个可怜的小丑，可怜的侏儒。每个人都可以到这里来将他随意欺负戏弄。
庄主夫人又回到座上，瞧着他，不说话。
俞佩玉此刻已可以忍受。
只因他已对这女子，对这一家人都生出了无限的同情，他们纵然有许多奇怪的举动，那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门口不知何时已摆了一盘菜饭，庄主夫人几乎连动也没动，俞佩玉却吃了个干干净净。
世上原没有什么事能损害少年人的肠胃。
时间就这样过去。
屋子里愈来愈黑，庄主夫人的脸已朦胧，这屋子就像是个坟墓，埋葬了她的青春与欢乐。
“但她为什么这样瞧着我？”
俞佩玉既觉怜悯，又觉奇怪。
庄主夫人忽然站起来，幽幽道：“天已黑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么？”
这园林竟出奇的大，也出奇的阴森，花丛树梢，都似有鬼魅在暗中窥人，石子路沙沙地响。
俞佩玉觉得很冷。
庄主夫人已落在后面，初升的月色将她的身影长长投了过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鸟啼。
俞佩玉不禁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处，忽然瞧见阴森森的树影中，有一座死灰色的、奇形怪状的房屋。
这房屋没有灯，根本没有窗子，尖尖的屋顶，黑铁的大门似已生锈，孤零零的一座死灰色的怪屋，矗立在这阴森森的庭园里，这给人的神秘与恐怖的感觉，简直不是世上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俞佩玉既害怕，又好奇，不由自主走过去。
突听庄主夫人叱道：“不能过去。”
她温柔痴迷的语声竟似变得十分惊惶。
俞佩玉一惊停步，回首道：“为什么？”
庄主夫人道：“谁走近了这屋子，谁就得死。”
俞佩玉更吃惊，道：“为……为什么？”
庄主夫人嘴角又泛起神秘的笑容，缓缓道：“只因这屋子里都是死人，他们都想拉人去陪他们。”
俞佩玉失声道：“死人？都是死人？”
庄主夫人眼睛空洞地凝注着远方，道：“这屋子就是我们姬家的坟墓，屋子里埋葬的都是姬家的祖先，而姬家的祖先都是疯子，活着是疯子，死了也是疯子。”
俞佩玉听得毛骨悚然，掌心又满是冷汗。
庄主夫人的手却更冷，她拉住他的手走向旁边的一条小路，只觉她的手冷得像铁，像冰。
俞佩玉晕晕迷迷地被拉着往前走，也不知要走到哪里。
前面有个小小的八角亭，走上四级石阶，亭的中央，四面栏杆围着黑黑的深洞，仔细一瞧，才知道是口井。
姬夫人喃喃道：“这是奇怪的井！”
她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俞佩玉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奇怪的井？”
姬夫人道：“这口井叫作‘魔镜’。”
俞佩玉更奇怪，追问道：“为什么叫作魔镜？”
姬夫人幽幽道：“据说这口井可以告诉人的未来，在有月光的晚上，你站在井边照下去，那井中的影子便是你未来的命运。”
俞佩玉道：“这……我有些不太懂。”
姬夫人道：“有的人照下去，他的影子在笑，而他并没有笑，那么就表示他一生幸运，有的人照下去，他虽没有哭，他的影子却在哭，那么他未来的一生，便必定充满了悲伤，充满了不幸。”
俞佩玉骇然道：“有这样的事！”
姬夫人幽幽接着道：“有的人照下去，却是什么都瞧不见，只能见到一片血光，那么，就表示他立刻便将有杀身之祸。”
俞佩玉不禁又打了个寒噤，道：“我不信。”
姬夫人道：“你不信？为何不试试？”
俞佩玉道：“我……我不想……”
他口中虽说不想，但这口井实在是口魔井，竟似有种神奇的吸引力，他身不由主地走了过去，探首下望。
井很深，非常深，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俞佩玉根本什么都瞧不见，他的头不禁愈探愈低。
姬夫人突然失声道：“血……血……”
俞佩玉惊极骇极，再往下望，突然栏杆崩裂，他整个人就像是块石头直落下井去。
姬夫人掩面狂呼道：“血……血……魔镜……魔井……”发狂般奔走了。
这时，才听得井底传上来“扑通”一声。
这“扑通”一声自然就是俞佩玉落下井时的声音，这魔井出奇的深，幸好还有水，而且水很深。
他身子无助地重击在水面上，全身骨头都像是要散了，笔直沉入水底，久久升不上来。
他若不是一身铜筋铁骨，只怕升起时已是个死人。
那恐怖的惊呼声犹在耳畔，俞佩玉惊魂未定，在冰冷的水里不停地发抖，似乎永远不能停止。
“她为何要害我？”
“我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下，怎能怪别人？”
“她为何不救我？”
“她心灵本来脆弱，此刻也已骇极，怎能救我？”
“何况，她必定认为我已死了，又何苦来救我。”
俞佩玉想来想去唯有自责自怨。
“我本就是个不幸的人，一生中本就充满了不幸的遭遇。”
别人梦想不到的不幸遭遇，在他说来，已是家常便饭了。
井很宽，若是站在井中央，伸手难及井壁，何况井壁上满是又厚又滑的青苔，任何人都休想能爬上去。
若是别人，此刻早已呼救，但俞佩玉却连呼救都不敢，呼声若是惊动了他的仇敌，他岂非死得更快。
幸好他水性精深，还不至于沉下去，但身子沉在冷得刺骨的井水里，已渐渐开始发麻。
他迟早还是要沉下去。
这一切，简直像是个噩梦，他实在不愿相信，却又不能不信，从那日在他自己的庭院中，黑鸽子传书信的那一刹那开始，他的生命就像是活在梦魇中，他的生命是否就此终结？
他不愿想，不敢想，但却偏偏忍不住要想，想得简直要发狂，黑夜，便在这令人发狂的痛苦中慢慢过去。
井口射入了灰蒙蒙的光，但这光却又是那么遥远，远不可及。
不可及的远处，突然传来了啁啾鸟语。
这在俞佩玉听来，简直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悦耳的声音。
这鸟语正是他的救星。
若真是有人在害他，那么这就是那人绝对未曾想到的一着棋，谁又能想到鸟语竟能救人。
他竟在井中“吱吱喳喳”地学起鸟叫来，叫个不停，这时远处突然有了比鸟语更清润婉转的歌声：
 
柳梢的黄莺儿呀，
你是否在嘀嘟春城的荒芜？
梁间的小燕子呀，
你为什么总是
埋怨人间的凄苦？……
 
歌声突然停顿，过了半晌，又响起：
 
又是谁落在井底？
你有什么心事要向我倾诉？
为什么你的声音我听来如此生疏？
 
接着井口便出现了一双美丽的眼睛。
俞佩玉这才敢轻呼道：“云雀姑娘……”
美丽的眼睛张大了，失声道：“呀，是你，难怪我听不出你说的是什么，啊……你不是鸟。”
俞佩玉苦笑道：“我但愿能是只鸟。”
云雀姑娘眨着眼道：“你显然不是鸟，再见吧。”抬起头，竟要走了。
俞佩玉呼道：“姑娘，人落在井里，你难道不拉他上去？”
云雀姑娘终于又探出头，痴痴地笑道：“我为何要拉你上来？”
俞佩玉道：“因为……因为……”
这本是个最简单的问题，他一时间却偏偏回答不出。
云雀姑娘拍手笑道：“我知道你没有理由，我走了。”
她竟然真的说走就走，俞佩玉怔在那里，当真是哭笑不得，他恨不得掴自己几个耳光，为什么连如此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却不知这问题本是任何人都不会问出来的，猝然之间，他自然要被问住。
“姬家的人，难道真的全都是疯子？”
俞佩玉心里发苦——他除了心里还有感觉，别的地方几乎已全部麻木，整个人就像是浸在水里的一根木头。
他掏了点苦涩的井水，润了润嘴唇。
突然间，一根长索垂了下来。
俞佩玉狂喜地抓住了那绳索，但心念转过，立刻又一惊抬头去望，井上并没有人。
他哑声问道：“谁？谁来救我？”
上面仍没有人答应。
莫非是昆仑、点苍的弟子？
莫非是那恶党中的人？
他们要将他拉上去，只不过为了要杀他？
俞佩玉咬了咬牙，抓紧绳索，一寸寸爬上去，无论如何，总比活活被泡死在这魔井中好。
此时此刻，他除了走一步算一步之外，又还能怎样？
他根本不能选择。
从下面到井口，仿佛是他一生中所走过的最长的路，但终于还是到了，今晨没有雾，淡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庭园。
就连这破旧的小亭，这些油漆剥落的栏杆柱子，在阳光下看来，都显得那么辉煌而美丽。
能活下去，毕竟是好事。
但上面竟仍然瞧不见人影，长索是被人系在柱子上的，究竟是谁救了他？为什么不肯露面？
俞佩玉又惊又疑，一步步走出亭子，走下石阶，突听身后啁啾一声，他霍然回头，就又瞧见了她。
她斜倚在亭外的栏杆上，美丽的长发在阳光下宛如黄金，一只翠鸟停在她纤柔的小手上，真的像是正在和她说话。
俞佩玉喜道：“是你！你……你为何还是救起了我？”
云雀姑娘轻笑道：“是‘她’要我拉你上来的。”
俞佩玉道：“她？……她是谁？”
云雀姑娘轻摸着那翠绿的羽毛，柔声道：“小妹，你说他是个好人，又说他不像你一样长着翅膀，所以要别人拉他起来是么？但他却不来谢谢你。”
那翠鸟“吱吱喳喳”地叫着，样子也显得很开心。
俞佩玉发呆地瞧着她，这少女究竟是特别的聪慧，还是个疯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懂得鸟语？”
云雀姑娘突然开始往前走，像是很生气，嘟着嘴道：“你也像别人一样不相信？”
俞佩玉道：“我……我相信，但你又是怎么学会鸟语的？”
云雀姑娘嫣然一笑，道：“我不用学，我瞧见她们之后就知道了。”
在这一瞬间，她迷惘的眼睛里像是突然充满了灵光，俞佩玉不知怎地，竟无法不相信她的话，忽又问道：“她们快乐么？”
云雀姑娘想了想，道：“有的快乐，有的不；有时快乐，有时不……”
她忽然开心地笑道：“但至少总比愚蠢的人们快乐得多。”
俞佩玉默然半晌叹道：“不错，人们的确太愚蠢，世上只怕唯有人才会有自寻烦恼。”
云雀姑娘笑道：“你知就好，就应该……”
她掌中的鸟突然叫了一声，冲天飞起。
她脸色也变了。
俞佩玉奇道：“姑娘你……”
云雀姑娘摇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飞也似的跑了，就真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似的。
俞佩玉瞪大了眼睛正在发呆，只听一阵奇绝的声音从左面的树丛中传了过来，像是有人在铲土。
莫非有人正在为他的仇敌挖掘坟墓？
俞佩玉悄悄走过去躲在树后向外望，果然瞧见一个矮小的人蹲在地上挖土，他穿着件大花的袍子，一双手就像是孩子那么小，他正是这杀人庄的庄主。
昨天被他追赶的黑猫，已血肉模糊，死得很惨。

第五章 生而复死
 
杀人庄庄主挖好洞，轻轻将猫的尸身放下去，又在四围堆满了鲜花，再将土一把把撒上去，口中喃喃道：“别人都说猫有九条命，你为什么只有一条……可怜的孩子，是你骗了我，还是我骗了你？”
俞佩玉瞧着他矮小佝偻的身影，瞧着他那虽然孩子气却又是那么善良的举动，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
杀人庄庄主吃惊得跳了起来，大声道：“谁？”
俞佩玉赶紧走出去，柔声道：“你莫要害怕，我绝无恶意。”
杀人庄庄主紧张地瞪着他，道：“你……你是谁？”
俞佩玉尽量不让自己惊吓了他，微笑道：“我也是这里的客人，叫俞佩玉。”
他竟然觉得什么事都不必瞒他，只因这畸形矮小的身子里，必定有颗伟大而善良的心。
他对猫都如此仁慈，又怎会害人。
杀人庄庄主那苍白而秀气，像是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脸，终于完全安定下来，展颜一笑，道：“你是客人，我却是主人，我叫姬葬花。”
俞佩玉道：“我知道。”
姬葬花张大眼睛，道：“你已知道了？”
俞佩玉笑道：“我已见过夫人和令嫒。”
姬葬花眼睛垂了下来，苦笑道：“好像很多人都是先见到她们才见我。”
他突然抓住俞佩玉的手，大声道：“但你千万别听她们的话，我那妻子脑筋不正常，很不正常，简直是个疯子，我那大女儿更是个泼妇，没有人敢惹她，连我都不敢，她们长得虽美，心却毒得很，你下次见着她们，千万要躲远些。”
俞佩玉实未想到他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竟如此说法，不禁被惊得怔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看来并没有理由要骗他。
姬葬花颤声道：“我说这话全是为你好，否则我又怎会骂自己的亲人。”
俞佩玉终于长叹一声，道：“多谢庄主。”他停了一停，忍不住又问道：“但还有位能通鸟语的姑娘……”
姬葬花这才笑了笑，道：“你是说灵燕，只有她，是绝不会害人的，她……她是个白痴。”
俞佩玉怔住了，失声道：“白……白痴。”
林木间，有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姬葬花一把拉住他的手，变色道：“这只怕是她们来了，你千万不能让他们见着你，否则你就再也休想活了，快，快跟我走。”
俞佩玉听了他的话，再想到那可怖的魔井，想到那双扼他脖子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为她辩护的理由，委实都脆弱得不堪一驳。
只见姬葬花拉着他在林木间左转右转，来到一座假山，从假山的中间穿过去，有间小阁，阁中到处都是灰尘、蛛网，四面写字的纸都已发黄。
阁的中央，有个陈旧的蒲团，两个人站在这小阁里，已觉挤得很，但姬葬花却松了口气，道：“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绝不会有人来的。”
俞佩玉一生中简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屋子，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姬葬花道：“这里就是先父晚年的静坐诵经之处，从五十岁以后，他老人家便在这里，足不出户，达二十年之久。”
俞佩玉骇然道：“二十年足不出户……但此间连站都站不直，躺更不能躺下，令尊大人又为何如此自苦？”
姬葬花黯然叹道：“先父自觉少年时杀戮太重，是以晚年力求忏悔，他老人家心灵已平静如止水，肉身上的折磨，又算得什么？”
俞佩玉长长叹息道：“他老人家，委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想到那姬夫人居然说姬家的祖先都是疯子，暗中不禁苦笑摇头，姬葬花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安心藏在这里，饮食我自会送来，但你千万不能跑出去，这庄院中流血已太多，我实在不愿再见到有人流血。”
俞佩玉瞧着他走出去，暗叹忖道：“他妻子已疯狂，女儿又是白痴，自己又是个侏儒，永远被人欺负戏弄，他的一生，岂非比我还要不幸得多，而他待人却还是如此仁慈善良，我若换了他，我是否会有他这么伟大的心肠？”
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俞佩玉叹息着坐在蒲团上。
这小阁中竟没有墙，四面都是以纸格的门窗隔起来的，严冬风雨时，那日子必定甚难度过。
外面有流水声不断地在响。
风吹树叶，也在响。
俞佩玉东张西望，只觉地上的尘土下，似有花纹，他撕下块衣襟，擦了擦，竟现出一幅八卦图来。
“先天无极”门下，对于奇门八卦一道本不陌生，俞佩玉名门之子，对于此道，可称翘楚。他静心瞧了半晌，伸手沿着地上的花纹划了划，他座下的蒲团突然移动起来，现出圆地穴。
地穴中很黑也很深。
俞佩玉忍不住试探着走下去。
就在这时，突然间，二十多柄精光雪亮的长剑，无声无息地自四面门户中闪电般刺了进来。
俞佩玉心胆皆丧，他若没有发现地上的八卦图，他若不精于奇门八卦术，他若还坐那蒲团上……
那么此刻他身子就已变成蜂巢，这二十几柄精钢长剑，每一柄都要从他身上对穿而过。
这是何等的机缘巧合，这又是何等的惊险，生死之间，当真是间不容发，他这条命简直是捡回来的。
但此刻他连想都不敢多想，赶紧将蒲团盖住地穴。
只听阁外有人道：“咦？怎地像是没有人？”
接着，“砰”地一震，四面门窗俱都碎裂而开。
小阁四面，赫然站满了昆仑、点苍的子弟，齐地失声道：“他怎地逃了？”
白鹤道人沉声道：“他怎会得到风声？”
另一人道：“他绝对走不远的，咱们追。”
衣袂带风声响动间，这些人又都走了个干净。
俞佩玉直等了许久许久，才敢将那蒲团推开一线，瞧见四面再无人影，才敢悄悄爬上来。
流水声仍在响，风吹树叶声也仍在响，就是这风声水声掩去了那些人来时的行动声，俞佩玉才会全无觉察。
但他们又是怎会来的？
又怎会知道俞佩玉在这里？
俞佩玉惊魂未定，已发觉这杀人庄中，到处都充满了疯狂的人，简直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那么，此时此刻，他又该往何处去？
此刻他蓬头乱发，眼睛里已满是血丝，昔日温文典雅的少年，此刻已变得像是只野兽，负伤的野兽。
他再没有信心和任何人动手，也已没有力气和任何人动手。
突听一人轻唤道：“叶公子……叶玉佩！”
俞佩玉想了想，才知道这是在唤自己，他虽然听不出这语声是谁，但唤他这名字的，除了她们母女还有谁？
他想也不想，又钻进那地穴，盖起蒲团。
地穴中伸手不见五指。
他虽然感觉这地穴仿佛很大，却也不敢随意走动，只是斜斜靠在那里。
良久，他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光线直照下来，蒲团已被移开。
俞佩玉大惊抬头，便瞧见那张苍白的、秀气的和善的脸，此刻这张脸上像是又惊又喜，失声叹道：“谢天谢地你总算在这里。”
俞佩玉却没有半点欢喜，咬牙道：“你还要来害我？”
姬葬花捂胸道：“都是我不好，我带你来时，竟被我妻子瞧见了，她必定想到了这里，竟将昆仑、点苍的那些凶手带来。”
俞佩玉冷笑道：“你怎能令我相信？”
姬葬花道：“若是我出卖了你，此刻为何不将他们带来？”
俞佩玉这才跳出来，歉然道：“我错怪了你。”
姬葬花一脚将蒲团踢回原地，拉着他，道：“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快走。”
突听一人狂笑道：“你还想走！”
俞佩玉魂飞魄散，“刷、刷、刷”三柄长剑，闪电般刺了过来。
姬葬花大叫道：“住手、住手、你们不能……”
但呼啸着的长剑根本不理他，俞佩玉身上已被划破两道血口，昆仑、点苍的子弟已将他重重包围起来。
他赤手空拳野兽般左冲右突，转眼间便已满身浴血。
白鹤道人厉声道：“留下他的活口，我要问他的口供。”
俞佩玉闪开两柄剑，一拳向他直击而出。
只听“砰”的一声巨震，那小阁的柱子竟被他这一拳击断，屋顶梁木哗啦啦整个塌了下来。
他抱起一根柱子，疯狂般抡了出去。
惊呼声中，一个点苍弟子已被他打得胸骨俱断，另两人掌中的长剑也被他脱手震飞。
白鹤道人大呼道：“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死的也要了。”
俞佩玉身形旋转，将那海碗般粗细的梁柱，风车般抡舞，只要是血肉之躯，有谁能撄其锋。
姬葬花远远站在一旁，也像是吓呆了，不住喃喃道：“好大的力气，好骇人的力气……”
剑光闪动，叱咤不绝。
俞佩玉眼前却什么也瞧不见了，耳里也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是疯狂般抡着那柱子，只见他突然一松手——
百余斤重的柱子，夹带着千万斤之力，箭一般直射而出，一个昆仑道人首当其锋，海碗般粗的柱子竟从他胸腹间直穿过去。
他人还未死，凄厉的呼声，响彻云霄，鲜红的血，四溅而出。
别的人也不禁为之丧胆，向两旁闪开。
俞佩玉已跟着这柱子冲出去，他眼前根本瞧不见路，只是没命地狂奔，钻过树木，钻过花丛。
他身上刺满了花的刺，树的荆棘，但身后的呼喝声毕竟已渐渐远了，他眼前忽然出现那灰白色的怪屋。
“死屋！”
坟墓岂非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俞佩玉直冲过去。
突地，剑光如电，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女人声音厉喝道：“你敢进这屋子，我要你的命！”
俞佩玉身子摇动，眼前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有长发、白袍，有明亮的眼睛……
他终于认出了她，正是姬葬花的长女，那沙漠中的苍鹰。
他惨笑道：“能死在你手上最好，你至少不是个疯子……”
他已完全脱力，他再度晕了过去。
 
屋子里没有燃灯，暗得很，俞佩玉一醒来，立刻就认出这正是那姬夫人的闺房。
接着，他就知道并不是自己醒的，而是有人惊醒了他，此刻这屋子里虽然没有人，但那沉重的门却已被推开，发出了“吱”的一声。
一个矮小的人影探了进来，正是那杀人庄庄主姬葬花，那不知究竟是善良还是恶毒的侏儒。
俞佩玉身子不禁抖了起来，颤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定要害我？”
姬葬花走到他床前，怏然垂首道：“我对不起你，我本想救你的，哪知反害了你……我实在不知道那些人竟在一直跟踪着我。”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你此刻快出去吧。”
姬葬花道：“不能，我绝不能将你留在她们手上。”
俞佩玉惨笑道：“但我却是被她们救活的。”
姬葬花长叹道：“少年人，你知道什么，她们救活了你，只不过是为了要慢慢折磨你，要你慢慢死在她们手上。”
俞佩玉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她……她们为什么要如此？”
姬葬花道：“你真的不知道？”
俞佩玉道：“我委实百思不解。”
姬葬花幽幽道：“我那妻子最恨姓俞的，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姓俞？”
俞佩玉失声道：“呀……我竟忘了……”
到了此时，他再无怀疑，挣扎着要爬下床，姬葬花急得直搓手，道：“快扶着我走。”
突然，一个人推门而入，白袍长发，正是那鹰姑娘。
她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冷森森地瞪着姬葬花，目中全无半分亲情，有的只是怨恨与厌恶，冷叱道：“出去！”
姬葬花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大叫道：“姬灵风你莫忘了我是你的老子，你对老子说话就不能客气些么？”
他暴跳如雷，指手画脚，像是突然变成了个疯子，一张孩子气的脸，也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狰狞邪恶。
俞佩玉已不觉被这变化吓呆了，姬灵风却还是笔直站在那里，非但毫无惧怕，目光反而更冷，一字字道：“你出不出去？”
姬葬花捏紧了拳头，狠狠盯着她，像是恨不得将她吞下肚里，姬灵风还是神色不变冷冷地盯着他。
这父女两人，竟像是有着入骨的仇恨，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也不知过了多久，姬葬花突然长长透出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咯咯笑道：“乖女儿，你莫生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做爹爹的岂非更是难过，你叫我出去，我出去就是。”
他竟真的蹒跚着走了出去，那侏儒般的身子，看来更是卑小，一面走，口中还不住喃喃道：“这年头真是变了，做女儿的不怕老子，做老子的反而怕起女儿来了。”
俞佩玉也真未想到他竟会被自己的女儿骇走，心里又惊又奇，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姬灵风冷冷道：“你下来做什么？躺回床上去。”
俞佩玉道：“在下……在下不便在此打扰，想告辞了。”
姬灵风冷笑道：“你听了那侏儒的话，以为我要害你是么？”
俞佩玉道：“他……他毕竟是你的爹爹。”
姬灵风冷漠的面容，突然激动起来，嘶声道：“他不是我爹爹！不是！不是！不是……”她抓着衣袂的一双手渐渐扭曲，痉挛，面上竟也有了姬葬花那疯狂的神色。
俞佩玉吃惊地望着她，过了半晌，她神情终于回复平静，目光又变得鹰般冷锐，瞧着俞佩玉道：“你以为他是个好人？”
俞佩玉虽未承认，也未否认。
姬灵风突然又咯咯大笑起来，道：“奇怪为什么有这许多人会受他的骗，上他的当，直被杀死了还不知道，还要以为他是个好人。”
俞佩玉道：“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
姬灵风道：“无冤无仇？哼，你可知道这地方怎会充满了残杀，你可知道，生命在这里为何会变成如此卑贱？”
俞佩玉道：“我……不知道。”
姬灵风纤美的手指又痉挛了起来，嘶声道：“这只因他喜欢杀人，喜欢死亡，他喜欢瞧着生命在他手中毁灭，别人死得愈惨，他愈开心。”
俞佩玉怔在那里，背脊上已不觉升起一阵寒意。
这一家人夫妻、父女间，竟似都充满了怨毒，互相在暗中怀恨、咒骂，他也不知竟该相信谁的话。
姬灵风自然瞧得出他的神色，冷笑道：“这些话信不信都由得你，和我本没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嗫嚅道：“我……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既然对猫狗都那么仁慈，又怎会对人如此残忍。”
姬灵风皱起了眉道：“他会对猫狗仁慈？”
俞佩玉道：“我亲眼瞧见他将一只死猫的尸身，好生埋葬了起来，当时他并不知道我在那里，显然并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姬灵风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幽幽道：“但你知道那猫又是谁杀死的？”
俞佩玉道：“谁？”
姬灵风道：“就是他自己。”
俞佩玉心头不由得一寒，失声道：“他自己？”
姬灵风冷笑道：“花儿开得正好时，他也会将花摘下揉碎，然后再好生埋起来，无论是花木也好，是猫狗也好，是人也好，只要别的生命活得好好的，他就不能忍受，但是那生命若死了，他立刻不再怀恨，只有死，才能获得他的善心，你若死了，他也会将你好生埋葬的。”
俞佩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也说不出话来。
姬灵风道：“这一片庄院的地下，几乎已全都是他亲手杀死，又亲手埋葬的尸体，你若不信，不妨随便找个地方挖出来瞧瞧。”
俞佩玉只觉一阵恶心，嘶声道：“我只想走，走得愈远愈好。”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你想走也走不了。”
俞佩玉刚站起来，又“噗”地坐倒在床上。
姬灵风道：“你若想活下去，只有好生听我的话，否则你只管走吧，我绝不拦你。”她果然闪开身子，让出了路。
门是开着的。
但俞佩玉却不知是该走出去，还是该留在这里，他眼睁睁瞧着这扇敞开着的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灵风冷眼瞧着他，缓缓道：“你不必担心有人闯来，姬葬花胆子再大，也不敢带人来的，我自有要挟他的手段，我也有保护你的法子。”
俞佩玉终于站了起来，道：“你保护我？”
姬灵风冷冷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你绝对死不了的。”
俞佩玉缓缓道：“不错，此时此刻，的确唯有这里才是最安全之地，但有些人宁可冒险而死，也不愿求人保护的。”
姬灵风冷笑道：“但你却不是那样的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不是么？”
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无论他心中多么悲愤激动，说话却永远是温柔平和的，他永远不愿在人前失礼，别人若认为他柔弱怯懦，那就错了。
姬灵风也不禁怔了怔，道：“你真的要去送死？”
俞佩玉头也不回，走出了门。
姬灵风大声道：“你已无处可去，为何还要逞强？”
俞佩玉回过头来，缓缓道：“多谢关心，但我自有地方去的。”
姬灵风冷笑，道：“好，你去吧，反正你是死是活，都和我全没半点关系。”
她嘴里虽如此说，但直到俞佩玉已去远了，她还在那里痴痴地瞧着他出神。
 
俞佩玉晕过了半日，此刻已又是黄昏。
他每次脱力晕迷，以为已再难支持，但醒来时，用不了多久，就立刻又有了力气，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体质过人，那神奇的小还丹，自然也有关系。
这时他跃入黄昏中的庭园，精神又一振，他伏着身子，穿行在林木中，别人显然也想不到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出来，是以也未在园中派人监视，何况无论谁想在这么阴森阔大的园林中，想避开人的耳目，却非难事。
但他也休想能闯得出去。
自树叶掩映中瞧出去，庭园四周都隐隐有人影闪动，每一株树下，每一片暗影中，都似隐藏着危机。
俞佩玉东窜西走，一心想寻回那破旧的小屋，只因他此刻只觉这杀人庄里，唯有高老头是可以依赖的人。
但庭园阴暝，草木森森，他哪里能辨得出方向，兜了无数个圈子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又到了假山流水间那神的“纸阁”前，地上的尸身虽已被移走，但残留的战迹仍在，那一幕惊心动魄的血战，似乎又泛起在眼前。
俞佩玉回头就走，但走了两步，又突然驻足。
姬葬花既已将他从这纸阁地下的密窟寻出来，就再也想不到他又会回到那里，那里岂非已是最安全的地方？
俞佩玉实在无路可走，此刻想到这里，再不犹疑，转身又掠入了那纸阁，拖开蒲团钻了进去。
地穴中伸手不见五指，俞佩玉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着，眼前这一片无边的黑暗又藏着些什么？
他喘息渐渐平复，但这问题却愈来愈令他恐惧，他忍不住往前面搜索，突然，他摸着了一个人。
竟有人躲在这黑暗里等着他，黑暗中，只觉这人仿佛是坐在那里的，身上穿着麻布衣服。
俞佩玉连心脉都几乎停止了跳动，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动也不动，更未答话。
俞佩玉满头冷汗涔涔而落，紧贴着石壁，缓缓向旁移动，嘶声道：“你究竟是谁？躲在这里究竟想怎样？”
黑暗中仍无一丝动静，但这死般的寂静，却更可怖。
俞佩玉摸索着石壁的手掌，已满是冷汗，脚步一寸寸移动，脚下似乎拖着千斤铁链般沉重。
突然他手指触着件冰凉之物，竟是盏铜灯。
石壁凹入了一块，铜灯便嵌在那里，灯旁竟还有两块火石，俞佩玉赶紧一把将火石抢在手里，灯油未枯，但他手掌不停地颤抖，一时间哪里打得出火。
俞佩玉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现在火石已在我手，你纵不说话，只要火光一起，我也会知道你是谁的，你何苦不现在说出来。”
这番话自然毫无作用，但俞佩玉这也不过是借自己的语声，壮自己的胆，话说出来，他心神果然已渐镇定。
“嚓”的一声，他终于打着了火，点燃了灯。
火光一闪间，他已瞧见一个矮小的老人盘膝闭目坐在那里，须发俱已苍白，身上穿着件淡黄的麻衣。
他面色干枯得全无丝毫血色，看来竟依稀和姬葬花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姬葬花更森冷，更阴沉。
俞佩玉手脚冰凉，道：“你……你莫非是姬葬花的爹爹？难道你还没有死？”
那老人从头到脚，动也不动，甚至连须发都没有一根动静，在闪动的火光下，看来实在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俞佩玉咬了咬牙，壮起胆子走过去，突然发现这老人须发有些不对，伸手一摸，竟是蜡铸的。
这老人原来只不过是具蜡像。
俞佩玉忍不住苦笑起来，但想了想，又不禁怀疑道：“想必是姬葬花的父亲的蜡像，却又怎会被藏在这密穴里？”
他再往前搜索，只见这地穴前面竟有条秘道，黑黝黝的瞧不见底，也不知是通向什么地方的。
地穴方圆有两丈，除了这蜡像外，竟还有张小床，床边有个小小的木柜，上面零乱的放着些杯壶、书册，灰尘已积了半寸。
这些虽都是些平常的日用之物，但在这无人的密穴里发现这些东西，却更显得说不出的神秘，俞佩玉惊奇疑惑思索，终于恍然：“姬葬花的爹爹或是为了被人所逼，或是为了沽名钓誉，是以故作姿态，说是要在那纸阁里诵经忏悔，其实却在这下面睡觉，他为了瞒人耳目，所以又做了这蜡像，平日就将这蜡像放在纸阁里，别人既不敢进来打扰，远远瞧去，自然以为坐在阁里的就是他。”
这分析不但合情，而且合理，俞佩玉自己也很满意，却又不禁叹息，有些看来极神圣的事，真相却是如此可笑。
他将铜灯放在那小柜上，忍不住去翻动那些书册，但却只不过是些传奇的书，并非是什么武功秘笈。
俞佩玉又不觉有些失望，突见一本书里，夹着几张素笺，上面写着的竟是些艳语绮词，而且看似女子的手笔。
俞佩玉文武俱通，一眼便看出词意中满含着相思悲恨之意，显然是女子以诗词寄意，将相思向情人倾诉。
那蜡像身材瘦小，容貌诡异，像这样的人，难道也会是个风流种子，难道也会有少女对他这般爱慕？
俞佩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书，突然瞧见床下露出了一角锦囊，他又忍不住拾了起来，锦囊中，落下了一方玉佩，玉质温良，雕刻细致，正面阳文刻的是“先天无极”，背面阴文竟是个“俞”字。
这玉佩赫然竟是俞佩玉家族中的珍藏。
俞家的珍藏，竟会在这里出现，这岂非更不可思议？
俞佩玉怔了许久，又瞧见那锦囊上绣着个女子的肖像，明眸如水，容华绝代，赫然竟是姬夫人。
绣像旁还有两行字。
 
常伴君侧，永勿相弃。
媚娘自绣
 
这“媚娘”两字，自然就是姬夫人的闺名，针绣虽和笔写有些不同，但字迹却显然和那诗词同出一人。
她嫁了姬葬花这样的人，深闺自然难免寂寞，是以便将一缕情丝，抛在别人身上，而她的对象，竟是俞家的人。
俞佩玉怔在那里，姬夫人的语声似又在他耳边响起。
“……以前有一个姓俞的，杀了我一个很亲近的人，在我的感觉中，姓俞的都不是好人。”
姬夫人痛恨姓俞的，想来并不是因为姓俞的杀了她的亲人，而是因为那姓俞的刺伤了她的心。
那姓俞的想必正和俞佩玉现在一样，遭受着危机，是以姬夫人便将他藏在这密窟里——那时姬葬花的爹爹自然早已死了，他生前只怕再也想不到自己用来骗人的密窟，竟被他媳妇用来藏匿情人。
姬夫人也许早就和那姓俞的相识，也许是见他在危难中而生出了情意，总之，他想来并未珍惜这番情意，终于将她抛弃，独自而去。
 
……人间哪有光明的月夜；
除非在梦里找寻……
 
“他”走了之后，姬夫人在人间已永无欢乐，唯有在梦中去寻找安慰，是以她终日痴痴迷迷，只因她已伤透了心。
俞佩玉瞧着锦囊中美靥如花的姬夫人，再想到此刻那幽灵般的姬夫人，暗中也不禁为之叹息。
但他却再也想不出那“姓俞的”是谁。那算来该是他的长辈又自然绝不会是他的父亲，他也想不出有别的人。
这一段充满了凄艳与神秘的往事，除了姬夫人和“他”自己之外，只怕谁也不知道详情。
俞佩玉长叹一声，喃喃道：“想来他最后必定背弃了姬夫人，独自悄然走了……但他却又是从哪里走了？这地道莫非另有出口？”
想到这里，俞佩玉不觉精神一振，立刻将一切别的事全都抛开，拿起铜灯，向那黝深的地道走去。
 
地道窄小曲折，而且十分漫长。
“这一片地底下，几乎已全都是他亲手杀死的尸体……”俞佩玉想起姬灵风的话，掌心不觉又沁出了冷汗。
但地道里并没有尸体，俞佩玉终于走到尽头。
他寻找了盏茶时分，终于找着了枢纽所在。
一片石板，缓缓移动开来。
外面已有光亮射入，俞佩玉大喜之下，抛却铜灯钻了出去……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扼住他的脖子。
双手冷得像冰。
只听一人咯咯笑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俞佩玉心胆皆丧，猛抬头，便瞧见抱住他的竟是姬夫人，而这地道的出口外，竟是姬夫人的闺房。
姬夫人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泪流满面，颤声道：“你好狠的心，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日日夜夜地想着你，恨不得杀了你……但现在你既已回来，我还是原谅了你。”
俞佩玉阴错阳差，回到这里，又被人错认为是她薄幸的情人，他心里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叹息道：“姬夫人，你错了，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人，你放开我吧。”
姬夫人紧紧抱着他，也是又哭又笑，道：“你好狠的心，到现在还要骗我，但你再也骗不了我了，我再也不会放开你，永远不会再让你悄悄溜走。”
俞佩玉正急得满头大汗，突然发现姬灵风也站在一旁，大喜道：“姬姑娘！你总该知道我是谁的吧？”
姬灵风冷冷地瞧着他，突然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谁，你就是娘日夜想着的人。”
俞佩玉大骇道：“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姬灵风淡淡笑道：“你让娘苦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她开心开心了。”
俞佩玉惊极骇极，汗透重衣，他想要挣扎，怎奈那姬夫人死命将他抱着，他竟挣不脱。
姬夫人痴笑着将他按到床上坐下，拉着他的手道：“这些年你好么？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想你。”
俞佩玉道：“我……我不……”
姬夫人不等他说话，又抢着道：“我知道你必定累了，不愿意说话，但我们久别重逢，我实在太开心……灵风你还不将我为他准备的酒拿来，让我庆祝庆祝。”
姬灵风果然盈盈走了出去，拿回来一只形式奇古的酒樽，两只玉杯，姬夫人斟满了一杯，送到他面前，媚笑道：“许久以来，我都未如此开心过，这杯酒你总该喝吧。”
灯光下，只见她面靥嫣红，似又恢复了昔日的媚态。
俞佩玉知道自己此刻纵然百般解说，也是无用的了，只有静观待变，于是叹息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姬夫人幽幽道：“这样才是，你可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永远也不会离开的，你记得么？”
俞佩玉苦笑道：“我……我……”
姬夫人盈盈站了起来，瞧着他道：“你以前虽在说谎，但喝下这杯酒后，就再也不会说谎了。”
俞佩玉一惊，但觉一股寒气自丹田直冲上来，四肢立刻冷得发抖，眼前也冒出金星，不由大骇道：“这酒中有毒？”
姬夫人咯咯笑道：“这杯酒叫断肠酒，你喝了这杯酒，就再也不能悄悄溜走了。”
俞佩玉跳起来，骇极呼道：“但那不是我，不是我……”
呼声未了，已跌到地上，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姬夫人瞧着他倒下去，笑声渐渐停顿，眼泪却不停地流了出来，缓缓蹲下身子，抚着他的头发，喃喃道：“我还记得他第一次从这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那时我正在换衣服，他瞧见我又是吃惊，又是愤怒，但他却又是生得那么英俊，就站在这里笑嘻嘻地瞧着我，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竟使我没法子向他出手。”
她做梦似的喃喃自语着，往事的甜蜜与痛苦，都已回到她心中，她终于又在梦中寻着了那光明的月夜。
姬灵风淡淡地瞧着她，缓缓道：“你那时想必就一定很寂寞。”
姬夫人幽幽道：“嫁给了那样的丈夫，哪个女人不寂寞，寂寞……就是那该死的寂寞，才会使我上了他的当。”
姬灵风道：“但他总算对你不错，是么？”
姬夫人眼睛里发出了光，展颜笑道：“他对我的确不错，我一生中从未有过那么幸福的日子，就算我见不着他时，只要想到他，我心里也是甜甜的。”
姬灵风道：“就因为你们在一起太幸福，所以他走了，你更痛苦。”
姬夫人一双手痉挛了起来，嘶声道：“不错，我痛苦，我恨他，我恨他……”
她手指渐渐放松，又轻抚着俞佩玉的头发，道：“但现在我却已不再恨他了，现在，他已完完全全属于我，永远没有一个人再能从我身旁将他抢走。”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你现在杀死的这人，并不是以前的‘他’。”
姬夫人疯狂般笑道：“你骗我，你也想骗我，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从这地道中出来。”
姬灵风缓缓道：“这地道虽然秘密，但昔日你的‘他’既然能发现这秘密，现在躺在你身旁的这人也就能发现，只因他们都是俞家的人，他们都了解太极图的秘密。”
姬夫人笑声顿住，大声道：“住口！住口……”
姬灵风也不理他，冷笑着接道：“其实你也明知道这人并不是‘他’，但你却故意要将这人当作‘他’，你自己骗了自己，只因唯有这样你才能自痛苦中解脱。”
姬夫人突然孩子般痛哭起来，整个人扑在地上，嘶声道：“你为什么要揭破我的梦？你为什么要我痛苦？”
姬灵风面色木然，冷冷道：“你只知道我令你痛苦，却不知你早已令我们痛苦了，你令我们一生下来就活在痛苦中，灵燕可以借着幻想来逃避痛苦，而我……我……我恨你！”她冷漠的双目泛起了泪珠。
姬夫人突然发狂般举起俞佩玉，吼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既然不是他，为何要来……”她狂吼着，将俞佩玉从地上拖了出去。
姬灵风霍然转身，拉开了门，站在走廊上，高声道：“俞佩玉已死了，你们还不赶紧来瞧瞧。”
她呼声也冷得像冰，这冰冷高亢的呼声，随着夜风传送了出去，黑暗中立刻掠过来许多条人影。
当先掠来的一人，自然便是昆仑白鹤，他指着窗里透出的灯光，寻着俞佩玉的尸身，伸手摸了摸，长身而起，沉声道：“不错，俞佩玉已死了。”
点苍弟子顿足道：“只恨我等竟不能手诛此贼。”
白鹤道人厉声道：“他生前我等不能手诛此獠，死后也得鞭杀其尸……”
喝声中，长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竟向俞佩玉的尸体刺了过去。
突听“当”的一响，那直刺而下的剑光，突然青虹般冲天飞起，姬葬花已笑嘻嘻站在俞佩玉尸体前。
白鹤道人掌中剑，竟是被他震飞的，吃惊道：“姬庄主，你这是做什么？”
姬葬花幽幽道：“出家人怎可如此残忍，鞭尸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白鹤道人怔了怔，冷笑道：“姬庄主何时变得慈悲起来？”
姬葬花眼睛一瞪，怒道：“我什么时候不慈悲？”
杀人庄庄主居然自称慈悲，白鹤道人虽觉又好气，又好笑，但想到他方才弹指震剑的功力，笑既笑不出，气也馁了，躬身道：“庄主请恕弟子失言……非是弟子不知慈悲，实因这俞佩玉委实罪大恶极，既令他如此死了，实不足以赎其罪。”
姬葬花道：“无论他生前有多大的罪，只要死了，便可一笔勾销，世上唯有死人才是最完美的，活着的人都该对死人分外尊敬。”
这番话说得更是令人哭笑不得，白鹤道人苦笑道：“他人既已死了，庄主又何苦为他劳心。”
姬葬花正色道：“在我这杀人庄中，唯有死人才真正是我的贵客，我本该特别照顾才是，至于活着的人，你无论对他怎样，都没关系。”
白鹤道人目光一转，道：“既是如此，弟子只有遵命，但此人生前已入昆仑门下，他的尸体，庄主总该让弟子们带走才是，弟子则担保绝不……”
姬葬花不等他话说完，已急忙摇手道：“无论他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弟子，只要他死在我杀人庄中，尸体就是属于我的，谁若想将我的尸体抢走，我和他拼命。”
他双目圆睁，满脸通红，生像是在和别人争夺什么宝藏似的，点苍、昆仑弟子面面相觑，白鹤道人终于叹道：“无论如何，俞佩玉总已死了，我等总算已有了交代，不如就遵庄主之命放过他吧。”
姬灵风站在走廊上，冷眼旁观，这一切事似乎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丝毫不觉得惊奇。
只见姬葬花像是宝贝似的捧起了俞佩玉的尸体，连窜带跳，飞跃而去，白鹤道人像是想说什么，但瞧了姬葬花一眼，终于只是狠狠跺了跺脚，大步而去，只走出数丈外，方自恨声道：“这杀人庄里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咱们快走，走得愈快愈好。”
 
姬葬花跃入林中，才将俞佩玉的尸体轻轻放了下来，又替他擦干净脸上的灰尘，拉平了衣裳。
他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痛了俞佩玉似的，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人对个尸体如此温柔的了。
然后，他便自树丛中寻出把铲子，开始挖土，他目中满含着疯狂的喜悦，口中却喃喃叹道：“可怜的孩子，你年纪轻轻就死了，实在可惜得很，这只怪你不肯听我的话，否则又怎会被那妖妇毒死。”
突听一人冷冷道：“他若听你的话，只怕死得更惨了。”
星光下，飘飘站着条人影，正是姬灵风。
姬葬花跳了起来，捶胸顿脚，大叫道：“你又来了，你又来了，你难道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下么？”
姬灵风淡淡道：“他人已死了，你为何不能让他安静安静？”
姬葬花道：“我正是让他永远安静地躺在地下。”
姬灵风冷笑道：“被你埋葬的人，又岂能安静？你说不定随时都会跑来，将他掘出来瞧瞧的。”
姬葬花大怒道：“你怎可对我如此说话……就算我不是你的父亲，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怕你？滚！快滚！否则我就将你和他埋在一起。”
姬灵风却站着动也不动，缓缓道：“你不敢碰我的，是么？……你知道爷爷临死前交给我许多秘密，其中就有一样是你最怕的。”
姬葬花果然立刻就软了下来，垂头丧气，道：“你究竟要怎样？”
姬灵风沉声道：“这尸体是我的，不许你碰他。”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大笑道：“你怎地也对死人感兴趣起来了，难道你也和我一样……不错，你总算也是姓姬的，我就将这尸体让给你。”
他手舞足蹈，狂笑着奔了出去。
姬灵风俯身抱起了俞佩玉，喃喃道：“别人都认你是个死人，又有谁知道死人有时也会复活的。”
冷风穿林而过，星光明灭闪烁，天地间本就充满了神秘。
 
巨大的石块上，已生出了惨绿色的苔痕，黝黑的角落里，悬集着密密的蛛网，甚至连灰尘都发了霉。
这阴森的石屋里，没有窗子，没有风，没有阳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死亡的气息。
高阔的屋顶旁，有个小小的圆洞，一道灰蒙蒙的光线，射了进来，笔直射在俞佩玉的身上。
俞佩玉竟在颤动着——他莫非真的已复活？
他竟赫然张开了眼睛，这似乎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刻翻身跃起，便瞧见了石屋里的景象。
他立刻便猜出这里必定就是那神秘的死屋，他竟已和姬家历代祖先的尸体共在一个屋顶下。
他手脚发冷，全身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我自然已死了，才会被埋葬在这里……但死了的人又怎会动呢？……莫非我现在已变成了鬼魂？”
他揉了揉眼睛，便赫然瞧见一个人。
这人穿着白麻的衣服，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面色蜡黄，动也不动，看上去自也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但俞佩玉却没什么感觉，这想来也不过又是具蜡像。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石室中竟似微微有风，那自然是从屋顶的圆洞里吹起来的，竟吹动了这“蜡像”的须发。
这竟非蜡像，而是个人。
俞佩玉大惊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端坐不动，像是根本未听见他的话，俞佩玉转念一想，自己反正已死了，还怕什么。
一念至此，他大步走了过去，走到那人面前，伸手一拍——不错，这的确是人，但却是个死人。
俞佩玉只觉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心底，赶紧缩回去，转身望去，赫然发现这里竟不止这一个人。
姬家祖先的尸体，竟全都未埋葬，他们的尸身，竟都以药炼治过，每一具尸身都保留得好好的，永不腐烂。
放眼望去，只见每一具尸身都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围绕着俞佩玉，像是正都在冷冷地瞧着他。
俞佩玉虽然明知这些“人”都已不能再动，都已不能伤害他，但冷汗仍忍不住流了出来，湿透重衣。
惨淡的光线，照在这些尸身的脸上，每张脸都是枯瘦而冷漠的，他们的面容虽仍保持得很好，并没有什么狰狞丑恶的模样，但那样冷冰冰的神态，看来却更是恐怖，置身此处，当真无异是在地狱里。
俞佩玉瞧着瞧着，全身的血都像是已冻结了起来，终于忍不住骇极狂呼，狂呼着往前冲了出去。
石室中还有间石室，这石室四周也坐着七八个死人，也是端坐在椅上不动，也是那冷冰冰的神态。
俞佩玉第一眼便瞧见张干枯诡异的脸，正是和他在地穴所见到的那蜡像一模一样，这自然就是姬葬花的爹爹。
他死了像是并不太久，身上的衣裳也较其他人新得多。
忽然间，他身旁一个死人竟站了起来，向俞佩玉道：“你……你也来了？”
俞佩玉这一惊当真更是心胆皆丧，只见这人身上也穿着件白麻衣衫，却用白麻裹住了面目。
他竟蹒跚着向俞佩玉走了过来，俞佩玉手脚发软，一步步向后退，嘶声道：“你……你……”
说到第二个“你”声，声音已哑，再也无法成声。
那人也停下脚步，瞧着他缓缓道：“你莫要怕，我不是鬼。”
俞佩玉道：“你……你不是鬼？是……是谁？”
那人考虑了许久，突然嘎声笑道：“我是俞佩玉。”
俞佩玉骇极大呼道：“你是俞佩玉？我……我呢？”
那人再不说话，却将裹在脸上的白麻，一层层解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满是斑斑伤痕的脸。
俞佩玉定睛瞧着这张脸，瞧了许久，失声道：“你……你岂非谢天璧谢前辈？”
谢天璧竟会在这死屋里出现，那当真比见了鬼还令他吃惊。
谢天璧惨然一笑，道：“不错，我正是谢天璧，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俞佩玉苦笑道：“谢前辈，你方才吓得我好惨。”
谢天璧歉然笑道：“在这坟墓里和死人呆了许多天，突然瞧见你来了，惊喜之下，竟忍不住和你开了个玩笑。”
俞佩玉道：“前辈只怕是想瞧瞧我听了那话的表情，瞧瞧我是否真的俞佩玉。”
谢天璧长叹道：“不错，此时普天之下，只怕唯有你才能了解我的心事，也唯有我了解你的心事，你遭遇之奇，身受之惨，如今我终于能相信了。”
俞佩玉也不觉惨然，颤声道：“前辈自己……”
谢天璧惨笑接口道：“只可惜我如今虽已相信，却也无用……我如今的遭遇，已和你一样，只怕永远要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俞佩玉道：“前辈怎会来到这里？”
谢天璧道：“那日晚间，我喝了几瓶酒，已有些醉意，三更左右便已睡着，沉睡中，突然有个人将我摇醒，问我是谁。”
俞佩玉道：“他闯入帐中，前辈还未问他是谁，他倒先问起前辈来了，这样的怪人怪事，倒也少见得很。”
谢天璧道：“我当时正也气恼，但抬头一瞧，却……却再也发作不出。”
俞佩玉道：“为什么？”
谢天璧道：“当时我帐中还燃着盏灯，灯光照着那人的脸，他眉目面容，竟和我生得一模一样，便像是我自己在照镜子似的。”
俞佩玉恨声道：“果然是那恶贼。”
谢天璧道：“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还说：‘我乃点苍谢天璧，你为何睡在我的床上？’当时我宿酒未醒，真被他说得糊里糊涂，正和你方才一样，忍不住大喊道：‘你是谢天璧？我呢？我又是谁呢？’”
俞佩玉叹道：“前辈自己也有这经验，所以方才前辈听见我那么说，就知道我的确是俞佩玉……但那恶贼当时又如何？”
谢天璧道：“那恶贼听我如此说话，反将我痛骂一顿，说我假冒他的容貌，还说人可假冒，点苍剑法假冒不得，他竟逼我出去与他一分强弱，强的是真，弱的便是假，假的便得走开，让真的留下。”
俞佩玉道：“那恶贼剑法又怎会是前辈的敌手？”
谢天璧惨笑道：“这些人手段之恶毒，又岂是你我所能想象……我当晚喝的酒中，竟被他下了迷药，真力竟无法运转如意，与他交手竟不出三招，便已被他将掌中剑击落，而他用的竟真的是点苍剑法。”
俞佩玉失声道：“前辈难道就真的这样被他逼走了？”
谢天璧叹道：“那时俞……俞放鹤、王雨楼等人，突然全都现身，原来他们早已藏在那里，以盟主的身份将我门下弟子全都支开……”
俞佩玉恨恨道：“前辈那时只怕还不知道他们也是假的。”
谢天璧道：“那时我的确梦想不到，见到盟主来了，心里正在欢喜，谁知他们竟一致说我是假冒谢天璧的人。”
他颤抖着抓住俞佩玉的手，掌心已满是冷汗，接道：“到那时我才知道被人冤屈的痛苦，我心胸都已似将裂开，怎奈四肢无力，反抗不得，竟被他们押上了大车，赶出了营地。”
俞佩玉道：“那俞……俞某人可在车上？”
谢天璧道：“他虽不在车上，却令手下几条大汉押着我，显然是要将我带到远处杀死，那时我连普通壮汉都不能抵抗，何况是那恶贼的属下。”
俞佩玉叹道：“如此说来，前辈能逃得性命，想必已是九死一生了。”
谢天璧道：“若非他们行事太过周密，只怕我也不能活到此刻。”
俞佩玉奇道：“此话怎讲？”
谢天璧道：“他们若将我胡乱寻个地方杀死，我早已没命，但他们却生怕行事不密，又怕毁尸不能灭迹……”
他惨笑着接道：“要杀我这样的人，想来也非易事，还得寻个好地方，而杀人的地方，普天之下，自然再好也莫过于杀人庄。”
俞佩玉长叹道：“不错，在这杀人庄里，杀人当真如斩草一般。”
他等着谢天璧再说下去，哪知谢天璧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语，过了半晌，俞佩玉终于忍不住又道：“瞧前辈负伤颇重，想必是那些恶贼定要前辈受尽折磨而死。”
谢天璧叹道：“正是如此。”
俞佩玉试探着道：“却不知前辈如何遇救？又如何来到这里？”
谢天璧沉吟着道：“这自是机缘巧合，只是……此事还关系着第三者的秘密，未得那人同意，恕我不能告诉你。”
他不等俞佩玉追问，一笑又道：“却不知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俞佩玉黯然长叹道：“弟子已……已是个死人，被人埋葬在这里。”
谢天璧动容道：“死人？你莫非有些……”
话未说完，只听一人冷冷道：“他说得不错，他确已死过一次，只是此刻又复活了。”
灰蒙蒙的光线里，袅袅出现条人影，那飘飘的白袍，飘飘的黑发，那仙子般摄人的美丽，妖魔般慑人的双瞳……在这幽暗的地方，暗淡的光影下，看来更宛如幽灵，令人一眼瞧去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这仙子与幽灵的混合，正是姬灵风。
谢天璧竟也似被这绝世的美丽与绝顶的冷漠所震慑，痴迷了半晌，方自展颜一笑，道：“姑娘莫非在说笑，死了的人，怎能复活？”
姬灵风幽幽道：“是我令他复活的。”
她淡淡的语声中，竟似真有一种能操纵人类生死的魔力，她冰冷的双瞳里，竟似真藏蕴着能主宰一切的秘密。
谢天璧、俞佩玉面面相觑，竟说不出话来。
只见姬灵风已走到那与地穴中蜡像一般模样的老人尸座前，盈盈拜了下去，拜了三拜，突然道：“这石墓中俱是姬家的祖先，你们必定在奇怪我为何独独参拜他一人是么，告诉你，这只因他曾救了我，正如我救了你们。”
俞佩玉、谢天璧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姬灵风已霍然站起，转身逼视着谢天璧，道：“你奄奄一息，眼见已将遭毒手，是我使得他们以为你已死，再将他们引开，将你救来这里的，是么？”
谢天璧道：“姑娘大恩，在下永铭在心。”
姬灵风冷笑道：“你堂堂一大剑派的掌门人，却被个无名的女子救了性命，心里总觉得有些丢人，是以方才别人问你，你也不说，是么？”
谢天璧苦笑道：“姑娘错怪在下了，在下只是……”
姬灵风冷冷截口道：“我气量素来狭窄，救了别人，就要他永远记得我的恩惠，否则我一样可以再令他死，这一点你也莫要忘记。”

第六章 生死之谜
 
谢天璧听了姬灵风的话，不由张口结舌，怔在那里，姬灵风不再理他，却已转向俞佩玉，道：“而你，你根本已死了，每个人都亲手摸过你的尸体，我却又令你复活，你口中虽不言，心里却定然不信，人死之后，怎能复活？”
俞佩玉默然半晌终于道：“在下并未怀疑，但此刻已想到，复活的秘密，必定是在那杯酒上。”
姬灵风冷冷一笑，道：“你看来虽迟钝，其实倒也不笨，不错，我给你喝的那杯酒并非夫人的断肠酒，而是逃情酒。”
俞佩玉笑道：“酒名逃情，倒也风雅得很。”
姬灵风道：“这酒据说乃昔日一个绝代才子所制，他被三个女子痴缠了半生，再也无法消受，是以才苦心配制了这种酒，喝下去后，立刻呼吸停顿，四肢冰冷，与死人无异，但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便可还生，他借酒作死，逃脱了那三个女子的痴缠，自在地过了下半辈子，临死前还得意地题下了两句诗，‘得酒名逃情，优游度半生’，是以酒名‘逃情’，佳话传诵至今。”
俞佩玉叹道：“想不到昔日名士的风流余韵，今日竟救了我一命。”
姬灵风冷冷道：“你莫忘了，救你的并非那逃情酒，而是我。”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之恩，在下自然不敢忘记。”
姬灵风目光逼视着他，突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
俞佩玉怔了怔，讷讷道：“这……这……”
这样的问话，原是谁也回答不出的。
姬灵风道：“你若以为我是因为对你起了爱慕之心，而来救你，那你就错了，我绝非那种痴情的女子，你也不必自我陶醉。”
她随意猜忖别人的心事，也不管是对是错，也不容别人辩说，俞佩玉红着脸刚想说话，她已接着道：“我救你正也和救谢天璧一样，要你记着我的恩惠。”
俞佩玉自然也怔在那里，姬灵风接着又道：“你两人心里可是在想我施恩求报，不是个君子。”
谢天璧道：“在下并无此意。”
姬灵风冷笑道：“你虽无此意，我却有此意，我本不是个君子，本就是要施恩求报，我救了你两人性命，且问你两人想如何报答我？”
谢天璧转首去瞧俞佩玉，俞佩玉却也瞧着他，两人面面相觑，俱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姬灵风怒道：“你两人受我大恩，难道不想报答么？”
俞佩玉讷讷道：“救命之恩……”
姬灵风道：“什么‘大恩永生不忘’，什么‘结草衔环以报’……这些不着边际的空话，我都不要听，你两人若想报恩就得说出具体的事实来。”
她要人报恩，竟比放印子钱的逼债逼得还紧，这样的人倒也是天下少有，谢天璧怔了半晌唯有苦笑道：“不知姑娘之意，要叫我等怎样？”
姬灵风突然转身面对着那死人的尸体道：“你们可知道他是谁么？”
俞佩玉道：“他……他岂非是姬葬花的父亲？”
他不说“你的祖父”，而说“姬葬花的父亲”，只因他已瞧出这女子身世必有隐秘，根本不承认是姬家的后人。
姬灵风道：“不错，他便是姬苦情，我参拜他，既非因为他是姬葬花的父亲，也并非完全因为他曾治愈我的重病，而是因为他的智慧，他曾预言，江湖中必将出现空前未有的混乱，而我便是因为这乱世而生的……”
她霍然回身，目中像是已燃烧起火焰，大声接道：“我既为这时代而生，这时代亦必属于我，是以我要你们听命于我，助我成事，我救活了你们，我也要你们不惜为我而死。”
俞佩玉、谢天璧倒真未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少女竟有如此惊人的野心，又不觉都呆住了。
只见姬灵风向怀中取出个小小的木瓶，道：“这瓶中有两粒药，你们吃下去后，醒来时便完全是一个新人，别人再也不会认得你们，我也要你们完全忘记过去，而为我效命，只因你们的性命本是我赐的。”
谢天璧突然变色，道：“在下等若是不肯答应呢？”
姬灵风冷森森一笑道：“你莫忘了，我随时都可要你的命。”
她往前走了两步，谢天璧、俞佩玉竟不觉齐地后退了两步。
突然间，死屋外一人狂笑道：“臭丫头，你自己都活不长了，还想要人家的命。”
凄厉的笑声中，带着种令人悚栗的疯狂之意。
俞佩玉也不知是惊是喜，失声道：“姬葬花。”
这三个字还未说完，姬灵风已直掠出去。
俞佩玉随着奔出，只见那沉重的石门已关闭，姬灵风刚掠到门前，外面“喀”的一声，已上了锁。
姬葬花在门外狂笑道：“臭丫头，你以为没有人敢到这里，是么？你以为没有人会瞧出你的秘密是么？你一时大意，终于要了你的命了。”
姬灵风冷漠的面容，已惶然失色，竟骇得呆在那里，只因她知道这石门外面落锁，就谁也无法从里面走出去了。
姬葬花得意笑道：“你本该知道，这死屋中是从来没有一个活人走出来的？你为何还要进去？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我故意将开锁的秘密告诉你，正是等着你有一日忍不住走进去，臭丫头，你自以为聪明，还是上了老子的当了。”
疯狂的笑声，渐去渐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姬灵风木立在那里，眼泪突然流下面颊，她悲痛的也许并非性命，而是那一番雄心壮志，已毁于刹那之间。
俞佩玉、谢天璧也不觉骇得呆了。
只见姬灵风失魂落魄地木立了许久，缓缓转身，走到那空着的石椅上坐了下来，目光茫然四转，突然疯狂地笑道：“我死了总算也不寂寞，还有这许多人陪着我。”
谢天璧骇然追入，道：“姑娘难道……难道已要等死了么？”
姬灵风道：“等着死亡慢慢来临，这滋味想必也有趣得很。”
谢天璧道：“但……但姑娘为何不设法出去？”
姬灵风嘶声笑道：“出去？被锁在这死屋中，你还想出去？”
谢天璧道：“这……这屋子难道真的从无活人进来？”
姬灵风道：“有的，有活人进来，却无活人出去。”
俞佩玉突然插口道：“将这些死尸抬进来的人，难道也没有活着出去？”
姬灵风冷森森一笑道：“没有人抬死尸进来。”
谢天璧骇然道：“没有人抬死尸进来，这些死尸难道是自己走进来的？”
姬灵风一字字道：“正是自己走进来的。”
谢天璧瞧了端坐在四周的死尸一眼，那些死尸也似在冷冷地瞧着他，他全身都忍不住打起了寒战，颤声道：“姑……姑娘莫非是在说笑。”
姬灵风道：“此时此刻，我还会和你说笑？”
谢天璧满头冷汗道：“但……但世上哪有自己会走的死尸？”
姬灵风道：“只因这些死尸还未坐到这张椅子上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但坐到这张椅子上后，就变成了死尸。”
谢天璧寒毛直竖道：“为什么……为什么？”
姬灵风诡秘地一笑道：“这就是姬家的秘密。”
谢天璧道：“到了这时，姑娘难道还不肯说？”
姬灵风目光茫然直视着前面，缓缓道：“姬家的人，血里都有一种疯狂的、自我毁灭的根性，说不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作起来，那时他不但要毁灭别人，更要毁灭自己。”
她语声顿了顿，一字字缓缓地接道：“自姬家的远祖开始，到姬苦情为止，没有一个人不是自杀死的。”
谢天璧道：“他们若是活着走进来，再坐在这石椅上自杀而死，尸身又怎会至今还未腐烂？这些尸体显然都是以药物冶炼过的，人若死了，难道还会用药物，冶炼自己的尸体么？”说到后来，他牙齿打战，连自己都害怕起来。
姬灵风道：“这只因为他们自己想死的时候，便开始服食一种以数十种毒物混合炼成的毒药，这数十种毒物互相克制，使药性发作得很慢，但却使他们的肌肉逐渐僵硬，等到他们只剩下两条腿可以走路了，他们便自己走进这死屋，坐在石椅上，等着死神降临，等到全身完全僵硬。”
她阴恻恻笑道：“他们竟都将这一段等死的时候，认为是平生最灵妙的时候，他们眼瞧着自己的手足四肢逐渐僵硬，眼瞧着‘死亡’慢慢在他们身上蔓延，便认为是平生最高的享受，甚至比眼瞧着别人在他们面前痛苦而死还要愉快得多，这只因别人的死，他们瞧得多了，唯有自己瞧着自己死，才能给他们一种新奇的刺激。”
在这阴森恐怖的死屋里，她将这种奇诡之极，可怕之极，不可思议的事娓娓道来，听的人怎能不为之毛骨悚然。
俞佩玉失神地瞧着这些尸首，喃喃道：“疯子……难怪姬夫人要说他们活着是疯子，死了也是疯鬼。”
姬灵风道：“只因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已被那种奇异的毒药所渗透，是以他们的尸体便永远也不会腐烂。”
她瞧着谢天璧道：“你如今可明白了么？他们走来时，虽仍活着，但已无异是死人，那其实已不过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谢天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颤声道：“难怪这死屋从无活人出去，原来他们竟都是自己埋葬自己的。”
姬灵风冷冷道：“如今我们的情况，也正和他们一样，只有坐在这里，等着死亡来临，如今我们等于自己葬了自己。”
她瞧身旁姬苦情的尸身，幽幽接道：“我还记得他自己埋葬的那一天，我们全都在这死屋外相送，他蹒跚地走了进来，突然回头瞧着我们笑道：‘你们表面虽然悲哀，心里却必定在笑我是傻子，其实你们连装都不必装的，我平生都未像现在这样愉快过。’”
谢天璧实在不想听下去，却又不得不听。
姬灵风接道：“我们大家谁也不敢答话，他又嗤嗤地笑道：‘你们以后总也会知道，一个人死了，要比活着快乐得多。’那时他面目已僵硬，虽在笑着，但看去却全无半分笑容，那模样委实说不出的可怕，我那时虽已有十来岁，竟也不觉被骇得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竟以虐待别人为乐，别人愈是难受，她愈是高兴，别人愈是不愿听，她愈是要说下去，而且说得活灵活现。
谢天璧听着她的话，再瞧着面前死尸的脸，愈想愈是胆寒，竟也突然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他笑声愈来愈大，竟不能停止。
俞佩玉骇然道：“前辈，谢前辈，你怎样了？”
谢天璧笑声不停，根本未听见他的话，俞佩玉赶过去直摇他的身子，只见他笑得面容扭曲，竟已无法停止。
姬灵风瞧着他冷冷道：“这人已被骇疯了。”
俞佩玉咬了咬牙，反手一掌掴在谢天璧脸上，谢天璧笑声才止，怔了怔，却又放声大哭起来。
姬灵风幽幽道：“疯了倒也好，至少不必再忍受等死的痛苦了……”
俞佩玉霍然起身，面对着她，沉声道：“你虽然救了我一次，但我现在既已等死，便等于将命还给你了，你我从此两不相欠，你若再刺激他，莫怪我无礼。”
姬灵风凝目瞧了他半晌，终于扭转头不再说话。
俞佩玉伸手抹了抹汗，突觉屋子里竟热了起来，而且愈来愈热，姬灵风也已觉出，失声道：“火！那疯子竟在放火烤我们。”
屋顶旁的小洞里，果然已有烟火传了进来。
姬灵风道：“他竟怕我们死得不够快，其实我们既已必死，倒不如早些死得好。”
俞佩玉叹道：“他为何不想个更痛快些的法子？”
姬灵风冷笑道：“这你还不明白么？光用别的法子，就难免损及这些尸体，死人他们从来不愿伤害的，而死人也正是不怕火烤的。”
这时，谢天璧哭笑都已停止，眼睛发怔地瞧着前面，前面正是姬苦情的尸身，他不住喃喃道：“奇怪……奇怪……”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奇怪”，也没有人理他。
姬灵风端坐不动，目光痴痴迷迷，面上似笑非笑，她毕竟也姓姬，竟似真的已在等死，竟似也在享受着死亡来临的滋味。
俞佩玉却坐不住了，他还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能逃出去，但这“死屋”实在是座坟墓。
世上哪有人能从坟墓中走出去。
突见谢天璧抬起头来，指着面前姬苦情的尸身，咯咯笑道：“你们来瞧，这奇怪不奇怪，死人竟也在流汗了……死人竟也在流汗了。”疯狂的笑声响彻石屋，空洞的石屋也传来回声。
“死人在流汗了！死人在流汗了……”
俞佩玉暗暗叹息，这天南最大剑派的掌门人，临死前竟真的变成了疯子——死人，又怎会流汗？
他叹息着走了过去，忍不住也瞧了瞧姬苦情的脸。
只见那张冷漠、阴森、诡秘、可怜的死人脸上，竟真的赫然沁出了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这死人竟真的流汗了。
俞佩玉这半个月来，已不知遇见了多少奇诡可怕的事，但却再也没有一件事比死人流汗，更奇怪更可怕的了。
他眼睁睁瞧着一粒粒汗珠自这死人的脸上流下，只觉手足俱已麻痹，实在也快被吓疯。
姬灵风目光转过，骇然狂呼颤声道：“他……他竟真的在流汗……竟真的在流汗。”
谢天璧咯咯笑道：“莫非这死人也在害怕了？”
但死人又怎会害怕？死人又怎会流汗？世上有谁能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世上又有谁能解释这秘密？
石室中愈来愈热，那死人的脸上汗也愈来愈多。
俞佩玉突然跳了起来，大呼道：“蜡像……这死人也是个蜡像。”
姬灵风道：“我明明亲眼看见他走进来的，又怎会是蜡像？”
俞佩玉扑过去，伸手在那“死人”头上一扭，这“死人”的头立刻就塌了下去，竟果然是具蜡像。
在这阴森森的光芒中，这许多真的死尸间，在这充满了种种可怕传说的“死屋”里，自然谁也不会瞧出，死人中竟有一个蜡像。
俞佩玉抹了抹汗，人似已虚脱。
姬灵风却更是大骇，狂吼道：“这不是蜡像，绝不是蜡像，我亲眼瞧见姬苦情走进来的。”
这若是蜡像，姬苦情的人又到哪里去了？
俞佩玉苦笑道：“他进来后，也许又走了。”
姬灵风道：“他也许并未真的服下那毒药，他也许是在装死，但他一走进来后，门便在外面锁起，他根本走不出去。”
她颤声接道：“他既走不出去，便必死在这里，他既然死在这里，又怎会变作蜡像的？”
俞佩玉目中突然闪出了光，大声道：“这死屋中必定另有出路，姬苦情就是从那条路走出去的，他既能走出去，咱们必定也能走出去。”
一念至此，他精神大振，也不管四面石壁都已被烧得发烫，当下立刻四下查探了起来。
出身“先天无极”门下的人，对消息机关之学都不陌生，但俞佩玉直将这两间石室都找遍，还是找不着那秘密的出口。
这时他身上衣服湿了又干，眼睛已被烤得发红，嘴唇也已被烤得裂开，喘息着站在那里不住喃喃问道：“那出路会在哪里？……姬苦情为了装死骗人，自然早已准备好出路，我若是他，会将出口留在哪里？”
姬灵风道：“据我所知，这死屋中绝不会另有出路的。”
俞佩玉道：“一定有的，否则姬苦情又怎会走得出去？”
姬灵风默然半晌，道：“这难道不可能是外面有人开门放他走的么？”
俞佩玉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全身肌肉一阵颤动，终于整个人都怔在那里，再也动不得了。
不错，这自然可能是别人开门将姬苦情放走的。
姬苦情这样人，虽然不可能将这种秘密让另一人知道，但以此刻的事实而论，却唯有这一个解释合理。
何况，姬苦情令那人开了门后，也可能立刻将那人杀死，这样他的秘密岂非也一样不会泄露了么？
想到这里，俞佩玉终于已完全绝望。
突听谢天璧又道：“你们瞧，奇怪不奇怪，这死人已不见了，完全不见了！”
俞佩玉忍不住过去瞧了瞧，只见那蜡像已完全熔化，但熔在地上的蜡，却并不多。
那些熔化了的蜡又到何处去了？
俞佩玉心念又一闪，一步去到那石椅旁，仔细瞧了瞧，大喜道：“我并没有猜错，这死屋的确是另有出路的，那出口就藏在蜡像的下面，就在这张石椅上。”
 
原来石椅上有个小洞，熔化的蜡，便自这小洞中流了出去，但这洞小得最多只能插入两手指，人又怎能钻出去。
姬灵风冷笑道：“我瞧你还是安心等死吧，这石椅下若是出口，姬苦情走了后，这蜡像又怎会坐到石椅上，难道蜡像自己会坐上去么？”
俞佩玉目光闪动道：“姬苦情正是利用此点，教人纵然发现蜡像的秘密，却再也想不到那出路会在蜡像下。”
姬灵风道：“无论如何，若没有人搬它，这蜡像是绝不会自己坐上椅子的，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
俞佩玉道：“这小洞却可解释。”
姬灵风道：“小洞？”
俞佩玉道：“姬苦情铸这蜡像时，便将一条绳子凝固在蜡像的屁股下，然后他再将这绳子穿入这小洞，他走下地道，盖起石板后，便在下面拉动绳子，这蜡像也就被他拉到石椅上坐下来了。”
姬灵风失声道：“呀，不错，这法子果然巧妙。”
俞佩玉叹道：“姬苦情思虑之周密，计划之巧妙，委实是常人难及，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终是算不出这死屋竟会被火烤，这蜡像竟会熔化，他自然更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无足轻重的一个小洞，竟会泄露了他整个秘密。”
姬灵风默然半晌，长叹道：“你的确比想象中聪明得多，聪明得太多了。”
 
蜡人坐下的石板，果然是可以移动的，石板移开下面果然有条黝黑的地道，俞佩玉长长吐了口气，道：“这死屋中终是有活人走出去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姬灵风这时也不说话了，随着走了下去。
俞佩玉扶着谢天璧，试探着一步步往前走，地道长而曲折，自然也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终于逃了出去，但又有谁敢说这地道的出口是安全之地？这地道说不定又是通往姬夫人的卧室中去的。
俞佩玉刚想到这里，前面竟已有灯光传来，灯光虽然微弱，但在如此黑暗中，却显得分外强烈。
有灯光的地方必定有人！
俞佩玉放开谢天璧展动身形，扑了过去，无论是谁在那里，他都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将之击倒。
谁知有灯光的地方竟没有人，只有一盏孤灯，放在地上，微弱的火光荧荧跳动，似乎已将熄灭了。
俞佩玉赫然发现这盏灯，竟是方才自己带来的。
他方才被姬夫人拖进去时，便将这盏灯留在地上，忘记吹熄，而这里也正是通向姬夫人卧室的入口。
原来姬夫人的卧室、蒲团上的纸阁，以及那神秘的死屋，这几处地方竟都有地道相连的。
俞佩玉经历了无数凶险，出生入死，兜了个大圈子，竟又兜回原来的地方，他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姬灵风走过去，瞧了瞧，也怔住了。
只听俞佩玉喃喃道：“依我看来这地道除了姬夫人的卧室，以及那纸阁和死屋之外，必定还有第四个出口的。”
姬灵风道：“你说……这里还另有出口？为什么？”
俞佩玉道：“只因姬苦情和那俞某人，想来绝不是自姬夫人卧室中出去的，更不会自那纸阁与死屋中走出，所以我说这里必有第四个出口。”
姬灵风喜道：“你想那第四个出口会在哪里？”
俞佩玉拿起了铜灯，缓缓向前走着，这条路，又是走到那纸阁下去的，他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问道：“你可知道那俞某人是何时到杀人庄来的？”
姬灵风道：“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正月初三，刚过完年，也正是姬苦情开始服毒的第三天，他选在大年初一开始服毒，正是要在别人的欢乐里加些悲苦。”
俞佩玉道：“他初一开始服毒，却不知在哪一天走入死屋？”
姬灵风道：“那天是元宵，从初一到元宵这半个月里，杀人庄里大多数人都在为他的后事忙碌着，所以才会将那姓俞的忽略了。”
这时他们又已走到那纸阁下的小房边，那锦囊玉佩仍在床上，姬苦情的蜡像也仍在那里瞧着他们冷笑。
谢天璧突又咯咯笑了起来，道：“难怪那死人不见了，原来他竟溜到这里来了……”
俞佩玉拾起了那玉佩，沉吟了半晌，缓缓道：“那姓俞的并未溜走，姬夫人错怪他了。”
姬灵风奇道：“这话从何讲起？”
俞佩玉道：“我瞧见这玉佩时，心里已觉奇怪，那姓俞的对这锦囊纵不珍惜，却也不该将这玉佩遗落在这里。”
姬灵风道：“不错，这玉佩看来的确似乎是他家传的宝物，但他也许去得匆忙，是以才会将玉佩遗落了下来。”
俞佩玉道：“那时并没有人知道这地道的秘密，他若发现了第四个出口，大可从容溜走，又怎会走得匆忙？除非……”
姬灵风道：“除非怎样？”
俞佩玉道：“除非他并非自己溜走，而是被别人逼走的。”
姬灵风怔了怔，失声道：“你……你莫非是说姬苦情发现了他？”
俞佩玉道：“想来必是如此，姬苦情自死屋遁入这地道后，发觉这地道中竟然有人，他自然不能容第二个人知道他诈死的秘密。”
姬灵风动容道：“如此说来，那姓俞的非但是被他逼走的，而且还可能已被他杀死灭口了。”
俞佩玉道：“姬苦情必已杀之无疑。”
姬灵风默然半晌，幽幽道：“她若知道他已死去，也许就不会那么伤心，那么痛苦了……”
俞佩玉道：“她若知道她的情人已死，岂非更要伤心痛苦？”
姬灵风凄然一笑，道：“你可知道一个女子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她不等俞佩玉回答，接着道：“那就是被自己心爱的人遗弃，这种痛苦非但强烈，而且永难忘记，至于他若死了，她心里纵然难受，却也要比这种痛苦淡得多，也短暂得多，是以有些女子不惜将自己心爱的人杀死，为的就是怕他移情别恋，她宁可让他死也不能瞧他落在第二个女子手里。”
俞佩玉道：“如此说来，她若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已死，反而会开心么？”
姬灵风道：“开心得多了。”
俞佩玉苦笑道：“女人的心事，男人当真是永远无法了解的。”
姬灵风冷冷道：“男人本就不该想来了解女子的心事，女人生来就并非被人了解的，而是被人尊敬被人爱的。”
俞佩玉再不答话，手举铜灯，四下搜索起来。
他算定那第四条出路，必定就在这张床附近，但他却再也找不出来，这时灯油已尽，灯光终于熄灭了。
俞佩玉长叹一声，喃喃道：“看来这地道中就算真的有第四条出路，但在如此黑暗中，我也是休想能找得到的了。”
姬灵风突然道：“其实，你用不着找到那第四条路，也一样可以出去的。”
俞佩玉道：“你有法子？”
姬灵风道：“只要你能在姬夫人面前证实那姓俞的已死了，她便对你不再怀恨，说不定就会将你放出去的。”
俞佩玉还未答话，突听黑暗中一人道：“不行，这法子行不通。”
姬灵风道：“为何行不通？”
那人道：“俞佩玉既已死了，又怎能再活着出去。”
姬灵风这时才听出这话声既非俞佩玉，也非谢天璧的，刹那之间，不禁满头冷汗，失声道：“你又是谁？”
那人咯咯笑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嚓”的一声，黑暗中亮起了火光，火光照亮了一张苍老、憔悴，刻满了风霜劳苦痕迹的脸。
俞佩玉、姬灵风不觉同时出声道：“高老头，是你！你怎会到这里来的？”
高老头那苍老憔悴的脸，在这神秘的地道里闪动的灯光下，竟也变得诡秘起来。
他瞧着姬灵风诡秘地一笑，道：“不错，只会砍柴挑水的高老头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但你只知道我是高老头，还知道我是谁么？”
姬灵风只觉他目光中突然有一种前所未见的锋芒，竟不由自主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高老头缓缓自她面前走过，将手里的灯放在床头的小柜上，然后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瞧着她，缓缓道：“我就是使姬苦情寝不安枕，食不知味的人，我就是使姬苦情觉得已再也活不下去的人……”
俞佩玉失声道：“姬苦情被逼得只有装作在那纸阁中苦行忏悔，被逼得只有诈死，莫非就是为了怕你？”
高老头咯咯笑道：“你想不到吧，姬苦情平生最畏惧的，竟是我这么个糟老头子。”
姬灵风吃惊道：“他难道早已知道你是谁了？”
高老头冷笑道：“他自然早已知道了，但是他却不敢揭破，只有装傻，只因他也知道我早已发现了他的秘密。”
姬灵风道：“什么秘密？”
高老头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中突然发生了许多件震惊天下的无头案，有大宗珍宝神秘地被劫，许多名人神秘地被杀，作案的人武功高绝，手脚干净，当时武林中虽然动员了数十高手，却也侦查不出他的下落，只因谁也想不到这作案的人，竟是终年足不出户，在那纸阁中忏情悔罪的姬苦情。”
俞佩玉动容道：“我早已想到他那样做法，必定是有阴谋的了。”
姬灵风大声道：“你说他是杀人的强盗，我绝不相信。”
高老头叹道：“非但你不信，当时我若说出，普天之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的，我为了揭破这秘密，只有投身到杀人庄来。”
姬灵风大声接口道：“你说他那时便已知道了你是谁，那么他为何还容你在杀人庄里留下来？他为何不杀了你？”
高老头道：“他若不容我留下来，岂非更显得自己心虚？他若杀了我，岂非更证实了自己的罪行？他思虑周密，从来不肯行险侥幸，自然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所以他明知我是来监视他的，也只有装糊涂了。”
他一笑接道：“若非如此，杀人庄里又怎会随便就收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子。”
俞佩玉道：“你算定他明知你是来监视他的，反而被逼得不得不收留你，这一招虽然妙极，但他既已知道你的身份，岂非时刻都要提防着你，又怎会在你面前泄露秘密？”
高老头叹道：“他一眼便可瞧破别人的身份，像他那样的人，还有谁能揭破他的秘密，我到了这里后，已知道那些无头之案是永远无法破的了。”
姬灵风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高老头道：“我留在这里，虽不能揭破他的秘密，但总可监视着他，使他再也不敢出去作案，自从我到了这里之后，江湖中的无头罪案，果然绝迹了。”
俞佩玉叹道：“前辈为了阻止罪行发生，牺牲自己的声名地位，投身为奴，当真是大仁大义，人所难及。”
高老头面上也不禁起了黯然之色，这十余年来的艰辛岁月，想来并不是容易度过的，但是黯然之色一闪即过，他瞬即大笑道：“我虽然牺牲了自己的享受，来过这种辛苦日子，却也逼得他弄假成真，不能不在那纸阁受苦，我纵然牺牲也是值得的了。”
俞佩玉道：“他既不能杀你，又不能逃走，所以到后来只有装死……”
高老头道：“他野心勃勃，自不甘如此寂寞终老，想来想去，竟被他想出装死这法子，我虽然明知他绝不会甘心永远在那纸阁中受罪的，却也未想到他竟能想出装死这法子来瞒过我。”
姬灵风道：“他既已瞒过了你，你为何还不走？”
高老头道：“他当时虽瞒过了我，但后来我愈想愈觉此中必有蹊跷，那姬苦情绝不是轻易就能被人逼得死的人……何况……”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缓缓接道：“我自幼飘零，从未在一个地方呆过半年以上，在这里，却已不知不觉呆了许多年，这种简朴的生活，我非但已过惯，而且已觉得舒服得很，我自己没有儿女，眼瞧着你们一天天长大，不觉也甚是欢喜，所以……”
姬灵风冷笑道：“我们可用不着你来欢喜，你走不走，和我全没有半点关系，你也用不着推在我身上，现在你留下来的目的既已达到了，从此我已不再认识你。”
高老头默然半晌，长叹道：“不错，我留下来的目的已达到了，我终于已证实姬苦情还没有死，从此，我又该四处流浪，去追寻他的下落，我若不找着他，亲眼瞧见他死在我的面前，是永远也不会甘心的。”
姬灵风冷冷道：“他既已走了，只怕你是永远休想找着他的。”
高老头道：“不错，他若从此隐姓埋名，我也许永远找不着他，但只要他再作出一件罪案，我就有法子追出他的下落，而他这种人是绝不会永远甘于寂寞的。”
他目中又射出了那逼人的锋芒，这伏枥已久的老骥，突然又变成了翱翔万里，择人而攫的鸷鹰。
姬灵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高老头微微一笑道：“你既已从此不再认识我，又何必问我是谁呢？”
姬灵风扭转头去，不再瞧他。
其实她不用问也早已知道，能令姬苦情畏惧的人，又怎会没有辉煌的过去，惊人的来历。
 
这老人究竟是何来历？姬苦情到哪里去了？……这些事俞佩玉全未留心，他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件事。
他目光四顾，终于问道：“前辈不知是从哪条路走进来的？”
高老头微笑道：“我听说你已死了，忍不住悄悄溜进姬夫人的屋里去瞧个究竟，却在无意中发现了那衣柜中竟有条秘道，那衣柜多年来一直紧闭着，不知今日怎会打开了。”
原来自从俞佩玉走出去后，姬夫人一直忘了将衣柜关起。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那屋里此刻没有人么？”
高老头道：“你想从那里出去？”
俞佩玉道：“他们既已认为我死了，必定不会再加监视，我正可乘机溜出去。”
高老头突然厉声道：“你既已死了，怎能活着走出去？”
俞佩玉怔了怔，道：“前辈的意思是……”
高老头目光闪动，道：“我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懂？”
他眼角有意无意间向姬苦情那蜡像瞟了一眼。
俞佩玉恍然道：“不错，姬苦情既能以装死瞒过别人的耳目？我为何不能？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死人’更容易躲避别人的追踪，侦查别人的秘密。”
高老头微笑道：“你终于懂了，你无论与人有什么冤仇，一死之后，别人必定不再追究，你若想侦查别人的秘密，一死之后，那人更不会再提防着你。”
俞佩玉叹道：“难怪姬苦情走入那死屋之前，要说‘一个人死了，比活着快乐得多’，原来他这句话里，竟别有深意，只可惜那时没有人听得懂而已。”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别人都认得你是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不错，我虽可装死，但容貌却是瞒不过别人的。”
高老头也不答话，却幽幽道：“上天造人，虽然贤愚不等，却永远不会造出一个完美的人，姑且不论人的内心，单以外貌而论，纵是人所公认的美男子，他的面容也还是免不了有些瑕疵的，从古到今无论男女，绝没有一张脸是十全十美的。”
他目光凝注着俞佩玉，缓缓接道：“譬如说你，你也可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了，但眉毛未免稍浓，眼睛未免略小，鼻梁还未能通天，嘴的棱角也不算太好。”
俞佩玉也不知他怎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只有苦笑着讷讷道：“晚辈怎能算得上是美男子？”
高老头道：“人之内在若有缺陷，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但外貌上的缺陷，却是可以弥补的，我久已有心想创造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只是要想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却也非易事，你总不能将一个缺嘴歪鼻的人，造成绝世的美男子。”
他灼灼的目光，又移向俞佩玉脸上，缓缓接道：“你谈吐风度，都已可算得上是合于十全十美了，面貌的瑕疵，也不难补救，我寻找多年，终于找着了你。”
俞佩玉大骇道：“前辈难道想将我改造成……成美男子么？”
高老头微笑道：“做一个美男子，已有许多好处；能做一个绝世之美男子，好处更多了。譬如，世间的女子至少已不忍再伤害他，他……”
俞佩玉大声道：“无论如何，晚辈对此刻的容貌，已很满意。”
高老头也不理他，微笑着接道：“别的好处我暂且不去说他，那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认得你是俞佩玉了。”
俞佩玉愕了愕，讷讷道：“但……但如此容貌岂非更引人注意？”
高老头道：“别人震慑于你的容貌，对你其他的事，反而不会留意，这样你言谈举止中纵有破绽露出，也没什么关系。”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叹道：“既是如此，晚辈只有从命。”俞佩玉抬起头，只见谢天璧仍在痴痴地瞧着那蜡像，姬灵风面对石壁，对这一切事似乎都不闻不问。
他叹息一声，终于不再言语。
 
黝暗的地道，突然光亮了起来。
高老头已出去了一趟，取回了食物和水，以及许多根蜡烛，两面铜镜，烛光映在铜镜上，光亮倍增。
俞佩玉躺在床上，高老头将一方浸湿了的麻布，盖起了他的脸，他只觉一股药味扑鼻，知觉立刻麻木。
晕迷中，只听高老头缓缓道：“你好生睡吧，等你醒来时，便已是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第一个十全十美的美男子了。”
 
俞佩玉也不知沉睡了多久，醒来时，脸上潮湿缠着麻布，七天后方自解开，高老头凝注着他的脸，就像是一个画家在瞧着自己的精心杰作似的，目光中充满了骄傲与得意，喃喃道：“这张脸……又有谁还能自这张脸上找出丝毫瑕疵？自然单只这张脸也是不够好，自然，还有别的，而你……”
他用力拍了拍俞佩玉的肩头，笑道：“你恰巧自童年的家教中学会了温文与儒雅，又自屡次出生入死的险难中学会了从容与镇定，若非已经历过许多次死亡威胁，已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是再也不会有你这种洒脱的……”
姬灵风突然冷冷道：“不错，这一切加在一起，的确已足以令世上任何一个少女着迷，我能有这样的属下，何愁大业不成？”
高老头怔了怔，道：“谁是你的属下？”
姬灵风悠然道：“俞佩玉，自然还有你。”
高老头瞧着她，就像是瞧着什么怪物似的，瞧得呆住了。
姬灵风冷冷接道：“你们若不肯听命于我，我立刻就可以揭穿你们的秘密，叫你的心血完全白费，叫俞佩玉死。”
高老头长长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快出去对人说吧。”
这一次姬灵风却不禁怔了怔，道：“你……你要我去向别人揭穿你的秘密？”
高老头瞧着她，微微笑道：“你不会去说的，是么？你外表虽然凶恶，其实心地就比你自己想象中还要善良，我从小瞧你长大，怎会不了解你？”
姬灵风呆了半晌，突然往外冲出去，但还未行出几步，竟又扑倒在石壁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高老头轻抚着她的肩头，叹道：“好孩子，你未免将一切事都看得太简单，要知道你纵想做恶人，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候做恶人甚至比做好人要困难得多。”
俞佩玉站了起来，只觉脸上痒痒的，他刚想伸手去摸，但高老头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三日之内，还摸不得，最好也莫要沾水。”
俞佩玉道：“难道我还要在这里等三天？”
高老头笑道：“你若已等不及了，就出去吧，只要小心些也就是了……其实就连我也等不及想要别人来瞧瞧你，让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这绝世之美男子，终于诞生了。”
旋开了那蒲团，天光照上了俞佩玉的脸。
高老头又用力一拍他肩头，笑道：“你还不出去？”
俞佩玉道：“我……我就这样出去么？”
高老头笑道：“你为什么不这样出去？要知道，从此以后，你已不必再怕见任何人，从此以后已没有人认得出你。”
俞佩玉瞧了谢天璧一眼，只见谢天璧不住地喃喃道：“死人流汗了……死人不见了……”
俞佩玉只觉心里一阵惨然，拉起谢天璧的手，叹道：“前辈你……”
姬灵风突然扭回头，道：“你不必管他，既然是我将他逼疯的，我自会照管他，在这杀人庄里没有人会过问我的秘密，也没有人会找到他的。”
俞佩玉道：“姑娘自己难道还要在这杀人庄里呆下去？”
姬灵风冷道：“我为何不能呆下去？”
俞佩玉道：“但那姬葬花……”
姬灵风冷笑道：“他若知道我未死，一见我的面，只怕就要远远逃走，就算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找我麻烦的了，自然更不敢来问我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哭声顿住，顷刻间便已恢复往昔的骄傲，目光也已恢复鸷鹰般锐利，冷冷地瞧着俞佩玉道：“你为何还不快走？难道要等我改变主意？”
高老头微笑道：“看来你还是快走的好，女人的主意，的确是很容易改变的。”
 
俞佩玉走出了那纸阁，阳光，照在他雪白的衣服上——这衣服自然也是高老头为他准备的。
他穿着新的衣服，以新的姿态，重又回到了杀人庄，这世界似乎也正以新的面目在迎接着他。
初升的阳光普照下，就连这阴森恐怖的“杀人庄”，都充满了花香鸟语，再也闻不出半分血腥气。
俞佩玉走到小溪旁，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只见溪水中一个风神如玉的美少年也正在瞧着他，这少年看来仿佛是俞佩玉，又仿佛不是俞佩玉，这少年的眉目虽似俞佩玉的，但却又不知比俞佩玉的好看多少。
若说俞佩玉的眉目乃是粗坯，这少年的便已经精制，这少年若是幅名家图画，俞佩玉便是俗手临摹的赝品。
俞佩玉也不觉瞧得痴了，喃喃道：“这难道就是我么？……俞佩玉呀，你要记得，这面目不过是你暂时借来用用的，你切莫忘了自己。”
突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俞佩玉余悸犹在，仍不自觉地闪身掠到假山后，只见几个人谈谈说说，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笑道：“江湖传言，将这杀人庄说得那般神秘，简直好像是魔宫地狱似的，今日看来倒也普通得很。”
另一人道：“你不想来杀人，也不会被杀，只不过是来吊丧的，杀人庄在你眼中看来，自然普通得很。”
第三人笑道：“其实我来吊丧是假，想来见识见识这杀人庄倒是真的，若不乘这机会来，我走进杀人庄，还想活着走出去么？”
几个人谈笑而过，俞佩玉心念一动，也跟了过去。
还未走到正厅前，便已瞧见前面挤着一大群人，俞佩玉被挤在人丛里，简直什么也瞧不见。
只听一人道：“他死得虽不光荣，但丧事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道：“这还不是瞧他爹爹的面子。”
俞佩玉忍不住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含笑道：“各位吊祭的，却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
那人皱着眉回过头来，满脸不耐烦的神色，但瞧了俞佩玉一眼后，面上竟立刻露出了笑容，道：“兄台原来还不知道，咱们此刻吊祭的，正是当今武林盟主之子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原来是他。”
那人一挑大拇指，赞道：“俞放鹤究竟不愧为武林盟主，他儿子死了，他非但毫不追究，还说：‘这不肖子若是活着，我也要为世人除害，但他既已死了，我念在父子之情，少不得要来吊祭于他’，他如此仁义，江湖中谁不相敬，是以那俞佩玉活着时虽不光荣，死后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笑道：“兄台瞧来眼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俞佩玉淡淡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
那人当真吓了一跳，但瞬即失笑道：“江湖中同名同姓的人，可倒真有不少，只是瞧兄台的人品风采，又比那俞佩玉高明多了。”
俞佩玉微笑道：“只怕也未必高明多少。”
说话间，人丛突然两边分开，一个风尘绝代的美妇人，在无数双眼睛的凝注下，神态自若地走了过来。
俞佩玉认得她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海棠夫人。
只见她手挽着一个少女，身穿黑衣面蒙乌纱，虽然瞧不出她的神色，却可听到一阵阵轻微啜泣声，自乌纱中传了出来。
俞佩玉瞧不着她的面目，已知道她是谁了，他心头一紧，全身都似已麻木，竟不觉瞧得痴了。
海棠夫人若有意，若无意，含笑瞟了他一眼，那少女却始终低垂着头，独自啜泣，谁也不瞧。
海棠夫人这眼波一瞬间虽有风情万种，俞佩玉却也茫然不觉，他眼中除了这少女外，也再也瞧不见别的。
只听群雄窃窃私语。
有人道：“这位姑娘据说就是俞佩玉未过门的妻子，她方才在他灵前，不但哭晕了三次，而且还将一头青丝，生生剪了下来。”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告诉她自己还没有死，叫她莫要伤心。
但是，这时海棠夫人与林黛羽已走过去了，俞佩玉终于也将那满心伤痛，咬牙忍住，只听又有人叹息道：“俞佩玉有这样的父亲，又有这标致的妻子，若是好自为之，谁不羡慕？只可惜他自己偏偏不争气……”
纷纷议论间，突听一人大声道：“俞佩玉是我的朋友，他生前是好是歹，都不去管他，但他死后若有人谈论他的是非，被我听到，却放不过他。”
喝声中，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满面俱是悲愤之色，分开人丛，昂然而去，正是那义气当先的好汉红莲花。
俞佩玉眼瞧着自己的未婚妻子和生死至交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竟不敢相认。
这岂非是世上最令人断肠的时刻，他纵然勉强忍住，也不觉已热泪盈眶。
幸好这时谁也不会去留意他神色的变化，只因当今天下最受人注意的人物——天下武林盟主俞放鹤已走了过来。
他虽然也是满脸伤痛之色，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步履也俱都十分沉重，只差没有流下泪来。
俞佩玉瞧见此人，但觉心胸俱裂，但此时此刻，他心中无论是悲伤是愤怒，也全都得忍住。
人丛渐渐散了，每个人走过时，都忍不住要多瞧他两眼，似乎都在惊异着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美少年。
俞佩玉茫然木立了许久，突然瞧见了姬葬花的脸，也正在瞧他嘻嘻地笑，这张脸看来虽是那么天真而无辜，但此刻俞佩玉却只觉比毒蛇还要可怖，他正想远远走开，谁知姬葬花竟向他走了过来。
俞佩玉心头不觉一寒：“难道他已认出了我？”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转身狂奔，只有站在那里等着。
姬葬花竟笔直走到他面前，抱拳笑道：“这位兄台好出众的品貌，在下好生倾慕，不知兄台可否能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到庄里略用两杯水酒。”
他言语诚恳，笑容温柔，看来正是盛意拳拳，令人难却，若是换了别人，必定坦然无疑，随他去了。
但在俞佩玉眼中，这温柔的容貌，正无异魔鬼的面具，他话说得愈动听，居心愈不可测。
俞佩玉只觉背脊发冷，强笑道：“庄主盛情，在下却不敢打扰。”
姬葬花笑道：“兄台若不答应，便是瞧不起在下了。”
他竟拉起俞佩玉的手，往庄院里拖。
这只手冰冷而潮湿，就像是毒蛇的红舌，俞佩玉又是恶心，又是惊恐，正不知该如何摆脱他。
突听一个少女的语声娇笑道：“这位客人我家夫人已先约好了，庄主就放过他吧。”
一只白玉般的小手伸了过来，有意无意间往姬葬花脉门上轻轻一划。
姬葬花竟不能不立刻松手，只见一个身穿着水红轻衫的少女，正歪着头在瞧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顽皮之色。
姬葬花咯咯笑道：“小姑娘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那翠衫少女嘻嘻笑道：“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吗？”
姬葬花道：“我正要问她是谁？”
那少女眨了眨眼睛，悄悄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害怕，她就是海棠夫人。”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俞佩玉瞧着他远去，刚松了口气。
又听那少女笑道：“你瞧着他，难道还舍不得他走，要跟他去不成？”
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瞧着俞佩玉，俞佩玉倒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少女又道：“你可知道他请你去，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微笑道：“倒还不知。”
那少女吃吃笑道：“他请你去，只因他从未杀过你那么好看的人，所以想杀一个试试看是何滋味，以我想来，杀你这样的美男子，的确是要比杀那些丑八怪够刺激得多。”
俞佩玉笑道：“你也想试试么？”
那少女大眼睛一转，娇笑道：“我虽然也想试试，却又怎忍下得了手？”
她眼波流动，哈哈地笑着，突然塞了张纸在俞佩玉手里，娇笑着转身奔去，奔出数步，又转过头来道：“傻小子，还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打开纸来瞧瞧呀，艳福已经从天上掉下来了，你还不知道？”
俞佩玉怔了半晌，但闻手掌中已飘来一阵阵醉人的香气，正和海棠夫人身上所带的香气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展开了信笺，只见上面写着：“今夜三更时杀人庄外，花神祠前，有绝代之名花与百年之佳酿相待于月下，你来不来？”

第七章 海棠夫人
 
三更未到，俞佩玉已到了花神祠外。
他依约而来，既非为了那绝代之名花，更非为了百年之佳酿，而是为了那迷雾般的乌纱，乌纱里一双清澈的眼波。
月光下，只见凄凉的花神祠前，不知何时已移来了一片花海，百花丛中，白玉几畔，斜倚着一个身披轻纱的美人。
花光月色，映着她的如梦双眸，冰肌玉肤，几令人浑然忘却今夕何夕，更不知是置身于人间，还是天上？
但俞佩玉却只觉有些失望，纵有天上的仙子殷勤相待，却又怎及得他思念中的人眼波一瞬。
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百花间传了过来，道：“你既已来了，为何还不过来？”
俞佩玉大步走了过去，淡淡笑道：“刘伶尚未醉，怎敢闯天台？”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如此名花，尚不足以令你未饮而醉？”
俞佩玉道：“在下未知夫人为何相召之前，还不敢醉。”
海棠夫人笑道：“如此明月，如此良夕，能和你这样的美少年共谋一醉，岂非人生一快……这原因难道还不够？你难道还要问我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微微一笑，走到海棠夫人对面坐下，自斟自饮，连喝了三杯，举杯对月，大笑道：“不错，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能和夫人共醉于月下，正是人生莫大快事，我还要多问什么？”
他本非豪迈不羁的人，但一个人数次自生死关头闯回来后，对世上一切事都不禁要看得淡多了。
人生不过如此而已，他又为何要苦苦束缚自己，别人看来很严重的事，在他的眼中看来，却已是毫无所谓的。
海棠夫人凝眸瞧着他，突然笑道：“你知道么，我对你的兴趣，已愈大了。”
俞佩玉笑道：“兴趣？”
海棠夫人眼波流动，道：“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觉得很有兴趣，譬如说……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武功是出自什么门派？”
俞佩玉叹道：“一个四海为家的流浪者，只怕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夫人的这些问题，夫人你说是么？”
海棠夫人嫣然道：“你年纪轻轻，又能经历过多少事？怎地说话却像是已饱经沧桑，早已瞧破了世情似的。”
俞佩玉幽幽道：“有些人一个月经历过的事，已比别人一生都多了。”
海棠夫人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说得很好，但至少你也该说出你的名字，是么？”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在下俞佩玉。”
海棠夫人笑声骤然顿住，道：“俞佩玉？”
俞佩玉道：“夫人难道觉得这是个不祥的名字？”
海棠夫人展颜一笑，道：“我只是觉得有趣……俞佩玉自己参加俞佩玉的丧事，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么？”
她明星般的目光紧盯俞佩玉。
俞佩玉神色不变，淡淡笑道：“司马相如、蔺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虽然有个俞佩玉死了，但却还有个俞佩玉是活着的。”
海棠夫人一字字道：“你能确定自己不是那死了的俞佩玉？”
俞佩玉大笑道：“夫人难道以为我是鬼魂不成？”
海棠夫人微笑道：“我第一眼瞧见你，便觉得你有些鬼气。”
俞佩玉道：“哦？”
海棠夫人道：“你像是突然一下子自幽冥中跃入红尘的，在你出现之前，没有人瞧见过你，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
俞佩玉道：“夫人莫非已调查过在下？”
海棠夫人嫣然笑道：“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会对你这样的男人不感兴趣的，我究竟也是一个女人，是么？”
俞佩玉笑道：“夫人岂只是女人而已，夫人乃是女人中的女人，仙子中的仙子。”
海棠夫人道：“但你却对我全不感兴趣，我走过你面前时，你甚至连瞧都未瞧我一眼，这岂非有些奇怪么？”
她笑容虽是那么妩媚，语声虽是那么温柔，但在这动人的外貌下，却似乎有种刺人的锋芒，足以刺穿人世间一切秘密。
俞佩玉暗中吃了一惊，强笑道：“夫人艳光照人，在下怎敢作刘桢之平视？”
海棠夫人柔声道：“你眼睛只是盯着我身后的一个人，但她脸蒙黑纱，你根本瞧不见她的面目，你那样瞧她，莫非你和她早已认识？”
俞佩玉道：“她……她是谁？”
海棠夫人娇笑道：“你莫想瞒我，我早已觉得你就是死了的那俞佩玉，你可知道，到目前为止，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瞒得过我的。”
这名动天下的海棠夫人，眸子里的确似乎有一种足以洞悉一切的魔力，俞佩玉勉强控制着心里的激动，淡淡笑道：“世上只怕也没有什么人能忍心欺骗夫人。”
海棠夫人道：“你呢？”
俞佩玉道：“在下究竟也是个人，是么？”
海棠夫人咯咯笑道：“好，你很好。”
她突然拍了拍手，花丛间便走出个人来。
梦一般的月光下，只见她深沉的眼睛里，凝聚着叙不尽的悲哀，苍白的面靥上，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这深沉的悲哀与忧郁，并未能损伤她的美丽，却更使她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她看来已非人间的绝色，她看来竟似天上的花神，将玫瑰的艳丽，兰花的清幽，菊花的高雅，牡丹的端淑，全都聚集在一身。
刹那间俞佩玉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连呼吸俱都停止。
海棠夫人凝视着他，绝不肯放过他面上表情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指着花丛中走出的林黛羽，一字字道：“你再瞧瞧，认不认得她？”
俞佩玉举杯一饮而尽，道：“不认得。”
“不认得”这虽然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但俞佩玉却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说出来的，这三个字就像是三柄刀，刺破了他的咽喉，这三个字就像是三团灼热的火焰，滚过了他的舌头，烧焦了他的心。
明明是他最亲切、最心爱的人，但他却偏偏只有咬紧牙关说“不认得”，世上又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心的事。
明明是他世上剩下的唯一亲人，但他却偏偏只能视之为陌路，世上又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事。
酒入咽喉，芬芳的美酒，也变得说不出的苦涩，人生本是杯苦酒，这杯苦酒他只有喝下去。
海棠夫人转向林黛羽，道：“你可认得他？”
林黛羽苍白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冷冷道：“不认得。”
明明是他未来的妻子，但却当着他的面说不认得他，这三个字也像是三支箭，刺入了俞佩玉的心。
海棠夫人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若连她都不认得你，你想必就不会是那死了的俞佩玉了，再说……一个人若连他未来的妻子都不愿相认，他纵然活着也等于死了。”
俞佩玉的心的确已死了，仰首大笑道：“夫人说得好，容在下敬夫人三杯。”
他自斟自饮，转眼间已喝下了数十杯，甚至连林黛羽的转身走回去时，他都未回头去瞧她一眼。
海棠夫人笑道：“你醉了。”
俞佩玉举杯道：“人生难得几回醉？”
海棠夫人幽然道：“不错，一醉解千愁，你醉吧。”
俞佩玉喃喃道：“只可惜这几杯酒还醉不倒我。”
他却不知他酒量虽好，这百花佳酿的酒力却更异乎寻常，他全身飘飘然似已凌风，竟真的醉了。
只听海棠夫人柔声道：“醉吧，醉吧……置身在此险恶的江湖中，若连醉也不能醉时，人生就真的太悲惨了，下次你若还想醉，不妨再来寻我。”
醺醉中，他仿佛觉得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高高矮矮的人影，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是那么狰狞可恶。
他又仿佛听见海棠夫人道：“这俞佩玉只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各位总该相信了吧。”
江湖原来竟真是如此险恶，对每个陌生人的来历都不肯放过，若不是海棠夫人，俞佩玉的麻烦只怕还多着哩。
俞佩玉心里只觉对海棠夫人说不出有多么感激，他努力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含含糊糊连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只听得海棠夫人又道：“这少年今日既是我的客人，终生便都是我百花宫的嘉宾，今后若是没有什么必要，各位最好莫要麻烦他，现在也让他好好睡吧。”
 
俞佩玉醒来时，花香，月色，什么都没有了，熹微的曙光，已笼罩着大地，远处不住有啁啾鸟语。
接着，他便瞧见一条婀娜的人影，自乳白色的晨雾中，踏着残落的花瓣，飘飘走了过来。
她的来临，仿佛为大地带来阵清新的气息，她目光闪动着的光亮，也是明朗而纯真的，既不是海棠夫人那样的锋芒，那样的媚艳，也没有林黛羽那样的悲哀和忧郁，这复杂的世界在她眼中看来，似乎也是单纯的。
她瞧着俞佩玉，曼声道：“迷途的燕子呀，你终于醒来了么，这世上有那么多甜美的泉水，你为什么偏要喝酒？”
这甜美的话声，听来真有如歌曲。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人生的烦恼，云雀姑娘自然是不会懂的。”
姬灵燕垂下头，突也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你可知道昔日那无虑无忧的云雀，如今也有了烦恼？”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你又会有什么烦恼？”
姬灵燕目中竟流下泪来道：“云雀的窝里，已流满了鲜血，她已不能再呆下去了，可怜的云雀，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突然拉住俞佩玉的手，颤声道：“求求你，带我走吧，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跟着你。”
俞佩玉心念一动，大声道：“你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走？”
姬灵燕道：“我认得你这双眼睛，你的眼睛是那么善良，又那么勇敢，就好像燕子一样，和任何人都不同，我又怎会忘记？”
这痴迷的少女，竟有种出奇敏锐的观察力，人人都能瞧出的事，她也许瞧不出，但人们全都瞧不出的事，她反而可以瞧出来的，这也就是她为什么总是听不懂人类的话语却反而懂得鸟语。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你知道，你是不能跟我走的，我要去的地方，到处都充满了凶险，每个人都可能伤害到你。”
姬灵燕道：“有你保护着我，我什么都不怕了。”
她痴痴地瞧着俞佩玉，目光中充满了哀求，也充满了对俞佩玉的信任，面对着这么双眼睛，又有谁能忍得下心？
俞佩玉终于长叹道：“你若要跟着我，我实在也无法拒绝你，只是……我连自己都不知是否能保护自己，又怎知是否能保护你？”
姬灵燕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肯答应我的……”
俞佩玉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跟着，也不管俞佩玉要去哪里，其实俞佩玉自己又何尝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茫然走着，心里正在盘算着去向，突听衣袂带风之声响动，四个人自晨雾间掠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四个人身手矫健，来势迫急，无一是弱者。
俞佩玉瞧得清楚，这四人赫然竟是那恶霸化身的王雨楼、林瘦鹃、宝马神枪，以及茅山西门无骨。
王雨楼当先一步，目光如炬，道：“是俞佩玉么？”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正是俞佩玉，各位是谁，有何见教？”
八只恶毒的眼睛，都在瞧他神情的变化，但他却完全声色不动，只因他已经过了太多可惊可怖的事。
世上实在已没有什么事能吓得倒他。
王雨楼哈哈一笑，道：“俞公子初入江湖，便能蒙海棠夫人青眼，自然是大有来历，在下等不揣冒昧，乃是想来请教请教公子的武功的。”
俞佩玉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海棠夫人昨夜对各位说的话，还是不能令各位相信，原来各位竟要逼我施展本门武功，来瞧瞧我究竟是否那位死了的俞佩玉？”
他故意说破他们的来意，王雨楼居然也是面不改色，微微笑道：“近来江湖中易容术颇为盛行，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在下是否经过易容，各位难道瞧不出么？”
王雨楼含笑道：“易容之术，千变万化，在下等正是因为瞧不出，所以才不能不分外仔细，但公子只要略施武功，在下等立刻告退。”
俞佩玉目光灼灼，说道：“却不知死去的那位俞公子怎会令各位如此不安，他死了各位竟还不放心。”
王雨楼面色果然变了变，厉声道：“公子赐招之后，就会知道的。”
语声中他掌中剑已平刺而出，剑法老练，四平八稳，一招“龙抬头”，竟真的是王雨楼本门剑法。
但俞佩玉却又怎能将本门武功露出，“先天无极”之武功独创一格，招招式式，俱都与众不同。
他只要使出一招，别人立刻就可瞧破他的来历。
突听“锵”的一声龙吟，王雨楼一剑方刺出，竟被击歪，以他的功力，竟觉得手腕有些发麻。
只见一个白衣如雪的美丽少女，手持两柄精钢短剑，拦在俞佩玉面前，面上带着种飘忽的微笑道：“他是个好人，你们可不许欺负他。”
王雨楼变色道：“姑娘是什么人？为何要替他出头？”
姬灵燕笑道：“我爹爹很会杀人，我姐姐也很会杀人，我虽然不会杀人，但也不能眼瞧着别人欺负我的朋友。”
她一面说话，掌中两柄短剑已旋舞而起。
她身法虽是那么轻柔而婀娜，但剑法却是出奇的快捷而毒辣，俞佩玉实也未想到这善良的女子竟有如此毒辣的剑法。
她几句话说完，已刺出七七四十九剑，双剑连晃，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林瘦鹃纵是剑法名家，也不禁瞧得变了颜色。
姬灵燕已收住剑势，笑道：“别人都说我学的这剑法很毒辣，你们说呢？”
王雨楼咯咯干笑道：“好！好剑法！”
姬灵燕道：“我这剑法虽毒辣，但却不是用来对付人的，只要不用来杀人，剑法毒辣些也没关系，你们说是么？”
王雨楼瞧了她半晌，又瞧了瞧俞佩玉，突然一言不发，转头而去，别的人自然也都跟着走了。
姬灵燕将两柄短剑又藏了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瞧着俞佩玉痴痴一笑，道：“咱们也走吧。”
俞佩玉叹道：“你要我保护你，谁知却反要你来保护我了！我一向真是小看了你，竟不知你有这么高明的剑法。”
姬灵燕眨着眼睛，笑道：“你也说我剑法好么？我的鸟儿朋友也是这么说的，它们说，云雀学会剑法，就不怕老鹰来欺负了，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老鹰？”
一路上，她就这样絮絮地叙说着她和鸟儿们的故事，叙说着喜鹊的阿谀、乌鸦的忠直，和黄莺儿的惹人相思。
俞佩玉听得有趣，倒也不觉路途寂寞。
他本来还在为自己出路发愁，但后来一想，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随遇而安，流浪天下，岂非正可四下探查那些恶魔的秘密，一念至此，他心事顿解，打尖时竟叫了两壶酒，像是要庆祝他自己的新生。
姬灵燕居然也陪着他喝了两杯，这美丽的云雀看来就更活泼了，不住说东问西，不住为他盛饭倒酒。
俞佩玉不让她做，她就嘟着嘴生气，他们的小小争执，却不知引来路人们多少羡慕，多少妒忌。
到了晚上，这叽喳个不停的云雀，总算睡下了，俞佩玉却辗转不能成眠，披衣而起，悄悄走了出去。
这是城外的小小客栈，月色下照着山坡下的小小池塘，池塘里有繁星点点，夜风中有虫鸣蛙语。
许多日子以来，俞佩玉第一次觉得心情宁静了些，也第一次能欣赏这夜的神秘与美丽。
他信步踏月而行，静静地领略着月色的迷蒙，荷叶的芬香……突然，两道恶毒的剑光，向他咽喉直刺了过去。
他再也未想到如此美丽的夜色中，竟也隐藏着杀机，大惊下就地一滚，堪堪避过了这两柄冷剑。
四个劲装蒙面的黑衣人，已自暗影中掠出，一言不发，四道比毒蛇还毒，比闪电还快的剑光已交击而下。
俞佩玉身形不停，自剑网中闪了出去，剑光“嗤嗤”不绝，他身上衣衫已被划得片片飞舞！
黑衣人显然并不想一剑致命，只是逼他施展武功。
剑光，始终毒蛇般纠缠着他，他不但衣裳被划破，身上也被划破了三四道血口，但却仍是不敢还手。
他愈不还手，黑衣人的疑心愈大。
突有一人冷笑道：“无论是真为假，杀了吧。”
另一人道：“不错，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走一个。”
俞佩玉虽然明知这些人是谁，却故意大声：“你们若要我出手，为何不敢露出本来面目，我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怎能与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动手。”
那黑衣人冷声道：“你不动手，就死。”
“死”字出口，四柄剑再不留情，急刺而出！这次俞佩玉若再不还手，就真的要毙命于剑下了！
就在这时，一条淡红色的烟雾，似有质，似无质，似慢实快，随风飘了过来，卷入了剑网。
黑衣人只觉掌中剑势竟一缓，剑锋竟似被这烟雾胶住，俞佩玉已乘他们剑势缓间蹿了出去。
但闻一人曼声低喝着道：“花非花，雾非雾，断人肠后无觅处，只留暗香一度……”
歌声方起，黑衣人目中已露出惊恐之色，四人不约而同纵身而起，向黑暗中蹿了过去，去得比来时还快。
俞佩玉躬身道：“可是君夫人前来相救？”
黑暗中毫无应声。
俞佩玉抬起头来，眼前却已多了条人影，微颦着的双眉，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睛。
来的竟非海棠夫人，而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觉一颗心立被收紧了起来，道：“原来是姑娘，多谢。”
林黛羽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为何要叫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讷讷道：“这……只怕……”
林黛羽道：“你最好改个名字，这是个不祥的名字，无论谁若叫这名字，就要惹来不幸，甚至死，我虽然奉了夫人之命，最多也不过只能救你这一次而已。”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么？”
林黛羽嗄声道：“不错！还有别的原因。”
她突然扭转身，走了几步，接着道：“他既已死了，我不愿听得有人再叫作这名字。”
俞佩玉道：“但是我……”
林黛羽冷冷道：“你也不配叫这名字。”
俞佩玉怔在那里，目送着她身影消失，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他眼瞧着心上的人对他如此冷漠，本该伤心。
但她对他如此冷漠，却又正表示她对“俞佩玉”的多情，他又该欢喜，这无情还是有情，他竟不知该如何区处。
一时之间，他心中忽忧忽喜，正也不知是甜是苦。
星渐稀，月更冷，天边已有曙意。
俞佩玉仍在痴痴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晨雾终于自树叶间升起。突然有个人踉跄地向他走了过来，这人身材瘦小，须发皆白，面上带着诡秘的笑容，俞佩玉竟觉得他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只见他手里拿着幅图画，突然举到俞佩玉面前，笑道：“你瞧瞧，可瞧得出我画的是什么？”图画上一片混沌，似山非山，似云非云，仔细看来，倒有几分像是倒翻了的一盂水墨。
俞佩玉摇头道：“瞧不出。”
那老人道：“我画的就是你眼前的山，你真的瞧不出？”
俞佩玉瞧了瞧晨雾间的云山，再瞧瞧老人手中的图画，竟居然觉得有些相似了，不禁失笑道：“现在瞧出来了。”
那老人突然疯狂般大笑了起来。
俞佩玉见他笑得手舞足蹈，眉目俱动，虽然似是开心已极，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疯狂之意，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那老人拍手笑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俞佩玉又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成功了？”
那老人道：“我的画成功了，我终于得着了画中的神髓。”
俞佩玉瞧着那一片混沌，苦笑道：“这样的画，也能算是得着画中神髓么？”
那老人道：“明明是山，我画来却可令它不似山，我画来明明不似山，但却叫你仔细一看后，又似山了。这只因我虽未画出山的形态，却已画出山的神髓。”
俞佩玉想了想，喃喃道：“这画中的神髓，只怕是很少有人看得懂的。”
那老人拍手道：“别人正是看不懂的，但只要画的是山，这画便在我眼中是山，心中也是山，我看得懂而别人看不懂，岂非更是妙极，妙极。”
他拍手大笑而去，俞佩玉却仍在痴痴地想着。
“……明明是山，我画来却可令它不似山……我虽未画出山的形态，却已画出了山的神髓。”
他耳旁似又响起放鹤老人苍老的语声：“拘于形式的剑法，无论多么精妙都非本门的精华，‘先天无极’的神髓，乃是在于有意而无形，脱出有限的形式之外，进入无边无极的混沌世界，也就是返璞而归真，你若能参透这其中的奥妙，学剑便已有成了。”
俞佩玉反反复复，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中的滋味，突觉如有醍醐灌顶，心中顿时光明。
他折下根树枝，以枝为剑，飘飘一剑刺了出去。
他心里全心全意，都在想着“先天无极剑”中的一招“天地无边”，但剑刺出时却绝不依照“天地无边”的剑势。
这一剑明明是一招“天地无边”，但他刺出后却完全不似，这一剑明明不似“天地无边”，但天地无边中的精髓，却已尽在其中，两人交手，能窥出对方剑势中的破绽，所克制对方剑势之变化者则胜，但这一剑有意而无形，却叫对方如何捉摸？如何击破？如何闪避！
俞佩玉喜极之下，也不觉大笑狂呼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只听一人银铃般笑道：“你想通了什么？”
林中鸟语啁啾，姬灵燕竟像是早已来了。
俞佩玉笑道：“我想通了什么，你的鸟儿朋友难道没有告诉你？”
姬灵燕呆然凝神倾听了半晌，眨着眼笑道：“它们也不懂你想通了什么，只说你有些像疯子。”
俞佩玉大笑道：“它们自然是不会懂的，但你不妨告诉它们，只要它们能懂得这道理，非但再也用不着去怕老鹰，简直连人都不必怕了。”
姬灵燕微笑着，缓缓道：“你听，它们都在说你的话不错，它们都说老鹰没什么可怕的，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
俞佩玉笑声渐渐顿住，望着清晨雾林中穿梭来去的鸟们，他不禁又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喃喃道：“不错，人的确是最可怕的，想不到你们竟已懂得这道理，而人们自己，却反而始终不懂……”
姬灵燕幽幽道：“你瞧那边有个刚自城市中飞来的麻雀，它说：人们就算懂得这道理，也是永远不肯承认的。”
 
两人回到那小小的客栈，姬灵燕已一觉睡醒，俞佩玉却有些想睡了，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脚步又顿住。
他那小小的竹床上竟盘膝端坐着个人。
初升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了进来，照着他的脸，只见他头顶虽已全秃，却是红光满面，鹤发童颜，生来的异样，俞佩玉认得他竟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蜀中唐门的当代掌门唐无双。
他垂眉敛目，端坐床上，身子周围竟排着二十多件乌光闪闪的小刀小叉，正是天下武林中人闻名丧胆的唐门毒药暗器。
还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虽是黑衣劲装，蒙面的黑巾都已取下，却不是王雨楼与西门无骨是谁？
俞佩玉深深呼了口气，将姬灵燕挡在门外，微笑道：“斗室之中，不想也有嘉宾光降，幸会！幸会！”
唐无双张开眼来瞧了俞佩玉一眼，目中似有电光一闪，沉声道：“你们说的就是他吗？”
王雨楼恭声道：“正是此人。”
唐无双道：“好，老夫就来试试他。”
“他”字出口，这老人左手五指轻轻一弹，排列在那面前的暗器，已有五件啸着飞出。
他右手接着一挥，双足轻轻一扫，又是十多件暗器飞出，剩下还有七八件，竟被他一口气吹得飞了起来。
这老人全身上下，竟无一处不能发暗器，床上的二十多件暗器，眨眼之间，竟全都被他发了出来。
这些暗器形状不同，体积各异，他或似指弹，或似腿踢，或似气驭，击出时的力道与手法也各有巧妙。
二十多件暗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击，有的曲行，还有的盘旋飞舞，竟绕了个弯从后面击向俞佩玉。
这二十多件暗器，竟似已非暗器，简直就像是二十多个武林高手，手持不同的兵刃，从四方八面杀了过来。
俞佩玉出道以来，也会过不少名家强敌，但这样的暗器，他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手里仍拿着那枝树枝，竟闭起眼来全心全意，一招“天地无极”正击而出，跟着又是一招反挥而出。
正反相生，浑圆无极。
别人只见他掌中树枝圈了两个圆圈，也瞧不出是何招式，只听得“夺！夺！”一连串声音，二十多件暗器，也不知怎地竟全都钉到那树枝上。
一根光秃秃的树枝，竟似凭空生出了无数金花。
王雨楼、西门无骨都不禁瞧得变了颜色。
唐无双也呆了呆，终于失声赞道：“好剑法。”
他用力拍了拍王雨楼的肩头，道：“他既已出手，你们可瞧出他剑法来历了么？”
王雨楼神色俱丧，叹道：“瞧不出。”
唐无双大笑道：“岂只你瞧不出，就连老夫闯荡江湖数十年，也从未瞧过这样的剑法，但老夫却可断定，‘先天无极’门中，绝没有如此高明的剑法。”
王雨楼道：“的确没有。”
唐无双笑道：“老夫早已知道他绝不会是死了的那俞佩玉，试问他若是那俞佩玉诈死改扮的，难道就不会换个名字吗？为何还要叫俞佩玉？”
王雨楼抱拳强笑道：“在下等失礼之处，还望俞公子多多包涵。”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那也没什么，只是以后……”
话犹未了，突听姬灵燕一声惊呼，一个人“砰”地闯了进来，粗布衣服，圆顶帽子，竟是这店里的店小二。
这和气生财的店小二，此刻神态竟完全变了，竟是两眼赤红，龇牙咧嘴，满脸杀气，满面凶光。
姬灵燕惊呼声中已将俞佩玉拉了开来。
这店小二直闯过去，西门无骨伸脚一勾，将床边一张小桌子勾得飞起，向他直打了过去。
谁知这店小二伸手一拳，便将桌子打得粉碎，俞佩玉暗中一惊道：“店小二又是什么人？怎地如此神力？”
一念还未转完，王雨楼掌中剑已直刺而出。
这店小二竟不闪避，反而挺胸扑上，利剑立刻穿胸而过，王雨楼一脚踢开他，鲜血飞激而出，溅了王雨楼一手。
王雨楼皱眉道：“这厮岂非是疯了？怎会……”
一句话未说完，唐无双突然抽出腰畔短刀，“刷”地一刀劈下，刀光如电，竟将王雨楼一条手臂硬生生砍了下来。王雨楼疼极惨呼，立刻晕了过去。
西门无骨大惊道：“前辈你……你这是做什么？”
唐无双红润的面色，竟已变为苍白道：“这店小二已中了苗疆‘天蚕教’的剧毒，不但神智疯狂，变得力大无穷，而且全身的血也俱都变成了毒血，常人只要沾着一点，片刻间蔓延全身，老夫若不砍断他这只手臂，他便已全身腐烂而死。”
西门无骨满头已俱是冷汗，颤声道：“这……这岂非便是‘天蚕教’中的七大魔功之一，‘尸魔血煞大法’，天蚕教莫非已有人来了！”他语声中的惊怖之意，就连俞佩玉听了也不觉寒毛悚栗，再瞧那只被砍断的手臂，竟赫然已化为一堆污血。
俞佩玉竟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全身立刻如弓弦般绷紧，那唐无双竟已冷汗涔涔而落，嗄声道：“外面来的人，莫非是琼花三娘子？”
窗外立刻响起了一阵娇笑声。
笑声如银铃，如黄莺，清柔婉转，说不出的甜蜜悦耳，无论任何人听了这样的笑声，都要心神摇荡失魂落魄。
但唐无双听了这笑声，竟连面上的肌肉都已扭曲。
只听那娇笑的声音甜甜笑道：“到底是唐老爷子好眼力，一瞧就知道是我姐妹们来了。”
唐无双厉声道：“你们无端来到中原做甚？”
那声娇笑道：“咱们自然是赶来拜访你唐老爷子的，咱们先到老爷子家里去，谁知老爷子竟已到黄池，于是咱们也就跟着来了，虽然来迟了一步，没赶上黄池大会的热闹，但能见着你老爷子，总算也不虚此行了。”
她嘀嘀咕咕，边笑边说，就像是在和亲戚尊长叙说着家常，谁也想不到在这笑语家常中，也会隐藏着杀机。
但这名震天下的武林巨匠唐无双，却听得连双手都颤抖起来，手掌紧握着那精钢短刀，颤声道：“你……你们竟已到老夫家里去了吗？”
那语声笑道：“你老爷子放心，咱们虽然去过一趟，但瞧在大姐夫的面前，连你老爷子家里的蚂蚁都没踏死半只。”
唐无双虽然松了口气，却又突然暴怒道：“谁是你的大姐夫！”
那语声道：“唐公子虽然是貌比潘安，才如美玉，但我大姐可也是文武双全的绝代佳人，两人郎才女貌，不正是一对天成佳偶么？”
唐无双怒骂道：“放屁！满嘴放屁！”
那语声也不生气，仍然娇笑着接道：“何况两人早已情投意合，才子佳人，早已在后花园里私订终身，你老爷子又何苦定要将鸳鸯拆散？”
唐无双喝道：“我那逆子本不知道那妖女的来历，才会被她所惑，如今早已觉醒，再也不会要那妖女为妻。”
那语声银铃般笑道：“只怕未必吧，唐公子也是个多情种子，绝不会对我大姐变心的，何况像我大姐这样的美人，世上若有男子不喜欢她，那人必定是个白痴。”
唐无双厉声道：“老夫之意已决，你们多说无益，若念在昔日与我那逆子多少有些香火之情，不如早些回去，免得彼此难堪。”
那语声道：“如此说来，你老爷子是定然不肯答应的了？”
唐无双道：“绝无变更。”
那语声道：“你老爷子不会后悔么？”
唐无双怒喝道：“唐门中人纵然死尽死绝，也绝不会将那妖女娶进门的。”
那语声默然半晌，又笑道：“我既然说不动你老爷子，看来只好请个媒人来了。”
听到这里，俞佩玉已知道这琼花三娘子竟是来向唐无双求亲的，而且三娘子中的大姐，也似早已和唐公子有了私情，这样看来，她们的逼婚手段虽然几近无赖，唐无双的执意不允也未免太无情。
俞佩玉正想瞧瞧她们请来的媒人是谁，是否能说得动唐无双，只听窗户“啪”的一响，窗外已掠入个人来。
这人双睛怒凸，面色已成黑紫，双肩之上，前胸后背，竟插着七柄珠玉镶柄，光芒闪闪的金刀。
这人死鱼般凸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唐无双，眼角鲜血汩汩，那神情也不知有多么诡秘可怖。
姬灵燕紧握着俞佩玉的手，抖个不停，西门无骨一张脸如被水洗，如被雨淋，冷汗连珠滚落。
唐无双却已一跃而起，厉声道：“天蚕教‘尸魔血煞大法’中的金刀化血！”
语音未了，金光闪动，七柄金刀竟一条线飞出了窗外，原来镶珠的刀柄上，竟系着根乌金细线。
金刀腾空飞去，刀孔里箭一般射出了七股鲜血。
鲜血凌空飞溅，几乎已将斗室布满。
唐无双早已抱起王雨楼，掷出门外，他自己也借着这一掷之力，飞掠到这斗室中的横梁之上。
俞佩玉一股掌风拍出，将血点逼在身前两尺外。
只有西门无骨应变较迟，虽也跃到梁上，但身上已溅几滴毒血，他咬了咬牙，竟将这几块肉生生削下。
毒血雨点般溅到灰黄的土墙上，立刻变成了黑紫色，这斗室四壁，立刻像是画满了无数泼墨梅花。
这琼花三娘子使出的每一件功夫，竟都带着鬼意森森的邪气，她们每使一件功夫竟都要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她们行事是非曲直，且不去说它，但她们的武功，却委实太过恶毒，俞佩玉皱了皱眉，竟突然跃出窗外，唐无双大骇道：“俞公子，你千万小心了。”
姬灵燕却痴痴笑道：“没关系，世上绝不会有女子忍心害死他的。”
 
窗外处两丈，有株白杨树，树干上绑着四五人，一个个俱是晕迷不醒，显然早已被药物迷失了知觉。
白杨树前，并排站着三个面靥如花的绝世少女，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长可及地，掩盖了她们窈窕的胴体。
她们头上黑发高高挽起，鬓角各各插着朵琼花，一朵花金光闪闪，一朵花银光灿烂，还有朵花却发着乌光。
头戴金花的少女，柳眉微颦，一双秋水如神的眼波里，泪光莹莹，似乎有满怀忧郁难解的心事。
这自然便是那为情颠倒的大姐了。
头戴银花的少女，面如桃花，双目间带着种说不出的媚态，眼波一瞬间，已足以令男子其意也消。
第三个少女眼波最妩媚，笑容最甜，说起话来，未语先笑，谁瞧了她一眼，只怕都要神魂颠倒。
这三个绝世的美女，难道就是当今天下邪教中最著名的高手，天下武林中人闻名色变的“琼花三娘子”？
这三双纤若无肉、柔若无骨的春葱玉手，难道竟也能使出那么诡秘恶毒的武功？将天下人的人命都视如儿戏。
俞佩玉若非亲眼瞧见了她们的手段，简直不敢相信。
琼花三娘子三双明媚的眼波，也全都凝集在他身上，似乎要看穿他的心，看到他骨子里去。
那最是动人的铁花娘突然娇笑，道：“是哪里来的美男子，到这里来，莫非是要勾引咱们良家妇女么？”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此来，只是想领教领教姑娘们杀人的手段。”
铁花娘袅袅走了过来，娇笑道：“杀人，你说得好可怕呀，杀人总是有损女子们的美丽，咱们可从来不敢杀人的，难道你时常杀人么？”
她笑语温柔，眼睛无邪地瞧着俞佩玉，说来真像是个从来没杀过人的，甚至不知杀人为何事的小姑娘。
俞佩玉虽然知道她非但杀人，而且简直将人命视为粪土，但瞧见她这样的神情，竟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不禁自己对自己皱了皱眉，道：“方才那两个人，难道不是你杀的？”
铁花娘子瞪大了眼睛，像是觉得不胜惊讶，道：“你是说方才走进屋的那两个人？”
俞佩玉道：“正是！”
铁花娘道：“那两人不是被你杀的吗？”
俞佩玉怔了怔，道：“我？”
铁花娘道：“那两人活生生地走进屋，被你们杀死，你们想来赖我。”
她居然反打俞佩玉一耙，居然说得振振有词，俞佩玉虽然明知她说的是歪理，一时竟驳她不倒。
铁花娘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杀了人后，心情不好，但你也不必太难受，只要知过能改下次莫要再胡乱杀人，也就是了。”
俞佩玉本是要来教训她的，不想倒反被她教训起来了，心里当真有些哭笑不得，怒气竟偏偏发作不出。
面对着这样聪明美丽，又刁蛮，又活泼的少女，若是叱喝怒骂，抡拳动脚，岂非太煞风景。
铁花娘嫣然一笑，将手里的罗巾轻轻一扬，笑道：“你心里若难受，就跟我来吧，说不定我能让你开心些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一瞧，俞佩玉居然没有跟来，竟还是神色安详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变化。
铁花娘心里不禁吃了一惊，脸上却笑得更甜了。
原来她这罗巾之中，正藏着天蚕教中最厉害的迷药。
这“罗帕招魂”大法，看来虽轻易，但使用时非但手法、时机、风向，丝毫差错不得，还得先令对方神魂痴迷，毫不防备，这自然还得要配合使用者的媚力和机智，是以这罗帕轻轻一招间，学问正大得很，否则又怎能和“尸魔血煞”之类的功夫，并列为天蚕教下的七大魔功之一？
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已栽在这罗帕招魂大法之下，铁花娘瞧俞佩玉年纪轻轻，算定他是躲不了的。
谁知俞佩玉屡次出生入死，早已对任何事都提防了一招，竟早已闭住了呼吸。
 
铁花娘暗中吃惊，口中却甜笑道：“哟，瞧不出他架子倒大得很，请都请不动么？”
只听远远一人笑道：“公子若肯跟着我姐妹走，绝不会失望。”
这语声低沉而微带嘶哑，但就有种说不出的销魂媚力，每个字像是都能挑逗得男子心痒痒的。就连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自她口中说出来，都像是在向别人暗示着一件神秘而销魂的事。
笑声中，银花娘也已走了过来，她眉梢在笑，眼角在笑，全身上下似乎都在对俞佩玉媚笑着。她人还未到，便已传来令人心跳的香气，那纤纤玉手抚着鬓边发丝，眼波流动，媚笑道：“我知道公子绝不会拒绝咱们的，是么？”
俞佩玉用简单的话答复了她，他只是淡淡道：“不是。”
银花娘腰肢扭了扭，道：“公子难道真的这样狠心？”
她玉手轻抚，腰肢款摆，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在引诱男人犯罪，每一个手式，都足以挑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但俞佩玉只是淡淡地瞧着她，就像是在瞧把戏似的。
他根本不必说话，这轻蔑的态度已比什么话都锋利。
银花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肯来，又不肯走，站在这里是为什么呢？”
俞佩玉笑道：“我只是想瞧瞧，琼花三娘子究竟还有些什么手段。”
银花娘面色突然一变，咯咯笑道：“好！”
“好”字出口，姐妹三个人的身子突然都旋转了起来，那宽大的斗篷也飞舞而起，露出了她们的身子。
她们竟几乎是赤裸着的。
那白玉般的胴体上，只穿着短短的绿裙，露出了一双修长、莹白，纤腴合度、曲线柔和的玉腿。
她们的胸域玲珑而丰满，纤美的足踝毫无瑕疵，她们细腻滑嫩的皮肤，像丝缎般闪着光。
黑色的斗篷，蝴蝶般飞了出去，漆黑的长发，流云般落下，落在白玉般的胸膛上，胸膛似乎正在颤抖。
她们的舞姿，也如丝绸般柔美而流利，春葱般的玉手，晶莹修长的腿，似乎都在向俞佩玉呼唤。
然后，她们的面颊渐如桃花般嫣红。星眸微扬，樱唇半张，胸膛起伏，发出了一声声令人销魂的喘息。
这正是渴望的喘息，渴望的姿态。
这简直要令男人疯狂。
但俞佩玉还是淡淡地瞧，目光也不故意回避。
这时繁复的舞姿已变得简单而原始，她们似乎还在煎熬中挣扎着，扭曲着，颤动着，祈求着。
俞佩玉突然叹了口气，道：“金花姑娘，你这样的舞姿若被唐公子见了，他又当如何？”
金花娘身子一阵颤抖，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
但舞姿仍未停，银花娘一声银铃般的娇笑，三个人突然头下脚上倒立而起，竟以手为脚，狂舞起来。
修长的玉腿，在空中颤抖，伸展着，漆黑的头发，铺满了一地……这姿态不必眼见，也可想象出是多么疯狂，任何男人瞧了若不脸红心跳，还能自主，他想必是有些毛病。
只听唐无双颤声道：“小心，销魂天魔舞！”
接着，“砰”的一声，窗户关起，竟是连看都不敢看了，魔舞销魂，谁也不敢自认能把持得住的。
唐无双知道自己纵然远在数丈外，但只要稍为把持不住，立刻便有杀身之祸，他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大地静寂如此，只有那销魂的呻吟与喘息声，似乎带着种奇异的节奏，一声声摧毁人的意志。
只听又是“砰”的一声，关起的窗户，竟被击破个大洞，唐无双竟受不了那喘息声，还是忍不住要瞧。
这老人竟已目光赤红，全身颤抖，几次忍不住要冲出来，虽然拼命咬牙忍住，却偏偏舍不得闭起眼睛。
这销魂魔舞，当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俞佩玉在严父鞭策下，对这“养心”“养性”的功夫，自幼便未尝有一日稍懈，单以定力而论，环顾天下武林高手，实无几人比得上他。若非这超人的定力，这些日子来他所遭遇的每一件事，都可令他发疯。但饶是如此，他此刻心跳竟也不禁加速，已不能不出手了。
就在这时，阳光突盛，他眼前似乎有片灰蒙蒙的光芒闪了闪，凝目一瞧，他身子四侧竟已结起一道丝网。
惨白色丝网，已将他身子笼罩在中央，一根根目力难见的银丝，还在不断地从琼花三娘子指尖吐出来。
俞佩玉目光也不禁被那魔舞所吸引，竟直到此刻才发现——有三个曲线玲珑的绝代佳人，赤裸着在面前狂舞，粉腿玉股，活色生香，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谁还能留意到这比蚕丝还细的银丝。
铁花娘突然凌空一个翻身，直立起来，咯咯笑道：“想不到你眼力竟不错，竟瞧见了。”
俞佩玉叹道：“姑娘如此牺牲色相，就为的是放这区区蛛丝么？”
铁花娘笑道：“这你就错了，我们姐妹的天魔神舞，本身就具有销魂蚀骨的力量，你不信且瞧瞧那位唐老爷子，若不是我姐妹念在唐公子的分上，这位名扬天下的暗器第一高手，现在只怕……只怕早已……”
她故意不说下去，银铃般娇笑了起来。
俞佩玉忍不住转头去望，只见唐无双竟已全身瘫在窗棂上，似已全没有半分力气，这铁花娘说的竟非吹嘘，这天魔舞若是针对唐无双而发，唐无双此刻只怕早已死在牡丹花下了，俞佩玉一眼瞧过，实也不禁暗暗吃惊。
铁花娘娇笑了一阵，突又叹道：“只可惜你竟是个木头人，全不懂得消受美人之恩，所以我姐妹才只有将这银丝放出来，但这却也不是蛛丝。”
俞佩玉道：“不是蛛丝是什么？”
铁花娘笑道：“告诉你，让你开开眼界也无妨，这就是本教的镇山神物，‘天蚕’所吐出来的‘情丝’……”
俞佩玉微笑道：“情丝……这名字倒也风雅得很。”
铁花娘娇笑道：“情丝纠缠，缠绵入骨，那种销魂的滋味，你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只可惜你方才眼睛太快，否则就可以尝试尝试了。”
俞佩玉知道这天蚕情丝，必定恶毒无比，自己方才若是被它缠住，立刻就要全身被缚，再也休想挣脱，那时就只得任凭她们摆布了，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容易，方才那刹那之间，看来虽无凶险，其实又无异去鬼门关来回了一次。
想到这里，俞佩玉掌心也不觉湿湿地沁出了冷汗，但面上却是完全不动声色，微微笑道：“在下早已知道名字听来愈是风雅之物，其实愈是恶毒，销魂散、逃情酒是如此，贵教的情丝也是如此。”
铁花娘撮了撮嘴，道：“本教的情丝，世上无物能比，那些销魂散、逃情酒又算得了什么？”
俞佩玉目光一转，道：“既是如此，方才姑娘们手吐情丝时，为何不径自缠到在下身上来？在下委实有些不解。”
铁花娘娇笑道：“说你是呆子，你当真是呆子，方才咱们若将情丝直接缠到你身上去，你岂非立刻就觉察了？一两根情丝，又怎能缠住你这木头人？”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
铁花娘瞧见他的笑容，立刻就发觉自己已被别人用话套出了“情丝”的虚实，眨了眨眼睛，笑道：“但此刻你已被我姐妹的情网重重困住，已是再也休想逃得了，不如快些拜倒在我姐妹的石榴裙下，包君满意。”
俞佩玉道：“姑娘们有情丝，难道在下便没有慧剑么？”
语声中，他手腕一抖，本来钉在他掌中树枝上的唐门暗器，便有两件“嗤”地飞了出去。
这暗器虽是借着树枝一弹之力发出的，但暗器破空，风声尖锐，力道却比别人用手发出的还要强劲。
哪知如此强劲的暗器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情网上，竟如飞蛾投入蛛网，挣也挣不脱，冲也冲不破。
这两件尖锐的暗器竟也被粘在情网上，若是人被粘住，情丝入骨，愈缠愈深，岂非永生也难以挣脱？
俞佩玉想到自己，岂非也是被林黛羽的情丝所缚，相思缠绵，不死不休，也不知如何得了。
一念至此，他心中顿时百念俱生，不禁苦笑道：“姑娘这‘情丝’两字，委实是用得妙绝天下。”
铁花娘抿嘴一笑道：“你已甘愿俯首称臣了么？”
俞佩玉痴痴地想着，竟似全未听见她的话。
铁花娘道：“你若再不答复，我姐妹的网一收，你便要为情作鬼了。”
俞佩玉长叹一声，道：“为情作鬼，只怕也比一辈子相思难解的好。”
铁花娘道：“好！”
从情网间瞧出去，她如花的娇靥上竟似泛起了一层青气，道：“你既甘作鬼，也只有由得你。”
她纤手轻轻一招，那层惨白色的丝网，便渐渐向中央收缩，渐渐向俞佩玉逼近，只要情丝粘身，便是不死不休。
这“情网”正无殊“死网”。
俞佩玉心里也不知想着什么，竟似全然不知道死之神已向他一步步逼了过来。
远远瞧去，只见他正站在三个天仙般的裸女间说笑，这情况天下的男人谁不羡慕，又有谁知道他已陷入致命的危机。
 
金花娘痴痴地瞧着俞佩玉，幽幽道：“为情作鬼，的确比一辈子相思难解的好，看来你已是尝过情的滋味，就算死也没什么了。”
俞佩玉突然一笑，曼声长吟道：“欲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朗吟声中，他掌中树枝轻轻挥了个圆圈，钉在树枝上的暗器，全都暴射而出，又全都粘在“情网”上，排成个圈子。
铁花娘咯咯笑道：“你凭这些破铜烂铁，就想冲得破情网？”
话声中，俞佩玉以树枝作剑，已刺出了数十剑之多，每一剑都刺在粘在“情网”上的暗器上。
他每一剑的力量，俱都大得惊人。
铁花娘只觉手腕一连串震动，“情网”非但无法收缩，更有向外扩张之势，不禁失声道：“好聪明的法子，简直连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要知那天蚕丝粘力极强，世上无论什么东西，粘上便难以挣脱，那时空有力气，也无法施展。
俞佩玉掌中的“剑”若是直接刺在“情网”上，剑被粘住，他就算天生神力，可将“情网”刺破个洞，人还是要被缠住。
但他先将暗器粘上“情网”，再以“剑”击暗器，那些暗器自然是粘不住东西的，这法子说来虽然简单，但若无极大智慧，又怎能想得出，他掌中这根小小的树枝，此刻正已无殊一柄“慧剑”。
这正是智慧之剑，无坚不克，除了“慧剑”之外，世上还有什么能击破“情网”。
只听一连串“叮咚”声音，如雨打芭蕉。
他一剑跟着一剑刺出，力道愈来愈大，但每一剑所用的力量，俱都丝毫不差，丝网用力向内收缩，暗器受击向外突破，终于已透出丝网。

第八章 极乐毒丸
 
俞佩玉突然引吭长啸，身躯旋转，“慧剑”划出个圆圈，本自排成一行的暗器，被剑力所催，第一件暗器向旁划出几寸，打中第二件暗器，第二件暗器又将丝网划开数寸，打着第三件暗器……
眨眼之间，“情网”几被划开，俞佩玉用树枝一挑，人已乘势飞出，长啸不绝，冲天飞起。
“琼花三娘子”竟似几已瞧得呆了，到这时方自惊觉，三个人齐地跺一跺脚，向后倒蹿而出。
铁花娘厉声笑道：“很好！普天之下，你是第一个能冲出情网的人，你的确值得骄傲，的确也该得意……”凄厉的笑声中，她突然自树上拔出柄金刀，刀光一闪，竟将绑在树上的人几条手臂生生砍下。
鲜血飞溅，那些人竟似全不觉痛苦，反在痴痴地笑着，铁花娘已将这几条鲜血淋漓的手臂，向俞佩玉掷了过去。
俞佩玉怒喝道：“到了此时，你们还要害人。”
他身形方落下，又复蹿起，他知道手臂里溅出来的，必定又是杀人的毒血，怎敢丝毫大意。
但他见铁花娘如此残酷毒辣的手段，实已不觉怒从心头起，身形凌空，便要向她们扑去。
突然间，只听“蓬”地一震，几条手臂竟俱都爆炸开来，化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血雾。
血雾蔓延得极快，向俞佩玉涌了过去。
俞佩玉身在空中，大惊之下，四肢骤然一蜷，自己将自己弹得向后飞了出去，落在窗前。
血雾蔓延得更大，但却渐渐淡了。
只听铁花娘凄厉的笑声远远传来，道：“天蚕附骨，不死不休，你等着吧……”
从淡淡的血雾中瞧出，再也瞧不见琼花三娘子的踪影，只有那柄金刀插在树上，犹在颤抖。
有风吹过，大地间充满了血腥。
俞佩玉胃里直想呕，心里却满是惊骇。
只听唐无双长叹道：“这正是天蚕魔教中的‘化血分身，金刀解体，血遁大法！’此法施出，天下只怕是谁也休想抓得到她们的。”
他斜斜倚在窗框上，凝注着远方，目中正也充满惊怖之色，像是已瞧见了未来的凶险与危机。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如此邪毒之魔教，世上为什么没有人除去她们？”
唐无双苦笑道：“世上又有谁能除得去她们？这天蚕魔教，武功之邪毒，世罕其匹，常人根本近不了她们的身子，便已毙命。”
俞佩玉道：“她们的教主是谁？”
唐无双道：“天蚕教的教主，行踪飘忽，有如鬼魅，江湖中简直没有一个人瞧见过他们的真面目，甚至连他的名姓都不知道。”
俞佩玉道：“我不信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制得住他。”
唐无双叹道：“天蚕教武功虽狠毒，但却绝不轻易犯人，足迹也很少来到中土，只是潜伏在这蛮荒地的穷山恶谷中，他们不来寻别人时，别人根本找不到他们，只要他不犯人，别人已是谢天谢地，谁愿去找这个麻烦。”
俞佩玉黯然半晌，缓缓道：“终必会有人的。”
唐无双眼睛一亮道：“只有你……你少年胆大，武功又高，将来若有人能铲除天蚕教，就必定只有你了，至于我……”
他苦笑着接道：“我少年荒唐，纵情声色，定力最是不坚，这‘天蚕魔教’中的邪功，恰巧正是我的克星。”
俞佩玉这才知道这堂堂的武林一派宗主，怎会对琼花三娘子那般畏惧，方才又怎会那般不济。
但他对自己的隐私弱点竟毫不讳言，胸襟倒也非常人能及，就凭这点，已无愧一派掌门的身份。
突见西门无骨探出头来，诡笑着瞧着俞佩玉，道：“天蚕附骨，不死不休，只要被她们缠着的，至今已无一人是活着的，她们此番一走，俞公子倒要注意才是。”
俞佩玉淡淡笑道：“这倒不劳阁下费心。”
西门无骨面色变了变，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
他转向唐无双，又道：“前辈你……”
唐无双迟疑着道：“俞公子……”
俞佩玉截口笑道：“前辈只管请去，不必为晚辈费心，晚辈自己若不能照顾自己，日后还能在江湖上走动么？”
唐无双想了想，道：“你自己想必是能照顾自己的，只是你要记着，天蚕缠人，最厉害的只有七天，你只要能避开头七天，以后就没什么关系了。”
西门无骨阴恻恻道：“只是这七天至今还没有人能避得开的。”说完了话，勉强扶起王雨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姬灵燕等唐无双也走了之后，才笑嘻嘻走出来，道：“我就知道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忍心。”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倒了下去。只见他脸色发青，嘴唇已在不住颤抖，全身都抖个不停，伸手一摸，全身都已如烙铁般烫手。原来方才血雾散开时，他已不觉吸入了一丝，当时已觉有些不对，到了此时更是完全发作出来。
姬灵燕竟已骇呆了，呆呆地瞧着俞佩玉，道：“你……你到底还是中了她们的毒了。”
俞佩玉只觉全身忽冷忽热，知道中毒不轻，但他素来先替别人着想，生怕姬灵燕为他伤心着急，咬住牙勉强笑道：“我早已知道中毒，但……但这毒不妨事的。”
姬灵燕想了想，道：“你早已知道中毒，方才为何不说？”
俞佩玉苦笑道：“那西门无骨对我总是不怀好意，我方才若是露出中毒之态，他只怕就放不过我，所以我一直撑到现在。”
他说话虽然已极是困难，但仍忍耐住，挣扎着为姬灵燕解释，只望这天真纯洁的女孩子，多少能懂得一些人的机心。
姬灵燕叹了口气，道：“你们人为什么总是有这许多心机？鸟儿们就没有……”
俞佩玉瞧着她这张天真迷惘的脸，心里不觉有些发苦，他知道西门无骨的话绝非故意恫吓，琼花三娘子必定放不过他，这七天本已难以避过，何况自己此刻竟又中毒无力，连站都无法站起，这毒纵不致命，只怕他也是再难逃过琼花三娘子毒手的了。
此刻若是别人在他身旁，也许还可以助他脱过这次险难，怎奈姬灵燕对人事却是一无所知。
俞佩玉愈想愈是着急，想到琼花三娘子再来时，若是见到姬灵燕，只怕连她也放不过的，一念至此，大声道：“你的鸟儿朋友都在等着你，你快去找它们吧。”
姬灵燕道：“你呢？”
俞佩玉道：“我……我在这里歇歇就好的。”
姬灵燕想了想，笑道：“我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一齐去。”
她微笑着坐下，竟全不知道俞佩玉已危在旦夕。
俞佩玉气血上涌，嘴突然麻木，要想说话，却已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焦急地望着姬灵燕。
只见姬灵燕微笑的脸愈来愈模糊，愈来愈远，她话声也似自远天缥缥缈缈传来，还是带着笑道：“你莫要着急，鸟儿们病倒了，我也总是陪着它们的，天天喂给它们吃，我的药很灵，你吃下去也必定会舒服得多。”
俞佩玉想大叫道：“我不是鸟，怎可吃鸟的药？”
但他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姬灵燕已塞了粒药在他嘴里，药丸溶化，流入喉咙，带着种奇异的香气。
他只觉情绪竟渐渐稳定，全身说不出的快美舒畅，再过了一会儿，便突然跌入甜甜的梦乡，睡着了。
 
俞佩玉睡睡醒醒，只要一醒，姬灵燕就喂他一粒药吃，吃下后就舒服得很，立刻又睡着了。
起先他醒来时，还在大声催促着道：“你快逃吧……快逃吧，琼花三娘子随时都会来的。”
但到了后来，他只觉飘飘欲仙，对一切事都充满信心，琼花三娘子就算来了，也好像没什么可怕的。
他也弄不清自己怎会有这感觉，也不知是否过了那要命的七日，若是有别人在旁，一定要为他急死了。
他们根本就未离开那斗屋一步，琼花三娘子还是随时随刻都会来的，只要一来，俞佩玉就休想活命。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有一天俞佩玉神智突然清醒，全身非但丝毫没有中毒的那种慵懒无力的迹象，反而觉得精神特别健旺。
姬灵燕瞧着他笑道：“我的灵药果然是不错吧？”
俞佩玉笑道：“当真是灵丹妙药，天下少有……”
他眼睛四下一转，才发现自己还是睡在那斗室里，斗室中尸血虽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还是立刻想起了琼花三娘子，心里一寒，道：“我已睡了多久了？”
姬灵燕道：“像是有八九天了。”
俞佩玉失声道：“九天？她们没有来？”
这要命的七天竟糊里糊涂便已过去，他又惊又喜，简直有些难以相信，姬灵燕笑嘻嘻道：“你想她们？”
俞佩玉苦笑道：“我怎会想她们？只是她们怎会没有来？”
姬灵燕幽幽道：“你怎会没有走？难道在等她们？”
俞佩玉跳了起来，失声道：“不错，她们决计不会想到我在这里还没有走，必定往远处追去了，再也想不到我竟还留在这里。”
他拉起姬灵燕的手，笑道：“这样做虽然有些行险侥幸，但在无奈之中，已是任何人所能想出的最好法子了，真难为你怎能想出来的？”
姬灵燕痴痴笑道：“什么法子？我不知道呀。”
俞佩玉怔了怔，瞧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也不知她究竟是真的痴迷无知，误打正着，还是有着绝大的智慧。
大智大慧，有时的确反而不易为世俗所见的。
姬灵燕站了起来，突然笑道：“走吧，她们还在外面等着你哩。”
俞佩玉吃惊道：“她们就在外面？”
姬灵燕笑道：“你睡觉的时候，我又在这里交了许多乌鸦姐姐、麻雀妹妹，我早已跟她们说好了，等你病愈，就带你去瞧她们。”
这时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正是清晨，窗外“吱吱喳喳”的，果然到处都响着鸟语。
俞佩玉暗道一声“惭愧”，跟着姬灵燕走出去。
姬灵燕一看到鸟儿，便娇笑着走开，俞佩玉瞧见那株大树仍孤零零地挺立在晨风里，只是树上的人已不见了。
他忽然想到这客栈虽然荒僻，却也并非远离人烟，客栈里骤然死了这么多人，怎会没有人来查问？
树上的人又到底是生是死？他们若是活看，该如何打发救治他们？他们若是死了，埋葬他们的尸身也非难事。
还有，这客栈此刻已瞧不见人，难道竟是没有人管的？若没有人管，自己又怎能在这里住了八九天之久？
这许多问题，全都令人头痛得很，俞佩玉纵然清醒，只怕也难解决，完全不解人事的姬灵燕又是如何解法的？
想到这里，俞佩玉不觉动了怀疑之心，瞧着远处阳光下正在拍手跳跃的姬灵燕，暗道：“她莫非并不是真的痴呆，而是在装傻？……这些天莫非已有别人来过，帮她解决了这些事？但是她又为何不说？”
但转念一想，又不禁叹道：“人家不辞劳苦地救了我，我反而怀疑于她，这岂非有些说不过去，她若真的对我有恶意，又怎会救我？”
只见姬灵燕娇笑着奔来，道：“她们告诉我，说前面有个好玩的地方，咱们去瞧瞧好么？”
阳光下，她面靥微微发红，就像是初熟的苹果，眼睛也因欢喜而发亮，更像是全不知道人间的险诈。
面对着这纯真的笑靥，俞佩玉更觉得自己方才用心之龌龊，更觉得应该好好补报于她，自然不忍拂了她的心意，笑道：“你无论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着你。”
姬灵燕眼睛更亮了，突然抱着俞佩玉亲了亲，娇笑道：“你真是个好人。”
她雀跃着在前面领路，又说又笑，俞佩玉瞧见她如此开心，也不觉甚是欢喜，琼花三娘子的阴影，已愈来愈远了。
两人走了许久，姬灵燕笑道：“那地方远得很，你累不累？”
俞佩玉笑道：“我精神从来也没有这样好过。”
姬灵燕拍手道：“这全是我那药的功劳，鸟儿们吃了我的药，飞得也又高又快的。”
走到正午，两人寻了个小店吃饭，姬灵燕吃得津津有味，俞佩玉却不知怎地，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吃完饭两人再往前走，俞佩玉只觉眼皮重重的，直想睡觉，方才的精神，竟不知到哪里去了。
姬灵燕不住笑道：“就快到了……你累不累？”
俞佩玉见她如此有劲，更不愿扫了她的兴，打起精神道：“不累。”又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姬灵燕眨着眼睛道：“到了那里，你一定会吃惊的。”
这时已近黄昏，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炊烟四起，仿佛已将走到一个极大的城镇，路上行人也渐多了。
姬灵燕更是兴致勃勃，但俞佩玉却非但更是打不起精神来，而且愈来愈难受，简直恨不得立刻倒下来睡一觉。
两人走过一片庄院，姬灵燕突然笑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俞佩玉懒洋洋地摇头道：“不知道。”
姬灵燕道：“这里就是‘金壳庄’，庄主叫罗子良，是个大富翁，而且还会些武功，只是做人特别小气，平日省吃俭用，连仆人都舍不得多雇几个。”
俞佩玉本已懒得说话，但却又听得奇怪，忍不住道：“这些事你怎会知道的？”
姬灵燕道：“自然是我的鸟儿朋友告诉我的。”
俞佩玉笑道：“你的鸟儿朋友知道的倒真不少。”
姬灵燕笑道：“它们整天飞来飞去，世上什么人的事，都休想瞒得过它们。”
俞佩玉叹道：“幸亏你心地善良，否则别人的隐私全都被你知道，那岂非太可怕了。”
姬灵燕笑道：“听说懂得鸟语的人，有时会发财的，但有时却也会倒霉，你可知道从前有个人叫公冶长……”
俞佩玉小时候，坐在瓜棚树下，也曾听说过那公冶长的故事，据说此人懂得鸟语，听得有只鸟说：“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只羊，你吃肉，我吃肠。”他就去将羊扛了回来，但却未将肠子留给鸟吃，鸟生气了，就将他害得几乎连命都送掉。
这故事虽然有趣，但俞佩玉非但懒得说，懒得听，简直连想都懒得想了，脑袋昏昏沉沉，走路都要摔跤。
姬灵燕突然拉着他的手，笑道：“到了，进去吧。”
俞佩玉用力睁开眼睛，只见前面也是座规模不小的庄院，大门漆得崭亮，气派竟然很大。
姬灵燕道：“这里面有趣得很，咱们快进去瞧瞧。”
俞佩玉苦笑道：“这里是别人的家，咱们怎能随便进去？”
姬灵燕笑道：“没关系的，只管进去就是。”
她居然大模大样地推门而入，俞佩玉也只好被她拉了进去，里面院子宽大，厅堂也布置得甚是华丽。
姬灵燕竟笔直走入大厅里坐下，居然也没有人拦阻着，这庄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也不像是没人住的。
俞佩玉忍不住道：“趁主人还未出来，咱们赶紧走吧。”
姬灵燕根本不理他，反而大声道：“还不倒茶来。”
过了半晌，果然有个青衣汉子端着两碗茶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又垂头走了出去。
姬灵燕喝了口茶，又道：“我肚子饿了。”
话刚说完，便有几个人将酒菜摆上，态度俱是恭恭敬敬，非但一言不发，而且简直连瞧都未瞧他们一眼。
俞佩玉看得呆了，几乎以为这是在做梦。
姬灵燕取起筷子，笑道：“吃呀，客气什么？”
她果然吃了起来，而且吃得津津有味，俞佩玉却哪里吃得下去，呆了半晌，忍不住又道：“这里的主人，莫非你是认识的么？”
姬灵燕也不去理他，又吃了两口，突然将桌子一掀，酒菜哗啦啦落了一地，姬灵燕大声道：“来人呀。”
几条青衣汉子仓皇奔了出来，一个个面上都带着惊恐之色，垂首站在姬灵燕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姬灵燕瞪着眼睛道：“这碗海参鸭掌咸得要命，是谁端上来的。”
一条青衣汉子仆地跪下，颤声道：“是小人。”
姬灵燕道：“你难道想咸死我么？”
俞佩玉忍不住道：“他又未曾吃过，怎知是咸是淡，你怎能怪他，何况咱们平白吃了人家的酒菜，怎么还能发脾气。”
姬灵燕嫣然一笑，道：“我是不懂事的，你莫要怪我。”
俞佩玉叹道：“你！”
他的话还未说出，那青衣汉子已大声道：“小人不该将这咸菜端上来的，小人该死，端菜的手更该死……”突然自腰畔拔出柄短刀，“咔嚓”一刀，将自己手切了下来。
俞佩玉瞧得大吃一惊，只见这汉子虽痛得满头冷汗，却不敢出声，右手捧着左腕，鲜血直往下流，他也不敢站起来。
姬灵燕却娇笑道：“这样还差不多。”
俞佩玉动容道：“你……你怎地变得如此狠心？”
姬灵燕道：“他们又不是鸟，我为何要心疼他们。”
俞佩玉道：“人难道还不如鸟么？”
姬灵燕笑道：“他们心甘情愿，你又何苦着急？”
俞佩玉怒道：“世上哪有情愿残伤自己肢体的人？”
姬灵燕不再答话，却瞧着那些青衣汉子笑道：“你们都愿意听我的话，是么？”
青衣汉子齐地道：“愿意。”
姬灵燕道：“好，你们都将自己左手的手指切下两根来吧。”
这句话说出来，俞佩玉更是吓了一跳，谁知这些人竟真的拔出刀来，“咔嚓”一刀，将自己手指切下两根。
姬灵燕道：“你们这样做，都是心甘情愿的，是么？”
青衣汉子们也不管手上流血，齐声道：“是的。”
姬灵燕道：“你们非但不觉痛苦，反而开心得很，是么？”
青衣汉子们齐声道：“是，小人们开心极了。”
姬灵燕道：“既然开心，为何不笑？”
青衣汉子们虽然一个个都痛得满头冷汗，但却立刻笑了起来，笑得龇牙咧嘴，说不出的诡秘难看。
俞佩玉瞧得寒毛悚栗，也不觉流出了冷汗。
这些活生生的汉子，竟似全都变成了傀儡，姬灵燕要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世上竟会有这样的怪事，俞佩玉若非亲眼瞧见，那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姬灵燕转脸向他一笑，道：“你可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听我的话？”
俞佩玉道：“他……他们……”
姬灵燕不等他说话，已一字字接道：“只因他们已将灵魂卖给了我。”
俞佩玉只觉身上寒毛一根根立起，大骇道：“你……你疯了……”
姬灵燕悠然笑道：“我不但买了他们的灵魂，就连你的灵魂也快被我买过来了，不但他们要听我的话，你也要听。”
俞佩玉大怒道：“你……你竟敢如此……”
姬灵燕笑道：“你现在两腿发软，全身无力，是站也站不起来的了，我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将你推倒。”
俞佩玉霍然站起，但果然两腿发软，又“噗”地坐倒。
姬灵燕道：“再过一会儿，你全身就要忽而发冷，忽而发热，接着就是全身发痛发痒，就好像有几千几万个蚂蚁在往你肉里钻似的。”
俞佩玉已不必再等，此刻便已有这种感觉，颤声道：“这……这是你下的毒手？”
姬灵燕嫣然笑道：“除了我，还有谁呢？”
俞佩玉牙齿“咯咯”打战，道：“你为何不痛快杀了我？”
姬灵燕笑道：“你这么有用的人，杀了岂非太可惜么？”
俞佩玉满头冷汗滚滚而落，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姬灵燕道：“你现在虽似在地狱之中，但只要肯将灵魂卖给我，我立刻就可以将你带到天堂，甚至比天堂还要快乐的极乐世界中。”
俞佩玉只觉那痛苦实是再也难以忍受，嘶声道：“你要我怎样？”
姬灵燕笑道：“现在，我要你立刻去到那‘金壳庄’，将庄里大大小小二十三个人全都杀得一个不留……那罗子良辛苦积下的财富，现在正十分有用。”
俞佩玉惨笑道：“我现在还能杀人么？”
姬灵燕道：“你现在虽不能杀人，但到了那‘金壳庄’时，就会变得力大无穷，不使出来反而会觉得全身要爆炸般难受。”
这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几乎已使得俞佩玉不顾一切，他拼命站起，冲出门外，但却又冲了回来，嘶声道：“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姬灵燕笑道：“你一定会做的，要不要和我打赌？”
俞佩玉颤声道：“我本当你是个天真纯洁的女子，谁知你竟全是装出来的，你装得那般无知，好教别人全不会提防你，谁知你……你竟比姬灵风还要恶毒。”
姬灵燕神秘地一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俞佩玉瞧着，她那天真纯洁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了鸷鹰般的光，俞佩玉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失声道：“你……你就是姬灵风！”
 
姬灵风咯咯笑道：“你做了十几天傻子，如今才算明白了？你难道还以为我真的懂得鸟语么？世上哪有真懂鸟语的人，就连姬灵燕那白痴，也未必是懂的，我所知道的事，全是我费了无数心力打听出来的，连人都不知道，鸟又怎会知道？你自以为聪明，竟会连这种道理都想不通。”
俞佩玉全身颤抖，道：“难怪你一定要跟着我，难怪你能算得出琼花三娘子绝不会去而复返，再到那小客栈去……”
姬灵风道：“你虽然中了琼花三娘子的毒，但并不深，而且你好像早已服过什么灵丹妙药，对毒性的抵抗力十分强。”
俞佩玉失声道：“不错，昆仑小还丹……”
姬灵风笑道：“这就对了，只是，昆仑小还丹虽然能解百毒，但对于我的极乐丸却是一点用也没有的……”
俞佩玉骇然道：“极乐丸，我难道就是被你的极乐丸害成如此模样？他们难道也是中了你极乐丸的毒，才……才将灵魂卖给了你？”
姬灵风道：“你若将我那极乐丸说成是毒药，简直是对我的一种侮辱，你现在虽是如此痛苦，但只要服下我一粒极乐丸，不但立刻痛苦尽失，而且立刻精神百倍，让你觉得一辈子也没有这么舒服过。”
俞佩玉颤声道：“这极乐丸莫非是有瘾的？中了它的毒后，就每天定要吃它，否则就会变得不能忍受痛苦？”
姬灵风笑道：“你说对了，我这极乐丸中，混合有一种产自西方天竺的异花果实，那种花叫罂粟花，世上再没有任何花种比它更美丽，但它的果实，却可以叫人活得比登天还快乐，也可以叫人活得比死还痛苦。”
她突然转向那些青衣大汉，缓缓道：“你们现在活得是不是十分快乐？”
青衣大汉们齐声道：“小人们从未这么快活过。”
姬灵风道：“我若不给你们极乐丸吃呢？”
青衣大汉一张脸立刻扭曲起来，目中也露出惊恐之色，显见这恐惧竟是从心底发出来的，齐地颔首道：“求姑娘饶命，姑娘无论要小人们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姑娘每天赐给小人们一粒极乐丸。”
姬灵风道：“为了一粒极乐丸，你们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父母妻子，是么？”
青衣大汉齐声道：“是。”
姬灵风转首向俞佩玉一笑，道：“你虽然没有父母妻子可以出卖，但却可以出卖你自己，你以区区肉身作代价，便可换得灵魂上至高无上的快乐，这难道不值得？”
俞佩玉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吃吃道：“我……我……”
姬灵风柔声道：“你没有法子可以反抗的，在那八九天里，我每天都在加重极乐丸的分量，现在你的毒瘾，已比他们都深了，你所受的痛苦，根本已非任何人所能忍受，还是早些乖乖地听话才是聪明人。”
俞佩玉咬紧牙关，连话都已不能说出口。
姬灵风道：“你早一刻答应，便少受一刻的痛苦，否则你只不过白白多受些苦而已，反正迟早也是要答应的。”
她自怀中取出了个翡翠的小瓶，倒出了粒深褐色的丸药，立刻便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传送出来。
青衣大汉们贪婪地盯着她手里的丸药，就好像饿狗看着了骨头似的，看来竟比狗还要卑贱。
姬灵风将丸药送到俞佩玉面前，嫣然笑道：“我知道你已忍受不住了，不如先吃一粒丸药，再去做事吧，只要你答应我，我也就信任你。”
俞佩玉双手紧紧绞在一齐，嘶声道：“不！我不能。”
姬灵风声音更温柔，道：“现在，只要你一伸手，就能从地狱里走到天堂，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快乐，你若不要，岂非是呆子？”
俞佩玉眼睛也不禁去盯着那粒丸药，目中也不禁露出贪婪之色，一伸手就能得到的快乐，他能拒绝么？
他终于颤抖着伸出了手掌。
姬灵风笑道：“快来拿呀，客气什么？”
青衣大汉们伏在地上，狗一般地喘着气。
俞佩玉眼角瞧见了他们，突然想到自己若是吃下了这粒极乐丸就也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卑贱，终生都要伏在姬灵风的脚下，求她赐一粒极乐丸，终生都要做她的奴隶，沉沦在这卑贱的痛苦中，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俞佩玉全身已满是冷汗，突然狂吼一声，踢倒两条大汉，疯狂般向外冲了出去。
姬灵风竟也不阻拦他，只是冷冷道：“你要走，就走吧，只要记着，你痛苦不能忍受时，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这极乐丸始终在等着你，你一回来，就能得到解脱。”
她面上露出一丝恶毒的笑容，悠然接着道：“就算用铁链锁起你的脚，你也是会回来的，就算将你两条腿砍断，你爬也要爬回来的。”
俞佩玉冲入旷野，倒在沙地上翻滚着，挣扎着，全身的衣服都已被磨碎，身上也流出了鲜血。
但他却似毫无感觉，这些肉身的痛苦，也算不了什么，他那要命的痛苦是从灵魂里发出来的。
不是身历其境的人，永远想象不出这种痛苦的可怕。
他甚至用头去撞那山石，撞得满头俱是鲜血，他咬紧牙关，嘴角也沁出了鲜血，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但这一切都没有用，他耳边总是响着姬灵风那几句话：“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的……你一回来就能得到解脱。”
解脱，他现在一心只想求解脱，出卖自己的肉体也好，出卖自己的灵魂也好，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果然不出姬灵风所料，又冲了回去。
突然一人咯咯笑道：“好呀，你终于还是被咱们找着了。”
三条人影燕子般飞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三件乌黑的斗篷，在日色下闪着光，赫然竟是琼花三娘子。
但这时琼花三娘子已不可怕了，俞佩玉心里简直已没有恐惧这种感觉，他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嘶声道：“让路，让我过去。”
琼花三娘子瞧见他这种模样，面上不禁露出惊奇之色，三姐妹对望了一眼，铁花娘皱眉道：“好个美男子，怎地变成了野兽？”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冲了过来。
他此刻虽又力大无穷，但那已只不过是野兽般出自本能的力气，他已忘了该如何使用技巧与内力。
铁花娘的脚轻轻一勾，俞佩玉便仆地倒了下去，银花娘的脚立刻踩住了他的背脊，讶然道：“这人怎地连武功也忘了？”
金花娘道：“莫非香魂瞧错了，这人并不是他？”
铁花娘道：“这张脸绝不会错的，只是香魂方才瞧见他时，他神情虽有些异常，甚至连香魂发出烟火讯号他都未觉察，但却还不是这样子。”
只见俞佩玉挣扎着，捶打着沙地，嘶声道：“求求你，放我走吧。”
银花娘冷笑道：“你想我们会放你走么？”
俞佩玉道：“你们不放我走，不如就杀了我。”
金花娘叹了口气，道：“你怎会变成这样子，莫非是中了什么毒？”
俞佩玉嘶声道：“极乐丸……极乐丸，求求你给我一粒极乐丸。”
金花娘道：“什么是极乐丸？”
俞佩玉道：“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情愿做你的奴隶，我去杀那罗子良……”他神智已完全迷糊，竟胡言乱语起来。
金花娘动容道：“好厉害的极乐丸，竟能使如此倔强的人不惜做别人的奴隶，我怎地竟想不出这极乐丸是什么东西？”
铁花娘想了想，道：“不管怎样，咱们先将他带走再说。”
她轻轻一弹指，立刻有几个短裙少女自山坡外跃下，手里拿着个银灰色的袋子，将俞佩玉装了进去。
这袋子也不知是用什么织成的，竟是坚韧无比，俞佩玉在里面拳打脚踢，大声嘶喊，也都没有用。
姬灵风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俞佩玉会被人装在袋子里，否则他当真是爬也要爬回去的。
金花娘叹道：“瞧他中的毒，真是奇怪得很，却不知有什么法子能解，也不知道江湖中谁知道这解法？”
铁花娘道：“连咱们都不能解，天下还有谁能解？”
金花娘皱眉道：“难道咱们就看他这样下去么？”
银花娘冷冷道：“大姐莫忘了，他是咱们的仇人，他纵不中毒，咱们自己也要杀他，现在他已中毒为何反而要救他？”
金花娘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他虽是咱们的仇人，但我瞧他这样子，也实在可怜。”
铁花娘娇笑道：“大姐倒真是个多情人，只是未免有些多情情不专。”
金花娘含笑瞧着她，道：“你以为这是为了我么？”
铁花娘咯咯笑道：“不是为你，难道还是为我？”
金花娘笑道：“你这次可说对了，我正是为了你呀。”
铁花娘的脸，竟飞红了起来，咬着嘴唇道：“我……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大姐……”话未说完，脸更红了，突然转身奔了开去。
这时一辆华丽的大车驶来，少女们将那袋子抬了上去，琼花三娘子也各自上了马，马车立刻绝尘而去。
 
马车向南而行，正是经鄂入川，由川入黔的路途。
一路上，俞佩玉仍是挣扎嘶叫，痛苦不堪，琼花三娘子非但没有虐待他，反而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那泼辣刁蛮的铁花娘，眉目间竟有了忧郁之色，金花娘知道她嘴里不说，其实已在暗暗为他担心。
银花娘却不时在一旁冷言冷语，道：“你瞧三妹，人家几乎杀了她，她却反而爱上人家了。”
金花娘笑道：“三妹平时眼高于顶，将天下的男人都视如粪土，我正担心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如今她居然也找着了个意中人，咱们岂非正该为她欢喜才是。”
银花娘道：“但他却是咱们的仇人。”
金花娘微笑道：“什么叫仇人，他又和咱们有什么了不得的仇恨，何况他若做了三妹的夫婿，仇人岂非也变成亲家了么？”
银花娘怔了怔，笑道：“我真不懂三妹怎会看上他的。”
金花娘道：“他不但是少见的美男子，而且武功又是顶儿尖儿的，这样的少年，谁不欢喜，何况三妹岂非正到了怀春的年纪了么？”
银花娘咬了咬牙，打马而去。
这一行人行迹虽诡秘，但肯大把地花银子，谁会对她们不恭恭敬敬？一路上晓行夜宿，倒也无话。
过了长江之后，她们竟不再投宿客栈，一路上都有富室大户客客气气地接待她们，原来“天蚕教”的势力已在暗中慢慢伸延，已到了江南，那些富室大户，正都是“天蚕教”的分支弟子。
最令金花娘姐妹欢喜的是他的痛苦竟似渐渐减轻了，有时居然也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她们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罂粟花的毒性虽厉害，但只要能挣扎着忍受过那一段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毒性自然而然地就会慢慢减轻，只是若没有人相助，十万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忍受过这段痛苦煎熬的，若非琼花三娘子如蛆附骨的追踪，俞佩玉此刻只怕早已沉沦。
瞧着他日渐康复，铁花娘不觉喜上眉梢，但银花娘面色却更阴沉，她竟似对俞佩玉有化解不开的仇恨。
俞佩玉人虽渐渐清醒，却如大病初愈，没有一丝力气。
他想到自己竟险些沦入那万劫不复之地，不禁又是一身冷汗，人生的祸福之间，有时相隔的确只有一线。
只是琼花三娘子虽然对他百般照顾，他心里却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这行事诡秘的三姐妹，又在打什么主意。
由鄂入川，这一日到了桑坪坝。
桑坪坝城镇虽不大，但街道整齐，市面繁荣，行人熙来攘往，瞧见这三姐妹纵马入城，人人俱都为之侧目。
琼花三娘子竟下了马携手而行，眼波横飞，巧笑嫣然，瞧着别人为她们神魂颠倒，她们真有说不出的欢喜。
银花娘突然拍了拍道旁一人的肩头，媚笑道：“大哥可是这桑坪坝上的人么？”
这人简直连骨头都酥了，瞧见那只柔若无骨的春葱玉手还留在自己肩上，忍不住去悄悄捏着，痴痴笑道：“谁说不是呢？”
银花娘似乎全不知道手已被人捏着，笑得更甜，道：“那么大哥想必知道马啸天住在哪里了？”
那人听到“马啸天”这名字，就像是突然挨了一皮鞭似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赔笑道：“原来姑娘是马大爷的客人，马大爷就住在前面，过了这条街，向左转，有栋朱门的大宅院，那就是了。”
银花娘眼皮一转，突然附在他耳边悄笑道：“你为什么要怕马啸天？只要你有胆子，晚上来找我，我……”往他耳朵里轻轻吹了口气，娇笑着不再往下说。
那人灵魂都被她吹出了窍，涨红了脸，挣扎着道：“我……我不敢。”
银花娘在他脸上一拧，笑啐道：“没用的东西。”
那人眼睁睁瞧着她们走远，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如做梦一样，摸着还有些痒痒的脸，喃喃道：“格老子马啸天，好东西全被你占去了，老子……”
忽然觉得脸上痒已转痛，半边脸已肿得像只桃子，耳朵里更像是有无数根尖针在往里刺，他痛极、骇极，倒在地上杀猪般大叫起来。
金花娘远远听到这惨叫声，摇头道：“你又何苦？”
银花娘咯咯笑道：“这种专想揩油的家伙，不给他点教训成么？大姐什么时候变得仁慈起来了，难道已真准备做唐家的孝顺好媳妇？”
金花娘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沉着脸向前走，只见前面一围高墙，几个青皮无赖正蹲在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旁玩纸牌。
银花娘走过去，一脚将其中一人踢得飞了起来，另几条大汉惊怒之下，呼喝着跳起，银花娘却瞧着他们甜甜笑道：“请问大哥们，这里可是马大爷的家么？”
瞧见她的笑容，这些汉子们的怒气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几个人眼珠子骨碌碌围着她身子打转。
其中一人笑嘻嘻道：“我也姓马，也是马大爷，小妹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银花娘娇笑道：“你这张脸好像不太对嘛。”
她娇笑着又去摸那人的脸，那人正凑上嘴去亲，哪知银花娘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又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其余的几条大汉终于怒喝着扑了上去。
银花娘娇笑道：“我可不准备做人家的好媳妇，手狠心辣些也没关系。”
她竟是存心和金花娘斗气，只见那些大汉，被打得东倒西歪，头破血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花娘气得只是冷笑，索性也不去管她。
突听一人吼道：“格老子，是哪个龟儿子敢在老子门口乱吵，全都跟老子住手。”七八个人前呼后拥，围着条满面红光的锦衣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银花娘娇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马大爷出来了，果然好威风呀，好煞气。”
那七八个人一齐瞪起眼睛来想要呼喝，马啸天瞧见了她们，面上却已变了颜色，竟在门口，就地“扑通”跪倒，恭声道：“川北分舵弟子马啸天，不知三位香主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但望三位香主恕罪。”
银花娘脸一板，冷笑道：“马大爷居然还认得咱们么？幸好马大爷出来得早，否则我们真要被马大爷手下的这些好汉们打死了。”
明明是她打别人，却反说别人打她。
马啸天汗流浃背，哪敢抗辩，赔笑道：“那些畜生该死，弟子必定要重重地治他们罪……”
金花娘终于走了过去，淡淡道：“那也没什么，就饶了他们吧，却不知马舵主可有地方安顿咱们，最好是清静些的地方，咱们还有病人在车上。”
马啸天连连称是，躬身迎客，别的人瞧见平日不可一世的马大爷，今日竟对这三个女子如此敬畏，更早已骇呆了。
等到金花娘走进了门，银花娘突然冷笑道：“我大姐虽说饶了他们，我可没说。”
马啸天满头大汗，吃吃道：“弟子知道……弟子懂得。”
铁花娘忍不住悄悄拉着银花娘袖子道：“二姐你明知大姐近来心情不好，又何苦定要惹她生气？”
银花娘冷笑道：“她又没有替我找着个如意郎君，我何必要拍她马屁。”将袖子一摔，昂着头走了进去。
 
马啸天将琼花三娘子引入花厅，突然屏退了从人，赔笑道：“弟子随时准备着三位香主大驾光临，又知道三位香主喜欢清静，早已为香主们准备了个舒适地方。”
金花娘道：“在哪里？”
马啸天道：“就在这里。”
他微笑着将厅上挂着的一幅中堂掀起，后面竟有个暗门，他打开门就是条地道，居然布置着几间雅室。
银花娘冷冷道：“咱们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为何要躲在地洞里？”
马啸天满怀高兴，被泼了头冷水，讷讷道：“香主若觉不好，后园中也还有别的地方……”
金花娘沉着脸截口道：“这里就好。”
她当先走了进去，几个少女抬着俞佩玉跟在后面。
俞佩玉见到她们来的地方愈来愈隐秘，自己这一去更不知如何得了，只是他纵然一万个不情愿，却已是身不由主。
 
少女们将俞佩玉放在床上，就掩起门走了。
密室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俞佩玉躺在床上，正望着房顶胡思乱想，一个人已推门走了进来，却是铁花娘。
她静静坐在床头，含笑瞧着俞佩玉，也不说话。
俞佩玉终于忍不住道：“此番当真多亏了姑娘，否则在下只怕……只怕……”
铁花娘嫣然一笑道：“你不恨我们了？”
俞佩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只得叹了口气，道：“在下从未恨过姑娘们，只要姑娘们莫……莫要……”
铁花娘道：“莫要胡乱杀人，是么？”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自己也说过，人杀多了，容貌也会变得丑恶的。”
铁花娘又静静地瞧了他半晌，突然笑道：“你喜欢我长得美些么？”
俞佩玉讷讷道：“我……在下……”
他说“喜欢”也不好，说“不喜欢”也不好，急得满头大汗，只觉回答这少女的问话，竟比干什么都吃力。
铁花娘眼睛瞧着他，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又有什么不敢回答的呢？”
俞佩玉暗暗叹了口气，道：“自然是喜……喜欢的。”
铁花娘嫣然一笑，又道：“你要我听你的话么？”
这刁钻的少女，问的话竟愈来愈古怪了。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自顾尚且不暇，又怎敢要姑娘听在下的话。”
铁花娘柔声道：“只要你要我听你的话，我就肯听你的话。”
俞佩玉吃吃道：“但……但在下……”
铁花娘道：“你难道喜欢我去杀人？”
俞佩玉失声道：“在下并无此意。”
铁花娘笑道：“那么你是要我听你的话了。”
俞佩玉又叹了口气，只得点头道：“是。”
铁花娘突然跳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亲，娇笑着奔了出去，俞佩玉瞧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后，喃喃道：“她为何突然如此欢喜？难道她以为我答应了她什么？”想到她们对那唐公子的纠缠，他不禁又捏了把冷汗。
这些天，他虽日益清醒，但总是觉得虚弱无力，神思困倦，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觉一个光滑柔软的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轻轻咬他的脖子，轻轻对着他耳朵吹气。
俞佩玉一惊醒来，秘室里灯已熄了，他什么也瞧不见，只觉满怀俱是软玉温香，香气如兰，令他心跳。
他不禁失声道：“你……你是谁？”
身旁那人儿也不答话，却解开了他的衣襟，蛇一般钻进他怀里，纤纤十指，轻轻搔着他的背脊。
俞佩玉知道这投怀送抱的，除了铁花娘，再不会有别人，只觉一颗心愈跳愈厉害，沉住气道：“你若是真听我的话，就赶快出去。”
他身旁的人却媚笑道：“谁要听你的话，我要你听我的话，乖乖的……”低沉而微带嘶哑的话声充满了挑逗。
俞佩玉失声道：“银花娘！是你！”
银花娘腻声道：“你要听我的话，我绝不会令你失望的。”
俞佩玉满身神力，此刻竟无影无踪，竟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又是心跳，又是流汗，突然道：“你将灯燃起来好么？”
银花娘道：“这样不好么？”
俞佩玉道：“我想瞧瞧你。”
银花娘吃吃笑道：“想不到你竟也是个知情识趣的风流老手，好，我就依了你。”
她赤着足跳下了床，摸索着寻到火石燃起了灯，灯光照着她诱人的身子，她媚笑着瞧着俞佩玉，娇笑道：“你要瞧，就让你瞧个够吧。”
俞佩玉冷冷道：“我正是要瞧瞧你这无耻的女子，究竟无耻到什么程度，你自以为很美，我瞧了却要作呕。”
他平生从未说过这么刻毒的话，此刻为了故意激怒于她，竟捡那最能伤人的话，一连串说了出来。
银花娘媚笑果然立刻不见了，嫣红的笑靥，变为铁青，春情荡漾的眼波，也射出了恶毒的光，嘶声道：“你……你竟敢……竟敢捉弄我。”
俞佩玉生怕她还要上来纠缠，索性破口大骂，道：“你纵然不顾羞耻，也该自己去照照镜子，瞧瞧你……”
他愈骂愈是厉害，春情再热的女子，挨了他这一顿大骂后，也要凉下来的，银花娘嘴唇发白，颤声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个美男子，是么？我倒要看你能美到几时？”
突然，将墙上挂着的一柄刀抽了下来，冲到床前，扼住了俞佩玉的脖子，狞笑道：“我现在就叫你变成世上最丑怪的男人，叫天下的女人一瞧见你就要作呕，看你还神不神气？”
俞佩玉只觉冰凉的刀锋，在他面颊上划过，他非但不觉痛苦，反觉有一种残酷的快感，竟大笑起来。
银花娘瞧见着这张毫无瑕疵的脸，在自己刀锋下扭曲，眼看着鲜红的血，自他苍白的面颊上涌出。
她只觉手掌发抖，这第二刀竟再也划不下去——一个人若想毁去件精美的艺术杰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俞佩玉却瞪着她，大笑道：“动手呀！你为何不动手了？这张脸本不是我的，你毁了它，对我正是种解脱，我正该感谢你，我不会心疼的。”
被刀锋划开的肌肉，因大笑而扭曲、撕裂，鲜血流过他眼睛，他目光中正带着种疯狂的解脱之意。
银花娘只觉冷汗已浸湿了刀柄上的红绸，嘶声道：“就算你不会心疼，但有人却会心痛的，我得不到你，就毁了你，看她会不会再要你这又丑又怪的疯子？”
她竟也疯狂般大笑起来，第二刀终于又划了下去。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铁花娘冲了进来，抱住了银花娘的腰，一面往后拖，一面叫道：“大姐，快来呀，你看二姐发疯了。”
银花娘不住用手去撞她，大笑道：“我没有疯，你的如意郎君才疯了，他竟说他的脸不是自己的，这疯子就给你吧，送给我也不要了。”

第九章 意外之变
 
俞佩玉、银花娘、铁花娘三人正纠缠中，金花娘已披着衣裳，奔了进来，瞧见了床上满面流血的俞佩玉，失声惊呼道：“这……这是你做的事？”
银花娘大笑道：“是我又怎样，难道你也心疼……”
话未说完，金花娘的手掌已掴在她脸上。
清脆的掌声一响，笑声突然顿住，吵乱的屋子突然死寂，铁花娘松了手，银花娘一步步往后退，贴住了墙，眼睛里射出凶光，颤声道：“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金花娘跺脚道：“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银花娘跳了起来，大叫道：“我为何不能做这样的事，你只知道老三喜欢他，可知道我也喜欢他？你们都有意中人，为何我不能有？”
金花娘呆住了，道：“你……你不是恨他的么？”
银花娘嘶声道：“不错，我恨他，我更恨你，你只知道老三年纪大了，要找男人，可知道我的年纪比她还大，我难道不想找男人？”
金花娘呆了半晌，长叹道：“我实在没有想到，你还要我为你找男人，你的……你的男人难道还不够多，还要别人为你找？”
银花娘狂吼一声，突然冲了出去。
只听她呼喊声自近而远：“我恨你，我恨你们……我恨世上所有的人，我恨不得天下人都死个干净！”
金花娘木然站在那里，久久都动弹不得，铁花娘却已冲到床前，瞧见俞佩玉的脸，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俞佩玉反觉出奇的平静，喃喃道：“世上是永远不会有毫无缺陷的事，这道理高老头为何不懂得，他此刻若是瞧见了我，又不知该是什么感觉……”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竟又大笑了起来，他终于又解脱了一重缚束，他心里只觉出奇的轻松。
铁花娘顿住了哭声，吃惊地瞧着他，他此刻心里的感觉，她自然无法了解，任何人也无法了解的。
 
三天后，俞佩玉自觉体力已恢复了大半，但脸上却已扎满了白布，只露出一双鼻孔和两只眼睛。
金花娘与铁花娘瞧着他，心里充满了歉疚与痛苦。
金花娘终于叹道：“你真的要走了么？”
俞佩玉笑道：“该走的时候，早已过了。”
铁花娘突然扑过去，搂住了他，大声道：“你不要走，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我还是对你好的。”
俞佩玉笑道：“你若真的对我好，就不该不放我走，一个人若不能自由自主，他活着岂非也没什么意思了？”
金花娘黯然道：“至少，你总该让我们瞧瞧你，你已变成什么样子？”
俞佩玉道：“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我。”
他轻轻推开铁花娘，站了起来，突又笑道：“你们可知道，我出去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金花娘道：“你莫非要去寻我那可恶的二妹？”
俞佩玉笑道：“我的确要去找个人，但却不是找她。”
铁花娘揉了揉眼睛，道：“你要找谁？”
俞佩玉道：“我先要去寻那唐公子，叫他到这里来见你们，再去寻唐无双唐老前辈，告诉他琼花三娘子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坏的人。”
金花娘垂下了头，幽然叹道：“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俞佩玉笑道：“你们若能坐在这里，让我自己走出去，就算是感谢我了。”
他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金花娘与铁花娘果然也没有跟着他，她们的眼泪早已流下了面颊。
俞佩玉只觉心里无牵无挂，也不必对任何人有所歉疚，他既然从未亏负过别人，别人的眼泪也就拉不住他。
他开了地室的门，掀起了那幅画，夕阳就斜斜地照上了他的脸，此刻虽未黄昏，却已将近黄昏。
他用手挡住阳光，另一只手关起了地道的门，突然他两只手一齐垂下，连脚步也无法抬起。
这花厅的梁木上，竟悬着一排人——死人！
鲜血，犹在一滴滴往下滴落，他们的血似乎还未冷，他们每个人咽喉都已洞穿，又被人用绳索穿过咽喉上的洞，死鱼般吊在横梁上，吊在最前面的一个，赫然就是此间的主人。
这件事，显然只不过是下午才发生的，只因正午时这殷勤的主人还曾去过地室，送去了食物和水。
这许多人同时被人杀死，地室中毫未听出丝毫动静，杀人的人，手脚当真是又毒辣，又利落，又干净。
俞佩玉站在那里，瞧了两眼，想回到地室中去，但目光一转，突又改变了主意，大步走出了花厅。
他心里纵然有些惊骇，但别人也绝对瞧不出来，他从那一行尸身旁走过，就像是走过一行树似的。突听一人喝道：“是什么人？站住！”
俞佩玉立刻就站住了，瞧不出丝毫惊慌，也瞧不出丝毫勉强，就好像早已知道有人要他站住似的。
那人又喝道：“你过来。”
俞佩玉立刻就转过身，走了过去，于是他就瞧见，这时从另一扇门里走出来的，竟是那金燕子。
他虽觉有些意外，但简直连眼色都没有丝毫变化，金燕子面上却满是惊奇之色，厉声道：“你是从哪里走出来的？我方才怎地未瞧见你？”
俞佩玉淡淡道：“我是从出来的地方走出来的。”
金燕子喝道：“你是否和琼花三娘子藏在一起？”
俞佩玉道：“是不是又和你有何关系？”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掌中的剑已抵在他咽喉上。
她自然再也不会认出这是俞佩玉。
俞佩玉不但面目全被包扎住，他此刻的从容、镇定和洒脱，也和从前像是完全两个人了。
莫说是只有一柄剑抵住他的咽喉，就算有一千柄、一万柄剑已刺入他的肉，他只怕都不会动一动声色。
一个人若是眼瞧着自己的父亲在面前惨死，却被人指为疯子，还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仇人就是明明已死了的父亲，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觉得不能忍受的事？一个人若面对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而不能相认，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他觉得痛苦的事？一个人若经历了数次死亡，只因奇迹而未死，世上又还有什么能令他觉得害怕的事？一个人若已从极美变为极丑，世上又还有什么事是他看不开的？
一个人若已经历过别人无法思议的冤屈、恐吓、危险、痛苦，岂非无论什么事也不能令他动心？
俞佩玉这份从容、镇定与洒脱，正是他付了代价换来的，世上再也没有别的人能付出这代价。
世上正也再没有别人能比得上他。
 
金燕子掌中剑，竟不知不觉地垂落了下来。
她忽然发觉自己若想威吓这个人，简直已变成件可笑的事，这人的镇定，简直已先吓住了她。
俞佩玉瞧着她，突然笑道：“神刀公子呢？”
金燕子失声道：“你……你认得我？”
俞佩玉道：“在下纵不认得姑娘，也知道姑娘与神刀公子本是形影不离的。”
金燕子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怎地觉得你有些眼熟？”
俞佩玉道：“头上受伤扎布的人，自然不止我一个。”
金燕子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俞佩玉道：“在下俞佩玉。”
金燕子一张美丽的脸，立刻扭曲了起来，颤声道：“俞佩玉已死了，你……你……”
俞佩玉笑道：“姑娘可知这世上有两个俞佩玉，一个已死了，一个却还活着，在下只可惜不是那死了的俞佩玉，而他的朋友似乎比我多些。”
金燕子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些人，可是你杀死的？”
俞佩玉道：“这些人难道不是姑娘你杀死的么？”
金燕子恨恨道：“这些人作恶多端，死十次也不算多，我早已有心杀死他们，只可惜今天竟来迟了一步！”
俞佩玉讶然道：“原来姑娘也不知道杀人的是谁……”
突听一人缓缓道：“杀人的是我。”
这话声竟是出奇的平淡，声调既没有变化，话声也没有节奏，“杀人的是我”这五个字自他口中说出，就好像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他似乎早已说惯了这句话，又似乎根本不觉得杀人是件可怕的事。
随着语声，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以俞佩玉和金燕子的眼力，竟都未瞧出这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这人便已出现了。
他穿着的是件银光闪闪的宽袍，左面的袖子，长长飘落，右面的袖子，却束在腰间丝绦里，竟是个独臂人！
他胸前飘拂着银灰色的长髯，腰上系着银灰色的丝绦，脚上穿着银灰色的靴子，银冠里束着银灰色的头发。
他的一张脸，竟赫然也是银灰色的！银灰色的眉毛下，一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射出了比刀还锋利的银光。
 
金燕子纵横江湖，平日以为自己必是世上胆子最大的女人，但此刻却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失声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以为老夫只剩下一条手臂，就不能杀人了么？老夫若不能杀人，这世上的恶人只怕就要比现在多得多了。”
金燕子讷讷道：“前辈……不知前辈……”
银光老人道：“你也不必问老夫的名姓，你既是‘天蚕教’的对头，便是老夫的同路人，否则此刻你也不会再活在世上。”
若是换了别人在金燕子面前说这种话，金燕子掌中剑早已到了他面前，但此刻这老人淡淡说来，金燕子竟觉得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却道：“不知前辈可找着了那琼花三娘子么？”
银光老人道：“你和她们有什么仇恨？”
金燕子咬牙道：“仇恨之深，一言也难说尽。”
银光老人道：“你一心想寻着她们？”
金燕子道：“若能寻着，不计代价。”
银光老人道：“好，你若要找她们，就跟老夫来吧。”
他袍袖飘飘，走出了花厅，穿过后园，走出小门，后门外的宽街上，静悄悄的，瞧不见一个人。
金燕子跟在他身后，满脸俱是兴奋之色，俞佩玉竟也跟着走了来，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老人明明不知道琼花三娘子在哪里，为何说要带金燕子去找，他纵能将马啸天等人都杀死，但独臂的人，又怎能将那许多死尸吊起在梁上——这两件事，他显然是在说谎，他为何要说谎？
说谎的人，大多有害人的企图，但以这老人身法看来，纵要杀死金燕子，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必要如此费事？
他究竟想将金燕子带到哪里去？
这老人却始终没有瞧俞佩玉一眼，就好像根本没有俞佩玉这个人似的，俞佩玉默默地跟着他，也不说话。
这老人虽沉得住气，俞佩玉也是沉得住气的。
金燕子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时天色愈来愈暗，他们走的路也愈来愈荒僻，这奇诡神秘的老人走在月光下，就像是个银色的幽灵。
金燕子终于忍不住问道：“那琼花三娘子究竟在哪里？”
银光老人头也不回，淡淡道：“邪恶的人，自然在邪恶的地方。”
少女们对“邪恶”这两字总是特别的敏感的。
金燕子不觉失声道：“邪恶的地方？”
银光老人道：“你若不敢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金燕子咬了咬牙，再不说话，俞佩玉仔细咀嚼“邪恶的地方”这五个字，只觉这老人的居心更是难测。
那银光老人大袖飘飘，走得看来并不快，大半个时辰走下来，却早已走出了城，金燕子近年崛起江湖，声势不弱，她既以“燕子”两字成名，轻功自是高手，但跟着这老人一路走来，竟不觉发了喘息。
倒是俞佩玉，虽然体力未复，此刻还未觉得怎样，只不过对这老人的武功，更生出警惕之心。
只见这老人在树林里三转两转，突然走到山坡前，山势并不高，但怪石嵯峨，寸草不生，看来竟甚是险恶。
山岩上有块凸出的巨石，上面本来凿着三个大字，此刻却是刀痕零乱，也不知被谁用刀斧砍了去。
俞佩玉暗道：“岩上的字，本来想必便是山名，但却有人不惜花费偌大力气，爬上去将它砍掉，这却又是为的什么？难道这山名也有什么秘密，是以那人才不愿被别人瞧见？但这三个字的山名，又会有什么秘密？”
要知俞佩玉屡次出生入死后，已深知世上人事之险恶，是以无论对什么事，都不禁分外小心。
是以在别人眼中看来无足轻重的事，他看来却认为大有研究的价值，只要稍有疑惑之处，他便绝不会放过的。
只不过他现在已学会无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是以他此刻疑惑虽愈来愈重，却仍神色不动，更不说破。
那老人身子也未见作势，又飘飘掠上了山岩，掠到那块突出的巨石后，金燕子正想跟上去。
突听“咯”的一响，那块有小屋子般大小的千斤巨石，竟缓缓移动了开来，露出后面一个黝黑的洞穴。
这变化就连俞佩玉也不免吃了一惊，金燕子更是瞧得目定口呆，两只手本来作势欲起，此刻竟放不下来。
只听那老人唤道：“你两人为何还不上来？”
金燕子转头瞧了俞佩玉一眼，突然悄声道：“此行危险得很，你为何要跟来，快走吧。”
俞佩玉微笑道：“既已跟到这里，再想走只怕已太迟了。”
金燕子皱眉道：“为什么？”
俞佩玉再不答话，竟当先掠了上去，只觉那老人一双利锐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似乎想瞧瞧他功力的高下。
他心念一转，十成功力中，只使出了五成。
那老人面色虽丝毫不动，目中却似露出了不满之色，这时金燕子已全力迎了上去，那老人才觉得满意了些。
俞佩玉心里又不觉奇怪：“他若要害我们，我们武功愈差，他动手就愈方便，他本该高兴才是，但瞧他的神色，却似希望我们的武功愈强愈好，这又是为了什么？他心里到底是在打的什么主意？”
金燕子已掠了上去，只是那洞穴黑黝黝的，竟是深不见底，里面不住有一阵阵阴森森的寒风吹出来！
那方巨岩被移开后，恰巧移入旁边一边凹进去的山岩里，计算得实在妙极，而这块重逾千万斤的巨岩，竟能被一个人移开，其中的机关做得自然更是妙到毫巅，这样的机关也不知要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造成，若非要隐藏什么重大的秘密，谁肯花这么大的力量。
到了这时，金燕子也不禁动了疑心，讷讷道：“琼花三娘子会在这山洞里？”
银光老人道：“这山洞本是天蚕教藏宝的密穴，琼花三娘子若非教中的主坛坛主，还休想进得去哩。”
金燕子忍不住道：“天蚕教的秘密，前辈又怎会知道？”
银光老人淡淡一笑道：“天下又有几件能瞒得住老夫的秘密。”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金燕子纵不认为他是虚言搪塞，也要认为他是吹牛，但到了这老人嘴里，分量却大是不同。
金燕子竟觉口服心服，想了想，喃喃道：“奇怪，天蚕教远在苗疆，藏宝密穴却在这里。”
银光老人目光一寒，道：“你不敢进去了么？”
金燕子长长吸了口气，大声道：“只要能找得到琼花三娘子，上刀山，下油锅也没关系。”
银光老人目光立刻和缓，道：“好，很好，只要你能胆大心细，处处留意，老夫保证你绝无危险，你们只管放心进去吧。”
俞佩玉突然道：“在下并无进去之意。”
他直到此刻才说话，本来要说的是：“我知道琼花三娘子绝不在这山洞里，你为何要骗人？”
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后，那老人绝不会放过他，他此刻实未必是这老人的敌手，是以才先试探一句。
银光老人目中果然又射出了寒光，道：“你不想进去？”
俞佩玉道：“在下也不要找琼花三娘子，为何要进去？”
金燕子赶紧道：“这本不关他的事，我根本不认得他的。”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若不愿进去，老夫自也不勉强你。”
他手掌有意无意间在那无名山岩上轻轻一拍，掌击山岩，毫无声音，但山石上却多了个如刀斧凿成般的掌印。
俞佩玉笑道：“在下虽本无进去之意，但天蚕教的藏宝密穴，究竟也不是人人可以进去的，既然有此机会，进去瞧瞧也好。”
银光老人也不理他，却自怀中取出了一柄长约一尺三寸的银鞘短剑和一个银色火折子，一并交给了金燕子，道：“此剑削铁如泥，这火折子也非凡品，你带在身边，必有用处，只是要小心保管，千万莫要遗失了。”
金燕子道：“多谢前辈。”
她和俞佩玉刚走进洞穴，那方巨岩竟又缓缓合起。
金燕子大骇道：“前辈合起这石头，咱们岂非出不去了。”她纵身又想跃出，谁知洞外一股大力涌来，竟将她推得踉跄向后跌倒。
只听银光老人道：“你要出来时，以那短剑击石七次，老夫便知道了……”
话犹未了，巨石已完全合起，不留丝毫空隙。
洞穴里立刻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突见一缕银花爆出，金燕子已亮起了那奇形火折子，只见银星不住四下飞激，一道淡淡的银光直射出来。
银光照着俞佩玉的脸，他面目虽被白布扎住，但一双眸子却在灼灼发光，瞧不出有丝毫惊慌之色。
金燕子也不知这人到底是痴是呆，还是胆子特别的大，却叹道：“此事明明与你无关，你何苦要跟着来？”
俞佩玉暗叹道：“这位姑娘脾气虽然大些，但心地倒当真善良得很，到了此刻，还一心在为别人着想。”
这些天来，他遇着的女子不是心地险恶，便是刁钻古怪，骤然发觉金燕子的善良，不觉大生好感，微笑道：“两人在一起，总比孤身涉险得好。”
金燕子怔了怔，道：“你是为了我才来的？”
俞佩玉笑道：“姑娘既是那位俞佩玉的朋友，便等于是在下的朋友一样。”
金燕子盯了他一眼，面靥突然飞红了起来，幸好那银光甚是奇特，她面色是红是白别人根本无法分辨。
她扭转头，默然半晌，突又道：“你猜那老人他竟是何心意？”
俞佩玉沉吟道：“姑娘你说呢？”
金燕子道：“他若是要害我，又怎会将如此贵重之物交给我，何况瞧他那一掌之力，要取我两人的性命，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俞佩玉道：“不错，此人掌力阴柔而强劲，功力已炉火纯青，看来竟不在武当出尘道人的‘绵掌’之下……”
金燕子道：“但他若无恶意，又为何定要逼你进来，而且又将出路封死，先断了咱们的退路，让咱们只有往前闯。”
俞佩玉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往前闯闯再说吧。”
金燕子终于又忍不住回头瞧了他一眼，突然笑道：“我胆子素来很大的，不想你竟比我还大，在你身旁，我就算想害怕，也觉得不好意思害怕了。”
朦胧的银光下，她笑容看来是那么明朗，在如此明朗的笑容后，看来是藏不住丝毫秘密的。
俞佩玉不禁暗暗叹道：“天下的女子若都像她这么样，这世界只怕就会太平得多了……”
 
俞佩玉要过那火折子，当先开路。
银光映照下，他突然发觉这山洞两壁，都雕刻着极精细的图画，每幅图都有一男一女，神情栩栩如生。
金燕子只瞧了一眼，脸已飞红了起来，呼道：“这鬼地方果然‘邪恶’，怎地……怎地……”
俞佩玉脸也不觉发热，他实也想不到在这种阴森诡秘的山洞里，竟会雕刻着如此不堪入目的图画。
只见金燕子话未说完，已掩着脸向前直奔。
突然间，黑暗中转出两个人来，两柄大刀，闪电般向金燕子直砍了下去，刀风强猛，无与伦比。
俞佩玉失声喝道：“小心。”
喝声出口，他人已冲了过去，抱住了金燕子，就地一滚，只觉寒风过处，刀锋堪堪擦身而过。
接着，“当”的一响，长刀竟砍在地上，火星四溅，但一刀砍过后，这两个人便又缓缓退了回去。
俞佩玉苦笑道：“原来这竟是石头人。”
金燕子道：“若不是你，我就要变成死人了。”
俞佩玉只觉一阵阵香气如兰，袭人欲醉，俯下头，这才发觉金燕子还被他抱在怀里，樱唇距离他不过三寸。
他的心不觉立刻跳了起来，正想道歉。
谁知金燕子竟又咯咯笑道：“你说的那神刀公子，若是瞧见咱们这样子，只怕也要气死了，我真希望他现在就在这里瞧着。”
俞佩玉本怕她娇羞恼怒，谁知她竟比自己还要爽朗一点，也不会装模作样地故作扭捏之感。
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能遇着个心胸明朗的女子，实在是件走运的事，俞佩玉也觉甚是开心，忍不住笑道：“他这次怎地没有跟着你，倒的确是件怪事。”
金燕子笑道：“他一天到晚就像苍蝇似的盯着我，别人只要瞧我一眼，他就生气，我实在烦都烦死了，找着个机会，就立刻溜走，他只怕……”
语声突然顿住，目光凝注着俞佩玉身后，道：“你……你瞧……”
俞佩玉转首望去，只见他身后的山石，像是道门户的模样，门楣上刻着八个字，被银光一照，颜色惨碧：
 
销魂媚宫，妄入者死！
 
金燕子盯着这八个字，皱眉道：“天蚕教的藏宝地，怎会叫作销魂媚宫？”
俞佩玉瞧见那些图画，再瞧见“销魂媚宫”这四个字，便知道这洞穴不但“邪恶”，而且还必定极神秘，极危险，也可能是极香艳的地方，就像是那些令人害怕，又令人向往的传说一样。
他目光直视着金燕子，突然道：“你还要进去？”
金燕子笑道：“这八个字难道就能将咱们吓退了么？”
俞佩玉道：“若是琼花三娘子并不在里面呢？”
金燕子怔了怔道：“她们怎会不在里面？那老人怎会骗我？”
俞佩玉叹道：“据我所知，琼花三娘子是绝不会在里面的，至于那老人为何要骗你，我却也想不通了。”
金燕子沉思了半晌，缓缓道：“你说，咱们既已到了这里，还能回头么？”
她掠了掠鬓边乱发，接着道：“现在咱们就算在那石头上敲七百下，那老人也不会放咱们出去的，他既然要将咱们骗进洞，想必总有些用意。”
俞佩玉沉声道：“入了此门后，每走一步，都可能遇着意想不到的危险，你……你为何不等在这里，让我一个人进去瞧瞧再说？”
金燕子嫣然一笑，道：“你自己说过，两人在一起，总比孤身涉险好得多。”
在这种孤独危险的地界，人总是会将自己的本性显露出来，可恨的人会令人觉得更可恨，可爱的人却会变得更可爱了。
俞佩玉竟不觉拉住了金燕子的手，笑道：“走吧，只要小心些，我想也不会……”
话未说完，突觉脚下一软，脚下的石地竟裂开个大洞，两人的身子，眼见已将直跌下去。
金燕子忍不住失声惊叫，只觉俞佩玉拉着她的那只手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将她送上了地面。
而俞佩玉自己却已跌了下去。
金燕子借着俞佩玉一甩之力，凌空翻身，落在洞边，失声道：“你……你没事么？”
那地洞竟深达十余丈，只见火折子的银光在下面闪动着，也瞧不见俞佩玉究竟是生是死。
金燕子已急出了眼泪，嘶声道：“你怎地不说话呀？”
地洞里还是没有应声。
金燕子眼睛一闭，竟也要往下面跳。
就在这时，突觉一个人紧紧拉住了她。
金燕子张开眼，火折子的银光仍在地洞里闪动，那又一惊：“谁拉住了我了？”再瞧正笑吟吟站在她身边的，却不是俞佩玉是谁？
她惊喜交集“嘤咛”一声，不觉扑入俞佩玉怀里，顿脚道：“你骇死我了，你……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呀？”
俞佩玉微笑道：“方才我就仗着一口真气，才能攀在石壁上，若是一开口说话，泄了那口气，只怕就真的要跌下去了。”
金燕子娇笑道：“我瞧见那火折子在下面，还以为你……也完了……谁知火折子虽然掉了去，你却在上面。”
俞佩玉凝目瞧着她，忍不住叹道：“但你又何苦？”
金燕子垂下头，轻轻道：“你若为救我而死，我还能活着么？”
她突又抬头，爽朗地一笑道：“不只是你，任何人为了救我而死，我只怕都活不下去的。”
俞佩玉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你说后面这句话，不怕我失望么？”
金燕子抿嘴一笑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必定早已有了意中人了，所以我若说只会为你而死，岂不是要你为难么？”
俞佩玉不觉又拉起了她的手，大笑道：“你实在是我见到的女孩子中，最不会给人烦恼的一个。”
他只觉和金燕子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心胸竟是说不出的舒畅，她既不会装模作样，叫别人为她想，也不会故意使些小心眼，用些小手段，叫别人为她烦恼，只可惜这样的女孩子世上实在太少了。
但火折子已落了下去，两人瞧着那闪动的银光，不觉又发起愁来，俞佩玉目光转动，突然瞧见了那柄银鞘短剑。
他拔出剑来，剑身如银星灿烂夺目，轻轻一插，便直没入石，握着剑一转，便将山石挖了个洞。
俞佩玉喜道：“好锋利的剑，咱们要拾火折子就得靠它了。”
他将金燕子垂下地穴，用短剑在壁上挖了一行洞，然后自己再爬了下去，将火折子拾起。
只见那地穴中倒插着无数柄尖刀，尖刀上尽是枯骨，衣衫也大多腐朽，死了至少已有二十年了，但其中却有个身穿绿衫的女子尸体，衣裳颜色如新，尸体也是完整的，甚至还未开始腐烂。
俞佩玉暗道：“瞧这些枯骨与这绿衫女子之死，其间至少相隔二十年，这‘销魂媚谷’莫非已有二十年未有人来，这里的秘密虽然已埋藏了二十年，直至最近才又被人发现，自然绝不会是天蚕教的藏宝之地了！”
金燕子用鞋底在地上擦了擦，擦去了苔痕污迹，便露出平整光滑的石板来，她不禁皱眉道：“这一路上，都可能有翻板陷阱，咱们怎么往前走呢？”
俞佩玉沉吟道：“你跟着我走，莫要距离太近，我纵然落下去，也有个照应。”
金燕子大声道：“这本来是我的事，你应该让我走在前面，你不必将我当作个女人，就处处都让着我呢。”
俞佩玉微笑道：“我虽不愿将你当女人，但你事实上却是个女人，在女人面前，男人都喜欢逞逞英雄，你又何必不让让我呢？”
金燕子凝眸瞧着他，笑道：“你实在是我所见到的男人中，最不讨厌的一个。”
俞佩玉再往前走，走得更加小心，一步未踏实前，总要先试探试探虚实，对于机关消息，他反应自比别人要灵敏得多。
一路上竟无陷阱，走了两三丈后，突见两个白石雕成的裸女，互相拥抱在一起，极尽缠绵之至，不但身材雕塑得玲珑剔透，纤毫毕现，眉目间更充满着春情荡意，此刻虽已满是尘埃，但无论是谁，只要瞧一眼，仍不免要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两座石像都比常人要大些，恰巧将去路完全堵死。
俞佩玉正想找出上面的掣钮，将之移开，金燕子已飞红了脸，一把夺过他的火折子，哼道：“这地方怎地尽是这种东西，也不怕别人瞧着呕心么。”
说着说着，竟一脚踢了过去。
俞佩玉要想拦阻，已来不及了。
那裸女的肚脐里，已射出一缕淡淡的粉色雾，来势如矢，笔直向金燕子的脸上喷了过去。
俞佩玉一把将她拉在旁边，着急道：“你可闻着什么气味了么？”他一急之下，竟忘了屏住呼吸，鼻子里已吸入一丝胭脂香气。
金燕子刚摇了摇头，俞佩玉早已盘腿坐下，运气调息，金燕子才知道自己又闯下祸了，颤声道：“你……你……”
俞佩玉拼命用眼色叫她莫再说话，金燕子虽闭住了嘴，心里却更是着急，过了半晌，只见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时隔太久，那药力已有些失效，否则……”
金燕子道：“药力虽然失效，但我若被那粉雾喷在脸上，还是要命的，是么？”
俞佩玉道：“也许。”
金燕子幽幽叹道：“你又救了我一次了。”
俞佩玉用火折子照着那白石裸女，仔细瞧了半晌，突然道：“你能闭起眼来么？”
金燕子笑道：“我为什么不能瞧瞧？”
俞佩玉苦笑道：“这枢纽所在之地，甚是不雅……”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已赶紧闭起眼睛，也不知俞佩玉在什么地方摸了摸，转了转，可听“咔”的一声，两座石像终于飞开，让出中间一尺多通路，金燕子便自两个裸女的怀抱走了过去。
她忍不住叹道：“想不到你对这些鬼名堂也如此精通，若不是你，我只怕一辈子也休想能走得进去的。”
俞佩玉缓缓道：“依我看来，能走进去，倒不如走不进去的好。”
金燕子笑道：“为什么？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古怪，看来也不知究竟有多少秘密，就算没有琼花三娘子的事，我也想进去瞧瞧的。”
俞佩玉道：“秘密愈大之处，凶险也愈大……”
金燕子道：“有你在，我还怕什么？”
俞佩玉只得一笑，当先开路，过了这裸女门后，地上积尘也较少，银光照耀下，已隐约可以瞧得出地上也有花纹图案。
这些花纹图案，竟也俱是男女间的纠缠之态。
俞佩玉仔细瞧了半晌，道：“你瞧着我的脚踩在哪里，也跟着我踩在哪里，千万错不得。”他一脚踩下去，正又是十分“不雅”之处。
金燕子一面走，一面啐道：“这鬼地方，真不是正人君子能来的。”
俞佩玉道：“这里的主人故意如此作法，想必正是要叫正人君子裹足，纵然知道他的秘密，要来也觉不便，否则他又怎能逍遥法外。”
金燕子笑道：“你呢？你不是正人君子么？”
俞佩玉笑道：“有时是的，有时倒也未必。”
金燕子娇笑道：“你非但不讨厌，简直有些可爱了……”
话未说完，笑声突然顿住，只见一个红衣女子，从上面倒吊下来，一张脸也说不出有多么狰狞可怖。
金燕子骇极失声，道：“看来，‘妄入者死’这句话倒真不是吓人的。”
只见这位红衣女子亦是尸体完整，死了最多也不过只有两天。
俞佩玉喃喃道：“埋藏了二十年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后，立刻就有许多人冒死而来，此间的秘密难道竟真的如此诱人么？”
走了两步，又瞧见个紫衣女子的尸身，被一根形式奇古的巨大铁矛钉在石壁上，她双手紧紧抓住矛头，显然是临死前拼命想将这铁矛拔出来，却再也拔不出，竟被活活地钉死在这里。
金燕子瞧了一眼，只觉心头作呕，几乎要呕吐。
此后每走几步，便可发现一具女子的尸身，有的被刀劈而死，有的面目腐烂，有的竟是在石缝里活活夹死的。
金燕子颤声道：“这条路当真步步俱是危机，我若不跟着你走，现在只怕……只怕已和这些女孩子一样了。”
俞佩玉沉声道：“她们能走到这里，已可见她们之中必有能人。”
金燕子道：“你说她们是一齐来的？”
俞佩玉道：“想必俱是一路。”
金燕子默然道：“这些女孩子看来生前必定是又年轻，又漂亮，却偏偏要到这鬼地方来送死，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俞佩玉道：“这原因只有一个，此地虽非天蚕教的藏宝之地，但想必也埋葬着一批数量甚大的珍宝了。”
金燕子突然停下脚步，道：“你想那老人将咱们骗来，会不会是要咱们为他探路呢？”
俞佩玉叹道：“想来正是如此，所以，他才希望我们武功愈强愈好，又不惜将重要珍贵的宝剑借给你。”
金燕子骇然道：“咱们若能走进去，便无异为他开了路，纵然得到了宝物，也只好给他，咱们若是死了，也和他没半点关系，这老人好恶毒的心肠，咱们与他素昧平生，他竟不惜拿咱们的性命来作他的问路石。”
俞佩玉沉吟道：“这其中还有件奇怪的事。”
金燕子道：“什……什么事？”
俞佩玉道：“你瞧这些尸身，俱是女子，方才那地穴中的枯骨，也全都是女子的，难道来此盗宝的人，竟无一个男的吗？”
只听一人淡淡道：“这有两种原因，你们可想知道么？”
金燕子听得这平淡的语声，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拉住俞佩玉的手，道：“他……他跟来了。”
那老人淡淡道：“老夫既要你们开路，自然就是要跟着走进来的，有你们为老夫将埋伏破去，老夫也免得费力了。”
银光闪动间，他已幽灵般走了出来。金燕子又急又怒，道：“我尊你一声前辈，居然如此对付我，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承认。”
银光老人道：“你们虽为老夫吃了苦，但也非全无好处，何况，你们能到此间一游，就算死也不冤枉了。”
金燕子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银光老人道：“你们为何不瞧瞧这里？”
金燕子顺着他手指之处瞧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的尸体旁，石壁上果然又刻着十六个大字：
 
温柔之乡，行乐之宫。
销魂蚀骨，亦毒亦凶。
 
银光老人道：“四十年前，这里正是普天之下的风流侠少梦魂向往之地，若能到此一游，纵然蚀骨销魂，也在所不惜。”
金燕子骇然道：“为什么？”
银光老人道：“只因到了这里，才知道男人真正的快乐是什么。哈哈，只可惜享受过这种快乐之后就非死不可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大笑了几声，但笑声亦是平平淡淡，既无丝毫高低变化，也听不出丝毫欢愉之意。
金燕子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道：“既是如此，这里为何不见男人的尸身？”
银光老人道：“只因那时男人都要等到入宫被那销魂宫主品评之后，才会死的。”
金燕子咬牙道：“女孩子明知这种鬼地方，为什么还要来呢？”
银光老人道：“这原因就多了，有的是妒忌这销魂宫主的美貌，一心想除去她；有的是怀恨自己的夫婿情人被她迷死，前来寻仇……”
金燕子道：“但现在那销魂宫主纵然还活着，也是个老妖怪了，为什么还有这许多女孩子要来送死呢？”
银光老人道：“销魂宫主虽已死，但她的珍宝秘笈仍在，那些珍宝且不去说它，她的媚功秘笈，数十年来，就是天下女子千方百计想得到手的东西，无论是谁，只要能得到她的媚功，便可令天下的男人都拜倒在裙下。”
金燕子瞧了俞佩玉一眼，脸不觉又红了，道：“这种脏东西，我瞧都不要瞧。”
银光老人咯咯笑道：“等你瞧见了时，就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他目光忽然转向俞佩玉，道：“你武功虽不济，对这旁门杂学倒精通得很，你这样的人，老夫若是杀了你，倒也可惜。”
俞佩玉微笑道：“此刻还未入宫，你自然不会杀的。”
银光老人目光灼灼，道：“你若能带老夫入宫，老夫非但不杀你，还将那藏宝与你平分。”
俞佩玉道：“我若不肯呢？”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若不肯，现在就休想活下去。”
俞佩玉一笑道：“此地既已有人来过，藏宝说不定已被取去了。”
银光老人冷冷道：“直到此刻为止，这里还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
俞佩玉笑道：“我常常听说这句话，其实那没有活人走出去的地方，总是有活人走出去过的，只是别人没有瞧见而已。”
银光老人大笑道：“老夫眼瞧着这九个女子进来，亲手封死了出路，又在外面等了两天，若有人走出去，老夫情愿挖出这双眼珠子来。”
俞佩玉目光闪动，缓缓道：“你将那马啸天满门杀死，是否就为了怀疑他将此地的秘密，泄露给这九个女子知道的？”
银光老人目光一寒，冷冷道：“你已问得太多了。”
金燕子骇然道：“你为了怀疑一个人，将他满门杀死，不嫌这手段太毒辣么？”
银光老人淡淡道：“你莫忘了，老夫杀死的乃是天蚕教下。”
金燕子道：“就因为他们将你的秘密泄露给别人，才杀他们的，是么？”
银光老人道：“哼！”
金燕子目光闪动，大声道：“但天蚕教下，又怎会知道你的秘密？莫非你也是和他们勾结的？”
银光老人霍然转身，一掌拍在石壁上，缓缓道：“你也问得太多了。”
金燕子瞧着石壁上的掌印，嘟起嘴再不说话。
俞佩玉摸索了几乎有半个时辰，不住喃喃道：“难道入宫的门户竟不在这里？”
银光老人道：“前面已无去路，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俞佩玉想了想，突将那青衣少女移开，这尸身全身上下都瞧不见伤痕，一双手却已黑紫。
他俯下身，用短剑的银鞘，拨开了这双手便瞧见这双手的左右食指上，各有一点血痕，就好像是被蚊子叮过的一个伤口，竟已致命。
俞佩玉站了起来，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温柔之乡，行乐之宫……入宫的秘密，原来就在这两个‘之’字上。”
只见石壁上的字迹，笔画间也都积满了尘埃，只有“之”字上的两点，却光润而干净，似经人手擦过。
金燕子喜道：“不错，我也瞧出来了，只要在这两个‘之’字点上一按，门户就出现，是么？”说着说着，她一双手已向那点上按了下去。
俞佩玉一把拉住了她，道：“你难道也要学这青衣女子一样？若是开一次门，便得牺牲一条人命，这代价岂不太大了么？”
突见银光一闪，那老人已夺过短剑，将青衣少女的两根手指割了下来，同时在两点上一按。
平滑的石壁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乐声，然后石壁便缓缓移开，现出了一重直垂到地的珠帘。
珠光晶莹，耀眼生辉，上面也出现了十六个字：
 
极乐之欢，与君共享。
入此门中，一步登天！
 
银光老人冷漠平淡的面容，已露出激动兴奋之色，双目中光芒闪动，突然仰首大笑道：“销魂娘子的秘密，今日终于落到老夫手中了。”
大笑声中，掀开珠帘，大步走了进去。
金燕子却忍不住拾起他抛下的两截断指一瞧，只见那干枯乌黑的手指尖端，果然又多了两个小洞。
她瞧了俞佩玉一眼，忍不住叹道：“你又救了我一次，想不到在这小小两个点里，竟也埋伏着杀人的陷阱。”原来两点之中，各有一枚目力难见的毒针，手指按下去，只能觉出痒了一痒，等到觉出痛时已无救了！
俞佩玉瞧着那晶莹的珠帘，似在思索着该不该进去，突见一苍白的手伸出来，拉住了金燕子。
只听那老人道：“这些藏宝，已有一半是你的，你为何不进来？”一句话未说完，金燕子已被直拉了进去。
俞佩玉在暗中叹息一声，苦笑低语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恶毒的老人，想必是不会放过我的……”这时金燕子的欢呼声已传了出来，他终于走了进去。
珠帘里，果然又是另一个天地，俞佩玉只觉满眼金碧辉煌，珠光宝气，骤然间竟瞧不出里面的景象。
金燕子已捧着只玉杯走过来，杯中亦是宝光灿烂，映得她嫣红的笑靥更是迷人，她雀跃着笑道：“你瞧见过这么美的东西么？”
俞佩玉道：“你喜欢？”
银光老人笑道：“女孩子瞧见珠宝，有谁不喜欢？”
俞佩玉笑道：“听你口气，难道你不喜欢珠宝？”
金燕子道：“他是不同的，男人喜欢珠宝，是因为它的价值，女子喜欢珠宝，却是因为它的美，你瞧，这美不美？”
她将一串珠链悬在脖子上，雾般朦胧的珠光，映着她雾般朦胧的眼波，她竟像是有些醉了。
俞佩玉忍不住叹道：“珍珠虽美，又怎及你的眼波？”
金燕子垂头而笑，一朵红云，已悄悄爬上面颊。
那银光老人却全未瞧她一眼，对四下价值连城的珠宝，竟也似全都不屑一顾，只是不住在四下搜索。
珍珠、翡翠、白玉……一件件被他抛在地上，如抛垃圾，他所寻找之物，难道竟比这些珠宝还要珍贵？
金燕子悄声道：“你想他可是在找那销魂秘笈么？”
俞佩玉道：“想必是的。”
金燕子吃吃笑道：“他又不是女人，就算学会这销魂宫主的媚术，又有何用？”
俞佩玉沉吟道：“也许他所学的武功，与这销魂宫主本是一路，两相参照，自有益处，也许他有个女儿……”
话未说完，那老人突然纵声狂笑起来。
只见他苍白的手掌里，紧紧抓着几本粉红绢册，那欢喜雀跃之态，简直比金燕子瞧见珠宝时还要开心。
俞佩玉却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
银光老人笑叱道：“老夫夙愿得偿，你也该为老夫开心才是，却叹的什么气？”
俞佩玉道：“在下突然想起了‘鸟尽弓藏’这句话，是以不免叹息。”
银光老人大笑道：“老夫说过不杀你，岂有食言背信之理？”
他左手在洞穴中央虚空一划，又道：“老夫非但绝不伤你性命，还要依约将此间珠宝分一半给你，以此为界，左边一半珠宝全是你的，你只管取去吧。”
金燕子笑道：“阁下言而有信，倒也不枉我称你一声前辈。”
俞佩玉却淡淡道：“前辈纵将此间珠宝全都赐给在下，在下带不出去，也是枉然。”他身形始终有意无意间挡在门前，不肯移动一步。
银光老人笑道：“你的武功纵不佳，两斤力气总是有的，用个包袱将这些珠宝一包，不就全部扛走了么？”
俞佩玉还是淡淡笑道：“前辈虽不伤我性命，但在下去包这珠宝时，前辈只怕就要一掠而出，将这门户封死，那时纵将世上的珍宝全归于我，也是无用的了。”
银光老人想不到这看来老老实实的少年，居然也能瞧破自己的心事，怔了一怔，恼羞成怒，喝道：“你挡在这里，老夫难道就不能出去了么？”
喝声中，五指如钩，直扣俞佩玉的脉门。
俞佩玉手掌一翻，反向他脉门划了过去，竟是连消带打的妙招，老人一惊，右掌急拍而出。
俞佩玉竟然不避不闪，一掌迎了上去，双掌相击，如击鼙鼓，两人身形竟都往后退了三步。
银光老人既未想到这少年招式如此精妙，更未想到他真力如此充沛，惊怒之下，狰狞笑道：“不想你竟是个好角色，老夫倒看走了眼了。”
一句话说完，已攻出十余招，奇诡的招式间，已似带些邪气，俞佩玉见招拆招，半步不退，但病毒初愈，十余招接下来，气力也觉不济，瞧着金燕子大喝道：“你还不快冲出去！”
金燕子竟也瞧得呆了，此刻一惊，却笑道：“两个人打一个，总比一个人好，我也来……”
俞佩玉不等她说完，已截口道：“以你的武功，出手也是无用的，先冲出去再说，莫要管我。”说话间微一分神，已被老人逼退了两步。
金燕子瞧着他两人间不容发的招式，自己竟实在插不了手，只得叹了口气，一个箭步自那老人身侧飘出。
谁知那老人背后也似长着眼睛，反手一掌，金燕子便已招架不住，但觉胸口一热，又向后直跌了出去。
俞佩玉乘这老人反掌而击时，出拳如风，又攻回原地，道：“你受了伤？”
金燕子身子已发麻，却强笑道：“我不妨事，你莫要管我。”
俞佩玉见她的笑容，却已知道她短时间只怕是站不起来的了，心里一乱，已被那老人两掌震了出去。
金燕子失声惊呼：“你没事么？”
俞佩玉咬紧牙关，又接了老人三掌，两人一个在帘内，一个在帘外，三招过后，珠帘已散落了一地。
金燕子嘶声道：“你怎地不说话，莫非是受了伤？”
俞佩玉只得大声道：“你只管放心，我……”
他嘴里一说话，真气又一弱，又被逼退两步，已完全退出门外。
银光老人随着攻出数招，大笑道：“你两人倒真不愧同命鸳鸯，互相如此关心，老夫瞧得倒羡慕得很。”

第十章 同命鸳鸯
 
俞佩玉正想乘银光老人说话分心时再攻回原地，怎奈竟已力不从心，扎在头上的白布，都已被汗水湿透。他此刻如是转身而逃，也许还有希望可以冲出去，但他怎能抛下金燕子不管呢。
那老人显然也已瞧破他心意，狞笑道：“你此刻若不回去，老夫就先封起这门户，将她困死再说，那时你便连同命鸳鸯都做不成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就让路给我过去吧。”
老人哈哈一笑，果然向旁边退出了几步，只见俞佩玉黯然走了过来，谁知他刚走到门口，突然翻身攻出两拳。
这两拳势不可挡，老人竟又被逼退两步，那门户就完全空了出来，俞佩玉咬牙大呼道：“我替你挡住了他，你快走。”
金燕子果然踉跄奔出门来，颤声道：“你……你呢？”
俞佩玉简直急得要发疯，真想扼住金燕子的脖子，对她说：“你难道不会等逃出之后，再设法来救我？”
但他此刻已被逼得透不过气来，竟开不了口。
银光老人咯咯笑道：“他为了救你而宁可自己不走，你难道忍心一个人走么？”
金燕子跺脚道：“我自然不会一个人走，我们要死也死在一起。”
银光老人大笑道：“对了，这样才不愧有良心的人，老夫倒也佩服。”
俞佩玉又急又气，真恨不得一脚将金燕子踢出去，急怒之下，心神又分，只觉胸口一热，已被老人震入了门户之中。
这一次他再也无力攻出。
只听老人大笑道：“姑娘难道不进去么？”
金燕子嘶声道：“我自然会进去的，用不着你费心。”
俞佩玉还想喝止，但话未说出，金燕子已踉跄跌了进来，扑进他怀里，但闻那老人狂笑不绝，道：“老夫说过不杀你，就不杀你，但你们自己若被闷死，却怨不得老夫了。”接着“咔”的一响，石门已关起。
洞穴中突然变得死寂，连笑声都听不见了。
金燕子呆了半晌，眼泪终于流下面颊，颤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但你……你为何不一个人逃走？”
俞佩玉叹道：“你又为何不走，你难道不能等逃出去后，再设法来救我么，那样岂非比两个人都被困死强得多？”
金燕子怔了怔，却又突然“扑哧”一笑。
俞佩玉皱眉道：“你笑什么？难道这道理不对么？”
金燕子幽幽道：“你既然早已想通这道理，为何又不自己先逃出去，再设法来救我？”
这次俞佩玉也不禁怔住了，怔了半晌，苦笑道：“方才我只道你是个傻姑娘，却不想我比你还要傻得多。”
金燕子柔声道：“你一点也不傻，你只是为了太关心我，处处想着我，却将自己忘了。”
俞佩玉忍不住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那么你呢？你岂非也是为了我，而忘了自己么？”
金燕子嘤咛一声，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
俞佩玉幼年丧母，在严父管教下成长，虽然早已订下亲事，但却连未来妻子的手指都未沾过，又几时享受过这样的儿女柔情，一时之间，他但觉神思迷惘，也不知是乐是悲，是愁是喜。
人们在这种生死与共的患难中，情感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滋长，那速度简直连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出。
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事，又怎能阻止得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燕子一跃而起，红着脸笑道：“你瞧，我们竟都变成了呆子，竟未想到这门既能从外面打开，自然就更能从里面打开了，否则那销魂宫主活着时，难道都要等人从外面开门么？”她愈想这道理愈对，不禁愈说愈是开心。
俞佩玉却又长叹了一声，苦笑道：“那老人既已知道这门户枢纽所在，掌中又有那般锋利的剑，只要举手之劳，就可将机关弄坏，这石门重逾千斤，机簧若是被毁，还有谁能推得开，他既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自然早已想到这其中的关键。”
金燕子怔了怔，笑容突然不见，讷讷道：“但……这里的珠宝，他难道全不要了么？”
俞佩玉叹道：“人既被困死在这里，珠宝自然更不会跑了，反正迟早总是他的，他又何必着急，何况，他目的本就不在这些珠宝上。”
金燕子颓然坐了下来，怔了半晌，突又展颜一笑，道：“在今天早上之前，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和你死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我现在竟一点也不觉害怕，我现在才知道，死，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可怕的事，何况我能和你死在一起，总比那八个女孩子强得多了。”
俞佩玉眼睛突然一亮，失声道：“你说那八个女孩子？”
金燕子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叫起来，吃吃道：“是，是呀。”
俞佩玉抓住她的手，道：“你瞧清楚了么？的确是八个？不是九个？”
金燕子想了想，道：“不多不少，正是八个。”
她忍不住又道：“但八个九个，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大声道：“有关系的，简直大有关系了。”
金燕子瞧他竟似喜动颜色，不禁更是奇怪，问道：“有什么关系？那些女孩子岂非都已死了么？”
俞佩玉紧紧握住她的手，道：“那老人说亲眼瞧见九个女孩子进来，以他的眼力，自然不会看错，而你却只瞧见八个女子的尸身，也没有瞧错。”
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睛盯着金燕子，一字字道：“那么，我问你，第九个女孩子，到哪里去了？”
金燕子似懂非懂，喃喃道：“是呀，那第九个女孩子，难道不见了么？”
俞佩玉道：“偌大的一个人，怎会不见。”
金燕子道：“是呀，那么大的人，又怎会不见呢？”
俞佩玉失笑道：“你难道还不懂，那第九个女孩子踪影不见，想必是因为这里还另有出路，否则她难道钻进地下了不成？”
金燕子也终于懂了，忍不住跳起来抱住俞佩玉，娇笑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傻，我却真的是个傻丫头。”
 
死在眼前生机突见，他们当真有说不出的欢喜。
但他们却实在太欢喜了些，竟忘了那九个女子既然为了此间的宝藏而来，若是真的已从另一条路走了出去，为何竟未将藏宝带走？
她既已入了宝山，难道还会空手而回么？
那银光老人是在形式奇特的、落地的石柜里，找到销魂秘笈的，此刻那石柜的门，仍然开着。
石柜前，有只青灰色的蒲团，仔细一瞧，却也是石头雕成的，雕刻之精妙细腻，几乎已可乱真。
孤零零一只蒲团放在那里，已显得和这石室中其他地方都极不调和，何况这蒲团又是以青石雕成的。
更何况在俞佩玉的记忆中，蒲团下总是会隐藏着些秘密，他一眼瞧见了这只蒲团，就立刻走了过去。
但这只蒲团却像是连根生在地上的，扳也扳不动，抬也抬不起，无论向任何方向旋转，俱是纹风不动。
俞佩玉失望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突然瞧见柜子里的石壁上，也雕满了一双双淫猥的人像。
而这里的每一双人像，竟都巧妙地盘成一个字：
 
得我秘笈，入我之门。
传我心法，拜我遗灵。
凶吉祸福，唯听我命。
违我留言，必以身殉。
这四行似偈非偈的铭语旁，还有几行较小的字：
 
得我秘笈藏宝，当即跪于蒲团，面对此壁，诚心正意，以头顿地，叩首九九八十一次，以行拜师之礼，自然得福，若是违我遗命，得宝便去，我之鬼魂，必夺汝命，切记切记。
 
那银光老人显然并未将这销魂娘子的遗言放在心上，他自然不会相信一个死人还能要他的命。
但俞佩玉微一沉吟，却真的跪在蒲团上，叩起头来。
金燕子忍不住惊笑道：“你难道真想拜这死人为师么？”
俞佩玉一面叩首，一面微笑道：“这销魂宫主生前行事，已令人不可思议，临死时，必定更要绞空心思，来想些怪主意。”
金燕子叹道：“一个人能像她那样活着，自然不甘心没没而死。”
俞佩玉道：“所以，我想她既然花费这么大功夫，刻下这些遗言，就绝不会全无用意，这其中必定还有秘密。”
金燕子皱眉道：“但一个死人，又能做出什么事来呢？”
心念一转，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颤声道：“莫非……莫非她并没有死？”
她说完了这句话，俞佩玉已叩完了八十一个头。
突然间，只见那刻满了字的石壁，竟一分为二，向两旁分开，石壁后灿烂辉煌，强光炫人眼目。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那石蒲团竟如流星般向石柜里滑了过去，俞佩玉跪在坚硬而又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叩了八十多个头，双膝自然有些麻木酸痛，还未来得及跃起，那蒲团已载着他滑入了裂开的石壁。
俞佩玉身不由主，但觉光芒耀眼，什么也瞧不见，这时蒲团却骤然改变了个方向，向后滑出。
俞佩玉身子向前一栽，已跌在地上，只觉“噗”的一声，他身子像是压破了一种什么东西。
接着，便有一股烟雾，爆射而出，蒲团已又退出石壁，石壁立刻又合起，几乎都是在同一刹那里发生的。
这一刹那里的变化实在太多，太快，俞佩玉也是应变不及，鼻子里已吸入了一丝胭脂的香气。
香气虽甜美，却必定蚀骨刺肠。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这遵守销魂宫主的遗命后，换来的竟是这种“福气”，他想屏住呼吸，却已来不及了。
 
金燕子但觉一阵强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来。
她依稀只瞧见那蒲团带着俞佩玉滑入了石柜里，等她眼睛再瞧见东西时，蒲团已退回原地。
再瞧那柜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是毫无变化。
但俞佩玉却已不见了。
金燕子整个人都呆在那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几乎忍不住要放声惊呼出来。
但此时此刻，她就算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听见。
金燕子闯荡江湖，也曾屡次出生入死，究竟不是普通女孩子，她在俞佩玉身旁，虽然是那么娇弱。但世上又有哪个女孩子，在男人身旁不显得分外娇弱呢？她们在男人身旁，也许连一尺宽的沟都要别人扶着才敢过去，但没有男人时，却连八尺宽的沟也可一跃而过；她们在男人身旁，瞧见老鼠也会吓得花容失色，像是立刻就要晕过去，但男人不在时，就算八十只老鼠，她们也照样能打得死。
现在，只剩下金燕子一个人了，她知道现在无论什么事，已全都靠自己想法子，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女孩子在没有人可以依靠时，就会突然变得坚强起来，能干起来，何况，金燕子本来就不是软弱无能的。
她反复去瞧壁上的字，反复思索，突然失声道：“我明白了。”
原来这石蒲团下，果然是有机关的。
这蒲团既不能扳开，也不能旋转，却要人的重量压上去，再加上弯腰叩头时因动作生出的力量。等到叩到第八十一个头时，那力量恰好足够将蒲团下的机簧扳动，引动石壁，石壁一开，便引动另一根机簧，将蒲团带进去，等到这一根机簧力尽时，蒲团又弹回，石壁也随之合起。
这道理说穿了十分简单，只不过销魂宫主故弄玄虚，使这一切事看来都有说不出的恐怖神秘。
金燕子再不迟疑，立刻也跪在蒲团上，叩起头来，但叩到第五十二个头时，突又一跃而起。
她目光四转，找到了一个三尺宽的铁箱子，就将这铁箱的盖子揭了下来，反转一手，将这铁箱盖顶在后面腰上。
然后，她才又跪到蒲团上去叩头。
谁知她叩完了八十一个头，那蒲团还是动也不动，金燕子不禁又怔住，难道这机关用过一次后，就不灵了？
但她还是不死心，想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刚叩了四五个头，蒲团就箭一般滑了出去。
原来她身子苗条，重量不够，身后虽然有个铁盖，但却令她腰弯得不够低了，所以直等她叩到八十六个头时，那力量才够将机簧扳动。
她一瞥之下，人已滑入石柜。
入了石壁后，蒲团便又弹了回去。
但金燕子却早已有了打算，她身子刚向前一栽，两只手已将那铁箱盖往后面甩了出去。
金燕子之暗器在江湖中也是一绝，手上的力量，拿捏得自然不差，那铁箱盖恰巧被她甩在石壁间。
石壁合起来，却被这铁盖卡住，虽然将这铁箱盖夹得“吱吱”作响，却再也无法完全关起来。
这时，金燕子眼睛终于已习惯了强光，终于瞧清了这密窟中的密窟，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是个八角形的石室，四壁嵌满了龙眼般的明珠，每一粒明珠后，都有片小小的铜镜。
无数面铜镜，映着无数粒明珠，珠光灿烂，看来就如满天繁星，全都被那销魂宫主摘下。
石室中央，有一具巨大的石棺，除了石棺外，自然还有些别的东西，但金燕子却已都没有心去瞧了。
她心里只惦念着俞佩玉。
只见俞佩玉盘膝坐在那里，全身都在颤抖，裹在头上的白布，宛如被一桶水自头上淋下，更已湿透。
金燕子忍不住惊呼道：“你……你怎地变成这样子了？”
俞佩玉紧咬着牙，连眼睛都没有张开。
金燕子又惊又怕，刚想去拉他的手，谁知俞佩玉突然反手一掌，将她整个人都打得直跌出去。
金燕子失声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俞佩玉哼声道：“你……你莫要管我，让我静静调息，就会好的。”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花了无穷力气。
金燕子再也不敢说话，只见俞佩玉身旁，有一摊亮光闪闪、粉红色的碎片，她也瞧不出是什么。
再瞧那石棺后，也有个石柜，门也已被打开。
这石柜里竟摆着七八十个粉红色的琉璃瓶子，闪着亮光，看来就和俞佩玉身旁的那碎片质料一样。
瓶子旁，还有几本粉红色的绢册，却和银光老人取去的毫无不同，只是书页零乱，像是已被人翻动过。
金燕子只当是俞佩玉动过的，忍不住也走过去拿起来瞧瞧，只瞧了两页，脸已通红，一颗心已跳了起来。
这上面第一页是写着：
 
销魂秘笈，得之极乐。
销魂秘药，得之登天。
 
这十二个字旁边还写着：“此乃销魂真笈，唯世间有福女子方能得之，习此一年，已可令天下男子神魂颠倒；习此三年，便可媚行天下。外间所有者，乃秘笈伪本，切切不可妄习，否则便将沉溺苦海，不能自拔，百痛缠身，直至于死，此乃为师门所予违我遗言者之教训，汝既已至此，得此秘笈，终汝一生，极乐无穷矣。”
金燕子瞧到这里，已不禁暗惊于这销魂宫主心胸之狭，手段之毒，竟连死后还不肯放过不听她话的人。
她生前如何，自是可想而知。
瞧到第二页时，金燕子脸已发起烧来，她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事，这样的法子。
她几乎忍不住要将之立刻毁去，但不知怎地却又有些舍不得，正在迟疑时，突然灵机一动，暗道：“他莫非就是中了这瓶子里的毒？这秘笈中想必定有解法……”
这正是最好的理由，让她可以继续瞧下去，又瞧了几页，她就发现这秘笈上果然写着：“瓶中皆为催情之药，或为水丸，或为粉末，男子受之，若不得女体，必将七窍流血而死。”
瞧到这里，金燕子不觉惊呼出声，抬起头，只见俞佩玉正瞪着眼在瞧她，眼睛里竟像是要喷出火来。
金燕子被他瞧得全身发热，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来，心里又惊又怕，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俞佩玉牙齿咬得“吱吱”地响，道：“你……你快走……快……”
金燕子却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这少年为了她才落得这模样，她难道能忍心瞧着他七窍流血而死？
她突然嫣然一笑，向俞佩玉走了过去。
她只觉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东撞西撞，全身都已开始发软，也分不清是惊？是怕？是羞？是喜？
俞佩玉眼睛盯着她，颤声道：“你莫要过来，求求你，莫要过来！”
金燕子闭起眼睛，嘤咛一声，扑入俞佩玉怀里。
她决定牺牲自己——但无论哪一个女孩子，都绝不会为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作这种牺牲的。
金燕子紧闭着眼睛，却放松了一切！
她已准备奉献，准备承受……
谁知就在这时，她只觉腰畔一麻，竟被俞佩玉点了穴道，接着，整个身子竟被俞佩玉抛了出去。
接着，铁箱盖被踢飞，石壁已合起。
金燕子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却不知怎地，竟似又有些失望，这几种感觉混在一起，也不知是何滋味。
她知道俞佩玉理智还未丧失，不忍伤害她。
她知道俞佩玉点了她穴道，是怕她再进去，而他将石壁再封死，却是为了防备自己忍不住时再冲出来。
这门户显然也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
现在，俞佩玉在里面，已只有等死。
金燕子泪流满面，嘶声道：“你……你为何这么傻，你难道以为我只是为了救你才这样做么？我本就情愿的呀，你难道不知道我本就喜欢你……”
 
石室中，竟有秘密的传声处。
金燕子的呼声，俞佩玉竟能听得清清楚楚，但这时他就算想改变主意，却已来不及了。
他捶打着石壁，颤声道：“你知道，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毁了你。”
金燕子也听见他的声音，大呼道：“但你若不能这样，就只有死。”
俞佩玉道：“我……我实在……”
金燕子痛哭道：“你难道情愿死，也不愿要我？”
俞佩玉道：“求你原谅我。”
金燕子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你，你只知道不忍伤害我，但你可知道这样拒绝了我，对我的伤害却又是多么重。”
她自己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也许，她只是想将俞佩玉弄出来。
俞佩玉全身都已像是要爆裂，大呼道：“我错了，我的确是错了，我本也是喜欢你的。”
金燕子心里还存万一的希望，道：“你为何不出来？你现在难道不能出来了么？”
俞佩玉道：“来不及了，现在已来不及了。”
金燕子痛哭道：“你可知道，你不出来只有死？”
俞佩玉颤声道：“我虽然死，也是感激你的。”
他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燃烧，已完全崩溃了。
她竟不知道，此刻，那石棺竟已打开，已有一个比仙子还美丽，却比鬼魂还冷漠的女子，自棺中走了出来。
这石棺中的艳尸，难道真的已复活！
她穿的是一身雪白的衣服，脸色却比衣服更白。
她瞧着俞佩玉在地上挣扎，突然冷笑道：“你们两人真的是一双同命鸳鸯，你们死后，我必定将你们葬在一起。”语声也是冰冰冷冷，全无丝毫感情。
她的人就算未死，心却早已死了。
俞佩玉听得这语声，大惊转身，立刻就瞧见了她的脸，这张美丽的脸，在他眼里，竟比鬼还要令他吃惊。
这幽灵般的女子，竟是林黛羽。
死在地道中的八个少女，竟都是百花门下。
林黛羽竟就是那神秘失踪的第九个。
俞佩玉骇极大呼道：“林黛羽，你……你怎会在这里？”
林黛羽脸色也变了，失惊道：“你是谁？怎会知道我名字？”
俞佩玉大呼道：“我就是俞佩玉。”
林黛羽怔了怔，冷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俞佩玉，你居然还不肯改名字。”
俞佩玉呼道：“我本来就是俞佩玉，我为何要改名字？”
林黛羽冷冷道：“无论你改不改名字，现在都已没关系，反正你已要死了，你既也知道了这里的秘密，就只有死。”
俞佩玉挣扎着站起来，突然瞧见那石棺中，竟还有具艳丽绝世、颜色如生的女子尸身。
俞佩玉又不禁失声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黛羽道：“你吃惊么？告诉你，这棺中的，才是真正销魂娘子的艳尸，她活着时颠倒众生，死了也舍不得让自己容颜腐蚀。”
俞佩玉道：“那么你……你呢？”
林黛羽冷冷道：“我听得有人要进来，才躲入棺中的，我知道你武功不弱，又何苦多花力气，和你动手。”
俞佩玉恍然道：“原来那迷药，也是你布置下的。”
林黛羽冷笑道：“我自己也是被那蒲团带进来的，算准了蒲团退回时，上面的人必定要往前栽倒，所以就先将迷药放在那里，要你死，我何必自己动手。”
俞佩玉此刻才对一切事全都恍然，顿声道：“你……几时变得如此狠毒的？”
林黛羽道：“这世上狠毒的人太多，我若不狠，就要被别人害死。”
俞佩玉惨笑道：“但我却是你未来的丈夫，你怎能……”
话未说完，林黛羽已一掌掴在他脸上，厉叱道：“我未来的丈夫已死了，你竟敢占我的便宜！”
这一掌下手又狠又重，俞佩玉却像是全无感觉，只是用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盯着她，不住喃喃道：“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林黛羽被他这种眼光瞪得害怕起来，道：“你……你想怎样？”
俞佩玉嘴角泛起一丝奇特的笑容，嘴里还是不住喃喃道：“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你是我……”
突然向林黛羽扑了过去。
他本以内力逼着药力，是以还能保存最后一分理智，但此刻药力终于完全发作，他已再也忍受不住。
何况，面前这人，又本是他未来的妻子。
林黛羽又惊又怒，反手又是一掌掴在他脸上，怒喝道：“你这疯子，你敢！”
俞佩玉不避不闪，挨了她一掌，还是毫无感觉，眼睛里的火焰却更可怕，还是向她扑过去。
林黛羽这才想起他脸上是扎着布的，出手一拳，直击他胸膛，谁知这一拳竟还是伤不了他。
这时俞佩玉药力发散，全身都涨得似要裂开，林黛羽的拳势虽重，打在他身上却像是为他捶背似的。
林黛羽骇极之下，突然反身而逃。
俞佩玉疯狂般追过去。
这温雅的少年，此刻竟已变成野兽。
 
外面的金燕子，早已被这变化骇呆了，她虽然瞧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听这声音，已有如眼见。
她忍不住大呼道：“俞佩玉，你在做什么？”
里面只有奔跑声、喘息声，却没有回答。
金燕子也不知怎地，突觉心里也似要爆炸，竟又大呼道：“你为什么不要我？反而要她？”
俞佩玉喘息着道：“她……她是我……”
金燕子嘶声道：“你说过，你是喜欢我的，是么？”
俞佩玉道：“我是……不是……不是……”
林黛羽听得更怒更恨，大叫道：“你这疯子，你既喜欢她，为何不去寻她？”
俞佩玉道：“我喜欢你，你……你是我妻子。”
林黛羽怒骂道：“放屁，谁是你妻子！”
金燕子却已在外面放声痛哭起来。
这情况的复杂，简直谁也想象不到，谁也描叙不出，这三个人关系本已微妙，爱恨本已纠缠不清。
造物主却又偏偏在这最难堪的时候，最难堪的情况下，将这三个关系最复杂的人安排到一起。
若是仔细去想，就知道世上委实没有比这更疯狂、更荒唐、更离奇、更不可思议的事了。
而这所有的事，竟都是个死人造成的，石棺中那销魂娘子的艳尸，嘴角岂非犹带着微笑。
金燕子痛哭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与其说她悲痛、失望，倒不如说她自觉受了侮辱。
突然间，林黛羽传出了一声惊呼，这一声惊呼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向金燕子的心里去。
她知道林黛羽终于已被俞佩玉捉住。
然后便是挣扎声、怒骂声、呻吟声、喘息声，拳头击打胸膛声，突然又有“噗”的一声。
于是金燕子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这无声的寂静，竟比什么声音都要令金燕子难受，她想要哭的声音更响些，却连哭都已哭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金燕子心里一喜：“莫非是俞佩玉来救我了？”她本不是心胸狭小的人，恨一个人总是恨不长的。
谁知这脚步声竟非来自里面，而是自洞外传来的
那销魂娘子在世时，想是要将这洞穴里里外外，每件事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以便将传声的设备，造得分外灵敏。
只见一个女子娇笑道：“巧手三郎，果然是名不虚传，我若不是将你请来，只怕真的一辈子也休想走到这里。”
这声音虽然微带嘶哑，但却又甜又腻，说话的人，像是随时随地都在向人撒娇发嗲似的。
另一个男人语声大笑道：“这倒不是我要在你面前吹嘘，除了我大哥、二哥和我之外，别的人要想好生生走到这里，只怕难得很。”
那女子娇笑道：“你这么能干的男人，想必有许多女孩子喜欢的，却怎会到现在还未成家，倒真是奇怪得很。”
那巧手三郎嘻嘻笑道：“我是在等你呀。”
两人嘻嘻哈哈，居然打情骂俏起来。若是俞佩玉在这里，早已听出这女子便是那一怒出走的银花娘。
但金燕子却不知道这两人是谁，只觉他们讨厌得很，而自己却偏偏不能动弹，想躲都躲不了。
金燕子不觉又是吃惊，又是着急，只望那银光老人真的已将机关彻底破坏，叫这两人进不来。
只听那巧手三郎突然“咦”了一声，顿住笑声，道：“这门上机簧枢纽外的石壁，怎地竟被人用利剑挖了个洞，而且还将机关用铁片卡住了，难道是怕人从里面走出来么？”
银花娘也讶然道：“里面怎会有人走出来？这里的秘密，我爹爹只告诉了我姐妹三人，并没有别人知道呀。”
巧手三郎道：“这秘密必已泄露，此地也必定有人来过，能来到这里的人，必非庸手，我看咱们不如……”
银花娘娇笑截口道：“来的人纵非庸手，但‘如意堂’的三少爷，也不会怕他的，是么？”
巧手三郎大笑，道：“我怎会怕他……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你若再得到销魂娘子的几手功夫，我可更要招架不住了。”
银花娘吃吃笑道：“我要学销魂娘子的功夫，也是为了侍候你呀。”
笑声中，“咯”的一响，门户已开了。
一个身穿淡绿衣衫，手里拿着双分水峨嵋刺的少年，“嗖”地蹿了进来，身手看来竟是十分矫健。
他面色惨白，鹰鼻削腮，看来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但眼睛倒还有神，目光四下一转，就盯在金燕子身上。
金燕子的大眼睛也瞪着他，却不说话。
巧手三郎突然笑道：“你瞧，这里果然有人进来，而且还是个模样蛮标致的小妞儿哩，但却不知被谁点住了穴道了。”
银花娘欢呼着走了进来，居然穿了件规规矩矩的衣裳，但那双眼睛，还是一点也不规矩，眼皮一转道：“点她穴道的人，怎地不见了？”
巧手三郎走过去，脚尖在金燕子身上轻轻一点，也说不出有多轻薄，可恨金燕子简直要气疯了。
这巧手三郎却嘻嘻笑道：“小姑娘，是谁点了你穴道的呀，这人实在太不懂怜香惜玉，你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我替你出气。”
银花娘吃吃笑道：“好妹子，你就快告诉他吧，咱们这位三郎，天生的多情种子，瞧见漂亮的女孩子受了欺负，他比谁都生气。”
巧手三郎大笑道：“这话怎地有些醋味。”
银花娘伸手勾住他脖子，道：“我不喜欢你，会吃醋么？”
巧手三郎骨头都酥了，笑道：“我有了你，怎会还瞧得上别人，你那两条腿……”
话未说完，突然倒下去，连一声惨呼还未发出，就已断气，脸上还带着笑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金燕子也想不到有这变化，也不觉吓呆了。
银花娘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瞧着金燕子笑道：“这样的男人，瞧见女人就想占便宜，死了也不冤，但我若不是为了你，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他哩。”
金燕子睁大眼睛，道：“你为了我？”
银花娘柔声道：“好姐姐，你虽不认得我，但我一瞧你这身衣服，可就认出你了，你就是名满江湖的女侠金燕子，是么？”
金燕子道：“你是谁？”
银花娘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是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
金燕子大笑道：“你有父亲，又有姐妹，怎可算是孤苦伶仃？”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眼泪像是立刻就要流下来了，垂首道：“我虽有父母姐妹，但他们……他们却都讨厌我，我既不会讨他们的欢喜，又没有他们那么心狠手辣。”
金燕子瞧她这副模样，心已有些软了，但还是大声道：“瞧你方才杀过人，难道还不算心狠手辣么？”
银花娘颤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了要他带我到这里来，受了他多少欺负，我若不杀了他，一辈子就都要受他的凌侮。”
她突然扑在金燕子身上，痛哭道：“好姐姐，你说，这能怪我么？”
金燕子心更软了，叹了口气，道：“不错，这实在不能怪你，世上有些男人，的确是该杀的。”
她实在想不出这少女有骗她的理由，这少女若是对她有恶意，岂非早已可以一刀将她杀了。
却不知银花娘的心机，她简直一辈子也休想猜得到。
她虽然也有些江湖经验，但和银花娘一比，简直就像小孩子似的，银花娘就算将她卖了，她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银花娘早已解开了她的穴道，嫣然笑道：“想不到这位姐姐你竟能谅解我，我不知有多么感激你。”
金燕子叹道：“你救了我，我该感激你才是。”
银花娘垂下了头，忽然道：“我心里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金燕子道：“你为何不说？”
银花娘垂着头，幽幽道：“我孤苦伶仃，不知道你肯不肯收我这个妹妹？”
金燕子怔了怔，失声道：“我们不是刚认识么？”
她话未说完，银花娘眼泪已流了下来，道：“我自己的亲姐姐都不肯要我了，别人又怎么会要我，我……我真傻，我……我……”
说着说着，又痛哭起来。
金燕子忍不住搂住了她，柔声道：“好妹妹，谁说我不肯要你？但……你总该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银花娘展颜一笑，道：“我真糊涂……好姐姐，请受妹子花银凤一拜。”
她居然真的拜倒在地。
金燕子赶紧扶起了她，笑道：“我是金燕子，你是银凤凰，看来倒真像是天生的姐妹。”
其实她自己也是孤身漂泊，没有亲人，如今突然收了个这么美丽的妹妹，心里也不觉甚是欢喜。
她却不知她这妹并非“凤凰”，而是只“母狼”，随时随地，都可能将她吃下肚子去的。
但银花娘却为何要如此巴结金燕子？为何要与金燕子结拜呢？她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这除了她自己外，只怕谁也不知道。
 
银花娘在石室中东张西望，像是开心得很，绝口不问金燕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是被谁点了穴道。
金燕子自己却忍不住道：“这里的珍宝，虽已有不少，但销魂娘子的真正宝藏，却还在里面呢。”
银花娘张大眼睛，道：“这里面还有屋子？”她其实早已算定这里面还有屋子，否则点了金燕子穴道的那人又到哪里去了。
金燕子沉声道：“你跟着我来，却千万要小心，无论见着什么人，什么事，都莫要多嘴，你能听我的话么？”
银花娘笑道：“妹子不听姐姐的话，听谁的话？”
金燕子一笑，又扳下个铁箱盖，叩起头来，她想不出别的主意，自然只有照方抓药，还是用那老法子。
银花娘静静地瞪着，心里虽奇怪，却绝不多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她分得比谁都清楚。
只见那蒲团果然又滑了进去，银花娘瞧得也不免暗暗一惊，却听得金燕子在里面竟已失声惊呼了起来。
俞佩玉与林黛羽，竟已不见了。
银花娘赶紧跟着掠进去，瞧见里面的珠光宝气，她又是惊奇，又是欢喜，金燕子却只呆呆地站着，不住喃喃道：“他们怎地不见了？”
银花娘忍不住问道：“谁不见了？”
金燕子也不答话，绕过那巨大的石棺，突然瞧见石棺后，竟又多了个地洞，石柜里的药瓶，也又被压碎了两个。
她虽然天真明朗，不懂人心之奸诈，但却绝非笨人，心念转了转，又猜出这里面方才发生过什么事——
俞佩玉捉到了林黛羽，两人挣扎着跌倒，林黛羽又压破了药瓶，自己也已吸入了催情之药。
所以，她便也不再挣扎反抗了。
但两人挣扎时，无心中又触动了处机关，现出了那地洞，两人神智俱已晕过，竟不觉全都掉了下去。
地洞里黑黝黝的，下面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金燕子又是担心，又是着急，突然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瞧瞧。”
银花娘瞟了那石柜里的绢册与药瓶一眼，道：“你可千万要小心才是，我好容易有个姐姐，可不愿意……”
金燕子截口笑道：“你放心，姐姐死不了的。”
她试探着爬入那地洞，才发觉这地洞竟是个斜坡，就好像滑梯似的，她索性闭起眼睛，滑了下去。
等她张开眼睛，又不禁惊呼出声来。
这地洞下，才是真正的“行乐之宫”所在地。
 
这是个广大的石洞，似乎并未经人工改造，绚丽的珠光，映着千奇百怪的钟乳，天工之巧，更胜人间。
钟乳下，奇石旁，是一张张柔软的锦榻，锦榻旁有一张张形式奇妙的低几，低几上还留有玉盏金樽。
金燕子落下来的地方，是个极大的水池，只不过此刻水已干枯，却更显得池边雕塑之淫巧。
此刻，这石洞中虽然静寂无声，但当年却想必充满了极乐的欢笑，此刻，锦垫上虽已无人，昔年却想必都坐着英俊的少年、美丽的少女，玉盏中装的想必是天下珍馐，金杯中盛的想必是美酒。
一个人自上面滑下来，滑入这温暖的水池中，瞧见四面的“美景”，那岂非真的是一跤跌入温柔乡里，一步登天了。
但金燕子却还是瞧不见俞佩玉和林黛羽。
她四面走了一圈，才发现一根巨大的钟乳后，隐隐有天光传入，出口竟在这里，俞佩玉竟已走了。
俞佩玉明知她被点了穴道，被困在石室中，竟还是不顾而去，金燕子木立在出口前，眼泪不觉流下面颊。
只听银花娘唤道：“姐姐，你没事么？”
金燕子忍住满肚辛酸，道：“现在已没有事了，你下来吧。”
她擦干了脸上泪痕，决定将这一日的遭遇，当作场噩梦，以后再也不去想它，再也不去想俞佩玉。
她却未想到，林黛羽已将俞佩玉恨之入骨，怎会和俞佩玉一起走呢？这一段纠缠不清的情怨，又岂是如此容易便能解决的？
 
山洞外，初升的阳光，正映照着辉煌的大地，不知名的山花，在温软的微风中，吐露着香气。
银花娘正忙着将洞中的藏宝，一箱箱运出来。
金燕子幽幽叹道：“你瞧，那花朵上的露珠，世上又有什么珍珠能比它更美丽。”
银花娘笑道：“但珍珠却能令咱们过人人都羡慕的生活，也可换得别人的服从与尊敬，露珠又怎么有它的魔力？”
金燕子凝注着天畔的云，道：“但你却也莫要忘记，这世上也有珍珠换不来的东西。”
银花娘吃吃笑道：“大姐你莫非有什么伤心事？”
金燕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银花娘道：“大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突然飞奔而去，金燕子果然痴痴地等着她，不到半个时辰，她已雇来了三辆大车，还带来了两匹马。
那三个赶车的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之色，帮着银花娘将一只只铁箱搬上车，但却没有一个开口问话。
只要是男人，银花娘就有本事令他服服帖帖的。
一道深溪，自山坡上蜿蜒流下来。
 
金燕子骑在马上，沿溪而行，走了没多远，突然发现溪水中有条白布，卷在石头上，还未被流水冲走。
她忍不住跃下马，用树枝挑起那白布，污脏的白布上，还带着斑斑血迹，显然就是包在俞佩玉头上的。
俞佩玉显然在这溪水旁停留了一阵，解下这白布，洗了洗脸，也许还在溪水中照了照自己的容貌。
他瞧见自己受了伤的脸，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那时林黛羽又在哪里？难道就在旁边瞧着他么？
她难道已不再恨他？已承认他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这俞佩玉，难道和那俞佩玉本是同一个人？
但那俞佩玉岂非明明已死了么？明明有许多人亲眼瞧见过他的尸身，那难道还会是假的？
金燕子狠狠地甩下这白布，又跃上了马，暗暗咬着牙：“我已决定不再想他，为何又要想他？”
银花娘像是什么都没有瞧见，也不去问金燕子，金燕子却也不去问她，这一行车马究竟要去哪里。
车马向西南而行，似奔蜀中。
这条路上的江湖朋友并不少，有的远远瞧见金燕子那一身金光闪闪的衣服，就赶快绕道而行，最多也不过远远打个招呼，走了一天，路上至少有四十个人是认识金燕子的，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说话。
金燕子有时真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一个脸上受伤的少年，和一个少女同行，但却又咬了咬牙忍住了。
银花娘忍不住笑道：“有大姐同行真是方便，否则咱们两个女人，带着三辆大车，赶路不惹上麻烦才怪呢。”
话犹未了，突见一人从后面跃马赶了上来。
马上人锦衣玉面，神采飞扬，一柄镶满珠玉的短刀，斜斜插在腰带上，却正是那神刀公子。
金燕子瞧了一眼，立刻扭转头，就好像不认得他似的，神刀公子瞧见她，却是满心欢喜，又忍不住埋怨道：“燕妹，你怎地不告而别，害我找得你好苦。”
金燕子寒着脸道：“谁要你找我的？”
神刀公子怔了怔，道：“我……我不找你找谁？”
金燕子冷笑道：“我管你找谁，天下的人，你谁都可以去找，为何定要来找我。”反手一鞭，抽在马腹上，远远走了开去。
神刀公子想不到她突然对自己比以前更冷淡十倍，满心欢喜，宛如被一桶冷水当头淋下，竟呆在那里。
银花娘眼波一转，却驰马到他身旁，悄声道：“这两天我姐姐心情不好，有什么话，你不会等等再说？”
神刀公子又怔了怔，道：“你姐姐？”
银花娘笑道：“怎么，你不愿意有我这样个妹妹么？”
神刀公子这才瞧清了她，瞧清了她脸上那媚到骨子里去的媚笑，瞧清了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波。
他突然间像是变得痴了，竟说不出话。
银花娘悄悄在他腰上拧了拧，娇笑道：“你若想做我的姐夫，就该赶紧拍拍我马屁，乖乖地听我的话。”
娇笑着打马向前，突又回眸一笑，道：“你还不跟我来么？”
神刀公子果然乖乖地跟了过去，满心懊恼突然无影无踪，到了正午，一行人在岳家寺镇上打尖。
银花娘叫了桌酒菜，硬拉着金燕子和神刀公子坐在一起，暗暗悄悄地说着话，吃吃地娇笑。
这多情的神刀公子，竟像是已忘了金燕子，银花娘在笑，他就笑，银花娘眼波一转，他一口菜几乎吃到鼻子里。
银花娘突然拔出了他腰畔的刀，娇笑道：“果然不愧是神刀公子，佩的果然是口宝刀。”
神刀公子忍不住得意起来，大声笑道：“你可知道，江湖中已有多少名家的刀剑，断在我这柄宝刀下？”
银花娘似有意，似无意，抓住了他的手，撒娇道：“你快说，到底有多少呀？”
神刀公子睥睨作态，道：“少说已有七八十柄了。”
银花娘眼波凝住他，像是不胜羡慕，又像是不胜崇拜，一只手更紧握着神刀公子的手，不肯放松，媚笑道：“有你这样的人在旁边，我真什么都不怕了。”
神刀公子一颗心直跳，简直已不知如何是好。
金燕子虽然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但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火气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世上没有一个女孩子，能眼看着自己的裙下之臣，当着自己的面，投向另一个女孩子的。
她喜不喜欢这男子是另一回事，但却绝不能忍受这男子丢她的人，金燕子终于忍不住推杯而起，掉首走了出去。
神刀公子终于也发觉不对了，突然搭讪着笑道：“你可记得那俞佩玉么？”
“俞佩玉”这三个字，就像是个钩子，一下就钩住了金燕子的脚，无论如何再也走不出半步。
她停在门口，直等到心跳渐渐平复，才冷冷道：“俞佩玉岂非已死了？”
神刀公子道：“死了一个，又出来一个。”
金燕子手扶着门，虽然拼命想装出淡漠的样子，但自己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是瞒不了人的。
她不敢回头，自然也没有瞧见银花娘听见“俞佩玉”这名字后，面上神情比她的变化更大。
她没有说话，银花娘已大声道：“这两个俞佩玉，你难道全都认得？”
神刀公子冷笑道：“这两个人我倒全都见过，但我又怎会认得这种人？”
银花娘眼波一转，笑道：“听说死了的那俞佩玉，乃是当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公子，不但模样生得英俊，脾气也温柔得很，却不知这活着的俞佩玉可比得上他？”
神刀公子脸已气得发红，冷笑道：“若论模样，死了的那俞佩玉再也比不上活着的这人英俊，若论脾气之温柔，两人更是差得多。”
他故意将“死俞佩玉”说得一文不值，却不知金燕子此时已将全心全意都转到这“活俞佩玉”身上，更做梦也想不到这两人原来本是一人。
金燕子咯咯笑道：“这俞佩玉难道也是个美男子？”
神刀公子眼睛盯着金燕子的背影，大声道：“这俞佩玉倒当真不愧是个美男子，脸上虽然不知被谁划了一条刀疤，但还是比那死了的俞佩玉强得多。”
他这话本是说来气金燕子的，谁知却将银花娘气得怔在那里，话也说不出，笑也笑不起来。
金燕子心里反而又惊又喜，喃喃道：“原来这俞佩玉和那俞佩玉并非同一个人，也并非林黛羽未来的丈夫，原来他脸上受的伤并不重，并未变得十分丑怪。”
神刀公子忍不住大声道：“你在说什么？”
金燕子淡淡道：“我心里本有几件想不通的事，多谢你告诉了我。”
神刀公子道：“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金燕子道：“听不懂最好。”
银花娘忽然又笑道：“你是在哪里瞧见他的？我们也真想瞧瞧他。”
神刀公子吐出口气，道：“前天晚上，我就瞧见过他一次，那时我虽还不知道他也叫俞佩玉，也未留意他，却认得跟他走在一起的那女子。”
银花娘瞪大了眼睛，变色道：“只有一个女子跟着他？”
神刀公子冷笑道：“一个还不够么？”
银花娘恨恨道：“好个小贱人，竟将老大也甩开了，一个人缠住他……”她自然一心以为这女子必是铁花娘。
谁知神刀公子笑笑又道：“说来倒也好笑，这女子本来是那俞佩玉的未过门妻子，那俞佩玉死了，还未多久，她竟又跟上个俞佩玉……”
银花娘怔了怔，道：“你说的这女子到底是谁呀？”
神刀公子道：“自然就是‘菱花剑’的女儿林黛羽，你以为是谁？”
银花娘突然大笑起来，道：“妙极妙极，原来他又换了个姓林的，这人倒真是个风流种子。”她想到铁花娘也被俞佩玉甩了，不禁愈笑愈开心。
神刀公子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好笑，只觉得她笑起来实在可爱已极，痴痴地瞧了半晌，才接着道：“那时我瞧见林黛羽非但没有戴孝，反而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心里只道这女子原来是个假正经，外表看来虽然冷若冰霜，好像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其实却原来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
银花娘吃吃笑道：“和男人走在一起，未必就是荡妇呀，我此刻不也正和你走在一起么？”
神刀公子眼睛都眯起来了，又想去摸她的手，痴痴笑道：“你和我自然不是……”
突听金燕子大声道：“后来怎样？你为何不接着说下去。”
神刀公子干咳一声，坐正身子，道：“后来我们投宿到一家客栈，我见到他们竟走进一间屋子。”
金燕子冷笑道：“原来你是一直尾随着他们的。”
银花娘咯咯笑道：“你跟着人家，是存的什么心呢？难道只想偷看人家的……的好事？还是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呢？”
神刀公子连脖子都红了，大声道：“我岂是那样的人，只不过这里总共只有那一家客栈，我不去那家客栈难道睡在路上不成？”
银花娘笑道：“你别生气，其实男人瞧见水性杨花的女子时，自己总觉得自己若不去沾沾边，那简直是太吃亏了，我本来以为天下的男人都是差不多的，又怎知道你……你和别的男人全都不同呢。”
神刀公子就算有些恼羞成怒，听到这样的话，也完全没脾气了。
银花娘眼珠一转，悄笑着又道：“但你后来还是去偷偷瞧了瞧人家，是么？”
神刀公子赶紧大声道：“我怎会去偷看那种人，只不过我住的屋子本在他们隔壁，到了半夜时，他们那屋子里突然大吵大闹了起来。”
金燕子到这时才忍不住回过了头，道：“他们吵些什么？”
神刀公子道：“我见着他们时，林黛羽似有重病在身，连路都走不动了，那俞佩玉就像捧宝贝似的捧着她，也不管别人见了肉不肉麻，我若不知他们的底细，只怕还要当他们是对恩爱夫妇，听见他们突然吵闹起来，也不觉大是奇怪。”
银花娘笑道：“所以你就忍不住想去瞧瞧了。”

第十一章 情有独钟
 
神刀公子道：“但我并没有偷看，我刚走到院子里，那林黛羽竟也踢开门，冲了出来，手里居然是提着柄剑。”
银花娘笑道：“这位林姑娘倒也奇怪，病刚好，就要杀人，难道那位俞公子照顾她的病还照顾错了不成？”
神刀公子冷笑道：“依我看来，这俞佩玉必定是乘人病中，占了人家的便宜，所以那林黛羽才冲出来，就大喝道：‘俞佩玉，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出来吧！’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小子原来也叫俞佩玉。”
银花娘瞟了金燕子一眼，笑道：“如此说来，这林黛羽竟真的好像吃了俞佩玉什么亏似的，所以才恨得要和他拼命，但大姐你说，俞公子会是这种人么？”
金燕子自然知道林黛羽要杀俞佩玉的原因，但又怎能对人说出来，想起销魂宫中发生的种种事，她心里酸甜苦辣，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口中却冷冷道：“你为何不能静静听他说下去？”
银花娘悄悄吐了吐舌头，神刀公子接道：“那俞佩玉想必是因心中有愧，竟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林黛羽跺着脚骂了半天，又冲了进去。”
金燕子忍不住道：“俞佩玉还没有走？”
神刀公子道：“俞佩玉竟好像呆住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这时客栈里人都已被惊动，都赶来瞧热闹，有些人以为是夫妻吵嘴，想来劝架，但人还没有走过去，就已被林黛羽踢出来，吓得别人再也不敢过去了。”
银花娘笑道：“这位林姑娘倒真凶得很。”
神刀公子道：“她冲进屋子里，将俞佩玉大骂了一顿，简直把俞佩玉骂成世上最无耻的人，但俞佩玉却还是呆呆地坐着，也不还嘴。”
银花娘道：“常言道：一只巴掌拍不响，人家既然不还嘴，那位林姑娘就算再凶，只怕也只好算了吧。”
神刀公子道：“我本也以为如此，谁知这林黛羽却好像完全疯了，突然抬手就是一剑，向俞佩玉刺了过去。”
听到这里，金燕子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道：“他难道也未还手？”
神刀公子瞪了她一眼，缓缓道：“他非但没有还手，连闪避都未闪避，林黛羽一剑刺在他身上，他简直连动都没有动。”
金燕子道：“他伤的是要害么？”
神刀公子冷冷道：“林黛羽好像并不想一剑就杀了他，所以这一剑只刺在他肩头，第二剑也不过只将他胸膛划破条血口……”
金燕子失声道：“她就忍心再刺第二剑！”
神刀公子冷笑道：“岂止两剑，她一面骂，一面流泪，但掌中剑也没有停过。”
金燕子目中也要流下泪来，道：“难道就没有人去拉住她？”
神刀公子道：“别人方才已领教过她的手脚，有谁敢过去拉她。”
金燕子跺脚道：“你呢？你为何不去拉住她？难道你也怕她的武功？”
神刀公子垂下了头，道：“我本想去拉着她，但我一听得那人也叫俞佩玉……也不知为什么，我一听见俞佩玉这名字就生气。”
金燕子颤声道：“那么你……你难道就眼瞧着他在你面前被人杀死？”
神刀公子眼睛盯着她，冷冷道：“你也认得他？你为何对他如此关心？”
金燕子大声道：“我认得他又怎样？关心他又怎样？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神刀公子眼睛里像是已冒出火来，端起酒杯，一只手却抖个不停，抖得杯中酒洒了一身。
银花娘娇笑道：“但那俞佩玉是否真的被林黛羽杀死了呢？”
神刀公子眼睛还是盯着金燕子，突然冷笑道：“这难道还有假的？”
金燕子霍然长身而起，嘶声道：“你……你竟……”
神刀公子也站了起来，大吼道：“那俞佩玉连自己都不还手，显然是自己情愿死在林黛羽的手下，他自己既然心甘情愿，我为何要多管他的闲事？”
金燕子眼睛失神地盯着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门口，目中终于流下泪来，突然转过身子，掩面奔了出去。
银花娘也怔了许久，方自咯咯笑道：“俞佩玉终于死了，而且还是死在女人手里……老三若是听见了这消息，那脸色必定好看得很。”
转目望去，只见神刀公子石像般立在那里，面上阵青阵白，忽然“波”的一声，酒杯已被他生生捏碎。
 
金燕子奔回屋里，倒在床上，用棉被盖住头，这才放声大哭起来，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伤心。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肩头，金燕子掀开棉被，便瞧见银花娘已坐在床畔，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大姐你又何苦如此伤心。”
金燕子瞧见了她，就好像见着世上最亲近的人，竟扑倒在她怀里，又哭了一阵，才抽泣着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会如此伤心，其实我和他相处只不过一天，甚至连他长得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银花娘讶然道：“一天？只有一天？”
金燕子道：“虽然只有一天，但在这一天中发生的事，却已足够我回忆一辈子。”
银花娘目光闪动，缓缓道：“他对你很好？”
金燕子道：“嗯。”
银花娘笑道：“但那位神刀公子也对你很好呀。”
金燕子道：“那是不同的，他对我虽好，但却只不过是想占有我，而那俞……俞公子，却只是为我着想，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银花娘冷冷道：“我看他并不是这么好的人……”
金燕子抬起头来，颤声道：“你可知道，他本可得到我的，我……我已情愿将一切都交给他，但他……他却不肯伤害我……”
银花娘身子一阵颤抖，大声道：“他拒绝了你，也许只因为他瞧不起你。”
金燕子道：“不是的，你不知道……”
银花娘冷笑道：“我为何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你本该恨他才是，为何反而为他伤心？”
金燕子叹道：“我本来也有些恨他，但现在……现在我却已了解他的心意，他生怕我为他牺牲一辈子的幸福，所以宁可让我恨他，也不愿伤害我，不为别的，就为这一点，我……我也一辈子忘不了他的。”
银花娘像是也怔住了，但瞬即冷笑道：“若换了是我被人拒绝，我就要恨他一辈子。”
突然“呀”的一声，房门又被推开，神刀公子木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就像死人似的。
金燕子怒道：“谁要你进来的，出去，快出去。”
神刀公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突然长叹道：“你不要伤心，那俞佩玉并没有死。”
金燕子怔了怔，道：“那么你方才为何……”
神刀公子垂头道：“我方才只不过是故意气你的，但现在，现在瞧见你如此伤心，我……我再也不忍瞒下去。”
金燕子呆望着他，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来。
神刀公子道：“若是无人解救，林黛羽也许真的会杀死他，但就在那时，忽然有个人飞掠进来，拦住了林黛羽。”
金燕子忍不住道：“谁？”
神刀公子道：“红莲花。”
金燕子失声道：“这俞佩玉竟也认得红莲帮主？”
神刀公子道：“红莲花虽然出手救了他，但却不认得他，而且还似对此人颇有恶感，只不过觉得他罪不至死，所以才拦住林黛羽的。”
金燕子道：“你又怎会知道？”
神刀公子道：“那时俞佩玉满身是血，任何人都瞧得出他受伤不轻，但红莲花却始终未瞧他一眼，反而对林黛羽百般劝慰，好像受伤的不是俞佩玉，而是林黛羽，那俞佩玉也只是呆呆地瞧着他们，没有说一个字。”
金燕子道：“然后呢？”
神刀公子道：“然后红莲花就拉着林黛羽不顾而去，试想他若和这俞佩玉是朋友，或是对他并无恶感，至少也得瞧瞧他的伤势。”
银花娘听到这里，才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又为何要救他？这红莲花倒真不愧是出名的爱管闲事……但他早不到，迟不到，偏偏在那时赶到了，莫非他也是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的？莫非也一直在偷偷留意着他们的动静？”
神刀公子道：“其实一直在暗中偷偷跟着他们的，还不止红莲花一个。”
银花娘瞪大了眼睛，道：“还有谁？”
神刀公子道：“红莲花和林黛羽刚走，就又有个女子掠了进去，笑嘻嘻瞧着俞佩玉，道：‘我早知道有别人会救你的，所以一直未出手……’试想她若不是一直跟着他们的，又怎会如此说话？”
银花娘冷笑道：“看来这俞佩玉相好的女子倒真不少，一个陪着他进了客栈，竟还有个在暗中等着来救他。”
神刀公子道：“但俞佩玉见了这女子，却好像见着鬼似的，也不管伤口还在流血，跳起来就跑，他轻功倒当真不弱，纵然受了伤，那女子也未必追得上他。”
银花娘皱眉道：“这女子又是什么人？生得是什么样子？”
神刀公子道：“这女子一身白衣，看来倒也可算得是个美女，武功也可算得上是高手，但我却不知道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也许是新出道的。”
他脸色苍白，神情痴呆，别人问一句，他就说一句，说到这里，突又凝视着金燕子，缓缓道：“现在我已将所见到的事，全说出来了，这件事其中虽必定还有曲折，但我已不知道，也不知道那俞佩玉后来到哪里去了。”
他语声渐渐激动，接着又道：“但我以后若瞧见他，必定会叫他来找你的，我既已知道你的心意，无论你对我怎样，我……我总算没有对不起你。”
话未说完，人已扭头走了出去，他平日对金燕子纠缠不舍，此番这一走，倒走得漂亮得很。
银花娘笑道：“这人虽然有时很讨厌，不想骨头倒硬得很。”
金燕子默然半晌，幽幽叹道：“他没有对不起我，我却很对不起他。”
银花娘道：“我只顾听大姐说话，竟未想到他也在门口偷听，他若未听到大姐说的那番话，是绝不会走的。”
金燕子叹道：“他一直缠着我，就是因为总以为我对他虽然冷冰冰的，对别人却更冷，如今听到我心里已有了别人，才死了这条心，我也少了件心事。”
银花娘笑道：“但大姐你又何必让他死了这条心，若让他永远不死心，永远跟着咱们，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那岂非很有意思，何况，咱们姐妹在江湖中走动也正需要个像他这样听差打杂的人。”
金燕子从未想到她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但自己心事重重，也懒得谴责于她，只是叹了口气，道：“我累得很，想歇歇，你出去吧。”
银花娘却还是坐着不肯走，瞪着眼道：“大姐你想那位林黛羽姑娘，是为什么事要杀俞公子呢？”
金燕子翻了个身，闭起眼睛，不再理她。
银花娘道：“依我想来，那位林姑娘未必是真的想杀死俞公子的，这其中有两点可疑之处，大姐你难道没有听出来？”
金燕子虽不想理她，还是忍不住道：“有什么可疑之处？”
银花娘一笑道：“以俞公子对林姑娘的那种态度看来，是绝不会有丝毫提防林姑娘之心的，而且两人在一起，也绝不止一天了。”
金燕子皱眉道：“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银花娘道：“既是如此，林姑娘要杀俞公子的机会本多得很，为什么定要等到那天晚上，在人那么多的地方下手，又为何要故意惊动许多人？”
金燕子想了想，道：“她也许并不是故意要惊动别的人，只不过是忍不住火气，才争吵起来的。”
银花娘笑道：“一个女人，若是恨极了一个男人，甚至恨不得要杀死他的时候，就绝不会大声和他争吵的，若是和他大声争吵，就绝不会是想杀他的……大姐你也是女人，你说我这番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金燕子想了想，点头道：“这也有道理。”
银花娘道：“还有，那林姑娘若是真的想杀俞公子，在那么多人面前，还会不痛痛快快地一剑将他杀了么？”
金燕子道：“她也许是想慢慢折磨他。”
银花娘笑道：“依我看，那位林姑娘的心肠，绝没有这么毒辣，何况她就算真的是想慢慢折磨他，下手也不会那么轻……”
金燕子道：“你又怎知道她下手的轻重？”
银花娘微笑道：“她下手若是不轻，到后来俞公子还能施展轻功而走吗？”
金燕子沉吟道：“依你看来，这是怎么回事？”
银花娘道：“依我看来，她这也许只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金燕子道：“她为什么要做给别人看呢？”
银花娘笑道：“这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大姐你知道……”
金燕子冷冷道：“我只知道她实在恨极了俞佩玉，而且实在有杀他的理由，世上若只有一个人真的要杀俞佩玉，那人就是林黛羽。”
她嘴里虽说得如此肯定，心里却也已隐约觉得此事内中必定还有隐情，但她却未想到，此事实际上复杂的程度竟比她所能梦想的还要复杂十倍。
马车在这小镇上歇了一整天，第二日凌晨，天还未亮，银花娘就起来催促着赶车的料理牲口，准备动身。
金燕子一夜辗转反侧，方自入梦，听得院子里的声响，也不得不穿衣起身，推开房门，皱眉道：“这么早就走么？”
银花娘迎了过去，赔笑道：“我早就叫他们莫要惊动了大姐，但这种粗人天生的重手重脚，真是没法子。”
金燕子淡淡道：“他们就算没有惊醒我，你反正也是要来叫醒我的，是么？”
银花娘心事被她说破，脸上也不禁红了红，这才知道金燕子虽然素来马马虎虎，却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金燕子转身入屋，口中却又道：“瞧你如此着急赶路，想必心里早已有了目的之地，你究竟是想到哪里去？为何不对我说呢？”
银花娘笑道：“大姐一直没有问起来，所以……”
金燕子道：“我现在岂非已经问了？”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道：“咱们姐妹两人，带着这么多珠宝赶路，虽然不怕人抢，但也有些不便，所以我想先将这些箱子寄存在一个可靠之处。”
金燕子道：“你想寄存在哪里？”
银花娘笑道：“妹子初入江湖，什么人都不认得，这自然要靠大姐了。”
经过了昨天的事，金燕子虽也隐约觉得她这新收的小妹妹虽不简单，但还是想不出她对自己会有何诡谋，沉吟半晌，道：“这么大一车珍宝，无论要寄存在哪里，都有些不便，咱们就算对他放心了，别人却未必肯担这么大的干系。”
银花娘道：“大姐说得是，这人不但要咱们放心，还得要有挑得起这副担子的肩胛，否则将这许多珍宝放在那里，也许反而会害了他。”
金燕子想了想缓缓道：“这样的人，附近是有一个的。”
银花娘眼睛里闪起了光，喜道：“是谁？”
金燕子道：“蜀中唐门，威震天下……”
她话未说完，银花娘已拍手笑说：“蜀中唐门的威名，妹子也早已听说过了，若能将这些箱子寄放在唐家去，那自然是再可靠没有，而且，以唐家父子兄妹的威望，也绝不会有人敢往老虎头上拍苍蝇，打这些珍宝的主意。”
她忽又皱起了眉头，接道：“只是，唐家的人素来孤僻，大姐若是不认得他们，他们是一定不肯的。”
金燕子微微一笑，道：“你显然对江湖人事如此熟悉，怎会竟不知道我和唐门四秀也是结拜的姐妹？”
她虽然觉得银花娘有些欢喜过度，但却以为那只不过是因为银花娘对这些珠宝太过珍视之故。
却不知银花娘如此巴结她，就为的是早已知道她和唐家的姑娘们是结拜姐妹，否则只怕早已将她宰了。
只见银花娘兴高采烈，不住笑道：“大姐和唐门四秀是结拜姐妹，妹子我岂非也成她们的姐妹了嘛，我孤苦伶仃，突然间有了这许多大名鼎鼎的姐姐，我简直开心死了。”
金燕子见她如此欢喜，也不禁笑道：“唐门家教颇严，他们的姑娘媳妇，总是觉得朋友太少，瞧见多了你这么个可爱的妹妹，也必是开心得很的。”
她想到银花娘身世孤苦，纵然对珍宝瞧得重些，也是人情难免，一念至此，不觉将昨日对银花娘生出的提防之心，又尽都抛开，反而觉得自己早上不该对她那么冷淡，是以一路上又打起精神，和她谈笑起来。
蜀道虽难，但在这蜀中平原一带，却少山路，而且川中古称天府，物产丰茂，路上商旅不绝，倒也不觉寂寞。
过了云阳渡，沿着长江而行，道路更是平坦，一路上乞丐却渐渐多了起来，大多俱是三五成群，谈笑而行，见到普通商旅，竟然很恭谨地让路，但却绝不上前乞讨，有些面上甚至还带着倨傲之色，似乎不大瞧得起这些俗人。
银花娘忍不住悄声道：“我瞧这些乞丐，身上像是全带着武功，绝不是普通要饭的……莫非他们就是丐帮中的弟子？”
她说话的声音虽小，但走在前面数丈外的一个孤身乞丐，却突然回过头来，瞧着她微微一笑，道：“花姑娘自己走自己的路，你不必多管别人的闲事。”
只见这乞丐衣衫褴褛，满是油污，但一张清雅瘦削的脸，却洗得干干净净，目光闪动之间，更是炯炯照人。
银花娘吐了吐舌头，娇笑道：“前辈好厉害的耳力，想必是丐帮中的长老了？”
那中年乞丐突地沉下了脸，眉目间隐有怒意，但瞧了银花娘身旁的金燕子一眼，却只是冷冷道：“我并非什么前辈，更非长老，姑娘你只怕瞧错了。”
银花娘还想说话，这中年乞丐却已撒开大步，走到道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了个扁木瓶喝起酒来。
马车转眼便自他身旁走过，银花娘摇头苦笑道：“这人好古怪的脾气，我又没惹他，他何苦给我脸色看。”
金燕子也不答话，过了半晌，忽然道：“前面有个李渡镇，你在镇上的李家栈等我，不见不散。”
银花娘讶然道：“大姐要到哪里去？”
金燕子道：“我突然想起有件事……”
银花娘道：“妹子陪大姐去不好么？”
金燕子似乎有些不耐，皱眉道：“我叫你在李渡镇等我，不用三天，我必定会去找你，你难道怕我跑了？”
银花娘赶紧赔笑道：“妹子遵命就是。”
金燕子瞧着她带着三辆大车走远了，突然勒过马头，向回路而行，只见那中年乞丐，已经在道旁树下睡着了。
别的乞丐，背上或多或少，总有几只麻袋，麻袋愈多，阶级愈高，没有麻袋的，便是丐帮中未入门的弟子。
这中年乞丐神情倨傲，行路时脚下点尘不起，武功必然甚高，显然绝不会是未入门的低级弟子，但背上偏偏一只麻袋也没有。
别的乞丐身上衣衫虽破旧，大多洗得干干净净，只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掩不住的风尘劳苦之色。
这中年乞丐身上衣衫虽满是油污，面上却非但极为干净，而且肌肤细致，甚至连一条皱纹都没有。
别的乞丐大多三五成群，彼此招呼，这中年乞丐却是傲然独行，似是不屑与旁人为伍。
金燕子为的只是要找红莲花仔细问一问那天所发生之事的详情，本可找别的乞丐打听红莲帮主的下落。
但她愈瞧这乞丐愈是奇怪，竟忍不住动了好奇之心，远远便下了马，牵着马走到树下，也坐了下来。
别的乞丐见她突然坐到这中年乞丐身旁，面上都露出惊讶之色，但走过他们身旁时，脚步却都放轻了，竟似都不敢惊扰这中年乞丐的好梦。
金燕子也沉住了气，并不去唤醒他。
这中年异丐鼻息沉沉，睡得像是很熟，还不住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金燕子留神去听，听他说的竟是：“车子里载着那么值钱的东西，还不赶快赶路，却来找要饭的干什么，难道想施舍两文么？”
金燕子心里又是一惊：“这人好厉害的眼力……”
那三辆大车里载的若是黄金白银，分量特重，车后扬起的尘土就也分外不同，老江湖一眼便可瞧出来的。
但那三辆大车载的却只是珍珠翡翠一类的东西，价值虽珍贵，分量却和普通货物没什么两样。
这中年异丐又怎会一眼便瞧出来的？
金燕子心里愈是惊异，愈是沉住了气，这中年异丐装睡无论还要装多久，她都决定耐心等下去。
又过了半晌，那中年异丐忽然大笑而起，道：“堂堂的江南女侠金燕子，竟跑来瞧个要饭的睡觉，也不怕别人看见笑掉了大牙么？”
金燕子吃惊道：“前辈原来认得弟子。”
那中年异丐瞧着她笑道：“我非但认得你这只燕子，还认得只老鹰哩。”
金燕子的师父，正是二十年前名满天下的独行侠“神鹰”云铁翼，但云铁翼一生独来独往，仇家遍于天下，晚来只收了金燕子这唯一的徒弟，等到金燕子出道时，云铁翼已是病在垂危。
他知道自己一生结仇太多，是以严诫金燕子不可说出自己的师承来历，江湖中果然也没有人知道她师父是谁。
甚至连无所不知的红莲帮主都不知道。
此刻这中年异丐竟一言道破了她来历，金燕子面上不禁变了颜色，霍然长身而起又缓缓坐了下去，强笑道：“前辈不知尊姓大名，怎会知道先师的……”
那中年异丐挥手打断了她的话，皱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你难道都不懂么？至于我的名字，说出来你也不知道的。”
金燕子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动怒，也不敢再问。
那中年异丐瞪了她两眼，突又展颜笑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金燕子道：“弟子要找贵帮的红莲帮主有事商谈，是以要求前辈带领……”
那中年异丐突又大怒道：“你是来找我带路的么？”
金燕子见他怒气一生，眸子里依稀有两道精光射出，竟是令人不可逼视，但转瞬间笑起来，却又令人如沐春风。
她简直从来未见过一人喜怒之间的变化，有他这么快的，心里正在惊异，谁知那中年异丐又复仰天大笑道：“你竟然找我带你去见红莲花，我为何不带你去呢……快骑上你的马，跟着我走吧。”
金燕子既不知他方才为何发怒，更不知他此刻又为何大笑起来，而且笑得如此奇怪，一时之间，不觉呆住了。
那中年异丐已长身而起，走了两步，回首喝道：“叫你跟我走，你怎么又不走了？”
金燕子只得苦笑着站起身来，她生怕又触怒了这个奇怪的人，只是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不敢骑上去。
这时天已入暮，道路上行人已渐少，只剩下三五成群，匆匆赶路的丐帮弟子，瞧见他来了远远便让路避开。
这些丐帮弟子对他的态度虽似有些畏惧，却无一人向他打招呼的，本在谈笑着的人，一见到他，笑容也立刻冻结。
那中年异丐对这些人本是完全不理不睬，看来竟似非丐帮中人，但若说他不是丐帮中人，又为何要打扮成乞丐模样？而且和这些丐帮弟子同路而行？金燕子愈瞧愈奇怪，心里已不觉暗暗后悔：“这人行踪如此诡秘，莫非竟是丐帮的厉害对头，我为的是要找红莲帮主，又何苦跟着他走？”
只见这中年异丐头也不回，愈走愈远，金燕子突然跳上了马，快马加鞭，急驰而行，片刻间便将那中年异丐远远抛在后面，甚至连那些丐帮弟子的人影都瞧不见了，金燕子才松了口气苦笑着，道：“我这岂非是……”
谁知她话未说出，道旁树下，突有一人冷冷道：“你要找红莲花，已走错路了。”
一人斜倚在树上，缓缓喝着瓶中的酒，似乎早就站在这里，可不正是那神秘的中年异丐是谁。
金燕子这一惊当真不小，话也不说，勒转马头，也不辨路途，又狂奔了一阵，刚想歇下来喘口气。
谁知那中年异丐竟又早已在那里等着，冷冷道：“这条路也走错了。”
这人行踪竟快如鬼魅，金燕子平日虽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从一见此人的面开始，就似已被他魔力所慑，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地谁都不找，偏偏找他，莫名其妙地在他身旁等着，又莫名其妙地打马狂奔。
此刻她只觉手脚发软，连马都赶不动了，颤声道：“你……你要怎样？”
那中年异丐瞧着她一笑，道：“是你要我带你去找红莲花，我此刻只不过是带你罢了。”
金燕子道：“我……我现在已不想去了。”
那中年异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冷道：“你既已要我带你去，就非去不可。”
若是换了别人对金燕子如此说话，金燕子不立刻拔刀相向才怪，但在这人面前，她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那中年异丐转身而行，金燕子连逃都不敢逃了，竟然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这简直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只听那中年异丐正幽幽道：“你现在心里必定在后悔，不知为何要偏偏找到我？”
金燕子咬紧牙关，也不答话。
那中年异丐道：“但你也不必后悔，这其实并不是你来找我，而是我找你的。”
金燕子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找我的？”
那中年异丐突然转身面对着她，缓缓道：“不错，是我找你的，只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而已。”
金燕子瞧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从这双眼睛瞧过她一眼后，她便不知不觉地一心想回去找他，甚至连银花娘在旁边稍微拖延了片刻，她心里都觉得出奇的焦躁、不安，当时她虽不知是为了什么，现在却已知道，这所有一切微妙变化，竟都是为了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竟似有种奇异的慑人之力。
想到这里，金燕子不禁一身冷汗，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要找我？”
那中年异丐道：“这有三个原因。”
金燕子讶然道：“三个原因？”
那中年异丐缓缓道：“第一个原因，就因为你是云铁翼的徒弟。”
金燕子道：“你……你和先师究竟有什么关系？”
那中年异丐也不答话，只是缓缓接道：“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你要找红莲花。”
金燕子道：“你和红莲帮主莫非有什么仇恨？”
那中年异丐还是不回答，却轻微一笑，接口道：“第三个原因，只因为你是女人，而且还是个绝色的美女。”
他一笑起来，一张清癯瘦削的脸，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邪恶，发亮的眼睛里，更充满了淫猥之意。
金燕子被这双眼睛瞧着，就好像自己身子已完全赤裸了似的，恨不得寻个地缝立刻钻下去。
那中年异丐微笑稽首道：“但你也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金燕子道：“你……你要怎样？”
她此刻恨不得肋生双翅，赶紧飞逃，但那双眼睛里，却似有种奇异的吸引之力，她非但不能逃，简直连眼睛都不能眨一眨。
那中年异丐缓缓道：“我要你来找我，只因为要好好……保护你……好好保护你……好好保护你……”那语声愈来愈低，也愈来愈柔和。
金燕子只觉一个人恍恍惚惚，像是已睡着了，又像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竟也随着他道：“不错，你是要好好保护我的。”
那中年异丐道：“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世上唯有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金燕子茫然道：“不错，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那中年异丐道：“所以我无论问你什么，你都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金燕子道：“是，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你。”
那中年异丐一笑，道：“我先问你，云铁翼临死之前，曾经得到了一本上古的武功秘笈，他是否已传授给你？”
金燕子道：“没有。”
那中年异丐道：“为何没有？”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说，那本武功秘笈，必定要有极高智慧的人，才能参悟得透，所以他老人家纵然传授给我，我也学不会的，那反而会害了我。”
那中年异丐道：“他死后，那本武功秘笈到哪里去了？”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说，若让那本武功秘笈留在世上，必定要引起许多流血争杀，但他老人家又舍不得将之毁去，所以就将它藏到一个极为隐秘之处，那地方除了他老人家外，谁也不知道。”
那中年异丐道：“你也不知道么？”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对我虽然从无隐瞒，只有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只因他老人家认为，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保守秘密。”
那中年异丐恨恨道：“我找了许多年，才知道你是他徒弟，却不想他竟连你也不说，这老狐狸自己既然已死了，为何还要如此？”
金燕子道：“他老人家说，无论是谁，只要学得这秘笈上的武功，便可横行天下，所以这秘笈若是落在恶人手上，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老人家也知道江湖中已有些人发觉这秘笈已落在他手中，已有许多人在开始找他，所以更不许我说出自己的来历，免得别人找到我身上。”
那中年异丐皱着眉思索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要去寻那红莲花，又是为了什么？”
金燕子道：“我要向他打听一件事。”
那中年异丐道：“什么事？”
金燕子道：“有关俞佩玉和林黛羽的事。”
那中年异丐道：“你为何对别人的事如此关心？”
金燕子道：“只因为我爱俞佩玉。”
那中年异丐嘴角又泛起一丝邪恶的笑容，道：“你爱的不是俞佩玉，你爱的是我，知道么？”
金燕子突然大声狂呼起来，道：“我爱的是俞佩玉不是你，不是你。”
那中年异丐实未想到她情感竟如此强烈，竟能摆脱他精神的桎梏，目光一闪，自怀中取出了条极细的金链。
金链上系着个奇异的黑珍珠，他手摇着金链，珍珠便在金燕子面前不停地摇荡摇荡……
金燕子激动的情感，果然又渐渐平静下来。
那中年异丐沉声道：“无论你爱的是谁，但我总是你最亲密的人，是么？”
金燕子垂下眼皮，道：“是。”
那中年异丐道：“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不会反抗，是么？”
金燕子道：“是。”
那中年异丐道：“现在，我要你把身上衣服脱下来。”
金燕子想也不想，立刻缓缓脱下了身上衣服，露出了那比玉更莹润的胸膛，胸膛在晚风中傲然挺立。
那中年异丐满意地一笑，道：“现在，你脱下裙子。”
金燕子缓缓解开了裙腰带的搭扣……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敲竹之声，远远传了过来。
那中年异丐叹了口气，道：“可惜现在没有时间了，你穿上衣服吧。”
等到金燕子穿起衣服，那中年异丐又道：“现在，你可以慢慢醒来了，你要将我问你的一切话都忘了，只记得我是你最亲密的人，我是你的朋友，你的丈夫，也是你的父亲，你的师父。”
他收起了珍珠，双掌轻轻地一拍。
金燕子茫然张开眼睛，茫然瞧了他一眼，喃喃道：“你是我的朋友，我的丈夫，又是我的父亲，我的师父，但你是谁呢？你究竟是谁呢？”
那中年异丐微微一笑，道：“你若想知道我的名字，我不妨告诉你，我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郭翩仙，我就是人中的奇迹，天下没有人比得上我。”
金燕子身子似乎微微一震，道：“郭翩仙！”
郭翩仙傲然笑道：“我是昔日丐帮的长老、武当的护法，西北最大马场的主人，天下最大的富翁，我也曾经是海棠夫人君海棠的丈夫。”
他大笑接道：“这不过是我数十种身份中的几种而已，我的身份多得有时连自己都忘记，我这一生比数十人加起来都丰富。”
金燕子茫然叹了口气，喃喃道：“郭翩仙……人中的奇迹……我的丈夫……”
 
深夜荒山之中，竟亮起了一片灯火。
在山的凹里，四面山壁上，都插满了松枝火把。
火光照耀下，成千成百个丐帮弟子，散坐在四周。
红莲花也坐在一块石头上，面色是那么凝重，任何人都可瞧出他，这名满天下的红莲帮主，现在必定遇着了一件难以解决的困难之事。
梅四蟒自然也在他身旁，眉宇间亦是忧郁沉重。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山凹里竟仍是一片死寂，只有火的燃烧声伴着山风，像是狼群嘶哑的呼唤。
良久，红莲花终于忍不住道：“你想，他真的会来么？”
梅四蟒沉声道：“自北面来的弟子，都曾在路上见到一个很像他的人，虽然没有人能证明真的就是他，但都说这人的模样，和帮主描述的相差无几，是以他们也都遵从帮主的吩咐，瞧见他就远远避开了。”
红莲花叹了口气，道：“此人销声匿迹，几乎已有十五年，此刻会突然出现，他究竟有何居心，倒真是令人猜不透。”
梅四蟒道：“他的用意，帮主难道真的猜不透么？”
红莲花默然半晌，苦笑道：“他莫非是要我将这帮主之位让给他？但以他的为人，他是未必瞧在眼里。我想，他也许是有更大的图谋。”
梅四蟒面色更是沉重，仰视着黑暗的苍穹，深深地道：“无论他有何图谋，我知道他带来的只有灾祸，灾祸。”
他忽然压低声音，接着道：“但无论他武功多么高强，以今日我们的人手，想必总可以除去他。”
红莲花面色变了变，哑声道：“但无论如何，他总是丐帮的长老。”
梅四蟒道：“据弟子所知，他还是武当的护法，一身而兼两派之长，这已犯了本帮大忌，帮主正可以帮规来处治他。”
红莲花苦笑道：“但又有谁能证明他也是武当的护法？”
梅四蟒怔了怔，道：“这——”
红莲花叹道：“此人纵然作恶多端，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的恶行，否则不等别人，老帮主就竟放不过他的，又怎会让他活到现在。”
梅四蟒皱眉道：“帮主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红莲花沉声道：“我一接到他的信，便开始思索对付他的良策，但直到此刻，还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也许……”
突听远处山口响起了一阵敲竹之声。
梅四蟒失声道：“来了。”
话犹未了，敲竹声已一声连着一声，已到面前。
丐帮集会，四面自然都伏有暗卡，见到有人来了，便以敲竹为号，梅四蟒长叹了口气，道：“他来得好快。”
四面的丐帮弟子，虽仍安坐不动，但神情都已紧张起来，有的人指尖甚至已在微微颤抖。
只见一个清癯颀长的中年乞丐，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睥睨之间，竟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还有一个身穿着淡金色衣衫的绝色少女，垂首跟在他身后，红莲花面色立刻又变了，悄声道：“金燕子怎地也跟他一起来了？”
梅四蟒道：“金女侠莫非已落入他的魔掌？”
话犹未了，郭翩仙已大步走到近前，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红莲花瞧了一遍，忽然笑道：“多年不见，昔年的垂髫童子，今日已长成个英挺少年，而且已名扬四海，这当真可贺可喜。”
红莲花抱拳道：“不敢。”
郭翩仙道：“却不知你还认得我么？”
红莲花道：“虽然多年不见，但郭长老的风采，时刻俱在弟子念中。”
郭翩仙面色一沉，厉声道：“你既然还没忘我乃帮中长老，见了我为何还不下拜？”
红莲花怔了怔，讷讷道：“这……”
梅四蟒已在旁抗声道：“帮主乃帮中至尊，长老纵是前辈也无令帮主跪拜之理。”
郭翩仙仰天狂笑道：“好，好，原来你已当了本帮帮主，这更可喜可贺。”
高亢的笑声，震得四山都起了回音，丐帮弟子个个耳朵如被雷轰，一个个俱已坐立不定，面色如土。
只听郭翩仙笑声突又停顿，瞧着红莲花厉声道：“但你这帮主却不知，是谁令你当的？”
梅四蟒道：“此乃老帮主的遗命。”
郭翩仙道：“遗命？拿来瞧瞧。”
梅四蟒道：“老帮主临终遗言，并无纸令。”
郭翩仙道：“老帮主的遗言，有谁听见？”
梅四蟒道：“除了帮主外，弟子也曾在旁听见。”
郭翩仙冷笑道：“就凭你的话，就让他坐上帮主宝座，这也未免太容易了吧。”
梅四蟒怒道：“长老莫非认为弟子所言有假？”
郭翩仙道：“凭你也敢在本座面前如此说话？你仗的是什么？”
梅四蟒挺胁道：“弟子只是据理而言。”
郭翩仙喝道：“据理而言？哼！你还不配。”
“配”字出口，突然伸手。
梅四蟒只觉眼前一花，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脸上已着了两个耳掴子，接着，人便被远远抛了出去。
他号称“没事忙”，为人自然极是热肠，人缘自也极好，丐帮弟子虽震于郭翩仙之武功与气概，但见到梅四蟒受辱，仍不禁骚动起来。
郭翩仙目光四扫，厉声道：“本帮帮主之产生，从来只有两途，一是论辈分之尊卑，二是论武功之高下。本座以护法长老之身份，而来查询此事，你们乱吵什么？”
沉厉的语声自嘈杂中传送出去，每个字仍可听得清清楚楚，但丐帮弟子的骚动却仍未被压下去。
郭翩仙怒道：“红莲花，你这是当的什么帮主？本帮子弟，怎么愈来愈没规矩了。”
红莲花一直好像置身事外似的，此刻方自微微一笑，缓缓举起双手，轻轻一挥，沉声道：“兄弟们且静静，有话慢慢说。”
他话声远不如郭翩仙响亮，但话才说完，丐帮弟子的骚动，就立刻沉寂下来，四下已没丝毫声音。
红莲花瞧着郭翩仙微笑道：“本帮子弟的规矩还是有的，只不过大家对郭长老都已有些生疏，十五年的日子，无论对谁说来，都不算太短的。”
郭翩仙面色变了变，道：“他们难道都已忘却了本座不成？”
红莲花缓缓道：“并非是忘记，而是他们都以为本帮昔日的护法长老，在十五年前，便已退出本帮了。”
郭翩仙怒道：“这话是谁说的？”
红莲花微笑道：“故老帮主在十五年前，便已宣布此事，本帮弟子，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长老想必也不会认为晚辈所言有假吧？”
郭翩仙呆了半晌，冷笑道：“他不说将我逐出帮外，只说我自己退出本帮，对我还算有点交情。”
红莲花道：“他老人家早已知道长老志在四海，绝不会恋怀本帮区区之位，否则无论以辈分或武功而言，他老人家仙去后，原都该让长老你承继大统的。”
郭翩仙大笑道：“难怪江湖中人盛称，红莲帮主非但文武双全，精明强干，而且口角锋芒，亦是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红莲花忽然走到金燕子面前，微笑道：“金女侠今日惠然光降，莫非有何见教？”
金燕子道：“我是跟他来的。”
红莲花试探着道：“金女侠认得郭长老，想必不会太久吧。”
金燕子道：“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红莲花道：“哦……这倒真是想不到……”
他本想自金燕子口中，探出郭翩仙的恶迹，此刻暗中不禁甚是失望，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他知道要对付郭翩仙，只要棋差一步，便不可收拾。
只听郭翩仙又自笑道：“我本担心你年纪太轻，无力承担本帮的大事，如今见到本帮弟子竟如此尊崇于你，我也放心了。”
他话风竟变得如此快，确是令人惊异，红莲花本也难以相信，但转念一想：“他见到兄弟们人人归心，知道自己纵然夺得帮主之位，也是无用的，是以立刻见风转舵了。”想到这里，才不觉松了口气，警戒之意大减，笑道：“郭长老身在帮外，犹如此关心帮中之事，实令弟子感激得很，弟子谨为帮中子弟向长老谢过。”
说到“关心”两字，他已发觉郭翩仙目中射出了一股妖异之光，自己的目光竟被吸引。
但这时他想移开目光，已来不及了。
郭翩仙目光凝注，嘴角带着微笑，缓缓道：“但独力难支大厦，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你想必还是要请本座重回护法之位的，是么？”
红莲花道：“是。”
郭翩仙微笑道：“日后帮中之事，都必须由我两人共同取决，是么？”
红莲花道：“是！”
丐帮弟子见到红莲花突然对郭翩仙言听计从，都不觉大是惊异，但丐帮帮规素严，谁也不敢多话。
只有梅四蟒，他此刻已喘过气来，挣扎着站起，大喝道：“帮主怎能听他的话，帮主你千万要多加考虑。”
郭翩仙厉声道：“此人目无尊长，冒犯护法，是否该按帮规处治？”
红莲花睁大了眼睛，道：“他……他……”
梅四蟒已奔上前来，拜倒在地，道：“帮主纵以帮规处治弟子，弟子也是要说的，弟子死不足惜，本帮大权若是落在此人手，大局焉可收拾？”
红莲花面上似乎露出为难之色。
郭翩仙又自怀中取出了那粒黑珍珠，缓缓摇荡着道：“此人罪已当诛，你还不发令么？”
丐帮子弟人人面如死灰，等着红莲花开口。
梅四蟒以头崩地，血流满面，不住声道：“弟子死不足惜，但帮主千万慎重……”
郭翩仙厉声道：“此人不但冒犯尊长，而且干涉帮主之权，已犯本帮帮规第一条及第七条大戒，罪当凌迟处死，是么？”
金燕子忽然道：“是。”
原来她目光也已盯在那黑珍珠上，郭翩仙无论说什么，她的回答，都只有一个“是”字。
只听红莲花也沉声道：“是，凌迟处死。”
梅四蟒狂呼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丐帮弟子更是人人心惊胆落，目定口呆，他们谁也想不到红莲帮主竟会将梅四蟒处死，但是谁也不敢多话。
要知丐帮分子最杂，帮主若无重权，怎能统驭散布天下的千万弟子？是以丐帮帮主的权威，向来都在各门各帮之上。
丐帮帮主的命令纵然错了，帮中弟子也只有俯首听命，绝无抗辩的余地，否则受刑之惨，无可名状。
这也因为丐帮创于三代残唐，创始人本“治乱世，用重典”的原则，量刑却极重，此后一脉相传，至今未改，而丐帮也确实因为这缘故，使得帮中子弟品流虽复杂，而不肖者却少之又少。
是以红莲花一声令下，梅四蟒才会惊骇晕厥，郭翩仙嘴角却不禁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叱道：“帮主有令，执刑弟子还不过来？”
叱声中，已有四个人长身站起，垂首走了过来，丐帮弟子们大多已在俯首垂泪，不忍再看。
黑珍珠仍在摇荡着，流动着妖异的光。
郭翩仙微笑道：“红莲花，现在你可以……”
话犹未了，突听“唰”的一响，一缕尖锐的风声，自红莲花手指间弹出，妖异的黑珍珠，立刻被击得粉碎。
郭翩仙后退数步，大骇道：“你……”
红莲花的狂笑已打断了他的语声，狂笑着道：“你若以为我真的这般容易就被你这摄心术所迷，你就错了。”
郭翩仙面色大变，恨声道：“好个红莲花，你装得好像。”
红莲花笑道：“我若装得不像，怎能诱出你的奸谋，我若不能使本帮千万兄弟，都瞧清你的面目，再动手除你，别人岂非也要认为我和你争权夺位？”
丐帮弟子俱是又惊又喜。
梅四蟒喜极之下，更已不觉泪流满面，仰首望天，嘶声道：“老帮主多年未能做到的事，今日终于被少帮主做到了，郭翩仙奸谋终于败露，老帮主你在天之灵，想必也可瞑目。”
郭翩仙面色铁青，突也狂笑道：“什么奸谋？什么摄心术？我完全不懂。”
红莲花厉声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认罪？”
郭翩仙冷笑道：“我认什么罪？方才是你自己要处治梅四蟒，如今你自己又反悔了，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事情一变至此，他居然仍不慌乱，犹能应变，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想将事情赖个干干净净。
红莲花、梅四蟒等人，虽然明知他在狡赖，但一时间竟想不出反击之言，不由得又都怔住。
郭翩仙目光四转，大喝道：“诸位兄弟，他说我用了摄心妖术，各位问他可拿出什么证据，若是拿不出证据来，他就是血口喷人。”
丐帮弟子面面相觑，也怔住了。

第十二章 扑朔迷离
 
郭翩仙见红莲花已无法证实他使用“摄心妖术”不由冷笑道：“红莲花，只要有一个人能证明我使了摄心术，我便俯首认罪，否则你就是捏造事实，侮辱尊长，我以故老帮主护法之尊，万万不能坐视，说不得今日便要为本帮清理清理门户。”
此人之心计深沉，凶狡阴恶，委实远在红莲花想象之上，红莲花额上不觉沁出冷汗，苦笑暗道：“我错了，我还是错了，老帮主费了二十年功夫，都未能证明他的奸谋，我凭什么认为一下子就能将他面目揭穿……”
突听一人大呼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
红莲花转头瞧见了金燕子，立刻狂喜呼道：“郭翩仙，你以为世上真的没有一人能证明你使出了摄心术么？”
黑珍珠一击而碎，金燕子只觉脑中一阵震动，像是被人用铁锤重重敲击了一下，整个人摇摇欲倒。
但这一记重击，却击碎了她精神的桎梏，那黑珍珠正是她精神桎梏的象征，黑珍珠一碎，她精神便脱掉了桎梏，完全自由了。
但她还是不免晕迷了半晌，才叫出声来。
只见红莲花已冲到她面前，大声道：“金姑娘，你真的不知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么？”
金燕子目光四转，瞧见了郭翩仙，立刻大呼道：“是他，就是他这恶魔，就是他用妖术迷住了我，他要我做他的情人、徒弟，还要我做他的妻子、女儿。”
到了这时，丐帮弟子的怒吼终于爆发出来。
梅四蟒狂吼道：“姓郭的，到如今你总狡赖不成了吧。”
郭翩仙目光转动，只见丐帮弟子已潮水般逼了过来，一个个面上俱都带着愤怒憎恨之色。
郭翩仙突也大喝一声，道：“站住！你们想干什么？”
梅四蟒道：“处治叛徒，清理门户。”
郭翩仙冷笑道：“凭你还不配。”
他忽然自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顶，喝道：“你先瞧瞧这是什么。”
只见他手中展起了一卷陈旧的黄绢，上面龙飞凤舞，以朱砂写着八个大字：“护法一至，如我亲临。”
梅四蟒面色立又惨变，颤声道：“这……这怎会落入你手中的？”
郭翩仙也不睬他，转目瞪着红莲花，厉声道：“这是谁的手泽，你总该知道吧？”
红莲花垂首道：“此乃三百年前，本帮诸老前人的手卷丹书……”
郭翩仙喝道：“你既知道，见了还不跪下！”
红莲花惨然长叹一声，缓缓跪了下去。
帮主既已下跪，丐帮弟子，还有谁敢站着，眨眼之间，千千百百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
郭翩仙仰天狂笑道：“本座纵然有罪，除了诸老前人死后还魂，又有谁敢治我的罪？”
笑声突然顿住，面色竟也惨变。
已听一人大喝道：“我不是丐帮弟子，我用不着管你有什么丹书手卷。”
金燕子手持一柄匕首，自郭翩仙身后扑了过来。
她匕首刺出，才发出喝声。郭翩仙得意忘形，觉察时竟已迟了，锋利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背脊。
丐帮弟子又是一惊一喜，只见郭翩仙身子摇了摇，惨笑道：“好，郭某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小小的女子暗算……”突然反手一掌，闪电般挥了出去。
这一掌正是他毕生功力所聚，金燕子哪里闪避得开，身子竟被震得飞起，跌在数丈开外。
她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便已晕了过去。
匕首，仍留在郭翩仙背上。
他身形踉跄后退，手里紧抓着手卷丹书，嘶声狞笑道：“诸老前人丹书还在本座手中，你们谁敢过来？”
红莲花虽然明知自己举手间便能将他制住，却偏偏不能出手，眼睁睁瞧着他一步步退出了人丛。
突见人影一闪，两个人一先一后，挡住了郭翩仙的去路，当先一个中年道姑乌发黄衫，淡雅如仙，背后斜搭着一柄乌鞘长剑，杏黄色的剑穗，飘扬在她苍白的面颊边，正是华山剑派掌门人“芙蓉仙子”徐淑真。
一个身材高挑的美貌少女，紧跟在她身后，眉目间英气勃勃，自然就是华山派长门弟子钟静。
红莲花瞧见这两人来了，不觉松了口气。
只听徐淑真冷冷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郭翩仙，我今日总算找着你了。”
郭翩仙狂吼一声，拧身便想冲出。
但徐淑真十指纤纤，已闪电般点了他七处穴道，他毕竟身已受了重伤，十成武功，连一成都使不出来了。
红莲花惊喜道：“仙子莫非也与此人有些宿怨？”
徐淑真长叹一声，道：“黄池会后，贫道便在一直追踪着他，我华山派与此人可说势不两立。”
她挥了挥手，钟静双手捧着丹书，送了回来。
徐淑真接着又道：“丹书奉回，此人便请帮主交给贫道带走如何？”
红莲花恭恭谨谨接过丹书，又沉吟了半晌，缓缓道：“今日若非仙子恰巧赶来，还是难免要被此人逃脱。”
徐淑真微笑道：“何况十余年前，贵帮故老帮主便已将他逐出门户，贫道今日将他带走，想必与贵帮门户无损吧？”
红莲花道：“正是。”
徐淑真合十道：“多谢帮主。”
她远远瞧了昏迷中的金燕子一眼，忽又笑道：“今日若非这位姑娘，要擒郭某，远非易事，但请帮主转告这位姑娘，日后她若有事，贫道必有还报之处。”
红莲花含笑道：“金姑娘能蒙仙子垂青，也算福缘不浅了。”
他瞧着徐淑真飘然带走了郭翩仙，心情才算真正一松，正想过去探视金燕子的伤势，突见又有一条人影飞掠而来。
这人轻功虽不甚高，但姿态曼妙，不可方物，嫣红的轻纱飘扬在闪动的火光间，宛如天仙垂云而下。
红莲花皱眉道：“来的莫非是百花使者？”
一个轻纱为衫的绝色少女，已盈盈拜倒在他面前，道：“弟子花讯，叩见帮主。”
红莲花微笑道：“不敢……姑娘此来，莫非是海棠夫人有事吩咐？”
花讯道：“夫人令弟子前来，一来是叩谢帮主将林师姐送回之恩，二来也要求帮主一件事。”
红莲花笑道：“海棠夫人有事，本座自当效力。”
花讯眨了眨眼睛，笑道：“贵帮昔日的郭护法，隐迹江湖十五年，如今又已复出，本门陕边的花媒大师姐也曾见过他了，夫人一想，帮主既然在此召集贵帮弟子，必定与郭护法此行有关，是以特令弟子前来求帮主……”
红莲花终于忍不住道：“夫人难道有些宿怨不成？”
花讯轻轻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是以夫人想求帮主，等郭护法来到此地后，立刻以贵帮旗花烟讯通知夫人一声，夫人便在左近，立刻便能赶来的。”
红莲花默然半晌，苦笑道：“夫人吩咐，本帮本当从命，只可惜姑娘已来迟了一步。”
花讯失声道：“帮主莫非已将郭护法正了帮规么？”
红莲花叹道：“但请姑娘上复夫人，就说郭翩仙早已被本帮逐出门户，此刻——此刻他已被华山掌门人徐仙子带走了。”
 
几乎过了半个时辰，金燕子方自幽幽醒来。
红莲花似乎来不及等她完全恢复清醒，便已躬身道：“本帮得承姑娘相助，方能解除大难，却令姑娘因此负伤，本帮千百弟子，真不知如何才能向姑娘表示谢意。”
金燕子淡淡一笑，道：“帮主言重了……”
她笑容初露，又复隐去，颤声道：“那……恶魔可死了么？”
红莲花道：“他负伤之后，已被华山派徐仙子赶来带走，华山派与他亦有宿怨，徐仙子更是嫉恶如仇，他想必也活不长的。”
金燕子默然半晌，轻叹道：“不瞒帮主说，我未能亲眼瞧见他的尸身，总是有些不放心。”
红莲花笑道：“此人仇家遍布天下，徐仙子纵不杀他，海棠夫人也放不过他的。”
金燕子皱眉道：“海棠夫人？”
红莲花道：“海棠夫人，方才曾派使者来打听他的消息。”
金燕子忽然变色道：“你告诉她了？”
红莲花道：“自然告诉她了，姑娘为何惊疑？”
金燕子叹道：“帮主若是告诉了海棠夫人，华山与百花两派从此便要多事了。”
红莲花讶然道：“为什么？”
金燕子道：“你可知道郭翩仙与海棠夫人之间有何关系？”
红莲花皱眉道：“不知道。”
金燕子沉声道：“江湖中难道竟没有人知道他和海棠夫人本是夫妻！”
红莲花骇了一跳，失声道：“夫妻？”
金燕子叹道：“海棠夫人就算也对他有些怨恨，但还是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中的，这样一来，她和华山徐仙子，岂非就成了对头？”
红莲花默然半晌，也不禁叹道：“难怪那位花讯姑娘一听到我说出郭翩仙的下落后，连话都来不及说，就立刻回去禀报海棠夫人——唉，这两人可说是当今江湖中最难惹的女子，她们若是对起来，那局面岂非不可收拾？”
金燕子挣扎着坐起，忽然又道：“事已至此，说已无用，在下此来，本是要向帮主打听另一件事的。”
红莲花笑道：“姑娘若然有事相询，在下知无不言。”
金燕子垂下了头，缓缓道：“那天晚上，在那小镇的客栈中，林黛羽林姑娘和俞佩玉俞公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帮主不知能否详细地告诉我？”
红莲花面上微微变色，沉吟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不知姑娘与此事又有何关系？”
金燕子苦笑道：“帮主若肯赐告，又何必问我和他们的关系呢？”
红莲花又沉吟半晌，终于叹道：“那日我也在那小镇上落脚，恰巧瞧见了他们入镇，我和林姑娘本是素识，虽然不认得她身旁的少年是谁，但也免不了过去打个招呼。”
金燕子道：“帮主和死去的那俞公子本是好友，瞧见林姑娘竟然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路，心里只怕也有些恼怒吧。”
红莲花怔了怔，忽然大笑道：“姑娘若认为如此，就大大错了，在下生性落拓，本不斤斤计较那世俗的虚礼，林姑娘莫说还未和佩玉成亲，就算已和佩玉成亲，在下也没有理由定要逼她守寡的，她若另结知友，在下只有代她欢喜。”
他笑得虽然豪迈，却隐隐有些凄凉之意。
金燕子自然听不出来，展颜笑道：“帮主特立独行，不同凡俗，我若说错了话，帮主莫要见怪好么？”
红莲花一笑，却又皱眉道：“但我前去招呼时，那少年仿佛甚是动容，林姑娘反而对我不理不睬，简直好像没有瞧见我，她与我道义相交，本不该如此。”
金燕子道：“也许——也许是她心情不好。”
红莲花苦笑道：“此话虽然也有道理，但我突然想到，一个多月前，她也曾有一次将我视同陌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她已身在险境，有不得已的苦衷。”
金燕子道：“所以帮主便怀疑林姑娘这次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红莲花叹道：“正是如此。”
金燕子道：“所以帮主少不得就要去瞧个究竟，我也正是想问，那天晚上帮主究竟瞧见了什么？”
始终垂手侍立在红莲花身旁的梅四蟒，此刻忽然插口道：“姑娘说的本不错，若是换了别人，白天遇着了内中颇有蹊跷的事，晚上少不得就会施展飞檐走壁的身法，去探个究竟，纵然那是别人姑娘家所住的闺房，他也可以完全不管不顾的……”
他眼睛瞪着金燕子，微微一笑，又接着道：“但姑娘莫要忘了，一个人若是做了丐帮的帮主，那身份多少都和别人有些不同，行事也不能那么随便了。”
金燕子的脸红了红，道：“在下失言，但帮主……帮主难道根本未曾去查探过么？”
梅四蟒道：“我家帮主，行事素来谨慎，他虽然不愿做出有失身份的事，但也不能将这种和朋友安危有关的事轻轻放过。”
金燕子失笑道：“红莲帮主行事的慎重和对朋友的侠义，天下皆知，用不着前辈再说，在下也是早就知道了。”
这次梅四蟒的脸也不禁红了红，干咳一声，道：“帮主为了要查明真相，只得先令本帮门下一个弟子，扮成那客栈的伙计，到林黛羽林姑娘的屋里去瞧瞧动静。”
金燕子道：“那是什么时候？”
梅四蟒瞧了红莲花一眼，红莲花点了点头，梅四蟒才接着道：“那时已在黄昏之后……”
金燕子忽然截口笑道：“帮主若是方便，还是请帮主自己来说好么？否则前辈每说一句话，都要请示一次，岂非太麻烦了。”
梅四蟒大笑道：“女侠金燕子，果然是任何人也得罪不得的，老朽方才只不过在无意中抵撞了姑娘一句，姑娘就饶不了我么？”
他大笑着鞠躬而退，金燕子叹道：“帮主有了如此忠心的帮手，当真令人羡慕得很。”
她不等红莲花说话，立刻转入正题，又道：“贵帮那弟子入了林姑娘房中后，可瞧见了什么异常之处？”
红莲花道：“的确有些异常之处，他瞧见那林姑娘面色似是十分沉重，始终铁青着脸，从头到尾都没有睬他。”
金燕子眨着眼道：“他既已扮成店伙，林姑娘又怎会睬他，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红莲花沉声道：“只因林姑娘本是认识他的。”
金燕子道：“哦！……”
红莲花道：“一个月前在商丘附近，林姑娘身在险境时，也是这宋四扮成店伙，前去瞧林姑娘的，那时林姑娘处境虽险，却还是找了个机会，偷偷传了个消息给他，这次竟始终对他不理不睬，这岂非奇怪么。”
金燕子皱眉道：“所以帮主就……”
红莲花叹道：“所以在下就难免要认为，林姑娘这次处境比上次还要危险得多，竟连暗通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金燕子沉吟道：“帮主难道没有想到，这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林姑娘根本没有什么危险，根本就不必偷偷摸摸暗传消息。”
红莲花道：“这自然也有可能，只是——林姑娘若无危险，至少也会向我打个招呼的。”
金燕子道：“也许她忽然不愿向帮主打招呼了。”
红莲花道：“这个绝对无此可能。”
金燕子凝目瞧着他，道：“帮主如此自信？”
红莲花道：“是。”
金燕子忽又一笑道：“如此说来，帮主与林姑娘的交情，想必是不错的了，这就难怪帮主对林姑娘的事如此关心。”
红莲花面色似乎变了变，但瞬即也笑道：“姑娘对此事如此关心，而且好像处处要为那位俞公子说话，想来也必定和那俞公子交情不错了。”
金燕子怔了怔，大笑道：“红莲帮主，果然也是任何人都惹不得的。”
两人相对而笑，但笑得却都不免有些勉强，这两人虽然本都是明爽的人，但此刻却都有着很重的心事。
过了半晌，红莲花才接着道：“宋老四借着添茶倒水的理由，一连去了林姑娘的屋中两次，第二次去时，林姑娘竟在轻轻哭泣，等他走进了房，林姑娘却用被盖住了头，那位俞公子也立刻面对墙壁，似乎不愿被别人瞧见自己的脸色。”
金燕子道：“帮主就觉得更奇怪了。”
红莲花道：“宋老四回来向我禀报时，夜已很深，那时我心里怀疑虽更重，却仍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瞧瞧。”
金燕子道：“不知后来是什么事令帮主下了决心的？”
红莲花道：“就在那时，我忽然发觉有几个轻功颇高的夜行人，向那客栈飞掠而去，这时我便不再犹豫，也随之而去。”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已失声道：“跟踪他们的，原来还有别人，他们是谁，帮主可瞧见了么？”
红莲花道：“这些人行踪真是鬼祟，他们以黑巾蒙着脸，我本也瞧不出他们是谁的，但到了那客栈后，我远远瞧见其中有一人身子一缩，竟缩入了屋顶上的气窗中，那气窗甚是狭小，普通人绝对进不去的，除非有一身出类拔俗的软功，姑娘自然也知道，江湖中以软功见长的人并不多。”
金燕子动容道：“帮主莫非认为那人是西门无骨？”
红莲花道：“想必不会再有别人。”
金燕子道：“西门无骨一直盯着他们干什么？”
红莲花仰首长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只能告诉姑娘，这只因林姑娘是我死去的那位俞贤弟之未来妻子，而任何和俞贤弟有关的事，他们都不会放过的。”
金燕子默然半晌，皱眉道：“这件事果然愈来愈复杂了……”
红莲花叹道：“这件事中，的确包含着许多秘密，若非姑娘对本帮有如此大恩，在下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
金燕子一字字道：“但帮主也可放心，只要是有关俞佩玉的事，无论是活着的俞佩玉也好，是死了的俞佩玉也好，我都可以为他保守秘密。”
红莲花一笑接道：“那天晚上无星无月，客栈中人也都已睡了，院子里一片漆黑，那五个黑衣夜行人，除了西门无骨躲在气窗中之外，另四个人竟将林姑娘住的屋子包围住了。”
金燕子道：“他们只不过是要在暗中窥探林姑娘的行踪，又为何要包围住林姑娘的屋子，难道他们还另有恶意？”
红莲花道：“正是另有恶意。”
金燕子道：“他……他们想干什么？”
红莲花眼睛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金燕子大声又道：“无论什么事为了那个俞佩玉，我宁可死，也不会泄露半个字秘密。”
红莲花长长吐出口气，缓缓道：“他们显然要将林姑娘绑回去，若是不能活着绑回去，死的也无妨。”
金燕子耸声道：“为什么？”
红莲花苦笑道：“这点已和姑娘想知道的事无关了，是么？”
金燕子想了想，忍不住又道：“西门无骨本是‘菱花剑’林瘦鹃的知交，林黛羽又是林瘦鹃的独生女，西门无骨又怎会要杀她？他不怕‘菱花剑’为女复仇？”
红莲花叹道：“世上有许多事，都是令人想不通的，在下只能告诉姑娘，这些人早已想将林黛羽的嘴封起来，而林黛羽却偏偏被海棠夫人带走了，他们虽不敢惹海棠夫人，但瞧见林黛羽落单时，就再也不肯放过她。”
金燕子道：“那……那么他们为何还不动手？”
红莲花沉吟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这位俞公子，也有些畏惧，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想瞧瞧林黛羽和这位俞公子是什么关系。”
他长叹着道：“他们对我那俞贤弟疑惧太深，总怀疑他并未真的身死，瞧见林黛羽竟然又和一个俞佩玉走在一路，只怕就要以为这俞佩玉就是我那俞贤弟改扮的，否则以林黛羽的脾气，又怎会和个陌生人同住一室。”
金燕子道：“只怕帮主也在如此怀疑吧。”
红莲花惨笑道：“但我知道我那俞贤弟真的已死了，这俞公子若然就是我那俞贤弟，瞧见了我又怎会不理不睬。”
金燕子默然半晌，幽幽叹道：“帮主说得不错，无论哪个俞佩玉，都不会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
红莲花道：“我深知这三个人的武功，俱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自然为林姑娘甚是担心，但在这五人未出手之前，我也不能出手，又不能过去惊动他们，所以，只有躲在对面的屋脊后，远远窥探着动静。”
金燕子道：“这时林姑娘屋子可有声音响动？”
红莲花道：“这时她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灯却亮着的，我本当他们已……已睡了，谁知就在这时，林姑娘突然一脚踢开房门，大叫着冲了出来。”
金燕子忽然一拍巴掌，道：“我明白了。”
红莲花讶然道：“姑娘明白了什么？”
金燕子道：“林姑娘只怕也已觉察到有人在暗中窥伺她，所以故意要冲出来，在院子里大叫大嚷，装作和俞佩玉争吵的模样，为的只是要将别人都惊动起来，人一多了，西门无骨他们自然也就不便下手了。”
红莲花沉吟道：“这位林姑娘素来机警深沉，以她往日的行事，的确有这种可能，但她和这位俞公子争吵纵是假的，刺下去的那几剑却万万不会是假的。”
金燕子道：“但她并未真的将俞佩玉伤得很重……”
红莲花道：“纵然不重也不太轻，何况……就算姑娘你猜得不错，林黛羽她如此做，也是大大的错了。”
金燕子道：“错了？为什么？”
红莲花道：“西门无骨他们本来显然有些顾忌这位俞公子，是以迟迟不敢下手，此刻见到她和俞公子翻了脸，就不必再考虑别的。”
金燕子道：“但院子里的人……”
红莲花叹道：“院子里的那些人，又怎会放在他们的心上？林黛羽第二剑刺下时，屋脊上的夜行人已长身而起。”
金燕子道：“所以帮主也就立刻冲过去了。”
红莲花道：“那时我知道再也不能等了，只有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将林黛羽救出来，令他们措手不及。”
金燕子苦笑道：“那时别人还都以为帮主是要救俞佩玉的，谁知帮主救的反而是林姑娘，由此可见纵然是亲眼见到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方才我也想错了。”
红莲花忍不住问道：“什么事错了？”
金燕子道：“林姑娘乃是真的要杀俞公子，并不是故意装作，只因她若真的知道已有人在暗中要害她，自然更需要俞公子做她的帮手，又怎会和俞公子翻脸哩。”
红莲花沉吟道：“这倒未必。”
金燕子道：“哦？”
红莲花道：“这也许因为她早已瞧见我，知道我会在暗中等着救她的。”
金燕子道：“那么，她这样装作，又有什么好处？”
红莲花缓缓道：“这也许是因为她生怕西门无骨等人将这俞公子误认为我那俞贤弟，她向俞公子出手之后，别人就绝不会再如此怀疑——”
说到这里，他嘴角肌肉，似乎已在微微颤抖。
金燕子正容道：“如此说来，她这样做，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俞公子，她向俞公子出手，也并非为了伤他，反是为了救他。”
红莲花叹道：“这自然只不过是我的猜想而已。”
金燕子道：“你救出了她后，没有问她？”
红莲花目光凝注着远方，幽幽道：“我又有什么权利探问她的心事？”
金燕子却在凝注着他，忽然一笑，道：“你只管放心，她绝不会真的对这位公子如此多情的，她是真的很恨他，说不定也是真的想杀了他。”
红莲花一怔，强笑道：“我放心，我为何要放心？”
金燕子幽幽道：“你瞒不过我的，我知道你的心事，只不过……林姑娘她知不知道呢？但愿她也知道吧……”
红莲花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口中却大笑道：“无论你想的是什么，你都想错了，俞佩玉与我情同手足。”
金燕子道：“但俞佩玉已死了，是么？”
红莲花道：“他虽然死了，但在我心里却永远是活着的。”
金燕子道：“你难道要为了他，而将你的情感隐藏一辈子，他若真是你的好朋友，九泉之下，也必定希望你为他去安慰安慰林姑娘的。”
红莲花大声道：“林姑娘用不着任何人去安慰。”
金燕子道：“你错了，我知道林姑娘现在很痛苦，能安慰她的人，只有你。”
红莲花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忽然冷笑道：“你希望我去安慰林姑娘，是不是怕她抢去了你的俞公子？你希望她恨他，甚至希望她杀了他，也不愿意他们在一起？”
金燕子身子一颤抖，缓缓垂下了头，颤声道：“不错，你说得不错，我是个自私的人……”
话未说完，她眼泪已滴落在手上。
红莲花目中不禁露出歉疚之色，柔声道：“为了爱情，世上又有谁不是自私的呢？”
金燕子霍然抬起头，道：“只有你，你的爱是牺牲自己……虽然牺牲了自己，也不让别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学学你？为什么不能？”
红莲花不愿再说下去，这话题就像是根针，总是要刺痛他的心，他轻轻转过话题，微笑道：“姑娘问过了我，我也有几件事想问姑娘。”
金燕子道：“你……你问吧。”
红莲花道：“不知姑娘又是怎会知道这件事的？”
金燕子擦干眼泪，道：“那天晚上，你没有瞧见司马斌？”
红莲花失声道：“那天晚上，神刀公子也在那里？”
金燕子叹道：“我听他告诉我这件事，本觉得这件事简单得很，但听帮主一说，又觉得这件事简直复杂得出我意外，帮主虽然将每个细节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但这件事的真相究竟如何，我还是弄不清。”
红莲花叹道：“非但姑娘弄不清，在下又何尝弄得清呢？其实那天晚上，我可能也错过了不少事，我只是注意着西门无骨他们的动静，甚至连神刀公子在那里，我都没有瞧见，暗中假如还有别的人，我更不会瞧见了。”
金燕子道：“暗中的确至少还有另一个人的。”
红莲花耸然道：“谁？”
金燕子缓缓道：“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少女，据说俞公子见着她后，就好像见着鬼似的，立刻拼命逃了出去。”
红莲花大奇道：“这少女又是谁？俞公子为何要如此怕她？”
金燕子叹道：“这秘密除了俞佩玉自己外，只怕谁也不知道。”
红莲花仰天长叹道：“俞佩玉，俞佩玉……为什么俞佩玉这名字，总是关系着这么多秘密？”
金燕子道：“你……你为什么不问我，林姑娘和这位俞公子之间，又有什么秘密，他们的秘密也许正是我知道的。”
红莲花惨笑道：“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愈多，就愈痛苦，我知道的秘密已不少，有些事，我宁可不知道的好。”
 
金燕子话虽说得不少，伤势却不轻，幸好丐帮伤药灵妙，但饶是如此，她还是举步艰难，行动不得。
红莲花本劝她养好伤势才走，她却急着要动身，金燕子脾气爽，性子急，叫她躺在床上，简直好像要她的命。
于是红莲花只好令梅四蟒相送，还破例为她雇了辆骡车，丐帮弟子号称铁脚板，从来不以任何车马代步的。
梅四蟒刚好也是急性子的人，用不着金燕子催他，他也恨不得一鞭子就将骡车赶到李渡镇。
但到了李渡镇时，还是在第二天的深夜了。
梅四蟒勒住缰绳，回首道：“不知令妹是在这镇上什么地方等着姑娘？”
金燕子道：“我两年前曾经在这镇上住过一晚，那天我住的地方是李家栈，所以我也就叫她在那里等着。”
梅四蟒笑道：“这地方我们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李家栈在哪条街上？”
金燕子自车篷里探出头，笑道：“这小镇上总共只有一条大街，李家栈就在……”
突然间，只听东方黑暗中，响起了一声短促，尖锐，凄厉，就仿佛黑豹出林前呼啸的竹哨声。
接着，南面响起了两声低沉而奇异的击鼓声，西方响起了三声敲锣声，北边却吹起四声铜号。
别的鼓声，大多是短促的，这鼓声却低沉而缓慢，听来就像是猛虎的低吼；别的锣声，大多都很清亮，这锣声却嘶哑而短促，就像是饿狼垂死前的挣扎；那悠长、尖锐，不住颤抖的铜号声，更像是响尾蛇。
死寂的黑夜中骤然响起了这种诡异的声音，就连金燕子也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皱眉道：“这是什么声音？明明是敲锣击鼓，怎地听来却像是野兽的呼喊？”
梅四蟒面色竟已大变，沉声道：“快躲到车厢中去，莫要出声。”
说话间，他已掠下了骡车。
赶车的骡子，竟已被这诡秘恐怖的声音吓软了，嘴里吐着白沫几乎已瘫在地上，梅四蟒用尽力气，才将它拉到树下。
就在这时，衣袂带风声已响起，几条人影箭一般自北面掠了过来，黑暗中，已瞧不见他们的面目。
远远瞧过去，东、南、西三方，也都有几条人影掠到镇上来，都穿着深色的紧身装，身手俱都十分矫健。
金燕子心里虽然充满好奇，但听得如此诡秘的声音，瞧见那已被骇瘫了的骡子，掌心也不觉沁出冷汗，伏在车里不敢出声。
梅四蟒拉着缰绳，站在树下的黑暗中，更是连动都不敢动，像是生怕被这些诡秘的夜行人发现。
但夜行人到底还是瞧见了他。
其中一人，身形微顿，叱道：“这辆车扎眼得很，废了他吧。”
另一人道：“头儿已在催了，咱们何必再多事。”
那人冷笑道：“既是如此，就饶了这糟老头一命。”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已远在数丈开外。
金燕子忍不住探出头来，道：“前辈今夜怎地也怕起事来？”
梅四蟒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既没有惹咱们，咱们又何苦去惹他。”
金燕子道：“这些人很难惹么？”
梅四蟒张大眼睛道：“姑娘难道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么？”
金燕子道：“谁？”
梅四蟒沉声道：“姑娘难道没有听见过横行川、鄂、陕、甘四省边境的‘四恶兽’？”
金燕子失声道：“他们就是‘四恶兽’？”
梅四蟒叹道：“四恶兽一个不少，全都来了。”
金燕子动容道：“听说这四恶兽虽然齐名，但却各自啸聚一方，平日并不时常往来，今日怎会聚到一处了？”
梅四蟒皱眉道：“这倒的确有些奇怪，若非是极大的买卖，四恶兽绝不会一齐出手的，但在这小小的李渡镇上，又怎会有什么大买卖？”
金燕子面上骤然变了颜色，放眼望去，只见长街如洗，镇上又是一片宁静，那许多夜行人，都已瞧不见。
她喘了口气，道：“你……你可瞧见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梅四蟒道：“他们像是都往街尾那片平房去了。”
他话未说完，金燕子已失声道：“不好，那就是李家栈。”
梅四蟒目光一转，也不禁变色道：“令妹身边，难道带着什么珍宝？”
金燕子道：“非但带着珍宝，而且还不少。”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挣扎着要跳出车厢。
梅四蟒一把拉住了她，沉声道：“姑娘伤势未愈，千万妄动不得。”
金燕子着急道：“四恶兽恶名在外，武功必定不弱，我那妹子一个人，绝不是他们的敌手，你难道要我瞧着她被害不成？”
梅四蟒面色沉重，缓缓道：“但姑娘此刻纵然出手，岂非也是去送死么？”
金燕子呆了呆，颤声道：“那……那怎么办呢？”
梅四蟒勉强笑了笑，道：“姑娘请放心，只要有老朽在这里，总不能让他们容易得手的。”他嘴里虽如此说，心里却也毫无把握。
金燕子道：“你要想法子，就得赶快呀，否则只怕就来不及了。”
梅四蟒沉吟道：“他们不会太快动手的，四恶兽出手之前，素来谨慎，否则又怎会这许多年来都未失手。”
他嘴里说着话，目光已不停往四下打量，只见李家栈那一片平房后，有个小楼，高出别家屋脊之上。
他忽然一笑，道：“老朽今年已六十八了，姑娘若不嫌老朽身上脏，就请伏在老朽背上，咱们先躲在那小楼屋顶上瞧瞧动静再说。”
金燕子长叹道：“除此之外，我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么！”
 
梅四蟒背着金燕子，往后面绕到那小楼旁，自身畔取出条长索，搭上楼檐，才缓缓攀了上去。
他虽然性急心焦，但究竟久走江湖，大敌当先，自然分外谨慎，生怕身上背着个人身法不便，跳跃时有了声响，是以竟不敢一跃而上。
自小楼上瞧下去，见这李家栈除了前面大门外还点着两盏灯笼，账房里也隐隐有灯光露出来，其余几栋平房，俱都在黑暗中，院子里几株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更令这黑暗的死寂平添许多悚栗之意。
树下，墙角，屋脊后，每一处星光照不到的地方，都隐隐有人影闪动，但却听不见丝毫声音。
金燕子更是着急，暗道：“二妹怎地睡得这么死，强盗已到了她门口，她还在做她的好梦。”
突听黑暗中有人弹了弹指甲，“嗖”的一声，四条大汉拔出了刀，矮着腰向对面一排屋子蹿了过去。
这四人两个奔门，两个奔窗，但还未蹿到门窗前，那屋子里竟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四条大汉一惊，却步，把刀而立，虎视眈眈，谁知道屋子里竟突然有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传了出来。
在这充满杀机的静夜中，突然响起了如此娇媚，如此动人的笑声，令人听在耳里，既觉销魂，又觉可怖。
娇媚的笑声中，屋子的门，霍然大开。
一个柔发如云，明眸如星的绝色少女，左手挽着头发，右手举着盏铜灯，俏生生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浅紫轻纱的长袍，那玲珑剔透、美丽诱人的胴体，在灯光掩照下，若隐若现。
梅四蟒远远瞧着，也不觉吃了一惊，暗道：“金燕子的妹妹，怎会是如此娇媚的人间尤物？”
那四条大汉更是眼睛都瞧直了，几乎连大气都透不过来，就是躲在黑暗中的人，都不觉也伸长了脖子，伸出了头。
银花娘眼波流动，媚笑道：“各位大哥，可是来找我的么？”
那四条大汉道：“是……”
他们也想说些凶狠的话，怎奈嘴巴发干，心里直跳，非但装不出凶狠之态，简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银花娘柔声道：“各位既是来找我的，为何站在门外，夜寒如冰，小心着了凉……”
她腰肢轻轻一扭，笑得更媚，道：“各位难道不愿进来喝杯茶？”
她竟像是个多礼的主人，在殷勤地招待着远方的来客，像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本是要来杀她的。
那四条大汉手足失措，目瞪口呆。
这四人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但此刻面对着这手无寸铁的少女，竟都不知如何才好了。
突听一人怪笑道：“有如此美丽的女主人请喝茶，俺兄弟怎能辜负她一番好意，俺‘黑豹’秦彪，先来拜饮一杯。”
凄厉的笑声中，一个身材颀长、行动矫健的黑衣人，已迈开大步，走了过来，脚步重重踏在地上，却听不见丝毫声音。
他远远看来，像是十分英俊，但灯光照上他脸，却不觉要令人骇一跳，睡着了都要被骇醒。
只见他漆黑的脸上，颧骨高耸，满是刀疤，笑将起来，一张大嘴却血似的红，仿佛一口就能将你的头颅嚼碎。
银花娘瞧着他，却嫣然笑道：“这样的英雄人物，怎能喝茶，幸好贱妾屋里，还备有几樽上好的大曲，英雄烈酒，这才是相得益彰。”
秦彪哈哈大笑，还未说话，另一人已笑道：“格老子，这女人有劲，老子也少不得要喝她一杯。”
笑声中，又有三个人走了过来。
第一人又高又胖，满脸横肉，第二人瘦骨嶙峋，一张脸死气沉沉，鼻子少了半个，耳朵也缺了半边。
第三人看来虽然没什么特别古怪，但走起路来，闪闪缩缩，一双手不停地在抖，竟然说不出的令人恶心。
金燕子远远瞧着，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这三人从头到脚，简直没有什么像人的地方。
但银花娘却仍是甜甜在笑，眼波一转，已向每个人都抛了个媚眼，而且还令每个人都以为这媚眼只是向自己。
那满脸横肉的红衣大汉哈哈笑道：“好个骚货，老子‘红虎’赵刚走南闯北，还他妈的没有见过这么够劲的女子，老子简直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下去。”
走在最后的白衣人咯咯笑道：“姑娘莫要见怪，虎老二虽然满嘴粗话，但良心却是不错的……”他一说起话来，全身都抖个不停，活脱脱像是条响尾蛇。
“红虎”赵刚狂笑道：“不错，老子这张脸，的确没有这‘白蛇郎君’标致，良心却比他好得多，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美人，若是被他耍过一天，起码也得有三天爬不起床……”
几个人大说大笑，竟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像是根本不怕这“娇滴滴的美人”会对他们使什么诡计。
只有那鼻子少了半个的灰衣人，一张脸始终阴阳怪气，连瞧都未瞧银花娘一眼，像是对她全不感兴趣。
但等到他走过银花娘身旁时，却冷不防伸出手，在银花娘屁股上捏了一把，痛得银花娘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银花娘却在他耳旁媚笑道：“我只当你是好人，谁知真咬人的狗才是不叫的。”
灰衣人头也不回，冷冷道：“吃人的狼，也是不叫的。”
银花娘瞪着笑道：“你是狼？”
灰衣人道：“灰狼！”
四个人一进屋子，“红虎”赵刚就四脚八叉地往床上一倒，抓过棉被闻了闻，大笑道：“格老子，这女人身上好香，连被都被她染香了，老子简直全身都在发痒，恨不得把她压死才过瘾。”
灰狼冷笑道：“老二只怕已忘了咱们是为什么来的。”
银花娘媚笑道：“各位无论是为什么来的，先喝杯酒没关系吧。”
她已倒了四杯酒，用盘子托着，盈盈走了过来。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姑娘玉手纤纤，却不知倒出来的酒，是否有毒的？”
红虎跳了起来，在银花娘手上摸了一把，大笑道：“这只又白又嫩的小手倾出来的酒，就算有毒，老子也喝了。”果然抢过杯酒，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黑豹”秦彪瞪着他，过了半晌，他全没有丝毫中毒的模样，倒反而更得意了，秦彪道：“在俺们面前下毒么……嘿嘿，这位姑娘像是这么蠢的人么？”
说话间，他也端起杯酒，喝了下去。
这时远在对面屋脊上的梅四蟒忍不住悄声问道：“你想这酒中可有毒么？”
金燕子道：“大概没有吧，唉！她原该下毒的。”
梅四蟒微笑道：“姑娘若如此想，就错了。酒中下毒，太容易被人发现，也太冒险，令妹绝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金燕子叹道：“她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梅四蟒道：“以老朽看来，令妹的手段，只怕要比姑娘高得多，比老朽高得多，今天的事，只怕已用不着咱们费心了。”
只见银花娘将酒捧到白蛇郎君面前，道：“公子难道就不赏贱妾一个薄面么？”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却不知姑娘要给在下什么东西下酒？”
银花娘媚眼一抛，道：“公子要什么下酒？”
白蛇郎君诡笑道：“我兄弟一路跟着姑娘到这里，为的是什么，姑娘还会不知道？”
银花娘咬着嘴唇，笑道：“那些东西既不甜，也不咸，怎么能下酒？”
白蛇郎君道：“那些东西虽然不甜不咸，但在下只要瞧一眼，至少也能喝他个三大杯，但是不知道姑娘肯不肯拿出来就是了。”
银花娘媚笑道：“公子既然吩咐，贱妾怎么敢不从命呢？”
她忽然将屋角里一张白布床单掀了起来。
众人只觉眼睛一亮，满室珠光宝气，将灯光都压了下去，这床单下盖着的，竟然是四恶兽梦想不到的珍宝。
四个人眼睛又直了，白蛇郎君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红虎忍不住蹿过去，抓起一捧珠宝，大笑道：“老子真也没有想到这一票竟有如此肥，做过这一票后，我兄弟只怕都可以太太平平享几年福了。”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只可惜这些珠宝还是这位姑娘的，人家肯不肯送给咱们，还是问题呢。”
红虎大吼道：“老子们搬走就是了，还问她肯不肯。”
白蛇郎君笑嘻嘻道：“问总是要问问的。”
红虎吼道：“好，老子就问问，小宝贝，你肯不肯呀，哈哈，老子们还要问她肯不肯，哈……”
他似乎愈想愈觉好笑，竟笑得弯下腰去。
银花娘声色不动，嫣然道：“贱妾知道四位要来，早已将这些东西都准备在这里了。”
红虎大笑道：“老子早已瞧出你这女人是聪明人。”
银花娘道：“贱妾不但要将这些珠宝送给四位，还有件更珍贵的东西，贱妾也愿意送给四位，却不知四位肯不肯要。”
红虎瞪大了眼睛，叫道：“还有更珍贵的东西？在哪里？快拿来给老子看看。”
银花娘眼波流动，嫣然笑道：“在贱妾自己说来，最珍贵之物是什么，四位难道还猜不出？”
红虎急得直抓脑袋，大叫道：“老子猜不出，你快说，那究竟是什么？”
银花娘媚笑道：“各位就算猜不出，也总该瞧得见吧。”
她纤手轻轻一拉，浅红色的纱衣，已飘然落在地上，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裹着她丰满而又窈窕的胴体，坚挺的胸膛，修长的双腿……
灯光映着珠光，光辉流动，窗外有微风吹入，吹得轻纱飘飞，看来就仿佛是雾，她晶莹的肌肤，也在雾里发着光。
四恶兽的眼珠子都似乎要凸出来，喘息也愈来愈粗，他们本来还有三分像人，此刻也完全变成饥饿的恶兽。
红虎喉结上下滚动，连咽了七八口口水，嘎声道：“宝贝，这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宝贝，哪个龟儿子若说这不是宝贝，老子就把他两只眼珠子挖出来。”
白蛇郎君抖得几乎连腰都快抖断了，吃吃道：“姑……姑娘真的要将这宝贝送给咱们？”
银花娘从鼻子“嗯”了一声，咬着嘴唇笑道：“谁家的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一个女人长大了，她要的就不再是珠宝，而是男人。”
她指着胸膛的手，缓缓往下滑，腻声道：“各位总能瞧得出，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吧。”
红虎怪笑道：“哪个龟儿子若说你还是孩子，老子就把他塞回娘肚子里去。”
“黑豹”秦彪忽然厉声道：“像你这样千娇百媚的女子，要找男人也可以找上一箩，又怎偏偏会找着俺，你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银花娘浅笑道：“四位虽然说不上怎么英俊，但却都是堂堂皇皇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有那些不懂事的女孩子，才会喜欢绣花枕头，我……”
她仿佛不胜娇羞，垂下了头，吃吃笑道：“我喜欢的却是男人，真正的男人。”
红虎一拍巴掌，怪叫道：“格老子，你真说对了，你果然有眼光，那些油头粉脸的小伙子，哪里有老子管用，只要你两条腿一夹，只怕就把他们的蛋黄都夹出来了。”
银花娘忽然叹了口气，道：“只不过，贱妾也有件为难的事。”
红虎瞪眼道：“你为难什么？”
银花娘眼波在这四人身上打了个转，叹道：“这些珠宝虽可分成四份，但是却只有一个人……”
红虎狂吼道：“这四个人里，只有老子还没得婆娘，你这宝贝自然是老子的。”
银花娘垂首道：“赵公子雄姿英发，豪气如云，可算是真正的男子汉，贱妾能嫁得如此夫婿，还有什么话说，只不过……”
她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在偷偷瞧着“黑豹”秦彪。
秦彪果然等不及她的话说完，已厉声道：“赵老二，别的东西俺都可让你，但这宝贝却是俺秦老大的。”
红虎狂笑道：“老大？嘿嘿，若不是老子让你，你能当得了老大？”
黑豹怒道：“你不服气？”
红虎道：“老子服你，老子凭什么服你！”
银花娘眼睛里发着光，口中却道：“两位千万莫要争吵，贤昆仲若是为贱妾伤了和气，贱妾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赎罪了。”
白蛇郎君咯咯笑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我兄弟若为此伤了和气，岂非令人笑掉大牙，依小弟之见，这宝贝属谁，还是该问问她自己。”
他自命风流潇洒，在这四人中又长得最俊，这“宝贝”自然不会瞧上别人，但黑豹、红虎、灰狼，却也都以为银花娘的心上人是自己，否则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又怎会老是往自己这边飞过来。
白蛇话未说完，黑豹、红虎、灰狼已齐声道：“这法子最好。”
红虎大笑接着道：“小宝贝，你是彩楼上的王宝钏，老子就是薛平贵，你不选我选谁？”
银花娘垂着头，咬着嘴唇，像是为难得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还是不停在四人身上瞟来瞟去。
黑豹挺胸道：“你心里喜欢的是谁，只管说出来，莫要害怕。”
红虎立刻道：“不错，你要选老子，说出来就是，哪个龟儿子敢动你一根毫毛，老子不砸扁他脑袋才怪！”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银花娘选的必是自己，再无别人——一个女人能让每个男人都自我陶醉，这可不是容易事。
梅四蟒远远瞧得不住叹气，他做梦也想不到金燕子会有这样个妹妹，他心里苦笑暗道：“幸亏我已六十八了，否则说不定我也要跳下去……”

第十三章 别有用心
 
银花娘眼珠转来转去，过了许久，才叹着气道：“你们都是真正的男子汉，又都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
四人齐地脱口道：“什么法子？”
银花娘嫣然道：“女人都是弱者，都希望被人保护，所以，每个女人，都希望嫁给个武功最强的男人……”
灰狼面色微微一变，银花娘却不让他说话，已接道：“但四位若是动起手来，就难免有人受伤，无论谁受了伤，我心里都是难受的。”
灰狼听了这话，脸色又渐渐和缓。
红虎却皱眉道：“若不动手，怎分得出武功高低，老子真他妈的不懂了。”
银花娘娇笑道：“贱妾只望你们每人能露一手武功，让贱妾瞧瞧，这样岂非既不会伤了贤昆仲的和气，也分出了武功高低……”
红虎大笑道：“不错，想不到你这小脑袋里，竟有这么多好主意。”
这时远在对面屋脊的金燕子，又忍不住道：“她现在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梅四蟒道：“自然是在引诱这四人自相残杀。”
金燕子道：“既是如此，她为什么不想法子令他们动手呢？”
梅四蟒笑道：“这正是令妹聪明之处，这灰狼早已疑心她是在耍手段，她若是此刻就要他们动手，灰狼只怕立刻就要翻脸了。”
金燕子皱眉道：“但这四人若不打起来，又怎会自相残杀呢？”
梅四蟒微笑道：“令妹早已瞧出，这四人虽是兄弟，但却谁也不服谁的，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武功在别人之下，到后来终于还是非打起来不可……叫他们自己动手，岂非比由她嘴里说出来好得多。”
金燕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只见红虎长长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咯咯”直响，忽然虎吼一声，一掌落下，拍在身旁一个石墩上。
这镂花石墩，中间虽是空的，但普通人就算用大铁锤来敲，一下子也未必就能敲得碎。
此刻红虎一掌击下，只听“砰”的一声，一个石墩竟变成了十七八个，碎片哗啦啦落了满地。
银花娘失声娇笑道：“赵公子果然好武功，我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人能有这么硬的拳头，这么大的力气。”
红虎睥睨狂笑，道：“老子露了这手武功，别人只怕连试都不必试了。”
银花娘媚笑道：“这样的武功，只怕真的再难有人比得上。”
她嘴里说着话，眼波却瞟在黑豹身上。
黑豹冷笑道：“赵老二这一手用来劈柴倒不错，若是对手过招，就未必有用了。”
红虎涨红了脸，怒道：“老子的功夫没有用，你难道还能比老子强么？”
黑豹冷冷一笑，缓缓坐到另一个石墩上，他静静地坐了半晌，什么动静也没有。
红虎大笑道：“你这是在练什么功夫，屁股功？”
黑豹端坐不动，冷笑道：“你头脑就算不管用，难道连眼睛也不管用么？”
红虎瞪着眼睛瞧了瞧，果然再也笑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黑豹竟愈坐愈矮，那圆圆的石墩，竟已有半截没入地下，黑豹看似坐着未动，却已露了手漂亮的内功。
银花娘又失声娇笑道：“秦老大果然不愧是老大，这石墩若是尖的，被他坐下去还没什么，但圆圆的石墩子竟被他坐下去一半，这功夫可真了不起，各位说是么？”
白蛇郎君干笑道：“是极是极，几个月不见，想不到秦老大功夫竟又精进了不少。”
黑豹伸首大笑道：“我武功若不精进，岂非要被你们这班好兄弟……”
笑声突然顿住，面色也已惨变。
灰狼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一柄匕首已插入他背脊。
黑豹满头冷汗迸出，顿声道：“老三，你……你好狠。”
灰狼面上毫无表情，冷冷道：“我这只是要告诉你，赵老二的功夫虽只能劈柴，你的功夫也未见得有用，人是活的，难道还会被你坐在屁股下不成？”
他死灰色的眼睛，瞪着银花娘，狞笑道：“世上最有用的功夫，就是能杀人的功夫，姑娘你说是么？”
黑豹狂吼一声，想翻身去扼灰狼的脖子。
但灰狼轻轻一跃，便后退五尺，匕首也拔了出来，一股鲜血，射了出来，黑豹身子还未跃起，便仰面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红虎怒吼道：“秦彪就算不是东西，但究竟是我们的弟兄，你怎能杀了他？”
灰狼阴恻恻道：“我杀了他，老大岂非只有让你来做了。”
红虎怔了怔，“哼”了一声，再不说话。
白蛇郎君吃吃笑道：“老三说得不错，什么功夫都是假的，只有杀人的功夫才是真功夫，只不过小弟杀人的功夫，也未必比老三差多少。”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悄悄纵身而起，突然一刀向红虎后背直刺了过去，轻功之妙，出手之狠，果然不在灰狼之下。
谁知红虎看来虽笨，其实却一点也不笨。
白蛇方自出手，他已拧身反扑。
只可惜他身子实在太大了，白蛇一刀虽未刺着他要害，还是刺在他肩胛上，用力一送，整柄刀全都插入肉里。
这一刀用力太猛，连白蛇自己都收势不及。
红虎狂吼一声，一张臂，竟将他整个人都夹在肋下，狞笑道：“看你还往哪里逃？”
白蛇惊呼道：“赵老二，放手，饶了我吧。”
红虎咯咯笑道：“我心里也想饶你，只可惜我手臂不答应。”
他手臂用力一挟，只听“喀喇”一声，白蛇全身骨头都已被夹碎，嘶声惨呼也变作了喘息呻吟。
到后来连喘息声都没有了，红虎才缓缓松开手，白蛇整个人就真的像条死蛇般瘫在地上。
灰狼倒抽一口凉气，咯咯干笑道：“赵老二好大的力气。”
红虎反手拔出了肩胛上的刀，鲜血射得他一身都是，但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皱，瞧着灰狼狞笑道：“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你要怎样？”
银花娘早已躲到一边，袖手旁观，也不说话，她知道现在火已被她点着，已用不着她再加油了。
只见红虎和灰狼眼睛瞪着眼睛，瞪了半晌。
灰狼忽然走到桌子旁，拉开椅子，缓缓坐了下来，微笑道：“老二，咱们为何不坐下来谈谈？”
红虎道：“坐下就坐下，别人怕你诡计多端，老子却不怕你。”
他也拉开张椅子，坐了下来。
灰狼微笑道：“一张桌子，可以配两张椅子，是么？”
红虎也不懂他此时此刻，怎会问出这句话来，只得点点头：“不错。”
灰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又笑道：“一个茶壶，也可以配两个杯子，是么？”
红虎怒道：“废话。”
灰狼将一杯茶送到红虎面前，笑道：“你我既然都能有茶喝，何必还要拼命哩？”
银花娘已听懂了他话中含义，不禁皱起了眉头。
红虎却皱眉道：“你究竟在说什么？老子不懂。”
灰狼笑道：“昔日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传为千古佳话，你我既是自己兄弟，为何不能共娶一个老婆。”
红虎怒道：“别的都可以共，老婆却共不得。”
灰狼冷冷道：“我兄弟结仇不少，你就算杀了我，自己一个人，岂非人单势孤，何况，你我拼起命来，是谁杀死谁，还未可知，是么？”
红虎瞪眼瞧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不错，半个老婆总比没有老婆好，何况，看这骚婆娘的劲，老子一个人还未必对付得了哩。”
他大笑着举起茶杯，道：“好兄弟，你出的好主意，老子敬你一杯。”
只听银花娘咯咯笑道：“这主意真的不错，你喝了这杯茶后，就会知道他这个主意究竟有多么好了。”
红虎眼珠子一转，已端起茶杯的手，立刻又放了下来，这人虽然其蠢如牛，但究竟在江湖中打过几十年滚儿了，好事虽然一件也不懂，坏事懂得的却不少，手里拿着这杯茶，瞪着眼道：“这茶里莫非也有鬼？”
灰狼大叫道：“老二，你可千万不能冤枉我，我们可是好兄弟，千万莫要中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之计。”
银花娘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喝了这杯茶吧。”
她盈盈走过来，从红虎手里接过了茶杯，送到灰狼面前，她染着凤仙花汁的小指甲，似乎在茶水里轻轻点了点，娇笑道：“我说这杯茶里是有毒的，你若不喝，我也不怪你。”
红虎怒吼道：“你若不敢喝这杯茶，老子就拧下你脑袋。”
灰狼脸上已变了颜色，大声道：“这茶本来是没有毒的，此刻却被你下了毒。”
银花娘张大了眼睛，道：“你……你说我下毒？”
灰狼厉声道：“就是你这臭婊子。”
他一拳击出，银花娘却早已躲到红虎身后。
红虎也早已跳了起来，怒吼道：“明明是你，你还想赖谁？你当老子是蠢猪？”
他狂吼着扑上去，只听“勃、勃”两声，灰狼左右两拳，全都打在他身上，却好像打沙袋似的，他全不在乎。
灰狼大惊，又想拔刀，但红虎却已还了他一拳，这一拳灰狼可受不了，整个人都像虾米似的弯了下去。
红虎跟着又补了一拳，砸在他脑袋上，砸得他整个脑袋都开了花，这两拳全无巧妙花招，但却实在管用，无论是谁，手里若没有拿着家伙，就千万莫要和红虎这样的人动武，只因你打他，他全不在乎，他打你，就要了命了。
银花娘早已大声拍起手来。
红虎“啐”的一口痰，吐在灰狼身上，睥睨道：“没学会挨揍就想揍人，这岂非找死么？”
银花娘拍掌娇笑道：“不错，赵公子揍人的功夫固已不错，挨揍的功夫可更是天下第一，但……但这厮方才真的没有伤着公子？”
红虎挺着胸膛大笑道：“他两只爪子，简直好像在替老子抓痒，不相信你过来瞧瞧。”
银花娘走过去，柔声道：“但你肩膀上却好像还在流血哩……”
她用发红的指甲，轻轻搔了搔红虎肩胛上方才被白蛇刺了一刀的伤口，轻轻道：“疼不疼？”
红虎大笑道：“不疼不疼，只是被你这小手一摸，却有些痒痒的……”
他全身肉都动了起来，大笑着去搂银花娘的腰肢。
银花娘却娇笑着闪开了，吃吃笑道：“你捉到我，我才算真的服了你。”
她娇笑着在前面逃，红虎就喘息着在后面追，她身形轻盈得就像是燕子，红虎简直连她衣角都休想摸得到。
到后来红虎只有扶着桌子喘气的份儿了，涎着脸笑道：“小亲亲，小乖乖，你就让我抱一抱吧。”
银花娘笑嘻嘻地瞧着他，忽然摇头叹道：“你这个人……你明明是只蠢猪，为什么偏偏不肯承认呢？”
红虎怔了怔，道：“这是什么话？”
银花娘柔声道：“我方才已在你伤口里下了一见血就要命的毒药，分量足够毒死十条大肥猪，你若是不动，还可多活几个时辰，现在这么一跑，毒性早已顺着你的血，充满了你全身，你只要再一用力，立刻就要送命。”
红虎狂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只听“哗啦啦”一阵响，桌子已被撞倒，他身子却已被压在桌子下面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好心好意告诉你的话，你为什么不相信？”
她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倚着门，嫣然笑道：“这屋子里有四个死人，大哥们帮我抬出去好么？”
四恶兽的属下一直在院子里着急，但四恶兽御下最严，没得到命令，谁也不敢离开自己的岗位。
他们只听得屋子里乱成一团，还未弄清究竟出了什么事，此刻才一窝蜂拥了过来，一个个立刻全都骇呆了。
银花娘柔声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你们眼见到自己的主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就算是要想替他们报仇，我也不会怪你们的。”
大汉们只见她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被扯破，而自己平日敬如神明的主人，却已像死狗般倒在地上，这女子非但美得可怕，厉害得更可怕，十余条大汉，哪里还有一个敢提起“复仇”两字，竟齐地转过身去，飞也似的逃了，转眼间便逃得没了踪影。
银花娘悠然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年头怎地连强盗的胆子，都愈来愈小了。”
 
金燕子和梅四蟒也全都瞧得怔住。
梅四蟒苦笑道：“令妹好厉害的手段，简直可以和昔年的海棠夫人比美了，我早就知道用不着别人出手，她自己也打发得了的。”
金燕子嘴里不觉有些发苦。
梅四蟒又道：“现在姑娘已可下去，老朽也可以回去交差了。”
金燕子道：“你……你不下去坐坐？”
梅四蟒赶紧赔笑道：“老朽年纪虽然已有一大把，到底还是个男人，所以，还是莫要和令妹见面的好……”
他话未说完，也已走得没了影子。
金燕子长叹了口气，却见银花娘又倚在门口，仰面笑道：“想不到楼上还有贵客，小妹招待欠周，恕罪恕罪。”
金燕子再也忍不住，“嗖”地蹿下去，蹿到银花娘面前，银花娘瞧见是她，刚怔了怔，脸上已挨了她两个耳刮子。
这两下打得可真不轻，银花娘跌进门里去，失声道：“大姐，你……”
金燕子却觉自己打得还不够重，跺脚冷笑道：“你再也莫要叫我大姐，我哪里有资格做你的大姐，人命在你眼里，简直连狗都不如，你一高起兴来，说不定把我也杀了。”
银花娘手捂着脸，突然扑面痛哭起来。
金燕子怒道：“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四个人，本该高兴才是，还哭什么？”
银花娘痛哭着道：“大姐以为我杀了人很高兴么，大姐你若是瞧见，就该知道，我若不想法子杀他们，他们会把我怎样？”
她痛哭着扑到金燕子脚下，道：“大姐你要打我，要骂我，都没关系，但你若不要我这个妹妹了，我……我马上就死在大姐你的面前。”
金燕子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气已消了一半，再听到她这番话，自己竟也流下泪来，跺脚道：“你就算逼不得已，也不该那么狠呀！”
银花娘颤声道：“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从小受惯了别人欺负，见到的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我……我实在怕得厉害，所以下手才不免狠了些。”
她痛哭着，抱起金燕子的腿，道：“大姐你若早些来，他们就不敢欺负我，我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了。”
金燕子心头又是一酸，忍不住长叹道：“不错，这也要怪我，我本该早就来了的。”
她只觉这件事非但不能怪别人，简直应该怪她自己，说着说着，已抱起银花娘，抱头大哭起来。
银花娘面上虽在哭，暗中却几乎笑出声音。
她现在已发觉，只要摸着一个人的脾气，不但男人好对付，女人也是同样好对付的，尤其是像金燕子这样的脾气。
 
江湖是凶险的，却也是公平的，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他的生命也就立刻变得绚烂而多彩。
只不过有些人的生命虽辉煌，却短暂得像流星。
三百年来，江湖中更不知有多少英雄兴起，又没落，但其中也并非全无能始终屹立不倒的——有些人虽已死了，但他的后代子孙，却在江湖中形成一股始终不倒的力量，于是他的声名，也因而得到永生。
三百年来，能始终在江湖中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当这些历史辉煌的门派外，还有些声势显赫的武林世家，这些武林世家，虽也有的是因为他们的先人为武林正义而牺牲，而换来江湖豪杰们对他家族的尊敬，大多却还是因为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武功或才能，才能不遭淘汰，与世长存。
譬如说，这其中有医道传世的京城“张简斋”，有火器成名的江南“霹雳堂”，有掌法精妙的“南宫世家”，也有水性精纯的“天鱼塘”，还有以“五虎断门刀”称霸多年的河南彭氏子弟……
而在这所有武林世家中，最深入人心、脍炙人口的，自然还得算以毒药暗器独步天下的蜀中唐门了。
在渝城外山麓的唐家庄，经过三百年来不断整修扩建，已由简单两排平房，发展成一片极为壮观的庄院。
这庄院的规模，简直已和一个小小的城市差不多了，你只要走进了那每年都要新漆一次的大门，从衣、食、住、行，到读书娱乐，甚至死丧婚嫁，每一样东西都可不必外求，每一样东西准备之充足，都可令你吃惊。
事实上，蜀中一带最考究的酒楼，最时新的绸缎庄，以及花色最齐全的脂粉铺，就全都在这庄院里。
唐家的门人子弟，自然全都有一技之长，他们以自己的技能赚钱，再花到这些店铺中去。
他们想要有更高的享受，只要努力地去赚钱，而所有的人力财力，又都仅限于在这庄院里流通。
这样日复一日，唐家庄自然愈来愈壮大。
就连银花娘，她走进唐家庄的大门后，都不禁眼花缭乱，目定口呆，几乎有盏茶时分透不过气来。
她也曾来过唐家庄，但那是在山门外，她再也想不到唐家庄的门里和门外，竟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从门外看来，那以巨大的树干编成的木栅，那黑漆的大门，那高悬在旗杆上的旗帜，也和一般武林豪杰的庄院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大些而已。
但到了门里，她忽然发现这庄院里竟有一条街道，一条以整齐的青石板铺成的，不折不扣的街道。
街道两旁，有各色各样的店铺，每一间店铺生意都好得很，只不过店铺的门面外，都没有招牌。
这景象真是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一个“庄院”里瞧见的，但最令她奇怪的，还不是这些。
最令她奇怪的是，在这名满天下的武林世家里，竟看不到丝毫警戒森严、剑拔弩张的样子。
她们的马来到了大门门外，金燕子只简单地报了个名姓，她们就进来了，而看门的只不过是两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子。
银花娘长长透了口气，终于忍不住悄声问道：“这里真的就是唯一的唐家庄么？”
金燕子失笑道：“你不信？”
银花娘叹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有些糊涂了。”
街上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虽然也不免多瞧她们一眼，但却绝没有一个人过来打听盘问的。
银花娘忍不住又道：“江湖中人都说少林寺、武当山和唐家庄，都是武林中的禁地，你若想妄越雷池一步，就休想活着走出来了，但瞧现在这样子，却好像无论任何人都可以横着走进来，直着走出去似的。”
金燕子淡淡笑道：“这只不过是因为你和我一起走进来的。”
银花娘道：“我一个人难道就闯不进来么？”
金燕子道：“你若想闯进来，直着进来，就得躺着出去了。”
她笑着接道：“你看这些路上的人，好像都和气得很，是么？那你就错了，你只要稍微露出不对的样子，每个人的袖子里，都可能会飞出件东西来，要了你的命。”
银花娘暗中不禁抽了口凉气，嘴里却笑道：“但咱们既然已进来了，怎会连个通报带路的人都没有呢？”
金燕子道：“你怎知他们没有通报？只不过他们通报的法子，外人瞧不出而已，你若不信，马上会有人迎出来了。”
银花娘道：“这庄院的主人……”
金燕子道：“无双老人就住在这庄院的后面，和他的子女住在一栋屋子里，你看来也许又要认为任何人都可以闯得进去，其实无论任何人，要想从大门外闯到他那屋子去，不但要生着一双翅膀，还得要准备八九个脑袋。”
银花娘叹了口气，喃喃道：“他若一直住在这么安全的地方，也就难怪他胆子愈来愈小了。”
金燕子皱眉道：“你怎知道他老人家胆子已愈来愈小。”
银花娘一惊，强笑道：“我听人说的。”
金燕子还想再问，街道尽头处已有几个女子迎了过来，她们都穿着长可及地的百褶湘裙，走起路来婀娜生姿。
一个颀长的妇人，远远就张开双臂，笑道：“三丫头，你现在才来，不怕想死姐姐我么？”
 
银花娘不久就知道，这颀长丰满，一张稍为显得长些的鸭蛋脸上，带着几粒白麻子的妇人，就是唐家庄当家的姑奶奶唐琪。
后来银花娘曾经悄悄问金燕子，道：“这位唐二姐，人又能干，又漂亮，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婆家呢？”
金燕子就叹道：“她也是命苦，许过两次人，但还没有过门，她未婚的夫婿就死了，于是就有人在背后说她人太能干，命太硬，是克夫相，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一气之下，就当着祖宗牌位发誓，再也不嫁人了。”
现在，这位唐家的二姑奶奶，一面说着，一面笑着，一面夸赞着金燕子这“新妹妹”的漂亮。
她手里拿着块白丝巾，瞧见路上偶尔有团字纸，有块果皮，她就捡起来，包在丝巾里。
银花娘这才知道唐家庄为什么如此干净，又暗笑她幸好没有嫁出去，否则她的丈夫可真要受罪了。
走在唐琪身旁，始终带着微笑却没有说话的，是唐无双的长媳，唐瑀的夫人李佩玲。
她生着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手腕也圆得像嫩藕，看来又贤惠，又富态，正是标准的大家儿媳妇。
唐琪的妹妹唐琳，却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女，一双又黑又沉的大眼睛里，总像是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
银花娘知道这三个就是唐家最重要的人，其余的堂姐、表妹、三姑、三嫂，就用不着她去留意了。
穿过大街，走到一条碎石子路，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树林，林木掩映间，有半堵红墙，几椽绿瓦。
这就是无双老人安享清福的地方了。
二姑奶奶把已快包满了的丝巾扔在一个大竹篓里，又在绕着红墙流过的溪水里洗了洗手，这才笑着道：“老爷子在睡午觉，我看你们也不必去拜见他了，索性先到大嫂屋里去，我知道她还有两瓶体己的玫瑰露，咱们先去把它喝光再说。”
李佩玲抿着嘴笑道：“你看这女魔王，人家屋子里有两瓶酒，她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这还得了？”
唐琪吃吃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已瞧着那两瓶酒嘴馋了，今天若不乘着有远客来，把它算计了去，等大哥回来，只怕连瓶子都要被他吞下肚了。”
金燕子早已笑得花枝乱颤，银花娘也不禁笑出声来。
她又不禁有些奇怪，这些蜀中世家的姑娘们，怎地却说得一口京片子，后来才知道，原来唐无双的夫人，正是京城的名门女。
总之，她一进了唐家的大门，眼睛、耳朵、嘴，就都没有闲着，她眼睛里没有错过一样东西，耳朵里也没有错过任何消息，一张嘴更是在不停地拍马屁，不停地打听，但无论她怎么打听，却还是打听不出，唐家的二公子，金花娘的情人唐珏，究竟到哪里去了。
她拼命巴结金燕子，就是要金燕子带她到唐家庄，一心想要到唐家庄，为的就正是唐珏。
 
只不过两天，银花娘已和唐家的几位姑娘都混得很熟了，她从那几箱珠宝里，选出了几样最珍贵最别致的，送给了唐琪、唐琳和李佩玲，又选出了几十样虽不别致却也颇珍贵的，分送给她见过的每一位大姑娘、小媳妇。
所以，现在只要是见过她的人，无论人前背后，都在夸着金燕子这位美丽的“新妹妹”。
她也已见过唐无双，她知道这老人一定认不出她的。
大多数见过“琼花三娘子”的人，不是骇呆了，就是被她们那一身奇装异服所吸引，很少人记得住她们的面貌。
她几乎见过了唐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却就是没有见到唐珏，唐家庄简直没有人提起过这位风流的二公子来。
她几乎已到过唐家庄前后左右每一个地方，只除了后山山岩下的一个洞窟，但每次装作无意要走到那里去，远远就被人挡住。
后来她终于发现，这洞窟原来就是唐家淬炼他们名满天下的毒药暗器的地方，任何人都休想擅越雷池一步。
这天晚上，又轮到唐大嫂做东，她那两瓶玫瑰露自然早已喝光了，但窖存的大曲也不差。
大曲酒性强，入口极辣，本不是妇道人家喝的酒，这些姑娘们豪性却不减男子，虽然是小口吃菜，却硬是大碗喝酒。
这天晚上的月光很亮，小院里有桂子飘香，月光从细纱窗里照进来，没喝酒的人也会被这种月光照醉了。
唐琪喝了酒，谈锋更健，就连李佩玲的话也多起来，老姐妹见面，她们和金燕子就像有说不完的话。
只有银花娘没有喝多少，一来她觉得和女人喝酒没什么意思，二来她认为自己始终都该保持清醒。
她并不是为了喝酒来的。
唐琳也没有喝多少，她那双深沉的大眼睛里，忧郁是一天比一天重了，整天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这始终没出过闺门的小姑娘，心里又会有什么想不开的心事呢？
只听唐琪忽然瞪着金燕子道：“三丫头，你今年究竟有多大了？”
金燕子娇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要跟我相亲，只可惜你不是个男的，否则我倒真愿意嫁给你。”
唐琪喝了杯酒，道：“我知道你是三月生的，今年已二十出头了，是么？”
金燕子道：“嗯。”
唐琪道：“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还没有婆家，这倒真危险得很。”
金燕子脸红了，啐道：“你不替自己着急，反替我着急干什么？”
唐琪又喝了杯酒，叹道：“我这辈子是再也不会嫁人了，但你可不行，女人总是要嫁人的，你到我这年纪，就会知道寂寞有多可怕了。”
金燕子眼神也不禁黯淡了下来，嘴里却笑道：“咱们的二姑奶奶，今天终于也说了真心话了。”
唐琪手拿着酒杯，幽幽地道：“我在你们面前，还装什么蒜，我难道是天生不想嫁人的，但到了现在……现在你想我还能嫁给谁？高的不成，低的……”
她举起酒杯，“咕嘟”一口喝了下去。
李佩玲笑道：“说真的，三妹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心上人？那神刀公子……”
金燕子大叫道：“你们别提他，一提他，我连酒都喝不下了。”
李佩玲道：“你忽然这么讨厌他，心里莫非有了别人？”
金燕子脸红了，娇笑道：“才没有哩。”
唐琪大叫道：“我知道你有了，你这样子可骗不了人，谁？快说是谁，快从实招来？否则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她笑着去搔金燕子胳肢。
金燕子笑着闪避，躲到唐琳身背后，娇笑道：“四妹年纪也不小了，你们怎样不问她有没有心上人？”
唐琳忽然站起来，淡淡道：“我可没惹着你们，你们别缠到我头上来。”
她嘴里说着话，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燕子怔住了，道：“四妹发脾气了？”
唐琪道：“别理她，这丫头最近就好像着了魔似的，心里也不知有什么心思。”
李佩玲柔声笑道：“女孩子到了她这样的年纪，谁没有心思呢？我出去瞧瞧她。”
银花娘眼珠一转，抢先站了起来，笑道：“大嫂忙，还是妹子我去吧。”
李佩玲想了想，道：“你去也好，老四和你们也谈得来，只记着快些回来就是，我下的有清鸡汤煮的素抄手，等你回来吃。”
 
到了门外，桂花更香了。
唐琳站在桂花树下，桂枝的阴影，盖着她的脸，她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好像月下的幽灵一样。
银花娘并不急着走过去，也在月下徘徊着，月光将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像镜子，镜子里也有个月亮。
她目光转动，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人生，说起来真是无趣得很，月光虽亮，桂子虽香，却也只不过更添加了几分人生的寂寞而已。”
她算准唐琳现在满腹心事，一定懒得说话，所以就故意叙说着人生的寂寞，生命的无趣……
这些话果然说到唐琳心里去了，她忍不住回过头来，凝注着银花娘，良久良久，终于幽幽道：“像你这样的人，要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去，又怎会觉得寂寞？寂寞的滋味只有关在笼里的鸟，才知道得最清楚。”
银花娘又叹了口气，道：“好妹妹，你年纪还轻，还不知道寂寞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些人纵然天天在和别人说笑游乐，但心里却比谁都寂寞，有些人虽然整天独坐，但只要想到远方也有个人在想着他，他也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唐琳默然半晌，轻轻点头道：“不错，没尝过寂寞滋味的人，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但……但你想着远方的人时，又怎知他在想你？”
银花娘道：“我不知道，这种事谁也不会知道，这是人生的痛苦……”
唐琳黯淡垂下了头，幽幽道：“不错，这就是人生的痛苦。”
银花娘道：“很久很久以前，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叫邹玉郎，我虽只见过他一面，但却日日夜夜在想着他，但他……他只怕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若想一个女孩子说出心中的秘密时，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所以她捏造了个名字，捏造了个故事。
唐琳身子果然颤抖了起来，过了半晌，忍不住试探着道：“你走过许多地方？”
银花娘道：“嗯。”
唐琳道：“你见过许多人？”
银花娘苦笑道：“太多了。”
唐琳垂下了头，心里显然在挣扎着，默然许久，才作了决定，抬头凝注着银花娘，一字字道：“你可知道一个人，他……他叫作俞佩玉。”
俞佩玉，又是俞佩玉，银花娘的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来，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微笑道：“你足迹未出唐家庄，怎会认得俞佩玉？”
唐琳轻轻道：“前几天，他来过这里。”
银花娘忍不住失声道：“前几天他来过？”
唐琳咬着嘴唇，道：“他是来找家父的，那天，大嫂和大姐恰巧出去送大哥，只有我在家，他和家父谈了许久，家父就忽然要出去，好像是要去为他找一个人，所以……所以，就叫我进去陪着他聊聊家常……”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上了她的脸，照上了她的眼睛，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
银花娘静静地听着，绝不去打断她的话。
只见她出了半天神，接着道：“我本来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但在他面前，我却觉得无拘无束，他的一举一动却是那么温柔，他说出来的话，更是充满了了解与同情，那时，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但他却绝不露出丝毫痛苦之色，为的只是不愿我见了难受，他无论什么事，处处都先为别人着想。”
她轻轻叙说着，就好像做梦似的。
银花娘又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唐琳道：“后来家父回来，我只好回去，但我……我以为第二天总还会见到他的，谁知他……他半夜里就走了，家父竟不肯说他要去哪里，只说他曾经多谢我陪他聊天，我……我真怕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他……”
她垂下头，泪珠便滴落在衣襟上。
银花娘缓缓道：“你只不过见到他一面，他就对你如此重要么？”
唐琳道：“你……你还不是只见过那邹玉郎一面？”
银花娘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编的谎话，眼珠子一转，道：“假如你真的再也见不着他呢？”
唐琳颤声道：“这自然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我这一辈子，只怕……只怕却再也不会有快乐的日子了。”
银花娘眼睛盯着她，幽幽道：“假如有人能让你见着他呢？”
唐琳忽然抓紧了银花娘的手，颤声道：“若是有人能让我再见到他，我不惜为这人做任何事……任何事，我这一生从没有为任何事发疯，但现在，我想我已经快发疯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笑道：“少女的心，这就是少女的心。”
唐琳全身又在颤抖着，手抓得更紧，道：“你……你能不能让我……”
银花娘抽出了手，先不答话，却缓缓兜了个圈子，才悄声道：“我也想见识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唐琳道：“你说，只要你说出来。”
银花娘道：“我从小就听人说，唐门淬炼暗器之处，是天下最神秘、最好玩的地方，我做梦都想进去瞧瞧。”
唐琳面色骤然变了，道：“那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银花娘悠然道：“你不愿帮我这个忙，也没关系，我要进去吃云吞了。”
唐琳一把拉住她，道：“我若帮你的忙，你……”
银花娘笑道：“我也不会不帮你的。”
唐琳想了想，咬牙道：“好，我带你去，但是不是能成功，我并没有把握，除此之外，你还得答应我，进去绝不动里面任何一样东西。”
银花娘大喜道：“我只要瞧瞧就心满意足了，绝不敢乱动手的。”
唐琳道：“好，咱们现在就走。”
银花娘却又拉住了她，道：“咱们现在要先进去吃云吞，免得她们疑心，我知道那山洞前有个小亭子，等到她们醉了，睡着了时，咱们在亭子里见面。”
唐琳点了点头，目中忽又流下泪来，她在心里呼唤着：“俞佩玉呀，俞佩玉，我这样为着你，你可知道么？”
 
三更时，银花娘就到了那小亭，唐琳却已先在那里等着了，她躲在亭柱的黑影中，远远就向银花娘招手。
这小亭距离那山洞还有很远，但她的行动却已甚是小心，银花娘也知道在这里无论任何人都大意不得的。
只见那山洞前有两条黑衣大汉，在交叉巡逻，山洞里隐隐有灯光透出，除此之外，就瞧不见别的人影。
远处有流水声传来，银花娘知道那是山岩后的一道温泉，据说唐门的毒药暗器，别人之所以仿制不出，就因为此地温泉水质特异，但究竟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江湖中人言人殊，谁也弄不清。
银花娘悄声道：“咱们现在可以进去么？”
唐琳的脸比纸还白，摇头道：“不行，现在防守此洞的，是四师兄唐守方，他为人最是刻板，咱们现在想进去，简直一点希望也没有。”
银花娘立刻沉下了脸，冷冷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回去吧。”
唐琳悄声道：“但幸好这里守卫的人，是每天晚上三更时换班，咱们不妨再等等，下一班若是轮到大师兄或七师哥，就好办了，这两人最好说话。”
银花娘展颜一笑，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唐琳忍不住道：“你也认得俞……公子？”
银花娘道：“嗯。”
唐琳咬起了嘴唇，道：“你……你是怎么认得他的？”
银花娘笑道：“你放心，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我早已另有心上人了。”
唐琳苍白的脸，立刻飞红起来，也垂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半晌，银花娘也忍不住道：“听说他最近脸上被人伤了，不知可是真的？”
唐琳叹道：“不错，他脸上的确有条刀疤，他告诉我，这是被一个世上最狡猾、最狠毒的女人所伤的。”
银花娘恨得牙痒痒的，嘴里却笑道：“若不是狠毒的女人，又怎舍得伤了他。”
唐琳忽又嫣然一笑，道：“这女人若是想将他容貌毁去，只怕是要失望了。”
银花娘道：“哦？”
唐琳道：“他脸上多了这条刀疤，非但一点也不难看，反而增加了他的男性气概，我想，他脸上没有受伤时，一定会有些脂粉气，绝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看。”
银花娘几乎气炸了肺，暗暗咬着牙，却笑道：“这只怕就叫作‘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接着，小路上就出现了两行人影，竟有二三十个之多，两人一排，头尾四人手中，各各提着盏红灯笼。
一个矮矮胖胖的人，走在最前面，身上并没有带着兵刃，腰畔却鼓起了一大块，显然带的暗器不少。
唐琳展颜道：“咱们运气不错，来换班的果然是我七师哥。”
银花娘道：“这小胖子就是你七师哥？”
唐琳道：“我这七师哥人虽和气，但武功却是一等一的身手，江湖中人都称他为‘千手弥陀’，唐家庄的人，除了我大哥和大师兄外，只怕就要数他声名最响了。”
银花娘笑道：“这倒看不出，他看来简直就像个酒楼掌柜似的。”
唐琳也忍不住笑道：“他不当值的时候，本来就做酒楼掌柜的，不但到这里来拜庄的人，都由他接待，到这里来捣蛋的，也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初入情网的少女，自从知道自己有希望再见到心上人后，心情已开朗起来，话也不觉多了。
只见这“千手弥陀”唐守清走到洞外，就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个黑黝黝的牌子，交给洞口巡弋的大汉。
那大汉躬身一礼，转身奔入，过了半晌，就有个同字脸、黑胡子、气势威猛的彪形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唐守清迎上去笑道：“四师兄辛苦了。”
唐守方目光一转，沉声道：“来的为什么只有二十九个人？”
唐守清赔笑道：“小虎子的老婆生孩子，小弟答应让他在家歇一天。”
唐守方寒着脸道：“生娃儿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唐家庄哪天没有人生娃儿，你师嫂生小娃时，我还不是照样要当值。”
唐守清垂头笑道：“这是小弟的错……”
唐守方哼了一声，道：“这次也就算了，下个月却要罚他多当三次班，但今天的人手缺了一个，还是不可以。”
唐守清赔笑道：“这里已有十三年没有出过事了，少个把人又有什么关系？”
唐守方厉声道：“老七，你这就不对了，就算一万年没有出事，我兄弟还是不能疏忽的，别人不敢闯到这里来，岂非就是因为这里的防守森严。”
唐守清垂头道：“是。”
唐守方目光又一转，指着洞口一条大汉道：“你昨天当值吃饭时，偷偷喝了两口酒，我本想回去才罚你，现在有这件事，你就代小虎子多当一天班吧。”
那大汉立刻躬身道：“是。”
唐守方这才挥了挥手，于是“千手弥陀”带来的二十九条大汉，就一个跟着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进洞去。
接着，就听得山洞里响起了一片呼喝声，铁栅开闭声，又有二十九条大汉鱼贯着走出来，排成两列。
唐守方又将这二十九人仔细点了一遍，凝重的面色，才显得略为轻松了些，转身对着唐守清道：“明天卸班后，就到四哥家来吃饭，你四嫂春天里风的鸡，还剩得有两只，她知道你好吃，还留着等你哩。”
唐守清也展颜笑道：“好，小弟带酒去。”
唐守方又挥了挥手，终于带着两行人走了，走了几步，却又回头道：“酒莫要带得太多，免得喝醉了第二天又要喊救命。”
唐守清笑道：“遵命。”
 
这十三年来一直太平无事的地方，到现在仍防守如此严密，银花娘瞧在眼里，也不禁暗暗吃惊，暗暗佩服。
她这才知道蜀中唐门历久不衰的声名，的确不是轻易得来，幸好她未曾轻举妄动，否则此刻只怕就要被人抬着出去了。
等唐守方和他带领的大汉们都走得不见踪影，唐琳才松了口气，拉了拉银花娘衣襟，道：“现在，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了。”
她拉着银花娘走到山洞外，巡弋的大汉立刻厉叱道：“什么人？”
唐琳道：“是我，你都瞧不出么？”
那大汉躬身赔笑道：“原来是四姑娘。”
唐琳道：“我有要紧的事要找七师哥……”
她一面说话，一面就想往里走。
谁知那大汉却挡住了她的去路，赔笑道：“请四姑娘恕罪，没有老太爷的吩咐，小人若是让四姑娘进去了，明天小人当真吃罪不起。”
唐琳只有停下脚步，道：“既是如此，你就把七师哥找出来吧，行不行？”
那大汉竟还是要犹疑半晌，才躬身道：“是。”
但这时已用不着他进去找了，唐守清已笑嘻嘻地迎了出来，圆圆的眼睛在银花娘身上一转，笑道：“四妹你怎地把贵客带到这种地方来了，却叫我如何招待？”
银花娘抿着嘴一笑，又瞟了他一眼，才低下头去。
唐琳笑着道：“你知道她是贵客？你已知道她是谁了？”
唐守清笑道：“前两天我就听说干姑奶奶带了位妹妹来，把大嫂的玫瑰露也喝了，我虽然嘴馋，但二姑奶奶不请我，我可不敢去闯她的席。”
唐琳笑道：“难怪二姐总说七师哥是耳报神，庄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果然没有一件能瞒得过你的。”
唐守清道：“你莫拍我马屁，你又想着我什么了？”
唐琳道：“我只问你，我既把贵客带来了，你想该怎么招待她？”
唐守清苦笑道：“我早就说过，这里没有招待客人的东西，但是，后天中午我一定好好准备一桌鱼翅席，只看姑娘们肯不肯赏光而已。”
唐琳道：“人家才不稀罕你的鱼翅席哩。”
她忽然拉起唐守清的袖子，笑着道：“她只想进去观光观光，七师哥你就行个方便吧，上次二姐带客人来，你还不是放进去了么？你既答应过二姐，也就该答应我，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下次炖了田鸡，也不找你去吃。”
唐守清叹了口气，道：“我一瞧见你，就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了，否则为什么早不来，迟不来，等我一接了四师哥的班，就立刻赶来。”
银花娘“扑哧”一笑，悄悄向唐琳道：“我早就知道瞒不过他的，不如还是把二姐找来吧。”
她这话明虽是向唐琳说，其实自然是说给唐守清听的，她声音说得虽小，却刚好能让唐守清听到。
唐守清只有苦笑道：“我见了二小姐害怕，见了四小姐难道就不怕么？四小姐的心眼儿，比二小姐还要多十倍哩。”
他长长作了个揖，道：“两位姑娘就请快进去，快出来吧，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不乱走，不乱动，我就算承了两位姑娘的情了。”
 
从远处看，这山洞根本就没有门，但一走到洞口，便可瞧见深深嵌入石壁里的三道铁栅。
就凭这三道铁栅栏，已不是任何人所能闯进去的了，那粗大的铁栅，沉重得简直像是无法移动。
但唐守清只不过在石壁上轻轻按了按，铁栅便立刻奇迹般滑失在石壁里，全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从铁栅间望进去，已可发现这山洞形势的险峻，每一块突起的山石后，几乎都有条黑衣大汉石像般木立在那里。
走过这三道铁栅，一个人的心情更会不由自主地沉重紧张起来，既像是走入了一间阴森的古刹，又像是走入了一片原始森林，自己会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变得十分渺小，四面八方都像是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
银花娘叹了口气，悄声道：“其实用不着别人吩咐，在这种地方，又有谁敢乱走乱动呢？”
唐琳撇了撇嘴，道：“若不是为了陪你，这种鬼地方请我我都不来。”
她嘴里虽说这是“鬼地方”，但却掩不住神色间的得意之色，只因这地方已不仅是唐姓子弟心目中的神殿，几乎也已成了江湖中人心目中的圣地，这正是唐家每一个人都深深引以为傲的。
深黝曲折的洞穴，本该十分阴森，但在这里，愈往里走却愈热，接着，便可以听到潺潺流水声。
再转过一个弯，银花娘眼前豁然开朗。
曲折的洞穴，到了这里突然开展，这山腹中竟是空的，巨大的、圆形的穹顶，离地至少有数十丈，周围方圆更不知有几百丈，一个人站在山洞的这边用力呼喊，等他闭起嘴时，声音才能传得到那边。
奇怪的是，这里虽是山腹，却有条小溪自洞中流过，溪水是浊黄色的，居然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沿着这条溪水，摆着数十具形式奇古的铜炉，每个铜炉间，又都隔着一架半由天然、半由人工塑成的石屏风。
此刻每具铜炉旁，都有两条精赤着上身的大汉在铁砧上敲打着，他们所用的铁锤并不大，打造的东西显得很小，但他们面色的沉重，却像是承担着千斤重量似的，全身精力都不敢有丝毫松弛。
第一个火炉间的人，制成一样东西后，便投入一个悬在溪水中的竹篓里，流动的溪水，将这样东西冲激盏茶时分后，第二个火炉间的人，便将这竹篓钩过去，再继续敲打加工。
这样经过五次加工后制成的东西，再放入溪水中冲激三盏茶工夫，便由一条黑衣大汉集中在一齐，送到沿着山壁建成的一排石屋那边去。
石屋的门口，却悬着帘子，里面偶尔也有敲打声传出，门帘一掀，才可以瞧见石屋里的人。
石屋里的人大多数须发俱已苍白，每个人都坐在一张上面摆满了零碎铁器的桌子旁。
他们工作得更专心，神情更凝重，对外界的万事万物，似乎都已不闻不问。
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生命，就全都在他们手里所捏着的那一件件小铁丝、小铁片上。
“蜀中唐门”名震天下，威名垂三百年不坠的暗器，就是他们手里的这些铁丝铁片拼造出来的。
 
银花娘已完全瞧得愣住了。
她从未想到制成一件暗器的手续，竟是如此繁重，唐琳瞧着她的神情，忍不住抿嘴一笑，道：“你瞧够了么？”
银花娘拉起她的手，悄笑道：“好妹子，你莫要笑我，我现在就好像刘伶入了天台，只觉得眼花缭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唐琳道：“我怎么会笑你，每个人初到这里来，都会变成你这副样子的，因为谁也不会想到，造一件小小的暗器，也会如此麻烦。”
银花娘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可是真糊涂死了。”
唐琳想了想，自怀中取出了件黝黑无光的暗器来，这暗器乍看像朵花，再看像个针团，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不像了。
唐琳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银花娘瞪大了眼睛道：“我……不知道。”
唐琳道：“这就是江湖中人人见了都头疼的唐家铁蒺藜，铁蒺藜本不是什么特别的厉害暗器，但唐家的铁蒺藜特别厉害，就是因为它制造的方法不同。”
银花娘故意道：“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地方来。”
唐琳道：“别人造铁蒺藜，都是先造好个模子，再把铁汁倒进去，等到铁汁冷却凝固，就算造成了。”
银花娘道：“那么你们家的呢？”
唐琳道：“我家的铁蒺藜，却要先打好一片片比瓜子壳还小的铁叶子，然后再一片片拼凑成的，它一打进人的身体，铁叶子就立刻散开，你若想将这暗器起出来，就非得将那一大块肉都挖出来不可。”
银花娘变色道：“唷，那可不疼死人么。”
唐琳微笑道：“若是真能救命，疼一疼也算不得什么，只可惜你就算能把这暗器挖出来，还是救不了命的。”
银花娘皱眉道：“为什么？”
唐琳道：“只因这暗器本是十三片铁叶子拼成的，不但每片铁叶子上都淬了毒，而且每片铁叶子上淬的毒都不同，十三种毒性一见血就发作，那是神仙也救不活的。”
银花娘听唐琳说唐家暗器的厉害情形，不由倒抽了口凉气，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宁可遇到鬼，也不愿遇着唐家的暗器了。”
唐琳道：“在唐家的七种厉害的暗器里，这铁蒺藜算是最普通的，最简单的一种哩，铁蒺藜只不过是十三片铁叶子拼成的，还有的却得要七八十种东西才拼得成，譬如说，九天十地神针的针筒……制造这种针筒的法子，至今还是江湖中一个最大的秘密。”
银花娘目光转动，道：“所以你们才要将这些制造暗器的人，都分隔起来，为的就是怕他们将这秘密泄露是么？”
唐琳道：“不错，能在这里制造暗器的，虽然都忠诚可靠得很，但也未必经得住别人的威逼利诱，唐家的祖宗们早已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根本就不让他们知道整个秘密，他们就算泄露，也没法子整个泄露。”
她随手一指，又道：“譬如说这两个人，他们的任务，只是打造铁蒺藜上的第一片铁叶子，他们终生就只打造这片铁叶子，别的事他们全都管不着，连这铁蒺藜上其他的铁叶子是什么形状，他们都不知道。”
银花娘叹道：“他们终生都在打造这一片铁叶子，到后来自然熟能生巧，愈造愈好，这也难怪唐家的暗器别人始终都赶不上了。”
唐琳微微一笑，道：“这样还有个好处，就是他们下工时，就可以和平常人一样生活，用不着担心别人来把他们架走，也用不着再受监视。”
银花娘瞧着那一排石屋，道：“这里面的人呢？”
唐琳道：“只有这里面的人，是知道暗器制作秘密的，因为一片片叶子打成后，就集中送到他们那里去，再由他们拼在一起。”
银花娘道：“他们难道不会泄露秘密么？”
唐琳笑道：“这些人都是已退休的老人，而且大多是孤家寡人一个，才自愿来做这种事的，只因他们一做这种事，终生就不能再走出这山洞一步。”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难怪他们工作得这么专心，原来他们已将生命都贡献给暗器了，能做出一件完美的暗器来，使唐家的光荣历史保持不坠，就是他们最大的快乐。”
只听唐守清接口笑道：“姑娘说得不错，这些老人家的生活虽然寂寞，但只要能使唐家声名保持不坠，唐家的人是什么苦都能吃的。”
唐琳却忽然道：“你们在这里聊聊，我过去看一个人。”
唐守清皱眉道：“四妹，你莫忘了……”
他似待阻止，但这时唐琳已跃过温泉，走得远了。

第十四章 包藏祸心
银花娘面上羞答答的，低着头，陪唐守清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眼睛却始终在留意着唐琳。
只见她飞快地奔向那一排石屋，笔直走入了左面第三间屋子。她身形太快，门帘一掀便又阖起。
但就在这一眨眼的时候，银花娘已隐约瞧见了这石屋里的人。
这人背对着门，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竟不像别人那样专心地在工作，却像是坐在那里出神，银花娘自然瞧不见他的脸。
银花娘只瞧见这人的头发是黑的，又黑又亮。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绝不会瞧错，这人的年纪必定还很轻。
在石屋里工作的，既然全都是已退休的老人，又怎会有个年轻人呢？
唐琳为什么要去看他？
银花娘的心突然跃了起来：“唐珏，这人一定是唐珏；原来唐无双竟将他藏到这里来了，难怪我找不着。”
她开心得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却还是未忘记敷衍面前的唐守清；唐守清瞧着她的一双眼睛，已愈来愈亮了。
于是她装得更害羞，更不敢抬头。
唐守清终于忍不住道：“后天中午，在下为姑娘和金姑娘接风，不知姑娘可赏光？”
银花娘红着脸道：“只要姐姐肯去，我……我怎么会不去呢。”
这时她刚走到温泉上游，眼波一转，忽又笑道：“温泉水滑，我想在这里洗洗手，可以么？”
唐守清笑道：“温泉水滑洗凝脂，姑娘请便。”
银花娘的脸似乎更红了，轻轻挽起了罗袖，唐守清在一旁瞧着她春葱般的手，白玉般的腕，似已瞧痴了。
唐琳却已从石屋里奔了过来，也不知和谁生了气，嘟着嘴道：“他怎么愈来愈怪，我和他说话，他居然连睬都不睬我。”
唐守清这才将目光勉强收回来，微笑道：“他近来的心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去惹他。”
银花娘蹲在泉水旁，听到他们的话，心里更是欢喜，这更证明了石屋里的人必是唐珏，她心机总算没有白费。
她像是洗着手，却有一股紫色的细砂，从她衣袖中漏出来，落入温泉水中。忽然，她盈盈站起，回眸笑道：“我已见识够了，咱们可以走了吧？”
唐守清道：“四妹……”
唐琳抢着回道：“你莫叫我，我也要走了，这次我可一点麻烦也没有带给你，现在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唐守清笑了笑，道：“只要两位姑娘有兴趣，下次……”
他语声突然顿住，只因他忽然发现，竟有一片紫色的烟雾自温泉中升起，先还是薄薄一片，但转眼间已浓如紫雾。
再一瞬间，整个洞窟竟都被这紫色的迷雾弥漫。
连近在咫尺间的银花娘和唐琳都瞧不见了。
洞中四下都发出了惊呼。
唐守清变色大喝道：“大家紧守岗位，莫要妄动！”
唐琳呼道：“我呢……”
唐守清厉声道：“你看好你的朋友，也莫要走！”
喝声中他已晃起了火折子，但火光在这紫雾中竟微如萤光。唐琳想去拉银花娘，却扑了个空，不禁失声道：“花姐姐……花银凤，你在哪里？”
她呼声虽响，只可惜已永远没有人回答她了。
银花娘早已看准了那石屋的方向，紫雾一起她就箭一般蹿过去，蹿入了那石屋，低呼道：“唐珏，唐公子，你在哪里？”
只听一人嗄声道：“你是谁？找我则甚？”
话未说完，银花娘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向外面冲出，口中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唐珏失声道：“银花……”
银花娘笑道：“不错，大姐想你都快想疯了，我冒险来找你，你还不快跟我走？”
唐珏道：“但……但家父……”
他还在犹疑，却已身不由主，被拉了出去。
银花娘道：“你这没良心的，你难道不想见她？”
她左手拉着唐珏，冲出石屋，右手一扬，便有一股银光急射而出，如流星般摇曳过大半个洞窟，一闪而没。
银光一闪间，银花娘已辨清出口，立刻飞掠过去，她这才发现唐珏身子很重，简直就像不愿意出去。
只听唐守清厉声喝道：“把守洞口，莫令任何人离开此洞！”
银花娘着急道：“唐珏，你要是不肯跟我走，弄急了我，大家可都没好处。”
唐珏也不知是被她骇倒，抑或是改变了主意，也展开了身形，两人齐地冲出，银花娘袖中又射出一道银光。
这次银光穿洞而出，只见守住洞口的大汉们有的正在搬动铁栅，有的要挥刀阻拦，但银花娘袖中的暗器已随着银光发出。
一连串惨呼声中，银花娘与唐珏已双双冲出洞外。
洞外星光将落未落，夜静如水。
洞内的混乱与变动，还都未传至洞外。只有把守洞口的一条大汉挥刀而来，但银花娘一抬手，这大汉便立即倒下。
就在这时，洞中已响起了一阵锣声。
锣声一响，四下便有回应，沉睡中的山庄，立刻便苏醒，不出片刻，四面八方便都会有人赶来接应。
但银花娘几天来的勘查，早已将每一条出路都计算好了，此刻她想都不必想，就往东南方飞掠过去。
唐珏竟似变成了个傀儡似的被她拉着，她要往东就往东，她要往西就往西，只是在嘴里抗议着道：“这里四下警戒很严，你走不出去的。”
银花娘却笑道：“别人将你们家看成铜墙铁壁，在我姐妹眼中却如履平地一般，要来就来，要去就去。”
这时唐家庄的边墙已然在望，她的确像是立刻就能轻轻松松地走出去了——但她这话却未免还是说得太早了些。
忽然间，墙头出现了十几条黑衣大汉，右手持长刀，左手持弩匣，为首一人，面寒如铁，竟是唐守方。
银花娘见到此人，倒真吃了一惊，尤其是见到他左手的麂皮手套——从这种手套中发出的暗器，也不知伤过多少人的性命。
唐守方厉声道：“来人再不停步，莫怪暗器无情！”
银花娘娇笑道：“你有暗器，我难道没有暗器么？咱们就比比是谁的暗器厉害吧。”
唐守方的手扬起，却又放下。
银花娘待出手，却被唐珏拉住。
只见唐珏将一面竹牌扬起，道：“庄主手令在此，谁敢拦阻？”
唐守方垂首道：“是！”
他挥了挥手，墙头的大汉们立刻就像出现时同样迅速地消失了。银花娘娇笑声中，与唐珏双双掠了出去。
外面是山麓，夜色更静。
但银花娘脚下还是不停，绕过山麓，山脚下有个无人的土地庙，她竟直奔进去，这地方竟也是她早已看好了的。
精明的人不安排好退路，是绝不会做贼的。
银花娘这才松了口气，媚笑道：“你总算还有些良心，肯帮我逃出来，也不枉我姐妹疼你了……”
她说着话，已晃起火折子，点亮了神案上的一盏油灯，说到这里，灯亮了，她也忽然怔在那边。
灯光下，唐珏的脸竟是花花绿绿，简直像是个活鬼，仔细一瞧，才看出他脸上原来戴着个奇丑无比的人皮面具。
银花娘“扑哧”一笑，道：“你要戴面具，也该戴个好看的，怎地戴上这样的鬼东西，我还当我那风流俊俏的小姐夫，被人毁了容哩，可真骇了我一跳。”
唐珏叹道：“家父就怕我出来见人，所以给我戴上这面具。”
银花娘吐了吐舌头，娇笑道：“你家老头看得你可真紧，但是现在，你总可以把这个鬼东西拿下来了吧。”
唐珏苦笑道：“这面具是用家父特制的胶液胶上去的，不到时候若想将面具揭下，就要连我的脸皮一齐揭下来了。”
银花娘闻言之后怔了怔，失笑道：“这一着倒真凶，戴着这活鬼似的面具，的确谁也不能见了，但是我……”
她媚笑着道：“我总是记得你长得是什么模样的，随便你戴上什么，都没关系。”
唐珏道：“你真记得如此清楚？”
银花娘垂下了头，轻轻道：“大姐虽然一直将你藏着，我虽只和你见过一次面，说了不到三句话，但是我……我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唐珏默然半晌，长长吐出口气，道：“你大姐可好么？”
银花娘霍然抬起头，眼圈竟已红了，颤声道：“我千辛万苦，拼着命把你从那死囚牢似的地方救出来，你……你连谢都没有谢我半句，就急着问我大姐。”
唐珏柔声道：“我真该谢谢你的，你能找到我，真算不容易。”
银花娘垂头弄着衣袂，咬着嘴唇，道：“你知道不容易就好。”
唐珏道：“但我却再也猜不到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银花娘展颜一笑，道：“你可认得金燕子？”
唐珏道：“我……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银花娘撇嘴道：“你用不着瞒我，我不会吃醋的，她是你嫂子和二姐的结拜姐妹，你怎会不认得她？”
唐珏赔笑道：“的确是认得的。”
银花娘道：“我早就听过她和唐家的关系，为了找你，所以我也和她结拜成姐妹。”
唐珏失声道：“你……你也和她结拜成姐妹了？”
银花娘笑道：“你用不着吃惊，她自然再也不会猜到我真的是谁，她只知道我是个孤苦伶仃，很想交朋友的女孩子。”
唐珏叹道：“她的确很容易上人当的。”
银花娘道：“你莫看她很容易上当，我叫她带我来唐家庄，还真不容易哩。”
唐珏道：“哦！”
银花娘道：“她本还未见得肯带我来，幸好我刚得了几箱珠宝，我就故意说，要将珠宝寄托在可靠的地方，她果然就想到了唐家庄。”
唐珏道：“你现在居然舍得将那些珠宝寄在唐家庄？”
银花娘“扑哧”一笑，道：“我为什么要将好东西留给别人享受，在路上，我已经把箱子里的珠宝换下来十分之九了，除了面上有几件真的，是我准备送给你姐妹们的，其余就全不值半文了。至于那些真的珠宝……”
她眼波瞟着唐珏，媚笑道：“你无论在什么地方花，无论怎么样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
唐珏道：“但唐琳又怎肯将你带到那洞里去？”
银花娘笑道：“你这妹子春情发动，前几天只见过一个男人一面，就想他想疯了，我说可以替他找到那男人，她什么都肯为我做。”
唐珏默然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为我倒的确花了不少工夫，你大姐知道，一定会很感激你。”
银花娘面上笑容忽然不见，眼圈也又红了，颤声道：“又是我大姐，你……你只知道我大姐，但你可知道，我这么样辛辛苦苦来找你时，她在干什么？”
唐珏道：“我怎会知道。”
银花娘道：“她……她……”
她话未说出，眼泪已一连串落了下来。
唐珏道：“她……她难道出了什么事？”
银花娘掩面道：“她什么事都没有出。”
唐珏道：“既然无事你为何流泪？”
银花娘跺脚道：“呆子，你可知道我不是为她哭，我是为你。”
唐珏道：“为我？为什么？”
银花娘道：“我……我实在很可怜你，我实在忍不住要为你伤心。”
唐珏道：“为我伤心？这又是为了什么？”
银花娘霍然抬起头来，嘶声道：“我老实告诉你吧，你在为她受苦时，她……她……她……”
唐珏道：“她怎样？”
银花娘掩面道：“她却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
唐珏像是呆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银花娘道：“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但我又实在不忍心骗你，我……我……我的心实在乱死了。”
她忽然扑入唐珏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唐珏动也不动，一字字道：“那男人是谁？”
银花娘痛哭道：“我不能说了……我已经很对不起我大姐。”
唐珏道：“你让我早些知道反而好，否则……”
银花娘仰起脸，哽咽着道：“好，我告诉你，那男人叫俞佩玉。”
唐珏失声道：“俞佩玉？”
银花娘道：“不错，你认得他？”
唐珏缓缓道：“我连这名字都未听说过。”
银花娘道：“幸好你不认得他，否则你也会上他当的。”
唐珏道：“哦！”
银花娘道：“这人又阴险，又毒辣，却偏偏生着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又会向女人花言巧语，所以大姐，大姐……才会上他的当。”
唐珏又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你大姐既然已变心，你为何还要来找我？”
银花娘将一个头都埋入他怀里，颤声道：“你……你还不明白么？”
唐珏缓缓道：“我不明白。”
银花娘跺脚道：“你……你真是个呆子。”
唐珏长叹道：“我本来就是个呆子，否则又怎会……”
银花娘道：“我不准你说下去，我大姐虽然对不起你，但是我……”
她身子在唐珏怀里扭动着，她以行动代替了言语。
唐珏的手终于缓缓抬起，搂住了她的腰。
银花娘喃吟着道：“好人，你……你先把灯吹熄好么？”
唐珏缓缓道：“莫要吹灯，只因我要好好看看你。”
银花娘道：“嗯——你坏死了。”
唐珏缓缓接着道：“我要看清楚你，世上怎会有你这么恶毒无耻的女人……”
银花娘简直比忽然听见天塌下还要吃惊，失声道：“你说什么？”
她想挣脱唐珏的怀抱，却已来不及了，唐珏的手，已沿着她背脊，一路点了她十余处穴道。
银花娘仰天倒在地上，惊呼道：“你这是干什么？”
唐珏冷冷道：“唐珏说话的声音，你真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么？”
银花娘陡然间全身都凉了，失声道：“你……你难道竟不是……不是他……”
她从唐家的禁地，那从来严禁外人进去的石屋中将这人带出来，她亲眼瞧见那地方的警备那般森严。
她实在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人竟会不是唐珏，直到此刻为止，她简直丝毫也没有怀疑过。
这人若不是唐珏，又会是谁呢？他又怎会对唐珏和金花娘的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银花娘瞧着他，只觉一颗心不断地在往下沉，颤声又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唐珏”悠悠道：“你纵然是世上最狡猾的人，也永远猜不出我是谁的。”
他终于缓缓掀下了那丑恶的面具，露出了他的脸来。
这实在是张不可思议的脸，这张脸无疑足以令天下大多男人都为之嫉妒，天下大多女人都为之动心。
任何人都很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瑕疵来。
这张脸上，虽然有一条不算短的刀疤，但却非但没有令人觉得丑恶，反而更添加了他的男性魅力。
银花娘疯狂般失声大呼了起来。
“俞佩玉，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她只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里。
俞佩玉嘴里带着丝嘲弄的微笑，淡淡道：“想不到吧，这也怪你运气不好，竟会在俞佩玉面前造俞佩玉的谣言，否则你无论在谁面前骂俞佩玉，那人只怕都会相信的。”
银花娘却似已骇呆了，全未去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失神地呆望着，嘴里不住地喃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俞佩玉道：“你难道没有听唐琳说我去过唐家庄？”
银花娘失声道：“不错，一定是你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求唐无双将你藏起来的……我以前为什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我实在已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而且又受了伤，但唐无双却没有因此而瞧不起我，竟不惜破例将我藏到那里去。”
银花娘此刻已渐渐恢复镇定，冷笑道：“那老头子的确对你不错，连他的女儿都被他瞒得死死的，还以为你真的是唐珏，还怪你不跟她说话。”
俞佩玉微笑道：“只因她的确是不会忘记唐珏的语声的。”
银花娘道：“如此说来，唐珏本来真是藏在那石屋里的了？”
俞佩玉道：“他不但本来是在那石屋里，而且脸上也的确戴着这面具，是唐无双自己带我到那里去的，将他的面具，戴在我脸上，又将他的衣裳和我交换，连那天在洞中当值的唐家子弟，也只不过瞧见唐无双带着个人进去转了一圈，也没有一个知道秘密的。”
银花娘道：“真的唐珏被唐无双带走了么？”
俞佩玉道：“嗯。”
银花娘道：“带到哪里去了？”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也不知道……就算我知道，就算我告诉了你，你只怕也永远不能去找他了。”
银花娘惨然变色道：“你……你想将我怎样？”
俞佩玉俯首瞧着她，没有说话。
银花娘道：“我伤了你的脸，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
她不等旁人说话，又嘶声大呼道：“但我只不过伤了你一刀而已，别人却一刀又一刀地砍你，一次又一次地逼你，你为什么不恨她，只恨我？”
她说的别人，自然就是林黛羽。
俞佩玉黯然长叹一声，阖起了眼帘。
银花娘瞧见他这神色，眼睛里又有了光，大声接道：“何况我伤害了你，就算我骂了你，那也不过是因为我爱你，爱极才会恨极，你……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么？”
俞佩玉终于缓缓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杀你。”
他凄然一笑，接着道：“你说得不错，伤害过我的人，骂过我的人，的确太多了，我为什么只恨你一个？为什么只向你一个人报复？”
银花娘眼睛更亮，道：“你不恨我？”
俞佩玉道：“我不恨你，我也不准备伤你分毫。”
他霍然张开眼睛，缓缓接着道：“我只不过准备将你送回唐家庄而已。”
银花娘颜色又为之惨变，嘶声道：“你……你既然不恨我，为何还要这样对我，你自然知道我若回到唐家庄，还不是死路一条。”
俞佩玉叹道：“我已经说过，你骗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没关系，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我却不能看你再去骗别的人，害别的人。”
银花娘这才真的急了，嘶声道：“你这畜生，你才是骗子，你嘴里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却比谁都阴险，你一心要杀我，却叫别人来动手。”
她大叫道：“姓俞的，你若是个好样的，你若有种，就自己动手杀了我，我也佩服你，你若将我送回唐家庄，你就是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俞佩玉静静地望着她，既不动气，也不说话，银花娘遇见这样的男人，才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她竟真的急哭了起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以前若能将别人看重些，莫要将别人都看成呆子，又怎会有今日……”
突听一阵马蹄声传过来。
静夜空山，这蹄声听来分外刺耳。
蹄声还未到近前，俞佩玉已扇熄了桌上的灯火，点了银花娘的哑穴，也已将这小庙里的情况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绝不是因为胆子比别人小，只不过他久经忧患，吃过的苦头也太多，做事自然要比别人更加小心。
蹄声很急，至少有三骑并驰而来，如此深夜，这些人为什么着急赶路，而且赶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俞佩玉本已有些怀疑，再听到蹄声竟似直奔这小庙而来的，他再不犹豫，抱起银花娘，掠上了横梁。
若是换了别人，要躲最多也不过会躲到神龛里，或是躲到桌子下面去，但俞佩玉却发现这小庙虽然荒僻，但神龛里、神案下，却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积尘。这种小事别人也绝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俞佩玉经历过的凶险苦难却比别人至少多十倍。
他的反应也至少比别人快了十倍。
奔马竟果然在这小庙外骤然停下。
只听一人沉声道：“是这里么？”
另一人道：“就是这里，两位请随我来。”
黑暗中，俞佩玉瞧见三个人前后走了进来，也瞧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觉得当先一个颀长的人影，竟似对这地方熟悉得很。
他正觉得奇怪，这人已燃起了桌上的油灯。灯光起，俞佩玉看清这三人的脸，惊讶得几乎从梁上跌下来。
那颀长的人影，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腰下斜佩着只五色斑斓的皮囊，竟是唐家的独门标志。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人锦衣高冠，腰系一柄满缀碧玉的长剑，头发虽已花白，却仍风神俊朗，全无老态。
另一人面容严肃，步履沉重，气概亦自不凡——这两人赫然竟是“菱花神剑”林瘦鹃与太湖金龙王。
太湖王和林瘦鹃竟会和唐家的子弟并驰而来，而且不到唐家庄去，却来到这种荒僻的地方。
他们这又是在想干什么？
俞佩玉既惊讶，又奇怪，更难受。
令他难受的是，这林瘦鹃和太湖王，无论神情面貌，实在都和真的完全一样，这密谋看来实在难以揭破。
只见太湖王目光闪电般一转，捋须微笑道：“无双老人怎地会将我等约到如此荒僻简陋的地方来相见？若不是唐公子亲来，我等倒当真难免要怀疑无双老人的诚意了。”
锦衣少年赔笑道：“家父为了要避人耳目，自然不能不分外小心，除了晚辈外，连本门弟子都绝不知道此事，两位前辈的意思，不是也说知道的人愈少愈好么？”
太湖王哈哈笑道：“不错，这本是你我私下的交易。”
俞佩玉更吃惊了。
这少年看来竟是唐无双的长子唐瑀，林瘦鹃和太湖王竟是唐无双约来的，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交易？
这交易为何要如此秘密？
过了半晌，又听太湖王道：“令尊约的时候，是否就在今夜？”
唐瑀笑道：“如此大事，晚辈怎会记错？”
林瘦鹃忽然道：“但是，据闻那厮不但武功甚高，而且极为狡猾，不知令尊是否真的有把握将他捉到？”
唐瑀微笑道：“那厮纵然狡猾，但对家父却绝无提防之心，而且家父已将他诱至本地警戒最为森严之地，他就算没有受伤，也休想能逃得出。”
林瘦鹃微微一笑道：“姜是老的辣，无双老人的手段，我等早已佩服得很。”
太湖王沉声道：“但公子却要知道，盟主对那厮，也并非有什么恶意，他只不过怕那厮假借他去世公子的名声，在外为非作歹，是以不得不将他找去……”
唐瑀赔笑道：“这个晚辈自然是懂得。”
太湖王也笑了笑，道：“令尊为盟主办好了此事，盟主自然不会忘了他的好处，但盟主此刻身系天下武林安危，一举一动，俱难免要被天下人注目，他生怕会有不肖之徒，乘此闲言闲语，是以才要将此事守密。”
唐瑀道：“前辈只管放心，此事晚辈绝不会吐露一字。”
俞佩玉听到这里，手足俱已冰冷。
林瘦鹃等人嘴里的“那厮”，无疑就是他。
那冒充放鹤老人的恶魔，竟仍不肯放过他。
那不惜破例收容他的唐无双，竟也是个人面兽心的恶徒，竟要将他稳住在唐家庄，暗中却将他出卖了。
若非银花娘误打误撞，将他救了出来，此刻他只怕就难免落入这群恶魔的手中，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俞佩玉额上冷汗不禁涔涔而落。
只听唐瑀又道：“此事办成之后，但望前辈也莫要忘记所允之事。”
林瘦鹃正色道：“盟主一言九鼎，怎会食言背信？”
太湖王微笑道：“只要令尊言而有信，我等负责将‘琼花三娘子’除了，盟主主盟天下号令八方，难道会连区区一个天蚕邪教都对付不了么？”
唐瑀赔笑道：“盟主若肯为家父除去这心腹之患，此后盟主无论有何差遣，本门上下数百子弟，万死不辞。”
唐无双原来竟是为了畏惧“琼花三娘子”的纠缠，为了要除去这心头大患，才将俞佩玉出卖的。
这就是他们的交易。
俞佩玉听在耳里，当真是欲哭无泪。他再也想不到这堂堂的一派宗主，在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中，竟会变得如此胆小，如此卑鄙。
突听“咯”的一声轻响，神龛里的土地像竟转了半个身，接着，唐无双竟从神案下走了出来。
这神案下原来竟有条地道，这土地像原来就是秘道的枢纽——俞佩玉若非分外谨慎，此刻行藏就败露了。
灯光下，只见唐无双神情败坏，面如死灰，勉强抱拳笑道：“两位果然是信人，老朽来迟，恕罪恕罪。”
太湖王目光闪动，也抱拳笑道：“好说好说……唐大侠想必已将俞佩玉带出来了吧。”
唐无双干咳道：“此事本来绝无问题的，谁知……谁知……咳，咳咳。”
太湖王立刻沉下了脸来，道：“事情莫非有变？”
唐无双长叹了一声，苦笑道：“事情确已有变，俞佩玉他……他已逃走了。”
太湖王变色道：“你说什么？”
唐无双叹道：“此事发生不测，老朽委实惭愧得很，抱歉得很。”
太湖王怒道：“发生不测？哼，你莫非有意戏弄我们？”
唐无双赔笑道：“天地为凭，老朽所说，俱是实言……”
林瘦鹃冷冷道：“就算你说的不假，堂堂的唐家庄，难道竟是容人来去自如之地么？”
唐无双叹道：“两位有所不知，老朽为了要安那俞佩玉的心，是以引他入洞时，竟一时疏忽，将出入无禁的令牌也交给了他。”
太湖王怒道：“疏忽？我看你简直是另有诡谋。”
唐无双赔笑道：“老朽绝无此意。”
林瘦鹃冷笑道：“你若不是另有诡谋，就是老糊涂了……”
唐瑀面上早已变了颜色，此刻忽然一拍桌子，怒喝道：“两位自以为是什么人，竟敢对家父如此说话。”
愈老愈怕死的唐无双，虽已江河日下，再无昔年雄风，但他这血气方刚的儿子，盛气却仍凌人。
这一声怒喝，倒令林瘦鹃、太湖王都吃了一惊。
唐瑀厉声接道：“两位最好莫要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要姓唐的一声令下，两位若想全身而退只怕还不太容易。”
太湖王忽然大笑起来，笑道：“公子何苦动气？我等也不过只惋惜此事不成而已，纵然言语间稍有不周之处，又怎敢故意对唐大侠无礼？”
他语气软了，唐无双胸膛却挺了起来，捋须微笑道：“此事虽不成，但纵是盟主亲自到此，也不致会怪罪老夫的。”
太湖王目光闪动，诡笑道：“是么？”
忽然间，只听一阵脚步“沙沙”之声响起，八个头戴范阳笠，紧身劲装的黑衣大汉，手按刀柄，急步而入。
唐无双变色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已有一个面容清癯的青衣老人，负着双手，缓缓走了进来，竟赫然正是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除了俞佩玉外，谁也不会怀疑的俞放鹤。
俞佩玉手心沁出了冷汗。
唐无双额上也现出了冷汗，抱拳强笑道：“不知盟主大驾也光临此间，老朽有失远迎，但望盟主恕罪。”
俞放鹤淡淡道：“无双兄说得太客气了。”
他上下瞧了犹有怒容的唐瑀一眼，又道：“这位就是令郎？”
唐无双赔笑道：“不错，这正是犬子唐瑀。”
俞放鹤颔首微笑道：“很好很好，果然是少年英俊，不愧为名父之子……但不知贵庚已有多大了？”
唐瑀躬身道：“晚辈今年已虚度二十六岁。”
俞放鹤悠然道：“脾气这么大的人，能活到二十六岁，倒也不容易。”
唐瑀怔了怔，面上已变了颜色。
俞放鹤缓缓道：“少年人见了尊长前辈，礼数纵然欠周，也就罢了，但若拍起桌子来，岂非太过分了些。”
唐瑀忍不住抗声道：“但弟子也并非无理取闹。”
俞放鹤微笑道：“唐公子难道还不服老夫的话？方才难道还是俞某人在无理取闹？”
唐瑀还未说话，唐无双已叱住了他，赔笑道：“犬子无礼之处，老朽代他向俞兄赔罪就是。”
俞放鹤沉下了脸，道：“老夫是在向令郎问话，无双兄还是莫要多嘴的好。”
唐无双竟真的不敢说话了。
唐瑀深深呼了口气，沉声道：“晚辈虽不才，也曾读得有几本圣贤之书，怎敢目无尊长，但别人若有辱及家父之处，晚辈也万万不能坐视。”
俞放鹤道：“不能坐视，又将如何？”
唐瑀忍不住大声道：“谁若辱及家父，晚辈就算拼命，也要和他拼一拼的。”
俞放鹤微笑道：“哦？真的么？端的有志气……”
话未说完，忽然反手一掌，向唐无双掴了过去。
唐无双也不知是慑于他盟主之威，抑或是真的避不开他迅急的掌势，竟被他着着实实掴在脸上。
俞放鹤却已转脸瞧唐瑀，微笑道：“怎样？”
唐瑀面上阵青阵白，虽已紧握起双拳，但一双手还是在不停地发抖。唐无双手捂着脸，嘶声喝道：“你这不孝的畜生，难道还敢对盟主无礼么？”
俞放鹤淡淡笑道：“他自然不敢的。”
忽然反手又是一掌，掴在唐无双脸上。
唐瑀热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放声悲嘶，大呼道：“爹爹，孩儿不孝，已……已不能……”
悲愤的呼声中，他整个人都向俞放鹤扑了过去。
唐无双大惊呼道：“瑀儿，快住手。”
但这时他喝止已来不及了，唐瑀已一拳打在俞放鹤肩头上，只听“咔嚓”一声，他手腕已被震断，身子也被震得飞了出去。
俞放鹤却仍背负着双手，悠然笑道：“无双兄，令郎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唐无双早已翻身拜倒，面上更是老泪纵横，颤声道：“犬子无知，盟主你……你饶了他这一次吧。”
俞放鹤叹了口气，道：“老夫自然不会和他一般见识，只不过……你也是黄池会中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殴辱盟主犯的是什么罪么？”
唐无双道：“只求盟主饶他一命，老朽自己砍断他的双手，向盟主谢罪。”
俞放鹤且不答话，却向太湖王道：“如何？”
太湖王厉声道：“黄池之会所订下的法规，天下俱都注目，若是为此破了例，天下英豪还有谁会将盟主看在眼里？还有谁会将黄池之会看在眼里？”
俞放鹤这才转向唐无双，悠悠道：“你看如何？法令所在，纵是老夫也无能为力的。”
这时太湖王已将唐瑀架了出去，接着外面就传来一声惨呼，唐无双摇晃着站起，又仆地跌倒。
俞佩玉在梁上瞧着这一幕惨剧，也已不觉热泪盈眶，若不是他还要留下这条命来做更大的事，他现在已跳下去拼了。
只见俞放鹤凝注着唐无双，良久良久，忽然又道：“伤子之痛，无双兄想必难免要有复仇之意，是么？”
唐无双胸膛起伏，竟垂首道：“这是犬子自取灭亡，老朽怎敢怪罪别人。”
俞放鹤展颜一笑，道：“很好，无双兄，究竟不愧为通达明理的人。”
唐无双头垂得更低，低得连俞佩玉都为他觉得耻辱。
却听俞放鹤又道：“老夫不远千里而来，无双兄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唐无双嗫嚅着道：“自然是为了那俞佩玉。”
俞放鹤一笑道：“这就错了。”
唐无双愕然道：“错了？”
俞放鹤叹道：“老夫要找那俞佩玉，为的本是要查明他的来历，老夫唯恐他就是老夫那不肖孽子，但是，老夫如今已查明他的确是另外一个人，所以，此人今后的去向如何，他是死是活，老夫都已不在意了。”
这件事本是个秘密，他此刻居然说了出来，俞佩玉听了，固然要为之动容；唐无双听了，也是又惊又疑，吃吃道：“既是如此，盟主大驾又是为何而来的呢？”
俞放鹤道：“老夫此来，为的是要为你引见几位朋友。”
唐无双更觉奇怪，眨着眼道：“朋友？不知是哪一位？”
俞放鹤笑道：“说来也奇怪，无双兄对此人必定熟悉得很，而且也不知见过多少次面了，但此人却始终未曾见过无双兄。”
唐无双睁开了眼睛，已不觉怔在那里，他竟然想不出此人会是谁，更猜不出俞放鹤为何要引见给他。
他只觉得太湖王、林瘦鹃的面上，忽然都露出了十分诡秘的笑容，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心直透上来。
俞佩玉心里也在奇怪：“俞放鹤为何要如此隆重其事地带这人来和唐无双相见，而且在事先还要借题先杀了唐无双的儿子？”
这人难道是唐瑀见不得的么？
这人究竟是谁？又怎会如此诡秘？
这件事里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俞佩玉只觉手脚有些发冷，连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这时俞放鹤竟又挥了挥手，两旁肃立的黑衣大汉，一个个都垂手走了出去，门外黑暗中便闪入一个人来。
这人头戴着毡笠，身穿着青袍，俞佩玉从上面偷偷往下瞧，根本就看不到这人的面目。
但唐无双却显然瞧见这人的脸了。
俞佩玉忽然发觉，唐无双瞧见了这个人之后，就好像忽然瞧见了鬼似的，满面俱是惊怖欲绝之色，整个身子都起了痉挛——俞佩玉也不禁有了惊骇，这人的脸上究竟有什么古怪，竟能令唐无双如此惧怕？
俞放鹤却微笑道：“无双兄，老夫说得是否不错，你是否已见过他许多次了？”
唐无双嗄声道：“我……我……他……他……”
这老人连喉咙都似被塞住，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俞放鹤道：“他久已想见无双兄了，只不过时机未到，我也不愿无双兄与他相见……无双兄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唐无双道：“不……不知道。”
俞放鹤微笑道：“只因老夫还不愿无双兄你死得太早。”
唐无双满头大汗，随擦随出，嘶声道：“此话怎讲？”
俞放鹤淡淡笑道：“只因你们两位相见之日，便是无双兄你的死期到了。”
唐无双张大了一双眼睛，瞪着这诡秘的人，一粒粒汗珠，都流入了他的眼睛，他却连眼睑也不眨一眨。
俞放鹤道：“你可是还想瞧得清楚些么……”
他忽然将那人头上的毡笠揭了下来——这人竟也是“唐无双”，他的面貌，他的眉、眼、口、鼻，竟活脱脱是和唐无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俞佩玉这才瞧见了，紧张得几乎全身都发起抖来。
他终于亲眼瞧见了这些恶魔的秘密。
只听俞放鹤笑道：“无双兄现在可瞧清了么？你看这是否一件杰作，空前未有的艺术杰作，古往今来的大师们，纵然能画里传真，笔下生花，却也不过全是死的，但我们的杰作，却非但有血有肉，而且还有生命。”
唐无双却已像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动也不动。
俞放鹤道：“我们穷多年的心血，再加上无数人暗中对你观摹描绘，才造出第二个‘唐无双’来，无双兄你真该觉得骄傲才是。”
唐无双道：“但这……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俞放鹤大笑道：“无双兄直到现在还不懂么？”
唐无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实在不懂。”
俞放鹤顿住了笑声，一字字道：“第一个唐无双已活得够了，现在他已可好好安息，第二个唐无双现在就要代替他活下去。”
唐无双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
俞放鹤冷冷瞧了他半晌，缓缓道：“无双兄此刻还能笑得出，倒也是怪事一件。”
唐无双狂笑道：“我为何笑不出，我实在觉得好笑极了，你们造出了这么样一个傀儡，就想来代替我唐无双么？”
俞放鹤冷冷道：“我们已成功许多次了。”
唐无双道：“我现在已相信了那俞佩玉的话，我自然知道你们已成功许多次了，但我唐无双却和你俞放鹤不同，更和谢天璧、王雨楼、西门无骨这些人不同。”
俞放鹤目光闪动，道：“有何不同？”
唐无双道：“这些人纵非孤家寡人一个，但和他们亲近的人也不多，你们可以毁了俞佩玉，逼走林黛羽，但你们能将唐家子弟全都杀尽杀绝么？你们虽杀了唐瑀，但我还有无数子弟，总有一天会揭破这秘密的。”
俞放鹤声色不动，淡淡道：“是么？”
唐无双道：“你们纵能将这人造得和我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神气都一样，但你们可知道我儿女子弟们的小名是什么？你们可知道他们的生日是在哪一天？你们可知道他们有些什么奇怪的脾气？”
他大笑着接道：“一个像唐家这么大的家族，总有许多事是外人永不知道的，要想做这大家族的家长，又岂如你们想象中那么容易？”
俞放鹤默然半晌，缓缓地道：“你说的诚然不错，有些事我们的确还不知道，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唐无双冷笑道：“我看这倒未必。”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但我却很有信心，我相信你一定会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们。”
唐无双大喝道：“谁也休想逼我说出一个字。”
俞放鹤微笑道：“别人也许不能，但我们却有一些很奇怪的法子，无双兄你不妨试试……”
忽听外面一声轻哨，太湖王赶出去，又急地掠回，沉声道：“远哨传警，似有人来。”
俞放鹤道：“退！所有明卡暗哨，一齐撤离山区外。”
太湖王瞧了唐无双一眼，道：“这人呢？”
俞放鹤道：“蒙起他的头，带走他。”
唐无双忽然一跃而起，双手飞扬，只听“嗤，嗤”破声之音不绝于耳，刹那间便有数十点暗器射了出来。
俞放鹤轻叱道：“大家都莫动，看我的。”
叱声中，他已将方才揭下的毡笠凌空划了个圆弧，他身形展动，这圆弧如长虹跨过了整个庙宇。
飞舞满天的暗器，竟都有如灯蛾扑火般，一齐投入了他手中的毡笠，但唐无双却又狂吼着扑了过来。
唐家毒药暗器妙绝天下，拳掌却也不弱，这老人苍白的须发飞舞，双拳已如狂风暴雨般击出。
俞放鹤身形展动，叱道：“你竟敢动手？”
唐无双咬牙狞笑道：“我动手又怎样？你难道敢杀我？你还要留着我问话哩。”
刹那间他已击出二十几拳，每一拳，每一招，竟都是不惜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
这种打法实在最令人头痛，无论武功多高的人，遇见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都难免会躲避其锋。
唐无双只想拖些时间——只要俞放鹤不敢和他硬拼，他就可拖一阵子，他只想等到有人来，他就有救了。
俞放鹤果然连避了他二十多拳，都未还手，林瘦鹃、太湖王居然也未来相助，甚至连瞧都没有瞧一眼。
他们竟像是已算准唐无双不堪一击。
俞佩玉在梁上瞧得心动神驰，他一心想瞧瞧这“俞放鹤”的武功，谁知这“俞放鹤”使的竟真的是正宗“先天无极”的身法，轻妙流动，浑然无极，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如紫霄流云，全不带半分烟火气。
普天之下，除了放鹤老人，谁还能施展出这样的身法？俞佩玉满头冷汗，不禁涔涔而落。
忽听俞放鹤微笑道：“无双兄，你困兽之斗，终是无用的，去吧。”
一声轻叱出口，他手掌已急拍而出。
这一掌看来无论如何已穿不透唐无双严密威猛的拳势，谁知却偏偏令人无法置信地穿透了过去。
一掌击出后，唐无双竟应手而倒。
俞放鹤再也不瞧一眼，一掌拍出，便已转身，叱道：“带他走，随我退。”
再一眨眼间，小庙中灯火已熄，人也走了个干净，只留下俞佩玉怔在黑暗里，已不觉汗透重衣。
从太湖王和林瘦鹃走进来开始，到他们走出去为止，这段时间虽不太长，在俞佩玉看来，却宛如过了一年。
这段时候里俞佩玉当真是生死呼吸，危如悬卵，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他在梁上，他就完了。
若是换了别人，处在他这种情况下，也不知会骇成什么样子。只要他身子稍微抖一抖，呼吸稍微重了些；只要他将这横梁上的积尘，不慎震下去一粒，他就永远也休想活着走出这间庙宇。
幸好俞佩玉从小练的就是沉心静气的功夫，纵在烈日下，寒冰中坐上几个时候，他也能忍住不会指尖动一动。
幸好银花娘全身都已被他点了穴道，所以他才能在这武林高手环伺之地，一直藏到现在，却未被发现。
现在，他骤然自极度紧张中松弛下来，只想随便找个什么地方躺下来，好生休息一段时候。
但他却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只要他能在暗中缀住这批人，查出他们要将这真假两个唐无双藏在什么地方，他就有希望能揭破他们的阴谋。
要跟着这许多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也实在无异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他赢的机会虽不大，这个险却是值得冒的。
而且这机会稍纵即逝，他实在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银花娘的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凝注着他，她气脉血液虽都已被禁锢，连舌头都不能动，但耳朵却还是能听的。
俞佩玉来不及细想，附在她耳旁沉声道：“我本想将你送回唐家庄的，但现在……唉，现在你我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我点你的穴道不久便会消失，你便又可恢复自由，但望你从此莫要再来找我，我也绝不会去找你。”
他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待跃下横梁。
谁知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又有灯光闪入，那太湖金龙王竟又带着两条黑衣大汉走了进来。

第十五章 坚逾金石
俞佩玉见太湖金龙王带着两个黑衣人走了回来，又是惊讶，又是着急。
俞放鹤明明已带着人走了，这太湖王为何要留下来？
只听太湖王沉声道：“将这土地像和神案都恢复原位，再将地上扫一扫，切莫让任何足迹留下来，必须令唐门子弟猜不出唐无双是从哪里走的，到哪里去了。”
这些人行事果然周密仔细，滴水不漏。
俞佩玉却快急疯了，他现在当然可以跳下去，将这三人杀了，以他的武功，这三人自然不是他的敌手。
但他却生怕因此而惊动了尚未走远的俞放鹤——等到这三人办完事出去，俞放鹤必已走远，他再追又来不及了。
这两条大汉做事却偏偏不慌不忙，十分仔细。
俞佩玉空自着急，却想不出法子。
他只希望这三人也会从后面赶上俞放鹤，那么他要缀住这三个人，反而要比缀住俞放鹤容易得多。
这已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更不能向这三人下手。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嗤，嗤，嗤”，三声轻微而尖锐的暗器破空声，从门外急射而来。
两条黑衣大汉竟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太湖王反应自然快得多，身手也敏捷得多，凌空一个翻身，似乎已将暗器闪过，厉喝道：“是什么人敢大胆暗算盟主座下武士，活得不耐烦了么？”
喝声中，他金龙鞭已赫然在手，挥成一片金光，夺门冲出，门外黑暗中却似传入了一声森冷诡秘的轻笑。
俞佩玉更吃惊，更着急，他猜不出是谁会向他们骤下毒手暗算，是为了什么。以这人出手之阴险，暗器之歹毒，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这难道是唐家的子弟赶来了？他们来得纵然很巧，但却将俞佩玉最后一缕希望都破灭了。
神案上的油灯，方才已又被燃起。
闪动的灯光下，忽见太湖王又倒退着走了回来。
他掌中的金鞭软鞭已软软地垂下，满面惊惧之色，满头大汗如雨，但却看不出受了丝毫损伤。
他一双眼睛更充满了恐惧，连眼珠子都几乎凸了出来——他为什么会如此恐惧？他究竟瞧见了什么？
只听门外一个低沉、柔和、优美，但却带着种令人全身发冷的邪异之气的语声缓缓道：“朋友是什么人？来自何处？”
这语声一起，俞佩玉就觉得全身不舒服，就好像听见响尾蛇的尾巴在响，就好像听见狼在磨牙齿。
他不懂一个人的语声怎会如此柔和优美，又如此邪异可怖，他实在想瞧瞧这语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发出来的。
门外黑暗中，的确有条朦胧的人影。
但门外的夜色实在太浓，门里的灯光又实在太淡，他只能瞧见一双眼睛，却瞧不见这人的容貌身材。
这是双黝黑而深沉的眼睛，黝黑深沉得一如那无边的夜色，但他眼睛里发出来的光，却是一种空虚的、凄迷的、不可捉摸的惨碧色；浅时如春日远山之巅的一抹新绿，深时如古墓石棺后的阴湿藓苔。
这双眼睛虽非望向俞佩玉，俞佩玉竟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只听太湖王颤声道：“我姓王，王金龙，来自太湖。”
那优美而邪异的语声道：“原来是太湖王，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太湖王道：“我是随武林盟主来的。”
那诡秘的语声道：“武林盟主？是俞放鹤么？”
太湖王道：“正是。”
那语声道：“他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太湖王道：“本与唐无双有约，来此相见。”
那语声问一句，他竟然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句，他的内心神志，竟像是都已完全慑服在那双眼睛妖异的光芒下。
俞佩玉瞧得掌心又不觉沁出了冷汗。
那语声微一沉吟，又问道：“俞放鹤与唐无双相见，为什么要约在这里？他们商量的，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么？”
太湖王道：“这其中的确有个秘密，是因为盟主……”
俞佩玉眼见他便要将这秘密说出来，更是既惊且喜，谁知太湖王说到这里，身子忽然一阵颤抖，竟闭住了嘴。
门外的眼睛光芒更亮，厉声道：“是什么秘密？你为何不说？”
太湖王紧闭着嘴，满头冷汗，如雨点般落下。
那语声又变得出奇的柔和，缓缓道：“你只管说吧，没关系的，你说出来之后，绝没有人会伤害你。”
太湖王身子颤抖得更厉害，满面俱是痛苦之色，内心显然在痛苦地挣扎着，终于颤声道：“我不能说，绝不能说。”
那语声道：“你为何不能说？你莫忘了，现在你的内心、生命和灵魂，都已是属于我的了，你怎敢违抗我。”
太湖王忽然疯狂般大呼起来，嘶声呼道：“我的一切都是属于盟主的，我不能背叛他，否则我只有死……只有死……”
忽然反手一鞭，向自己头上抽了下去。
门外的人似也大觉意外，失声惊呼了一声。
太湖王却已倒卧在血泊中了。
俞佩玉早已瞧得冷汗涔涔，这件事的发生与变化，实在令人不可思议，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门外暗中，已走进一个人来。
他脚步轻而缓慢，无声无息，就宛如幽灵。
灯光下，只见他穿着身普通农家的褐布衣服，手里提着个破旧的竹笠，身子瘦削而颀长，面容英俊而清癯。
他看来似乎已有三十，有时却又似已五十多了，一走进屋子，目中那妖异的碧光，立刻消逝不见，看来丝毫没有什么引人触目之处，但那一双长而瘦削的手，却是纤美有致，光润如玉。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那么样一双眼睛，竟会生在这么样一个平凡的人身上，更想不到这眼睛的变化竟有如此快，他约略只觉得这人，就像只蜥蜴随时改变自己身子的颜色来愚弄别人保护自己。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死了，都死了。”
俞佩玉目光，全都被这奇异的人所吸引住，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人身后还跟着个粗布衣裙的少女，这少女身材刚健而婀娜，头上也低低戴着顶竹笠，似乎不愿被人瞧见她的面貌，她又在逃避着什么？
也不知为了什么，俞佩玉竟觉得这少女的声音、形态都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的。这褐衣人已四下踱了一圈，才回头去瞧那少女，这时他清癯的脸上，竟忽然露出一丝无比动人的微笑，悠悠道：“你眼光很准确，他们的确都已死了。”
那少女咬着嘴唇，道：“他们并没有惹着我们，你何苦将他们杀死？”
褐衣人微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实在不该杀死他们的。”
那少女道：“既然不该，你为何要杀？”
褐衣人也不回答她的话，只是含笑凝注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道：“真美，你的眼睛在这灯光下，看来更美了，你只要瞧我一眼，我就可以为你死十次。”
他对这少女似乎千依百顺，疼爱已极，说的话更句句都是恭维赞美，但无论谁都听得出他简直像是在哄孩子。
奇怪的是，这少女竟似丝毫也不觉得被哄被骗，竟被他几句话说得脸也红了，痴痴地呆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再杀人了，只要我们能逃过这一次，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下来，安稳地过一辈子不好么？”
褐衣人微笑道：“你说得对，我们要找个美丽的地方，有山有水，我天天陪着你，在山林里抚琴，在清溪旁下棋，我就天天都可以听到你比黄莺更悦耳的笑声。”
那少女心神俱已醉了，闭着眼仰起了头，痴痴道：“只要能有这么样一天，我所做的那些事就都有补偿了，只要能有这么样一天，我就算死了也甘心。”
俞佩玉终于瞧见她的脸了，她美丽而纯洁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她眼睛里流出了快乐的泪珠。
俞佩玉忽然想起了她是谁——她竟然就是黄池大会的前夕，将俞佩玉接待入迎宾馆的华山女弟子钟静。
这名门正宗的弟子，此刻怎会和如此奇异诡秘的人在一起？她为他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事？
俞佩玉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怀疑，又是惋惜。
褐衣人却再也没有望她一眼，只是俯首凝注着血泊中太湖金龙王的尸身，沉思着喃喃道：“这人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连我的力量都无法令他说出来，那俞放鹤又有什么魔力，竟能令人宁可死也不敢背叛他？”
他又背负着手，四下踱起步来，目光忽又变得比鹰隼更锐利，四下扫动着，忽然轻呼一声，道：“你看，这里竟有条秘道。”
他拍着土地像一转，地道便露了出来。
钟静也失声道：“不知道地道是通往哪里的？”
褐衣人闭着眼想了想，展颜笑道：“这里就是唐家庄的后山，是么？”
钟静道：“呀，不错，这地道一定是通向唐家庄的。”
褐衣人微笑道：“对了，你真是个又聪明，又伶俐的女孩子。”
钟静脸又红了，低头弄着衣角，半晌才轻轻道：“这地方既是别人的秘密，我们不如走吧。”
褐衣人道：“走？为什么？我一生中最喜欢的，就是揭穿别人的秘密。”
他微笑着摸了摸钟静的脸，又道：“俞放鹤和唐无双鬼鬼祟祟的，一定不会是干什么好事，我想从这地道里溜进去瞧瞧，你乖乖地在这里等着我好么？”
钟静立刻拉住他的手，着急道：“你不能去。”
褐衣人目光忽然冷得像冰，冷冷道：“为什么？你怕我一走就不回来了么？”
钟静根本没有注意他神色的变化，柔声道：“我不是担心别的，我只是担心你，你的伤还没有好，那唐无双和俞放鹤又都是厉害角色……”
褐衣人眼里的冰已融解，微笑道：“你担心他们伤了我？”
钟静眼圈都红了，哽声道：“你……你若有什么变故，叫我怎么办呢？”
褐衣人大笑道：“你放心，就凭俞放鹤和唐无双想伤我，还差得远哩。”
他温柔地抚着她头发，道：“你乖乖等在这里，我很快就会回来，我答应你，绝不会有人伤着我一根毫毛。”他身形一闪，便没入地道中。
钟静瞧着他颀长身影没入地道，痴痴地出了半晌神，以手掩面，长叹道：“我这么样做，是对，还是不对呢？”
只听一人沉声道：“不对。”
钟静霍然跃起，凌空翻身，惊呼道：“是什么人？”
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面带着温柔的微笑，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正含笑瞧着她道：“在下俞佩玉。”
钟静失声道：“俞佩玉？”
她知道“俞佩玉”已死了，空山夜寂，荒寺阴森，骤然听到死人的名字，她全身寒毛都不禁为之悚栗。
但这少年却又是那么温文，那么英俊，那温暖的带笑目光，简直可以使整个大地上的冰雪融化。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会畏惧这样的男人。
钟静脚步不再往后退了，大声道：“不错，我的确知道一个俞佩玉，但绝不是你，我不认识你。”
俞佩玉道：“但在下却认得姑娘。”
钟静怔了怔，道：“你认得我？”
俞佩玉道：“姑娘岂非是华山门下钟静？”
钟静骤然又紧张起来，厉声道：“你是来追捕我们的？”
俞佩玉心里更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姑娘犯了什么罪？为何要怕人追捕？”
钟静凝注了他半晌，身体又松弛下来，勉强一笑，道：“我当然没有犯什么罪，我只不过是试试你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柔声道：“在下并不想刺探姑娘的秘密，更不是来追捕姑娘的，但却想奉劝姑娘不如还是回去吧。”
钟静竟又一惊，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俞佩玉缓缓道：“回到令师身旁，她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上别人的当。”
钟静变色道：“我会上谁的当，你凭什么管我的闲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自顾尚且不暇，实在不该多管别人的闲事，但这些话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至于听不听，也只有任凭姑娘自己了。”
他俯首瞧了地上的尸身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变为泡影，他还留在这里则甚？至于犹在横梁上的银花娘，他也放心得很。
他知道她一定会照顾自己的。
钟静见到他话未说完，忽然就要往外走，又不觉怔了怔，像是想去拦阻他，却又终于忍住。
但俞佩玉还未走出门，已有一条淡褐色的人影幽灵般自他身后飘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钟静又惊又喜，失声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褐衣人微笑道：“我回来得太快了么？”
钟静全未听出他话中的刺，又问道：“你可瞧见了俞放鹤和唐无双？”
褐衣人缓缓道：“没有，俞放鹤既不在，连唐无双也不见了。”
他目光这时才刀一般转到俞佩玉脸上，微笑着道：“这事的确很奇怪，是么？”
俞佩玉去路虽被挡住，但一直沉住了气，在仔细打量着这奇特的人。但他无论瞧得多么仔细，也看不出这人是善是恶，更看不出此人是何来历，他只觉自己面对着此人时，随时都似乎在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威胁着。
等这人的目光转向他，他又觉得心突然一跳。
褐衣人竟已又重复着问道：“这件事的确很奇怪，是么？”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道：“不错，的确很奇怪。”
褐衣人道：“一件很奇怪的事，阁下为何不觉得奇怪呢？”
俞佩玉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是绝不能说错一句话的，他正在考虑着如何回答，褐衣人却又笑了，悠然道：“你若是不愿回答，不如由我替你说吧……你不觉得这件事奇怪，只因为你早已瞧见了这件事的秘密。”
俞佩玉还是只有以微笑来代替回答。
他忽然发觉这褐衣人的眼睛虽可怕，但笑容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一种妖魔般神秘的魅力，莫说钟静这样的少女，就连他俞佩玉，竟也已不知不觉地被这种妖异的魅力所吸引，舍不得移开眼睛。
褐衣人也始终在凝注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绝世的美男子，阁下当真可说是绝世的美男子，莫说是女人，就连我瞧见阁下这样的笑容也觉得像是有些醉了。”
他语声低沉而缓慢，也带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俞佩玉本来是不愿说话，但听着听着，竟变成纵然有话要说，也忘记说了。褐衣人微笑接着道：“有着像阁下这样一张脸的人，若是不知道好好利用，实在是太可惜了，但阁下大可放心，阁下纵然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我也会替阁下设法的，总不会让阁下白生着这么样一张绝世美貌的脸。”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出来的，俞佩玉纵不勃然大怒，也难免生气，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俞佩玉怒气竟发作不出。
褐衣人语声更柔和，微笑道：“好，现在你不妨先忘却一切，告诉我，方才你究竟瞧见了一些什么秘密？俞放鹤和唐无双究竟在商量什么？”
俞佩玉淡淡道：“在下还是不说的好。”
褐衣人沉声道：“我要你说，你就得说，知道么？”
他面上虽仍带着笑，但目中那种妖异的光芒却更逼人，紧紧盯住俞佩玉的眼睛，谁知俞佩玉还是淡淡问道：“在下为何非说不可？”
褐衣人自怀中取出了一串珠链，在俞佩玉眼前轻晃着，缓缓道：“只因你已是我的奴隶，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都只有服从，绝不会丝毫违抗。”
钟静脸上已满是惊惧之色，她知道这褐衣人神奇的魔力，她不愿他又以此害人，却又不敢阻止。
谁知俞佩玉竟是神色不动，竟失笑道：“我一向是个自由自主的人，为何平白要做你的奴隶？”
褐衣人面色反而变了，额上竟已沁出了冷汗。
只因他所用的这摄心大法最是阴毒，若是不能摄住对方，自己反会被害，此刻他已用尽一切力量，对方这少年竟似连丝毫感觉都没有，要知这类摄心之术，主旨便是在松弛软化对方的心灵，然后乘虚而入，但俞佩玉从小养心练气，近来更屡被洗炼，一颗心可说已坚逾金石。
褐衣人只觉心旌激荡，几乎难以把持。俞佩玉却丝毫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如此紧张，笑着又道：“阁下这也许只不过是在说笑的，是么？”
褐衣人道：“是。”
俞佩玉随口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褐衣人满头冷汗，涔涔而落，道：“郭翩仙。”
他只觉对方的眸子已愈来愈亮，自己反似要被他所摄，俞佩玉问他的话，他竟已不能不回答。
俞佩玉沉吟着道：“郭翩仙，这名字倒生疏得很，不知可是阁下的真名实姓？”
郭翩仙颤声道：“是。”
此刻他竟已不能闪避俞佩玉的眼睛，俞佩玉若是一直问下去，他只怕便要将一切秘密都说出来。
这时俞佩玉心里也有些奇怪了，他也想不到自己问一句，对方便老老实实回答一句，他心念闪动，立刻又试探着问道：“阁下和这位钟姑娘是一齐逃出来的么？”
郭翩仙道：“是。”
俞佩玉道：“阁下逃避的是谁？”
郭翩仙虽咬紧了牙关，还是不由得说道：“徐淑真。”
俞佩玉失声道：“徐淑真？是华山派的掌门人？”
郭翩仙道：“是。”
俞佩玉沉吟着道：“难道你已被徐真人所擒，而钟姑娘反而为你倾心，将你偷偷救了出来？”
郭翩仙颤声道：“正……正是如此。”
他此刻已骇得心胆皆丧，怎奈已无法控制自己，钟静见到他如此模样，也早已骇呆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瞧钟静，苦笑道：“想不到姑娘居然不惜叛师，想来爱心必已……”
话犹未了，突有数十点银光直击过来。
原来他眼睛一移开，郭翩仙立刻有了松弛自己的机会，当下再不迟疑，手腕一抖，手里的珠链已化作满天银光暴射而出。
俞佩玉实未想到这有问必答、诚惶诚恐的人，竟也会实施暗算，他的头本已转向左方，此刻身子随着头一转，双臂若滑翼回旋，若流云出岫，若胡姬曼舞，也随着打了个转，钟静的衣裙，竟也被激得回舞而起。
那笔直劲射而来的银光，竟也似数十条骤然投入急流漩涡的银鱼，绕着他施舞的身形打起圈子。
她远远望去，只见一圈灿烂的银光，绕着一条舞姿优美的人影流转不息，直如九天飞仙，戏舞流星。
钟静不知不觉间又瞧得痴了，但闻一连串琤琮之声响起，又如飞金鸣玉，妙手敲琴。
琤琮声中，那数十粒银珠已洒满一地。
要知俞佩玉方才若是着意闪避，仓促间实未必能避得开这数十点近在咫尺间劲射而来的暗器。
但他无意间这旋身一舞，却正暗含了先天无极的真意，有意无形，意在形先，其中奥妙，又岂能形诸笔墨。
钟静良久良久，才喘过气来，忍不住轻叹道：“好功夫。”
短短三个字说完，郭翩仙四掌已拍出。
他心初定，胆犹寒，正因为他深知心灵受制的痛苦，此刻竟不敢再面对俞佩玉，只有招招抢攻。
这四掌出手虽急，掌势虽妙，招式虽毒，但每一掌都未使出全力，每一掌都留有五分退步。
只因他见了俞佩玉这样的武功后，竟也不敢作孤注之一搏，先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后，再敢出手伤人。
这四掌俞佩玉闪避得虽轻松，但心里却不轻松。
他立刻便已发觉对方出手之谨慎、狡巧、机变、诡谲，竟是自己生平所未遇，他知道无论是谁，若想将这样的对手打倒都不容易。
这时郭翩仙另四掌又已拍出。
这四掌招式突变，由轻灵一变而为沉重，由柔韧一变而为刚猛，但掌势的收发间，仍是含蕴不尽，留有余力。
俞佩玉叹道：“阁下难道定要将在下置之于死地么？”
这句话说完，他已从容避开四掌。
郭翩仙道：“不错。”
这四掌出手更快，竟在短短两个字中便已击出。
俞佩玉道：“为什么？”
对方出手快，他躲得也快。
郭翩仙道：“只因阁下若是活在世上，在下便难免要寝食不安了。”
他掌势突由奇快变得奇慢，说了二十多个字，才击出四掌，掌势沉凝，如曳千钧出手稳实，如推重磨。
这显然竟是正宗太极掌，“太极门”与“先天无极”素有渊源，俞佩玉一跃而退，大声道：“阁下莫非是太极门下的前辈？”
以郭翩仙这样深厚的功力，若是太极门下，辈分必高，是以俞佩玉才说出“前辈”两字。
谁知郭翩仙却笑道：“区区太极门，能容得下郭某？”
这次他突然变掌为拳，四拳击出，第一招“罗汉伏虎”，竟是少林“伏虎罗汉拳”的起手式。
俞佩玉不觉又一惊，他第二拳却已变为“大洪拳”，拳到中途，忽又一曲，双拳分击而至。
这两拳拳势诡秘，俞佩玉竟连见都没有见过，明明见到双拳斜击而来，打的是左腮右颊，谁知拳头到了面前，却忽然笔直击向胸膛，郭翩仙眉飞色舞，忍不住得意大笑道：“你不知这是哪一派么？”
这句话其实并未说完。
他说到“这”字时，俞佩玉已被逼还手，竟然不闪不避，出手向这捣杆般直击而来的拳头迎了过去。
他说到“哪”字时，已发现对方拳力惊人，准备撤招，纵是他留有余力，见机得快，但拳锋还是被俞佩玉掌锋扫着，他只觉一股前所未见的骇人力道排山倒海般推来，身子已被震得飞了出去。
俞佩玉的天生神力，他纵然用尽全身力道，也未必抵挡得住，何况他还保留着五分力气。
钟静已惊呼出声，失声道：“莫要伤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在下也并没有伤人之意，两位若要走，在下也绝不拦阻。”他已尝够了被人伤害的滋味，不到必要时，他绝不伤害别人。
郭翩仙长叹了一声，钟静已奔过去拉住他的手，恳求着道：“走吧，你为什么要和他拼命？”
郭翩仙苦笑道：“阁下的武功虽不见得如何高明，但这样的天生神力，我倒真的从未见过，看来我也未必能伤得了你。”
俞佩玉淡淡笑道：“既是如此，为何还不走？”
郭翩仙叹道：“看来我的确还是走了的好。”
他抱了抱拳，像是真的要走了，谁知就在这时，他手腕一反，袖中又有十余点乌黑激射而出。
钟静失惊道：“你……”
她一个字刚说出口，身子突然被郭翩仙提起，向俞佩玉掷了出去，他自己身形一闪，却绕到俞佩玉身后。
这一招之歹毒，实是天下少有。
俞佩玉若想避开这暗器，已大是不易，何况他纵然避开了暗器，钟静的身子已飞舞着扑来。
她骤然被人掷出，手脚自然难免舞动，俞佩玉若不管她，反身去迎郭翩仙，便难免要被她所伤，俞佩玉若想接住她，郭翩仙已到了身后，他身后空门大露，双手若再接着钟静，郭翩仙出手时他又怎能抵挡。
这变化全都发生于一瞬之间，俞佩玉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暗器已扑面而来，飞舞着的人影也跟着而到。
俞佩玉本待出手将暗器反激出去，但忽然发现扑来的人影竟是钟静，暗器反激，钟静便没命。
他既已来不及闪避，若不出手自己就没命。郭翩仙自然早已算准了他是绝不忍心下手去伤钟静的。
谁知俞佩玉双掌还是闪电般挥出，只是他左右双手所用的力道却绝不相同，左掌力柔，右掌力猛，左掌先发，一股柔力将钟静的身子远远送了出去，右掌力刚，一股猛力迎上了暗器。
这时郭翩仙双掌却拍向他背脊！
俞佩玉掌力已发，既无余力闪避，更无余力招架，无论换了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难免毙于掌下。
就在这刹那间，俞佩玉右掌的力道突然由极刚变为极柔，掌势一引，暗器竟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呼啸着向俞佩玉身旁飞过，竟笔直击向俞佩玉身后的郭翩仙。
郭翩仙做梦也未想到自己发出的暗器此刻竟来打自己了，他若是伤了俞佩玉，自己身子就要变成蜂窝。
他出手虽然阴险歹毒之极，但俞佩玉这一应变的手法，更已穷机智之极点，达武功之巅峰。
郭翩仙惊呼一声，撤手后甩，借势翻身，纵然他每次出手都留有退步，还是难免被暗器擦破了衣服。
这时钟静身子已撞上墙壁，俞佩玉送她的掌力也刚好用完，她沿着墙壁滑下来，面色虽已惨变，身上却是毫发无伤。
俞佩玉自然也是毫发无伤，但心里怒火却已直冒上来——此人竟不惜将对自己恩重如山、爱逾金石的人牺牲，此人的心肠岂非比狼虎还狠毒十倍，俞佩玉怒喝一声，向郭翩仙直扑过去。
这一次他满心怒火，已变守为攻，掌势浑圆，看似柔弱，但一股浑圆的力气随掌而起，连神龛里的土地像都被震得摇摇欲倒。
这一次郭翩仙也被逼得不能不以全力应战。
他功力虽深，真气却似时常难以为继，只因他本不是个时常会和别人硬碰硬拼命的人，他的对头根本就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他的狡猾和机智也已足够应付，他根本就用不着去苦练气力。
何况他最近又被金燕子所伤，而且伤得极重，若不是他身上永远带着有妙绝人寰的救伤灵药，他此刻根本就不能动手。
以他这样的真力来和俞佩玉对掌，本是必败无疑。
但他招式却偏偏是鱼龙蔓衍，变化无穷，前一招用的是外家正宗，后一招可能就变内家掌法。
普天之下，无论江南中原，塞外滇边，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掌法武功，竟没有他使不出的。
俞佩玉心里也不禁为之骇然，何况他随时还都得提防着对方出人意外，诡秘之极的奇异招式。
数十招拆过后，俞佩玉也不觉汗透重衣。
只听郭翩仙忽然大声道：“阁下难道定要将在下置之于死地么？”
这句话本是俞佩玉问他的，他此刻反问出来，俞佩玉不觉一怔，沉声道：“不错。”
郭翩仙又反问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只因阁下若是活在世上，在下也会有些寝食不安。”
他发现郭翩仙说话时中气已不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无以为继，他出手就更急更猛，竟真的立心要将此人毙于掌下，为世人除害。
郭翩仙满头汗落如雨，招式出手间已力不从心，实招更少，虚招更多，已渐渐被俞佩玉逼入墙角。
钟静呆呆地瞧着，目中已流下泪来。
郭翩仙叹道：“很好，我死了也罢，连我最亲近的人都不肯出手助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钟静面上竟木然全无表情，嗄声道：“你死了，我陪你。”
郭翩仙叹道：“你何苦陪我，还是陪他吧。”
这句话说出，俞佩玉更是勃然大怒，一掌全力拍出。
突见郭翩仙双掌左曲右折，似乎变得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掌势却如百花初放，俞佩玉全力一掌竟攻不进去。
这赫然竟是百花门的不传之秘。
要知郭翩仙身份隐秘，最不愿别人知道他和海棠夫人的关系，是以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肯使出百花门的武功来，更不肯施展出丐帮拳法——他使遍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却偏偏将这两种最擅长的武功留到最后。
俞佩玉见他招式突又一变，使出百花门的掌法后，就不再改别的了，暗忖：“百花门的武功难道是他的本门功夫？”
俞佩玉又瞧了半晌，终于一掠而退，失声道：“你难道是百花门下？”
郭翩仙目光闪动，缓缓道：“百花门下无男子，这句话你难道未曾听过？”
俞佩玉皱眉道：“既是如此，你怎会对百花门下的武功如此熟悉？”
郭翩仙傲然道：“少林武当的功夫，我难道不熟么？”
俞佩玉凝注了他很久，沉声道：“你真的宁死也不肯说出你与百花门的关系？”
郭翩仙仰首大笑道：“郭某纵然伤势未愈，气力不济，就凭你也未必能杀得了我，你难道还以为郭某会向你求饶不成？”
俞佩玉怔了怔，他本以为这人不但狠毒，而且畏死，倒未想到此人竟也有这一身傲骨，默然半晌，叹道：“你既有这样的傲气，使出的手段为何那般卑贱？”
郭翩仙冷笑道：“郭某一生行事，从来只问对不对得起自己，为何要将别人的想法放在心上？你若想以生死之事来要挟于我，你的想法就未免太可笑了。”
俞佩玉又怔住了，这人的歹毒虽出了他意料之外，这人的高傲实也更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自一开始，就将这人看错了。
郭翩仙忽又问道：“你定要问我和百花门的关系，却又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绝不和百花门下动手。”
郭翩仙神色竟变了变，厉声道：“为什么？你难道和君海棠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瞧见他神色的变化，心里正有些奇怪，谁知钟静竟忽然一跃而起，冲了过来，颤声道：“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再提她的名字，现在为何又要问别人和她的关系？你……难道还忘不了她？”
郭翩仙瞪眼瞧着她，目中竟射出了怒火。
钟静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嗄声道：“你为何还要管别人和她是什么关系？你难道还吃醋不成？”
郭翩仙怒目瞪着她，良久良久，目光忽然和缓下来，长叹道：“现在吃醋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钟静嘶声道：“你方才那样对我，我就知道你一直是在骗我的，方才若换了是她，你就绝不会那样做的，是么？你现在已恨不得我快些死了的好，是吧？”
郭翩仙默然半晌，缓缓道：“我若死了，你陪着我；你若死了，我难道不会陪着你么？”
钟静绷紧着的身子，在这一刹那里忽然完全崩溃了，眼泪涌泉般夺眶而出，终于扑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竟不觉已怔住了。
郭翩仙缓缓道：“现在我不用再说，你也总该知道我和百花门的关系了吧。”
俞佩玉吐出气，道：“不错。”
郭翩仙轻抚着钟静的头发，才缓缓道：“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像她这样温柔的女子，醋劲竟也有这么大。”
俞佩玉见到他放在钟静头上的手，失声道：“你……你要杀她？”
郭翩仙悠然道：“我为何要杀她？她虽泄漏了我的秘密，但却只不过为了吃醋而已，她若非真心对我，又怎会为我吃醋？”
他忽然大笑起来，道：“我可以为了一万种理由杀人，却绝不会为了别人吃我的醋而杀她的。”
俞佩玉怀疑着道：“你这样的人，也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郭翩仙缓缓顿住笑声，眉目间竟泛起一种寂寞之色，道：“你可知道，我平生虽有姬妾无数，却还没有一人这样为我吃醋的。”
俞佩玉怔了半晌，忍不住道：“这些都是你心底的秘密？你为何要对我说出来？”
郭翩仙淡淡一笑，道：“我若杀不死一个人，就决心要将他当作我的朋友，这样我心里就觉得舒服得多了，只不过……”
他淡淡接着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到目前为止，我朋友还不到三个。”
俞佩玉凝注着他，只觉这人性格之复杂，简直令人难信，他简直就好像三四个生性极端相反的人，拼在一起的。
他也许是个怕死的人，你若要杀他时，他也许会逃，也许会骗，甚至会用出各种要你想不到的阴谋诡计，但却绝不会求你饶他。
他若要杀你时，你却只有和他拼命。
郭翩仙也在凝视着他，微笑着道：“现在，你是第三个。”
俞佩玉也笑了，道：“但你又怎知我会做你的朋友？”
郭翩仙傲然道：“我不但可以说是武林中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也是天下最富有的人物之一，无论谁交上我这样的朋友，当真是终生受用无穷。”
俞佩玉淡淡笑道：“在阁下说来，这理由固然已极充分，但却未免将在下看成个趋炎附势、交结权贵的小人了。”
他嘴里还在说着话，人竟已转身走了出去。
郭翩仙大喝道：“朋友慢走。”
俞佩玉虽未回头，却停下了脚步，缓缓道：“阁下交不成我这朋友，是否又想尝试看是否能杀得了我？”
郭翩仙道：“我是否能杀得了一个人，用不着尝试也知道的，只不过……阁下未经尝试，为何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阁下要知道，在下只不过是为了阁下与百花门的渊源，此刻才鞠躬而退，至于交朋友么……像阁下这样的人，在下是万万不敢高攀的。”
郭翩仙道：“这只因你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是么？”
俞佩玉道：“阁下难道不是？”
郭翩仙微笑道：“毒药虽能致人于死，但只要用得恰当，有时也可济世活人的，是么？至于‘以毒攻毒’的效果，我不说你也该知道的。”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以毒攻毒……”
郭翩仙眸子里发出了炽热的光，沉声道：“以阁下这样的人，若和我并肩携手，我保证不出三年，你我便能称霸武林，君临天下。”
俞佩玉还是未回头，淡淡道：“阁下也未免将在下的野心看得太大了吧？”
郭翩仙大声道：“这又算得了是什么野心，大丈夫生于当世，本该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那俞放鹤既能做天下武林的盟主，你我为何不能？我看此人貌如君子，其实却有些鬼祟，只要我们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话未说完，俞佩玉已霍然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已泛起兴奋的红晕，冲到郭翩仙面前，大声道：“好，就此一言为定，你我从此联手，来对付那些人面兽心的人，也让他们瞧瞧我俞佩玉的颜色。”
这恬静从容的人，此刻竟忽然变得如此兴奋激动，郭翩仙似乎觉得有些意外，但目光一闪后，还是伸出了手，大笑道：“好，一言为定，却是反悔不得的。”
俞佩玉仰首大笑道：“你看我像是个失言背信的人么？”
突听屋顶上一人大笑道：“凭你两人就想纵横天下，只怕还是差着一些。”
俞佩玉方才下手并不重，银花娘的穴道此刻本已该解开了，他自然知道这说话的人是谁。
郭翩仙的确未免吃了一惊，但这人倒也真沉得住气，竟连头都未抬起，只是阴森森一笑，道：“依你看还差着些什么？”
银花娘娇笑道：“还差了我。”
她在横梁上舒了舒筋骨，拍干净了身上的尘土，又取出块丝巾，擦了擦脸，才飘飘落了下来。
你要她在八百个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她也绝不会脸红，但你若要她血脉未活动开，就笨手笨脚地跳下来，身上还未弄干净，就蓬头垢面地见人，她却宁死也不愿意的，她觉得这简直比什么都丢人。
郭翩仙只瞧了她一眼，眼睛里也发出光来了。
银花娘媚笑道：“你看我这样子还过得去么？”
郭翩仙讷讷道：“很好，好极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垂首笑道：“只可惜上面没有镜子，否则我还可以好看些的。”
郭翩仙大笑道：“就这样已足够了。”
钟静忽然蹿了过来，瞪着眼厉声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在这里偷听别人的秘密？不想活了么？”
银花娘银铃般笑道：“小妹子，你用不着吓我，我胆子一向很小的。”
钟静怒道：“既是如此，还不快滚出去。”
银花娘吃吃笑道：“好妹子，你也用不着赶我，我知道你是个醋坛子，但我这样的女人，若想要男人，只要勾勾小指头就行了，又怎会来抢你的？”
钟静脸已气白了，却偏偏想不出法子来对付她，俞佩玉忍不住淡淡道：“你若想欺负老实女孩子，也用不着找她的。”
银花娘笑得花枝招展，道：“我就知道我们的俞公子又要打抱不平了……求求你，莫要生气吧，我什么人都不怕，就只怕你。”
她瞟了郭翩仙一眼，媚笑着道：“我和他正是同病相怜，都是你俞公子手下的败将，俞公子若要我们两人坐下，我们是绝不敢站起来的。”
她口口声声的“同病相怜”“我们两人”，简直好像和郭翩仙是一双患难相共的同命鸳鸯似的。
俞佩玉知道她又在玩花样了，竟轻描淡写地就将郭翩仙勾到她那一边去，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就请快些说吧。”
银花娘眼波流动，笑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
俞佩玉道：“我却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银花娘道：“你们若想称霸天下，还差着一些，但若再加上我……”
她甜甜一笑，接着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那才真是没有人能抵挡得了。”
郭翩仙大笑道：“原来你竟是想来和我们联盟的。”
银花娘媚笑道：“不错，我正是想来做你的第四个朋友。”
郭翩仙上上下下地瞧着她，悠然笑道：“以你这样的女人，要做皇帝老儿的妃子都够资格了，但若想做我的朋友，却还差着些。”
银花娘扭动着腰肢，媚笑道：“难道我还比不上你那些情人么？”
郭翩仙淡淡道：“情人和朋友是不同的，我的情人，屈指难数，但朋友却只有三个，而且那两个早已死了。”
银花娘咬着嘴唇，道：“那么，要怎样才能做你的朋友呢？”
郭翩仙道：“你不妨先说说你有何条件？”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抿嘴笑道：“我虽然不能算天下最美的女人，但却最懂得如何令男人快乐，你若不信，以后慢慢就会知道的。”
郭翩仙眯着眼笑道：“我相信我很快就会知道的，但这还不够。”
银花娘道：“我也可算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凭我一句话，就可以在这附近五省之中，调动三千个人。”
她说的话并不假，“天蚕教”的势力在这五省中，的确已遍布每一角落。
郭翩仙却淡淡笑道：“人多的唯一好处，只不过是能多吃些饭而已。”
银花娘眼波一转，道：“我也是天下最富有的女人，我的财富只怕连鬼都可买动，你若不信，也立刻就可以见到的。”
郭翩仙的眼睛果然一亮，笑道：“这倒有些接近了。”
俞佩玉却忽然插口道：“这也不够。”
银花娘瞪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心肠之毒，手段之辣，绝不在任何人之下，你若想以毒攻毒，找我再好也没有，何况……”
她嫣然着接道：“我是个女人，有些事由我这样的女人去做，比男人要方便多了。”
俞佩玉想了想，微笑道：“好，这就足够了。”
银花娘眼睛瞟着郭翩仙，道：“你呢？”
郭翩仙笑道：“你是我第四个朋友。”
银花娘拍手娇笑道：“好，现在若有人再来惹咱们，他就真倒霉了。”
就在半天以前，俞佩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和郭翩仙这样的男人，银花娘这样的女人结盟为友的。
但现在，他的想法已不同了。
“黄池之会”已将天下白道上的英雄豪杰都一网打尽，自命正直的侠义之士，人人都唯“俞放鹤”的马首是瞻，人单势孤的俞佩玉，凭什么去反抗他？俞佩玉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他只有另外找一条路走，这就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以毒攻毒。
他已看透了这些自命侠义之人的面目——鼎鼎大名、堂堂正正的唐家掌门人又如何？又能比银花娘好多少？
他现在要交的，就是那些别人都视如蛇蝎的朋友，他只有这样做，才能揭穿那些“英雄豪杰”的真面目。
“是真名士自风流”，他现在已发觉，只要自问胸怀坦荡，便已足够，别人的想法又何必在乎？
这是个荒僻，冷寂，阴森的坟场。
现在是深夜。
暗淡的月光，照在一座座荒草丛生，简陋而颓败的坟堆上，世上简直找不出比这里更凄凉的地方。
埋葬在这里的，都是些贫困而卑贱的人，他们活着时生命固然贫苦，死后却更冷落凄凉。
钟静紧紧拉着郭翩仙的手，眼睛却瞪着银花娘，恨恨道：“你为什么要将我们带到这里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银花娘嫣然笑道：“好妹子，你害怕了么？其实这地方非但不可怕，而且简直可说是有趣得很。”
钟静眼睛瞪得更大，怒道：“有趣？你说这地方有趣？”
银花娘悠然笑道：“每到有月亮的晚上，这里的鬼魂就会自坟墓里复活，在月光下曼舞，你瞧，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来了。”
一阵冷风吹过，点点鬼火自坟头飞起，低矮的树木，在风中呜咽着，就像是啁啾的鬼语。
钟静全身都发起抖来，却故意壮起胆子冷笑道：“他们若真的出来跳舞，我就和他们一起跳。”
银花娘咯咯笑道：“对了，他们瞧见这样美丽可爱的女孩子，非但要拉你跳舞，而且一定舍不得放你走了。”
钟静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全身都偎入郭翩仙怀里，银花娘却已弯下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
郭翩仙微笑道：“你能想得出将珍宝藏在这种地方，倒也真难为你了。”
银花娘眼波瞟着他，媚笑道：“我做的事，果然都瞒不过你，我的心意，也只有你知道，我们两个难道真是同一类的人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但愿你们这一类的人，世上莫要太多才好。”
银花娘娇笑道：“这一类的人绝不会多的，有我们两个已足够了。”她眼波又瞟向郭翩仙，“你说是么？”
郭翩仙才笑了笑，钟静已跳了起来，冷笑道：“你就算要勾引男人，也用不着在这种地方。”
银花娘大笑道：“你瞧，我们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俞佩玉皱眉道：“你难道真将那些珍宝藏在坟墓里了？”
银花娘道：“不错，我找了两个吃饱饭没事做的人，先陪他们喝了一顿酒，乘他们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将他们带到这里，挖开一座新坟，把棺材里的死人抬出来，换上我的珍宝，再钉上钉子埋进去。”
她娇笑着接道：“你说我这法子妙不妙？这里都是些穷鬼，连盗坟挖墓的小贼，都再也不会到这里的，我将珍宝藏在这里，除了鬼外，还有谁找得到？”
郭翩仙微笑道：“帮你挖坟的那两个人呢？”
银花娘笑道：“我知道这又瞒不过你的，他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自然会好好酬谢他们，早就替他们准备着一壶特别好的酒，陪着他们喝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媚笑着道：“只可惜他们竟无福消受，酒还没有喝完，就一醉不醒了。”
这种毒辣卑鄙的事，别人纵然有胆子做，也不会有胆子说的，但她非但说得光明堂皇，还像是觉得很有趣。
郭翩仙瞧了俞佩玉一眼，笑道：“那两人既然替你挖坟，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多死几个也没关系，俞兄你说是么？”
俞佩玉本来想说什么，此刻却只不过又叹了口气。
四个人在乱坟间东转西转，走了盏茶工夫。
银花娘忽然停下脚步，道：“在这里了，从东数过来，这里是第二十七个坟，坟头上的这棵小树，还是我亲手种上去的。”
俞佩玉淡淡道：“你不必说，我也相信你这种事是绝不会记错的。”
银花娘道：“这坟墓里既然已没有死人，已只不过是一堆黄土而已，是么？”
俞佩玉道：“嗯。”
银花娘笑道：“我知道我们的俞公子决不肯挖坟，但刨土总没有关系吧。”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用话来套住俞佩玉，此时此刻的俞佩玉，早已将什么事都看开了，又怎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黄土刨开，就露出了一具单薄的棺木。
银花娘道：“对了，就是这口棺材，我在这上面也做了记号，棺材里埋着的，本是个少妇，听说是因为丈夫纳妾而气死的。”
她忽然回头向钟静一笑，道：“你说她的醋劲是不是比你还大？”
钟静苍白着脸，咬着嘴唇不说话。
银花娘嘻嘻道：“听说一个人死后，尸首纵然被别人抬走，但一到晚上，鬼魂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棺材里睡觉的，你们两人既然是同类，我将这棺材一打开，她绝不会找别人，一定会找你，你还是走远些吧。”
钟静虽然拼命想壮起胆子，但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有风吹过，她只觉背后冷飕飕的，冷汗已湿透重衣。
只听“吱”的一声，棺材盖被掀了起来，本来想吓人的银花娘，竟忽然放声惊呼了起来。
嘶哑的呼声，在静夜里听来有如鬼号。郭翩仙和俞佩玉面面相觑，竟也像是被骇得呆住了。
棺材里哪有什么珠宝，有的只是一具少妇的尸体，她那张浮肿狰狞的脸，茫然面对着银花娘，像是在说：“我不但鬼魂回来了，连尸体也回来了。”
风吹草动，鬼火满天飞舞。
银花娘骇极大呼道：“我明明已将她尸身搬出来了，我明明是将珍宝埋在这里的，现在……现在怎会……”她只觉两条腿发软，话未说完，已一跤跌在地上。
凄凉的月光下，死人的手里竟似捏着张纸，郭翩仙折了段树枝，“刷”地将纸挑起，上面竟写着：“我活着时家已被个贱女人逼走，我死了后你还想来占我的家么？”
简简单单的两行字，歪歪斜斜的字迹，满纸俱都是森森鬼气，郭翩仙只觉指尖发冷，竟再也拿不住了。
他的胆子再大，此刻也不禁觉得寒毛直竖。
只有俞佩玉，这种荒唐离奇的事，他见得太多了，沉声道：“你埋藏珠宝时，当真没有人见到？”
银花娘虽已站了起来，身子还是不停地在发抖，颤声道：“没……没有！”
俞佩玉皱眉道：“这就怪了，若是如此，除非那两人死后复活，否则又怎会……”
话犹未了，突听远处有人咯咯大笑道：“好酒，好酒再来一壶吧。”
另一人嗄声笑道：“此酒虽好，只可惜喝了肚子有些发疼。”
诡秘的笑语声中，一盏血红色的灯笼，自那萤萤鬼火间飘飘摇摇地荡了过来，走到近前，才看出后面有两条人影。
银花娘骇极大呼道：“就是这两人，就是这两人。”

第十六章 出奇制胜
郭翩仙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声道：“你下的毒灵不灵？”
银花娘嘶声道：“天蚕之毒，天下无救。”
提着灯笼的人忽又咯咯笑道：“你以为毒死了我们就没事了么？”
另一人嗄声笑道：“我们死后复活，只是为了向你索命来的。”
血红的灯光下，这两人满面鲜血淋漓，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嘴里，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落。
郭翩仙暴喝一声，道：“死人岂能复活，你们就再死一次吧。”
喝声中，数十点银星暴雨般飞出。
这两“人”竟惨呼一声，扑地倒下，灯笼立刻燃起，闪动的火光中，他们的身子痉挛扭曲，终于永不再动。
郭翩仙仰天笑道：“原来真鬼也不足惧，连区区一把暗器都禁受不得。”
银花娘颤声道：“但……但他们明明已死过一次……一个人又怎会死两次？”
俞佩玉目光闪动，沉声道：“天蚕之毒，连你们本门解药都救不了么？”
银花娘身子一震，忽然蹿到那两人的尸体前，就着将熄未熄的火光，俯首瞧了半晌，忽又大笑起来。
郭翩仙道：“你笑什么？他们脸上流的，难道不是真的血？”
银花娘也不答话，却娇笑道：“爹爹，你老人家既然来了，为何还不出来呀？”
黑暗中寂无声息，哪里有人回应。
银花娘又道：“原来你老人家一直跟着我的，我将珠宝藏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挖了出来，我将这两人毒死，你老人家就将他们救活，你老人家算准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就要他们两人等在这里吓我。”
她娇笑着道：“现在女儿已真的快被你老人家吓死了，你老人家就算想罚我，现在也已该罚够了，总该出来见女儿一面吧。”
远处的黑暗中，终于响起了一阵冷漠的语声：“本门之宝，你竟想独吞，此罪已当诛，借尸还魂，只不过略施小惩而已，若不念在你是我的女儿，便要以家法处治了。”
缥缥缈缈的语声随风传来，如蝉声摇曳，如响箭横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远在数十丈外。
银花娘叹了口气，喃喃道：“好狠的心，竟连一粒珍珠都不给我留下来。”
郭翩仙默然良久，忽然笑道：“做父亲的居然要人扮鬼来吓女儿，这样的事倒也天下少有。”
银花娘叹道：“你以为他真的只不过是想吓吓我而已么？”
郭翩仙道：“难道不是？”
银花娘缓缓道：“他本来以为我必定是一个人来的，吓晕了我，就要动手了，这样我死也死得糊里糊涂，做鬼都不知道是被谁害死的，这就是我们天蚕教素来杀人的手法。”
俞佩玉皱眉道：“你莫忘了，他究竟是你的父亲。”
银花娘淡淡道：“父亲？父亲又怎样？天蚕教只有门规，绝无亲情，他这次不杀我，只不过因为惹不起你们两人而已。”
她忽又娇笑起来，接着道：“你们想，他若是个情感丰富的人，还能做得了天蚕教主么？”
郭翩仙长长叹了口气，道：“好个天蚕教主，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样的心狠手辣，连我都有些佩服他了。”
银花娘嫣然道：“有他这样的父亲，才有我这样的女儿，他虽然想杀我，但我并不怪他，反而觉得有这样的父亲，实在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郭翩仙冷冷道：“但你自己现在却已是一文不名，还有什么好骄傲的？”
银花娘呆呆地瞧了他半晌，忽又吃吃笑道：“你果然不愧是我的同类，有钱人瞧不起穷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文不名的人，我也是瞧不起的，但像我这样的人，若也会一文不名，天下的人岂非都要穷死了。”
郭翩仙道：“你难道……”
银花娘道：“我虽然不知道他在跟着我，却早已防到了这招，早已将另一半珠宝，先藏在别的地方。”
郭翩仙动容道：“藏在哪里？”
银花娘娇笑道：“那地方更是你们永远也想不到的。”
世上竟会有人将东西藏到一个荒凉的坟场中，一个平凡女人的棺材里，这已是别人梦想不到的事。
现在银花娘却说已将另一半珠宝，藏在“更令人想不到的地方”，这地方之诡秘，岂非令人无法思议？
谁知银花娘却将他们带到离坟场不远的一个小镇上，镇上灯火虽已沉寂，但镇容却甚是整齐可观。
银花娘瞧见他们面上的诡异之色，嫣然笑道：“你们本来必定以为我说的那地方也不知会有多么冷僻秘密了，谁知我却将你们带到这繁荣的小镇里来，你们的心里一定在奇怪，是么？”
俞佩玉道：“嗯。”
银花娘指着镇上一座平房，接着道：“这小镇叫李渡镇，这片平房叫李家栈，约摸半个月以前，我曾经带着这珠宝在李家栈住过三四天。”
钟静道：“你难道将另一半珠宝藏在这李家栈里了？”
银花娘道：“不错。”
她微笑接道：“我先将一半珠宝用黑布包起，塞在屋顶的横梁间，才将另一半珠宝用箱子装出来，藏在那棺材里去的。”
钟静撇了撇嘴，冷笑道：“我只当你将东西藏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地方去了，原来只不过是藏在屋顶上，这种地方简直连小孩子都找得到。”
银花娘娇笑道：“好妹妹，你虽然不笨，但见的事实在太少，有许多事你不会懂的，这地方看来虽普通，其实却最安全，你不信问问他……他就一定会懂得的。”
她眼波又瞟到郭翩仙身上，媚笑道：“是么？”
郭翩仙笑道：“不错，有时愈是容易被人发觉之处，别人反而愈是不会去找，只因谁也想不到你会将如此珍贵的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银花娘接着道：“何况我这样做，就算有人在暗中跟着我，见到我将珠宝藏到死人棺材那么秘密的地方去了，更想不到我会先在屋顶上藏起了一半。”
她眼波在钟静脸上一转，咯咯笑道：“小妹妹，现在你总该懂了吧。”
钟静冷笑道：“我没有偷偷摸摸藏东西的习惯，这种事我根本用不着懂。”
银花娘娇笑道：“不错，你只要懂得该怎么样吃醋就够了。”
钟静气得指尖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银花娘道：“我知道那屋子斜对面有座小楼，从楼上就可以瞧见屋子里的一切动静，咱们不妨先去瞧瞧，再决定该如何下手。”
郭翩仙微笑道：“不想你做事倒也谨慎得很。”
银花娘嫣然道：“一个人做事若能谨慎些，总会活得长远些……我们三个不就都是很谨慎的人么？”
这小楼简陋窄小，看来只有一间屋子，孤立在一片平房间，站在楼头，便可将李渡镇四面情况俱都收入眼底，金燕子也就是躲在这小楼上，才瞧见银花娘将“四恶兽”一个个送回老家的。
现在，银花娘也到了这小楼上来窥探别人，他们绕到后面，蹿上楼头，刚伏下身子瞧了一眼——
四个人竟一齐在小楼上怔住了。
如此深夜，对面那屋子非但还亮着灯火，而且窗子也是开着的，屋子四面，不知何时已加了好几个高几，几上燃着粗如儿臂的蜡烛，将这间李家栈里最大的屋子，照耀得如同白昼。
屋子中央的楠木八仙桌旁，正坐着两个人在下棋，旁边还有好几人背负着双手，在一旁观战。
两个人下棋居然下到深夜已不太常见，旁边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在看棋看到深夜，棋瘾更大得少有。
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些，令俞佩玉等人吃惊得怔住的，只因为这两个下棋的人竟是唐无双和俞放鹤。
看棋的除了林瘦鹃外，俞佩玉虽都不认得，但一个个气度沉凝，精神矍铄，显然也都是武林健者。
钟静吃了一惊，是因为她骤然瞧见这许多江湖高手，生怕其中有认得她的，将她的行踪窥破。
郭翩仙吃了一惊，是因为他本以为唐无双和俞放鹤在干什么“秘密勾当”，却想不到他们竟只不过是下棋来了。
俞佩玉更是吃惊，他既想不到这两人会在此下棋，更猜不出这“唐无双”究竟是真的那个，还是假的那个。
四个人中最吃惊的自然还是银花娘。
她怔了很久，才忍不住轻叹道：“老天真不帮忙，这几人东不去，西不去，怎么偏偏到这里下棋来了，有他们在里面，咱们要拿东西，看来只有等着了。”
郭翩仙皱眉道：“走吧。”
银花娘道：“走？”
郭翩仙耳语道：“这几人下棋也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而且下完了也一定不会立刻就走，你我难道要一直等在这里不成？”
俞佩玉忽然道：“我们不能走。”
这“唐无双”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一定要盯着的。
银花娘也立刻接着道：“不错，咱们好歹也要在这里守着。”
郭翩仙道：“但天已将明，此间岂是久留之地？”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展颜笑道：“屋顶上呆不住，屋子里难道还呆不住么？”
她竟又悄悄溜到小楼后面的屋檐下，伸手一推，窗子竟没有关紧，她立刻推开窗子，飘身掠了进去。
俞佩玉虽然不愿无端闯入别人的屋子，但权衡轻重，也实在只有这法子最好，当下也飘身掠入。
屋子里没有灯光，四面窗户又都是关着的，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银花娘摸出个火折子燃起。
她本以为这屋子里就算有人，也必定睡得跟死猪一样，谁知火光一亮，她竟发现赫然有四只眼睛在静静地瞧着她。
四只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连眨都不眨一眨。
银花娘吃了一惊，几乎连火折子都拿不稳了。
只见这精雅而干净的屋子里，有张很大很大的床，床上睡着一个人，头发蓬乱，满面病容，瘦得已不成人形。
此刻还未入冬，这人身上竟盖着四五床又厚又重的棉被，全身都埋在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头。
他身旁却坐着个最多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身子已骇得缩成一团，只用那双大眼睛在不停地转来转去。
银花娘一眼瞧过，便已沉住了气，嫣然笑道：“如此深夜，两位还没有睡么？”
那小姑娘不停地点头，道：“嗯。”
银花娘道：“既然没有睡，为何不点灯，竟像猫一样躲在黑暗里？”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只是不停地摇头。
那看来已病入膏肓的人却黯然一笑，道：“这里没有灯。”
银花娘皱眉道：“没有灯？”
那病人长叹道：“在下已命若游丝，要灯光又有何用？在黑暗中静待死亡到来，还可以少却些烦恼恐惧。”
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一口气像是随时都会停顿。
银花娘瞪着眼瞧了他半晌，缓缓道：“这么多人忽然闯进你屋子来，你不害怕么？”
那病人淡淡笑道：“人已将死，也就不觉得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了。”
银花娘嫣然笑道：“不错，一个人若已快死了，的确有许多好处，譬如说……我本来也许会杀你的，现在却不愿动手了。”
她忽然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柔声道：“但你……你也不害怕么？”
那小女孩想了想，慢慢地说道：“反正三叔一死，我也不想活了。”
银花娘道：“所以你也不怕？”
那小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道：“不怕。”
银花娘笑道：“你既然不害怕，自然就不会大呼小叫，是么？”
那小女孩道：“三叔喜欢安静，我从来都不大声说话的。”
银花娘笑道：“很好，这样你也就会活得长些了。”
她再也不理这两人，将前面的窗子悄悄推开一线——从这里望下去，对面屋子的动静也可瞧得清清楚楚。
这时银花娘手里的火折子已熄了，天地间又黑暗、又静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棋子落枰的“叮当”声，悦耳如琴音。
那病人已闭起了眼睛，小姑娘的大眼睛却在黑暗中发着光，俞佩玉悄悄走了过去，柔声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悠悠道：“彼此萍水相逢，你又何必问我的名字。”
这小小的女孩子，竟说出这么样老气横秋的话来，俞佩玉倒不觉怔了怔，谁知她盯着俞佩玉的眼睛瞧了半晌，竟忽又接着道：“但你既已问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叫朱泪儿，眼泪的泪，因为我从小就是个常常会流泪的孩子。”
俞佩玉道：“现在你……”
朱泪儿淡淡道：“现在我已不流泪了，也许是因为眼泪已流干了吧。”
俞佩玉默然半晌，叹道：“你三叔已病了很久了么？”
朱泪儿道：“四五年了。”
俞佩玉道：“你一直在照顾着他？”
朱泪儿道：“嗯。”
俞佩玉道：“难道没有别的人陪你们？”
朱泪儿缓缓道：“三叔没有别的亲人，只有我。”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四五年前，这女孩子最多也不过只有七八岁，在别人正是最顽皮、最喜欢玩的年纪，但她却陪着个已奄奄一息的病人，在这凄凉的小楼上，度过了四五年，晚上竟连盏灯都没有。
俞佩玉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屋里静寂得就像是坟墓，曙色就在这死一般的静寂中，悄悄染白了窗纸，远处渐渐响起了鸡啼。
钟静已伏在郭翩仙身上睡着了，郭翩仙的目光，却始终凝注在那垂死的病人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银花娘忽然伸了个懒腰，轻叹道：“这两人下棋下了这么半天，一共才落了三个子，看来这一盘棋下到明年只怕也下不完……”
她忽又走到那小女孩面前，嫣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很乖很乖的女孩子，你下去煮一锅稀饭，再弄些小菜来给这些叔叔阿姨们吃好么？”
朱泪儿动也不动，只是淡淡道：“我不去，我不能离开三叔。”
银花娘笑道：“乖乖地去吧，小孩子怎么能不听大人的话。”
朱泪儿连瞧也不瞧，道：“我不去。”
银花娘笑容更温柔，柔声道：“我知道你一点也不怕我，所以不听我的话，是么？”
她嘴里温柔地说着话，手却已一个耳光打在朱泪儿的脸上，朱泪儿苍白的小脸，立刻被打得又红又肿。
但她却还是动也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简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瞪眼瞧着银花娘。
银花娘皱了皱眉头，媚笑道：“你嫌我打得太轻了，是么？”
她的手又伸了出去，但却已被俞佩玉握住。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又要管闲事了。”
俞佩玉冷冷道：“你若想和我走在一路，以后最好还是……”
话未说完，突见朱泪儿双手蒙着了脸，颤声道：“你……你打得我好疼呀。”
银花娘怔了怔，道：“我方才打你，你现在才觉得疼？”
朱泪儿道：“疼……疼死我了。”
银花娘吃惊地瞧着她，简直也说不出话来。
她简直想不到世上有感觉如此迟钝的人，别人打了她一巴掌，她竟在一盏茶工夫后才知道疼。
银花娘呆望着她，竟连要吃稀饭的事都忘了。
这时那似乎睡着了的病人却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既然怕疼，为何不听人家的话，下楼去煮稀饭吧。”
朱泪儿忽又瞪起眼晴来，瞪着银花娘，道：“三叔叫我去，我就去，别人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去的。”
她慢吞吞地爬下了床，慢吞吞地走下楼，俞佩玉瞧着她纤弱的身子，苍白的脸和手，心里不禁暗暗叹息。
银花娘这才展颜一笑，道：“想不到这孩子脾气竟如此倔强，倒和我小时候一样……”
她语声忽然顿住，眼珠子一转，才接着笑道：“这孩子若真和我小时候一样，我们吃了她的稀饭，就再也莫想活着下楼了，我得下去瞧着她。”
俞佩玉皱眉道：“小小的孩子，你也怕她下毒？”
银花娘回眸笑道：“我比她还小的时候，就已毒死过七八十个人了。”
俞佩玉淡淡笑道：“她不怕你，你反而怕她？”
银花娘怔了怔，她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对这又瘦又小的女孩子，起了种莫名其妙的畏惧之心。
连郭翩仙那么厉害的眼睛瞪着她时，她都不在乎，但这小女孩的眼睛瞪着她，她却觉得心里有些发冷。
她怔了半晌，才勉强一笑，道：“一个人谨慎些总是好的，这句话你难道忘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要下去，不如还是让我下去吧。”
楼下也只有一间屋子，大半间都堆着柴米，只留下一块很小的角落，搁着水缸、碗柜和锅灶。
朱泪儿正蹲在水缸旁洗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米里每个稗子，她都小小心心地挑出来，轻轻放在旁边。
等到饭锅上了灶，她又将捡出来的稗子用张纸包起来，再用清水将地上冲得干干净净。
俞佩玉发觉非但这么大一间屋子里点尘不染，就连锅灶上都没有丝毫烟熏油腻，这厨房竟比别人家的客厅还干净。
这双又瘦又白的小手，每天竟要做这么多辛苦的事，这伶仃纤弱的身子，怎么能挑得起这么大的担子？
俞佩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每天都要将屋子打扫得如此干净么？”
朱泪儿淡淡道：“一个人过惯了干干净净的日子，瞧见脏东西就会讨厌的，除非情不得已，否则又有谁愿意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
她忽然回头瞪着俞佩玉，缓缓道：“你说是么？”
俞佩玉的心动了动，苦笑道：“不错，谁都不愿意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的。”
朱泪儿眼睛发着光，轻轻道：“那么你……你为什么喜欢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呢？”
俞佩玉怔住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才好。
这是个多么古怪的孩子，她有时看来，是那么可怜，那么弱小，有时却又好像变成个饱经世故的大人。
朱泪儿已缓缓转过身，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一面用扇子去扇炉火，一面慢慢地说道：“我虽然很少出去，但在这小楼上，却可以看到很多事，若是看到了有趣的事，我就会说给我的三叔听，否则他更不知道有多么寂寞。”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这小楼上常会看到有趣的事么？”
朱泪儿道：“嗯？”
过了半晌，她忽又回过头来，道：“有一天，我还瞧见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用很奇怪的法子杀了许多人，你可知道那女人是谁？”
俞佩玉苦笑道：“就是方才打你的人？”
朱泪儿淡淡笑了笑，道：“方才谁打了我？我已经忘记了。”
俞佩玉忽然发现她脸上方才虽然已被打肿，但现在却又光滑如玉，简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朱泪儿已又接着道：“别人打了你，你若不能还手，最好还是将这件事忘记的好，免得存在心里难受。”
俞佩玉道：“但……但别人打了你，你真的要过很久才觉得疼？”
朱泪儿抿嘴笑了笑，道：“一个人挨了打，反正是要疼一次的，早些疼，迟些疼又有什么关系？你疼得愈早，别人愈开心，你若过很久才疼，别人就开心不起来了。”
她淡淡接着道：“我既然挨了打，为何还要让别人开心呢？”
俞佩玉又怔住了，这小小的孩子，心里竟充满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奇奇怪怪的想法，别人竟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响起了马车声，接着，人声就嘈杂起来，正是从隔壁那院子里传过来的。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笑道：“我还是上去瞧瞧吧。”
李家栈的院子里，此刻竟已是人头拥挤，而且后面来的人还愈来愈多，俞佩玉虽瞧不见他们的脸，但可断定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豪杰。
银花娘叹道：“这些人跑来干什么？见了鬼么？”
郭翩仙悠然道：“天下武林的盟主，在这里和唐门的掌门人下棋，江湖中人谁不想来见识见识，只要消息传出，不出三天，这院子都会被挤破的。”
银花娘恨恨道：“这消息不知是哪个王八蛋传出去的？”
她这句话自然没有人回答，但俞佩玉却已恍然。
这消息自然就是那“俞放鹤”自己传出去的。
他故意传出这消息，让武林中人都来看他和唐无双下棋，唐家的子弟，自然就不会再怀疑唐无双为何突然不见了，而别人见到堂堂的武林盟主都在和这“唐无双”下棋，这唐无双纵是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只听院子里人语纷纷都在说：“这位就是新任的武林盟主俞放鹤么？嗯，果然是风采非凡，难怪连红莲帮主那样的人都服了他。”
“咱们不知道能和盟主出来说几句话么？”
于是林瘦鹃含笑走了出来，朗声笑道：“各位但请少安勿躁，这盘棋看来最少还要下个三五天的，各位何不先找个地方落脚，等盟主下完棋才好从容陪各位谈话，各位有什么困扰，那时也可说出来，盟主自然会替各位拿主意的。”
院子里竟响起了欢呼声，这“先天无极”的掌门人，在江湖中果然极得人望，这却令俞佩玉的心都沉了下去。
林瘦鹃走进屋里，院子里又有人窃窃私议：“这位就是名震大江南北的‘菱花剑’林瘦鹃么？听说他有位掌上明珠，乃是江湖中出名的美人。”
“只可惜红颜自古多薄命，这位林姑娘许的本是盟主的大公子，谁知还未过门，俞公子就死在杀人庄了。”
“是谁杀了他的，盟主难道不为儿子复仇？”
“据说这位俞公子头脑有些毛病，盟主早已对他灰心得很，林姑娘就算嫁给了他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俞佩玉动也不动地坐着，额上汗珠却已滚滚而下。
银花娘忽然关上窗子，叹道：“你听见没有，他们居然还要在这里耽下去哩，咱们也不知道是要等多久。”
俞佩玉霍然站起，道：“你用不着等了。”
银花娘吃惊道：“你……你难道……”
俞佩玉缓缓道：“有些事你愈是躲躲藏藏，别人反而愈会怀疑你、逼你，倒不如索性去面对它，这道理我已渐渐想通了。”
他这话也不知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银花娘失笑道：“你说的什么？我不太懂。”
俞佩玉不等她说完，便已走下了楼，竟开门走了出去。
银花娘赶紧又将窗户打开一线，过了半晌，果然瞧见俞佩玉从客栈外走进了院子，竟分开人丛，闯门而入。
钟静失声道：“这人好大的胆子。”
郭翩仙微笑道：“他得友如我，胆子自然要变大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悠悠道：“他没有你这朋友时，胆子也是很大的，这人外表看来虽像猫那么温柔文静，其实简直比老虎还要可怕。”
俞佩玉刚走进院子，院子里几十双眼睛就都不禁向他瞧了过去，这样的绝世美男子，连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瞧几眼。
但俞佩玉的眼睛却谁也不望，微笑着分开人丛，微笑着走进门，看棋的人一齐愕然回过头来，林瘦鹃皱眉道：“阁下是什么人？盟主正在……”
俞佩玉不等他话说完，已抢着道：“在下俞佩玉。”
“俞佩玉”这三个字出口，林瘦鹃面上的血色骤然褪得干干净净，外面已隐隐起了一阵骚动之声。
俞放鹤和唐无双本来连眼睛都未抬起，此刻也不禁一齐愕然回顾——只瞧了他一眼，俞佩玉已断定这“俞放鹤”认不出他本来面目，这“唐无双”也绝不认得他，由此可见，这唐无双必定是假的。
只见“俞放鹤”目光闪动，微笑道：“俞佩玉？想不到阁下竟和我已死去的犬子同名，这倒真巧得很。”
俞佩玉瞧着这两人，心里已滴出血来，面上却微笑道：“能与令郎有同名之雅，在下也不胜荣宠之至。”
俞放鹤含笑道：“不知阁下此来，有何见教？”
俞佩玉道：“在下想来取回一件东西。”
俞放鹤捋须笑道：“此间又怎会有阁下的东西？”
俞佩玉道：“在下前些日子也曾借宿此间，不慎将一件东西遗落在这里。”
俞放鹤似乎觉得很有趣，缓缓笑道：“客栈之中，人多手杂，但望阁下的东西还在这里才好。”
俞佩玉静静瞧着他，道：“只要盟主答应，在下……”
俞放鹤笑道：“只要东西还在，阁下只管取去就是。”
俞佩玉笑了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便放肆了。”
俞佩玉身子忽然拔起，掠上横梁，全身上下，手足四肢，绝没有使出任何姿势，甚至连膝盖都未弯曲。
这正是轻功中最难练的“旱地拔葱”式。
要知天下武林，门户众多，轻功的身法，也各有巧妙不同，但练到这种“旱地拔葱”式，却已返璞归真。
武当派的弟子“旱地拔葱”时是这样的姿势，少林派、点苍派的门下“旱地拔葱”时姿势也绝不会有任何变化。
俞佩玉用这样的身法，自然正是要人瞧不出他的武功来历，却又要别人以为他在炫耀自己的轻功高明。
俞放鹤抚掌笑道：“好俊的轻功。”
武林盟主都这样说，院子里自然早已响起一片喝彩声，只有小楼上的银花娘，全未留意他用的是什么身法。
她只急着要知道她藏起的珠宝，是否还在横梁上。
等到俞佩玉跃下来时，手里果然多了个又大又重的黑包布袱，银花娘喜动颜色，几乎忍不住欢呼出声来。
郭翩仙远远坐在一旁，始终未到窗前来瞧一眼，此刻微笑道：“东西还在？”
银花娘嫣然道：“我早就说过，东西藏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得到的。”
郭翩仙微笑道：“好个俞佩玉，不但有种，而且还有些头脑，居然想到在大庭广众之间去将包袱拿出来，这样俞放鹤就算想打这包袱的主意，也不好意思出手了。”
银花娘笑道：“他现在已经快走出来了……哎呀，不好……”
她脸上笑容忽然不见。
郭翩仙皱眉道：“什么事？难道俞放鹤不放他走？”
银花娘眼睛瞪得滚圆，嗄声道：“这老狐狸看来还不好意思动强，只说他很想和俞佩玉亲近亲近，一定要俞佩玉留下来。”
郭翩仙沉声道：“俞佩玉作何表示？”
银花娘道：“他很沉得住气，居然还在笑……嗯，他现在正在说，要等俞放鹤下完这盘棋后，再来求教。”
郭翩仙道：“你听得见他说话？”
银花娘道：“院子里吵得很，我怎么听得清楚，但只要看他嘴唇在怎么样动，我至少也可猜得出十之七八。”
郭翩仙笑道：“你本事倒不小……”
突听银花娘又变色轻呼道：“不好，这老狐狸居然将棋盘拂乱了，还说，若能和俞佩玉这样的少年俊杰在一起聊聊，下不下棋，又有何妨。”
郭翩仙皱眉道：“如此说来，俞佩玉除非真的翻脸，否则倒真还不容易走得出来。”
银花娘着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翻脸，看来他也有些发慌了……”
她刚说到这里，突听院子里有一人朗声大笑道：“如此佳妙棋局，百年难得一见，盟主若是中道而废，岂非要令我们这些看棋的太失望了。”
郭翩仙动容道：“这人是谁？”
银花娘面上却露出喜色，道：“呀！这人竟将这拂乱了的一局棋，又重新摆了起来，而且摆得一子不差……这可真得要有两手……”
她话未说完，郭翩仙已一步蹿了过来。
只见对面屋子里已多了个少年乞丐，身上穿着件已补得到处是补钉的大红衣裳，赫然竟是名震天下的红莲帮主。
那边俞放鹤正在笑道：“想不到红莲帮主也有此雅兴，看来老夫只有勉为其难了。”
郭翩仙只瞧了一眼，就立刻紧紧关起了窗户，面上冷汗已滚滚而下，银花娘瞧了他一眼，媚笑道：“你为什么这样怕他？”
郭翩仙退回来仆地坐下，哪里还说得出话？
银花娘喃喃道：“这倒真是件怪事，红莲花难道是故意要帮俞佩玉的忙么？他若是俞佩玉的朋友，瞧见俞佩玉被林黛羽刺伤时，为何连睬都不睬？”
这时楼下已有开门的声音，郭翩仙耸然而起，瞧见上来的是俞佩玉，才松了口气，嗄声道：“红莲花可曾瞧见你到这里来？”
俞佩玉缓缓道：“他为何要留意我？”
郭翩仙道：“他不认得你？”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不认得。”
他方才眼见自己的平生良友就在面前，竟不敢相认，反而要悄悄溜走，此刻他心里正不知有多么难受。
他走得虽侥幸，虽狼狈，但此去也并非全无收获——他总算已知道这“唐无双”已是假的。
他只希望那真的唐无双还未遭毒手。
银花娘早已将那黑布包袱接了过去，说道：“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东西既已得回，咱们还是快走吧。”
郭翩仙沉着脸道：“红莲花不走，咱们也不能走。”
银花娘媚笑道：“你怕被他瞧见，我却不怕，我若是定要走呢？”
郭翩仙一字字道：“你不会走的。”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笑得更甜，道：“不错，我自然不会走的，你还在这里，我怎么舍得走？”
她提着个比人还大的包袱，东瞧西望，像是恨不得将这包袱吞下肚子里才放心，郭翩仙盯着她手里的包袱，突然冷冷一笑，道：“其实你要走也无妨，连包袱都带去吧。”
银花娘怔了怔，道：“真的？”
郭翩仙冷冷道：“你为何不先瞧瞧包袱里是什么？”
银花娘笑道：“包袱里是什么，我不用瞧也知道的。”
但她也听出郭翩仙话里似乎有话，嘴里虽这么样说，手却在包袱上摸索着，忽然跳起来，失声道：“不好！”
包袱里哪有什么珠宝，竟是一包瓦砾。
银花娘解开包袱，就像被人砍了一刀，几乎立刻就要晕过去，俞佩玉和钟静也不禁为之耸然失色。
只有郭翩仙声色不动，冷笑道：“包袱里是什么，你真的不用瞧也知道？”
银花娘颤声道：“但你……你又怎知道……”
郭翩仙淡淡道：“这包袱里若真是一包珠宝，他方才走上楼时的脚步声都会分外不同……你难道以为我的眼睛和耳朵，也和你一样无用？”
银花娘跺着脚，咬着嘴唇道：“但这又是谁弄的手脚？谁调的包？我那天藏东西时，非但关起了门窗，还熄了灯，又有谁会发现我的秘密？”
她四面兜着圈子，喃喃又道：“莫非是俞放鹤……嗯，不错，只有这老狐狸，他到这屋子里来住下时，说不定会先将屋子上上下下都搜索一遍。”
俞佩玉缓缓道：“珠宝若真是被他搜去，你只怕是永远也休想得回来的了。”
郭翩仙也不再说话，只是出神地望着那始终动也没有动过的病人，银花娘目光不觉也跟着他望了过去。
她忽然发现这病人虽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但床上的棉被却堆得很高，棉被里竟像藏着东西。
此刻阳光斜射而入，照在棉被上，棉被里竟似在蠕蠕而动，银花娘目中光芒一闪，忽然咯咯笑道：“想不到我竟成了个睁眼瞎子，连眼前的事都看不到。”
她狞笑着一步步向病榻前走了过去。
俞佩玉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银花娘咯咯笑道：“棉被里似乎有些很好玩的把戏，我想掀开来瞧瞧。”
她走到床前，刚伸出手。
谁知那病人竟霍然张开眼来，瞪着她一字字道：“你只要将这棉被掀起一线，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奄奄一息的病人，竟忽然说出这种话来，他那双无神无气的眼睛，此刻竟也似忽然射出一种慑人的光彩。
银花娘也不知怎地，竟觉得心里一寒，伸出去的手竟真的不敢去掀棉被，反而一步步向后退。
那病人眼睛却又缓缓阖了起来，阳光照着他枯瘦蜡黄的脸，简直又和死人相差无几，他的病又怎会是装出来的？
银花娘定了定神，咯咯笑道：“这棉被难道当真掀不得？”
那病人道：“嗯。”
银花娘笑道：“但我天生有种不信邪的脾气，愈是不能瞧的事，愈是想瞧瞧。”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泪儿，你就让她瞧瞧吧。”
他说这话时，朱泪儿明明还在楼下，但话一说完，朱泪儿竟已赫然走上楼来，瞪着银花娘道：“你真要瞧？你不后悔？”
银花娘吃吃笑道：“我后悔什么？这棉被里难道还会钻出什么妖怪来不成？”
她嘴里虽在笑，心里却已有些发毛。
这两人一个年纪还小，一个病重垂危，明明是绝不能伤人的，银花娘自己也不懂自己畏惧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朱泪儿竟又下去捧上来一只特大的海碗，碗里满满盛着清水，她自怀中取出了一个乌黑的小匣子，用指甲挑出了一撮乌黑的粉末，弹在水里，一整碗清水立刻就变得漆黑如墨汁。
银花娘呆呆瞧着，也猜不透她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朱泪儿却已将海碗放在角落里，瞧着她悠然一笑，道：“你且等着慢慢地瞧吧，有趣的事就快出现了。”
这笑容里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连俞佩玉都觉得有些紧张起来，银花娘眼睛更已瞪得又圆又大。
只见那棉被愈动愈厉害，宛如狂风中的海浪，小楼上虽仍是阳光普照，却又似突然充满了阴森森的寒意。
钟静身子已缩成一团，连手脚都发起冷来。
银花娘忍不住道：“这……这棉被里无论有什么，我都不……不想再瞧……”
朱泪儿淡淡道：“你现在不想瞧，却已太迟了。”
就在这时，突见一只蜈蚣自棉被里钻了出来。
这蜈蚣虽然不大，甚至比通常所见的都要小得多，但通体又红又亮，就仿佛是琥珀玛瑙雕成的。
这红蜈蚣身后竟还跟着二三十条颜色不同，大小各异的蜈蚣，一只接着一只，首尾相连，条条都是剧毒无比。
银花娘咯咯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原来只不过是些小蜈蚣，我三岁的时候就已将这种东西捉来玩了。”
她说的话倒也不假，天蚕教下的人，又怎么会怕蜈蚣，但这些蜈蚣竟会从病人的棉被里钻出来，无论如何，总是件怪事。
银花娘虽然在笑，但笑得已有些勉强。
谁知这队蜈蚣后竟还跟着二三十条蜥蜴，接着又有无数条毒蛇、蟾蜍、蝎子、守宫……以后一些连银花娘都未瞧见过的毒虫恶物，如被号令所催，一条条自棉被里钻了出来，首尾相接，秩序竟是丝毫不乱。
银花娘终于笑不出了。
钟静惊呼一声后，早已吓得晕了过去。
简直没有人能想得出，这垂死的病人怎能和如此多其毒无比的虫蛇睡在一张床上，一张棉被里。
他竟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银花娘只瞧得毛骨怵然，只觉全身都发起痒来，她虽然也是从小在毒物堆里长大的，但若要她睡在这床被里，杀了她，她也不敢。
只见这些毒虫恶物一只只爬到角落里，朱泪儿却在碗沿上搭起两只筷子，毒虫便以筷子为桥，爬入那海碗中，打一个滚，再沿着另一只筷子爬出来——这些毒虫们本是生气勃勃、狰狞作态，但在这碗墨汁般的水碗里打过一个滚后，竟变得垂头丧气，没精打采。
数百条毒虫一个接着一个，爬入水碗，又再爬出，再钻回棉被里，一碗墨汁般的水，颜色却渐渐发白。
等到最后几种不知名的毒蛇爬进去时，碗里竟冒出了水泡，冒出了热气，像是才刚刚沸滚。
郭翩仙脸上的汗珠也落了下来。
只见这碗水由黑而白，由白而透明，竟又回复原状，但一碗冷水却已沸腾起来，宛如沸汤。
这时毒虫又都钻回棉被，小楼上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闻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落，谁也说不出话来。
朱泪儿却捧起了那碗水，笑嘻嘻送到银花娘面前，道：“稀饭还未煮好，姑娘若是饿了，就先喝了这碗水吧，加了这么多作料后，这碗水的滋味实已比鸡汤都鲜美得多。”
银花娘赶紧后退，摇手强笑道：“不……不客气，你还是留着自用吧。”
她究竟是出身毒物世家，见多识广，此刻已瞧出那黑色的粉末实是一种奇异的灵药，竟能将毒虫全都诱出，将毒吐入水碗——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这黑色的粉末想必就是毒虫恶物们的克星。
此刻数百条毒虫的毒，都已吐在这碗水里，这碗水莫说喝不得，简直连碰都碰不得，常人若是沾上一滴，只怕立刻便将全身溃烂而死。
谁知朱泪儿却微笑道：“如此鲜汤，各位既不能受用，看来我也只有独自享受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竟真的将这碗水都喝了下去，嘴里啧啧有声，竟像是真觉得滋味无穷。
俞佩玉瞧了，还未觉如何，郭翩仙和银花娘却已齐地变了颜色，只因他们深知这碗水中毒性之烈，简直做梦也想不到有人能喝下一滴，这小姑娘却偏偏全都喝了下去，而且面不改色。
她肠胃腑脏，难道竟是钢铁炼成的？
朱泪儿却悠然道：“我三叔病毒久已入骨，只有借着这些毒物的阴寒之气，才挣扎着活到现在，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原谅。”
银花娘赔笑道：“你三叔得的不知是什么病？”
朱泪儿叹了口气，黯然道：“此病无以名之，各位若是想知道……”
话犹未了，突听楼下传上来“笃、笃、笃”三声敲门声，接着，一个苍老沉浑的语声缓缓道：“俞佩玉俞公子不知可在楼上？敝帮红莲帮主特来求见。”
这是梅四蟒，俞佩玉既惊且喜，正不知红莲花为何要找他，郭翩仙面上已变了颜色，嗄声道：“你下去稳住他们，我先走……”
就在这时，楼下又有“笃、笃、笃”三声敲门声传了上来，一个娇美清脆的少女声音道：“俞公子请开门，敝帮君夫人也想来看看你。”
海棠夫人竟也来了。郭翩仙面上更是毫无血色，一步蹿到后面窗口，将窗子轻轻推开一线。
只见这小楼竟已赫然被人围起，四面屋顶上、楼梢头，俱是人影幢幢，男男女女也不知有多少个。
只听楼下又有人道：“君夫人与红莲帮主前来求见，俞公子都不开门么？”
郭翩仙一把拉住俞佩玉，嗄声道：“他们是否已发现我在此地？”
俞佩玉道：“你问我，我怎知道？”
郭翩仙道：“他们为何来找你？”
俞佩玉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郭翩仙道：“他们将四面都已围住，看来只怕是我们也有些仇恨，你我敌忾同仇，你……你千万开不得门。”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不去开门，他们难道不会破门而入？”
只听那少女高唤道：“俞公子，咱们可是先礼后兵，你再不开门，咱们就要闯进来了。”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忽然娇笑道：“俞公子正在大便，你们现在闯进来，臭得很的，等他大事办完自然会开门，你们急什么？”
门外默默半晌，那少女也咯咯笑道：“好，我们就等一会儿，只要他不掉到茅坑里去，还怕他不开门？”
俞佩玉瞧着郭翩仙，皱眉道：“你连海棠夫人都不敢见么？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郭翩仙只是不住咳嗽，一个字也不说，钟静已醒了过来，轻抚着他的背，满脸俱是焦急之色。
俞佩玉叹了口气，缓缓道：“无论如何，他们总是要上来的，我也非去开门不可，你还是快想个法子吧。”
那病人本已气如游丝，若断若续，此刻忽然张开眼来，道：“我有个法子。”
郭翩仙又惊又喜，道：“阁下有何高见？”
那病人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郭翩仙大喜走了过去，又骤然顿住了脚步，想到这病人的种种诡秘奇异之处，他身子不由自主又要后退了。
钟静却比他还要惊惶着急，冲过去问：“前辈若有什么法子救他，不妨告诉弟子，弟子也感激不尽。”
那病人皱了皱眉，道：“你是什么人？是哪一派门下？”
钟静迟疑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道：“弟子华山钟静。”
那病人喃喃道：“华山门下，倒是内家正宗……好，你过来我告诉你。”
钟静面上亦是汗如雨下，想到棉被里的一窝毒虫，她腿都发软了，但为了她心爱的人，她竟真的壮起胆子走了过去。
那病人忽又问道：“你练武已有多久？”
钟静虽不懂他为何要问这句话，还是答道：“弟子练武已有十一年。”
那病人枯涩的面上，竟露出一丝笑容，道：“好，很好……”
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钟静的手腕，他本已奄奄一息，但此番出手，却是其快如风，其急如电。
连郭翩仙、俞佩玉这样的人，竟都未瞧出他是如何伸出手来的，钟静更是连惊呼都还未出口，就被他拉了过来。
俞佩玉动容道：“阁下这是干什么？”
那病人握起钟静的手腕，就再无其他举动，反而闭起眼睛，钟静虽觉他手如寒铁，也渐渐定过神来道：“前辈究竟有何高见？弟子正在洗耳恭听。”
那病人闭着眼缓缓道：“你们只管等在这里，不必开门就是。”
钟静失色道：“这……这算什么法子？”
那病人淡淡道：“你们不去开门，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闯上这小楼一步的。”
钟静虽觉他这话有些像吹牛，但想到这人行藏之奇秘，也不禁有五分相信了，竟未觉出自己脸色已渐渐发白。
这病人黄蜡般的一张脸，却渐渐有了生气。
这时楼下呼门声又起，别人也未留意他两人脸色的变化，而呼门声虽愈来愈急，竟真的没有人敢破门而入。
只听梅四蟒大呼道：“俞公子，盟主和无双老人也来看你了，你难道还不下来？”
俞佩玉本是一心想下去的，此刻却有些犹疑起来。
这些人如此急着要见他，是为的什么？
那少女又呼道：“你若不愿让我们上去，只要下来和我们说句话也可以……俞公子，这么多人要见你，你为何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些人竟然并不想上来，可见目的也并非为了郭翩仙，他们如此急着要俞佩玉下去，难道又有何诡谋？
他们催得愈急，俞佩玉愈是犹疑，突听钟静惊呼一声，那病人放松了她的手，她整个人竟立刻倒了下去。
郭翩仙赶过去扶起她，她身子竟已软绵绵，连手都抬不起了，再一探她鼻息，竟也已弱如游丝。
郭翩仙大骇道：“你觉得怎样？”
钟静满面惊惧欲绝，颤声道：“恶……恶魔……那不是人，是恶魔……”
她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前方，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两句话，竟似已被骇疯了，别人问她什么她都不知道。
再看那病人面色却已变得红润而有光泽，钟静苦练十一年的一身功力，竟被这人在不知不觉间吸去了。
郭翩仙霍然站起，目光亦是惊惧欲绝，那病人鼻息沉沉，竟似已经睡着，朱泪儿正在替他将棉被塞紧。
银花娘悄悄将郭翩仙和俞佩玉都拉到角落里，悄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翩仙汗如雨下，嗄声道：“吸人精血，作为己用，不想世上竟真有如此歹毒的功夫，你我不乘此时快除去他，只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你若敢先去动手，我一定帮忙你。”
郭翩仙怔了怔，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楼上静寂如死，俞佩玉似乎已想有所举动，但就在这时，楼下又传上来俞放鹤的语声，道：“他既不肯下来，想必也和他们蛇鼠一窝，此刻你我既已到齐，再不动手，迟则生变……”
又听得海棠夫人娇媚的语声道：“盟主是否真查明白了？”
俞放鹤道：“此事人证俱全，红莲帮主亦有所见。”
红莲花没有说话，想是已默认了。
俞佩玉正在猜测他们在说的是什么事，却已听得风声响动，竟有十来个西瓜般大小的黑铁球，带着熊熊烈火破窗而入。
俞佩玉等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猝然间谁也不知该如何应付，只有展动身形，先避开再说。
那似已沉睡了的病人却突然自棉被里伸出一双蜡黄的手来，只见他十根枯瘦的手指接连弹出。
但闻“哧、哧”声响不绝，如急箭破空，那十来个沉重的黑铁球，竟被他又凌空弹了出去。
原来他手指轻轻一弹，便有一股有质无形的劲气随之而出，竟如行气驶剑，无坚不摧。
何况他十指连环弹出，劲气出之不绝，就是名动天下的“弹指神通”，也万万无此声威，众人不觉骇然。
铁球方被弹出，便“轰”地爆发，流星火雨，四下飞溅，但闻“隆隆”震声不绝于耳，火雨交织满天。
一片惊呼，小楼也被震得摇摇欲倒。

第十七章 去而复返
银花娘等人所居小楼，被火弹震得摇摇欲倒，她不禁动容道：“这难道就是江南霹雳堂威慑天下的火器？”
郭翩仙叹道：“不错，这火器威力虽不如声势这么惊人，但你我方才若被波及，此刻纵不粉身碎骨也要焦头烂额了。”
朱泪儿回头一笑，道：“你们现在总该知道了吧，我三叔虽然借了这位姑娘十一年功力，但却救了你们四条命，这买卖你们总没有吃亏。”
窗户方才已被击破，朱泪儿一面说话，一面将四面窗帘都拉了起来，竟似不愿被外面的人瞧见屋里动静。
那病人一双手又缩回被里，脸色又渐渐苍白，众人若非眼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人方才竟有那般惊人的身手。
俞佩玉忍不住道：“那俞放鹤究竟和阁下有什么仇恨？”
那病人淡淡道：“他还不配。”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定要置阁下于死地？”
那病人道：“你怎知他要对付的不是你们？”
俞佩玉叹道：“俞放鹤不去别处下棋，却偏偏要到这偏僻的小镇来，我本已觉得有些奇怪，如今才知道，他竟是为了阁下而来的。”
那病人竟又闭起眼睛，不理他了。
俞佩玉道：“还有，阁下不在别处养病，却偏偏也要在这偏僻的小镇上，这也是件怪事，在下委实猜不出这小镇究竟有什么引人之处。”
那病人根本就不理他，俞佩玉也无法再说下去。
过了半晌，突听朱泪儿缓缓道：“他们要对付的并不是我三叔，而是我。”
俞佩玉愕然道：“你小小年纪，他们为何要对付你？”
朱泪儿笑了笑，道：“我现在年纪还算小么？”
俞佩玉道：“这姓俞的纵然是个衣冠禽兽，但以他武林盟主的身份，又怎会劳师动众，只为的是来对付个小小的孩子？”
朱泪儿冷笑道：“武林盟主？他这武林盟主又算得了什么东西，莫说我三叔，就算我，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黄池大会执天下武林牛耳垂数十年，大会盟主，天下英雄胆敢不敬，如今这小小的女孩子却居然未将之放在眼里，这女孩子身份难道比武林盟主还要尊贵？俞佩玉简直愈来愈奇怪了。
他还想追问下去，突听银花娘欢呼道：“走了，这些人竟全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郭翩仙掀起窗帘一瞧，外面果然已无人影。
朱泪儿淡淡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些人只发觉我三叔武功已复，难道还敢留在这里等死不成。”
连俞放鹤、君海棠这样的人，都似乎对这病人真的畏惧已极，这病人究竟是怎么的身份？
俞佩玉心里既是惊讶，又是好奇，但这时郭翩仙却已抱起了钟静，道：“我们也该走了。”
朱泪儿冷冷道：“对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俞佩玉道：“但他们若是去而复返，你们……”
朱泪儿傲然道：“我三叔的事，也用得着你们来管么？至于我……我是死是活，更一向用不着别人费心。”
钟静颤声道：“既是如此，你们为什么要……要……偷去我的武功？”
朱泪儿冷冷道：“那是你来求我们的，我们并没有找你，你也怨不得别人。”
钟静怔了怔，又放声痛哭起来。
那病人忽然轻轻道：“念他们此来不易，把东西给他们吧。”
朱泪儿道：“但这些东西本来是我的，为什么要给他们？”
那病人皱眉道：“区区珠宝，又算得了什么，你怎地愈变愈痴了？”
朱泪儿垂首道：“是！”
她再不说话，却从壁柜间取出了个包袱，抛在银花娘面前，包袱松开一角，光芒隐隐露出，竟赫然正是银花娘失去之物，银花娘心里虽然满腹惊疑，但再也不敢多话，怔了半晌，提起包袱，飞似的奔下楼去。
这病人究竟是谁？俞放鹤等人为何会如此畏惧于他？朱泪儿又是什么身份？这许多武林高手为何要来对付她这么样个小小的女孩子？而且连堂堂的红莲花也在其中，红莲花又岂是欺凌弱小的人？
这病人生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要在这偏僻的小镇上养病？他功力明明尚未恢复，俞放鹤等人又势必不会去远，他本该将俞佩玉等人留下来的，却又为何要轻轻将他们放走？
俞佩玉心里固是疑云重重，银花娘也在不住喃喃自语，道：“奇怪，那痨病鬼为何会将到手的珠宝还给我？为何会如此容易就放我们走？难道他对我们真的毫无企图？”
她一面说，一面往前闯，这在阳光浸浴下的小镇，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但郭翩仙走了两步，却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银花娘赶紧将那包珠宝藏到背后，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女人，连你这样的女人，都难免小家气，此时此间，我难道还会打你这包珠宝的主意？”
银花娘眼珠子一转，抿嘴笑道：“你既然知道女人都很小气，为什么又要挡住人家的路，难道你不想快点走出去，难道还想等红莲花再来找你？”
郭翩仙冷冷道：“我自然想快些走，但却不想被人抬出去。”
银花娘瞟了钟静一眼，娇笑道：“我们想被你抱着走，只可惜你的手，已经没空了。”
郭翩仙道：“你此刻若一直往前冲，还怕没有人抬你？”
银花娘眼珠子又一转，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走不得？”
郭翩仙道：“你我此刻休想走出这小镇一步！”
银花娘笑道：“你莫以为我真的喜欢得晕了头，我也知道俞放鹤他们绝不会走远的，八成已将这小镇包围住，所以现在这小镇上连鬼都瞧不见一个。”
郭翩仙缓缓道：“但你算准他们与你无冤无仇，绝不会不放你走的，只要你自己能走出去，别人就不管了，是么？”
银花娘媚笑道：“我是个又小气，又不懂事的女人，你叫我还能怎么样做？你们堂堂的男子汉，总不会还要我照顾你们吧。”
郭翩仙大笑道：“好朋友，好朋友……竟能将这样自私自利、不顾道义的话，说得如此动听，幸好你不是男人，否则不被人宰了才怪？”
银花娘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宰我的，你就算想留下我，我们大仁大义的俞公子，也绝不会让你动手。”
郭翩仙道：“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银花娘笑道：“哎哟，想不到你也是个大仁大义的人……”
郭翩仙冷冷截口道：“但你带着这么大一包珠宝，别人也会放你走出去么？”
银花娘就像是被人踢了一脚，整个人都要倒下去了。
郭翩仙悠然接道：“所以，你若要走，也就难免要将这包珠宝留下来……这岂非等于要了你的命么？”
银花娘突然跳了起来，跺脚道：“我现在知道了，那痨病鬼将珠宝还给我就是拖住我，不让我走，这人只剩一口气了，却还有这么多鬼主意。”
俞佩玉忍不住道：“你若以为他这是在害你，为何不将珠宝还给他去？”
银娘花跺脚道：“他自然也算准我舍不得的……”
她忽然间又笑了，眼波流转，媚笑道：“何况就算没有这包珠宝，我又怎舍得抛下你们一个人走？我方才只不过是在和你们说着玩的。”
郭翩仙冷冷道：“这玩笑倒的确有趣得很。”
银娘花仰面瞧着他，像是将一身都倚着他了，柔声道：“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退回去？”
郭翩仙道：“你我能全身出来已是万幸，怎可再退回去？”他简直宁可去面对红莲花，也不愿再面对那神秘的病人。
银花娘道：“既不能进去，也不能退，咱们该怎么办呢？难道再找个屋子藏进去？若是再遇见那么样个病人，岂非要了命了。”
郭翩仙一笑道：“这次我找的地方，绝不会有任何人……”
银花娘道：“哪里？”
郭翩仙道：“就是那客栈。”
银花娘娇笑道：“你真聪明，那些人既已自客栈中退出来，八成不会再回去，那客栈一定是这小镇上最安全的地方，只不过……”
她瞟了俞佩玉一眼，咬着嘴唇笑道：“我们的俞公子，是不是也会陪我们去藏起来呢？”
郭翩仙道：“他一定会去的。”
银花娘道：“哦？”
郭翩仙道：“俞放鹤等人见到这边久无动静，势必要卷土重来，你我躲在那客栈中，正好坐山观虎斗。”
他微笑接道：“俞兄此刻正是满腹狐疑，不将这件事瞧个水落石出，他也是不肯走的……俞兄你说是么？”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何况我此刻根本就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客栈中果然寂无人影，竟连里面的掌柜和店小二，都走得不知去向，好像连他们都已看出这里不久就要有祸事来临。
郭翩仙当先带路，既没有躲到客房，更没有到俞放鹤方才住的那间屋子去，却径自走入了厨房。
厨房里炉火将熄未熄，灶上一大锅稀饭都烧焦了，案板上有几根切了一半的咸菜，碗里已剥开的皮蛋也没有洗干净。
银花娘眼睛东张西望，嘴里笑道：“这客栈中的人想必走得仓促得很，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难道是俞放鹤将他们赶走的？”
郭翩仙道：“俞放鹤用不着赶他们，经过方才一阵大乱后，他们难道还敢留在这是非之地？”
银花娘娇笑道：“近来这客栈老是死人，客栈的老板只怕是交上霉运了……”她嘴里说着话，已将包袱藏在一堆柴木里，又去添了碗稀饭，就着咸菜吃起来。
郭翩仙也添了一碗，先送到钟静面前，含笑道：“你也吃些吧，这稀饭虽然烧焦了，但却一定没有毒。”
银花娘笑道：“我简直一辈子都没有吃过比这更香的稀饭，你……”
话未说完，郭翩仙手里的稀饭已被钟静打翻在地上。
钟静已放声痛哭起来，道：“我已是个半死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丢下我的，我……我还吃什么稀饭，倒不如索性饿死算了。”
郭翩仙居然声色不动，反而柔声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丢了些武功又算得什么？我可不要你去做保镖卖艺的来养我，你会不会武功又有什么关系？”
钟静颤声道：“你用不着对我虚情假意，我问你，你明明告诉我，已经和君海棠情断义绝，现在为何又不敢见她？你怕什么？”
郭翩仙面色立刻变了，就在这时，突听有人咳嗽了一声，屋子里四个人也就立刻静了下来。
静寂中，隐约可听到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炉灶旁就是客栈的后门，脚步声却像是正往后门走过来。
郭翩仙从门缝里往外望，只见两个人悄悄走了过来，一个人是在掩着嘴，显见就是方才咳嗽的。
这人高高瘦瘦的身材，白白净净的脸，背后斜插着柄长剑，血红的剑穗衬着身淡青衣衫，显得分外刺目。
另一人亦是瘦削精悍，目光锐利，郭翩仙一眼瞧过，便知道这两人都是轻功不弱的江湖好手。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数尺，走得甚是小心，想见是为了侦查动静而来，是以生怕惊动了小楼上那可怕病人。
郭翩仙目光闪动，忽然打开门向他们一笑，这两人齐地一怔，郭翩仙已悄悄退了回来。
但门却已是开着的了，随风摇摆，发出一阵阵“吱吱咯咯”的声音，郭翩仙压低声音，缓缓道：“两位为何还不进来？”
银花娘知道他这是要将外面两人诱进来，问问俞放鹤那边的动静，这两人是为了打听消息而来的，如今反而被人算计了，银花娘心里不禁暗暗好笑，郭翩仙更算准这两人见到厨房里有人在，纵然冒险，也得进来瞧个究竟。
谁知过了半晌，外面两人竟还是不进来，简直连丝毫声音都没有，银花娘又觉得奇怪了，悄声道：“这两人怎地如此没胆子？”
郭翩仙沉声道：“我认得其中一人乃是点苍门下的‘红樱绿柳剑’郭冲，此人在黔贵一带名声颇为响亮，倒并非怕事的……”
一阵风吹过，吹开了陈旧的木板门。
那两个人竟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银花娘笑道：“我看这位‘红樱绿柳剑’的胆子，比樱桃也大不了多少。”
郭翩仙皱了皱眉头，再探首外望，却发现那朱泪儿不知何时已走下了小楼，正在那边采花。
一枝桂花从短墙里探出来，花开得正香。
朱泪儿仰着头，踮起脚尖，小手举着了花枝，衣袖忽然滑了下来，露出那双手腕，却白得可怜。
“红樱绿柳剑”郭冲和那青衣汉子竟也都走了过去，动也不动地站在朱泪儿身后，痴痴地瞧着。
朱泪儿折下了桂枝，头也未回，盈盈走回小楼。
郭冲和那青衣汉子竟也跟了过去，两人面上竟满是痴迷之色，竟像是将什么事都忘记了。
郭翩仙愈瞧愈奇怪，实在猜不透这两人有什么毛病。
朱泪儿纵然是个美人胎子，但到底还不过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两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难道也会为她着迷？
只见朱泪儿步履轻盈，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拂，她纤弱的身子似也将随风而去，却忽然回眸一笑。
她明亮的眼波，有意无意似乎瞟了郭翩仙一眼。
郭翩仙忽然发觉自己几乎也忘了她的年纪，忘了一切，眼中只瞧得见她腰肢摆动的韵律，别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也几乎跟着她走了过去。
但他究竟功力深厚，心里只荡了荡，就立刻定下神来，朱泪儿却已转过墙角，接着，郭冲和那青衣汉子也在墙后消失了。
银花娘也在瞧着，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妖怪，这小丫头简直是个妖怪，竟能将这么样两个大男人拐走，我在她这年纪时，还不过只会跟着男人走哩。”
她“扑哧”一笑，又道：“幸好我们的郭先生功力深厚，否则险些也被她拐走了。”
郭翩仙冷冷道：“我倒不是功力深厚，只不过女人见得多些。”
银花娘笑道：“但这小丫头将他们拐走，是为了什么呢？”
她语声突然顿住，眼睛里发出了光，失声道：“我明白了，她这是在钓鱼，这两个倒霉蛋只要上了楼，一身功夫只怕就也要被那痨病鬼偷去。”
郭翩仙道：“正是如此。”
银花娘娇笑道：“想不到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会用美人计来钓鱼了，这两个倒霉蛋糊里糊涂就中了她的仙人跳。”
郭翩仙回头望着俞佩玉，道：“如此看来，红莲花等人要来找她，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俞佩玉苦笑道：“她如此做法，难道已不止一次？”
郭翩仙道：“看样子，她也像老手老脚，也不知害过多少人了，所以，俞放鹤才会找这么多人对付她。”
俞佩玉叹道：“不错，否则像红莲花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接受俞放鹤调度的。”这点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得很清楚，只因红莲花也对这“俞放鹤”起了疑心。
郭翩仙微笑道：“这倒的确有趣，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神通，这样的人，绝不会没有来历，红莲花对付她，只怕还不容易。”
银花娘咯咯一笑，道：“她就算有再大的来历，还是挨了我一个大耳光。”
她一面说，一面扬起手来一比……这一比之后，她自己也像挨了别人一耳光，笑也笑不出了，话也说不下去。
俞佩玉和郭翩仙不觉都向她瞧了过去，只见她那张终日都带着媚笑的脸，此刻竟已变得毫无血色，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更是充满了惊骇恐惧之色，只是瞬也不瞬地瞧着自己的手。
瞧着瞧着，她全身竟都发起抖来。
俞佩玉和郭翩仙目光也不觉移向她的手，两人只瞧了一眼，脸色竟也变了，目中也露出惊骇之色。
只见她这只又白又嫩、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此刻，竟已变得像只鬼爪子似的，黑里透红，红里透青。
俞佩玉骇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银花娘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这……这只手怎会就变成了这鬼样子？”
郭翩仙道：“你这只还能不能动？”
银花娘道：“好……好像还能动，不……不过……”
郭翩仙忽然抽出根木柴，“啪”地向她手背上打了下去，这根木柴又粗又糙，这一下打得又不轻，无论打在谁的手上，那人只怕都要疼得龇牙咧嘴，谁知银花娘挨了这一下，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郭翩仙皱眉道：“疼不疼？”
银花娘道：“不……不疼。”
挨了打不疼，原该开心才是，但银花娘说出这两个字，眼睛里却已骇出了眼泪，她只觉自己这只手竟似已变得和木头一样，又好像简直不再是自己的手了，她眼见着郭翩仙这一记打下来，竟像是打在别人手上。
郭翩仙又皱了皱眉，眼前瞧见了那把切咸菜干的菜刀，他忽然拿起菜刀，一刀向银花娘手背上切了下去。
这菜刀虽不十分锋利，但要切下个人的手来，还是轻而易举，谁知这一刀砍下，银花娘的手上只不过多了道小伤口，伤口中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她这只手竟像是变得比木头还硬。
别人一刀没砍断自己的手，她本来也该开心才是，但银花娘却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几乎放声痛哭起来。
只听“当”的一声，郭翩仙手中刀已掉在地上，摇头叹道：“好姑娘，你那一耳光，只怕是打出麻烦来了。”
银花娘道：“但……但我打她的时候，一点感觉也没有。”
郭翩仙苦笑道：“就要这样的毒，才叫真正厉害，你不知不觉间，这毒已侵入了你的血液，你的骨头，若是当时就被你发觉，岂非就有救了。”
银花娘颤声道：“现在……现在难道无救了？”
其实她自己也是使毒的名家，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此刻中毒之深，只是情急之下，心里总还抱着万一的希望。
郭翩仙摇了摇头，道：“只怕是无救了。”
银花娘扑了过去，大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救我，你也是使毒的名手，你……你……”
她身子扑过去，郭翩仙竟如避蛇蝎一般，赶紧往后退，嘴里道：“不错，我的确也可算是使毒的老祖宗了，但这么厉害的毒，我却还未见过……好姑娘，你自己中了毒，就莫要再害别人了，还是赶紧出去找个舒服的地方，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死吧。”
银花娘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俞佩玉心里亦自骇然，推开了门，道：“你跟我来。”
银花娘道：“你……你要我到哪里去？”
俞佩玉道：“别的人救不了你，下毒的那人总可救得了你的。”
银花娘立刻跳了起来，道：“是是是，她一定能救得了我，我打了她一下，她虽不高兴，但和我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要我去求求她，赔个不是，她也不会真要我命的。”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事情绝没有如此简单，但一个人在快死的时候，自然只有自己安慰安慰自己。
郭翩仙却大声道：“俞兄，你还要带她上楼去？”
俞佩玉道：“嗯。”
郭翩仙道：“那一老一小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邪气，你好容易下来了，此番再上去，只怕连自己也下不来了。”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若要死，早已死过许多次了……”
郭翩仙道：“她这样的女人，俞兄你犯得上为她如此拼命？”
俞佩玉道：“像郭兄这样的人要死的时候，我也会出手相救的。”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带着银花娘走得远了。
郭翩仙摇头自语道：“这样的人，倒也少见得很，简直连我都弄不清他究竟是……”
突听银花娘远远大喊道：“红莲花、君海棠，你们快来呀，郭翩仙就躲在客栈的厨房里。”
郭翩仙面色大变，跺脚道：“这女人好黑的心。”
他目光一转，先抱起了钟静，再从柴堆里拿出那包袱，钟静仰面瞧着他，目中忽又流下泪来，颤声道：“我……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没有忘记我，你……你既然见过那么多女人，为何还会对我这么好？”
郭翩仙冷冷道：“你若少说些话，我还会对你好些的。”
银花娘一面喊，一面走，走到那小楼下面的时候，已不停地喘起气来，只见俞佩玉正在瞧着她，她勉强一笑，道：“他对我那么狠，我总也不能让他太好受，是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莫以为我会怪你，我现在知道比你坏的人，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你只不过是因为别人得罪了你才害人，但有些人……”
他黯然顿住语声，转身正要去拍门。
谁知屋里已有人道：“门是开着的，你们自己进来吧。”
银花娘咬着嘴唇，悄声道：“原来她早已算准我们必定会去而复返，所以才放我们走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谁知屋里的人还是听见了。
只听朱泪儿淡淡道：“我早就说过，我们绝不求人，只等着别人来求我们。”
银花娘只当朱泪儿就在门后面，又谁知门推开后，楼下的厨房里，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泪儿的语声却又从楼上传了下来，道：“你们进来后，也别把门闩上，说不定还会有人来的。”
银花娘咬了咬牙，暗道：“这丫头耳朵真灵。”
但这次她可不敢将话说出来了，跟着俞佩玉，轻轻上了楼，楼上窗帘拉得很紧，像是阴森森的。
朱泪儿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连瞧都没有瞧他们一眼，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她的三叔。
方才上楼来的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床边，两人的手都被那病人握着，两人都是满头大汗，面上的神情更是恐惧已极，像是恨不得立刻背插双翅，如飞逃走，却又偏偏不能移动半步。
那病人闭着眼睛，脸色又渐渐红晕，过了半晌，头上突有一缕热气冒了出来，如炉上水沸，蒸笼开盖。
郭冲牙齿格格打战，忽然嘶声道：“前辈饶命……饶命……饶命……”
他声音愈说愈小，到后来简直不复可闻。
朱泪儿却悠然道：“我三叔只不过借你们的武功一用，并不想要你们的命，你们这点功夫能转到我三叔手上，便是你们的福气……”
话未说完，那病人忽然松了手，床旁的两个人立刻仰天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牛一般地喘着气。
朱泪儿立刻用块丝巾去抹她三叔额上的汗珠，轻轻问道：“这两人功夫如何？”
那病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有名无实……有名无实……今日江湖中，怎地尽是些徒有虚名之辈。”
朱泪儿皱了皱眉，忽然指着那两人怒骂道：“你两人活到这么大的年纪，怎地不知道好好练功夫，你两人昔日若肯用功些，今日岂非也大有光彩。”
她竟要别人好生练功夫，练好功夫来“借”给她三叔，这种蛮不讲理的话，连俞佩玉听了都有些哭笑不得。
朱泪儿却不但说得振振有词，而且愈说愈气，突然脚一抬，谁也没瞧清她这一脚是如何踢出去的，但地上两个人已被她踢得飞了出去，飞出窗子，过了半晌，才听得“扑通”两声，想是已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这两人竟想打别人小姑娘的主意，虽然罪有应得，但俞佩玉见她小小年纪，竟如此手辣，也不禁暗暗叹惜。
只见银花娘已赔着笑走过去，万福道：“朱姑娘，我方才瞎了眼睛，冒犯了您，但望您别见怪。”
朱泪儿冷冷道：“我反正挨别人的打已挨惯了，怎么敢怪你？”
银花娘知道她气还未消，眼珠子一转，突然向那病人跪了下去，眼泪立刻就流了出来，颤声道：“我从小也是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前辈若是肯救我一命，从今以后，我做牛做马，一辈子都在这里服侍前辈的病。”
她不求朱泪儿救她，反来求这病人，正是她的绝顶聪明之处，她知道男人都容易对女人心软，尤其见了女人的眼泪时，而女人对女人却绝不会客气，只要这病人答应了她，朱泪儿就万万不敢说个“不”字。
那病人果然张开眼来，瞧了她半晌，忽然道：“你可是销魂宫主门下？”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来，连俞佩玉都吓了一跳。
银花娘失声道：“前辈怎……”
她本想说“前辈怎知道的”，只因她已入销魂之宫，已拜了销魂宫主壁上的遗偈，本已该算作销魂门下。
但她忽又想到销魂宫主在世时，天下武林中人，人人俱都欲得之而甘心，自己若承认是这种人的门下，还有谁会救她？
一念至此，她立刻将下半句话缩了回去。
那病人却又问道：“你可是销魂宫主门下？”
银花娘道：“不是。”
那病人又瞧了她半晌，竟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银花娘愕然道：“可惜？”那病人阖起眼来，不再瞧她，银花娘几次张开嘴来，却又不敢再问，只觉嘴发干，心里闷得发慌。
过了半晌，只听朱泪儿缓缓道：“学了销魂宫的武功，便是销魂宫门下，既是销魂宫门下，却又不肯承认，这种欺师忘祖的人，又谁会救你？”
银花娘额上冷汗涔涔而落，颤声道：“你……姑娘你说什么？”
朱泪儿也闭起眼来，不再理她。
四下顿时静得令人窒息，银花娘瞧了瞧那病人，又瞧了瞧朱泪儿，牙齿咯咯地打起战来。
突听一人长叹道：“可惜呀可惜。”
郭翩仙不知何时已悄悄走上来，坐在楼梯口长叹。
银花娘再也忍不住，嘶声问道：“可惜？究竟可惜什么？”
郭翩仙道：“你方才若承认是销魂宫门下，这位朱姑娘说不定就会救你了。”
银花娘道：“为什么？”
郭翩仙悠然一笑，道：“你到现在还猜不出这位朱姑娘是谁么？”
银花娘道：“她……她是谁？”
郭翩仙忽然向朱泪儿长长一揖，道：“朱姑娘自然就是昔年销魂谷，销魂宫朱姑娘的掌上明珠。”
这句话说出来，俞佩玉又是一惊，银花娘霍然站了起来，又仆地跪倒，瞪大了眼睛瞧着朱泪儿，嗄声道：“你……你……你真的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朱泪儿脸上全无表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像是忽然变得有如三四十岁妇人般成熟世故。
银花娘只觉全身渐渐发冷，突又嘶声道：“不对，销魂宫主死了已有三四十年了，绝不会有这么小的女儿。”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武林之中，本多秘密，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
银花娘道：“你……你知道？”
郭翩仙道：“我虽知道一些，却不敢说。”
那病人忽然道：“既然知道，为何不敢说？”
郭翩仙站起来躬身一礼，道：“既然前辈吩咐，在下自当从命。”
这时连俞佩玉心里也充满了紧张与好奇，银花娘更是屏息静气，动也不敢动，只听郭翩仙缓缓道：“故老相传，近数十年来，武林中有三个最大的秘密，其中之一，便是销魂宫主的生死之谜……”
那病人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
郭翩仙道：“江湖中人大多知道销魂宫主已在三十年前仙去，销魂宫中的繁华，也久已成了陈迹，但是在武林中却还有另一种传说，说销魂宫主其实并没有死，只不过为了避仇，所以才悄然离开了销魂宫。”
俞佩玉忍不住道：“但我却亲眼瞧见了她的遗容。”
郭翩仙道：“据说那并非真的销魂宫主，只不过是她宫中的一位宫女，她为了远仇避祸，所以才用了这李代桃僵之计。”
他嘴里虽在回答俞佩玉的话，眼睛却一直瞧着那病人，只见那病人鼻息沉沉，似已入睡，也不知听见没有。
郭翩仙干咳一声，又道：“销魂宫主的行事虽隐秘，但后来不知怎地，还是渐渐被人发觉，最先知道的一人据说是东方城主……”
俞佩玉动容道：“东方城主？你说的可是南海七十二岛中，日月岛、不夜城，以一对日月双轮威震南海，令海南剑派数十年不敢妄动的东方大明么？”
郭翩仙微微一笑，道：“不错，你如今说出这名字还不打紧，但据说昔年若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号，那人只怕很难活过一个对时。”
那病人却忽然张开眼来，逼视着俞佩玉，厉声道：“你怎知道东方大明的名字？”
俞佩玉只觉他这双没精打采的眼睛，竟忽然变得有如惊虹厉电般慑人魂魄，心里虽暗暗吃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缓缓道：“家父昔日曾经对弟子说过，这位东方城主乃是武林中十大高手之一，只是远在南海，江湖中一般人多不知道他的厉害，家父还说武林中武功真正最高十个人，都绝少在江湖走动，其实他们的武功，无一不在当今声名最显赫的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之上。”
那病人道：“他说的这十大高手都是些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也记不甚清，只记得其中除了这位东方城主外，还有小蓬莱、樱花谷的‘神尼’樱花大师，极北荒漠中的‘飞驼’乙昆，隐居青城山的‘怒真人’，游侠无踪的神龙剑客，神风岭的李天王……”
他话未说完，那病人却似已听得不耐烦了，微微皱眉，冷笑道：“十大高手？凭他们也配？”
他又闭起眼睛，挥手道：“说下去。”
郭翩仙又咳嗽一声，道：“据说那东方城主和销魂宫主过从很深，知道这消息后，立刻邀集了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余位岛主，还有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赶来复仇。”
俞佩玉失声道：“我记起来了，这胡姥姥也是十大高手之一，她别的武功虽不十分高明，但使毒的功夫，据说天下少有。”
郭翩仙道：“东方城主请出胡姥姥来对付销魂宫主，为的就是以……咳咳。”
他本想说“以毒攻毒”，但瞧了瞧朱泪儿铁青的脸，这句话又怎敢说出来，只是不住咳嗽。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些人难道已知道销魂宫主的隐居之处？”
郭翩仙道：“自然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他们可曾找着了销魂宫主？”
郭翩仙道：“只怕是找着了。”
俞佩玉叹道：“这一场恶战，必定是惊心动魄，天下少有，却不知后来结果如何？”
郭翩仙道：“这就不知道了。”
俞佩玉道：“你也不知道？”
郭翩仙苦笑道：“非但我不知道，天下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俞佩玉奇道：“为什么？”
郭翩仙道：“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行事虽也十分隐秘，但出发前据说曾在岳阳楼上痛饮了一日一夜，预行庆功，当时岳阳楼下恰巧也有人在一艘小舟上赏月饮酒，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说话，是以知道这些武林顶尖高手聚在一起，是为了要来对付那销魂宫主的。”
俞佩玉道：“所以这消息后来就传了出去？”
郭翩仙道：“小舟上的这几人也并非多嘴之辈，是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始终不多，但是江湖间最难保密，到后来还是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大家都忍不住要在暗中留心查访，都想知道这一场大战的结果如何。”
俞佩玉道：“难道大家都未查访出来？”
郭翩仙道：“都没有。”
俞佩玉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
郭翩仙叹了口气，道：“只因东方大明、胡姥姥这些绝顶高手，这一去之后，从此便无下落，这些人就好像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谁也找他们不着。”
俞佩玉骇然道：“难道这些人都被销魂宫主……”
他瞧了朱泪儿一眼，戛然顿住了语声。
郭翩仙道：“销魂宫主虽是天下武林的奇人，但大家暗中推测，都认为她绝不可能将这许多绝顶高手都……”
他也瞧了朱泪儿一眼，也不说话了。
突听那病人缓缓道：“你们可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么？”
郭翩仙赔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病人道：“好，我告诉你们，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以及南海七十二岛的十九个岛主，全都是被我杀死的，杀得一个不留。”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来，就好像这本是件很轻松，很平常的事，但郭翩仙、俞佩玉却不禁全被吓得怔住了。
他们虽未亲眼瞧过东方大明、胡姥姥、李天王这些人的武功，但连当今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对这些人忌惮几分，这些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而南海七十二岛的岛主们，据说也各有绝技在身，据说其中有一位岛主，曾经和飞鱼剑客苦战了三天三夜，竟丝毫未落下风。
像这样的人一个也难惹得很，何况有二十几个聚在一起，这奄奄一息的病人，却说将他们全都杀光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病人缓缓又道：“还有，泪儿的母亲朱媚，并不是为了怕人寻仇才离开销魂宫的，她只不过是因为久经沧桑之后，忽然真心爱上了一个人，所以不惜放弃一切，和这个人飘然远引，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以度余生。”
俞佩玉和郭翩仙呆呆瞧着他，心里暗道：“这个人莫非就是你？你莫非就是朱泪儿的父亲？”
但这句话自是谁也不敢问出来。
那病人道：“你们可是想问我这人是谁？”
郭翩仙赔笑道：“前辈若不愿说，也没关系。”
那病人却道：“这人就是东方大明的儿子，东方美玉。”
俞佩玉和郭翩仙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却好像觉得有些失望，朱泪儿已经悄悄走过来，伏在那病人身旁。
那病人接着道：“顾名思义，这东方美玉自然是个绝世的美少年，是以朱媚虽然阅人多矣，竟还是对这比她小了几乎一半的少年，投下了一片真心，你们总该知道，愈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动了真情后愈是不可收拾。”
俞佩玉和郭翩仙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银花娘却幽幽一叹，道：“正是如此。”
那病人道：“但这东方美玉除了人长得俊美外，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且品格之低下，更是令人发指。”
他竟当着朱泪儿的面，骂他的父亲，朱泪儿居然无动于衷，好像觉得她父亲的确是该骂的。
俞佩玉和郭翩仙又不觉暗暗奇怪。
只听那病人道：“朱媚嫁给他后，洗尽铅华，为良人妇，竟像是平凡的妇人一样，每天洒扫烹煮，服侍她的丈夫，只因她愿在这平凡的生活中，将往事全都忘记，她对东方美玉情意之深，你们也总该能想象得到。”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一个男人若能得到这样的妻子，人生夫复何求？”
银花娘暗叹忖道：“不知我将来爱上一个人时，会不会像这样子……唉，我人都快死了，何必还想这么多？”
郭翩仙却在暗中忖道：“这位销魂宫主历尽沧桑，所以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表示自己的情意，但东方美玉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只怕反而会觉得这种生活无趣了。”
三个人三种想法，谁都没有说出口来。
那病人道：“朱媚固是情深一往，谁知东方美玉却反而觉得这种生活无趣了，竟怂恿着朱媚要她再回销魂宫去。”
郭翩仙微微一笑，俞佩玉暗暗摇头。
银花娘道：“她……她回去了么？”
那病人道：“朱媚自是不肯答应，那时她年纪虽已不小，但驻颜有术，看来还是美如天仙，所以东方美玉还不舍得离开她……”
郭翩仙瞧了朱泪儿一眼，暗道：“她小小年纪，便已能令男人如此颠倒，她母亲更不知有多妙了，只可惜我自命风流，竟遇不着这样的女人。”
银花娘暗道：“朱媚虽然洗尽铅华，但某些地方想来还是能令东方美玉欲仙欲死……不知我将来能不能比得上她呢？”
她瞟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却在叹息。
那病人道：“但以媚术驻颜的女人，最忌生育，朱媚自也知道这点，是以两人多年都未生育，到后来朱媚年纪愈大，做母亲的愿望也愈来愈强烈，竟不顾一切，生下了个女儿……这就是她了。”
他瞧了朱泪儿一眼，朱泪儿垂下头来，目中已有泪痕。
银花娘却已忍不住插口道：“她生下这孩子后，真的就变老了么？”
这屋子里别人都只在留神听着这段故事里的诡秘曲折之处，只有银花娘，却在关心着销魂宫主的容颜。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不错，朱媚生下了这孩子后，不出半年，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竟然就变得鸡皮鹤发，一下子就像是老了几十年。”
银花娘也叹了口气，嘴里不再说话，暗中却忖道：“这么样说来，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能生孩子了。”
谁知俞佩玉竟也叹了口气，道：“那东方美玉既已对朱宫主生出了厌倦之意，此后只怕更……更……”瞧了朱泪儿一眼，将下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病人道：“朱媚聪明绝顶，又何尝不知道东方美玉已对她渐渐有了异心，只是她本也未想到自己生了孩子后，竟会老得这么快，一日揽镜自照，忽然发觉自己头发竟也脱落了大半，她也就立刻想到，此番只怕是再也挽不回东方美玉的心了。”
银花娘暗道：“我若是她，不如就将东方美玉一刀杀了，这样我虽然再也得不到他，也让别人休想得到他。”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瞧见俞佩玉脸上的刀疤，立刻垂下了头，再也不敢抬起。
只听那病人接着道：“这一夜她抱着孩子，偷偷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未天亮，她就去叫醒了东方美玉。”
银花娘又忍不住道：“他们两人难道不……不住在一起么？”
那病人道：“自从生下这孩子后，东方美玉就别居一室，说是这样才能让朱媚好好的照顾孩子，其实……哼。”
郭翩仙暗道：“这也不能怪他，若换了是我，我也不愿和个老太婆睡在一床的……”突觉那病人的目光冷冷向他瞧了过来，立刻赔笑道：“却不知朱宫主叫醒了他后，是为了什么呢？”
那病人叹道：“这只怕你们谁也想不到的。”
大家屏息静气，谁也不敢多嘴，过了半晌，才听那病人缓缓地接道：“她叫醒他，是为了要向他告别。”
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齐地一怔，失声道：“告别？”
那病人道：“不错，她知道自己这样子，再也不会得到东方美玉的欢喜，是以痛哭一夜后，立下决心，要让东方美玉恢复自由之身，她只说，‘我不忍拖累你，更不忍要你勉强陪着我，你离开我后，不妨找一个年纪相若，性情温柔的女子，好好成家，好好活下去，而我……我虽然再也见不着你，但只要想你活得快活，只要能将你的孩子抚养成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此刻由一个男人嘴里说出，虽已失去了那分凄惋悲凉之情，但大家想到朱媚当时说这番话时的心情，仍不禁俱都为之恻然。
就连郭翩仙心里也不禁暗暗叹息：“想不到这朱媚竟对东方美玉有如此真情，一个男人一生中能有这么段情感，活着已可算不冤了。”
俞佩玉已忍不住动容道：“那东方美玉听了这番话后，难道就真的忍心一走了之不成？”
那病人缓缓道：“他没有走，他听了这番话后，立刻指天誓日，说他对朱媚的心绝不会变，无论朱媚变得多老多丑，他都绝不会弃她而去。”
俞佩玉长长叹出口气，道：“如此说来，这位东方公子并非负心的人。”
谁知那病人却道：“不错，他的确不是负心的人，只因他根本不是人。”
说到这里，他平静的面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目中射出了火焰般的怒意，额上也沁出了一粒粒汗珠。
朱泪儿轻轻替他拭着汗，眼泪已流落满面。
大家瞧得瞠目结舌，更是谁也不敢插嘴，一时之间，小楼上只能听朱泪儿悲哀的啜泣声，大家沉重的心跳声。
过了半晌，那病人终于吐出口气，缓缓道：“朱媚听了东方美玉这番话后，心里更是感激，她本来自是舍不得离开他，只是情愿为了他牺牲自己，如今东方美玉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她自然就绝口不提‘别离’两个字。”
俞佩玉道：“但那东方美玉难道……难道另……另有居心不成？”
那病人道：“从此以后，她一面照顾孩子，一面更对东方美玉服侍得无微不至，只差没有将心挖出来给他吃了，谁知这样又过了两年多后，东方美玉的爹爹竟忽然找着了她，而且还带来了二十几个武林高手。”
他说到这里，才接上前面的话，这故事仿佛已近了尾声，但大家却已隐约猜出，这其中必定还另有隐情。
只见那病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扫，缓缓道：“朱媚自知为世不容，所住的地方，一定十分隐秘，这东方大明却是怎么会找到她的？你们可想得到么？”
郭翩仙赔笑道：“晚辈心里也正在奇怪……”
那病人道：“不但你奇怪，朱媚当时也奇怪，直到她见了东方美玉的行动后，心里才算雪亮。”
俞佩玉嗄声道：“那东方美玉又有什么行动？”
那病人声音已嘶哑，沉声道：“他见了这批人后，非但毫不吃惊，而且……而且还立刻投奔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床边一张茶几，已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俞佩玉、郭翩仙、银花娘都不禁为之耸然动容，都已隐约猜到，这件事说不定就是东方美玉自己去告密的，但大家谁也不忍说出来，只听那病人喘息之声，愈来愈重，显然已是怒气上涌。
朱儿泪忍住哭声道：“三叔你……你气力还未恢复，何必……何必……”
那病人厉声道：“普天之下，还没有人知道这秘密，我就算说过这番话后立刻就死，也是要说的，我不能让你母亲死后还蒙骂名。”
朱泪儿终于忍不住伏倒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那病人嗄声接道：“原来东方美玉这……这畜生，竟在朱媚生下孩子的第二年，容貌刚开始变老时，就暗中以重金托了个行商海外的海客，要他传信到日月岛，不夜城，想来自然还答应了这人，信送到后，再予以重酬，只是这日月岛极是难找，所以这封信过好几年后，才传到东方大明手里……”
大家方才虽已隐约猜到如此，但究竟还是不敢相信这东方美玉竟是如此狼子狠心，如此听这病人亲口说出来，大家俱都不禁义愤填膺，就连郭翩仙和银花娘，都不免觉得这东方美玉手段确是太辣了。
那病人一双厉电般的眼睛，忽然瞪着郭翩仙，道：“我知道你必也是个薄情的人，但这件事若换了是你，你忍心这样做么？你老实说出来。”
郭翩仙怔了怔，吃吃道：“在下……晚辈……”
他只觉这病人一双眼睛简直像刀，像是要剖开他的心，他竟连谎都不敢说，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若换了晚辈，晚辈也许会一走了之。”
那病人道：“不错，无论换了多狠心的人，最多也不过逃之夭夭，一走了之，但东方美玉这畜生，却知道朱媚昔日武功之高，手段之辣，生怕他逃走之后，朱媚会来对付他，他生怕自己逃不了。”
俞佩玉恨声道：“但……但朱宫主既已要让他走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做？”
那病人道：“朱媚对他虽是一片真心，但他却怕朱媚是在用话套他，何况那时他早已托人带了信给他爹爹，为了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他竟要亲眼见到朱媚死在他面前才安心，对朱媚说的那番话，竟是要稳住她的。”
听到这里，郭翩仙也不禁失声长叹道：“这人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
俞佩玉道：“后来这位朱宫主，难道真……真死在他们手里了么？”
那病人铁青脸，也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沉声道：“你们还忘了问我一件事？”
俞佩玉道：“什么事？”
那病人道：“你们忘了问我，我又怎会知道这件事的？”
他不说也就罢了，此刻一说，大家心里倒真不免有些奇怪了，这件事既如此隐秘，他又怎会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简直有如当场眼见一般。
那病人却闭起眼睛，缓缓道：“我平生最爱孤独，自从经过一件事后，更觉得世上再无一个我看得顺眼的人，见了人就恨不得将之一刀杀死。”
那件事还未说完，他忽然说起自己的性格来，大家虽觉奇怪，但还是屏息而听，不敢插嘴。
只听那病人缓缓接道：“但我既不能将世人全都杀光，就只有远离人群，那时正是春天，福州海岸一带，等着运货到东瀛蓬莱经商的海船很多，我选了艘最坚固、最轻巧的海船跳上去，将上面的人全都赶了下来，独自扬帆而去，海船上粮食清水自然准备得多，我暂也不至有饿渴之虑，只觉海阔天空，再无一个俗人前来打扰于我，倒也优游自在，我闷了许久的心怀，才总算为之一畅。”
听到这里，大家已隐约觉出他说的这番话，必定和那故事颇有关系，而关系就是在这“海船”两字上。
那病人已接着道：“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我正坐在船舷上观赏海上落日的奇景，忽然瞧见一个人自海上飘了过来，这人满身是血，眼见已是活不成了，但还是紧紧抓住一块木头死也不松手。”
郭翩仙暗道：“这人若还能活得成，你只怕就不会救他了，但他反正是要死的，你一个人在海上总有些无聊，说不定反倒会救他起来。”
那病人道：“那时我对世人痛恨已极，本无救他之意，但见他受伤如此之重，倒忍不住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是遭了谁的毒手，那附近若有海盗劫掠，我正好去拿他们开刀，出出胸中的不平之气。”

第十八章 往事如烟
俞佩玉听了那病人偏激的谬论，瞧着他，心中暗道：“这人虽然满腹怨恨，一心想要杀人，但还是不肯妄杀善良，只想去杀海盗，可见他心胸虽不免有些偏激，行事倒还不失为侠义之辈。”一念至此，不觉又对这病人起了几分尊敬之心。
那病人却忽然瞪着他道：“你如今可猜出我救起的这人是谁么？”
俞佩玉一怔，心念闪动，失声道：“这人莫非就是那为东方美玉送信的？”
那病人冰冷的目光中，初次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猜得不错。”
这笑意一瞬即逝，他冷冷接道：“你可知道他是遭了谁的毒手？”
俞佩玉还未说话，郭翩仙已脱口道：“东方大明？”
那病人道：“不错，原来他将信送到日月岛不夜城后，正等着东方大明的重酬致谢，谁知东方大明竟将他满船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口人，杀得一个不留，他身受不治之伤，还能挣扎着活下来，为的就是要说出这件事。”
俞佩玉忍不住截口道：“这只怕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正是要他亲口说出这秘密，才让他能活着见到前辈的。”
郭翩仙却叹道：“我若是他，我根本不会送这封信了，如此秘密的事，东方美玉父子自然不愿让别人知道，又怎会留下他的活口？”
那病人道：“敢到海外来经商的海客们，哪个不是老狐狸，他自然也已想到这点，本想拿了东方美玉的第一笔酬金后，就将信往阴沟里一抛，却叫东方美玉到哪里找他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多生了一分好奇之心，要想瞧瞧别人不惜重酬要他传的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银花娘叹了口气，道：“若换了我，我也忍不住要瞧瞧的。”
这病人冷冷道：“所以这种人死了也不算冤枉。”
银花娘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那病人道：“东方美玉这畜生竟在信上说，他被朱媚所胁，要东方大明去救他，还要东方大明接到信后，给送信的一笔‘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那人就是被这句话所动，才不惜苦心寻找，将信送到不夜城的。”
他叹了口气，道：“但世上又怎有‘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无论多少财富，总有散尽之时，除非这人立刻死了，他才是‘终生’受用不尽了。”
郭翩仙忍不住道：“不错，东方美玉这句话，正是要他爹爹将送信的人立刻杀了，只可惜这小子财迷心窍，竟未瞧出这句话的含义。”
那病人道：“不仅如此，东方美玉自然也算准此人途中必定会偷看这封书信，是以便在信上写下这句双关的话来引诱于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人虽本就该死，但东方美玉手段之辣，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俞佩玉道：“前辈莫非就因为觉得此人手段太辣，想将他杀了为世人除害，所以就从海外赶回来了么？”
那病人缓缓道：“只为此点，我还未必会赶回来，但那人临死之前，又对我说了番话，才令我怒气再也忍耐不住。”
俞佩玉道：“他还说了什么？”
那病人道：“东方美玉既然会将如此重要的书信托付于他，可见他必定和东方美玉多少有些交往，是么？”
俞佩玉道：“但东方美玉既已隐居……”
那病人冷冷道：“你可知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这句话？”
郭翩仙立刻抚掌道：“不错，若要隐居，并非一定要躲在深山大泽，别人才找不到的，你若躲在这种地方，有时反而更容易被人发现，但一个像朱宫主这样的人，若是躲在个平凡的小镇上，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别人就再也不会想到了。”
俞佩玉灵机一动，失声道：“昔年朱宫主莫非就是隐居在这小镇上的？”
那病人叹了口气，道：“此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且民风淳朴，绝不会故意发掘别人的隐私，纵有江湖人物经过，也绝不会是什么高手，正是绝妙的隐居之处，朱媚选中此地，也正是她绝顶聪明之处，若非东方美玉变了心，她就算在这里住八十年，别人也万万想不到这小镇上一个平凡人家的主妇，就是昔年颠倒众生，而且明明已死了很久的销魂宫主。”
俞佩玉叹道：“这的确是谁也想不到的。”
那病人道：“那海客姓李叫梦唐，本也是这小镇上的土著，只是少年时就出外闯天下去了，这一年他无巧不巧，竟回家来探亲，他的家又恰巧就离朱媚隐居之地不远，东方美玉也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久又将有海上之行，所以才存心结纳于他。”
郭翩仙道：“那位朱宫主既然冰雪聪明，难道连一点都没有留意到么？”
那病人道：“朱媚那时全心全意，都贯注在她初生的爱女身上，何况这种邻居间的交往，本也是件很普通的事。”
俞佩玉道：“不错，她既已在这里落了户，若不和邻居交往，反而容易令人疑心，更何况她认为李梦唐这种寻常人家，也万万不会知道她的秘密。”
那病人道：“但附近的人家，都知道她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不但克勤克俭，而且将丈夫服待得无微不至。”
郭翩仙道：“那李梦唐回家之后，想必也听到了这些话。”
那病人道：“不错，所以他见了那封信后，还不免大吃一惊，实在不相信这人人赞美的贤妻良母，会是个魔女，更认为东方美玉不应该这样对付自己的妻子，但那时他利欲熏心，眼睛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等他快死的时候，良心才发现，才会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了我。”
说到这里，他又反手一掌，去拍茶几，他终年卧病在床，意识中总觉得茶几就在旁边，却未想到方才已被他一掌拍碎了。
这一掌自然拍了个空，眼见就要打在床边，这张床眼看也要被他击塌，朱泪儿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托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三叔，求求你莫再发脾气好么？”
这举动若是瞧在普通人眼里，也不会觉得怎样，但俞佩玉、郭翩仙他们都可算得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
他们一眼瞧过，心下不禁俱都为之骇然。
要知这病人出手是何等迅快，一掌拍碎茶几，力道又是何等强猛，但朱泪儿却轻描淡写地就将之托住了。
郭翩仙暗骇忖道：“原来这小丫头不但会使媚术，而且还有这样的身手，她小小年纪，武功看来竟已不在我之下。”
这病人看来已奄奄一息，却能将小姑娘调教出这么样一身武功来，郭翩仙眼瞧着他，掌心不觉又沁出冷汗。
只见这病人一只鹰爪般的手掌，被朱泪儿一双小手轻轻抚摸了半晌，怒气渐渐平息，长叹道：“那时我听了李梦唐的话，心里的怒火真是再也抑止不住，我实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无情无义的负心人，当下就令李梦唐说出日月岛不夜城的方位，他知道我必可为他复仇，说完了话，就瞑目而逝了。”
俞佩玉道：“于是前辈立刻就赶到不夜城去？”
那病人道：“不错，只可惜那时东方大明已离岛而去，我一怒之下，将那地方捣了个稀烂，转念又想到，东方大明此去，必定会先去邀些帮手，难免费时费日，我不如先赶到李渡镇去，说不定还可救那朱媚一命。于是我立刻扬帆而返，谁知……谁知却还是来迟了一步。”
郭翩仙和银花娘听到这里，总算已将此事的经过详情弄清了前面一半，但心里又不禁暗暗奇怪。
“此人既已对世人极为厌恨，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净才对心思，却又为何要急着赶回来救朱媚？”
只有俞佩玉饱经忧患，又是个多情人，心里隐隐约约已猜出了这病人的心事，暗中忖道：“听他口气说来，是为了某一件事才会变得如此偏激的，他莫非就因为自己遇着了负心的女子，是以才会对世间的负心人如此痛恨？他赶回来虽是为了要救朱媚，又怎知不是为了要杀东方美玉？”
只见这病人又闭起了眼睛，不住喘息。
要知说话看来虽不费力气，但他思及往事，心情激动，自然最是伤神，俞佩玉本想问他这件事下半段的经过：“朱媚是怎么死的？东方美玉后来的结果如何？东方大明等人既然被你除去，你又怎会受的伤？”
这几句话只是在俞佩玉嘴边打滚，但瞧见这病人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了下去，却听朱泪儿道：“稀饭早已煮好，你们肚子想必也饿了，我去端上来给你们吃过。”
郭翩仙赶紧从楼梯口站起来，赔笑道：“怎敢劳动姑娘？”
朱泪儿揉着泪眼，盈盈自他身旁走下楼去。
银花娘再也忍不住，颤声道：“姑娘，求求你救我一命，若是再迟，只怕就……”
朱泪儿却是头也不回，冷冷道：“得我秘笈，入我之门，吉凶祸福，唯我所命，违我之言，必以身殉……”
这几句话正是那销魂宫石壁上的留言，原来俞佩玉和金燕子得到那销魂秘笈后，立刻就发生了许多事。
他们随手就将秘笈抛到一旁，后来事情发生得更多，谁也没有留意及此，却将之留给了银花娘。
银花娘喜从天降，秘笈得手之后，只要有空，就练之不息，她性情本就与此相近，学来自然事半功倍。
是以她学了虽然没有多久，但已略窥门径，是以方才那病人一眼便瞧出她身上学得有销魂宫主的媚术。
怎奈她心怀鬼胎，竟不敢承认，有师不认无异叛师，此刻听到“违我之言，必以身殉”这几句话，心里一惊，身子发软，又跌在地上。
突见朱泪儿身形一闪，又掠了上来，银花娘满头汗如雨下，谁知朱泪儿只是瞪着郭翩仙，道：“楼下那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郭翩仙怔了怔，赔笑道：“是在下的朋友。”
朱泪儿冷笑道：“只怕还不仅是朋友吧。”
郭翩仙只有苦笑点头道：“姑娘好眼力。”
朱泪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将她一个人抛在楼下不管？”
郭翩仙暗道：“就是你们将她害成如此模样的，你如今倒来关心她了。”
心里虽这么想，嘴里可不敢这样说，赔笑道：“在下只怕将她带上来有些不便，让她一人在楼下也好。”
朱泪儿“哼”了一声，冷冷道：“原来你也是个负心人。”
听到这“负心人”三个字，郭翩仙立刻就吓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多说，连忙冲下楼去，将钟静抱了上来。
过了片刻，朱泪儿也捧上来一大锅热腾腾的稀饭，只是这时人人心事沉重，还有谁吃得下。
俞佩玉正端着碗稀饭在发怔，心里还是翻来覆去地在想那几个问题，突听那病人沉声道：“有人来了。”
此刻四下一片静寂，连风声都停顿了，哪有什么人迹，俞佩玉几乎以为这病人久病神晕，耳朵也有了毛病。
但过了半晌，突听楼下传上来“笃、笃、笃”三声敲门声，声音竟似有些怪异，似乎是以利喙在啄门。
接着，一人朗声道：“楼上可有人么？晚辈田际云，特来上书。”
语声清朗，如金玉交鸣。
朱泪儿皱眉道：“上书？上什么书？田际云？这又是什么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走了下去。
那病人却沉声道：“此人轻功内功俱都不弱，手上更似练过‘大鹰爪力’一类的功夫，你若拦不住他，就让他上来吧。”
朱泪儿道：“我晓得。”
她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大是不服。
俞佩玉却知道这病人已自敲门声中，听出了这田际云的手上功夫，由说话声中听出了他的内力。
他一路行来，楼上竟无人觉察，轻功自也不弱。
俞佩玉微一沉吟，道：“晚辈也下去瞧瞧。”
只见朱泪儿已开了门，门外阳光照耀下，笔挺地站着个剑眉星目，长身玉立的紫衣少年。
朱泪儿道：“你就是送信来的么？信在哪里？”
田际云上下瞧了她两眼，微笑道：“这信不能交给小姑娘的，你先让我进来好么？”
他面上虽带着微笑，但神情间却是骄气逼人。
朱泪儿淡淡一笑，道：“送信的人怎么能登堂入室，你的信若不愿交给我，就带回去吧。”
田际云笑道：“小姑娘好锋利的口舌，却不知可接得了在下这封信么？”
他果然自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平举双手，将信送到朱泪儿面前，礼貌看来竟是十分恭敬。
但俞佩玉却已看出他双臂微曲，劲力在抱，气定神闲，智珠在握，虽未出手，便已露出了逼人的锋芒。朱泪儿若是真的伸手接信，只怕就要吃亏了。
俞佩玉正想赶过去，谁知朱泪儿却冷冷道：“你将信搁在地上就行了。”
田际云目光闪动，微笑道：“小姑娘难道连信都不敢接么？”
朱泪儿冷笑道：“瞧你看来也斯斯文文的，竟连‘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都不知道。”
田际云大笑道：“好厉害的小姑娘，难怪有那许多人会栽在你手里。”
笑声中双手又向前一送，一封信堪堪已到朱泪儿眼前，虽是薄薄一封书信，但在他手中，实无异钢刀铁片。
朱泪儿不由得身形一闪，嘴里还是冷冷道：“叫你搁在地上，你怎地不听话。”
话犹未了，风声带动，田际云已自她身旁不足半尺的空隙里一掠而过，竟未碰着她一片衣袂。
朱泪儿再想拦，已拦不住了。
田际云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在下还是将信送到楼上去吧。”
只听一人沉声道：“不必，就在这里交给我也是一样。”
田际云笑声骤停，只见一个斯斯文文的绝世美少年，含笑站在楼梯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素来眼高于顶，自己以为是子都之貌，无人能及，见了这少年，竟不觉倒抽了口凉气，笑道：“阁下难道就是此间的主人？”
俞佩玉道：“主人正在午睡，阁下……”
田际云笑道：“阁下既非主人，怎能接这封信？”
他双手又向前一送，谁知俞佩玉不避不闪，竟也双手齐出，去托他的手腕，出手亦是快如闪电。
田际云剑眉微轩，轻叱道：“你定要接？你接得住么？”
手指一弹，竟将信又弹回了袖子里，一双手却向俞佩玉手上压了下去，两人四掌相接，彼此俱是一惊。
要知那俞佩玉天生神力，无人能及，但那少年的一双手，竟能将他的手压下去两寸，几乎很难托得住。
田际云更想不到这斯斯文文的少年竟有如此神力，他从上面往下压，本已占了很大的便宜，谁知这少年一双手竟似铁铸的，他无论再用多大的力气，都再难将这双手压下去半寸。
两人一较上力，片刻额间都已沁出了汗珠，田际云已有些后悔，实不该和这少年比力气的。
朱泪儿却已悄悄走到他身后，道：“你们两人在这里斗牛，信还是交给我吧。”
她一只小手已从后面伸过来，去摸田际云袖里的书信，田际云此刻若是闪避，只要一抬手，前胸空门大露，难免就要倒下，何况朱泪儿左手去取书信，右手已贴着他背脊，含力待发。
俞佩玉暗暗皱眉，只觉朱泪儿实不该乘人于危，但此刻也是骑虎难下，只怕撒手之后，对方内力乘虚而入。
就在这时，突听一声长笑，田际云身形竟一跃而起。
俞佩玉站在楼梯口，头顶距离上面楼板已不足一尺，谁知田际云身子掠起，竟如游鱼般贴着楼板滑了上去。
这一手轻功当真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俞佩玉、朱泪儿都不禁吃了一惊，已听得田际云在楼上沉声道：“晚辈田际云上书而来，求前辈赐见。”
其实他现在明明已见着了，那病人纵不“赐见”，也无法可施，淡淡瞧了他一眼，道：“是谁叫你来的？”
田际云道：“书信在此，前辈一看便知。”
他双手平伸，缓缓将书信递了过去，一双眼睛，却是瞬也不瞬地凝住着那病人，眉宇间似有杀机闪动。
朱泪儿刚赶上来，失声道：“三叔，小心他的手……”
话犹未了，那病人手轻轻一招，也不知怎地，田际云双手紧握着的一封信，就已到了别人手上。
田际云面色微变，倒退三步，躬身道：“晚辈任务达成，就此告退了。”
他嘴里说着话，又退了几步，退到楼梯口，退下楼去……突然出手如风，一把扣住了朱泪儿的脉门。
这出手实在太快，朱泪儿骤出不意，全身立刻软了，失声惊呼道：“三叔……”
田际云沉声道：“各位若是还顾及这位姑娘的安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在下只不过带她去看一个人，少时必定将她平安送回。”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在一步步往楼下走，众人眼睁睁地瞧着，谁也不能动，谁也不敢妄动。
那病人却丝毫不着急，只是缓缓道：“你要带她去看什么人？”
田际云道：“家师……”
那病人冷冷一笑，道：“他若想见她，叫他自己来好了。”
语声中身形忽然自床上横飞而起。
他躺在床上，看来已奄奄一息，连动都动不得了，但此刻飞起之后，身形当真如神龙翱翔，凤舞九天。
田际云变色喝道：“前辈难道不要她……”
“她的命了么”这句话还未说完，那病人已向他扑了下来，一指箕张，直抓他的咽喉。
田际云只觉强风笼罩，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了伤人，竟也逃都逃不开了，只有奋起双掌，向上迎去。
谁知那病人身形凌空，出手竟还能变化，身躯如飞凤般一转，手掌已扣住了田际云的脉门。
这刹那之间，大家俱是目定口呆，神魂飞越，大家虽都知道这病人来历不凡，却也未想到他武功竟如此惊人，世上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杀手，和他此番的出手一比，简直有如儿戏。
郭翩仙暗惊忖道：“这小子当真是自讨无趣，此番他的手既已被人抓住，这一身武功只怕就要被人借去了。”
心念一闪间，只听那病人轻叱道：“竖子无礼，略予薄惩，去吧。”
叱声中，田际云身子竟被他凌空提了起来，像抛球般从窗口直抛了出去，良久才听得“砰”的一声。
那病人却又已躺回床上，不住喘息。
又过了好半晌，窗外竟又传来田际云的语声，道：“前辈好高明的武功，晚辈日后还得再来领教领教。”
说到最后一个字，语声已远在数十丈外，这少年不但有一身打不散的硬骨头，竟还有个打不怕的胆量。
俞佩玉不觉暗暗生出相惜之心，叹道：“好一条汉子，却不知是何人门下？”
那病人喘息着道：“就凭俞放鹤那些人，还教不出这样的徒弟。”
俞佩玉道：“不错，他绝不会是当今天下十三派任何一派的门下，是以晚辈才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那病人闭起眼睛，摇头不语。
朱泪儿忍不住道：“三叔为何要放了他？”
那病人冷冷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他纵无礼，我又怎能和他一般见识。”
朱泪儿道：“但我看他绝不是单为送信而来，他此来一定是想来刺探这里的虚实，他见到三叔的病还没有好，此番回去，只怕就要叫人来了。”
那病人怒道：“叫人来又怎样？你我纵然死了，也不能做丢人的事，知道么？”
朱泪儿垂下头去，道：“是。”
她再也不敢说话，俞佩玉心里对这病人的为人，更是暗暗佩服，郭翩仙呆了半晌，忍不住赔笑道：“前辈纵然要放他走，为何不将他那身功夫借来用用？”
那病人冷冷望他一眼，目中满是轻蔑不屑之意，也不回答他的话，朱泪儿却在一旁冷笑道：“三叔纵然要借别人的武功，不是那人心甘情愿，便是他咎由自取，否则像阁下功力也不弱，三叔为何不借去用用呢？”
郭翩仙心头一寒，不敢多说了，但他素来自高自傲，此番讨了个没趣，心头终是不忿，过了半晌，忍不住道：“姑娘只怕是在说笑了，普天之下，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将自己苦苦练成的武功，借去给别人用的？”
朱泪儿眼角瞟了银花娘一眼，冷冷道：“只怕有人也未可知。”
银花娘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瞟自己一眼，只觉心里发毛，正想设词探问，俞佩玉已先问道：“却不知这封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他脱口问出这句话来，心里又有些后悔，只道那病人绝不会说的，他岂非也在自讨无趣。
谁知那病人却将书信交给了朱泪儿，道：“你念给他们听听。”
朱泪儿展开信纸，先瞧了一遍，才缓缓念道：“老前辈足下：愚等久慕风仪，不想前辈竟隐身于此，前辈侠名无俦，想必不致包庇……之女，今夜子时，愚等当来拜谒，盼前辈勿却是幸，俞放鹤等十二人拜上。”
这封信想是仓促写成，词句并未修饰，但却写得极是简单扼要，绝没有浪费多余的笔墨。
只不过朱泪儿念信时，却故意念漏了三个字。
俞佩玉暗道：“那第一个字想必就是这病人的姓名，她不愿我们知道，所以故意不念，后面那两个字，想必是说她乃‘妖孽’之女，她自然更不会念出来了。”
突听那病人冷笑道：“俞放鹤等十二人……哼，就凭他们，也敢约定时候来见我？”
朱泪儿低声道：“就凭他们自己，当然是不敢写这封信的，但现在他们必定有了个极硬的靠山，所以胆子才大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对望了一眼，不禁都暗暗佩服这小姑娘心思之敏捷，他们也算出俞放鹤等人必有助手到了。
俞佩玉暗道：“算来这人必定不会就是通信的田际云，必定比田际云武功更高，莫非是田际云的师父么？”
想到这里，他竟不觉暗暗为这病人担心起来。
只见那病人闭着眼沉思半晌，缓缓道：“他们既然以礼上书，我们也不可没有回复……泪儿，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郭翩仙冷笑暗忖道：“你嘴里说得虽漂亮，其实还不是想乘此去探探对方的虚实，看看他们的靠山究竟是谁。”
谁知朱泪儿却摇了摇头，道：“我不去。”
那病人皱眉道：“你不去？”
朱泪儿眼波在郭翩仙和银花娘脸上轻轻一扫，垂首道：“我在这里陪着三叔，我不去。”
俞佩玉已知道她这是不放心银花娘和郭翩仙两人，要在这里监视着他们，由此可见，这病人此刻所剩下的气力，竟已不足对付银花娘和郭翩仙了，何况田际云那般高手的长辈师傅。
想到这里，俞佩玉竟脱口道：“朱姑娘既要在这里侍奉前辈，不如就由在下替前辈去走一趟吧。”
那病人霍然张开眼来，道：“你去？”
俞佩玉笑道：“前辈看在下可去得么？”
那病人刀一般的目光，瞪了他半晌，忽然道：“你过来。”
钟静本来一直呆呆地坐着，此时目中不禁露出惊恐之色，瞧着俞佩玉，几乎忍不住要大喊出来：“你千万莫要过去，他又要借你的功夫了。”
但俞佩玉却泰然走了过去，道：“前辈还有何吩咐？”
那病人招了招手，俞佩玉竟俯下头来。钟静眼睁睁地瞧着，只见那病人在俞佩玉耳边低低说了半刻话。
他语声极轻，谁也听不出他说的什么，只能见到俞佩玉面上竟渐渐露出欣喜之色，忽然躬身道：“多谢前辈。”
那病人道：“你明白了么？”
俞佩玉也闭起眼睛，沉思了半晌，双手忽然在空中划了几划，像是划了无数个大小不同的圈子。
别人瞧了还不觉怎样，郭翩仙瞧了心里却大吃一惊，他已发觉每个圈子里竟都藏着一招极厉害的杀手。
俞佩玉圈子愈划愈急，突又由急变缓，然后骤然停下，他长长吸了口气，脸色更是红晕，躬身道：“是这样么？”
那病人目中似有喜色，点头道：“很好，你去吧。”
俞佩玉躬身一礼，再不说话，大步走了下去。
这时郭翩仙已猜出必是这病人怕他送信时被人所辱，是以传了他一手极厉害的武功妙招。
郭翩仙心里不觉大是后悔：“方才我为何不抢着去送信呢？”
后悔之外，又有些奇怪：“这病人只不过向俞佩玉说了几句话，俞佩玉便已将如此精妙的招式学会了，他又怎会学得这么快？”
却不知这病人目光如炬，竟已自俞佩玉神情行动中，瞧出了他武功的家数，此刻传授的招式，正和他素习的功夫相近，何况俞佩玉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经如此高人指点，自然一学就会了。
那病人鼻息沉沉，似乎又已入睡。
朱泪儿面色却甚是惨淡，喃喃道：“今夜子时……算来也不过只是五六个时辰了……”
她目光忽然转向银花娘，冷冷道：“五六个时辰后，只怕你已经……”
银花娘不等她说完，已大骇拜倒，颤声道：“盼姑娘念在同门一派，好歹救我一救。”
朱泪儿道：“你现在已承认是本门中人了么？”
银花娘垂首道：“我……我……我……”
朱泪儿冷冷一笑，道：“你现在承认，不嫌太迟了么？”
银花娘只觉全身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她纵能将天下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在这小小的女孩子面前，竟觉得缚手缚脚，什么花样也使不出。
谁知过了半晌，朱泪儿突又说道：“你若想活命，也并非没有法子。”
银花娘大喜道：“什么法子？”
朱泪儿淡淡道：“你自己难道想不出。”
银花娘暗暗咬牙，在心里愤道：“你这死丫头，臭丫头，我自己若能想得出法子，还要来求你这小贱人么？”
她嘴里自然不敢这么说，只是赔笑道：“我又蠢又笨，才投靠姑娘，又怎会想得出什么法子，还是求姑娘告诉我吧，我永远忘不了姑娘的大恩。”
朱泪儿却扭过头去，根本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银花娘简直急得快要疯了，恨不得破口大骂道：“你这小贱人既不肯说出来，又何必来吊老娘的胃口？”
谁知郭翩仙竟缓缓道：“这法子我或者倒是知道的。”
银花娘怔了怔，失声道：“你知道？”
郭翩仙道：“嗯。”
银花娘大声道：“你……你为何还不说出来？”
郭翩仙冷冷道：“我为何定要说出来？”
银花娘怔在那里，脸上阵青阵白，忽然在暗中咬了咬牙，脸上却立刻堆起了动人的媚笑，道：“求求你告诉我吧，我也永远……”
郭翩仙道：“我可不要你永远记着我。”
银花娘道：“我非但永远不忘你的大恩，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郭翩仙瞟了那包珠宝一眼，道：“无论要什么？”
银花娘垂首道：“嗯。”
只听一旁“吱吱”发响，原来钟静已恨得咬牙，这“无论要什么”五个字里，含义自然不只是一样事。
郭翩仙却展颜一笑，悠然道：“我方才听朱姑娘说有些人心甘情愿将武功借给这位前辈，心下还有些怀疑不解，但现在，我却懂了。”
银花娘想到方才朱泪儿说这句话时，曾经瞟了自己一眼，她忽然也懂了，冷汗立刻如珠而落。
郭翩仙已接着道：“你若肯将功夫‘借’给这位前辈，你身子里所中的毒，自然也就随着功力一齐被这位前辈吸去，你也就可以活得成了。”
银花娘身子颤抖，道：“但……但若是这样做，他……他老人家岂非就要中毒了么？”
她这句话虽是向郭翩仙说的，也明知郭翩仙必定无法回答，能回答这句话的，自然只有朱泪儿。
朱泪儿果然在一旁悠然道：“你中的这点毒，对你说来，虽已受不了，但到了三叔那里，却算不了什么。”
银花娘怔在那里，冷汗流个不住，眼睛忽而瞧瞧那病人，忽而瞧瞧自己的手，突然嘶声道：“好，我……我就借给你们吧。”
朱泪儿却冷笑道：“你纵然肯借，我们要不要还不一定哩。”
银花娘怔了怔，颤声道：“你……你究竟要怎样？”
朱泪儿冷笑不语，郭翩仙却道：“人家若不肯要，你难道不会求求人家么？”
银花娘又怔了半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流泪道：“求求姑娘……求求你……”
她实是满心委屈，语声哽咽，竟说不出话来，钟静却在一旁暗中拍手称快，心里冷笑忖道：“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有今天，这真是报应到了。”
只是朱泪儿这才淡淡一笑，道：“你记着，这可是你自己求我的，我并没有强迫你，是么？”
银花娘忍不住扑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这时正午方过，艳阳高照，正是个晴朗的好天，但这小镇却是冷森森地瞧不见人，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墙角处蜷伏着条老狗，想来是平时瞧惯了人，此刻似也觉出这情况的异常，竟骇得连动也不敢动。
要知这地方本来就极是荒凉，没有人踪也还罢了，但这李渡镇本来却是个街道整齐，市面不小的城镇，此刻却静悄悄的连鸡犬之声都听不见，这才令人觉得分外阴森可怖，宛如走入了鬼域。
俞佩玉一个人行走在街道上，瞧着两旁门窗紧闭的店铺，瞧着店铺前随风摇荡的招牌，心里不觉也有些寒意，走了许久，突见前面树林中人影闪动，俞佩玉只道那些人便藏在林间，立刻大步赶了过去。
谁知这一片桑林中，石头上、树荫下，竟都密密地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不知有多少个，原来俞放鹤竟将这小镇上的居民，全都赶来这里了。
只见这些人一个个俱是满脸惊恐之色，这么多人坐在一起，竟连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就连还在怀抱中的婴儿，也都被大人用棉被紧紧包着，不让啼哭之声发出来，人人都似乎觉得将有大祸临头。
俞佩玉叹了一口气，暗道：“那姓俞的沽名钓誉，将这许多人全都赶来这里，自然说是因为怕伤及无辜，但这些安分良民，又几个曾遇见过这件事……”
树林里的人，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在瞧着他，目光中既是惊惧，又是厌恶，像是在对他说：“你们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要来打扰我们的安宁？”
俞佩玉却不敢瞧他们，垂首走了过去，突见两条劲装大汉，自当中蹿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人抱拳道：“朋友是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这两人方才并未到那李家渡去，是以也不认得俞佩玉，但俞佩玉瞧见他们身上的装束，已知道他们必是那“姓俞的”的直属部下，心里只觉怒气上冲，但此时此地，也只得勉强忍住，冷冷道：“在下是来送信的，烦两位带路如何？”
那人竟咧嘴一笑，道：“盟主早已知道有人会来送信了，是以才要我两人在这里等着，盟主的神机妙算，朋友你佩不佩服？”
俞佩玉道：“哼。”
那人瞪了他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道：“你既是送信的，就跟我来吧，若非盟主早有吩咐……哼。”
俞佩玉见他如此模样，反而不生气了，暗道：“那姓俞的手下若尽是这种蠢才，那倒当真值得可喜可贺。”
转过这树林，前面有座道观，这李渡镇上，大多居民都姓李，这道观里供奉的太上老君也姓李，他们自命为老君后代，是以将这道观建筑得分外宏伟，规模竟比若干大城里的道观佛寺还要大得多。
此刻道观里也是静悄悄的，两扇黑漆大门，只开了一线，门前槐树参天，竟是多年的古树。
那两人到了门口，回头道：“你在这里等着，咱们进去为你通报，可不许随意走动，知道么？”
若是别人见到如此无礼的人，说不定早已给他们两个大耳光了，但俞佩玉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如此就多谢两位了。”
那两人又瞪了他一眼，才冷笑着走了进去。
只听门里隐约传出他们的语声，道：“盟主将对方说得那么厉害，但我瞧这送信的，简直像个唱花旦的，只可惜脸上多了条刀疤。”
俞佩玉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是愉快。
少年人血气方刚，心高志傲，最怕的就是受人冷淡，被人轻贱，俞佩玉本来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此刻他历经艰险，饱尝忧患，却生怕别人看重了他，别人愈是瞧他不起，觉得他没用，他心里反而愈是欢喜，只因他知道唯有这样的人，才不会遭人陷害，受人嫉视，他年纪虽然轻，学到的事已太多了。
过了半晌，只听门里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送信的在哪里？”
俞佩玉知道这正如台上名角唱的戏还未出场前，先报个讯，让台下观众留意，否则他明知送信的就在门外，还用得着问么？当下也整了整衣衫，道：“就在这里。”
这一问一答都是多此一举，当真妙不可言，但若缺少这么样一番做作，这场戏看来就好像不够隆重似的。
但问也问过了，答也答过了，门里面竟还是没有人走出来，俞佩玉等了半晌，纵然沉得住气，也忍不住道：“送信的就在这里……送信的就在这里。”
他将这句话又说了两遍，声音一次比一次说得响亮，但门里仍是静悄悄的，全无回应。
俞佩玉又等了半晌，忽然笑道：“阁下明知有人送信而来，为何置之不理？难道阁下不愿意接这封信么？在下实在猜不透阁下是何用意。”
门里自然还是没有人声。
俞佩玉缓缓接道：“但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送信而来，好歹也得要将信送到的……”
嘴里说着话，人已径自推门而入。
院子里浓荫满地，亦是悄无人迹，就连方才将俞佩玉带来的两条大汉，此刻都不知到哪里去了。
俞佩玉目不斜视，穿过院子，走上大殿。
大殿里香烟缭绕，神龛里太上老君垂眉剑目，宝相庄严，但大殿中央的一只青铜香炉，却已被人移到旁边。
这香炉高达一丈开外，看来纵有霸王举鼎之力，也难将之移动分毫，若有十来个力大如牛的人，或可将之移动，但铜鼎一共只有三条腿，别的地方根本滑不留手，若是十来个人一齐来搬，根本没有着力之处。
俞佩玉实在猜不透这铜鼎是被谁移开的，是如何移开的，只见铜鼎被移去后，大殿中央，已摆上了十二张红木交椅。
但椅子上却连一个人也没有，走到这里，俞佩玉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他心里也已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也知道那病人会借复信之由，来刺探他们的虚实，是以一个个都避不见面，但是那俞某人和林瘦鹃等人，本已用不着再掩饰行藏，不愿露面的，只怕就是那厉害的帮手了。”
这帮手究竟是谁？为何如此神秘？他难道怕那病人知道他来了？那病人知道他来了难道就会逃走？
俞佩玉也不觉动了好奇之心，眼珠子一转，突然向中间那张空的红木椅子长长一揖，道：“在下俞佩玉特来拜见盟主。”
他神情恭恭敬敬，好像那俞放鹤此刻就真的坐在椅子上似的，俞放鹤若不愿失去盟主身份，还能不现身么？
过了半晌，果然听得俞放鹤的语声从后面传了出来，带笑道：“老夫实未想到送信的竟是俞公子，失迎失迎。”
这话说得倒客气，但话犹未了，旁边已另有一人大声道：“你就是来替凤三送信的？”
俞佩玉直到此刻，才知道那病人的名字叫“凤三”，只觉这语声又快又急，可见说话的人性情十分急躁。
性情急躁的人，功夫大多练不好，但这人却偏偏是功力深厚，每个字都如铜钟大鼓，震得人耳朵发麻。
俞佩玉用不着见到他的人，已知道这人武功之高，竟是自己平生未见，竟真的比十三大门派的掌门人都高出一筹。
他心里正自惊异，那人已等不及了，怒道：“问你的话，你怎不快说。”
俞佩玉道：“不错，在下正是为凤老前辈送信……”
那人厉声道：“你是凤三的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与凤老前辈非亲非故，只不过……”
那人怒吼道：“非亲非故，为何要替他送信？你吃饱饭没事做了么？”
俞佩玉每次话未说完，就被这人打断，心里不禁暗暗苦笑：“此人性子这么急，火气这么大，却不知他这一身武功是怎么练成的？”
要知练武一途，绝无幸至，想要有一分功夫，便得花一分力气。
这人功力如此深湛，也不知要花多少苦功才练得成，瞧他这种火爆性子，却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俞佩玉心里虽惊奇，嘴里却不敢怠慢，微笑道：“送信轻而易举，于己无损，于人有利，在下何乐而不为？”
那人“哼”了一声，道：“信在哪里？”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要在下带的是口信。”
那人道：“口信？他难道连笔都提不动了么？”
说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更是响亮得可怕，整个大殿都充满了他的笑声，神幔都被震得簌簌而动。
俞佩玉更觉骇然，等到笑声渐逝，才沉声道：“凤老前辈令在下转告各位，就说今夜子时，他必定在那边恭候各位的大驾，盼各位准时赴约……”
那人又大怒道：“他盼我们准时赴约？难道他还怕老夫不敢去了么？”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的意思，只不过是……”
那人怒吼道：“他的意思你怎会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信已送到，还不快滚，小心老夫打扁你的脑袋。”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退了。”
这些人竟对他毫无为难，他本该觉得很轻松愉快才是，但此刻他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
只因他明虽为了送信而来，其实却另有两个目的，其中一个是为了那病人，还有一个是为了自己。
他不但想替那病人探出此间的虚实，还想找着红莲花，将此中曲折说出来，他不愿红莲花也来趟这趟浑水。
但现在他既未探出此间的虚实，也未见到红莲花，其势又万万无法再留下来，简直等于白走了这一趟。
院子落叶未扫，秋意渐浓。
俞佩玉踏着落叶，正在暗中叹息，突听“嗖”的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刺出，直刺他后背。
这一剑来得好快，猝然间本令人无法闪避。
但俞佩玉心情虽沉重，时时刻刻仍未忘了戒备提防，此刻身形骤转，双手已各各划出个圈子。
这正是那病人方才传授给他的妙招，他骤然使出，也不知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但闻“啪”的一声，那柄剑到了他掌风所划的圈子里，竟突然一折两断，他手掌并未触及剑身，劲气已足以折毁这柄百炼精钢的利器，这一招威力之惊人，连俞佩玉自己都不禁为之骇然。
只见树下一个人手持半柄断剑，也被惊得呆住了，这人长身而立，风度翩翩，却是“菱花剑”林瘦鹃。
俞佩玉一瞧见是他，心里反而恍然，他知道这些人还是不放心他，还在想试出他的武功来历。
要知一个人猝然遇敌，必然会使出自己最熟的武功来防身，这本来出乎自然，就算想作假，也是来不及的。
谁知俞佩玉刚学了一招妙招，只觉其中奥妙无穷，正时时刻刻在心中反复默记，猝然遇险，也不觉将这招使了出来。
这本也是出乎自然，丝毫无假，却将林瘦鹃惊得呆在那里，脸上阵青阵红，说不出话来。
若是换了别人，少不得要讥讽两句，说什么：“想不到林大侠这种的人物，也会鬼鬼祟祟地暗算于人。”
但俞佩玉却只是淡淡一笑，道：“阁下好快的剑法。”
他也不想看林瘦鹃尴尬之态，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身而行，谁知就在这时，突听一声大喝道：“站住。”
这一声大喝更是惊天动地，震得四下木叶片片飘落，俞佩玉更觉耳朵发麻，但见眼前一花，已有一人如飞鸟般急坠而下，来势之快，谁也难以描叙，树叶还未落在地上，他人已到了面前。
只见这人目如火炬，满面虬髯，两条浓眉，竟已纠结到一处，满头乱发，如刺猬般根根蓬起，听了这样的喝声，瞧见这样的容貌，谁都会认为此人必定是高大威猛，有如半截铁塔般的巨人。
哪知这人竟是干枯瘦小，站直了还不到俞佩玉的胸膛，身上穿着件破旧的蓝布道袍，用条麻绳围腰束起，麻绳间插着柄一尺多长的短剑，剑鞘上镶满各色宝石珠玉，光辉夺目，显见是价值连城之物。
俞佩玉见到这人凌厉的气势，骇人的身手，诡秘的打扮，心里不禁暗暗吃惊，面上却带笑道：“前辈有何吩咐？”
这矮小的蓝袍道人，一双火炬般的眼睛，竟瞬也不瞬地瞪着俞佩玉，喝道：“你究竟是凤三的什么人？”
俞佩玉道：“在下方才已说过，和凤老前辈非亲……”
蓝袍道人怒吼道：“放屁，你既和凤三非亲非故，这一招‘行云布雨，凤舞九天’，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语声当真大得骇人，每次一开口，俞佩玉就要骇一跳，谁也想不到这小小的身子里，竟能发得出这么大的声音，却不知他气功已练到登峰造极，沛然流动，无所不至，纵在平时说话时，也有真气贯注其间，是以每个字说出来，都如铜锤铁杵，震人耳鼓。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一招乃是方才在下前来通信时，凤老前辈临时传授的，不瞒前辈，在下本来连这招的名称都不知道。”
蓝袍道人怒道：“放屁放屁，放你一百二十个屁，凤三若是随随便便就肯将这种招式传授给别人，他就不是凤三，是王八了。”
俞佩玉听这出家人竟满嘴都是粗话，心里不觉好笑，但见了他的怒态，又不免吃惊，道：“这是凤老前辈怕我丢了他的人，是以才……”
蓝袍道人更是暴跳如雷，喝道：“好，就算他肯教你，你在这片刻之间，就能学得会如此精妙的招式，你简直就不是人了。”
原来他自己本非天资敏慧的人，武功全是拼命苦练出来的，根本就不相信世上有举一反三，一教就会的人。
也就因为他练武时吃的苦比别人都多得多，是以艺成时脾气特别暴躁，常会将怒火莫名其妙地出在别人身上。
俞佩玉知道自己是解说不清的了，苦笑道：“前辈既不相信，在下也无法……”
蓝袍道人跳脚道：“你自然没法子，你在老夫面前，还有什么屁法子，但老夫若要和你动手，你不免会说老夫以大欺小……”
他忽然大怒，吼道：“你在说老夫以大欺小，是么？是么？”
俞佩玉忍不住笑道：“这话乃是前辈自己说的，在下几时……”
蓝袍道人喝道：“好，就算你没有说，你笑什么？”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倒也少见得很。”
他说话既然动辄得咎，只有不开口了。
谁知蓝袍道人又怒道：“你为何不开口？难道忽然变成了哑巴不成？”
俞佩玉苦笑道：“前辈既然不屑和在下动手，在下就告辞了。”
蓝袍道人吼道：“站住，你若非凤三徒弟，老夫早就放你走了，但现在老夫却要瞧瞧凤三究竟有什么惊人的本事传给了你。”
说到这里，他已回头大喝道：“人家的徒弟在这里耀武扬威，我的徒弟难道都死光了么？”
喝声未了，大殿中已有一人赶了出来，躬身道：“师父有何吩咐？”
俞佩玉本当他的徒弟就是田际云，谁知此刻出来的竟是个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小道士，一身青布道袍，点尘不染，一张脸更是红里透白，白里透红，像是吹弹得破，俞佩玉骤然一见，几乎以为他是个女的。
蓝袍道人又已怒吼道：“我有何吩咐，你还要问我有何吩咐，你自己难道是死人，还不知道？”
这小道士赔笑道：“师父莫非是要弟子试试这位公子的身手么？”
蓝袍道人还是大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
俞佩玉这才知道，不但自己在他面前说话动辄得咎，就连他的徒弟在他面前说话，也是一开口就要挨骂的。
只见这小道士已笑眯眯地过来，恭恭敬敬合十行礼道：“弟子十云，特来求公子指点几招，望公子手下留情。”
这小道士不但人长得斯文，说话斯文，而且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脾气竟像是特别温柔和缓。
那样的师父，会有这样的徒弟，俞佩玉本觉奇怪，倒转念一想，若不是脾气特别好的人，又怎能受得下这种气，就算不被那蓝袍道人轰走，不出三天，气也要被气走的，哪里还有心思来练武。
俞佩玉的脾气正也不错，正也是彬彬有礼，别人对他如此客气，他还礼更是恭敬，躬身笑道：“道长太谦了，在下本不敢与道长过招的，只是……”
蓝袍道人大喝一声，道：“要打就打，啰唆什么？”
俞佩玉苦笑道：“既是如此，就请道长赐招。”
十云笑道：“既是如此，弟子就放肆了。”
他倒是说打就打，话犹未了，掌已递出。
这一招出手，竟如石破天惊，威猛无俦，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出手竟是如此强劲凶恶。
俞佩玉连惊讶都来不及，身形急转，堪堪避开了这一招，对方的掌式，却已如排山倒海般，急涌而来。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蓝袍道人火气既然那么大，武功自然走的是刚猛一途，他教出来的徒弟，自也如此。
俞佩玉只觉方才那笑容可掬的小道士，好像已不见了，此刻和他动手的，已是个强横霸道的凶神恶煞。
二十招过后，俞佩玉已被迫得透不过气来。
有些招式，他虽可以本门的功夫化解，但他若一露出“先天无极门”的功夫，身份岂非就要泄露。
他只有随意创招，随机应变，但要施展这种武功，心头必得一片空灵，使出来的招式，才能达浑然无极之境，此刻他心里既有这么多顾忌，对方招式的压力又是这么大，使出的招式哪里还能圆通自如。
只听那蓝袍道人怒吼道：“臭小子，你为何不将凤三教你的武功使出来？你难道怕老夫看破他武功的秘密？……用些劲，浑蛋，你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怎地今天一点劲也使不出来……好，勇夫背箭，猛虎开山……你这一招也算是勇夫背箭？你这简直像在替人家洗澡擦背。”
前面几句话自是骂俞佩玉的，后面几句，却是骂他徒弟的了，他竟以为俞佩玉不敢使出本门武功，是怕他瞧出凤三先生武功的诀要，俞佩玉心里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已几乎连招架都已乏力。
这蓝袍道人虽还嫌他徒弟使出的招式不够劲，其实十云招式之威猛，功力之沉厚，已令旁观的人都为之动容。
俞佩玉每使一招前，都要先想想这一招是不是本门的武功，这样的打法，不但出手慢了三分，费力也费得特别多，又是二十招过后，他已是满头如雨而落，遇着险招时，只要靠那一着“行云布雨，凤舞九天”，才能化险为夷，但三招一过，却又落入了险境。
他翻来覆去，也不知将这一招使过多少次了，幸好每使一次就纯熟一分，威力也增加一分。
到后来十云先他身形一转，就远远避开，等到他这一招使过，才来抢攻，只打得俞佩玉更是叫苦不迭。
只听那蓝袍道人又在怒吼道：“臭小子，还是将凤三教你的功夫全使出来吧，就只这一招有什么屁用，若不是老夫这浑蛋徒弟不争气，你早已死了八十遍了。”
他竟认定了俞佩玉也不知学得凤三多少功夫了，只因他瞧俞佩玉功力之深厚，在江湖中已是一流身手，又怎会除了这一招“行云布雨，凤舞九天”外，就再也使不出一招像样的招式来。
俞佩玉却正是哑巴吃黄连，暗往腹里咽，却不知那蓝袍道人这么样一吼一叫，反而等于帮了他的忙了，否则林瘦鹃等人目光是何等犀利，此刻见他拼命掩饰自己本门的武功，心里只怕又要动疑，他以后的麻烦就又要多了。
只见俞佩玉满头大汗，愈流愈多，谁都以为他必然无法再支持三十招，谁知俞佩玉天生神力，潜力之深厚，竟出人意外，三十招过后，他还是那副样子，头上汗虽更多却还是照样可以应付。
众人暗道：“看你还能再支持三十招么？”

第十九章 惊龙搏命
众人认为俞佩玉无法再支持三十招，谁知好几个三十招都过去了，他竟还是老样子未变。
这时大家都不觉惊奇起来，只不过此番惊奇的，已不是十云招式之猛，而是俞佩玉韧力之强了。
大殿檐下，已站满了人，都已瞧得耸然动容。
林瘦鹃苦笑道：“这小子看来斯斯文文，想不到竟是条蛮牛，若不是十云师兄如此武功，看样子别人真还对付不了他。”
他方才一招就被俞佩玉震断了长剑，此刻自然希望将俞佩玉的功力说得愈强愈好，也好替自己遮遮羞。
田际云却淡淡一笑，道：“他就算真是条蛮牛，难道咱们就没有伏牛的本事么？”
他声音说得小，本以为别人不会听见，谁知那蓝袍道人虽然暴跳如雷，还是耳听八方突然怒吼道：“好，你的本事既然那么大，就看你的吧！”
这时十云正以双锋手去夹击俞佩玉的左右双肋，俞佩玉正不知该如何破解，突见十云的身子竟平空飞了起来。
原来那蓝袍道人竟一把拉起他后颈，将他抛了出去，喝道：“你这没有用的孽障，滚到一边去学学别人的本事吧，人家说不定一伸手就将这姓俞的收拾了。”
他嘴里虽在骂自己的徒弟，其实却无异在给田际云颜色看，他自己知道无论是谁，也无法一伸手就将俞佩玉收拾了的。
俞放鹤、林瘦鹃对望一眼，心里俱觉好笑，暗道：“想不到此人好强护短的脾气，竟是到老还改不了。”
只见十云凌空一个翻身，飘飘落在地上，面上立刻又笑眯眯的，向俞佩玉合十一礼，道：“贫道失礼，望公子见谅。”
俞佩玉微笑答礼道：“道长手下留情了。”
两人相视一笑，哪里像片刻前还在拼命的。
那蓝袍道人已瞪着田际云喝道：“现在老夫就要看你那穷酸师父，究竟教给你些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了，你还不出来，难道还要等老夫自己去请么？”
田际云叹了口气，苦笑道：“道长既要弟子献丑，弟子敢不从命，只是，却让各位前辈见笑了。”
他挽了挽衣袖，缓步走了出来，俞佩玉却乘这刻功夫喘了口气，将檐下站着的人都瞧了一遍。
只见俞放鹤面带微笑，和那“唐无双”并肩而立，林瘦鹃站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剑，原来他瞧得出神，竟忘记将这半截断剑抛却了，若不是方才恶战惊心，他怎会还将这丢人的东西留在手上。
除了这三人之外，别的人看来都陌生得很，只不过一个个俱是气度沉凝，显见俱是武林中的名家高手。
俞佩玉正在心中奇怪：“红莲花到哪里去？”已瞧见大殿里的铜鼎上箕踞着一个人，却不是红莲花是谁。
他暗中数了数，这些人包括那蓝袍道人师徒在内，也不过只有十一个，那么，还差一个人呢？
俞佩玉想了想，恍然忖道：“还差的一个，自然就是海棠夫人，她自然不愿和这些人混在一处。”
只听蓝袍道人喝道：“臭小子，你还在发什么呆，别人当你是条牛，要来伏你了，这人可不像我徒弟那么没用，你不如还是乖乖趴下来，让人骑上去吧。”
他这话明是骂俞佩玉的，其实却无异是在要俞佩玉拼命，他徒弟胜不了俞佩玉，难道还愿意别人胜过俞佩玉么？众人俱是老江湖了，怎会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心里虽觉好笑，面上可不敢笑出来。
只见田际云向俞佩玉淡淡一笑，道：“阁下神力惊人，在下方才已领教过了，此番还要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阁下也不必手下留情……”
那蓝袍道人吼道：“手下留情？难道这小子方才是对我徒弟手下留情么？”
这蓝袍道人火气之大，当真是天下少见，直到俞佩玉和田际云交手已四五十招，他这口气还是没有消。
此番交手又与方才大是不同，方才十云人虽秀气，招式却是刚猛凝重，正是拳经上说的“蓄劲如张弓，发劲如射箭”，只要一招出手，必是沉沉实实，神变气退，绝没有什么花巧。
此刻这田际云人虽英挺，出手却如花团锦簇，令人目眩，四五十招过后，竟招招俱是虚招，没有一招实招。
俞佩玉虽不能使出本门武功，但“先天无极”门讲究的本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这正是田际云武功的克星。
他纵然不使出本门武功来，但要诀既得，智珠在握，就凭他那份定力来对付这种招式，也应绰绰有余。
怎奈田际云轻功之高妙，身法之迅急，竟如神龙在天，变幻无方，一招还未发出，身形已变了三种方位，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莫说俞佩玉捉摸不到，就连在一旁观战的人，也瞧得眼花缭乱，只觉一个田际云，眨眼间已化身无数。
一个面如重枣，长髯过胸的紫衣老人捋须叹道：“田七爷号称‘神龙’，想不到他的公子轻功也如此高妙，看来就算武林七禽中的飞鹰，轻功只怕也比不上他的。”
另一人笑道：“武林七禽，本来就没有一个有真功夫的，‘飞鹰’孙冲虽是七禽之长，但要和神龙弟子相比，自然就要差得多了。”
这人须发虽已花白，但看来仍是短小精悍，矫健过人，显然自己的轻功也不弱，是以明虽在论述别人轻功之强弱，言下却大有自夸自负之意，像是在等着别人奉承他几句才对心思。
林瘦鹃果然笑道：“飞老说得虽不错，怎地却忘了自己，江湖中谁不知道‘没影子’屠大爷轻功无双，就算比不上田七爷的火候老辣，但和田公子相比……哈哈。”
那“没影子”屠飞早已听得心痒难抓，全没着落处，只恨不得林瘦鹃一直说个不停才好。
谁和林瘦鹃打了个哈哈，竟不往下说了，他言下之意虽已很明显，总远不如说出来听更过瘾。
幸好那紫衣老人已替他接了下去，道：“不错，姜毕竟还是老的辣，田公子轻功虽高，又怎及屠兄火候老到？”
屠飞听得只怕连心花都开了，面上却偏偏连一丝笑容也没有，反而正色道：“向兄有所不知，人老了，骨头也就重了，怎及得田仁兄少年英发，何况，轻功一道，终是末技，向兄神拳无敌，那才是真功力。”
“神拳无敌”向大胡子亦是眉飞色舞，哈哈大笑道：“屠兄过奖了。”
这几人起初还在夸赞田际云的轻功了得，到后来语风一变，竟变得自夸自赞，互相吹嘘起来。
那蓝袍道人早已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不住怒吼道：“哪里有人放屁，好臭好臭？”
他这话正如说相声唱双簧的，若是没有人答茬儿，也就没有下文了，岂知十云却偏偏微笑着接道：“这里并没有人放屁呀。”
那蓝袍道人“哼”了一声，道：“你懂得什么，咱们放屁的地方虽在屁股上，有些人的屁却是从嘴里放出来的，这种屁更是臭不可闻。”
屠飞、林瘦鹃、向大胡子三张脸，立刻红得像茄子，心中虽然羞恼成怒，却又哪里敢发作出来。
以这三人在江湖中的身份地位，平时哪里受得了别人的闲气，此刻也不知怎地，对这蓝袍道人，竟似畏惧已极。
三个人只有在肚子里暗骂：“你这宝贝徒弟胜不了人家，此刻姓田的却眼见就将得手，这个人你丢得起么？你拿咱们出气又有什么用？”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存心要瞧这蓝袍道人的好看了。
蓝袍道人的确是丢不起这个人，他本心虽是想从俞佩玉身上，瞧瞧凤三先生的招式究竟有何玄妙，心里先打个底，有了成竹在胸，子夜时也好动手，此刻却只望俞佩玉一拳就将田际云打倒。
怎奈俞佩玉非但打不倒田际云，简直连田际云的衣袂都沾不着，他自遭惨变以来，虽然受尽冤屈，饱尝艰险，却还没有什么人能在武功上压倒过他，他虽非狂傲之辈，却也不禁觉得自己武功不错了。
谁知今日不到一个时辰，他不就已遇见了两个生平未经的敌手，这两人非但武功强胜于他，年纪也并不比他大，看来江湖之中，卧虎藏龙，高人也不知有多少，他这身武功简直还差得远哩。
一时之间，俞佩玉心里正是感慨丛生，出手的力道，更大大打了个折扣，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已心灰意冷，投降服输了，但他外和内刚，性子又强又拗，虽然明知不敌，却也绝不气馁。
别人纵已将他打得没有回手之力，他还是要奋战到底，除非别人真将他打得躺在地上了，否则他绝不罢手。
田际云虽然招招抢攻，占尽先机，但一时间要想将他打倒，却也有所不能，心里反而先着急起来。
只听那蓝袍道人厉声道：“你方才与这姓俞的拆了多少招？”
十云道：“还不到三百招。”
蓝袍道人道：“此刻他们已拆过多少招？”
十云道：“也快到三百招了。”
蓝袍道人纵声狂笑道：“你如今总该知道了吧，嘴里胡吹大气的人，真功夫多半没有什么了不得，年轻人还是多练练手上功夫，少练练嘴上本事为妙。”
田际云面上阵红阵白，身形展动愈急，忽然悄声道：“你反正迟早非输不可，若还要苦苦挣扎，到那时我手下绝不留情，不如此刻就认输算了。”
俞佩玉道：“认输？”
田际云道：“你此刻若是认输，我非但绝不伤你，而且还负责护送你回去。”
俞佩玉微微一笑，忽然奋力一拳击出。
这一拳就是他的答复。
田际云怒道：“好小子，竟不识抬举，看你今天还走得了么？”
这时又已十余招拆过，他一心想在三百招内取胜，突然长啸一声，冲天飞起，身形凌空盘舞，如神龙妖矫，直扑而下。
这一招正是神龙门下的不传之秘，“惊龙搏命大三式”，威力之猛，天下无双，但这一招三式既称“惊龙”，可见乃是神龙受惊之后，才使出的招式，正是败中取胜，死中求活的救命绝技。
只因这一招威力虽强，但孤注而掷，不留后手，若是一击不中，自己便要落入险境之中。
是以神龙门下不到万不得已时，是绝不会使出这一招来的，此刻田际云但求速胜，竟冒险使出了这一招杀手。
他自然也算定俞佩玉万万无法避开这一招。
俞佩玉但觉满天俱是对方的人影，自己全身都已在对方掌风压力笼罩之下，无论往哪里闪避，都休想躲得开。
掌风之强劲，已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若想出手反击，一双手腕便难免不被生生折断。
心念闪动间，对方铁掌已压上他头顶。
他竟然只有束手待毙，别无选择之余地。
田际云一招使出，群豪已为之耸然动容。
就连俞放鹤都不禁失声道：“好厉害的招式，难怪江湖中道，惊龙一现，死而无怨！”
能令人“死而无怨”的招式，其犀利自然可想而知。
谁知俞放鹤语声未了，突听一声惊呼，发出这惊呼声的，竟非俞佩玉，而是田际云，只见他已全力扑下的身形，突又凌空飞了出去。
此刻能站在这道观观礼的，可说无一不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也都是久经世故的老江湖了，能令这些人面目变色的事并不多，但田际云身形飞出时，上至俞放鹤，下至林瘦鹃，几个人面上无不变了颜色。
难道那凤三先生真传给了俞佩玉什么惊人的绝技，使他能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解开了这名震天下的“惊龙搏命大三式”？
但俞佩玉明明已束手待毙，无法可施，以他的武功出手，又怎能逃得过这些老江湖的眼睛？
“哗啦啦”一声响，田际云身子撞上了树梢，又“砰”地落了下来，面色惨白如纸，眼睛盯着那蓝袍道人，嗄声道：“你……你……”
语声未了，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晕倒在树下。
众人的眼睛，也不禁都向那蓝袍道人瞧了过去。
蓝袍道人却跳了起来，大怒道：“你们瞪着我干什么？难道以为老夫帮了这姓俞的一手不成？老夫平生几曾暗算过别人，何况这种只会吹牛的小兔崽子？”
他双手俱都拢在袍袖中，的确不像是曾经出过手的样子，大家的眼睛，又不觉一齐去瞧俞佩玉。
俞佩玉还站在那里，像是已怔住了，方才显然也不是他出的手，那么，出手的人是谁呢？
蓝袍道人冷笑道：“这么多大活人站在这里，连出手的人是谁都瞧不见……呸，丢人！”
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转身大步走了进去。
众人脸上一红，不禁都垂了下头，就在这时，俞佩玉已一跃而起，掠过树梢，转眼间便消失在摇曳的枝叶里。
林瘦鹃瞧了俞放鹤一眼，道：“盟主……”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由他去吧，反正今夜子时……”
林瘦鹃走过去扶起了田际云，嘴角也带着微笑，喃喃道：“他就算能逃得过今夜子时，还能逃得过田七爷掌心么，神龙追魂，上天入地……嘿嘿，上天入地。”
俞佩玉掠出道观，心跳还没有停止。
到底是谁出手救了他的？
在那间不容发的刹那里，他只觉一缕锐不可挡的劲风自头顶掠过，撞上了田际云的胸膛。
但这股劲气绝不是那蓝袍道人发出来的，只因他师徒俱都站在俞佩玉前面，而劲气却自俞佩玉身后发出。
俞佩玉实在想不出是谁救了他，为何要救他。如此强猛的拳风劲气，他简直从来也没有见过。
他也曾回头向这劲气发出的方向瞧了瞧，只见树枝摇曳，似有鸣蝉，却再也瞧不见人影。
这人不但气功强猛，无与伦比，轻功之高，也足以惊世骇俗，世上竟有这样的高手，俞佩玉昔日本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如今他才知道，武林中高人之手，竟远非他所能蠡测。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突听前面树叶轻响，一条人影如惊鸿般掠下，挡住他的去路，纵声狂笑道：“你打伤了洛阳田家七房共祧的独养儿子，就想一走了之么？”
笑声如巨钟巨鼓，却正是那蓝袍道人。
俞佩玉一惊退步，长揖苦笑道：“道长神目如电，想必早已看出方才并非在下出的手。”
蓝袍道人目光闪闪如巨烛，道：“是谁出的手？”
俞佩玉叹道：“在下还正想请教道长哩。”
蓝袍道人怒道：“是谁救了你，你都不知道？”
俞佩玉道：“连道长都未瞧清那人是谁，在下又岂有这般眼力？”
蓝袍道人大怒道：“你敢笑老夫招子不亮，那种鬼鬼祟祟的家伙，老夫哪有眼睛去瞧他？”
他忽然一把揪住俞佩玉的衣襟，一字字道：“是不是凤三？”
俞佩玉淡淡道：“凤三先生会是这样鬼鬼祟祟的人么？”
蓝袍道人厉声道：“不是凤三是谁？这人用一段树枝，就能将田七的儿子打得吐血，除了老夫和凤三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俞佩玉苦笑道：“在下也的确想不出别的人了。”
蓝袍道人瞪了他半晌，沉声道：“无论如何，小田总是和你动手时受的伤，老田知道之后怎会放过你？田家七兄弟中，六个老的还不怎么样，但田七……嘿嘿，他若想找你的麻烦，你就算上天入地，只怕也是逃不了的。”
俞佩玉道：“在下也并不想逃。”
蓝袍道人冷笑道：“不逃，你以为你打得过他？”
俞佩玉道：“在下也并不想打。”
蓝袍道人瞪眼道：“不逃也不打，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你以为田七还会跟你讲理？”
俞佩玉默然半晌，淡淡道：“事情到了，总有法子的。”
蓝袍道人大笑道：“好小子，你年纪轻轻，说话倒像个老头子似的……你没有法子，老夫倒有个法子。”
俞佩玉道：“道长指教。”
蓝袍道人道：“你若拜老夫为师，担保天下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俞佩玉怔了怔，道：“拜道长为师？”
蓝袍道人大声道：“你莫以为老夫是收不着徒弟，老夫只是看你这小子还有出息，而且骨头很硬，小田虽然百般威迫利诱，你小子也没有出卖我。”
俞佩玉失笑道：“原来道长听见他的话了。”
蓝袍道人道：“老夫若非听见了那番话，你小子就算磕破头，也休想老夫收你做徒弟。”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道长好意，晚辈感激不尽，只不过……在下是个不祥的人，今生今世，已不想再拜别人为师了。”
蓝袍道人暴怒道：“你不肯？”
俞佩玉垂下头，不再说话。
蓝袍道人厉声道：“你不后悔？”
俞佩玉还是不说话。
蓝袍道人大怒道：“呆子，混账，白痴……”
转身一拳击出，只听“咔嚓”一声，旁边一棵合抱大树，已被他一拳击为两段，连枝带叶，哗然倒下，蓝袍道人一拳击出，仰天长啸，等俞佩玉抬起头来，啸声已远在数十丈外。
俞佩玉又不觉叹了口气，突听一人也在长叹道：“可惜呀可惜……”
远处树荫下，一人懒洋洋地走了出来。
俞佩玉失声道：“谁？”
他叱声喝出，已瞧清这人竟是丐帮帮主红莲花。
红莲花的眼睛里发着光，瞪着俞佩玉缓缓道：“你认得我么？”
树荫沉寂，骤见良友，俞佩玉但觉胸中热血上涌，几乎要不顾一切，将所有秘密全都说出来。
但沉沉的树影中，真的没有人么？
俞佩玉只有在心里叹息一声，抱拳道：“红莲帮主，名满天下，天下谁人不识？”
红莲花也像是叹了口气，忽又笑道：“你可知道方才要收你做徒弟的人是谁？”
俞佩玉道：“是谁？”
红莲花微笑道：“你年纪太轻，只怕还未能听到怒真人的声名……”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已耸然动容道：“怒真人？他就是华山怒真人？”
红莲花笑道：“不错，除了怒真人外，谁会有他那么强的功夫，那么大的脾气？”
俞佩玉叹道：“难怪别人要说他才是当今天下，真正的十大高手之一，如今我才知道……”
瞧了红莲花一眼，住口不语。
红莲花却笑着接道：“如今你才知道，我们这些号称‘高手’的人，武功和他一比，简直好像小孩子了，是么？”
他知道俞佩玉没法子回答这句话的，所以，自己又接着道：“此人气功之高，据说已到达‘重楼飞血，七宝楼台’之境，单以气功而论，实可说是天下第一，而且此人性情孤僻，从来很少看得上别人，如今他要收你做徒弟，你竟不肯，连我都有些为你可惜。”
俞佩玉默然半晌，淡淡一笑，道：“帮主此来，为的就是告诉在下这件事么？”
红莲花缓缓道：“我此来还想问你一句话。”
俞佩玉道：“请教。”
红莲花目中突又射出了光，逼视着俞佩玉，沉声道：“林黛羽林姑娘，究竟为何要杀你？”
俞佩玉惨然一笑，道：“她……她没有告诉你？”
红莲花道：“我未曾问她。”
俞佩玉道：“帮主既然未曾问她，为何却来问我？”
红莲花厉声道：“只因有些事女子万万不肯说，也不能说的，但男子汉大丈夫，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该挺起胸膛说出来，是么？”
俞佩玉黯然叹道：“像帮主这样的，固可挺起胸膛，面对一切，但有些人纵想挺起胸来，却……却也有所不能。”
红莲花刀一般的目光瞪了他半晌，沉声道：“你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
俞佩玉惨笑道：“在下无话可说。”
红莲花又瞪了他半晌，仰天长叹道：“明珠暗投，自甘沦落，可惜呀……可惜。”
俞佩玉忽然道：“其实在下也正在为帮主可惜。”
红莲花轩眉道：“你为我可惜什么？”
俞佩玉道：“帮主侠义之名，早已声动九州，如今，怎地也和那般自命侠义的伪君子一样，以众凌寡，以强欺弱，来欺负个伶仃孤女？”
红莲花面色微变，忽然仰天狂笑，道：“伶仃孤女……你说她是伶仃孤女？”
他突又顿住笑声，厉声道：“你可知道我等怎会寻到这里来的？”
俞佩玉道：“在下正想请教。”
红莲花道：“这几年来，江湖中已有二十余人神秘地失踪，谁也寻不着他们的下落，而且这些人有的在天南，有的在地北，彼此可说绝无关系，后来经过一番严密的调查后，才发现这些人都有一点共同之处。”
俞佩玉道：“是什么？”
红莲花道：“他们的唯一共同之处，就是他们在失踪之前，都有人记得曾经瞧见他们在这李渡镇上露过面。”
俞佩玉失声道：“哦！”
红莲花道：“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李渡镇现身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俞佩玉道：“这句话我有些不懂。”
红莲花道：“换句话说，有人在初一那天，曾经在李渡镇瞧见过张三麻子，初一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瞧见过他了。”
俞佩玉道：“噢……”
红莲花道：“这条线索本不明显，但二十余人俱都是如此，那就大不相同了，于是失踪之人的亲属朋友，就共推了三个人到这李渡镇上来再详细调查一番。”
俞佩玉道：“哪三个人？”
红莲花道：“我说出了他们的名姓，你也未必知道，你只要知道，这三人既然被大家共同推选出来的，自然是精明强悍，武功不弱。”
俞佩玉道：“他们调查后怎么样说的？”
红莲花道：“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俞佩玉失声道：“哦？”
红莲花一字字接道：“他们到了这李渡镇后，就永远再也没有回去。”
俞佩玉动容道：“后来怎样？”
红莲花道：“这件事他们自己无法解决，后来自然会求到武林盟主身上。”
俞佩玉道：“嗯。”
红莲花道：“那时俞盟主独子新丧，无暇及此，这件事自然落在丐帮身上，要饭的若去调查件事，总比别人方便得多。”
俞佩玉苦笑道：“不错。”
红莲花道：“是以半个多月前，李渡镇上叫花子突然多了起来，他们挨家挨户地去要饭，谁也不会怀疑他们是在调查一件足可震动武林的秘密。”
俞佩玉笑道：“也就因为如此，是以普天之下，谁也不敢轻犯贵帮的虎须。”
红莲花微微一笑，接着又道：“经过十天不眠不休的调查，他们发现这李渡镇上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只有李家栈后一座小楼上住着的两个人，镇上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他们的来历，是以他们的目标，就对向这两个人了。”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后来又怎样？”
红莲花道：“他们在这小楼上守望了一日，还未窥出任何动静，楼上住的那位……那位小姑娘，却已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到了晚上，守望在那里的五个本帮弟子，身后背着的品级麻袋，竟全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他沉着脸接道：“本帮弟子将这麻袋瞧得比什么都重，平时小心守护，谁也不敢大意，这人既能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偷去他们的麻袋，也就能在他们不知不觉中摘下他们的脑袋，他们这时才知道这位小姑娘是位高人，也已知道这是人家在警告他们，叫他们莫要再管这里的闲事。”
俞佩玉苦笑道：“谁知她反而因此弄巧而成拙了，是么？”
红莲花沉声道：“正是，丐帮弟子，活着就是为了要管闲事的。”
俞佩玉道：“原来帮主也就为了这缘故，才会取道川中的。”
红莲花道：“非但如此，本帮为了处治叛徒，本定在太行召开的大会，也为了这件事，才移到川中来。”
俞佩玉默然半晌，缓缓道：“如今帮主已认定了那二十余人的失踪，和小楼的朱姑娘有关？”
红莲花道：“不错！俞盟主听了本帮弟子的禀报后，就号召了许多位武林高手，到这李渡镇上，以下棋为名，在那小楼对面的李家栈，暗中窥探了许久，终于断定住在这小楼上的，就是销魂宫主的后人和凤三！”
俞佩玉长叹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许多曲折，我先前倒将此事看得太简单了。”
红莲花目光闪动，厉声道：“你若听我良言相劝，不如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否则到了子时，玉石俱焚，那就更可惜了。”
俞佩玉沉思了半晌，缓缓道：“事情或许也不如帮主看得这么简单……”
红莲花沉声道：“我言已尽此，听不听都由得你了。”
他瞧了俞佩玉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突又住口，一掠而去。
俞佩玉匆匆走过了树林，李渡镇上的居民，还聚在那树林里，只不过面色更沉重，心情也更沉重。
其实俞佩玉的心情又何尝不更为沉重？这半日之间，他虽已听了许多秘密，却仍满怀疑窦，难以索解。
过了这片树林，前面有个小小的山坡，过了山坡，便是市镇，这时山坡后却忽有一阵呻吟声传了过来。
俞佩玉皱眉赶了过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蹲在山坡前的一块大石旁，不住呻吟呼痛。
虽是秋天，寒意并不重，这老太婆身上，却已穿着很厚的青布棉袄，瞧见俞佩玉走过来，就呻吟着呼道：“少……少爷，行行好，救我老婆子一救。”
看来只不过是个得了急病的老太婆罢了，但俞佩玉步步提防，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忍不住问道：“老太太可是这李渡镇上的人么？”
老太婆道：“是……是……”
俞佩玉道：“别人都在那边林子里，老太太为何一个人走出来？”
老太婆伸出一只干巴巴的手，揉着眼睛道：“说来不怕少爷笑话，我老婆子孤苦伶仃，什么亲人都没有，别人嫌我脏，嫌我老，也都不肯照应我，只有小花陪着我。”
她老眼中已流下泪来，颤声接着道：“但那些人却不许我将小花带出来，这大半天来，小花一定快饿死了……好小花，乖小花，你别着急，奶奶就来看你了。”
说着话就要挣扎着爬起来，又仆地跌倒。
俞佩玉赶紧扶起了她，皱眉道：“小花是老太太的孙子？他们为何不许你带他出来？”
老太婆流泪道：“不错，小花是我的乖孙子，别人的孙子又吵又闹，但我的小花却再乖也没有，整天都乖乖地蹲在我面前，连老鼠都不去抓。”
“抓老鼠？”俞佩玉怔了怔，失笑道，“老太太的小花莫非是只猫么？”
老太婆竟号啕大哭起来，道：“不错，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眼中，它只不过是只猫，但在我这快要死的老太婆眼里，它却是我的命根子，若没有它陪着我，以后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呀……”
她挣扎着又要往前爬，嘶声道：“乖小花，乖孙子，奶奶就来喂你吃鱼鱼了，你不要哭，奶奶的肚子就算疼死，爬也要爬去喂你的。”
俞佩玉瞧她满头银丝般的白发，瞧着她佝偻的身子，想到她生活的凄凉与寂寞，心下也不禁惨然，大声道：“老太太若是走不动，就让在下背你去吧。”
老太婆揉了揉眼睛，道：“你……你肯么？”
俞佩玉柔声笑道：“我的奶奶若还活着，也会和老太太你一样心疼小花的。”
老太婆一嘴牙齿都快掉光了的瘪嘴，已笑得合不拢来，道：“他们听我要来喂小花，都拦着我，不许我来，只有少爷你……我老婆子一瞧见少爷，就知道少爷是个好人。”
她伏在俞佩玉身上，还在不停地唠唠叨叨，说俞佩玉是好心人，将来一定可以娶着个标标致致的小媳妇。
俞佩玉都被说得有些脸红了，幸好过了山坡走不了片刻，就已入了小镇，俞佩玉这才问道：“不知老太太住在哪里？”
老太婆道：“我住的地方最好认，一找就可找到。”
俞佩玉笑道：“哦？是靠哪边？”
老太婆道：“你瞧见了么，就在左边那小楼上。”
俞佩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这小镇上只有一个楼，这唯一的楼就是凤三先生和朱泪儿住的地方。
他已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也还未有任何动作，老太婆两条软绵绵的腿，已变得有如铁钳般钳住了。
俞佩玉纵是天生神力，但被这老太婆的两条腿钳住，莫说挣扎不得，简直连气都透不过来。
他大骇道：“老太太你……你究竟想怎样？”
老太婆道：“我只求少爷将我背回家去。”
俞佩玉道：“但那地方……那地方……”
老太婆“咕”的一笑，有如枭鸟夜啼，俞佩玉听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听老太婆吃吃笑道：“少爷你还不知道么？那地方就是我老婆子的家，里面住的，一个是我孙子，一个是我玄孙女儿。”
俞佩玉深深呼吸了两次，沉住了气，缓缓道：“老太太若和凤三先生过不去，要去找他，又何必要在下背着去，以老太太你腿上的力量，自己还怕走不到么？”
老太婆笑道：“少爷你是个好人，但我那孙子却一点也不孝顺，他看见我老婆子一个人去了，说不定就会一脚把我踢下来的。”
俞佩玉苦笑道：“如今你想要我怎样？”
老太婆道：“我只要你将我背上楼去，告诉他们，我是个病得快死了的老太婆，你将我救回去，求他给我些药吃。”
俞佩玉道：“然后呢？”
老太婆咯咯笑道：“以后的事，就不用你管了……你也管不着了。”
俞佩玉暗叹忖道：“不错，我将她背上楼去之后，她还会放过我么？”
他只觉背后湿湿的，已流了身冷汗。
老太婆道：“但少爷你现在可千万莫要乱打主意，我老婆子年纪虽大了，但要捏断你的脖子，还是像掐稻草那么容易。”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老太太，我别的不佩服你，只是你编的那‘乖小花’的故事，可真是教人听了一点也不会怀疑。”
小楼下的门是虚掩着的。
楼上的人，郭翩仙在坐着发呆，钟静伏在他怀里，像是已睡着了，银花娘全身蜷曲在角落中，嫣红的面靥已惨白得毫无血色，眼睛瞪着那张床，本来一双最会说话的眼睛，此刻却是空空洞洞的，像是已变成个呆子。
那病人——凤三先生还是那么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只不过面色更红润，呼吸也正常了。
朱泪儿守候在他身后，脸上也有三分喜色。
俞佩玉已大步走上楼来。
他一走上楼，就大声道：“这位老太太在路上得了急病，我只有把她救回来……我总不能看她病死在路旁，是么？”
这话说出来，郭翩仙皱了皱眉头，钟静睡着未醒，银花娘面上仍是毫无表情，凤三先生眼睛也未张开。
只有朱泪儿微微一笑，道：“这位老太太得的是什么病呀，等我替她……”
她语声忽然顿住，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这老太婆，满脸俱是惊骇之色，就像是忽然瞧见了鬼似的。
老太婆把脸藏到俞佩玉身后，呻吟着道：“姑娘行行好，赏我老婆子一点药吧。”
谁知朱泪儿竟突然骇极而呼，大呼道：“胡姥姥……胡姥姥……你是胡姥姥。”
“胡姥姥”这三个字说出来，郭翩仙身子一震，面上也露出惊惧之色，似乎立刻就想夺门而出。
俞佩玉手心也淌出了冷汗，他记得他爹爹曾经告诉过他，当今天下最凶最狠的女人，就是胡姥姥，当今天下轻功最高、最会用毒的女人，也是胡姥姥，“十大高手”中，曾经有三个人将她困在阴冥山，无肠谷，围攻了七日七夜，还是被她活着逃出来了。
只听胡姥姥在他背后叹了口气，道：“早知道这小丫头认得我，我又何必费这么大的事？”
她向朱泪儿招了招手，道：“喂，小丫头，你怎会认得我老婆子的？说出来婆婆买糖给你吃。”
朱泪儿已紧紧抓住了凤三先生的手，颤声道：“三叔你看，胡姥姥没有死，她又来了。”
凤三先生还是没有张开眼来，只是缓缓道：“这人不是胡姥姥。”
朱泪儿道：“我认得她……我认得她，她还是穿着那身青布棉袄，头发上还是插着那根乌木针，连脚上穿的鞋子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凤三先生冷冷道：“她不是胡姥姥，胡姥姥已死了。”
朱泪儿道：“但……但她……她又复活了。”
凤三先生厉声道：“受了我化骨丹的人，莫说不能复活，就连鬼也做不成。”
这老太婆忽然纵声狂笑了起来。
拗折竹竿，铁器摩擦，荒野狼嗥，夜枭哀啼……这些本都是世上最可怕，最难听的声音。
但这老太婆的笑声，却比世上所有的声音都难听得多，可怕得多，只听她疯狂地大笑道：“难怪我找我那狠心的妹子不着，原来她果然已被你这病鬼害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她的确已活够了，早该死了……但她死了后，却叫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还能活得下去呀……”
她笑声突然变哭，哭声比笑声更难听十倍，众人都听得全身发毛，俞佩玉更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凤三终于张开眼睛，目光一闪如电击。
他闪电般的目光瞪着这老太婆，厉声道：“你是胡姥姥的姐姐？”
老太婆道：“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是胡姥姥，我也是胡姥姥，我们姐妹两个人，就是一个，分也分不开的。”
郭翩仙恍然暗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胡姥姥行踪飘忽，不可捉摸，同一天里，有人瞧见她在江南却又有人瞧见她在河北，原来这胡姥姥竟是孪生的姐妹两个，面目装束打扮也一模一样。”
只听胡姥姥狼嚎般哭喊着，又道：“你这死病鬼，臭病鬼，你杀了我的妹子，索性连我也一齐杀了吧。”
凤三淡淡道：“你就是来送给我杀的么？好，你过来吧。”
胡姥姥怪叫道：“你们瞧，世上竟真有这么狠心的人呀，他杀了我妹妹，还想来杀我……你这病鬼难道连一点人心都没有么？”
凤三冷冷道：“你不愿死，就下去吧。”
胡姥姥道：“下去就下去，我既杀不了你，瞧着你更生气。”
俞佩玉听她要走了，赶紧就想转身下楼，虽然他也知道此番下楼之后，只怕终生都要受制于人，至死为止了。
谁知胡姥姥的腿突然在他肚子上向内一勾，他上半身就不由自主向前扑了过去，但觉一股劲道自他手臂间通过，他双臂也不由自主直挥而出，向躺在床榻的凤三先生直砍了下去。
这正是一招名副其实，不折不扣的“借刀杀人”，俞佩玉若是一击成功，固然最好，凤三先生若是反击，最多也只能伤得了俞佩玉，伏在他身后的胡姥姥，见到他一击不中，立刻就可全身而退的。
要知胡姥姥早已算准凤三躺在这么多床棉被里，绝对无法闪避，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就是挨俞佩玉两掌，要么就是反击回去，换句话说，凤三先生若不死，俞佩玉就非死不可。
但凤三先生若死了，她还会让俞佩玉活下去么？
算来算去，俞佩玉都是已死定了的。
朱泪儿忍不住放声惊呼出来。
只见凤三先生一双骨瘦如柴的手臂，突然自棉被里伸出，也不知怎么样一转，就托住了俞佩玉的手掌。
刹那间，俞佩玉只觉又是一股大力自凤三先生的手，传入自己的掌心，但一转之后，突又缩回。
接着，胡姥姥自他肩井穴上注入他手臂的劲气，也随着凤三先生的这股力道，往俞佩玉掌心流了出去。
他只觉两条手臂里像是有一股火焰正在奔流不息，惊愕之下，心念闪动，已知道凤三先生竟以他的手臂作桥梁，将胡姥姥的真气“借”了去。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胡姥姥也发觉了，骇极大呼道：“凤三……凤老前辈，住手……饶命，我服你了。”
凤三先生缓缓道：“我本不愿妄取别人真气，但你既想取我性命……”
胡姥姥嘶声道：“我下次不敢了，求求你老人家饶了我吧。”
俞佩玉又是惊奇，又觉可笑，郭翩仙也瞧呆了。
突见胡姥姥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两条腿在俞佩玉背上一挺，整个人从俞佩玉身上跳了出去。
“砰”地，她身子撞上屋顶，又落了下来，坐在地上，不住喘气，突又跪了下去，叩头道：“我老婆子知错了，你老人家饶了我吧。”
凤三淡淡道：“你居然能自我掌下脱逃，也算不易……去吧。”
他忽又瞧着俞佩玉一笑，道：“只便宜了你。”
方才胡姥姥身子弹起时，俞佩玉立刻就觉得掌心的吸力消失，此刻但觉两条手臂里，仍有真气流转不息。
他正不知怎么回事，朱泪儿已抿嘴笑道：“我三叔从别人身上借来的真气，一大半都留给你了，你落了个大便宜，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么？”
俞佩玉怔了半晌，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胡姥姥，心里当真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难受。
只见胡姥姥已佝偻着身子，蹒跚着往楼下走，虽然低垂着头，但一双眼睛里仍是凶光闪动，不住偷偷去瞟凤三。
凤三先生忽然道：“你且慢走。”
胡姥姥吓了一跳，颤声道：“三爷还有何吩咐？”
凤三缓缓道：“我与江湖中人，素无来往，更无过节，你此刻若是走了，必定要当我无缘无故杀了你妹子。”
胡姥姥垂首道：“老婆子不敢。”
凤三道：“你不妨留下来，听我告诉你，我是为了什么才杀她的。”
胡姥姥道：“前辈若要说，老婆子自然只有听着。”她嘴里虽说得像是被迫而听的，其实却恨不得凤三快些说出来。
俞佩玉也知道凤三先生此刻要说的，就是那故事的后半段，他想听这故事的迫切，实也不在胡姥姥之下。
谁知凤三还未说话，朱泪儿已抢着道：“三叔你还是歇歇，让我来说吧。”
凤三叹了口气，道：“那天的事，你还记得么？”
朱泪儿咬着嘴唇，一字字道：“那时我年纪虽然还小，但那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好像已刻在我心上，我只要一闭起眼睛，就能看得见……那每一张脸。”
她虽然说得很轻、很慢，但语声中的怨恨之意，却令人听了不寒而栗，胡姥姥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赔笑道：“既是如此，姑娘就快说吧。”
朱泪儿目光忽然向她瞪了过来，道：“我先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胡姥姥苦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朱宫主那样的母亲外，还有谁生得出姑娘这样的女儿？”
朱泪儿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缓缓阖起了眼睛，缓缓道：“那天已是深夜时分，我母亲还没有睡，正在灯下为我缝制衣服，是一件准备在过年时给我穿的红衣服，还要在上面为我绣一只麒麟，她偷偷告诉我，希望这麒麟能为我带来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弟弟。”
这些回忆，还是温馨而美丽的，朱泪儿苍白的脸上，也因这些温馨的回忆而焕发出美丽的光彩。
她嘴角噙着一丝甜蜜的微笑，接着道：“小孩子谁不喜欢穿新衣服？我简直等不及要穿上它，所以时候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守在旁边，不肯去睡。”
胡姥姥眨了眨眼睛，笑道：“销魂宫主居然会亲手缝制衣服，这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朱泪儿道：“我母亲不但亲手缝衣服，而且洗衣、煮饭、扫地……家里大大小小每一件事，都是她亲手做的，你不信么？”
胡姥姥赔笑道：“姑娘说的话，老身怎会不信？”
朱泪儿道：“那时外面已起更了，小镇里的人睡得都很早，四下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声音，就像现在一样。”
风吹窗户，四面果然是静寂如死，众人心里也不知怎地，竟突然生出一股寒意，像是有什么不祥的预兆。
朱泪儿道：“那时我母亲似已感觉到有什么不祥的事将要降临，心像是乱得很，她本在绣麒麟的眼睛，竟用错了三次针，就在这时，突听‘扑喇喇’一声，一只宿鸟，忽然自对面屋顶上飞起。”
说到这里，朱泪儿面上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大家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地跟着紧张了起来。
朱泪儿道：“我吃了一惊，扑到妈的怀里，她一面拍着我，突然从针匣里抓起一把绣花的针，向靠近屋顶的一个小气窗撒了出去。”
胡姥姥笑道：“宿鸟惊起，便知道是有夜行人到了，令堂果然不愧是老江湖，这一把钢针撒出，窗户外面那小子不倒霉才怪？”
朱泪儿冷冷道：“窗户外面的，就是胡姥姥。”
胡姥姥怔了怔，强笑道：“噢，是……是么？”
朱泪儿道：“我母亲那把针撒出后，竟如石沉大海，毫无消息，她立即就知道有高手到了，就将我爹……”
她闭起眼睛，长长透了口气，才接道：“就将东方美玉拍醒，将我交给他，那时我只觉我妈的脸色突然变得毫无血色，但东方美玉却像是高兴得很。”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这样刻薄无情的男子，也就难怪朱泪儿不肯将他认作父亲。”
朱泪儿道：“这时窗子外已有人笑道，‘好高明的满天花雨撒银针，只可惜遇着我老婆子，就没有用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的眼睛，都向胡姥姥瞧了过去。
胡姥姥干笑一声，道：“姑娘那时有多大？”
朱泪儿道：“四岁。”
胡姥姥笑道：“四岁的孩子，就能将别人说的话，记得如此清楚了么？”
朱泪儿淡淡道：“有些人纵然活到七八十岁，反而愈老愈糊涂，有些人虽只有四岁，但已懂得很多事了，何况……”
她眼睛瞬也不瞬地瞪着胡姥姥，一字字缓缓道：“有人若在你四岁时杀了你的母亲，她在那天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你也永远不会忘记的。”
胡姥姥竟是被这双眼睛瞧得心里生寒，垂首干笑道：“我那妹子的确是老糊涂，总喜欢多管别人的闲事。”
朱泪儿“哼”了一声，接着道：“我母亲一听这话，就已猜出窗外是什么人，就说，‘胡姥姥，我与你素来没有纠葛，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就在这时，四面的窗户突然一齐开了，屋子里立刻多了十几个人，这些人来得好快，虽是自窗外掠入的，看来却像是突然从地下出现的鬼魂。”
胡姥姥叹道：“原来他们竟来了十几个……”
朱泪儿道：“屋子本来不大，十几个人一下子就将屋子挤满了，我母亲被围在中间，连退路都被封死。”
胡姥姥忍不住道：“那些人长得是何模样？”
朱泪儿道：“为首一人，个子高高的，羽衣星冠，看来似乎是仙风道骨，令人尊敬，其实……其实却也是个恶毒的小人。”
胡姥姥笑道：“这人想必就是不夜城主东方大明了。”
朱泪儿道：“还有一人，满面虬髯，身材魁梧，一张脸生得如同锅底，所用的兵刃，看来竟好像一座宝塔。”
胡姥姥动容道：“原来李天王也在。”
朱泪儿冷冷道：“还有一人，满头白发，嘴里牙齿都掉光了，脸上笑眯眯的，像是个心地很慈祥的老婆婆，其实她的心却毒如蛇蝎。”
她不用再说明，别人也知道她说的是谁了，眼睛不由得又向胡姥姥瞪了过去，胡姥姥抹了抹脸，干笑道：“骂得好，老身我若是见了她，也要痛骂她一顿的。”
朱泪儿道：“我母亲见了这些人，自然不免吃了一惊，但瞬即就镇定下来，问他们究竟是想来干什么。”
胡姥姥暗笑道：“不错，这些人来头虽都不小，但朱宫主也未必怕他们。”
朱泪儿道：“那东方大明就大骂起来，说我母亲诱拐了他的儿子，还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我母亲虽然听得很生气，但知道这人就是自己的家翁，也不敢发脾气，还以为这是件误会，想加以解释。”
胡姥姥道：“东方老儿最是护短，怎会听你母亲的话？”
朱泪儿道：“他果然连话都不让我母亲说，我母亲就想要东方美玉自己去说，谁知东方美玉忽然一个纵身，掠到东方大明身后，也指着我母亲大骂起来，而且还骂得比他爹爹东方大明还要难听得多。”
胡姥姥叹道：“男人大多都是没良心的。”
钟静也已醒了，此刻触动心事，竟嘤嘤啜泣起来。
朱泪儿目中也有了泪珠，道：“我母亲直到这时，才知道东方美玉是这样的人，她多年的真情，竟交给这种人手上，在这一刻之间，她忽然变得心灰意冷，连话都不想说了，只问东方美玉父子，肯不肯将我教养成人。”
说到这里，她已是泪流满面，就连银花娘都流下了眼泪，众人心情亦是十分黯然，一个个俱都垂首无语。
过了很久，朱泪儿才擦了擦眼睛，接着道：“东方美玉自然一口答应，还说女儿也是他的，他自然会好生照顾我，我母亲最后瞧了他一眼，就要死在他面前。”
众人都不禁惊呼一声，但也知道，她母亲必定还不会死得这么快，否则以后那许多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朱泪儿凄然道：“那时我年纪虽小，但已隐约猜出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禁放声大哭起来，我母亲狠下了心不理我，她就要举刀自尽，谁知就在这时，那胡姥姥突然飞鸟般掠了出来，夺过了我母亲手里的刀。”
胡姥姥笑道：“我妹子虽然是个老糊涂，但在那些人中，看来倒还是她的良心最好。”
朱泪儿冷笑道：“哼！”
胡姥姥赔笑道：“若非我妹子出手夺刀，你母亲那时候就要命丧当场，哪里还能报仇呢？姑娘你还是往下说吧！”

第二十章 不堪回首
朱泪儿继续叙述惨痛的往事，道：“这时双方的距离，已不及三十丈了，只因我母亲怀里抱着我，身手总要受些影响的，而且，她多年以来，只是想专心专意地做一个安分人家的主妇，功夫虽未完全搁下，终也退步了许多。”
俞佩玉叹道：“功夫不进则退，那是必然之理。”
朱泪儿道：“她眼见已将被追着，就在这时，突见二条人影，如惊鸿，如神龙，自半空中急坠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听到这里，大家又不禁轻呼了一声，失声道：“这又是什么人？”
朱泪儿也不回答，只是接着道：“我那时虽还不懂得武功高低，但也瞧得出这人的轻功，竟比我母亲还要高出许多。”
胡姥姥道：“哦？”
她眼角一瞟，众人也不禁都向凤三先生瞧了过去，大家心目中，都已隐约猜出，来的是谁了。
朱泪儿道：“我母亲见到有人挡路，眼睛都急红了，不问皂白，就一掌拍了过去，谁知这人轻轻闪过之后，并未向我母亲还击出手，反而绕过了她，双手一伸，将后来追来的那些人，一齐拦住。”
她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你们想必也已知道这是什么人了？”
众人齐声道：“嗯。”
朱泪儿也瞧了凤三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道：“那时我三叔还是位翩翩佳公子，那天他身上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自半空中飞降而下，看来简直像神仙一样。”
胡姥姥干咳一声，道：“凤三公子的风采，老身昔年也听到过的。”
朱泪儿道：“东方大明等人，虽也是武林中顶尖高手，但瞧见三叔这一手惊世骇俗，天下无双的轻功，也不禁都被震住了，只是东方大明究竟比较沉得住气，就问三叔，‘是何来意？又是何来历？’”
胡姥姥道：“东方大明久居海隅，认不出凤三先生来还是情有可谅，但李天王、我妹子这些人，难道还猜不出来这就是凤三公子么？普天之下，除了凤三公子外，还有谁这么轻的年纪，就有这么高的功夫？”
朱泪儿道：“我母亲这时已远在十余丈外，听到东方大明问出这句话后，胡姥姥突然惊呼出来，说出来三叔的名号，我母亲也立刻停住了脚，只因她知道凤三既已救了她，就再也不会让她被人冤枉，被人欺负了。”
听到这里，床榻上的凤三先生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谁知我……我……”
朱泪儿赶紧奔过去跪了下来，流泪道：“这怎么能怪三叔，三叔你又何必难受？”
凤三先生黯然良久，闭起眼睛，道：“你……你说下去吧。”
朱泪儿垂着头站起来，也闭着眼沉默了半晌，才接着道：“三叔当时就将其中曲折说了出来，大骂东方美玉的无情无义，那些人听得全怔住了，也不知是相信，还是不信。”
俞佩玉叹道：“他们心里纵然不信，嘴里只怕也不敢说出来。”
朱泪儿道：“只有那李天王素来自高自傲，东方大明虽然也听过三叔的名头，究竟还不知道三叔有多少厉害，两人心里只怕都在想，‘你纵然武功高明，但究竟人单势孤，难道还能强得过我们这许多人么？’两人悄悄打了个眼色，心里想的完全一样，竟忽然一齐向三叔施出了杀手。”
胡姥姥叹道：“这两人只怕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们难道未听说过‘垂天大星江南凤，凤鸣千里天地动’么？”
这句话俞佩玉也从未听过，只觉胡姥姥说得音节铿锵，心里不知不觉也有一股热血直冲上来。
朱泪儿道：“三叔是何等人物，自然早已算准他们这一招了，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当时我在远远瞧着，只见那看来有好几百斤的铁宝塔，向三叔当头击下，风声之猛，我虽远在十多丈外，衣袂都被震得飞起，再瞧见东方大明还在一旁夹击，我实在是又惊又怕，竟被吓得哭了起来。”
众人也不禁听得为之色变，朱泪儿接道：“谁知就在这时，三叔突然清啸一声，啸声虽高彻云霄，但听来却丝毫不令人难受，反觉也不知有多么好听。”
胡姥姥抚掌道：“这就叫作‘千里凤鸣，其清入云，凤鸣千里，魂魄难寻’了！”
朱泪儿道：“长啸声中，也不知怎地，李天王身子竟也飞了出去，那铁宝塔却已到了三叔手里，他双手一搓，竟将这铁宝塔搓成了一条铁棍。”
众人听得世间竟有这么样的掌上功夫，都不禁为之骇然。
朱泪儿道：“那东方大明显然也着了一招，此刻更吓得呆了，三叔却望着他冷笑道，‘看在你媳妇的面上，饶了你。’他一面说话，一面又将那铁棍弯成一个圆圈，随手抛了出去，只听‘噗’的一声，远处一株合抱大树，已应声而断。”
说到这里，她长长吐出口气，道：“三叔这一手露出来，那些人就没有一个敢再妄动了。”
大家听到这里，虽然明知她母亲到后来还是难逃一死，但还是觉得心胸一畅，也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但是大家却也更奇怪，不知道销魂宫主到后来为何还是难逃一死，更不知道凤三先生又怎会受了伤的。
暮色将临，小楼上已渐渐黝黯。
俞佩玉忍不住道：“这件事后来难道又有什么惊人的变化不成？”
朱泪儿倒了杯茶，服侍她三叔喝了，才缓缓道：“我母亲瞧见三叔之威，已慑住了大家，就赶过来叩谢他的大恩，三叔就问我母亲，想将此事如何处理？”
俞佩玉叹道：“那东方美玉虽然对令堂不起，但令堂想必还是不忍伤了他的。”
胡姥姥叹道：“不错，女人的心总是比较软些。”
郭翩仙微笑道：“但其中也有硬的，而且硬得可怕。”
朱泪儿好像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话，目光痴痴地瞧着窗外逐渐沉重的暮色，又呆了半晌，才接着道：“我母亲听了三叔的话，只是流泪，也不开口，三叔就问她，‘可是要我杀了这负心人么？’我母亲还是没有开口，却摇了摇头，三叔就说，‘既是如此，就叫他远远地滚吧。’……”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才接着道：“谁知我母亲听了这话，竟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忍不住道：“令堂既不肯杀他，又不肯放他，究竟是想怎么样呢？”
朱泪儿垂首道：“我母亲她……她……”
凤三先生突然接口道：“你歇歇，让我来接着说吧。”
朱泪儿揉了揉眼睛，垂首道：“是。”
凤三道：“当时我也不免奇怪，朱媚既不忍杀他，又不让他走，究竟是想要我怎么样呢？”他叹了口气，接道，“女人的心意，我一向捉摸不到，正在为难时，那胡姥姥突然插了嘴，说朱媚的意思她是知道的。”
俞佩玉苦笑道：“不错，女人的心意，也只怕唯有女人能猜得到。”
凤三道：“当时我自然就让她说出来，胡姥姥就走到朱媚面前，悄悄笑着说，‘宫主的意思，是否还想和东方公子重归于好呢？’
“我听这话，忍不住大怒起来，心里想到这东方美玉既然对朱媚如此无情，朱媚不杀他已是很客气了，又怎肯再与他和好。
“谁知朱媚听了这话，竟然立刻不哭了，胡姥姥回头向我一笑，道，‘前辈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但我还是不信，就问朱媚是不是这意思，我一连问了好几遍，朱媚虽然不哭了，还是死也不肯开口。”
银花娘突然叹道：“既不哭，也不开口，那就是默认了。”
凤三苦笑道：“我弄了很久，才算明白她的意思，虽觉得这么做太便宜了东方美玉，但这既是朱媚自己的意思，我也不能勉强。”
俞佩玉叹道：“世上只怕也唯有这男女之情，是谁也勉强不得的。”
凤三道：“那些人见我有了允意，都松了口气，东方大明还将他儿子拉了过来，父子两人，双双向朱媚赔礼，到了这时，我更无话可说了。”
俞佩玉道：“那东方美玉又是何态度呢？”
凤三道：“他自然满面都是悔罪之色，朱媚本来还是满面怒容，到后来眼睛也亮了，脸色也红了，眼看一天云雾俱散，谁知这时胡姥姥又在旁出了个主意。”
俞佩玉道：“什么主意？”
凤三道：“她说，东方美玉和朱媚虽然情投意合，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究竟算不得正式的夫妇，所以她现在就要来做媒，让东方美玉和朱媚在他父亲面前，正式结为夫妻，还要请我来为朱媚主婚。”
胡姥姥笑道：“这岂非是个好主意？”
凤三冷冷道：“当时我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大家又一齐回镇，回到这小楼上，由大家置酒为新夫妇贺喜。”
俞佩玉眼睛一亮，失声道：“置酒？”
凤三道：“不错，置酒。”
俞佩玉一字字道：“酒中莫非有什么毛病？”
凤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年纪虽轻，但阅历实比我那时丰富多了。”
俞佩玉暗叹忖道：“前辈只怕是自命武功无敌，从未将别的人放在心上，也从未想到有人敢来暗算你。”
这些话他并未说出来，凤三已接着道：“你心里必定要认为我太过自负，总认为别人不敢害我的，这只因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如何。”
他长叹接道：“你当时若在那里，瞧见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开心已极，你也绝不会怀疑到有人会害你的。”
俞佩玉忍不住道：“若有人要加害前辈，又怎会让前辈看出来呢？”
凤三脸色更是沉重，久久作声不得。
朱泪儿这时已缓过气来，抢着道：“这还有别的原因，第一，三叔认为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总不致使出太卑鄙无耻的手段。”
俞佩玉苦笑道：“有时愈是自命侠义之辈，手段反而愈是卑鄙得可怕，只因这些人若是做出坏事来别人非但不会提防，而且还不会相信。”
朱泪儿也默然了半晌，缓缓道：“第二，以三叔那时的功力，纵然喝下一杯毒酒，也能以内力逼出来，何况他还眼瞧着酒是自同一个壶中倒出来的。”
郭翩仙瞟了胡姥姥一眼，道：“若是普通的毒药，凤老前辈喝入自无妨，但胡姥姥使毒的功夫，可算得是海内无双，凤老前辈纵然功力绝世，究竟也不是铁打的肚肠。”
朱泪儿道：“后来三叔才知道，她并没有在酒中下毒，但却在三叔和我母亲所用的酒杯涂上了一层极厉害的毒药。”
俞佩玉道：“酒中有毒，酒味总会改变一些，凤老前辈喝下第一杯后，难道还尝不出来？又怎会再喝第二杯？”
郭翩仙忍不住又道：“就算凤老前辈未曾觉出，朱宫主也是使毒的大行家，又怎会觉察不出呢？”
朱泪儿叹道：“就因为毒药涂在酒杯上，酒又是冷的，第一杯酒倒下后，大家立刻就举杯干了，毒药溶入酒中的并不多。”
郭翩仙道：“但后来……”
朱泪儿道：“后来毒药融化得虽然愈来愈快，但那时三叔和我母亲酒都已喝了不少，感觉已渐渐迟钝。”
她垂下头接道：“各位要知道，那天我母亲的心情实在太高兴了，一个人若是太快乐时，对别人的提防之心就会少得多的。”
郭翩仙叹道：“看来胡姥姥下毒时，竟已将每一个因素都计算进来，此人下毒的手段，果然是无人能及。”
众人想到那胡姥姥心计之毒辣，行事之周密，心里都不禁有了寒意，对眼前这胡姥姥，也不禁起了提防厌恶之心。
俞佩玉本来就站在她身旁，此刻竟避如蛇蝎，远远走开，钟静更是扭转头，连瞧也不愿瞧她一眼。
朱泪儿道：“这顿酒喝了半个多时辰后，我母亲忽然向三叔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再三叩谢三叔的救命之恩。”
凤三叹道：“我见她此时就来谢恩，心里虽觉有几分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她又笑吟吟走过去，拉起东方美玉的手，道，‘多蒙各位前辈之赐，使你我今日得成夫妻，无论如何我心里都是感激的。’
“东方美玉自然也立刻赔笑道：‘我自然也感激得很。’
“朱媚又笑道：‘常言道，夫妻同命，我虽未能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但愿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你愿意么？’
“我听她竟在大喜之日，忽然无缘无故地说起‘死’字，心里正在怪她为何要自取不吉。
“东方美玉已先笑道：‘如此高兴的时候，你为何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来？’
“朱媚眼睛望着他，微笑道：‘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东方美玉笑得像是已有些勉强，只得点头道：‘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朱媚突然将他的手一拗，只听‘咔嚓’一声，他手臂已被生生折断。”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都失声惊呼起来，当时东方大明等人见了这一幕时的惊动之情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俞佩玉惨然道：“想来这时，她已发觉自己中毒无救了，她先向前辈叩谢大恩，正是与前辈行诀别之礼。”
银花娘叹道：“她当时极力不动声色，原来早已立定了决心，要和那负心无义的人同归于尽。”
凤三叹道：“但是当时我还不知究竟，正在问她为何如此，东方大明等人已惊呼怒骂着向她扑了过去。
“朱媚却已扼住东方美玉的脖子，大喝道：‘你们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先要他的命。’
“东方大明等人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再动。
“朱媚这时才惨然对我说，酒中已下了不救之毒，毒已入骨，她已必死，只求我为她照顾泪儿。
“我暗中一运气，就发觉自己竟也中了毒，毒性发作得本极和缓，我一运气，手脚立刻变成紫的。
“朱媚一瞧见我的模样，神色更是凄惨，只因她这时终于也发觉，我中的毒比她更深，更是无救的了。”
听到这里，众人心上都像是压上了块石头，闷得透不过气来，朱泪儿揉了揉眼睛，缓缓道：“那时我正坐在张小椅上，吃我母亲自己亲手做的肉圆子，见了这情况，肉圆也骇得掉在地上。
“这时三叔却又发出了那鸾凤般的清啸声。
“胡姥姥脸色大变，身子往后退，口中叱道：‘这毒药乃是东方岛主采炼九九八十一种绝毒之物配成的，你若敢妄动真气，立刻就必死无救。’”
俞佩玉忍不住道：“毒药怎会又是东方大明配成的呢？”
郭翩仙微笑道：“胡姥姥又奸又猾，眼见凤老前辈余威犹在，怎敢承认毒药是自己配的，这句话不但要稳住凤老前辈，而且还想栽东方大明的赃。”
俞佩玉长叹道：“如此毒辣的人，倒真可怕得很。”
朱泪儿道：“但她却低估了三叔的功力，那时毒性虽已大作，但三叔还是以惊人的功力逼在丹田腹下，长啸着向东方大明扑去。
“我母亲却在一旁大呼道：‘毒药绝不是东方大明配的，是胡姥姥，凤老前辈你快抓住她，逼她将解药拿出来，也许还有救。’
“就在她老人家说完这句话的功夫，东方大明双掌已被三叔生生震断，当胸又着一掌，口吐鲜血而倒。
“别人见到名震天下的东方岛主竟不堪三叔一击，更骇得心胆皆丧，有的人已想夺路而逃。
“但三叔那时已动了真怒，怎肯放他们逃走，只听‘咔嚓，扑通，哎哟’一连串惊呼声、跌倒声、兵刃骨胳折断声中，满屋子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的，鲜血将四面墙壁都染得像是画满了红花。”
俞佩玉心里的一口闷气，这时才吐了出来，却忍不住道：“那胡姥姥呢？”
朱泪儿道：“只有胡姥姥还没有死，三叔先只废了她的双腿，到最后才逼她拿出解药来。”
郭翩仙叹道：“但这毒药既是九九八十一种毒物配炼成的，只怕她自己也没有解药了。”
朱泪儿叹道：“正是如此，我母亲知道不假，就要她说出这八十一种毒药的名字来，只要知道毒性，慢慢总可将解药找全的。”
郭翩仙道：“不错。”
俞佩玉道：“但……但她有说出来么？”
朱泪儿道：“那老狐狸贪生怕死，只要有求生的机会，她怎肯放过，谁知她刚说了两种毒药，旁边忽有一蓬毒针飞来，全都钉在她背上。
“只听东方大明厉声狂笑道：‘凤三，你杀了我，你也得陪着我死，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救你了。’
“原来他功力深厚，虽中了三叔一掌，还没有死，只怕胡姥姥要说解救之方，就先杀了她灭口。”
她语声渐渐沉缓，终于黯然垂首无语。
这段曲折而悲惨的故事，总算由她嘴里结束，而她亲口说出了她一家悲惨的遭遇，其心情之沉重，自也可想而知。
俞佩玉等人也总算听完了这段故事，他们虽非局中人，但一个个心里也是感慨万千，黯然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胡姥姥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她将这句话一连重复了七八次，忽然长身而起，向病榻上凤三先生深深一礼，垂着头叹道：“原来我妹子并非三爷杀死的，何况……她将三爷害成如此的模样，三爷就算杀了她，我老婆子也是无话可说。”
她居然说出如此通达情理的话来，大家都觉有些意外，凤三先生神情似乎十分萧索，挥手道：“该死的人已都死了，往事再也休提，你……你去吧。”
胡姥姥道：“多谢三爷。”
她往楼下走了两步，忽又回首道：“东方大明自作聪明，却也错了。”
凤三道：“哦？”
胡姥姥道：“他以为天下再也没有人能解前辈之毒，却忘了还有我老婆子。”
朱泪儿跳了起来，大喜道：“不错，她妹子配制的毒药，她自然知道如何解救。”
胡姥姥笑了笑，道：“姑娘还有件事没有明白。”
朱泪儿道：“什么事？”
胡姥姥道：“那毒药其实就是我老婆子配制的，所以我妹子身上才没有解药。”
这句话说出，大家俱是又惊又喜。
朱泪儿的脸都兴奋得红了起来，嗄声道：“你……你身上难道有解药么？”
胡姥姥从怀中取出了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道：“解药就在这里。”
这件事实在来得太突然，太幸运，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朱泪儿盯着她手中的木匣子，全身都颤抖起来。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这解药我老婆子本来也不想拿出来的，但三爷实在是大仁大义，若让三爷这样的终生无救，天下岂非没有天理么？”
朱泪儿颤声道：“想……想不到你还有些良心。”
她一把将那木匣子抢了过来，像是生怕又被人抢去似的，紧紧搂在怀里，目中已是热泪盈眶，喜极大呼道：“三叔，三叔……我们终于有救了，这么多年简直就像场噩梦，现在噩梦终于已做完了，三叔你高兴么？”
凤三亦是心情激动，不能自已，在经过这么多年非人能堪的苦难后，骤能脱离苦海，他又怎么能不高兴。
朱泪儿扑倒在床前，喜极之下，竟放声痛哭起来，凤三先生轻抚着她的柔发，似乎想说什么，但语声哽咽，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姥姥也似瞧得十分感动，唏嘘叹道：“好人自有好报，公道自在人心，唉，我老婆子现在也该走了。”
俞佩玉忽然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道：“那真的是解药么？”
胡姥姥微笑道：“小伙子，你只怕是遇见的坏人太多了，所以对任何人都不肯相信，你看我老婆子忍心来害凤三先生这样的人么？”
俞佩玉缓缓道：“我的确是遇见的坏人太多了，所以现在已知道，纵是凤老前辈这样的人，有时也会被人害的。”
郭翩仙忽也插口道：“何况，凤老前辈借去了你的武功，你反而要来救他？这就连在下都不免开始怀疑起来，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好的人？”
其实他早已有些怀疑，只是觉得事不关己，所以未曾开口，此刻俞佩玉既已发难，他自也乐得来做好人。
朱泪儿听了他两人的话，一颗心不觉又自半空云霄沉入了地底，缓缓站了起来，瞪着胡姥姥道：“你……你说，这究竟是不是解药？”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姑娘若也不信，不如还给我老婆子也罢。”
朱泪儿厉声道：“哪有这么容易，这若不是解药，我就要你的命。”
胡姥姥苦笑道：“姑娘要怎样才肯相信呢？”
朱泪儿道：“你先吃一粒让我瞧瞧。”
俞佩玉只道胡姥姥此番必定要作法自毙了，谁知胡姥姥竟立刻将那匣子接了过来，笑道：“既是如此，我老婆子就吃一粒给姑娘瞧瞧。”
郭翩仙忽又冷冷道：“你若先已服了解药，这匣子纵是毒药，你吃下去自也没关系。”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这才叫做人难，难做人了。”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但幸好我老婆子还有个法子证明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朱泪儿咬牙道：“你最好有法子证明，否则……哼！”
只见胡姥姥又自怀中取出个木匣子，这只匣子虽也是紫檀木雕成的，却已染成鲜血般的红色。
胡姥姥道：“这匣子装的，就是那天我妹子用来害人的毒药。”
她自匣子里取出一撮淡血色的粉末，竟一口吞了下去，众人不由得又吃了一惊，胡姥姥却笑道：“我看姑娘目有异光，体质必定大异常人，一些剧毒之物，别人吃了会立刻毙命，姑娘吃下去却安然无妨的。”
她微笑着接道：“不知我老婆子看得可对么？”
朱泪儿道：“哼。”
她嘴里虽没有说，心里也不禁暗暗佩服这老婆子的眼力。
胡姥姥道：“但姑娘有此异禀，却又绝非天生的是么？”
朱泪儿默然半晌，终于沉声道：“不错，这只因我为了要试出三叔中的究竟是什么毒，所以决心将世上每种毒药都设法弄来尝一尝，从它们毒发后的征象，来研究它们的毒性究竟如何，有什么解救的法子。”
胡姥姥微笑道：“不错，无论任何毒，只要吃的不超过限量，都不会致命的，而且你若将这种药吃多了，以后对这种毒就有了抵抗之力。”
她叹了口气，又接道：“但此事说来虽好像很容易，其实却绝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姑娘的决心与毅力，实在令我老婆子佩服。”
众人想到朱泪儿小小年纪，就每天以身试毒，明知自己若是稍一不慎，超过限量，就要以身相殉。
大家再想想自己，实在谁也没有这样的决心和胆量，对这小小的女孩子，又不禁多生了几分敬意。
朱泪儿却只是淡淡道：“这也算不了什么。有些毒药非但不苦，而且还甜得很。”
胡姥姥笑道：“要命的药大多很甜，只有救命的药才是苦的，良药苦口，这句话正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朱泪儿叹道：“正是如此。”
胡姥姥道：“但以我老婆子看来，姑娘能找到的毒药，必然不会太珍贵，若是蛇蝎之毒，姑娘此刻服下自然无妨，但若是我老婆子这样的毒药……”
她笑了笑，接道：“不是我老婆子卖狂，这毒药纵然是姑娘也禁受不起的。”
朱泪儿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未说出口来。
只因她忽然发觉，胡姥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竟已变成紫的，连眼睛里都发出了紫光，那模样实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不但朱泪儿瞧得呆住了，众人随着她望去，心下也不禁为之骇然。
胡姥姥却笑道：“我老婆子方才所吃的毒，此刻已发作，姑娘既是内行人，现在可以瞧瞧，这毒性发作的情况，是否和凤三先生那天毒发时相同？”
她语声已模糊不清，身子也开始痉挛。
朱泪儿变色道：“不错，正是这模样。”
凤三先生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嗄声道：“毒已发作至此，你还不快服解药？”
胡姥姥这才自那紫檀木匣里，取出粒淡黄色的药丸服下，众人虽站得远远的，也已觉出这药丸竟是又腥又臭，难以入口。
胡姥姥瞧得他们面上神情，笑道：“良药非但苦口，而且还臭得很是么？但救命的药虽臭也有人肯吃，毒药若是臭的，还有谁会上当？”
一直没有说话的钟静，此刻忽然长叹道：“这句话实是含义深刻，但世上又有几人能领悟呢？”
胡姥姥微笑道：“小姑娘，你记着，男人的甜言蜜语，有时比致命的毒药更可怕。”
钟静瞧了郭翩仙一眼，垂首无语。
过了半晌，胡姥姥面色竟已渐渐恢复正常，这毒药虽厉害，解药竟更奇妙，胡姥姥长长吐出口气，笑道：“姑娘此刻可相信了么？”
朱泪儿垂首道：“方才我错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莫要见怪。”
胡姥姥笑道：“我怎会怪你，小心些总是好的。”
朱泪儿此刻哪里还有丝毫怀疑，只觉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接着那解药，就向凤三先生奔过去。
胡姥姥目光自俞佩玉和郭翩仙面上扫过，微笑道：“现在我老婆子可以走了么？”
俞佩玉虽然还是觉得这件事其中有些蹊跷，但事实俱在，他也无话可说，只有当头一揖，道：“失礼之处，但请恕罪。”
胡姥姥笑了笑，忽然转身走到郭翩仙面前。
郭翩仙想到自己方才对她种种为难之处，才发觉自己实在不该得罪这种人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了，强笑道：“前……前辈千万……”
胡姥姥一笑道：“你用不着害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虽在找我麻烦，我也没有怪你，反而觉得你这人真是个人才，以后不妨来找我老婆子盘桓盘桓。”
她瞧着钟静又一笑，道：“我老婆子已老掉牙了，想来你总不会吃我老婆子的醋吧？”
郭翩仙怔了半晌，只见她已走下楼了，不禁摇头苦笑道：“这老婆子可真是个奇怪的人，简直教人摸不透她……”
凤三先生终于已将解药服了下去——他棉被中的毒物，自然也早已被朱泪儿诱入一只坚韧的麻袋里。毒性既解，还要这些厌物则甚？
朱泪儿开心得就像是只百灵鸟似的，吱吱喳喳，问个不停，俞佩玉便将此行经过简要地说了出来。
凤三先生盘膝坐在床上，皱眉道：“原来是怒真人，据说此人气功不弱，你看怎样？”
俞佩玉叹道：“确是名下无虚。”
朱泪儿笑道：“无论他气功多么强，也没用的，现在三叔毒既已解了，他们来一个，就叫他们倒一个，来两个，就叫他们倒一双。”
俞佩玉默然半晌，忍不住道：“以晚辈这一日所见所闻，前辈确是大仁大义，无人能及，但他们此来，也并非全无道理。”
朱泪儿瞪眼道：“他们有什么见鬼的道理？你倒说给我听听。”
俞佩玉沉声道：“只因姑娘做的事……”
朱泪儿跳了起来，道：“他们必定对你说，江湖中有许多人失踪，都是被我害的，是么？”
俞佩玉深深吸了口气，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冷笑道：“但你可知道那些人为何会走进这间屋子么？”
俞佩玉道：“不知道。”
朱泪儿道：“他们有的人是为了要欺负我，有的人是要来抢劫，是他们自己先存了恶意，我才会找上他们的，只因这些人本就该死，你若瞧见这种又好色，又贪财的恶徒，你只怕也不会放过他们的，是么？”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的话虽有理，但……”
朱泪儿截口道：“我三叔为了救人而中毒，虽以内力逼住了毒性，但也不能持久，只有想法子将毒逼出来，所以才需要别人的功力补助，否则只怕早已死了，你说是我三叔该死，还是那些人该死呢？”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叹道：“天下事的是非曲直，果然不是局外人们能论判的，在下……在下也错了。”
朱泪儿道：“这其中还有一点，那就是三叔虽能用一种神奇的武功将别人内力借来，但这种借来的功力，却消耗得极快，所以过一阵，又得再找个人来……”
郭翩仙忍不住问道：“凤老前辈既能以功力逼出毒性，却又要那些蛇虫毒物何用？”
朱泪儿道：“这只因三叔将毒逼出后，但身体毛孔，自能呼吸，一呼一吸间，又将辛苦逼出的毒性吸了回来，三叔本来还不明白这道理，白费了几个月的苦功后，才恍然大悟，所以才会将那些蛇虫毒物藏在被里，来吸收三叔自体里逼出的毒气……现在你们可明白了么？”
这种事确是神秘诡异，令人难信，但经过她解释后，大家非但也立刻恍然而悟，而且还觉得合情合理，一点也不奇怪了。
俞佩玉道：“凤老前辈中毒之后，又动了真力，事后自然不能再到别处去，自然在这小楼上静养复原了，是么？”
朱泪儿道：“三叔将那些恶人杀死后，自己也倒了下去，若非三叔身上带得有‘化骨丹’，我真还不知道该将那些尸身怎么办哩。”
郭翩仙道：“那些失踪的人，自然也靠了‘化骨丹’之力了。”
朱泪儿冷笑道：“这‘化骨丹’乃是千古秘方，珍贵已极，我将之用在那些猪狗不如的人身上，实在还觉得太糟塌了。”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以前我只觉所有的事都不合情理，简直难以解释，直到现在，心中的种种疑窦，才总算一扫而空。”
突听钟静失声惊呼道：“你……你们瞧，凤老前辈怎地怎地……变成这模样了？”
只见凤三先生呼吸急促，全身颤抖，他服下的明明是解药，此刻却像是又有剧毒发作。
众人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泪儿又不禁急出了眼泪，抱着凤三先生颤声道：“三叔……三叔，你还听得见我说话么？”
凤三先生双目紧闭，竟然紧咬着牙关不说一字。
朱泪儿骇极大呼道：“你们方才都瞧见的，那明明是解药，现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银花娘忽然一笑，道：“我知道。”
朱泪儿冲到她面前，嗄声道：“你真的知道？”
银花娘道：“嗯。”
朱泪儿道：“胡姥姥这匣子里难道并非全是解药？还有毒药混杂在其中？还是她交给我匣子时，用了什么手法，将解药换成了毒药？”
银花娘道：“匣子里的的确确全是解药，在各位面前，她也不敢用什么手法的，就算她敢用，难道还能瞒得过这许多人的眼睛？”
朱泪儿跺脚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银花娘悠然叹了口气，道：“将八九十种毒物配炼成一种毒药，并不是你做大杂烩那么简单，随便混合在一起就成了的。”
郭翩仙点头道：“不错。”
银花娘道：“只因每种毒物的毒性都不相同，有些毒性还彼此相克，你若随便找几种毒药混合在一起，有时反而会变得一点毒性也没有了，这正如同将黄、橙、红、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反而会变成白的。”
郭翩仙叹道：“不错，混炼毒药若是件容易事，胡姥姥又怎会在武林中独享大名？”
银花娘道：“是以你若要将八九十种毒药配炼在一起，其中的成色分量，就一丝也错不得，这成分的轻重比例，也就是配炼毒药最大的秘密，它的解药，自然也是按照这种成分配制成的，其中丝毫错不得，否则便毫无效力。”
郭翩仙道：“正是如此。”
银花娘道：“但经过这么多年，凤三先生已将身子里所中的毒，成分全都弄乱了，只因毒性有轻有重，有的已被他内力逼出，所以胡姥姥这解药，对他中的毒非但已全无效力，反而将他辛苦以内力逼住的毒性，又激扰得散了开来。”
她叹了口气，接道：“这也就是胡姥姥毒药的厉害之处。”
朱泪儿一把揪住了她，嘶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
银花娘淡淡一笑，道：“你若是我，你会说么？”
朱泪儿怔了怔，银花娘已又接着道：“也许，这道理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想通的。”
大家此时也都想通了这道理，想到胡姥姥用解药竟也能害人，其手段之毒，心计之深，真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凤三先生满头汗出如雨，显见正在以内力将四下散开的毒性再逼回来，瞧他面上的痛苦之色，已可想此事的艰苦。
朱泪儿缓缓垂下头，目中又流下泪来。
钟静忍不住道：“姑娘也不必着急，凤三先生昔日既能将毒逼住，这次已有了经验，做来岂非更容易。”
朱泪儿流泪道：“话虽不错，只不过……只不过我三叔的内力，已大不如前了。”
银花娘淡淡道：“何况，在这种紧要关头中，他已决不能妄动真气，而他的冤家对头，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要来了，这该怎么办呢？”
她话虽说得好像是在为凤三先生着急，其实谁都可以听出她话中的幸灾乐祸之意，朱泪儿恨恨道：“你得意什么？”她顿了顿，又恨声道，“我们若死了，你难道还想活着？”
银花娘冷冷道：“我反正已是个废人，死活都没有什么关系。”
时间一刻刻过去，大家的心情也愈来愈沉重。
郭翩仙虽然绝不会为凤三先生的死活关心，但想到自己现在的靠山就是他，他若死了，这小楼上的人只怕谁也休想活下去。
现在，距离子时已不到两个时辰了。
俞佩玉忽然飞身而起，大声道：“朱姑娘，你带着凤三先生快快走吧……各位也全都走吧。”
朱泪儿道：“你……你呢？”
俞佩玉道：“此刻他们必已在四面都暗下了暗哨，但以姑娘和郭翩仙之力，还是不难冲出去，怕只怕怒真人他们闻讯赶来，所以我……”
朱泪儿道：“你要留在这里抵挡？”
俞佩玉道：“我武功虽差，但好歹还有法子抵挡他们片刻，多出这片刻功夫来，姑娘们只怕已可走得很远了。”
他一点头道：“与其大家都留在这里等死，倒不如由我一个人来拼命的好，何况，他们找的并不是我，我也未必一定会死在他们手里。”
朱泪儿道：“他们找的既不是你，你为何要拼命？”
俞佩玉缓缓道：“每个人都会有甘心拼命之时的，是么？”
银花娘忽然冷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很珍贵，想不到你也会做出这种愚蠢冲动的事来。”
俞佩玉淡淡道：“一个人若永远不会冲动，他还是人么？”
郭翩仙赶紧站起来，笑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俞兄果然不愧为当世的英雄侠士，我们也不便再拂他的心意了。”
俞佩玉道：“不错，我意已决，你们快走吧。”
谁知凤三先生霍然张开眼来，直视着俞佩玉，厉声道：“你这样做，难道以为凤某是贪生怕死的人么？”
俞佩玉叹道：“在下并无此意，只不过……”
凤三厉声道：“生死之事，固最艰难，但面临抉择时，大丈夫又何惧一死？”
俞佩玉垂首道：“弟子知道。”
凤三先生道：“你若不知道，也不会留下来了，是么？”
俞佩玉道：“是。”
凤三先生怒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要我逃走？难道要我来成全你的侠名么？”
俞佩玉惶恐垂首，道：“弟子不敢。”
郭翩仙颓然坐了下去，苦笑道：“既是如此，咱们就都留下来和他们决一死战也好，只不过咱们若能支持半个时辰，已算运气不错了。”
凤三目光闪动，瞪着俞佩玉道：“你看咱们难道必败无疑么？”
俞佩玉想到对方声势之强，武功之高，唯有暗中叹息而已，讷讷道：“前辈既已不能出手，我方的胜算实在不多。”
凤三重重一拍床，厉声道：“我死不足惜，却竟竟不能挫辱于匹夫之手！”
朱泪儿骇然道：“无论如何，三叔你都万万不能出手的。”
凤三瞧了俞佩玉一眼，缓缓道：“我既能将别人功力借来，难道就不能再将功力借给别人么？”
朱泪儿颤声道：“三叔若将功力借给了别人，又怎能再将毒性逼住。”
凤三怒道：“我就算毒发而死，也比受辱而死的好，只不知有没有人肯为我拼身一战而已？”
郭翩仙和银花娘的眼睛都亮了。
想到自己能将凤三先生一身功力借来，他们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但转念一想，凤三先生功力既已所存无几，自己就算将他功力借来，也未必能抵挡怒真人那样的高手，一念至此，他们的心又沉了下去。
钟静忽然道：“前辈既能将功力借给别人，为何不能以这份功力应战？”
凤三苦笑道：“以真力注入人体，正如溪河流水，其力甚缓，我也许还可留一分内力来逼住毒性，但若与人交手，力道便如山洪暴发，以我此时中毒之深，交手不出三招，便得要毒发而死，而对方高手众多，我势必也无法在三招之中，将他们一一击倒。”
钟静讷讷道：“既是如此，不知弟子可能为前辈效力么？”
凤三道：“你居然不念旧恶，要为我出手，这分心性和勇气实在可佩，只可惜你身子单薄，禀赋不够，我若猝然以内力注入，你反会受害。”
他目光有意无意间，又向俞佩玉瞧了过去。
钟静道：“俞公子，你……你难道不肯……”
俞佩玉叹道：“我又何尝没有为凤三前辈效力之心，但我又怎能乘人之危……”
钟静大声道：“这是凤老前辈自己要借给你的，你怎能算乘人之危。”
俞佩玉默然半晌，忽然躬身道：“不知凤老前辈可肯收弟子这徒弟么？”
他不但温良淳厚，而且冰雪聪明，这么样一来，徒弟借师父的武功，固然天经地义，徒弟代师父出来，别人也无话可说，正是两全其美。
谁知凤三却道：“你不愿乘我之危，我又怎能利用你的善良之心，要你拜我为师……你要拜我为师，自然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我，是么？”
俞佩玉怔了怔，道：“但……”
凤三淡淡地笑道：“你若肯唤我一声兄长，我已觉十分高兴了，兄弟之间，岂非比师徒还要亲近得多，有你这样的兄弟为我出手，我已死而无憾。”
话未说完，朱泪儿已盈盈拜倒，叫了声叔叔。
这一声叔叔真叫得俞佩玉又惊又喜，能和这样风骨峥嵘的武林异人结成兄弟，自然也是十分光宠的事，但想到这一战自己已是只能胜，不能败，他心情又如窗外天色一般，渐渐沉重起来。
狂风突起，夜色更深。
呼啸的风声，简直要将人们的魂魄都要撕裂。
小楼上依然没有燃灯，黑暗如死，凤三先生盘膝端坐在床上，动也不动，也好像死人一般。
其实这小楼上每个人都已和死人相差无几，除了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瞧不见。
朱泪儿倚在凤三先生身侧，片刻不离，她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能和三叔这样依偎的时间已不多了。
俞佩玉也静静坐在那里，一心想将方才得来的内力尽量消化，使能运用自如，但一颗心却又始终难以完全静下来。
就在半天以前，他也绝不会梦想到自己能和怒真人那样的高手对决一战，这一战纵是胜算不多，但也是令人兴奋。
普天之下，能和怒真人一战的人，又有几个？
郭翩仙一直站在窗口，凝目瞧着外面死一般的镇市。
也不知是谁家的门窗没有关紧，此刻被风吹动，发出一连串“噼啪”声，畏缩在墙角的野狗，发着一声声凄厉的吠声，李家栈的招商客旗也未取下，在风中飞舞狂卷，忽然几片瓦被风吹落，“哗啦啦”碎了满地。
如此寒夜，如此狂风，如此时机，每一种声音听来都足以令人毛骨怵然，但没有声音时，却又更沉重紧张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间，静静的长街尽头，转出了一盏灯。
微弱的灯光在风中摇荡，看来亦如鬼火。
郭翩仙长长吐出口气，道：“来了……终于来了。”
灯火来得很慢，但终于还是到了小楼前。
飘摇闪动的灯光中，只见人影幢幢，目光闪闪，每一条人影俱是步履沉凝，神情稳重，每一双眼睛俱是神光充足，炯炯逼人。
接着，一个柔和而清朗的语声缓缓道：“青城天妙观弟子十云，专程投帖求见。”
朱泪儿悄声道：“这十云又是什么人？”
俞佩玉道：“怒真人的高足。”
朱泪儿“哼”了一声，大声道：“门是开着的，上来吧。”
过了半晌，就听得一个人缓缓走上楼来，楼梯声响得虽慢，却有节奏，显见上来的这人心平气和，而且下盘功夫甚是深厚。
只见他笑容可亲，眉清目秀，年纪虽小，神情却潇然有出尘之感，无论谁见了都不免生出一种亲近之心。
大家也正如俞佩玉初次见到他一样，实未想到刚烈火暴的怒真人，竟会收了个这么样的徒弟，朱泪儿更早已瞪大了眼睛。
小楼上实在太暗，十云骤然上来，似乎什么也瞧不见，但是他却丝毫也不着急发慌，只是静静地站着。
朱泪儿冷道：“咱们都在这里，你在那边发什么呆？”
十云既未生气，更没有反唇相讥，只是望了她一眼，立刻垂下头，缓缓走来，恭身行礼，道：“十云叩见凤老前辈。”
凤三道：“不必多礼。”
十云双手呈上帖，道：“武林盟主俞老前辈和家师等已在门外，不知凤老前辈可否赐与一见。”
朱泪儿冷笑道：“三叔若说不可，他们难道就不上来了么？”
十云垂首道：“弟子只是奉命而来，别的事就不知道了。”
朱泪儿道：“你知道什么？”
十云道：“弟子什么都不知道。”
朱泪儿冷笑道：“怒真人的徒弟，难道是个饭桶？”
十云微笑道：“明师而无高足，这正是家师的遗憾。”
这少年说话不但对答得体，而且无论别人怎么样说他，他全都逆来顺受，一点也不生气。
朱泪儿倒真未见过脾气这么好的少年人，刚怔了怔，凤三先生已叹道：“怒真人有你这样的徒弟，已可说毫无遗憾了。”
十云躬身道：“多谢前辈嘉许，弟子实惶恐无地。”
凤三道：“如此便请上复令师，就说凤某在此恭候大驾。”
十云再拜道：“是。”
他缓缓转身走下楼，仍是心平气和，毫不着急。
朱泪儿冷笑道：“明明是要来杀人的，偏偏还有这么多假客气，我见了真想吐。”
她自然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十云却如没有听到。
凤三先生沉声道：“这些人俱是一派宗主的身法，行事自然有他们的气度，不肯失去了身份，要知道尊重别人，正也是尊重自己。”
朱泪儿嘴里虽不敢再说，暗中却是满肚子不服气：“他们这是明知咱们不会走的，所以才故意装出这种从容有礼之态，否则他们不狗一样冲上来才怪。”
这时已有一阵灯光照上楼来。
但他们还是不肯太失礼，只不过将灯笼挑在楼梯间，并没有提上楼，朦胧的灯光中，一个人已当先上楼。
只见这人面容清癯，气度端重，正是俞放鹤。
要知怒真人的武功声名，虽都比俞放鹤高出一筹，但俞放鹤究竟号称天下武林的盟主，谁也不便走在他前面。
俞佩玉看见这人，胸中便有一股热血上涌，几乎难以把持得住，只见俞放鹤一揖到地，恭声道：“末学晚辈江南俞放鹤，久闻凤老前辈侠名，今日得蒙前辈不吝赐与一见，实是不胜荣宠。”
凤三先生淡淡道：“阁下便是当今天下武林的盟主？”
俞放鹤道：“不敢。”
凤三先生转过目光，不再瞧他，似乎对这位武林盟主有些轻蔑，又有些失望，只是冷冷地道：“很好，请坐。”
忽觉一阵清香扑鼻，花气袭人。
郭翩仙面色立刻变了，他早就远远坐在角落里，此刻更转过了头，闪闪缩缩，缩在钟静身后。
俞佩玉也知道这是海棠夫人到了，一颗心也立刻“怦怦”跳动起来，不知林黛羽来了没有。
灯光中望去，海棠夫人实是仪态万千，不可方物。
她也瞧见俞佩玉，似乎嫣然一笑，才向凤三万福行礼，道：“姑苏君海棠参见公子。”
这样的绝世美人，纵是女子见了，也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谁知凤三先生仍只是淡淡一睹，道：“很好，请坐！”
只见一人衣衫落拓，卓然而立，傲不为礼。
凤三先生目光却为之一闪，道：“是丐帮的帮主么？”
那人道：“正是红莲花。”
他不等别人相请，已在窗台上坐了下来，俞放鹤和君海棠却仍然站着，只因小楼上根本没有椅子。
突听“咚”的一声，一个矮小道人已上了楼，竟似一步就跨上楼来的，逼人的目光瞪着凤三，道：“你就是凤三？”
朱泪儿抢着道：“你就是怒真人？”
怒真人大怒道：“我名字也是你这小丫头随意叫得的么？”
朱泪儿冷冷道：“我三叔的名字，也是你这老杂毛随意叫得的么？”
怒真人瞪着她，眼睛里已快冒出火来，忽然大喝道：“十云，上来。”
喝声方了，十云已恭恭敬敬站在旁边，道：“你老人家有何吩咐？”
怒真人道：“这小丫头嘴里说话不干不净，你去替她洗洗嘴。”
十云道：“是。”
他嘴里虽答应得快，脚下却站着没动。
怒真人喝道：“你为何不过去动手？”

第二十一章 一诺千金
十云听了怒真人的话，却垂下头，还是半步也没有动。
怒真人怒道：“你聋了么？”
十云道：“弟子没有聋。”
怒真人道：“没有聋为何还不过去？”
十云垂首道：“弟子不敢。”
怒真人大怒道：“你怕什么？就算凤三要来拦你，也有我接着，徒弟对徒弟，师父对师父，你有什么不敢？”
十云道：“弟子……弟子还是不敢。”
怒真人反手一掌掴了过去，喝道：“你去不去？”
十云半边脸都已被打红了，却仍是心平气和，神色不动，柔声道：“弟子从来不敢和妇人、女子动手。”
怒真人跳了起来，喝道：“女子若要宰你，你难道就乖乖地伸脑袋么？”
他一面说话，一面又是十几个耳光掴过去。
十云站在那边挨着，也不闪避，微笑道：“这位姑娘并没有要宰我。”
世上竟有这样的师父，这样的徒弟，众人不禁都看呆了。
朱泪儿见到这小道士挨揍，心里本觉开心得很，此刻终于忍不住道：“我骂的是你，你自己为何不敢动手？”
怒真人暴跳如雷，道：“我老人家若和你这种黄毛丫头动手，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朱泪儿冷笑道：“无理取闹，乱打徒弟，难道就不怕让人笑掉大牙么？”
别人只道怒真人这回不被气疯才怪。
谁知怒真人瞪了她半晌，竟哈哈一笑，道：“好个小丫头，胆子可真不小。”
他竟一点也不气了，众人却又不觉怔住。
海棠夫人目光一直在望向朱泪儿，忽然柔声道：“小妹妹，你今年几岁了呀？”
朱泪儿淡淡道：“大概和你差不多吧。”
君海棠失笑道：“和我差不多？你可知道我有多大了？”
朱泪儿瞟了她一眼，道：“看你的脸，大概是二十左右。”
君海棠情不自禁，摸了摸脸，笑道：“真的么？”
朱泪儿又道：“看你的身材，也不过只有二十左右。”
君海棠银铃般娇笑起来，道：“小妹妹，你真会说话。”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别人说她年纪轻的，尤其是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更恨不得别人说她只有十八。
朱泪儿懒洋洋又瞟了她一眼，道：“看你的这双手，却最多只有十八。”
君海棠不由自主，将手伸了出来。
谁知朱泪儿已又悠然接着道：“三样加起来，是五十八，看来你还不到六十岁，是么？”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几乎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就连凤三先生都有些忍俊不住，但在海棠夫人面前，谁也不便真的笑出。
只有君海棠是真的笑不出了，俞佩玉想起她月下相待之情，想起她的徒弟林黛羽，立刻打岔道：“来的难道只有四位么？”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在下等知道凤老前辈客居不便，是以其余的几位朋友，都在楼下相候。”
朱泪儿冷笑道：“你是以为就凭你们四个人已足够对付咱们了，还是怕咱们逃走，所以叫别的人先封住去路？”
俞放鹤淡淡道：“姑娘你若真的认为自己言词锋利，那就未免错了，试想以怒真人、君夫人这样的身份，又怎会逞一时口舌之快，和一个小小的姑娘斗嘴？”
朱泪儿道：“但你现在为什么要和我斗嘴呢？你难道自己觉得自己身份低些么？”
俞放鹤呆了呆，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干咳一声，道：“在下等此番的来意，凤老前辈想必已经知道了。”
他不等凤三先生答话，立刻又接着道：“在下此来，只是要向凤老前辈讨一个人。”
凤三先生道：“哦？”
俞放鹤道：“凤老前辈当然也已知道，在下等要讨的人，就是这位朱姑娘。”
凤三先生道：“哦？”
俞放鹤接着道：“只因这位朱姑娘，这几年来颇做了些事，令江湖朋友不满，在下忝居此位，不得不冒昧前来，以求公道，只要凤老前辈高抬贵手，让在下将朱姑娘带走，在下保证必定公平处理此事，而且绝不再打扰前辈之静养。”
凤三先生道：“哦……”
他竟只是一连“哦”了三声，毫无反应，俞放鹤倒怔住了，也不知他的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过了半晌，才听得凤三先生长长叹了一声，道：“你居然敢到凤某面前来讨人，胆子总算不小。”
俞放鹤淡淡笑道：“这只因今日之凤三先生，已非昔日凤三先生了。”
凤三先生目光忽然转到怒真人身上，道：“说话的是他们，动手的只怕是你，是么？”
怒真人大笑道：“不错，凤三虽已非昔日之凤三，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除了某家之外，只怕还没有人能接得住你。”
凤三先生道：“很好……四弟，你就去接他几招吧。”
俞佩玉应声而出，抱拳道：“如此就请道长赐招。”
站出来的竟是俞佩玉，怒真人、俞放鹤、红莲花、君海棠不觉全都怔住了，怒真人忍不住大怒道：“你竟叫这毛头小伙子来和某家动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三先生阖起眼睛，不再说话。
朱泪儿悠然道：“这意思你还不懂么？”
怒真人吼道：“我就是不懂。”
朱泪儿道：“就凭你这点道行，想和我三叔动手，还差得远哩，日后若是传说出去，岂非要说他老人家以大欺小。”
怒真人跳了起来，怒吼道：“但我又怎能和这小子动手，他连我徒弟都打不过……”
凤三先生冷冷道：“今日之凤三，纵或已非昔日之凤三，今日之俞佩玉，也非昔日之俞佩玉了。”
俞放鹤目光闪动，忽然道：“既然如此，今日之事难道就凭他的一战就可做主么？”
凤三先生道：“正是。”
俞放鹤道：“他若败了，又当如何？”
朱泪儿大声道：“我四叔若败了，我立刻就跟着你走，任凭你处置。”
俞放鹤道：“此话当真？”
凤三先生道：“凭你难道也信不过凤某？”
俞放鹤目中忍不住露出狂喜之色，道：“既是如此，道长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怒真人大怒道：“你也来叫我和这种后生小子动手？”
俞放鹤微笑道：“这位俞公子此刻既已是凤三先生的兄弟，道长和他动手，也就算不得是以大欺小了，是么？”
君海棠嫣然说道：“不错，凤三先生的兄弟和道长动手，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算是辱没了道长的身份。”
朱泪儿悠悠道：“只不过，你们的道长若败了，又当如何？”
怒真人又跳了起来，大怒道：“某家若败了，就跟他叩三个头，叫他师父。”
朱泪儿笑道：“这倒不敢当，我四叔若收了你这么样一个整天发脾气的徒弟，岂非也要变得头大如斗。”
怒真人狂吼道：“某家在五十招内若不能要他躺下，立刻掉头就走。”
他本来还是一心不愿出手的，但现在简直被气疯了，已变得非和俞佩玉打一架不可，谁也休想拦得住他。
朱泪儿笑道：“五十招……就算五百招……你也休想摸着我四叔一片衣服，只不过……你虽如此说，别人的意思又如何？”
俞放鹤微笑道：“就算三百招吧……三百招内，怒真人若还胜不了这位俞公子，我等立刻鞠躬而退，绝不再来打扰。”
朱泪儿瞟了君海棠一眼，道：“你呢？”
君海棠嫣然道：“俞公子是我的老朋友，我只望怒真人将他打躺下时，莫要伤了他才好。”
朱泪儿眼睛瞟向红莲花，道：“你呢？”
红莲花目光深沉，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冷冷道：“好！”
包括红莲花在内，谁也不信俞佩玉能挡得住怒真人三百招的，只因大家都见过俞佩玉的武功，只道俞佩玉能挡得住十云五百招，已是大为不易，若能接得住怒真人五十招，已是奇迹出现了。
朱泪儿道：“既然这样说定了，没有别人会再来啰唆了么？”
怒真人大吼道：“若还有别人啰唆，某家先拧下他的脑袋。”
他似已憋不住了，狂吼着又道：“姓俞的，你好生出手吧，某家先让你三招。”
俞佩玉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肩头已担起了副千斤重担，本来紧张已极，但等到真和怒真人面临相对时，他反而松弛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怒真人也不过只是个‘人’而已，我又何必一定要畏惧于他？”
别人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见，别人在做什么，他也全都没有听见，他已全神贯注在怒真人身上。
他忽然发现怒真人的眼睛、眉毛和双手都不是一样大的，右边的总比左边小些，鼻孔里有三根很黑很粗的毛露出来，前胸的衣服上有块油渍，左面的袖口已被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衬里。
他又发现怒真人的左眼在跳，嘴角在抽动，右手的五根指头都颤抖起来，左手五指却伸得笔直……
这些都是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但在俞佩玉心神集中下，每一个微小的特征，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竟都变得明显起来，他从未如此全神贯注地来看一个人，也从未想到能将一个人看得如此清楚。
到后来怒真人的一个鼻子在他眼中也仿佛变得有磨盘那么大，他几乎能看得出这鼻子上有多少个毛孔。
怒真人的狂吼声，俞佩玉竟没有听到，怒真人已有两次催他出手，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这小子莫非已被吓呆了么？”
俞放鹤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怒真人忍不住又暴跳如雷起来，吼道：“你……”
谁知这次他的脚刚跳起来，吼声刚出口，木头人一般呆立那里的俞佩玉，忽然像箭一般蹿出。
他手掌也已流云般切向怒真人膝头。
要知像怒真人这样的绝顶高手，武功与心神合一，平时所作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有意无意地与武功配合。
这正如精于舞蹈之人，平日动作也自然特别优美一般。
是以他纵然随意站着，全身也自然无懈可击。
但无论是谁，在怒火发作，暴跳如雷时，动作就难免涣散，两只脚若离了地而不踢人，下盘更难免有空门露出。
俞佩玉全神贯注，正是要找他的弱点，这一掌正是攻向他全身上下气力最弱，防守最疏的一环。
怒真人也不免吃了一惊，瘦小的身形忽然在半空中陀螺般一转，手足俱已反向俞佩玉击出。
这一招连消带打，以攻为守，果然是妙招，可见怒真人果然不愧为当今顶尖高手，纵遇危机，也丝毫不乱。
朱泪儿却大声冷笑道：“让三招？哼。”
这一招既是以攻为守，自然就算不得在让招了。
怒真人忽然长啸一声，身子竟已在啸声中骤然退出。
他手足本向前击，身子却忽然向后退出，看来真好像有人在后面用绳子拉他似的，若是常人见着，只怕要以为这是魔术。
但在这小楼上的，却可以说无一不是武林高手，都已看出怒真人竟以长啸鼓气，将自己身子反激而出。
至于为何有气喷出时，人却向相反方向射出，这道理那时虽还无人懂得，但怒真人气功之妙，却是人人都看得出的。
就连红莲花都不禁为之动容，失声道：“好气功！”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以帮主看来，这位俞公子可挡得了真人多少招？”
红莲花面上像是有种惋惜之色，沉吟道：“最多只怕也不过百招左右。”
俞放鹤转向海棠夫人，含笑道：“夫人的看法呢？”
君海棠笑道：“红莲帮主目光如炬，他的看法还会错么？”
她和红莲花两人，自始至终，从未向郭翩仙那边瞧过一眼，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那边角落里还躲着个人似的。
郭翩仙心里本在暗暗欢喜，此刻听了他们的话，才突然一惊，暗道：“这小楼总共才这么点大的地方，就算我藏的地方甚是黝黯，以他们的目力又怎会瞧不见，他们这只不过是明知俞佩玉绝非怒真人的敌手，明知这楼上没有一个人能跑得了的，是以才故作大方而已。”
一念至此，郭翩仙已是汗流浃背。
这时怒真人早已让过三招，展开了攻势。
他招式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精彩奇突之处，似乎与他的盛名不符，但是看了三五招后，他招式的威力，就渐渐显了出来。
只见他招式虽没有什么奇诡的变化，但上一招与下一招间却接得天衣无缝，有时上下两招，明明是背道而驰，所用的手法，和攻击的方位俱都绝不相同，若是换了别人，纵能将这两招连在一齐，也必定勉强得很，但在他手里使出来，却像是天生就该连接在一起的。
朱泪儿暗中本在冷笑：“原来大名鼎鼎的怒真人，也不过如此。”
但看了几招后，心情也不禁沉重起来。
这些平平无奇的招式，竟是愈看愈觉可怕，每一招都如铜锤巨斧，重击而下，而且一招跟着一招，连绵不尽，永不断绝，就连旁观的人，都觉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何况首当其冲的俞佩玉。
朱泪儿忍不住瞧了凤三先生一眼，嘴里虽未说话，目光却无异在问：“你看俞佩玉真能挡得了他三百招么？”
谁知凤三先生竟已闭起了眼睛，对当前这一场有关他生死荣辱的大战，他竟连瞧都不瞧一眼。
转眼间三十招已过，怒真人的招式愈见凌厉威猛，俞佩玉简直已好像只有挨打的份儿，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每施出一招前，看来都像是要先想一想，而高手相争，又哪里容得他有考虑思索的余地。
三十招过后，胜负似乎就已成了定局，大家都已认定俞佩玉若能支持到百招以上，就算不容易了。
俞放鹤忽然一笑，道：“如此精彩的大战，当真是百年难见，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十云微笑道：“既是如此，弟子将四面帘子都拉开来，让大家都能瞧得见好么？”
俞放鹤笑道：“那正是再好也没有了。”
十云不等他说完，早已将四面窗帘都拉开来。
窗外风声凄厉，夜色沉重，天地间也似充满一种肃杀之意，但四面屋脊上，却有许多人冒着风寒，站在那里。
窗帘一拉开后，屋脊上的人更愈来愈多。
郭翩仙方才本来还想乘乱逃出，此刻也知道自己就算是肋生双翅，只怕也难以飞出去。
他暗中叹了口气，索性站了起来，向海棠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显得既是惊奇，又是欢喜，就像是终于见过了久别多年的情侣，只差没有立刻奔过去，拉起她的手，向她叙说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了。
怎奈海棠夫人还是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就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却含笑向俞放鹤道：“有件事我实在觉得奇怪极了。”
俞放鹤道：“夫人有何奇怪之处？”
海棠夫人道：“盟主你看怒真人的招式之沉威，比起昔日的天钢道长如何？”
俞放鹤微笑道：“昆仑绝技，凌厉无双，天钢道长功力之深，招式之猛，更久已为海内武林同道所共仰，只不过……”
海棠夫人道：“只不过比起怒真人来，还稍逊一筹，是么？”
俞放鹤微笑不语，自然就等于是默认了。
海棠夫人道：“十多年前，我随先师到昆仑的时候，恰巧瞧见天钢道长和人动手，对方好像是一位来自西域的喇嘛，功力也惊人得很。”
俞放鹤道：“那想必就是号称密宗三大高手之一的红云大喇嘛，此人和昆仑派宿怨极深，上昆仑搦战，已不止一次了。”
海棠夫人道：“那次我距离他们动手之处，没有十丈，也有七八丈，但天钢道长一招击出时，我还是能觉得寒风扑面，连衣服都被震动得簌簌直响，现在，怒真人就在我们面前出招，我为什么连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俞放鹤笑了笑，道：“这只因真人已能将内力收发由心，控制自如，每一招击出，力道都只集中在俞公子一个人的身上，绝不肯有丝毫浪费外溢，一击不中，力量就立刻收回，是以除了俞公子外，谁也感觉不出。”
他又笑了笑，接道：“否则莫说你我，就连这小楼，只怕也早已被震坍了。”
海棠夫人叹了口气，悠悠道：“幸好我不是俞佩玉，我想他现在一定很不好受的。”
朱泪儿冷笑道：“但也未必如你想象中那般难受。”
海棠夫人笑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朱泪儿再不理她，只是喃喃数着道：“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她数得实在未免太快了些，其实这时怒真人和俞佩玉只不过拆了八十多招而已，但俞放鹤等人既已算定俞佩玉再也接不下三百招，是以也没有人和她计较。
俞佩玉此刻就像是只钉子，虽然被一柄巨大的铁锤不断地敲击着，但铁锤若想将钉子敲弯，却也不太容易。
他忽然发现怒真人的招式虽猛，但却并没有将他逼得很紧，有时他遇着险招，急切间想不出破解的招式，怒真人反而会在有意无意间网开一面，等他一等，他心念转动，出招就更慢了。
朱泪儿却数得更快，嘴里不停地念着道：“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俞放鹤瞧了红莲花一眼，微笑道：“一百招已过了，想不到他竟还能支持下去。”
红莲花淡淡道：“的确想不到。”
十云忽然道：“这位俞公子的内力，像是忽然增加了许多，是么？”
红莲花道：“不错。”
十云叹道：“一个人的内力，竟能在半日之间忽然增强这么多，倒的确令人不解。”
俞放鹤微笑道：“但道兄只管放心，他内力就算增强得再多，也还是挡不住令师一百招的。”
十云道：“可是此刻一百招已过了。”
俞放鹤道：“那只不过是令师存心想看看他的武功深浅和招式路数而已，否则，在第八十六招时，俞公子已无法支持得住了，是么？”
他这话虽然向十云说的，但声音却故意说得很大，像是唯恐怒真人听不见，怒真人果然大笑道：“不错，我正是要瞧瞧凤三究竟传给了他一些什么惊人的功夫，但现在却已瞧得差不多了。”
狂笑声中，招式骤然加紧。
谁知俞佩玉变招拆招，竟也跟着快了。
要知俞佩玉纵然聪明绝顶，凤三先生纵然不惜将绝技倾囊相授，但在短短半日中，他能学会的仍不多。
是以他与怒真人交手时所用的招式，大多是临时创出的，出招自然难免缓慢，但百余招拆过后，他灵机触动，创出的招式已有很多，招式的变化，也渐渐纯熟，这正如与高手对弈，纵是初学下棋的，也会被逼得触得灵机，下出一两手连他自己都梦想不到的妙着。
俞佩玉的招式，正也是被逼出来的。
只听朱泪儿道：“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
俞放鹤忽然笑道：“姑娘只怕数错了，此刻只不过才一百五十三而已。”
他本觉多两招少两招，却没什么关系，但是此刻眼见俞佩玉武功竟是有增无减，终于忍不住计较起来。
朱泪儿咯咯笑道：“你们不是很有把握的么，此刻怎的也担起心来……一百六十七……一百六十八……”
她还是数她的，别人说什么，她都不管。
俞放鹤笑道：“姑娘只管这样数也无妨，只不过却得扣去八招……”
怒真人大吼道：“就算多数八招又有什么关系，我难道还会让他真接下三百招么？”
怒吼声中，一拳击出，俞佩玉双手一圈，将招式化解开了，可是招式虽已化解，内力却仍如泰山般直压了下来。
只听“轰”的一声，楼板穿了个洞，俞佩玉竟真的像是根钉子般，被直敲入楼板中，直落了下去。
这时朱泪儿才数到：一百七十一……
她一惊之下，语声戛然顿住。
俞放鹤展颜笑道：“俞公子虽然败了，但能接得住怒真人百余招之多，也算难得得很。”
朱泪儿瞪眼道：“谁说他败了？”
俞放鹤笑道：“这还不算败么？”
朱泪儿还未说完，只听“嗖”的一声，俞佩玉又从那个洞里蹿了出来，挥手向怒真人拍了过去。
朱泪儿拍手大笑道：“你瞧见没有，破的只是楼梯，又不是我俞四叔的肚子，若是将楼板打个洞就算胜了，我立刻就能将这楼板打上七八十个洞的。”
她不等俞放鹤说话，已接着数道：“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这次她并未多数，只因她方才说话间，俞佩玉和怒真人已拆过八招，俞放鹤默然半晌，微微一笑道：“俞公子，这楼板救了你一命，你切莫忘了才好。”
俞佩玉也知道方才若不是楼板裂开，他难免就要被怒真人内力压倒，若只是两人比武较技，他自然早该服输了。
但此刻这一场比斗，却关系着别人的生死性命，俞佩玉只有打下去，无论俞放鹤说什么，他都只好充耳不闻。
又拆过二三十招后，俞放鹤面上微笑已不见了，凄厉的风声中，四面屋脊上都响起了窃窃私语声：“现在已过了两百招了，你看他还能再支持一百招么？”
“这倒说不定。”
“想不到这小子竟是打不死的程咬金，刚动手时，他好像连十招都支持不了，现在倒反而愈打愈有精神。”
怒真人忽然跳了起来，怒吼道：“你们全都给我住口，谁敢再放屁，老子就先宰了他。”
四面语声果然一齐顿住，没有敢再开口的，但是大家心里却全都明白，怒真人现在也开始在担心起来。
朱泪儿声音数得更响：“两百十一……两百十二……”
郭翩仙眼睛也发了光。
只有俞佩玉自己的一颗心，却开始在往下沉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再也无法支持三十招。
这时凤三先生忽然张开眼睛，一直很平静的面容，竟露出一丝焦急之色，只有他和俞佩玉才知道，俞佩玉借来的内力，已将用尽。
要知凤三先生方才虽然闭着眼睛，但却可自双方的拳风中，辨出他们的强弱，是以方才俞佩玉处境虽险，他也并不担心，只因他知道俞佩玉内力仍盛，怒真人纵然占了上风，也打不倒他的。
但此刻俞佩玉出拳时内力虽强，收拳时却已无力，正已是强弩之末，而且每击出一拳，内力又减弱一分。
到后来他内力的亏耗，竟快得像是有人在向外抽似的，他知道一等内力被抽干，便再也休想挡住怒真人足以开山劈石的一击。
突见怒真人“飕”的一拳，直刺而来，俞佩玉惶急之下，不暇思索变招，只是出手一格，身子已不觉被震得踉跄后退。
怒真人是何等人物，立刻发现他已不支，精神立刻一震，出手三拳，已将俞佩玉逼入角落中。
大家又是惊奇，又是欢喜，他们既不懂俞佩玉方才是怎能支持下来的，更不懂俞佩玉又怎会忽然支持不住了。
朱泪儿道：“两百二十六，两百二十七……”
她虽然还在数着，但声音已有些颤抖起来。
只不过剩下七十招了，可是这七十招俞佩玉却再也无法支持下去，这一点就算钟静都已看得出来。
海棠夫人叹了口气，喃喃道：“只怕数不到两百六十了……”
俞放鹤微笑道：“两百五十便已足够。”
怒真人忽然大喝道：“我说两百四十。”
喝声出口，左拳右掌，如雷霆般击下。
这时朱泪儿正数到：“两百三十八。”
俞佩玉但觉眼前拳风掌影，满天飞舞，也不知该如何招架，何况他纵能招架，也无法抵挡这排山倒海的内力。
他眼见已只有被击倒，别无选择的余地。
俞放鹤面上又露出了笑容，红莲花已自窗台上一掠而下，海棠夫人微微摇头，十云双手合十，微笑道：“无量寿佛……”
只见俞佩玉身子已被拳风压得向后弯曲，就像是张弓似的，眼见立刻就要被生生压断了。
怒真人喝道：“你服输了么？”
俞佩玉咬着牙摇了摇头。
怒真人手上加劲，大怒道：“你还不倒下去？”
俞佩玉偏偏不肯倒下去，他身子愈弯愈低，满头汗如雨落，但就是偏偏死也不肯倒下去。
大家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窗外的风，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窗内的人，却静得像是要窒息。
只听一连串“咯咯”声响，自俞佩玉背脊间发了出来，他整个人，都似乎要被这强猛的真力压成两断。
钟静目中已流下眼泪，全身簌簌地抖个不停，郭翩仙也在不住擦汗，突听钟静嘶声大呼道：“俞公子，求求你，求求你倒下去吧。”
海棠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
朱泪儿只觉眼前渐渐模糊，眼泪已流下面颊，此刻就连她都忍不住要劝俞佩玉倒下服输算了。
她已不忍再瞧下去。
红莲花忍不住大声道：“凤三先生，你难道定要等他被活活压死，才算输么？”
凤三默默半晌，黯然道：“事到如此，凤某也只有……”
俞佩玉突然大呼道：“咱们还没有输，我还没有倒下去。”
怒真人大怒道：“臭小子，臭脾气，你难道真要我废了你？”
他大怒之下，又往前踏了一步，只觉脚下软软的，踏在一只麻袋上，这一脚是何等力道，麻袋虽坚韧，也被他踩得裂开，但听麻袋里“吱”的一声，忽然有无数条蛇虫蜈蚣蹿了出来，蹿到他身上。
怒真人大惊之下，身形骤然后退，只见他衣服上、袖子上、手上、脸上、脚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毒虫，在蠕蠕而动，还有无数条毒虫，自麻袋里蹿出，有的向他爬了过来，有的已又蹿到他身上。
众人骤出意外，都被惊得呆了。
怒真人更是又惊又怒，手舞足挥，想将身上的毒虫甩落，然后一脚踩死，但毒虫实在太多，一时间哪里能甩得尽，只见他忽然手舞，忽而足踏，忽而反手一掌，拍在自己身上，若非他气功已入化境，全身真气布满，坚逾精钢，此刻身上只怕早已被咬了七八十个洞了。
朱泪儿眼睛一亮，忽然大声道：“两百四十一，二四二……二四三……”
她连气都不换，一口气数了下去，眨眼间已数到“两百八十”了，俞放鹤才忽然惊觉，大喝道：“这不算！这不计算！”
朱泪儿根本不理他，还是接着数道：“二八一，二八二，二八三……”
怒真人怒吼一声，将最后一条赤红的蜈蚣踏死在脚下，朱泪儿嘴里也恰巧数到“三百”。
小楼上忽然变得静寂如死，过了许久，才听得俞放鹤咯咯干笑道：“这自然不能算数的。”
朱泪儿冷笑道：“现在我俞四叔倒下去了么？”
俞佩玉倚在墙上，不住喘息，身子并没有倒下。
俞放鹤只有闭口不语。
朱泪儿瞪眼道：“现在我俞四叔既然没有倒下去，你们怒真人的三百招却已使完，自然是我们胜，凭什么不算？”
俞放鹤道：“但怒真人最后那六十余招，却并非对付俞公子的，此乃有目共睹的事。”
朱泪儿冷笑道：“他既然正和我四叔动手，所用的每一招自然都该是对付我四叔的，只要一动手，一招就得算，他若忽然喜欢乱打，也只能怨他，怨不了别人。”
俞放鹤道：“但那些毒物……”
朱泪儿道：“那些毒物好好地在麻袋里躲着，既没有惹他，也不是咱们放出来的，他无缘无故弄死了它们，我还要他赔呢！”
俞放鹤虽然明知她在强词夺理，但一时间竟无词可驳，怔了半晌，转向怒真人，强笑道：“看来此事还是请真人来做主吧。”
怒真人目光闪动，大声道：“这小子居然能挡得住我三百招，好，真是个好小子。”
俞放鹤失声道：“但真人你并没有真的使出三百招。”
怒真人瞪眼道：“谁说我没有使出三百招？我既然在和他较量，自然一动手就得算一招，我出手若伤不了，那也是我的事，你们谁也管不着。”
俞放鹤目定口呆，怔在那里，再也则声不得。
朱泪儿终于忍不住扑到俞佩玉身上，喜极呼道：“四叔，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俞放鹤微微一笑，神情居然已恢复镇定，微笑道：“怒真人既说是你们赢了，自然是你们赢了。”
朱泪儿笑道：“你这两句话说得倒像个武林盟主的样子。”
俞放鹤淡淡笑道：“此刻各位只管走吧，俞某保证绝不留难。”
朱泪儿道：“走……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为何要走？”
俞放鹤面色似乎微微变了变，怒真人已大喝道：“他们本不该走的，咱们却该走了……”
话犹未了，突听“飕，飕”两声，窗外已蹿入两个人来，其中一人目光炯炯，满脸麻子，厉声道：“不错，咱们都该走了，但要走之前，却得先砍下他们的脑袋。”
朱泪儿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这位便是以一双铁掌与囊中七十二枚金钱镖，扬名甘陕一带的‘满天星’赵群赵大侠。”
他指了指另一个面长如马，又高又瘦的黄衣人，接着又道：“这位便是名扬河朔，北路谭腿的第一名家，江湖人称‘千里神驹’的黄风黄大侠。”
朱泪儿冷冷一笑，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喜欢被人唤作马呢？像人家满脸大麻子，也没有叫赵大麻子，你虽然长得像马，也该取个好听些的名字呀。”
黄风一张马脸立刻拉得更长，冷笑道：“怒真人虽然有意承让，但咱们却不能放过你，对付你们这种妖孽，也用不着讲什么江湖规矩，小丫头，你就跟大爷们走吧。”
他蒲扇般大的手掌，刚想向朱泪儿抓过去，突见人影一花，十云已含笑站在他面前，笑嘻嘻道：“家师已说放过了他们，黄大侠就放过他们吧。”
黄风厉声道：“江湖前辈们的大事，哪有你说话的余地，闪开。”
他的手刚缩回来，突又推了出去，十云仍是笑嘻嘻地站着，动也不动，但黄风这用尽全力的一掌，竟未将他的身子推动分寸。
黄风面色乍变，怒真人已走过来，沉声道：“我这徒弟的确没规矩，你想教训教训他是么？”
黄风见他对自己的徒弟呼来叱去，认定这嘻皮笑脸的小道士，必定不得师父欢心，哈哈一笑，道：“在下斗胆，的确想替真人……”
话未说完，怒真人已跳了起来，怒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的徒弟，你这只脏手居然敢碰他，好。”
“好”字出口，忽然出手，闪电般抓起了黄风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断。
黄风痛吼一声，右腿横扫而出，他号称北道谭腿的第一名家，这一腿的力道自然不凡，就算是块石碑，只怕也禁不得他这一腿的。
怒真人竟然不避不闪，硬碰硬挨了他这一腿，但闻又是“咔嚓”一声，断的竟非怒真人的骨头，而是黄风的腿。
黄风第二声惨呼还未发出，人已晕了过去。
怒真人再也不瞧他一眼，转向赵群，冷冷地道：“你将老夫说的话当放屁，还想要他们的脑袋，是么？”
赵群面色如土，但究竟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在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下，也不能太丢人。
他咯咯一笑，道：“真人既不愿再伸手管这件事，就交给咱们吧。”
怒真人大怒道：“交给你，你是个什么玩意？现在你看着人家已累得不能动弹了，就想来捡便宜是么？”
话未说完，已一把抓起赵群的衣襟，凌空提了起来。
赵群又惊又怒，反手两掌拍下，击中了怒真人左右双肩，谁知他这双“铁掌”，打在怒真人身上，竟像是变成了鸡蛋，又是“咔嚓”一响，又是一声惨呼，满脸上每一粒麻子里都流出了冷汗。
怒真人右手抓着他，左手提起了黄风，这枯瘦矮小的道人，竟能将这样两条大汉提起来，简直令人难信，但他偏偏像是丝毫不费力气，就像是手里拎着两只公鸡，斗败了的公鸡。
大家见他如此惊人的武功，才想到俞佩玉武功也非同小可，名满江湖的“满天星”和“千里神驹”连怒真人一招都接不住，这年纪轻轻，斯斯文文的少年人却硬是接了他两三百招。
大家的眼睛再去瞧俞佩玉时，心情已大是不同了，正是已刮目而相看，俞放鹤目光凝注着他，更久久都未移开。
怒真人厉声喝道：“还有谁敢将老夫说的话当放屁么？”
窗里窗外，再没有一个人吭气的。
怒真人“哼”了一声，大步走下楼。
十云双手合十，微笑作礼，道：“弟子今日有幸见到各位前辈，实是莫大荣幸，但望日后还能常聆教诲。”
他这话虽是向大家说的，但眼睛却始终在瞧着朱泪儿。
朱泪儿轻轻啐道：“贼眼的小杂毛，你就快滚吧。”
十云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见，再次微笑作礼，也走了出去，走到梯口，却又躬身道：“盟主先请。”
俞放鹤微笑道：“凤老前辈多多保重，俞公子多多保重……本座告辞了。”
海棠夫人忽然向郭翩仙走了过去，郭翩仙脸色立刻发了白，谁知海棠夫人还是不瞧他一眼，只是望着钟静笑道：“你是徐淑真的徒弟么？”
钟静垂下头，忽又觉得自己不应在情敌面前示弱，立刻又抬起头来，道：“正是。”
海棠夫人叹了口气，道：“可怜呀可怜，可惜呀可惜……”
钟静道：“我……我……”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瞧见海棠夫人面上的神情，她气得脸都红了，心里一横，索性豁了出来，大骂道：“我有什么可怜，被老公不要的女人，才是真可怜哩。”
海棠夫人淡淡一笑，盈盈走了下去，对她说的话，竟似全不在意，连生气都不屑生气。一个女人最怕的就是被自己爱侣昔日的情人瞧不起，这令她觉得自己珍如性命之物，原来只不过是别人抛弃不要的。
钟静全身都发起抖来，眼泪终于流下面靥。
红莲花瞪了郭翩仙半晌，又瞧了瞧凤三，瞧了瞧俞佩玉，忽然凌空一个筋斗，从窗户里翻身而出。
再瞧四面屋脊上的人，也走得干干净净。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倒了下去。
挂在楼梯间的灯笼他们并没有带走，门也没有关，风，从门外刮进来，灯光飘飘摇摇，将灭未灭。
飘摇黯淡的灯光，照着俞佩玉的脸，他的脸比纸还白。朱泪儿扑过去，还未扑到他身上，已失声痛哭出来，颤声道：“四叔，我……我该怎么来谢你呢？”
凤三先生神色也甚是惨淡，长叹道：“在四叔面前，你怎能说这‘谢’字。”
朱泪儿垂下头，已是泪流满面。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无论如何，我们总算胜了，你还难受什么？”
朱泪儿揉着眼睛，道：“我不是难受，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这两个字说出口，却已泣不成声。
郭翩仙忽然干咳一声，笑道：“想不到声名赫赫、不可一世的怒真人，今日竟也败在俞兄手下，今日一战之后，江湖中还有谁不佩服俞兄的……”
朱泪儿大声道：“他是我的四叔，凭你也配称他为‘俞兄’？”
郭翩仙干笑两声，道：“自今而后，俞公子声名必然震动天下，只不过……”
朱泪儿道：“只不过怎样？”
郭翩仙道：“只不过此间却非久留之地，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朱泪儿瞪眼道：“离开？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离开？”
郭翩仙叹道：“今日俞放鹤等人虽败，但心里必定甚是不服，若说他们真的从此不再来打扰，只怕谁也难以相信。”
朱泪儿冷笑道：“他们若是存心要来找我们，我们逃也逃不掉的，何况，我三叔会是逃走的人么，若是要逃，早就逃了，也用不着等到现在。”
郭翩仙道：“话虽不错，但……但留在此地不走，也非善策……”
朱泪儿冷笑道：“你若要走，只管请便，没有人留你。”
郭翩仙面上阵青阵白，不再说话，可也不敢走，红莲花和君海棠可能就在门外等着他，他怎么敢走呢？
风声呼啸，小楼上却是一片死寂，想到俞放鹤等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每个人心情都沉重已极。
忽听风中传来一阵凄厉的犬吠声，如厉鬼呼号，钟静听得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这狗叫得怎么如此可怕？”
朱泪儿也听得寒毛直竖，却笑道：“莫非是俞放鹤踏着了它的尾巴？”
话犹未了，犬吠声忽然寂绝，它叫得突然，停得更突然，它叫得虽可怕，但骤然停止下来，却更令人毛骨怵然。
天地间像是骤然充满了一种不祥的恶兆，朱泪儿也想说几句话来打破沉闷，却也不知怎地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烈焰冲霄而起，火势发作得好快，眨眼之间，就已将半边天都烧红了。
郭翩仙失声道：“俞放鹤好狠的手段，竟想将我们烧死！”
俞佩玉变色道：“难怪他先将镇上居民全都赶走，原来他竟不惜将李渡镇夷为平地，他自命侠义，如今竟不惜做这样的事。”
只见火势愈烈，但还未成合围之势。
郭翩仙跳了起来，嗄声道：“此刻咱们冲出去，只怕还来得及。”
朱泪儿目光向凤三先生望了过去，凤三先生面容凝重，一言不发，郭翩仙跺脚道：“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不肯走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不错，事已至此，咱们好歹也得往外冲。”
朱泪儿道：“但……但三叔的伤……”
俞佩玉苦笑道：“我来背负凤老……三哥，你跟着我。”
银花娘嘶声道：“我呢？你们总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还是我来背负三叔，你……你背她。”
郭翩仙瞧了钟静一眼，终于将她背了起来，道：“此时不走，就来不及了。”
凤三先生道：“不错，你们都快走吧。”
朱泪儿道：“三叔你……”
凤三先生的脸色一沉，厉声道：“三叔死并没有什么，但岂能容你背负逃走……三叔是这样的人么？”
火光熊熊，将他的脸都照红了。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还是由小弟……”
凤三怒道：“日后江湖中人若是知道凤三竟被人背负着狼狈逃生，凤三虽生，与死又有何异？”
俞佩玉失声道：“但事出非常，三哥你……你难道不能从权？”
凤三沉声道：“我意已决，你再说也没有用，快走吧。”
朱泪儿简直快急疯了，但她也知道，凤三先生既然已下定了决心，世上只怕再也无人能令他更改。
俞佩玉黯然道：“我知道三哥是怕小弟已无余力，是以宁可自己赴死，让小弟单独逃生，也不愿拖累小弟，但……但小弟还是有力气的。”
凤三先生竟闭起眼睛，无论他说什么，全都不理不睬。
火势如奔马，瞬息间已烧了过来，俞放鹤等人想是早已在四面都布下引火易燃之物，是以火才会烧得这么快。
郭翩仙嗄声道：“你们不走，我却非走不可了，各位……各位……”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跺了跺脚，纵身而出，只听钟静的哭声自窗外隐隐传来，过了半晌，也就听不见了。
凤三厉声道：“你们也该走了，为何还不走？”
朱泪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道：“三叔不走，我也不走。”
凤三怒道：“你敢不听三叔的话？”
朱泪儿凄然一笑，道：“我什么话都听三叔的，但这次……这次我……”
凤三反手一掌，将她推到地上，大喝道：“你不听我的话，我先打死你。”
朱泪儿道：“三叔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走的。”
银花娘嘶声道：“俞佩玉，你也不走么，你难道也要陪他们死？”
俞佩玉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发呆。
他虽然明知留在这里，等着被火烧死，实是愚不可及，但却也不能抛下朱泪儿和凤三独自逃走。
银花娘嘶声大呼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我碰见你们，真是倒了霉了。”
她挣扎着奔到窗口，一跃而下，但此刻她功力所剩已无几，刚跳下去，就发出一声痛呼，像是跌伤了腿。
俞佩玉知道她若想在这样的火势中逃生，简直连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忍不住也长叹了一声。
凤三厉声道：“你们真的要陪我死？”
俞佩玉望了望朱泪儿，叹道：“小弟……”
凤三仰天狂笑道：“你们非要等我死了才肯走，是么？好！”
“好”字出口，忽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天灵拍下。
俞佩玉和朱泪儿惊呼一声，双双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突听“轰”的一声大震，四面墙壁，忽然四散飞裂，满天木屑碎片中，一个人如雷神自天而降，闯了进来。
火光烛天，俞佩玉的目力又不弱，有个人闯进来，无论如何，俞佩玉也应该能看得清他面貌的。
但这人身法却实在太快，正如一个霹雳击下，俞佩玉只见着黑乎乎一团黑影自身旁擦过，抱起了床上的凤三先生，又闪电般掠出，非但没瞧清这人的面貌，竟连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未瞧见。
朱泪儿骇极大呼道：“你是谁？抢走我的三叔？”
一句话说完，这人影已远在数丈外。
但闻凤三先生怒喝道：“谁？”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我。”
凤三先生似乎长长叹了口气，竟不再说话。
这时俞佩玉和朱泪儿自然也早已双双追出去，只见前面的人影，如弹丸跳动，兔起鹘落，火舌怒潮般卷到他面前，他轻轻出手一挥，烈焰便立刻退开，眨眼之间，便已自一片火海中冲了出去。
俞佩玉拼尽全力，却愈追愈远。
朱泪儿嘶声大呼道：“放下我的三叔来……求求你，放下我的三叔来。”
“呼”的一股烈焰卷过，再瞧前面那个人已然无影无踪，朱泪儿冲出数步，仆倒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也被她哭得心酸，赶过去扶起了她，这时他才发现，他们竟也不知不觉间，闯出了火海。
朱泪儿头发上、衣服上，俱是点点火星，俞佩玉身上也有几处被烧焦，但两人惊惶情急之下，竟是谁也不曾觉出。
朱泪儿抢天呼地，嘶声痛哭道：“你为什么要抢去我的三叔？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俞佩玉黯然叹了口气，柔声道：“看来这人并没有什么恶意，若不是他，咱们只怕已葬身在火海中了。”
朱泪儿道：“但三叔……三叔怎么办呢？”
俞佩玉道：“你三叔像是认得这人的，他们只怕是朋友……他的武功如此惊人，此番将你三叔救走，咱们反倒可以放心了。”
朱泪儿哭声渐渐小了，抽泣着道：“不错，三叔方才问了他一次，也就不再问了，他们想必是认得的……但他既然救走三叔，为什么不将我也带走呢？”
俞佩玉柔声道：“这只因……只因是他不认得你。”
朱泪儿流泪道：“不错，三叔以前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得，我什么人都不认得，也没有人认得我，我……我……我……”
想起自己身世的孤苦，她不禁又放声痛哭起来。
俞佩玉鼻子也觉得酸酸的，眼泪几乎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轻轻扑灭了她身上的火星，强笑道：“但四叔却是认得你的，你也认得四叔，是么？”
朱泪儿痛哭着扑进他怀里，颤声道：“四叔，你……你不会抛下我么？”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却微笑道：“四叔怎么会抛下你……四叔无论到哪里去，都一定会带着你的。”
其实他自己现在也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自顾尚且不暇，又有什么能力照顾别人？
忽觉烈焰扑面，火势已将蔓延到这里。
远处传来一片悲呼痛哭声，还夹杂着怒骂声，想必是李渡镇上的居民，瞧见自己家园被毁，要来拼命了。
又听得一人大声呼道：“各位用不着惊惶难受，各位所有的损失，都由咱们来负责赔偿！”
俞佩玉皱眉暗道：“这李渡镇就算萧条贫乏，但数百户人的身家，又岂是少数，他们竟不惜赔偿，难道就为了要烧死这几个人么？”
风势渐渐停止，夜色却更深了。
远处的嘈杂也渐渐消寂，朱泪儿痴痴地坐着，动也不动，自从俞佩玉将她带到这一片荒坟中后，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俞佩玉忽然道：“他们放火，绝不是仅仅为了要烧死我们。”
朱泪儿目光茫然注视着面前的一座新坟，道：“哦？”
俞佩玉道：“他们若定要我们的命，必定会在火场四周布下埋伏，不让我们逃走，但我们却轻易地逃了出来，连一个人都没有遇着。”
朱泪儿道：“嗯。”
俞佩玉道：“所以我想，他们只不过是想将我们赶走……”
朱泪儿忍不住道：“只为了赶走我们，就不惜将这小镇全烧光，不惜赔偿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他们难道疯了么？”
俞佩玉喃喃道：“这其中自然有原因的……自然有原因的……”

第二十二章 借刀杀人
朱泪儿苦笑道：“我本来还很明白的，现在听四叔你一说，反而愈来愈糊涂了。”
俞佩玉道：“这许多不合情理之事，只有一个解释。”
朱泪儿道：“什么解释？”
俞佩玉道：“你们住的那小楼里，必定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朱泪儿动容道：“秘密？”
俞佩玉道：“就因为这秘密，所以东方美玉舍不得走；就为了这秘密，所以胡姥姥等人才会来；也就是为了这秘密，俞放鹤才不惜放火。”
朱泪儿眼睛亮了，喃喃道：“但这又是什么秘密呢？”
俞佩玉沉声道：“你记不记得，你母亲临死的时候，是否对你说了一些不寻常的话？”
朱泪儿皱眉道：“她没有说什么呀。她只告诉我，这是我的家，也是她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叫我好生珍惜，所以我才一直舍不得离开……”
她语声忽然停住，眼睛更亮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霍然站了起来。
这时远方的火势更小，像是已将熄灭。
但火并没有完全熄灭，烧毁了的壁角间，烧黑了的门窗里，仍不时有火苗蹿出，夹着一股一股的浓烟。
放眼望去，到处俱是烟雾弥漫，什么都瞧不清。
俞佩玉和朱泪儿又回到了这里。
他们借着烟火掩蔽，在焦木瓦砾间蹿走了不久，就发现那孤立的小楼，早已被烧得倒塌了。
只有李家栈，房屋显然造得分外坚固，火灭得也最早，梁木窗框，虽已全被烧毁，墙壁房屋却有大半还没有塌下。
朱泪儿走在瓦砾上，只觉脚底仍烫得灼人，几乎连站都站不住，自浓烟中瞧出去，四面有不少黑衣大汉在四下走动，清理着火场，扑灭余火，却瞧不见俞放鹤等人，也没有一个李渡镇的居民。
俞佩玉正站在一处墙角里，打量着四下情势。
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问道：“四叔，咱们是自己现在就去找，还是等他们来？”
俞佩玉沉吟道：“这许多年来，你都未能发现那秘密，一时半刻间，又怎能找得着，何况，此刻火势已杀，他们那些人想必就要来了。”
朱泪儿道：“那么咱们是不是就在这里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俞佩玉道：“嗯。”
朱泪儿眼珠子四下转动，道：“藏在哪里呢……四叔你看，那边的那间屋子怎么样？”
俞佩玉道：“那屋子不行，此刻他们虽还未清查到这里，但迟早总要过来的。”
朱泪儿道：“四叔你觉得藏在哪里好？”
俞佩玉道：“厨房。”
朱泪儿放眼望去，只见木造的厨房，已完全烧毁，不禁皱眉道：“厨房已烧光了，怎么还能藏得住人？”
俞佩玉笑了笑，道：“厨房虽已被烧光，但厨房里却有件东西是烧不毁的。”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是炉灶，只有炉灶，是永远也烧不坏的，四叔你真想绝了。”
他们再不迟疑，立刻就蹿到厨房那边去，只见角落里有个水缸也还没有烧破，只是缸里的水已被烧得直冒热气。
俞佩玉掀起灶上的锅，将缸里的水全都倒了下去，等到灶里的热气散出，他们就钻了进去，再将铁锅盖上灶口。
李家栈生意一向不错，差不多每天都要照料二三十人的饮食，这灶自然盖得比普通人家要大得多。
俞佩玉和朱泪儿两个人躲在里面，就像是躲在一间小房子里似的，那添柴加火的灶口，就像是个窗户。
厨房的木板墙已被烧光，从这小窗户里望出去，正可瞧见小楼那边的动静，瞧着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的小楼，如今已化为一片灰烬，朱泪儿眼睛不禁又觉得湿了起来，却勉强笑道：“四叔你可瞧见了么，我们家的灶也没有被烧坏。”
俞佩玉柔声道：“正如你所说，灶是永远烧不坏的，地，也是永远烧不坏的，你若喜欢这地方，以后还可以再在这里盖一间和以前一样的小楼。”
朱泪儿痴痴地望了半晌，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幽幽道：“小楼虽可以重建，但以前的日子，却再也回不来了，是么？”
俞佩玉也像是痴了。
听了朱泪儿的话，他也不觉想起过去的那一连串充满幸福的恬静岁月，想起他家园子里那一株浓荫如盖的老榕树，想起每值盛夏，他父亲瞧着他在树下练字的情况，想起他父亲那慈祥的微笑……
这一切距离现在，也不过只有半年而已，但如今他想起来，却宛如隔世一般，他眼睛也不觉有些湿湿的，黯然道：“不错，过去的岁月，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朱泪儿轻轻道：“以前，天还没亮，我就会在这灶上煮起一锅又香又热的稀饭，有时还会在稀饭里加半斤猪肝，加一只鸡，那么三叔就会再三夸奖我，甚至将一大锅稀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但现在……”
她黯然叹了口气，垂首道：“现在那灶固然还没有被烧坏，我以后还可以在灶上煮稀饭，但稀饭煮好了，却又有谁来吃呢？”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酸，忍不住道：“你稀饭煮好了，我来吃。”
朱泪儿霍然抬起头，道：“真的？”
此刻天已亮了，熹微的晨光，自灶口斜斜照了进来，照上了她的脸，她脸上泪痕未干，目中却闪动着喜悦的光彩，看来就像是一朵带着露珠的白莲，在春天早晨的微风里，冉冉初放。
俞佩玉瞧了一眼，心弦竟立刻震动起来，他立刻扭转了头，不敢再看，朱泪儿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四叔是说着让我开心的，像四叔这样的人，一定有许多许多事要做，怎会来吃一个小女孩子煮的稀饭？”
她语声是那么凄楚，俞佩玉听得心里又不觉一酸，勉强笑着道：“四叔没有骗你……我虽然有许多事要做，但任何事都会做完的，等到那一天，我一定到这里来，吃你煮的稀饭。”
朱泪儿笑了，笑得如春花初放，道：“那么我一定天天煮一大锅稀饭，等你来吃。”
俞佩玉正色道：“天天吃稀饭也不行，你每隔三两天，好歹也得炒一碗蛋炒饭给我吃，否则我岂非要被你饿瘦了？”
朱泪儿吃吃笑道：“稀饭只是早上吃的呀，到了中午，非但有蛋炒饭，还有红烧大蹄髈、清炖肥鸡汤，不出三个月，你一定会比现在胖一倍。”
瞧见她笑得如此开心，俞佩玉也高兴得很，但想到自己家园待建，父仇未报，那可杀的恶魔还冒着“俞放鹤”的声名骗尽了天下江湖同道，自己孤军奋战，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阴谋揭破，要想安安静静，快快乐乐来吃她一碗稀饭，只怕要等到下世为人了。
忽听朱泪儿道：“四叔，你……你怎么忽然哭了？”
俞佩玉赶紧揉了揉眼睛，笑道：“傻孩子，四叔这么大的人，怎么会哭，这不过是被烟熏的。”
朱泪儿撅着嘴呆了半晌，忽又笑道：“四叔你以为你自己真的很大么，若不是三叔叫我称呼你叔叔，其实我本该叫你四哥才对。”
俞佩玉瞧着她的笑容，心里也不知是甜，是酸，是苦，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突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四个黑衣人已走进了李家栈。
这四人俱是神情剽悍，步履矫健，但手脚粗大，肌肤糙黑，一望而知，都是久经劳苦的人，身子虽然健壮，武功却绝不会高明，说不定投身江湖还未久，要指挥这种人，自然比指挥老江湖容易得多。
当先一人，手提红缨枪，后面一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杆五股叉，另外两人，却是右手持钢刀，左手持盾牌。
他们一走进来，就在四面瓦砾中东戳一下，西戳一下，像是在查看有没有人藏在瓦砾里。
朱泪儿瞟了俞佩玉一眼，虽未说话，但意下却显然是在赞许俞佩玉做事的仔细和谨慎。
他们若是藏在别处，此刻就难免被人发觉了。
只听提枪的那人忽然笑道：“堂主做事也未免太仔细了，这把火烧过后，就连鬼都要被烧跑，哪里还有人会藏在这里？”
拿叉的人笑道：“你以为这真是堂主的意思么？”
提枪的那人道：“不是堂主的意思？是谁的意思？”
拿叉的人忽然压低语声，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不许到处乱说，这次堂主出山，据说全是为了帮那姓俞的武林盟主的忙。”
提枪的那人道：“放火也是他的主意么？”
拿叉的人道：“自然也是他的主意，否则堂主为何要不远千里，跑到这小镇上来放火？”
俞佩玉和朱泪儿这时才知道他们并非俞放鹤之属下，俞放鹤找别人来放火，以后自然更可以将责任推诿了。
几个人嘴里说着话，已走了出去。
朱泪儿这才叹了口气，悄声道：“俞放鹤果然是心计深沉，无论做什么事，都先留了退步，要别人代他受过，于他武林盟主的身份丝毫无损。”
俞佩玉叹道：“正是如此，无论是杀人，是放火，他只不过在幕后主持而已，事情若是发作，罪名总有别人来担当的。”
朱泪儿道：“要杀人他找的是怒真人，要放火他找的是谁呢？这‘堂主’又是什么人呢？”
俞佩玉沉吟道：“只怕就是‘霹雳堂’的主人，久闻江南霹雳堂乃是普天之下，制造火器的第一名家，若非他放的火，火势只怕也不会发作得那么快了。”
朱泪儿道：“你可知道这‘霹雳堂’的主人是谁？”
俞佩玉道：“雷风。”
朱泪儿喃喃道：“霹雳堂，雷风，霹雳堂，雷风，霹雳堂，雷风……”
她将这名字一连念了十多遍，像是生怕忘记了似的。
俞佩玉皱眉道：“你……你想找他报仇？”
朱泪儿缓缓道：“这件事就算不是他主使的，无论如何，总是他动手烧了我的家，我若不将他的家也放把火烧光，我就对不起他。”
俞佩玉默然半晌，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这孩子脾气竟是如此骄傲倔强，别人若是得罪了她，她固然拼命也要报复，别人若是有恩于她，她也会牢牢记在心里，现在她年纪还这么小，若让她一个人在江湖中流浪，却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一人大笑道：“江南霹雳堂的雷珠神火，果然名不虚传，小弟今日可真算开了次眼界，实在令人佩服得紧……”
这是“菱花剑”林瘦鹃的声音，他故意将声音说得那么大，像是还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把火是雷风放的。
另一人哈哈笑道：“但这把火只怕要烧掉咱们几万两银子吧？”
这人的笑声里充满得意之情，显然正是霹雳堂主人雷风。
朱泪儿冷笑道：“这姓雷的原来是个草包，别人拿他当冤大头，他还在得意哩。”
俞佩玉沉声道：“这些人耳目灵便，咱们还是莫要说话的好。”
说话间，已有几个人谈笑着走了过来。
只见俞放鹤和一个身穿紫红长袍的威猛老人并肩走在前面，林瘦鹃和另外几个人在后相随。
这红袍老人高视阔步，睥睨自雄。
要知江南霹雳堂在武林中不但名声显赫，而且贩卖火器，获利甚丰，已可称得上是富可敌国，是以这位养尊处优的霹雳堂的主人，自然难免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方才那四条黑衣大汉已走出了李家栈，此刻站在这旁，恭身相迎，雷风眼角瞟过，沉声道：“火场中已没有人了么？”
提枪的人躬身道：“除了方才那女子外，再没有别的人了。”
雷风道：“很好，你们退下去吧。”
俞佩玉忍不住暗中叹了口气，他们说的那女子无疑就是银花娘，他虽然算定银花娘没法子逃走，但如今证实了后，心里仍不免有些难受，有些歉然，无论如何，银花娘这次总是跟他一起来的。
只见那四条大汉仍垂首站在道旁，雷风等人已走了过来，林瘦鹃忽然落在最后，微笑着向他们道：“各位辛苦了。”
那大汉躬身道：“这算不了什么。”
林瘦鹃道：“看各位做事干净利落，想来清理火场已不止一次了，所以经历才会如此丰富。”
那大汉赔笑道：“不错，这种事咱们做来实在已轻松得很。”
林瘦鹃忽然沉下了脸，缓缓道：“这种杀人放火的事，你们居然觉得很轻松么？”
大汉们怔了一怔，脸上刚变了颜色，只听“锵”的一声，林瘦鹃已抽出了腰畔长剑，闪电般刺了过来。
菱花剑以轻灵快迅名闻天下，这些大汉们哪里闪避得及，何况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林瘦鹃会向他们出手。
只见剑光闪动，“唰，唰，唰”一连四剑，接着四声惊呼，鲜血激飞，飘起来有三尺多高。
四条大汉已倒在地上，不明不白地做了糊涂鬼。
雷风大惊回头，变色道：“林瘦鹃，你……你这是干什么？”
林瘦鹃自怀中掏出了条雪白的丝绢，缓缓擦着剑上的鲜血，厉声道：“这些人在盟主面前，居然也敢放火来烧安分良民的家室，平时更不知如何猖狂为恶了，我不取他们的性命，难道还留他们在世上害人不成？”
雷风大怒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盟主，你可听到他在说什么？”
俞放鹤淡淡道：“他这话说得本不错，杀人放火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雷风倒退三步，失色道：“但放火本是你的主意，是你许了本堂三万两银子重酬，要我们来放火，如今怎地却说起风凉话来？”
俞放鹤皱了皱眉，轻叱道：“俞某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怎会不远千里来叫你行这不仁不义之事，你胡乱血口喷人，莫怪本座要替江湖除害了。”
雷风满头大汗滚滚而落，嘶声道：“你……你这假仁假义的恶贼，你为何要陷害于我？你……”
话未说完，剑光已匹练般刺来。
林瘦鹃厉声道：“你竟敢出口辱及盟主，就凭此罪，已是罪不容诛。”
他嘴里说了三句话，手里已刺出七八剑之多。
雷风腰畔虽悬着柄紫金刀，却连拔刀的工夫都没有，肩上已被划破条血口，一面闪避，一面嘶声呼道：“你们这些人难道就眼看着我被他们害死，江湖上难道没有公道了么？”
随着俞放鹤来的几个人，一个个仰面望天，竟好像什么事也没有瞧见，什么话也没有听见。
雷风的紫红长袍，已被划得片片碎裂，头上戴的一顶束发金冠，也已被削断，满头乱发疯子般披了下来。
霹雳堂名声虽响，但却非以武功取胜，雷风自他爹爹处承继了千万家财，从小就是席丰履厚，并没有真下苦功练过武，林瘦鹃却是身经百战的剑法名家，根本就不给他机会伸手去掏暗器。
雷风又接了十余招，已是气喘如牛，忽然嘶声狂笑道：“好，姓俞的，你要杀我灭口，我就索性成全了你吧。”他身子向前一扑，竟然向剑尖迎了上去。
他实在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苦战，竟索性一死了之，只见长剑穿胸而过，林瘦鹃拔出剑来，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衣裳。
雷风双手掩着胸膛，身子踉跄后退，血红的眼睛，从这些人面上一一扫过，凄声笑道：“好，好，好，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人，我总算认得你们了。”
凄厉的笑声，令人毛骨怵然。
除了俞放鹤、林瘦鹃外，已有些人忍不住垂下了头。
雷风仰天长叹道：“只可惜红莲花不在这里，否则他绝不会一句……”
话未说完，已仰面而倒。
朱泪儿情不自禁拉住了俞佩玉的手，掌心湿湿的，已满是冷汗，俞佩玉的手更冷得像冰一样。
这时远处已有两个人奔了过来，这两人虽也穿着紧身黑衣，但面色冷漠，目光更冷漠，就像是戴着个面具似的，一望而知和霹雳堂门下大不相同，显然已是俞放鹤的直系属下，远远望去，他们手里也像是提着兵刃，走到近前，才看出是两把铁锹。
林瘦鹃长剑入鞘，沉声道：“这几具尸身用不着埋葬，你两人将他们带去给李渡镇上的父老子弟瞧瞧，就说盟主已找出了放火的恶徒，而且已将之就地正法，但李渡镇所有的损失，仍由盟主负责追回赔偿。”
大汉们刚躬下身说了句：“遵命！”
远处的废墟后忽然传出一阵拍掌声，一人咯咯笑道：“妙极，妙极，这‘追回’两个字，实在用得妙极。”
林瘦鹃的手还未离开剑柄，变色道：“什么人？”
那人笑道：“林大侠用不着吃惊，我只不过是个半截已入了土的老太婆而已，林大侠若要将我也杀了灭口，那真比捏死个蚂蚁还容易。”
听到这语声，俞佩玉和朱泪儿都已知道是胡姥姥来了，朱泪儿咬紧了牙，全身都发起抖来。
俞佩玉知道她将这恶毒的老太婆已恨之入骨，生怕她忍耐不住，轻轻将她一双小手拉了过来。
这双小手冷得就像冰一样，俞佩玉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种怜惜之意，轻轻握着，久久都没有放开。
朱泪儿却垂下了头，没有瞧他，但也不知怎地，这双冰冷的手，忽然间就变得像火一样烫。
但俞佩玉并没有留意到这变化，因为这时胡姥姥已蹒跚着走了出来，嘴里“嘎嘣嘎嘣”的，像是在嚼着蚕豆。
她一面走，一面叹着气道：“愈是没有牙的人，愈喜欢吃蚕豆，愈是不能做的事，做起来就愈觉得有趣，看起来每个人都有几根贱骨头的，你们说是不是？”
林瘦鹃本已想冲过去的，但瞧见这人竟真的像是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反而停住了脚步。
他的确不愧是个老江湖了，知道愈是这种人，愈是难缠难惹，俞放鹤面上也似已变了颜色，却还是勉强笑道：“前辈莫非是……”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胡姥姥就已拼命摇着手道：“俞大侠可千万莫要叫我前辈，我这糟老婆子哪有福气做武林盟主的前辈，这一声前辈叫出来，我老婆子已至少损寿十年，再叫一声，可就送了我老婆子的终了。”
她话虽说得很慢，但却似很不愿给别人说话的机会，这句话还未说完，眼睛已转到林瘦鹃身后，然后就接着道：“菱花剑林大侠的威名，我老婆子也已久仰了，但我老婆子只知道林大侠剑法的高明，还不知道林大侠竟有这么好的口才，方才那‘追回’两字，实在用得太妙了，简直妙不可言。”
林瘦鹃也只有勉强笑了笑，讷讷道：“在下却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之处。”
胡姥姥笑道：“能在平凡中见功夫的，才是真正的绝妙好辞。”
她指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接着道：“这里本来是个杂货铺，铺面虽不大，里面的存货可真不少，至少也得值三五千银子的，是么？”
林瘦鹃赔笑道：“前辈的计算，自然不会错的。”
胡姥姥道：“李渡镇上像这么样殷实的店家并不少，在外面做买卖发了财回来享福的，也有几个，所以这把火至少烧了几十万两银子，是么？”
林瘦鹃道：“以在下的估计也差不多。”
胡姥姥道：“这几十万两银子，本来是该盟主大人赔的，但阁下只不过用了轻描淡写的‘追回’两个字，赔钱的责任就落到别人身上去了。”
她咯咯笑道：“该怎么样追呢？去向什么人追回呢？这用不着说，自然是要去找江南霹雳堂，霹雳堂的家财自然不止几十万两，赔了李渡镇的损失后，至少还有一大半留下来，盟主大人不但做了人情，博了侠名，而且还可以弄几十万来自己花花，这样的买卖，我老婆子也真想做一票。”
林瘦鹃等人面上都已变了颜色，俞放鹤却只是淡淡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将这票买卖让给夫人也无妨。”
胡姥姥笑嘻嘻道：“夫人？你怎么叫我夫人？我这辈子也没有嫁过人，到了这么大一把年龄，想做夫人也做不成了。”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姑娘此来有何吩咐，只管说出来就是，在下无不从命。”
胡姥姥拍手大笑道：“姑娘？我老婆子至少已经有五六十年没听过别人叫我姑娘了，这一声姑娘简直叫得我骨头都酥了一半，就凭你这声姑娘一叫，我老婆子也不能找你麻烦的，你只管放心就是。”
这时俞放鹤仍面带微笑，他身边的几个人却沉不住气了。
“没影子”屠飞忍不住怒喝道：“盟主一向宽大为怀，但你也莫要太猖狂得意，就算你有两下子，盟主和林大侠也不会瞧在眼里，你还是知趣些好！”
胡姥姥笑道：“我老婆子一向知趣得很，莫说还有这么多位大英雄大豪杰在这里，就凭‘没影子’屠飞一个人，要收拾我老婆子也容易得很的。”
屠飞道：“哼！”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老婆子正活得不耐烦，所以才敢到这里来的，屠大爷你不如就索性成全了我，赏我老婆子一刀吧。”
屠飞忍不住瞧了俞放鹤一眼，像是想问俞放鹤可知道这老婆子的来历。但俞放鹤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嘴里也不肯吐出半个字来。
再看那老婆子竟已蹲了下去，嘴巴里还在嚼着蚕豆，看来既像是有恃无恐，又像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屠飞干咳两声，嘿嘿笑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头，就该知道我绝不会向你出手，屠某若杀了你这老太婆，日后传说出去，岂非要被江湖朋友耻笑。”
胡姥姥咯咯笑道：“我本倒也以为屠大爷你是个响当当的角色，谁知你竟是个只会说大话吓唬人的狗熊，你连我这么样一个老太婆都害怕，日后传说出去，岂非更要让江湖朋友笑掉大牙么？”
林瘦鹃和向大胡子对望一眼，两人嘴角都露出了微笑，这一笑当真笑得屠飞脸上挂不住了。
他就算明知这老婆子必然有些门道，就算明知别人是要拿他来做问路石，试试这老婆子的武功，但到这时，他也没法子再装佯了，只有硬着头皮，怒喝一声，向胡姥姥冲了过去，大吼道：“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屠某。”
一个人若号称“没影子”，轻身功夫自然不错，此刻只见他身形一闪，腰畔的紫金刀已出手，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已冲到胡姥姥面前，身法之迅急，倒也没有辱没这“没影子”三个字。
别人只见他刀光如匹练般向胡姥姥砍下，也没见到胡姥姥站起来，更没有瞧见她有什么动作。
只听屠飞吼声忽然中断，凌空一个翻身，退了回来，一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两只眼睛怒凸而出，胸膛也不住起伏，一口气像是再也喘不过来。
众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会忽然变得这样子的，相顾间也不禁为之失色，再看胡姥姥却在摇头叹息道：“好馋嘴的孩子，吃了我老婆子一粒蚕豆，就舍不得杀我了？看来我老婆子这蚕豆滋味一定不错。”
大家这才知道她竟在屠飞张嘴大吼时，将一粒蚕豆弹入他嘴里，但就连林瘦鹃这样的武林高手都未瞧见她的手动，俞佩玉也不禁暗叹忖道：“这样的暗器手法，只怕连唐无双都要自愧不如了。”
一念至此，他才想到那冒牌的唐无双竟也没有跟来，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几乎已忘了，这冒牌的唐无双，实已是他唯一的线索，他管了别人的闲事，竟将自己的大事忘怀了。
朱泪儿只觉他双手忽然变得冰冷，脸上却是满头大汗，忍不住以自己的衣袖，轻轻擦着他头上的汗珠。
俞佩玉眼睛瞪着前面，竟如浑然不觉。
这时屠飞头上的汗却比俞佩玉流得更多，竟连掌中的刀都已抛却，两只手都扼着自己的脖子，嗄声道：“蚕豆……蚕……”
胡姥姥笑道：“哎呀，蚕豆莫非呛住了屠大侠的喉咙么，屠大侠为何不吐出来？”
屠飞狂吼一声，竟将手伸进嘴里去，像是想将蚕豆挖出来，一面用力咳嗽，但他的手实在太大，勉强伸进去三根手指，却还是无法将蚕豆挖出，他咳嗽声愈来愈急，一张脸已渐渐发青，眼泪鼻涕却一齐流下，忽然全身一阵抽搐，接着，又是一声狂吼。
只听“喀”的一声，他身子已仰天跌倒，鲜血自嘴角飞溅而出，两只手不住疯狂般挥舞，鲜血又像雨点般自他手上流了出来，他右手竟已赫然只剩下两根手指，他竟已生生将自己三根手指咬断了。
向大胡子似乎想赶过去扶起他，但向前走了一步，立刻又向后退了三步，望着林瘦鹃道：“蚕豆有毒？”
林瘦鹃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闻一阵阵咀嚼之声传了过来，屠飞竟在咀嚼着自己的手指，想见他必已痛苦得无法忍受，众人见到这老婆子的毒药竟是如此恶毒，早已满头冷汗，哪里还敢说话。
胡姥姥悠然笑道：“蚕豆炒肉，乃是时鲜名菜，蚕豆和手指同嚼，味道想必也不错，难为你竟想得出这么妙的吃法来，我老婆子就没有这样的口福。”
众人见到屠飞的满脸鲜血，听到他的咀嚼之声，已是心里作呕，此刻胡姥姥再这么样一说，向大胡子忍不住扭过头去，吐了出来。
等他再回过头时，屠飞的手已不能动了，咀嚼之声已不复再闻，只能听见一阵阵微弱的呼吸声。
再过半晌，连呼吸声也终于停止，自他指尖嘴角流出的鲜血，却已变得有如墨汁般漆黑。
胡姥姥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堂堂的‘没影子’屠飞，竟连小小一粒蚕豆也消受不起。”
俞放鹤也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胡姥姥驾到……”
他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听到“胡姥姥”三个字，已不禁失声惊呼出声，胡姥姥却吃吃地笑了起来，道：“听你这么说，好像是直到现在才认出我是胡姥姥。”
俞放鹤道：“在下等有眼不识泰山，但望佬佬恕罪。”
胡姥姥凝注着他，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她那张狡猾的、满布着皱纹的脸上，也像是露出了些惊讶之色。
俞放鹤虽还在微笑着，但显然也被她瞧得有些不安，被这么样一双老狐狸般的眼睛盯着，没有人会觉得好受的。
胡姥姥终于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连我老婆子也弄不懂你了，你方才若是想借我老婆子的手来杀屠飞，现在屠飞已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得我？”
俞放鹤微笑道：“但在下实在……”
胡姥姥冷冷道：“你实在是认得我的，二十年前你就认得我了，只要见过我老婆子一面的人，就永远也不会忘记，何况你和我还有些交情。”
俞放鹤面上的微笑，像是忽然被冻结住了，这变化别的人也许都没有注意，但俞佩玉……
朱泪儿只觉俞佩玉一双冰冷的手，忽又发起热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在狂跳，身子也在剧烈地颤抖。
只听胡姥姥道：“你明明认得我的，为什么还在装作不认得？”
俞佩玉几乎忍不住要放声狂呼：“他并不是在装假，他实在是不认得你，只因他并不是二十年前你见过的那放鹤老人，他是冒充的。”
他只有拼命咬紧牙齿，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来，他脸上的肌肉已因痛苦而扭曲，朱泪儿回头瞧见了这张脸，也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只因她也从未想到这张脸会变得如此痛苦，如此可怕。
俞放鹤却忽然大笑起来，仰天狂笑道：“二十年前的往事，在下早已忘怀了，佬佬你又何必记在心上。”
胡姥姥冷冷道：“这种事，我老婆子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俞放鹤虽还以笑声来掩饰不安，但听了这句话，他的笑声竟变得比刀锯木头还要难听。
他嗄声笑道：“你今天难道是想来报复的么？”
胡姥姥眼睛闪着光，又盯了他半晌，缓缓道：“不错，你总该知道我老婆子报复的手段，无论谁得罪了我，我老婆子都一定要加倍报复他，若再加上二十年的利息，嘿嘿……”
她抛了粒蚕豆到嘴里，用力咀嚼起来，好像已将这粒蚕豆当作了俞放鹤，要咬得稀烂，再吞下肚子里。
林瘦鹃忽然大声道：“前辈纵是武林高人，但最好还是莫要忘记俞大侠现在的身份。”
胡姥姥瞪眼道：“什么身份？”
林瘦鹃厉声道：“前辈若对盟主有何举动，便无异和天下武林中人为敌。”
胡姥姥笑嘻嘻道：“天下武林中难道都在这里么？我老婆子怎么瞧不见呀？我老婆子只瞧见了你们五个人，就凭你们五个人，我老婆子想来还可以对付的。”
林瘦鹃手掌紧握着剑柄，汗珠子已一粒粒从头上落了下来，向大胡子干笑两声，退后三步，道：“前辈若和盟主有什么宿仇旧恨，在下等是万万不敢过问的。”
胡姥姥悠然道：“只剩四个人了。”
向大胡子身旁一人，面如淡金，干咳两声，道：“宋某素来不愿多管闲事，武林前辈们的事，在下更不敢过问。”
胡姥姥道：“只剩三个人了。”
另一个颀长大汉不等她话说完，已抢着道：“在下素来和宋兄同进退，宋兄的意思，就是在下的意思。”
胡姥姥大笑道：“只剩两个人了……看来俞某人交的朋友，倒的确都不愧为侠义之辈，他们若不是这种人，你也不会找他们来了，是么？”
林瘦鹃“锵”地抽出了长剑，但长剑才出鞘一半，他的手已被俞放鹤一把抓住，林瘦鹃沉声道：“盟主难道还要等她先动手么？”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她不会动手的，她若要动手，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林瘦鹃还在犹疑，胡姥姥已拍手大笑道：“不错，能坐得上盟主宝座的人，果然有两下子，我说这些话，只不过要告诉你，你现在已在我老婆子的掌握之中，所以我老婆子若要问你几句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才好。”
俞放鹤道：“你要问什么？”
胡姥姥指着向大胡子等人道：“这些人名头虽然不小，但三个人加起来也不值半分银子，你将红莲花等人骗走，却将这些人带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俞放鹤默然半晌，缓缓道：“在下要做的事，佬佬你难道还会不知道么？”
胡姥姥道：“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总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我老婆子才放心。”
俞放鹤沉吟着道：“在下是想在这里找东西，这件东西的价值，谁也无法估计，但佬佬你想必是早已知道了。”
胡姥姥眼睛里发着光，道：“这件东西若是找着了，我老婆子也有份么？”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凡是今天在这里的人，都有份的。”
胡姥姥立刻跳了起来，将铁锹抛在向大胡子面前，厉声道：“既是如此，你们还等什么？”
这小楼的地基，造得竟十分坚固，铁锹锄在上面，就像是敲着铁板似的，发出了震耳的声音，还带着一连串火花。
那颀长大汉身上用昂贵的丝缎做成的华丽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一面挥舞着铁锹，一面喃喃道：“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铁金刚’韩大元，和‘万木庄’的大少爷宋宏星竟会跑到这里来挖地，这不是见了鬼么？”
宋宏星一张淡黄的脸也涨得通红，却勉强笑道：“这本是咱们心甘情愿的，不是么？”
韩大元道：“不错，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为了那东西，莫说叫我挖地，就算要我挑粪都没关系，只怕这东西找出来后，他们就忘了咱们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眼角去瞟，只见胡姥姥和俞放鹤等人都站得很远，才敢放心说下去。
宋宏星道：“他若不想分给咱们，又怎会找咱们来呢？”
韩大元道：“他只怕就是叫咱们来做苦工的。”
宋宏星用袖子擦着汗，道：“俞放鹤不是这样的人。”
韩大元冷笑道：“我本来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你瞧见雷风的下场没有？咱们的下场只怕也差不多。”
他忽然转过头去，道：“向老大，你可听见了咱们的话么？”
向大胡子连胡子上都在淌着汗，嗄声道：“听见了又怎样？咱们现在难道还想住手么？”
只听林瘦鹃大声道：“三位可发现了什么？”
向大胡子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胡姥姥冷冷道：“你们最好卖力些，挖不出东西来，你们可没有什么好受的。”
向大胡子道：“那东西若是不在这里呢？”
胡姥姥道：“东西若不在这里，我老婆子就将你们埋下去。”
这时朱泪儿实在忍不住了，附在俞佩玉耳畔道：“现在他们一定听不见我说话的。”
俞佩玉点了点头。
朱泪儿道：“我母亲究竟会将什么东西埋在这里呢？据我所知，她到这里来，是决心要平平凡凡地过日子的，所以连一点首饰都没有带来。”
俞佩玉道：“他们现在找的，绝不是什么珠宝首饰。”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方才那一包珠宝，你拿出来后，并没有藏进去，只要是上过楼来的人，每个人都可以看见。”
朱泪儿道：“但那是用布包得紧紧的。”
俞佩玉道：“就算用布包着，但像他们这样有经验的人，还是可以看出里面是什么，何况，在黑暗中，珠宝的光华，难免会透出来，所以，他们若要的是珠宝，绝不会甘心让这包珠宝被火烧毁的。”
朱泪儿皱起了眉，道：“那么，你想他们找的会是什么呢？”
这句话俞佩玉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向大胡等人已将地挖得很深了，小楼的地基，已变成一个方圆五丈，一丈多深的大坑。
他们三个人站在坑里，从俞佩玉这里望过去，已连他们的头顶都瞧不见，只能见到不时有一些木头被抛上来。
胡姥姥、俞放鹤等人都已站到这大坑旁，神情看来已有些焦急，到后来挖地的声音已变得很低沉，也不再有碎石抛上来，用作地基的麻石，显然都已被敲碎挖出，他们现在已挖到麻石下的湿泥。
三人又挖了半晌，林瘦鹃忍不住道：“销魂宫主也许并没有将那东西藏在这里，也许她根本没有带来。”
胡姥姥道：“她带来了，而且就藏在这里。”
林瘦鹃道：“前辈怎会知道？”
胡姥姥冷冷道：“我自然知道，你若肯多用些脑筋，你也会知道的。”
林瘦鹃道：“这只因东方美玉一定知道东西是藏在这里，所以他才不肯走开，东方城主自然也就是以这东西做交换条件，才能将李天王等人请到这里来。”
林瘦鹃咬着嘴唇道：“但销魂宫主既然有了这东西，为什么却不利用它的价值，反而将它埋在地下呢？”
胡姥姥道：“这只因她已决心想做个安分守己的太太，但又不肯让这东西落入别人的手里……”
她冷冷一笑，接着道：“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个男人，时常都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的。”
忽然间，只听一阵车辚马嘶声传了过来，胡姥姥、林瘦鹃、俞放鹤三人都吃了一惊，扭过头去瞧。
朱泪儿就乘着这机会，又在俞佩玉耳畔道：“我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了。”
俞佩玉道：“哦？”
朱泪儿道：“他们要找的一定是一本极厉害的武功秘笈，我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这本武功秘笈，还没有开始练的时候，就遇见了东方美玉，她既已打算过安分的日子，无论什么武功都对她没有用，所以她就将这秘笈藏了起来，不幸的是，这件事竟偏偏又被东方美玉知道了。”
她一面说，俞佩玉一面点头，只因她说得实在很有道理，他实在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等她说完了话，一辆马车已冲入火场废墟里。
与其说这是辆马车，倒不如说是间可以活动的屋子，一间装着车轮，被十六匹马拉着的屋子。
若定要说这是辆马车，那么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大的马车了，这马车里简直可以装得下百儿八十个人。
俞放鹤皱眉道：“你在四面都布下了暗卡么？”
林瘦鹃道：“早已布下了。”
俞放鹤道：“既已布下，那些人难道都睡着了不成，怎会让这辆马车闯进来的？他们就算拦不住，也该发出警号才是。”
马车已远远停了下来，他们算定自己说话的声音，那边一定听不见的，谁知话刚说完，马车里就有人笑着道：“这件事你不能怪他们，他们的确已拿出旗花火箭来要发放的，只可惜还未放出时，脑袋就已被砍了下来。”
他吃吃笑着道：“你该知道，一个人的脑袋若已被砍下来，就什么事也不能做了的。”
这句话其实说得很无聊，但这人却似乎认为有趣得很，好像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话了。
他一面说，一面笑个不停，说话的声音固然尖声细气，笑声也脆得很，听来就像是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子，对世上大多数事都觉得有趣得很，所以就算有人放了个屁，也能令她笑上半天的。
这种人大多数都很乐天，很和气，能遇见这种人，通常都会觉得很有意思，但胡姥姥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
一听到这笑声，她就像是要溜了，但往那大坑下面瞧了一眼，又好像舍不得走，正在犹疑不定时，那辆大车的门已打开，十来个精赤着上身，只穿着条红绸裤的大汉，抬着张大床跳下车来。
这张床也大得惊人，床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有烤得恰到好处的鸡鸭和肉，有颜色新鲜的水果，有各种蜜脯甜食，还有一些银制的大瓶子、小罐子，只要是你想得出来的好吃东西，这床上都全了。
就在这些东西中间，斜斜躺着一个人。
一瞧见这个人，连俞放鹤几乎都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这实在不能算是一个人，只能算是一堆肉，这人就像是用几百斤最肥的五花肉堆起来的。
他身上几乎什么衣裳都没有穿，但这并不能怪他，只因他一个大肚子已垂到膝盖上，要穿裤子实在太困难了，那先要两个人在下面用头顶住他的肚子，也许还能勉强系得上裤腰带。
向大胡子、宋宏星、韩大元，三个人刚从坑下跃上来，骤然瞧见这么样一个怪物，既是吃惊，又觉好笑。
这胖子自己倒先笑了，吃吃笑道：“别人都说安禄山体肥如猪，依我看来，两个安禄山也比不上我的，世上若有胖子比赛，我一定是第一，你们说是么？”
这么样一个庞然大物，说话居然细声细气像是个小女孩子，向大胡子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胖子也陪着他们笑，而且笑得比谁都开心，甚至连林瘦鹃脸上的紧张神情都松弛了下来。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脸上连半分笑意都没有，那就是胡姥姥，她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像是忽然变成了两根。
她正在一步步向后退，但那胖子的眼睛瞧到她时，她的脚就像是突然被钉子钉住了。
这胖子望着她嘻嘻笑道：“大家都在笑，你为什么不笑，看到我这么胖的人，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么？”
胡姥姥满布皱纹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但这只有令她看来更加老，她本来看起来只有八十岁，现在就好像有一百六了，阿谀着笑道：“胖子？哪里有胖子？我老婆子怎地瞧不见呢？”
这胖子道：“我就在你面前，你怎会瞧不见？”
胡姥姥干笑道：“前辈只不过身材特别魁伟而已，怎么能算胖呢？”
这胖子忽然沉下了脸，怒道：“你以为每个胖子都不愿别人说他胖，所以就想来拍我的马屁么？”
胡姥姥看到他面上有了怒容，反倒似松了口气，赔笑道：“我老婆子说的是实话。”
这胖子摇头道：“你说的不是实话，我本该割下你舌头来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但我实在太胖了，已胖得动都懒得动了，你就帮帮我的忙，自己将自己的舌头割下来好么！不割舌头，割鼻子也马马虎虎算了。”
这话他倒说得一本正经，别人听了，却几乎笑掉大牙，他求人帮忙，居然是要别人自己割自己的鼻子。
世上只怕再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谁知胡姥姥竟再也不说话，一伸手，“锵”地抽出了林瘦鹃腰畔的剑，立刻就将自己鼻子割了下来。
血淋淋的鼻子刚落到地上，胡姥姥已掩着脸转身狂奔而去，林瘦鹃等人一个个都怔在那里，再也笑不出了。
那胖子拍手大笑道：“世上竟有人自己割自己的鼻子，你们难道不觉得好笑么？为什么不笑呢？”
大家面面相觑，实在笑不出来。
那胖子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人怎地连一点风趣都不懂，实在令我失望得很。”
他忽然指着宋宏星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宋宏星道：“在……在下宋……宋宏星。”
那胖子道：“你方才不是还笑得很开心么？现在为何笑不出了？”
宋宏星拼命想笑，怎奈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胖子道：“你既然不懂得风趣，这双耳朵长着也没用，就求求你帮我个忙，把你自己耳朵割下来吧。”
这句话若在别人嘴里说出，宋宏星也一定会笑掉大牙的，但现在，他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笑了。
他望着这胖子的便便大腹，暗道：“这胖子连胡姥姥见了都害怕，一定有两下子，但我就真打不过他，难道连逃都逃不了么？”
他再也不多说，掉头就走。
那胖子大笑道：“你们看，这人跑了，他为什么要跑呢？”
宋宏星在江湖中也是一流的武功，此刻身形施展开来，急如飞燕，等胖子这两句话说完，他已远在十丈外。
人人都算定这胖子再也追不上他了。
就在这时，只听“呼”的一声，一道银光飞了出去，急如流星，眨眼间就赶上了宋宏星，围着他身上一转，又“呼”地飞了回来，飞回这胖子的手里，原来只不过是个装水果的银盘子。
再看宋宏星的身形还在往前奔，但奔出两步后，他上半身忽然向后折了下来，一股鲜血火箭般冲天飞起。
他的两条腿竟带着血又往前奔出两步，才一跌而倒。
向大胡子等人虽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但如此残酷的景象，却还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
这胖子竟能用一面银盘，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拦腰截成两段，这样的武功，他们更连听都没有听过。
这下子他们才真的吓呆了。
那胖子却拍手笑道：“你们看，死人还能跑，这有趣没有趣，你们难道还不觉得好笑么？怎么连一个笑的人都没有。”
这次他话未说完，韩大元已用尽全身力气，大笑起来。
那胖子道：“笑了笑了，有人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韩大元道：“在下韩……韩大元。”
那胖子道：“你笑得如此开心，是不是觉得我这胖子很有趣呢？”
韩大元道：“有趣有趣，你这胖子实在有趣极了。”
那胖子大笑道：“看来只有你是个懂得风趣的人，你一定愿意帮我这胖子一个忙的。”
韩大元就像是一只忽然被人割断脖子的公鸡，嗄声道：“我这么样说，你还要……还要我……”
那胖子笑道：“你不帮我的忙，谁帮我的忙呢？”
韩大元跳了起来，狂吼道：“你这胖子，你这肥猪，我和你拼了。”
吼声中，他已提起那铁锹，飞身扑了过去。
那胖子竟真的好像不能动了，这一锹竟着着实实锄在他身上，这么胖的人被铁锹锄个大洞，血一定多得很。
谁知铁锹锄下去，他身上竟连一丝血也没有，这柄铁锹竟被他身上的肉吸住了，韩大元用尽全身力气，也拔不出来。
那胖子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反手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就像是只断了线的纸鸢似的，在空中飘飘荡荡翻了十七八个跟斗，才落了下来，头颅已变得像是个烂柿子。
向大胡子早已吓呆了，他号称“神拳无敌”，手上的力道本不小，但这胖子的力气却比他大了几十倍。
他从来也未想到世上竟有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那胖子的目光已向他望了过来，笑嘻嘻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向大胡子只觉两腿发软跪了下来，颤声道：“小人姓向，前辈叫小人割鼻子，小人就割鼻子，叫小人割耳朵，小人就割耳朵，绝不敢逃跑，更不敢反抗。”
那胖子叹了口气，道：“我瞧见你这胡子很有趣，本来只想你将胡子割下来的，但你自己既然愿意割鼻子耳朵，我可也没法子。”
向大胡子怔在地上，苦水都快流了出来。
那胖子道：“你既然自己愿意，为什么还不快动手呀？”
向大胡子咬了咬牙，拔出了刀，一个人就算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无论如何也比没有脑袋好得多得多。
他惨呼一声，晕了过去。那胖子笑嘻嘻道：“听说这里有个人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到底是谁呀？”
俞放鹤道：“就是在下。”
到了这时，他居然还能神色不变，沉得住气，就连俞佩玉和朱泪儿，也不禁在心里暗暗佩服。
那胖子笑道：“我看也只有你像个武林盟主的样子，你帮我个忙好么？”
这次终于轮到俞放鹤了。
俞佩玉紧紧握起朱泪儿的手，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紧张，他虽然一心想看这恶魔被人杀死，但却不愿他这时候死，更不愿他被别人杀死，俞佩玉一心只想手刃此人，洗清俞家的污名和冤枉。
可是他就算不愿意，也是没法子的，以他的力量来和这胖子相比，实在有如蜻蜓撼石柱一般。
只听俞放鹤沉声道：“‘天吃星座’若有吩咐，在下敢不从命？”
那胖子面上竟露出惊讶之色，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天吃星，亮晶晶，吃尽天下无敌手，腹中能容十万兵……在下早听人说过前辈的风采，一直未敢忘记。”
天吃星脸色又沉了下来，道：“你听谁说的？”
俞放鹤没有说话，却似比了个手势，只可惜在俞佩玉那方向瞧过来，也瞧不见他比的什么手势。
俞佩玉只瞧见这胖子脸色又变了变，道：“你认得他？”
俞放鹤微笑道：“承他老人家不弃，并未将在下当外人。”
天吃星不再说话，一只手却不停地在抓东西，他抓起样东西，瞧也不瞧，也不管是甜是咸，就往嘴里塞。
俞佩玉这才发现，满床的东西，不知何时已被他吃下一半了，这“吃尽天下无敌手”七个字，看来的确是名不虚传。
过了许久，才瞧见天吃星脸上又露出微笑，道：“你既然和那老怪物有关系，我也不想再找你帮什么忙了，但有几句话，却是非问不可的。”
俞放鹤道：“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吃星道：“听说凤三为了帮朱媚一个忙，已在这地方耽了好几年，这话是真是假？”
俞放鹤道：“不错。”
天吃星道：“现在他的人呢？难道已被烧死了么？”
俞放鹤道：“火起之时，他还在这里，但火熄之后，却没有他的尸骨。”
天吃星道：“你怎知道没有他的尸骨？”
俞放鹤叹了口气，道：“只因这里连一个人的尸骨都没有。”
天吃星皱了皱眉，忽又笑道：“听说朱媚也不知从什么人手上，弄到了一样东西，无论是谁得到这样东西，都可横行天下，这话又是真是假？”
俞放鹤笑了笑，道：“前辈的消息果然灵通，这话是真的。”
天吃星笑道：“那么你们方才在这里挖地洞，想必就是要找这东西了？”
俞放鹤道：“正是。”
天吃星道：“你找着没有？”
俞放鹤苦笑道：“在下等已将朱媚所居小楼的地下挖了两三丈深，泥土已愈来愈潮湿，显然已快挖到地下的水源，但却连一片纸也没有找到。”
天吃星笑嘻嘻道：“山高九仞，功亏一篑，你为何不再挖下去？”
俞放鹤不再说话，向林瘦鹃打了个眼色，两人就提起铁锹，跃入坑里，过了半晌，只见一股泉水自坑里激射而起。
林瘦鹃、俞放鹤两人湿淋淋地掠了上来，苦笑道：“还是什么也没有。”
天吃星沉吟着道：“这样看来，朱媚并没有将那东西藏在这地方了。”
俞放鹤叹道：“看来正是如此。”
天吃星大笑道：“这种东西，找不着也好，也免得害人。”
他像是愈笑愈开心，简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俞放鹤干咳一声，道：“前辈若没有别的吩咐，在下等就想告辞了。”
天吃星大笑着挥手道：“走吧，走吧，走得愈快愈好，以后最好永远也不要让我瞧见你，只要一瞧见你我就会想起那怪物，一想起那怪物我就头疼。”
俞放鹤和林瘦鹃果然走得很快，俞佩玉见到这两人又安然脱身，只有在暗中摇头叹息。

第二十三章 怀璧其罪
俞放鹤和林瘦鹃走后，只听天吃星笑着又道：“那里面又热又闷，还是出来凉快凉快吧。”
除了抬着床的大汉们外，现在四下已没有人了，俞佩玉正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却见天吃星正笑嘻嘻在向他招手，他这才知道天吃星竟已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一惊之下，掌心沁出了冷汗。
朱泪儿叹了口气，喃喃道：“别人都说胖子不中用，怎地这胖子却如此厉害。”
她话未说完，人已钻了出去，俞佩玉再想拉住她，已来不及了，这小女孩的胆子竟比什么人都大。
天吃星似乎也未想到在暗中偷看的，竟会是这么样一个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面上不禁也露出惊讶之色。
朱泪儿已走到他面前，拍手笑道：“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分给我一点好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嘴里说着话，已伸手拿了个大苹果，大吃起来。
天吃星瞪着眼瞧了她半晌，道：“你不怕我？”
朱泪儿笑道：“像你这么样又和气又风趣的人，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天吃星道：“你没有瞧见我杀人么？”
朱泪儿道：“像你这样的大英雄，绝不会杀一个小姑娘，我放心得很。”
天吃星大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一张嘴说起话来竟比胡姥姥那老狐狸还甜，而且又这么好吃，看来倒真像我的女儿。”
朱泪儿笑道：“做你的女儿倒也不错，天天有好东西吃，又不怕被人欺负，只可惜……”
天吃星笑道：“只可惜你拍我马屁也没有用的，我早已瞧见了还有个人和你藏在一起，他为什么还不出来呢，难道是害怕么？”
朱泪儿笑嘻嘻道：“你以为他会怕你？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天吃星眯着眼笑道：“你小小年纪，难道已有了情人不成？”
朱泪儿瞪眼道：“你可千万莫要胡说八道，我四叔人虽长得秀气，但发起脾气却很凶，连我三叔都有些怕他。”
天吃星道：“你三叔是谁？”
朱泪儿悠悠道：“你认得他的，你方才还提起过他老人家的名字。”
天吃星怔了怔，道：“是凤三？”
朱泪儿笑道：“不错，他老人家的厉害，想必你也清楚得很。”
天吃星抚掌大笑道：“有趣有趣，凤三的兄弟居然会躲在炉子里不敢见人，却要小姑娘出来替他吹牛，我简直肚子都要笑破了。”
到现在俞佩玉竟还躲着不露面，朱泪儿也不觉有些惊奇了，俞佩玉绝不是如此胆小的人，他还不出来，必定有原因。
但朱泪儿却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来，只有向天吃星瞪眼道：“你怎敢对我三叔和四叔如此无礼？”
天吃星大笑道：“你以为我很怕凤三么，我若也怕了凤三，那才真是笑话哩。”
朱泪儿倒真还没见过有人听见凤三的名字不害怕的，她刚怔了怔，那砖炉里竟也有一人大笑道：“你以为我很怕凤三么，我若也怕了凤三，那才真是笑话哩。”
这笑声竟也尖声细气，和天吃星完全一模一样，骤然听来，就好像天吃星说话的回声似的。
朱泪儿更吃惊了，说话的这人，绝不会是俞佩玉，但若不是俞佩玉，又是谁呢？那炉里明明只有俞佩玉一个人呀。
天吃星听到这笑声，竟也吃了一惊，勉强笑道：“你既不敢出来，为何学我说话？”
炉里那人也笑着道：“你既不敢出来，为何学我说话？”
天吃星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他非但笑不出，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炉里的人声音立刻也变得嘶哑起来，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天吃星怔了半晌，大笑道：“我是王八蛋，大混蛋，除了会学别人说话，什么本事也没有。”
炉里那人也大笑道：“我是王八蛋，大混蛋，除了会学别人说话，什么本事也没有。”
天吃星道：“天下最无耻、最不要脸的人，就是回声谷里的应声虫。”
那人也道：“天下最无耻、最不要脸的人，就是回声谷里的应声虫。”
无论天吃星说什么，这人竟都照样说一句，非但一字不漏，而且学得惟妙惟肖，朱泪儿听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但想到她自己每说一句话时，若也有人跟着说一遍，那滋味可实在不好受。
只见天吃星已变得满头大汗如雨而落，嘶声道：“你敢再学我，我就杀了你。”
那人也嘶声道：“你敢再学我，我就杀了你。”
天吃星道：“你……你……”
他巨象般的身子，忽然凌空飞起，就像是平地忽然卷了一阵狂风，卷入了那大马车的车厢里。
接着马车立刻绝尘驶去，那十来个赤膊大汉也抬着那张大床——飞也似的跟去，像是生怕被什么恶鬼追着似的。
朱泪儿瞧得呆住了，那边灶里也不再有声音传出，她怔了半晌，一步步走过去，轻唤道：“四叔，你还在里面么？”
炉里竟没有人回答，俞佩玉像是已不在里面。
朱泪儿大惊之下，飞快地蹿了过去，伸头往炉眼里一望，只见俞佩玉瞪大了眼睛，正在瞧着她。
朱泪儿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我方才还以为是别人哩，原来就是四叔你的手段，这一手实在妙极了，吓得那胖子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俞佩玉还是呆呆地瞧着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朱泪儿又吃了一惊，道：“四叔你……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她伸手一摸，俞佩玉的手竟硬得像块木头。
朱泪儿的手也吓冷了，一头钻了进去，只见俞佩玉全身发硬，眼睛发直，竟也被人点了穴道。
再看那砖炉的后面角落，不知何时，已被打通了一个洞，一阵阵飕飕的风打从洞里吹进来，朱泪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幸好教她点穴的人是凤三先生，是以她对天下各门各派的点穴功夫，都多少懂得一些。
她立刻将俞佩玉的穴道拍了开来，道：“四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难道有人来过么？”
俞佩玉怔了半晌，才长长吐出口气，苦笑道：“不错，是有人来过了，但这人究竟是人是鬼，我都弄不清楚。”
原来方才俞佩玉正想出去时，忽然有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后面伸出来，点住了他的穴道。
朱泪儿失声道：“那只手就是从这洞里伸进来的么？”
俞佩玉道：“正是。”
朱泪儿道：“他就在四叔身后将墙壁弄了一个洞，四叔你难道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俞佩玉叹道：“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这种造火炉的砖头，虽然分外坚固，但到了这人掌下，就像是变成了豆腐似的。”
朱泪儿想到这种掌力的惊人，也不禁倒抽了口凉气，道：“然后呢？”
俞佩玉道：“然后我就觉得有人从这洞里钻了进来。”
朱泪儿吃惊道：“但这洞才和茶碗差不多大，他怎么能钻得进来呢？”
俞佩玉苦笑道：“他自然用了缩骨功。”
“缩骨功”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功夫，但一个人若能将身子缩得能从这么小的洞里钻进钻出，那可就十分了不起了。
朱泪儿怔了半晌，道：“然后他就开始学那天吃星说话，是么？”
俞佩玉道：“不错。”
朱泪儿道：“这人长得是什么样子，四叔一定瞧见了吧？”
俞佩玉却摇了摇头，叹道：“我没有瞧见！”
朱泪儿张大眼睛，道：“他就在四叔身旁，四叔也瞧不见他？难道他还会隐身法不成？”
俞佩玉道：“我根本没法子转过头去看他，只觉得他一下子就从那洞里滑了进来，一下子又滑了出去。”
朱泪儿失笑道：“一下子滑进来，一下子又滑出去，他难道是条鱼么？”
俞佩玉叹道：“老实说，就算是鱼在水中，也不会有他那么灵便，这人的身子，简直就像是一股轻烟，谁也休想捉摸得到。”
朱泪儿皱眉道：“听天吃星的口气，这人好像是‘回声谷’的，但回声谷这名字，我怎地从未听三叔说起过，天吃星连我三叔都不怕，为什么竟对这人畏如蛇蝎？俞放鹤方才向天吃星比了个手式，难道说的就是他么？”
俞佩玉面色变了变，喃喃道：“回声谷？回声谷！这回声谷究竟在什么地方？”
朱泪儿一笑道：“我就算知道回声谷在什么地方，也绝不会到那里去的，我只望这辈子再也莫要遇见回声谷的人才好，若有个人一天到晚跟在我身旁，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跟着我说一遍，我就算不被他气死，只怕也要急得发疯。”
她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下去了，一想到世上竟有这种人，她已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就好像有条蛇缠住了脖子似的。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又传来一阵呻吟声。
朱泪儿立刻又握紧了俞佩玉的手，从炉眼里向外望出去，只有一个满脸鲜血的人，摇摇晃晃自瓦砾间站了起来。
他身子一阵阵抽搐着，双手掩着脸，若不是他那一脸络腮胡子，谁也不会认得出他来。
朱泪儿暗中松了口气，附耳道：“这是向大胡子，他还没有死。”
俞佩玉正想出去瞧瞧他的伤势，忽然发觉他目光闪缩，不停地在东瞧西望，神情似乎十分诡秘。
这时四下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废墟中的残烟也被风吹尽了，繁荣的李渡镇，已变成了凄凉的鬼域。
向大胡子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一个鼻子耳朵都被割下了的人，居然还会发笑，这实在令人吃惊。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又将伤口笑得裂开，鲜血又流了出来，但是他竟似丝毫不觉痛苦，还是笑个不停。
这笑声听来固然可怕，他的人看来更像是个活鬼。
朱泪儿不觉将俞佩玉的手握得更紧。
只听向大胡子吃吃笑道：“俞放鹤呀俞放鹤，就算你比什么人都厉害，但还是不如我向大胡子，你费尽苦心，到头来还是白忙了一场，却让我捡了个便宜。”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向那坑里跳了下去。
朱泪儿又惊又喜，道：“原来那东西已被他找着了，只不过他知道就算将东西交出去，还是难逃一死，所以就悄悄藏起，那坑里反正到处都是碎石子、烂泥巴，他将那东西随便往哪个角落里一埋，都不会有人瞧见的。”
俞佩玉眼睛也亮了，这时只听得坑里传出了向大胡子疯狂的笑声，俞佩玉和朱泪儿悄悄钻出，掠到坑边。
只见向大胡子就像是个小孩似的，坐在烂泥里，全身都湿淋淋的，手里紧紧抱着个小铁箱子，大笑道：“这是我的了，这是我的了，我向大胡子扬眉吐气的时候已到了……”
朱泪儿忍不住冷笑道：“但现在你高兴得却还嫌太早了些。”
向大胡子疯虎般跳了起来，但等他发现站在上面的，竟是那曾将怒真人击败的少年，他的人立刻又萎缩了下去，将铁箱抱得更紧，颤声道：“你……你们想要怎样？”
朱泪儿道：“我们也不想怎么样，只不过想将这箱子拿回来而已。”
向大胡子手忙脚乱地将铁箱藏到背后，咯咯笑道：“箱子？这里哪有什么箱子？”
朱泪儿瞧见他这模样，觉得又可笑，又可怜，摇头叹道：“没有用的，现在你无论藏到哪里都没有用了。”
向大胡子又跳了起来，怒吼道：“就算有箱子又怎样？这是我的，是我用一个鼻子、两只耳朵换来的，谁若想将它抢走，除非先砍下我的脑袋。”
朱泪儿微笑道：“你一定要我们砍下你的脑袋么？那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呀。”
向大胡子怒目瞪着她，嘶声道：“你……”
他眼睛忽然向上一翻，身子忽然一阵抽搐，第二个字还未说出，人已仰面栽倒在地上。
朱泪儿跃了下去，探了探他鼻息，摇头叹道：“死了，这人竟死了，我实在想不到世上竟真的有人会被活生生气死。”
俞佩玉叹道：“你若将一个人从欢喜的极峰突然推下来，任何人都禁不起这种刺激的，何况他受的伤本已不轻。”
朱泪儿嘟着嘴道：“但这也不能怪我呀，我总不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他吧。”
俞佩玉苦笑道：“不错，这实在不能怪你，这只能怪他的贪心。”
只见向大胡子两只手还紧紧抱住那箱子，死也不肯放松，朱泪儿用铁锹去扳他的手，喃喃道：“我倒要看看这箱子里究竟是什么，这些人为它死得可值得么？”
箱子里竟只有一面竹牌和一本账簿。
竹牌，是很普通的竹牌，上面只不过刻着只布袋，刻得也很拙劣，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何珍贵之处。
账簿更是很普通的账簿，就和普通杂货店记账的账簿完全一样，而且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俞佩玉和朱泪儿不觉都怔住了。
朱泪儿怔了半晌，长叹道：“就为了这两样鬼东西，俞放鹤竟不惜放火烧了整个一个镇市，还有许多人竟不惜为它送了命，这不是活见鬼么？”
她重重将这两样东西抛在地上，还想用脚去踩。
俞佩玉却又从地上捡了起来，说道：“无论如何，这两样东西我们总算得来不易，你留着作个纪念也好。”
朱泪儿苦笑道：“纪念什么？纪念这大胡子么？早知如此，我倒不如将箱子让他带走了。”
俞佩玉道：“据我看来，令堂绝不会将两样毫无价值之物，如此慎重地藏起来的，也许它的价值我们现在还看不出而已。”
朱泪儿道：“但一本空白账簿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俞佩玉也只有苦笑，因为他也回答不出了。
朱泪儿笑道：“四叔你若觉得弃之可惜，就自己留着它吧，我可不想将这么大一本废纸藏在身上，女孩子身子若窝窝囊囊的，看起来就像个大傻瓜。”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像个大傻瓜的。”
他竟真的将这两样废物藏在身上，又将那些人的尸体，都推进坑里，用挖出来的泥砂掩埋起来。
朱泪儿叹了口气，微笑道：“四叔的心实在太好了，将来也不知哪个女孩子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嫁给四叔这么样温柔善良的人。”
俞佩玉也想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来，他想起了林黛羽，又想起了金燕子，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任何人都最好莫要和我在一起，否则只有倒霉的。”
朱泪儿眨了眨眼，道：“四叔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不想带我一起走么？”
她不等俞佩玉说话，又低下头道：“我虽然是孤苦伶仃一个人，虽然没地方可去，但四叔若怕带着我累赘，我也不敢勉强四叔的。”
俞佩玉拍了拍她的头，失笑道：“小姑娘不可以如此多心，何况，四叔就算不想带你一起走，听你这么样一说，也没法子不改变主意。”
朱泪儿立刻抬起头来笑了，道：“那么，现在咱们到哪里去呢？”
其实俞佩玉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不知道唐家庄的人现在是否已发现唐无双失踪了，不知道金燕子现在是否还在那里？”
朱泪儿道：“四叔是不是想到唐家庄去看看？”
俞佩玉道：“去看看也好。”
朱泪儿拍手笑道：“那好极了，我早就听说过唐家庄里好玩得很。”
突听一阵乱嘈嘈的人声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妇人童子的啼哭声，显见是俞放鹤已将李渡镇上的居民放了回来。
朱泪儿立刻拉起俞佩玉的手，绕着圈子奔了出去。
到了镇外，大地的气息就渐渐芬芳起来，再也没有血腥和焦臭气，但那悲痛的哭声还隐约可闻。
朱泪儿忽然道：“四叔你想那俞放鹤真会补偿李渡镇的损失么？”
俞佩玉叹道：“这人现在正急着树立侠名，又怎会失信于他们？”
朱泪儿道：“可是他们精神上所受的苦难，又有谁能补偿呢？一个人的家若被毁了，你就算重新为他盖起一栋更好的房子，他也还是难免痛苦的。”
俞佩玉柔声道：“但无论多么深的创伤，都会平复，无论多么深的痛苦，日久也会渐渐淡忘，只有欢乐的回忆，才能留之永远，就为了这原因，所以人才能活下去。”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不错，一个人若永远忘不了那些痛苦的事，活下去就实在太没意思了。”
这时太阳已升起，秋日的花木虽已开始凋谢，但路旁的稻田里仍是一片金黄，天地间仍然充满了生趣。
世上又有什么花的香气，能比得上成熟的稻香？
朱泪儿深深吸了口气，笑道：“无论如何，我还活着，我还年轻，世界这么大，到处都是我可以去的地方，我还有什么痛苦呢？”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奔了出去。
俞佩玉见了她的笑容，心境也在不知不觉间开朗起来，但就在这时，稻田里忽然传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一人喘息着道：“年轻人实在不该痛苦的，只有我这种老婆子才……才……”
她每个字都像是说得十分艰苦，说到这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话都没法子再说下去。
俞佩玉和朱泪儿听到这声音，却都吃了一惊。
朱泪儿跑回头握起俞佩玉的手，眼睛瞪着那边的稻草，道：“胡姥姥，是你么？”
胡姥姥又咳嗽了半晌，才喘着气道：“不错，是我，好心的少爷小姐们，替我这快要死的老太婆倒碗水来好吗？我已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大声道：“你这老狐狸，你以为我们还会上你的当？”
胡姥姥颤声道：“好姑娘，这次是真的，求求你……我的嘴都已干得裂开来了，该死的太阳又愈来愈大。”
朱泪儿拉着俞佩玉的手，道：“四叔，咱们走，不要理这鬼老太婆，谁理她谁就要倒霉的。”
只见胡姥姥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忽然从金黄的稻穗中露了出来，立刻又倒了下去，嘶声道：“俞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只求你给我一点水，我死了都感激你。”
俞佩玉忽然拉开朱泪儿的手，转身奔出去。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老太婆，你听着，我四叔已经替你拿水去了，因为他的心实在太好，但你若还想害他，我就割下你的舌头来，让你再也不能骗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向稻田里蹿了过去。
只见胡姥姥竟像条狗似的缩在稻草间，满身都是田里的烂泥，嘴唇果然已干得发裂，瞧见朱泪儿来了，似乎想笑笑，但刚一咧嘴，就疼得满头冷汗，用手抱着头又咳嗽了半晌，颤声道：“好姑娘，你看不出我老婆子已快死了么？我何苦还要骗人？”
朱泪儿也想不到她竟会变成这样子，呆了半晌，摇头叹道：“你若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下场，只怕就真的不会骗人了。”
胡姥姥惨然道：“这是我自作自受，我也不怨别人，但我年纪若不是这么大，就算受了再厉害的伤也不会变得这副样子的。”
朱泪儿知道她这不单是外伤发作，最主要的是在那小楼被凤三先生逼出了一半功力，体力本已亏损过巨，再加上现在又流了这么多血，就算比她再年轻一半的人，也是万万支持不住的。
她活到这么大把年纪，看来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此番若是死在这里，只怕也没有人替她收尸。
朱泪儿倒不禁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但过了许久，俞佩玉竟还没有回来，朱泪儿又不禁开始着急，不住伸长脖子去望，跺着脚道：“这条路上一定还有别人走过的，你就算已渴得要命，为什么不找别人去替你倒水，偏偏找上了我们？”
胡姥姥叹道：“这也许是因为我老婆子做的亏心事实在太多了，所以对任何人都不放心。”
朱泪儿道：“那么你为何对我四叔如此放心呢？”
胡姥姥道：“世上就有种男人，能令女人一见他就觉得放心的，他就是这种男人，而我老婆子虽然已老掉牙，但毕竟还是个女人呀。”
朱泪儿忍不住展颜一笑，道：“无论如何，你的确是有点眼光的。”
胡姥姥喘息了半晌，忽然又道：“你为什么要叫他四叔呢？其实他年纪也和你差不多呀。”
朱泪儿折了根稻子在手里玩着，没有说话。
胡姥姥用眼角偷偷瞟着她，道：“我若像你这么大年纪，见了这种男人，绝不会放过他的，我无论用什么法子，也得嫁给他，更绝不会叫他四叔了。”
朱泪儿又笑了，道：“你难道觉得我已经可以嫁人了么？”
胡姥姥道：“为什么不可以？有人在你这样的年纪，已经做了妈妈哩。”
朱泪儿垂首望着手里的稻穗，痴痴地出了神。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发着光，嫣红的面靥也发着光，看来的确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在苦难中成长的孩子，不是常常都比别人成熟得快些么？
朱泪儿忽然觉得这老太婆并不十分讨厌了。
她却没有瞧见胡姥姥为了说这几句话，不但连嘴都说得裂开，伤口也迸出血来，这已老得成了精的老太婆，自然知道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别人说她已长成大人。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地来讨好朱泪儿呢？
俞佩玉终于回来了，也带回了一只盛满了水的竹筒，他额上又有了汗珠，显见这一筒水得来并不容易。
胡姥姥大喜道：“谢谢你，谢谢你，我老婆子早就知道公子你是个好人。”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那筒水放在她面前，胡姥姥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拿，但手却抖得连一片竹叶都拿不起来。
朱泪儿道：“小心些，你若将这筒水打翻，可没有人再去为你拿了。”
胡姥姥喘着气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话还没有说完，竹筒已从手上掉下来，若不是朱泪儿接得快，筒里的水早已都泼在地上。
朱泪儿跺脚道：“叫你小心些，你没听见么？”
胡姥姥颤道：“我……我也想不到竟会变得如此不中用，看来只怕是真的快死了……”说着说着，她老眼里竟流下泪来。
朱泪儿摇着头叹了口气，蹲下来将竹筒凑到胡姥姥嘴上，胡姥姥立刻像婴儿索乳般捧住竹筒，喝得啧啧有声。
瞧见她这样子，朱泪儿忍不住笑道：“四叔，你看她像不像……”
话未说完，笑容忽然僵住，一个翻身过后五尺，筒里剩下来的半筒水全都泼在胡姥姥身上。
俞佩玉失声道：“你怎么样了？”
朱泪儿脸已气得发青，跺脚道：“这……这老太婆简直不是人。”
俞佩玉本就生怕胡姥姥搞鬼，是以一直在留意着她，但胡姥姥看来并没有什么举动，俞佩玉又是惊奇，又是愤怒，厉声道：“你又玩了什么花样？”
胡姥姥苦着脸道：“我老婆子指甲太长了，不小心割破了朱姑娘的手。”
不等她说完，俞佩玉已蹿过去拉起朱泪儿的小手，只见她白生生的手背上，果然已多了个鲜红的指甲印子。
俞佩玉变色道：“她指甲上有毒？”
朱泪儿点了点，道：“嗯。”
俞佩玉悄声道：“这毒不妨事么？”
朱泪儿垂首道：“这点毒我若吃下去，一定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她划破了我皮肤，毒是由血里进来的，只怕……只怕就……”
俞佩玉长长吸了口气，转身面对着胡姥姥，一字字道：“你究竟要怎样？”
胡姥姥颤声道：“我老婆子实在不是故意的，实在该死，实在对不起你们，公子你……你杀了我吧。”
俞佩玉道：“你知道我绝不会杀你的。”
胡姥姥忽然咯咯大笑起来，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敢杀我的，我老婆子反正半截已入了土，这小姑娘活的日子还长着哩，用她一条命，换我一条命实在划不来。”
俞佩玉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拿出解药来？”
胡姥姥悠然道：“这是我老婆子救命的绝招，我怎么会将解药放在身上，若在三十六个时辰里还拿不到解药，她这条小命就算完蛋了。”
俞佩玉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解药在哪里？”
胡姥姥笑道：“你若乖乖地听我老婆子的话，我老婆子自然会将解药拿给你。”
朱泪儿忽然大呼道：“四叔你千万莫被这老太婆要挟住，我……”
她竟从怀里抽出一把小银刀，往自己臂上砍了下去。
俞佩玉一把拉住她的手，大骇道：“你想干什么？”
朱泪儿道：“现在毒性只怕还没有传上来，我只要将这条膀子砍断，就死不了的。”
俞佩玉顿足道：“傻孩子，她既然已肯拿出解药来，你何苦……何苦再……”
这小小的女孩子竟有“蝮蛇噬手，壮士断腕”的勇气，他只觉热血上涌，喉头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
朱泪儿目中已流下泪来，垂首道：“她就算肯拿出解药来，但我又怎忍心让四叔你这样受她的气？我就算少了条膀子，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闻言扭转头，勉强笑道：“你不惜为四叔砍下一条手来，四叔就算为你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胡姥姥忽然拍起手来，咯咯笑道：“女的有情，男的有义，看来梁山伯和祝英台也不过如此，我老婆子实在已有几十年没瞧过如此缠绵悱恻的好戏了。”
朱泪儿涨红了脸，跺脚道：“你……你不许对我四叔胡说八道。”
胡姥姥笑嘻嘻道：“你嘴里虽在骂我，心里却一定开心得很，我老婆子方才虽没有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让你欢喜得什么都忘了，你这鬼灵精又怎会上当？”
朱泪儿“嘤咛”一声，扑入俞佩玉怀里，颤声道：“四叔，你千万莫听她的鬼话。”
俞佩玉干咳了几声，板着脸道：“解药究竟在哪里？”
胡姥姥道：“我老婆子也有个家的，你若能在三天三夜之内，将我老婆子送回家，她这条小命也就算捡回来了。”
俞佩玉道：“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胡姥姥道：“你赶紧去雇辆大车，从现在起就开始昼夜不停地往东面走，也许还可以赶得及，到了地方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胡姥姥坐到车厢里，又像是快死了似的，闭起眼喘着气，口水不停地从嘴角往下面直流。
朱泪儿狠狠地瞪着她，忍不住道：“你躲在那稻田里，就为了是要等我们去上当么？”
胡姥姥乜着眼笑道：“我本来并没有这意思的，但送到嘴边的肥肉，我老婆子又怎会不吃。”
朱泪儿又瞪了她半晌，竟然笑了，微笑着道：“你这样对我，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她这话若是恶狠狠地说出来，对胡姥姥这种人简直一点作用也没有，因为这种话胡姥姥听得实在太多了，现在已将它当耳边风，根本听不进耳朵去。
但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竟是那么甜蜜，那么可爱，胡姥姥反倒不禁觉得心里有些发冷，勉强笑道：“其实你非但不该恨我，而且还应该感激我才是。”
朱泪儿道：“感激你？”
胡姥姥笑道：“若不是我这么样一来，你又怎会知道他对你有多么关心呢？”
俞佩玉又大声咳嗽起来，忽然道：“你和那俞……俞放鹤真的有什么仇恨？”
胡姥姥先不答话，盯着他瞧了几眼，反问道：“你也姓俞，听口音也是江浙一带的人，难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痛苦，大声道：“我怎会和那种人有丝毫关系。”
胡姥姥笑了，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俞放鹤若非得了健忘病，就一定是已经换了个人，现在这俞放鹤说不定是别人冒充的。”
俞佩玉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
这句话正是他时时刻刻，都想不顾一切放声呐喊出来的，想不到此刻竟从胡姥姥嘴里说了出来。
他紧握着双拳，指甲都刺入掌心，才算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淡淡道：“他怎会是别人冒充的？这句话说出来又有谁相信？”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这话绝不会有人相信，但却实在不假。”
俞佩玉道：“哦？”
胡姥姥缓缓道：“二十年前，我的确见过俞放鹤一面，但他非但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反而救了我一命。”
俞佩玉道：“救……救了你一命？”
胡姥姥道：“他救我的时候，也许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等他知道我就是胡姥姥时，也没有后悔的意思，只是劝我以后少得罪些人。”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道：“像他那样的好人，现在的确已不多了，他若是提起这件事，我老婆子就算没良心，也不会对他为难的，谁知他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反而以为真的和我老婆子有什么仇恨，你们说，这是不是怪事？”
朱泪儿眨着眼道：“这俞放鹤若真是别人冒充的，那倒真有趣极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偷偷去瞧俞佩玉，俞佩玉的脸上却像是已戴上个面具，完全没有表情。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又道：“你既已知道这秘密，为什么不想法子揭穿它呢？”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你莫以为这俞放鹤是很好对付的人，他虽然是个冒牌货，但以我老婆子看来，武功比那真的俞放鹤还高得多。”
朱泪儿道：“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出过手呀。”
胡姥姥道：“就因为他从不出手，所以才可怕，我老婆子就算一点毛病也没有的时候，也不敢和他这种人动手的。”
朱泪儿笑道：“难道他武功还能比你们十大高手还高么？”
胡姥姥道：“江湖中人瞧见那些大门大派的掌门，都很害怕是吗？”
朱泪儿道：“嗯。”
胡姥姥道：“但这些大掌门瞧见咱们十个老家伙，也害怕得很是吗？”
朱泪儿笑道：“就算不害怕，也一定头疼得很。”
胡姥姥叹道：“可是咱们这十人，也并不像别人想象中那么厉害，这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老婆子从来也不敢小看了任何人，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朱泪儿道：“那俞放鹤果也是个高人，为什么还要卑躬曲膝地将怒真人请来，受他的气呢？”
胡姥姥道：“这也许就因为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从他的武功中看破他的来历，像他这种要干大事的人，受点闲气又算得了什么？”
朱泪儿道：“难怪他只不过向那大胖子作了个手式，那大胖子立刻就放过了他。”
胡姥姥神色忽然紧张起来，道：“他比的是什么手式？”
朱泪儿苦笑道：“可惜我也没有瞧见。”
胡姥姥默然半晌，喃喃道：“最近莫非天气变了，所以那些久已不见天日的老怪物，也都想出来透透气了，看来以后的日子只怕要愈来愈不好混啦，我老婆子这次如果能够不死，还是躲在家里享几年清福吧……”
她眼皮渐渐阖了起来，似已睡着。
朱泪儿目光移到俞佩玉身上，俞佩玉竟也闭起了眼睛，朱泪儿叹了口气，将车窗支开一线，往外面望了出去——
天气实在好得很。
好天气总是令人觉得懒洋洋的，路上简直没什么行人，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那赶车的挥舞着马鞭，发出一连串很有节奏的“噼啪”声，两匹水油油看不到杂色的健马，也跑得正欢。
朱泪儿瞧着那不时舞起的丝鞭，瞧着那八只几乎已像腾空飞了起来的马蹄，瞧着瞧着，地面上忽然变了颜色。
李渡镇四周并没有什么繁荣的市镇，现在连李渡镇都已变成一片废墟，俞佩玉又怎能在仓促之间，找来如此神骏的马，如此漂亮的马车？就连车厢里的坐垫，都是用缎子制成的。
这种马车就算在省城里，也只有豪富大户人家才坐得起，怎么可能跑到穷乡僻境中来拉生意。
朱泪儿立刻悄悄摇醒了俞佩玉，悄悄道：“这辆马车是哪里找来的？”
她本以为俞佩玉是在装睡，谁知俞佩玉竟真的睡着了，她摇了半天，俞佩玉才睁开眼睛，眼睛里还是充满睡意。
朱泪儿更着急，用力摇着他肩膀，道：“四叔，你醒醒，我看这辆马车一定很有问题。”
俞佩玉道：“问题？什么问题？”
他像是努力想将眼睛睁开，但眼皮却似乎比铁皮还重，刚张开一线又闭了起来，嘴里也含含糊糊，连话都说不清。
再看胡姥姥，竟已睡得打起鼾来。
朱泪儿全身都凉了，反身推开车窗，大声道：“赶车的大哥，我人有点不舒服，想吐，你停停车好么？”
那赶车的回过头来一笑，道：“你好生睡一觉，就会舒服了。”
他这张脸本来又黑又红，此刻一笑起来，红红的皮肤，忽然自嘴角裂开一条线，就像是用刀割的一般。
接着，他面上看起来很健康的皮肤，竟一块块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青渗渗的、死人般的脸。
朱泪儿大惊之下，用力去推车门，谁知两只手竟已发软，只觉这扇车门像是铁铸的，用尽全力也推不开。
那赶车的咯咯一笑，又回过头赶马去了。
朱泪儿大呼道：“你们究竟是哪条线上的？想将咱们怎么样？”
那赶车的不再理她，却将马鞭打得更响，马跑得更急，这时朱泪儿也已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她倒在车座上，用力咬着嘴唇，想保持清醒，又自怀里抽出了那柄小银刀，紧紧捏在手里。
她现在自然已知道俞佩玉和胡姥姥都已被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所迷倒，而她自己却因为体质和别人不同，对各种药力的抵抗力都比较强些，是以直到此刻，还算能勉强保持清醒。
但清醒又有什么用呢？她非但救不了俞佩玉，连自己都救不了，这样清醒，倒不如索性晕睡过去反倒好些。
她更猜不出这辆马车究竟是谁派出来的，莫非又是俞放鹤？但俞放鹤又怎会知道他们还留在李渡镇附近？
朱泪儿喃喃道：“一定是俞放鹤，因为除了俞放鹤外，更不会有别人。”
忽然间，她又发现不时有一缕淡淡的白烟，自车顶上一条裂缝中飘下来，一飘下来，立刻就被风吹散。
朱泪儿屏住呼吸，站到车座上，以掌中的银刀用力去拨那条裂缝，但她两条腿也已发软，手上一用力，再也站不稳，“砰”地跌下。
谁知就在这时，车厢顶上的那块板子，竟也忽然滑开了一线，原来这车顶上竟还藏着复壁机关。
朱泪儿咬紧牙，再爬到车座上，伸着头往里面瞧。
只见那上面竟像是个小小的阁楼，里面像是塞满了东西，而且旁边还有一点火星在闪着光。
朱泪儿用银刀去拨了拨，火星就落了下来，竟是根银色的线香，这时只不过燃去了一小半。
就这么样小半截，竟已将胡姥姥和俞佩玉两个大人迷倒了，这迷香制作之妙，实非江湖上一般下五门的绿林道所用之迷香可比。
朱泪儿弄熄了香头，将剩下来的半截香藏了起来，又将手伸进去，想看看上面塞满了什么东西。
只觉这东西软绵绵的，像是棉花，又像是肉。
朱泪儿长长吐出口气，用力将那板子一推，只听“砰”的一声，那东西已落了下来，竟是个活人。
她再也想不到这人竟是银花娘。
朱泪儿知道银花娘已落入俞放鹤手里，现在，她既然也在这马车上，这马车已无疑正是俞放鹤派来的。
看来俞放鹤实在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朱泪儿叹了口气，想问问银花娘是怎会被塞在这马车顶上的，但银花娘也已晕迷了很久，连呼吸都已变得很微弱。
适时马车却颠簸得愈来愈厉害，像是已走上了山道，过了半晌，车厢里骤然黑暗了下来。
等到朱泪儿再推开车窗往外瞧时，已什么都瞧不见了。
只觉车声隆隆，回声震耳，车身像是已驰入一个很黑暗的山洞里，但转过一个弯后，前面忽又出现了点点火光。
朱泪儿眼珠一转，也倒在车座上。
马车骤然停下，一阵脚步声奔了过来，有人勒住了马，有人将赶车的那人扶下了车，还赔着笑道：“大师兄这趟辛苦了。”
赶车的人原来还是“大师兄”，难道竟是俞放鹤的掌门弟子么，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放鹤老人从来也没有收过徒弟。
这大师兄只冷冷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态度显然十分倨傲，但别人却似已见惯了，还是赔着笑道：“不知大师兄可将二娘找回来了么？”
只听“啪”的一声，说话的人竟似挨了个耳光。
那大师兄冷笑道：“我是否将她找回来了，与你又有何干？”
那人挨了个耳光，竟还赔着笑道：“是是是，小弟下次再也不敢多嘴了。”
那大师兄“哼”了一声，道：“车里有三个人，是我带回来献给教主的祭礼，二娘也在车子里，将他们都抬下来绑到祭台上去，知道么？”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了开去。
朱泪儿暗暗忖道：“这大师兄怎地对他的同门也如此凶恶，听他的口气，原来银花娘也是和他们一路的，却不知他们的教主又是谁呢？”
她并不知道银花娘本是天蚕教下，但却已知道这些人和俞放鹤并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心里不禁更是吃惊。
无论如何，俞放鹤做事总还有许多顾忌，落在俞放鹤手里，总还比落在这些人手里强得多。
这时车门已被打开，四五个人都挤到车门口来，身上还穿着银锻紧身衣，脸色看来却和常人有些不同。
其中一人又高又瘦，白里透青的一张脸，连一丝肉都没有，看来就像是一具活骷髅。
朱泪儿胆子虽大，瞧见这人也不禁打了个寒噤，瞧过一眼，就立刻闭起眼睛，只听这些人纷纷道：“二娘怎地也好像受了伤了？难道就是这三个人伤她的么？这三人又是什么来头呢？”
“你瞧这老太婆，连鼻子都没有了，怎能伤人？”
“但这小姑娘却长得真标致，只可惜小了两岁。”
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中，朱泪儿只觉一只冷冷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她几乎忍不住要吐了出来。
只听一人道：“你们还不动手将他们抬走，若被大师兄知道，谁吃得消？”
这人说话的声音，正是方才挨耳光的，朱泪儿眯着眼偷偷瞧了瞧，才发现这人原来就是那活骷髅。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立刻就没有人笑得出了，一个人已将俞佩玉从车厢里往下拉。
另一人道：“二师兄，咱们难道也要将二娘绑到祭台上去？”
那活骷髅竟是二师兄，冷冷道：“这是大师兄的吩咐。”
那人迟疑了半晌，叹道：“二娘平时最得教主的欢心了，这次怎地也出了纰漏，像她这样的人，难道也会犯下什么不赦之罪么？”
只见这山洞四面都插着火把，闪动的火光，将山洞里各式各样的钟乳，映得五光十色，七彩艳丽。
山洞的中央，正生着四大堆火，火堆中有块很大的青石，想必就是他们说的“祭台”了。
外面已是深秋，但这山洞里却温暖如春，朱泪儿已热得流汗，也弄不懂这些人为何要生这么多火，难道他们特别怕冷么？
到后来她才发现，每个火堆旁，都围着十来个雕刻得很精致的银匣子，匣子里不时传出一阵阵奇异的声音，宛如蚕食桑叶，“沙沙”作响，开始听的时候还不觉怎样，听到后来，朱泪儿只觉毛骨怵然，全身发痒，就好像有无数条小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一样。
但山洞里的人并不多，连那活骷髅二师兄，也不过只有六个。
这六人将朱泪儿他们抬到祭台上，用一根银色的绳子捆了起来，就垂手肃立在一旁，谁也不敢再说话。
过了半晌，只见那大师兄从一只七色的钟乳后走了出来，身上也换了件银光闪闪的长衫，手里还拿着柄折扇，远远看过去，倒也风度翩翩，可是等他走到近前，等火光照上他的脸——
莫说是人，就算是鬼魅也不会比他这张脸再可怕的了，他的脸本来不瘦，但脸上的肉却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下了一大半，左边半个鼻子还是好好的，右边半个鼻子却已不见，上面一块肉还是好好的，下面却连皮都没有了，露出一块块灰中带青，青里带白的骨头。
他的一双手竟也已只剩下四根手指，右手三根，左手只有一根，其余的六根指头也已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光了。
这人看来就像是在一群饿狼的嘴里被救下来的。
但别人对他却似畏惧已极，一见他走过来，六个人都垂下头去，连看都不敢看他，赔笑道：“大师兄的吩咐，小弟们都已遵命办妥。”
这大师兄“哼”了一声，毒蛇般的目光，在祭台上四个人面上扫了一眼，忽然阴恻恻一笑，道：“这些人也该醒了。”
他嘴里说着话，“刷”地打开了折扇，在这四人的脸上各扇了扇，朱泪儿只觉一股异味传来，令人作呕。
但她的头脑却立刻清醒，再看俞佩玉、胡姥姥也吃惊地睁开眼睛，只有银花娘还未回过神来。
这大师兄目光又是一扫，咯咯大笑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胡姥姥，今日竟也会落在我桑二郎的手里。”
他这句话刚说完，胡姥姥和俞佩玉的神情竟都已镇定下来，朱泪儿面上却故意作出惊吓之态，大声道：“你是什么人？咱们怎会到这里来的？”
桑二郎也不答话，却用折扇指着她鼻子道：“你就是销魂宫主的女儿么？”
朱泪儿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赶快放了我，免得后悔。”
桑二郎冷冷一笑，道：“好个伶牙俐嘴的小姑娘，但你若再说一个字，我就敲下你一颗牙齿来。”
朱泪儿倒真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了。
在怒真人、君海棠等人面前，她无妨气气他们，只因她知道这些人自持身份，心里纵然恼怒，也不会将她怎样。
可是这桑二郎却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在这些人面前，她就犯不上吃这眼前亏了。
桑二郎又用扇子指了指俞佩玉，道：“你就是俞佩玉？”
俞佩玉道：“正是。”
桑二郎盯了他半晌，狞笑道：“果然是个小白脸，难怪本教教下三位堂主都对你着了迷，少时我若不让你这张脸变得和我一样，就算我对不起你。”
俞佩玉淡淡道：“阁下只望天下人的脸，都变得和阁下一样，是么？”
桑二郎目中立刻射出了凶光，忽然一个耳光掴在俞佩玉脸上，嘶声道：“你以为我这张脸天生就是这样子的么？告诉你……我本来……”
他实在太激动，竟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胡姥姥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受过了‘天蚕噬体’之刑，才会变成这样子的是么？我老婆子可以想得出你以前一定俊俏得很。”
桑二郎喘息着冷笑道：“究竟还是胡姥姥见多识广，竟连本教的天蚕噬体大刑都知道。”
朱泪儿忍不住道：“什么叫天蚕噬体呀？你脸上的肉难道都是被天蚕啃光的么？”
桑二郎阴森森笑道：“你用不着问我，你自己立刻就要尝到这滋味了。”
胡姥姥大呼道：“这姓俞的和这小丫头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老婆子和天蚕教也没有什么过节，你要将他们两人弄死，可不能将我老婆子也算上。”
桑二郎两眼一翻，无论胡姥姥再说什么，他都只当没有听见。
胡姥姥长叹了口气，说道：“俞佩玉，俞公子，你不是很聪明的么，这次怎会叫了辆恶鬼拉的马车来。”
俞佩玉也只有在暗中叹息，那时他心里只惦念着朱泪儿的安危，竟没有留意到这马车很奇怪。
朱泪儿瞧着他这模样，眼睛也湿了，咬着嘴唇道：“我知道四叔这全是为了我，若不是我，四叔也不会上当的。”
俞佩玉勉强笑道：“这不关你的事，只怪我竟未想到天蚕教是绝不会放过银花娘的，她……”
突听银花娘大喊道：“桑二郎，你怎么将我也绑在这里了？快放我下去。”
她功力失去后，体力实已比一个全不会武功的人还要脆弱，别人都已醒了很久，她却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桑二郎背负着双手，冷笑道：“二姑娘，现在你还想对我发威么？”
银花娘怒道：“姓桑的，你莫忘了，你只剩下一口气时，是谁救了你的！”
桑二郎道：“不错，是你救了我的，但若非你在教主面前说我调戏你，教主又怎会令我受那天蚕噬体的苦刑？”
他目中又射出了凶光，冷冷道：“何况你这次背叛了教主，谁也无法再救你，但你若能和我一样，也能将天蚕大刑挨过去，我念在昔日之情，也会给你生路。”
银花娘一张脸早已吓得扭曲起来，颤声道：“你算了，教主就是我的爹爹，他怎会要我受那样的酷刑？”
桑二郎冷笑道：“不会么？”
银花娘嘶声道：“他自然不会的，你快放了我吧。”
桑二郎沉着脸，道：“你可知道，自从你瞒着教主，偷了销魂宫的藏宝，教主已令我在暗中盯着你了，在李渡镇外那坟场中，你若肯俯首认罪，束手就缚，也许还会罪减三等……”
他顿了顿，接道：“只恨你竟仗着外人之力，来与本教对抗，由此可见，你实已早有了背叛本教之心，你此刻还有何话说？”
银花娘失声道：“在那坟场中，原来只不过是你在捣鬼？”
桑二郎道：“自然是我，若是教主自己，你还活得到现在么？”
银花娘恨恨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你果然是个畜生。”
桑二郎狞笑道：“但现在你却已落在畜生手里了，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本教的追踪，其实我一直在李渡镇外等着你，直到你在大火中被俞放鹤属下抓住，我将你救了出来，为的就是要你也尝尝我身受的滋味。”
他得意地大笑着接道：“但是我却也未想到这三个人竟会自己送上门来，这姓俞的那时失魂落魄，瞧见我就像瞧见救星似的，却不知我正是他的催命鬼。”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这只不过是你的运气不错而已。”

第二十四章 幸脱危难
山洞里愈来愈闷热，朱泪儿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可是桑二郎脸上却连一粒汗珠子也没有。
他手里轻摇着折扇，围着火堆踱了会方步，忽然托起了一个银匣子，用折扇轻轻敲了敲。
这匣子竟忽然在他手里跳动起来，发出一连串尖锐而怪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击着，要脱困而出。
这匣子长不过一尺，高不过七寸，匣子里的东西，自然也绝不会太大，但力量却如此惊人，竟将这沉重的银匣带动得跳跃不止。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也不用着急，我已为你准备了一大堆新鲜的血肉，你立刻就可以饱餐一大顿了。”
银花娘望着他手里的匣子，面上已吓得全无人色。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匣子里就是天蚕？”
银花娘道：“嗯。”
朱泪儿道：“天蚕难道吃人的么？”
银花娘牙齿打战，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泪儿道：“莫非就因为天蚕畏寒，所以这里才会生这么多火？”
桑二郎眼睛忽然瞪了过来，狞笑道：“你还有心情问这些话？等到天蚕爬到你身上时，你就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了。”
朱泪儿淡淡道：“你这话吓不了我们的，四叔，你说是么？”
她转头向俞佩玉瞧了过去，只见俞佩玉嘴唇发白，两眼直视，竟似已吓呆了，全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朱泪儿暗叹忖道：“想不到四叔竟将生死之事看得这么重，这也许是因为我从来也不知道活着有何乐趣，所以才会不怕死。”
只见俞佩玉忽然抬起了头，瞪着胡姥姥道：“你指甲上的毒，过了三十六个时辰后，真的就无救了么？”
听了这句话，朱泪儿只觉得眼睛一酸，热泪几乎已夺眶而出，心里也不知是甜，是苦。
原来俞佩玉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朱泪儿中的毒是否有救。
朱泪儿只觉心里痴痴迷迷的，胡姥姥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见了，这毒是否有救，她也不管了。
只要能听到俞佩玉这句话，她就算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自从她母亲死了后，她再也想不到还会有人这样不顾性命地来关心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一阵“的得的得”的细碎蹄声，自远而近，向山洞里走了进来。
桑二郎“刷”地收起扇子，凌空一掠，从祭台上掠了过去，站在一株石笋般的钟乳上，厉声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外面没有人答话，那“的得的得”的蹄声，却愈来愈近，桑二郎挥了挥手，六个银衫人立刻展动身形，各各藏到一只钟乳后面。
朱泪儿瞧见他们的身法，这才知道他们的武功比起桑二郎来，实在差得很远，也无怪他们会如此怕他。
只见桑二郎笔直地站在钟乳上，动也不动，只有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模样看来更像是个刚自地底复活的僵尸。
他右手握着折扇，左手上却还托着那银匣子，一只脚尖站在钟乳上，就像是钉在上面似的，全身都稳如泰山。
胡姥姥喃喃叹道：“难怪这小子如此张狂，原来真有两下子，看来就算天蚕教主的武功，也未必能比他强得了多少。”
话犹未了，已有只小毛驴自山洞外走了进来。
这只毛驴全身的毛都已脱落了一半，就像是个癞痢头似的，叫人一看就恶心，上面坐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脸上横七竖八，全是皱纹，眯着眼睛不住喘气，看起来和胡姥姥倒是一对。
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道：“这老头子敢闯入这里来，莫非也是位高手不成？胡姥姥你可认得他？”
胡姥姥摇头道：“武林中的高手我老婆子倒都还见过一两面，却想不起有这么样一个人。”
朱泪儿失望地叹了口气，只见这小毛驴走进了山洞，还未停下来，竟仿佛眼睛已经瞎了。
这老头子眯着眼，好像什么都瞧不见，一人一驴，竟笔直向桑二郎走了过来，正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全不知道自己的危险，朱泪儿瞧得却不禁为他暗中捏了把冷汗。
桑二郎冷冷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中充满杀机，竟沉住了气，等着这一人一驴来送死。
眼见着他们已快撞上那石钟乳了，朱泪儿知道只要桑二郎一招手，这一人一驴就得送命。
她正想出声示警，谁知俞佩玉已喝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老先生你快回头走吧。”
那老头子这才抬起头来，眯着眼向上一瞧。
桑二郎已狞笑道：“你既然到了这里，还想回头走么？”
那老头子揉了揉眼睛，道：“老朽只怕走错路了，这难道也犯法？”
桑二郎厉声道：“你这就算犯了我的法，纳命来吧。”
他左手忽然向外一甩，但闻“哧”的一声，已有七条黯赤色的，却闪着银光的银线，向那老头子身上箭一般蹿了过去。
朱泪儿知道这就是比蛇蝎更毒十倍的天蚕了，但却未想到这天蚕的行动竟是如此迅急，竟似能御风而行。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只道这老头子身上的血肉，刹那间便要被天蚕吸尽，只剩下一堆磷磷白骨。
她实在不忍再看，刚想闭起眼睛，谁知那老头子的手轻轻招了招，七条比电还急的银线，竟一下子都被他收入袖子里。
朱泪儿简直要拍手欢呼起来，看来这老头子果然是他们的救星，胡姥姥这次只怕看走眼了。
桑二郎的脸色已变得比活鬼还难看，嘶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七个字说出来，他身形已又凌空掠起，居高临下，向这老头子扑了过去，掌中一柄折扇，已变得似乎有十七八只，也分不清哪招是实，哪招是虚，扇影还未压下，左手上竟已先射出了一蓬银雨。
这人之出手非但又阴又快，而且更毒辣得天下少有，竟在一刹那间便施出好几种杀手。
他甚至连对方究竟是谁都不想知道，一心只想将对方置之死地，就算杀错人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俞佩玉瞧得也不禁暗暗心惊，这样的杀手若骤然向他施出来，他实在也未必能闪避得开。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桑二郎的身子突又向后面直飞了出去，仰面跌倒在地上。
他那柄折扇已到了那老头子手里。
只见这老头子“刷”地展开了折扇，轻轻摇了摇，一双眼睛忽然变得利如刀剑，瞧着胡姥姥笑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桑二郎功夫虽不错，但比起天蚕教主来还差得远哩。”
这句话说出来，朱泪儿的心又凉了。
原来这老头子就是天蚕教主改扮的，难怪他一出手就能破了桑二郎的杀手，桑二郎的武功本就是他教出来的，他对桑二郎出手的路数自然了如指掌，朱泪儿只有苦笑——她竟将天蚕教主当作了救星。
只见桑二郎已五体投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弟子不知是教主驾到，罪该万死。”
天蚕教主冷冷道：“我早已听说你近来跋扈得很，趁我不在的时候，简直为所欲为，谁也不放在眼里，今日我总算亲眼见着了。”
桑二郎连头都不敢抬起，伏地道：“教主化身千万，弟子有眼无珠，怎知是教主大驾到了，只见了有人敢闯入本教禁地，一时情急，才出手的。”
天蚕教主怒道：“纵然如此，你也该先问清对方的身份，怎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将天蚕放出来，你自己受过了天蚕噬体之苦，难道就想叫别人都尝尝这滋味？你难道竟以此为乐么？”
桑二郎道：“弟子不敢，弟子该死。”
天蚕教主高声道：“江湖中人虽都知道本教武功毒辣，天下无匹，但也知道本教中人行事一向恩怨分明，若有人敢来犯我，本教当然不顾一切，也要追他性命，但本教子弟却绝不轻犯无辜，你这样做，岂非坏了本教声名。”
桑二郎以头顿地，道：“弟子知错了，但求教主恕罪。”
天蚕教主神色稍缓，沉声道：“念你昔日受刑太重，是以才对你分外恩典，谁知竟作威作福起来，若能从此改过，倒还是你的造化，否则，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俞佩玉见到这天蚕教主虽已易形改扮，但说话做事，凝重有威，仍不失为一派宗主掌门的身份，实在想不到他竟和那日在销魂宫外见到的，那满身邪气的银光老人会是同一个人，难怪连他本门弟子都认不出他了。
只见桑二郎又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忽然反手将身上的衣服一把撕了下来。
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实是令人惨不忍睹，腰上却绑着条刀带，上面插着七柄银刀。
桑二郎将刀带解下，铺张在面前，又叩了三个头。
这人竟似忽然变成磕头虫了，非但俞佩玉等人瞧着奇怪，天蚕教主觉得有些惊讶道：“你这是做什么？”
桑二郎伏地道：“弟子听了师父一番教训后，自觉实是罪孽深重，再也无颜活在世上，情愿领受银刀解体之刑，以赎罪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是惊奇。
天蚕教主皱眉道：“你可知道这银刀解体乃本教必死之刑么？”
桑二郎道：“弟子自然知道。”
天蚕教主道：“我既已饶恕了你，你为何还要自领死刑？”
桑二郎惨然道：“这是弟子自己甘愿如此的，只因弟子受教主大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自己这条命作榜样，也好教同门师弟们见了有所警惕。”
天蚕教主神色更见和缓，道：“想不到你竟有这样悔罪之心，也不负我教训了你一番，今日之事，我本想略施薄惩，但你既已能悔罪，也就罢了，起来吧。”
朱泪儿心里不禁暗暗地笑，暗道：“原来桑二郎是在用苦肉计，想就此逃脱一场惩罚……”
谁知桑二郎却叹道：“教主虽然饶恕了弟子，弟子自己却不能饶恕自己，只求在临死之前，能将这一身罪孽全说出来，以求心安。”
天蚕教主道：“你做了什么错事，我全都知道，你也不必说了。”
桑二郎惨然叹道：“教主虽然神目如电，但弟子却有些是瞒着教主的，弟子现在才知道教主对弟子的恩典，若不将这些事对教主说出来，弟子活着既不安，死也难瞑目。”
天蚕教主目中又不禁现出惊讶之色，朱泪儿心里也有些奇怪了：“这桑二郎若是在用苦肉计，此刻便已该适可而止，为什么还要这样做？难道他真活得不耐烦了么？这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过了半晌，才听得天蚕教主道：“既然如此，你就说出来吧。”
桑二郎道：“教主一向将弟子视如子侄，金花、银花、铁花三位姑娘也一向将弟子当作兄弟一样，但弟子却非不知感恩图报，反而起了禽兽之心。”
他眼角瞟了银花娘一眼，才接着道：“五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月光正明，二姑娘在溪中裸浴，那时她年纪还小，更未对弟子加以提防，但弟子见了她那一身雪白的皮肤，身材又发育得那么成熟完美，竟起了淫心，竟然就想……就想将她加以强暴……”
他这话非但说得坦白已极，而且还加以形容描叙。
朱泪儿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你就算要坦白忏悔，也不必说得如此有声有色呀。”
谁知天蚕教主非但不以为忤，反似很赞赏他的坦白，缓缓道：“你为此已受过天蚕噬体之苦，也就不必再一直负疚在心了。”
桑二郎道：“但弟子此后每一想起那日的情况，就立刻会情欲勃起，由此可见，弟子实在不是人，实在连禽兽都不如。”
说到这里，他似乎愧悔交集，竟忽然拔出一把雪亮的银刀，向自己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天蚕教主皱了皱眉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
桑二郎道：“弟子非但对教主不忠，也对同门不义，为了要夺掌门之位，竟用尽千方百计，在教主面前以谗言将大师兄害死。”
天蚕教主道：“桑大郎就是图谋不轨，我早已将他以门规处治，这并不能怪你。”
桑二郎道：“但无论如何，弟子的居心却实在恶毒，何况弟子做了掌门师兄后，对师弟们非但不加爱护，反而百般打骂，时加虐待……”
天蚕教主沉声道：“做大师兄管教管教师弟，本就是应该的，这也算不了什么。”
他本来在严词责骂桑二郎，现在情势竟忽然一变，变得桑二郎自己在痛骂自己，他反而替桑二郎辩护起来。
桑二郎又道：“师兄管教师弟，虽是应该的，但弟子却做得太过分，教主不妨问问二师弟，就可知道弟子行事的恶毒。”
天蚕教主目光果然向那活骷髅瞧了过去，道：“你大师兄行事可是太过分了么？”
活骷髅垂首道：“没……没有……弟子……”
桑二郎道：“直到现在，他还不敢说，由此可知，他平日对弟子是何等畏惧。”
他叹了口气，接道：“二师弟，我以前实在对不住你，现在我已决心赎罪，你骂得我愈凶，我心里反而会好受些。”
这位二师弟仔细瞧了他半晌，忽然大声道：“不错，大师兄平日简直未将弟子当人看，非但动辄打骂，而且……而且还要弟子们做一些非人能忍受的事。有一次，弟子无心打了大师兄所养的狼犬一鞭子，大师兄竟要弟子向那条狗磕头赔礼，还要弟子将那条狗拉出来的屎当面吃下去，还有一次在外面无心……”
天蚕教主厉声说：“这已够了，不必再说下去。”
桑二郎叹道：“二师弟所说句句都是实言，弟子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无地自容……”说到这里，他又拔出柄银刀，向自己腿上插了下去。
天蚕教主怔了半晌，缓缓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今日你既能在我面前坦白供出，可见你对我还是很忠心，只要以后不再犯同样过失，也就是了。”
桑二郎目中忽然流下泪来，道：“教主愈是对弟子如此，弟子心里愈是难受，教主的大恩，弟子今生再也难以报答，只有等来世结草衔环。”
他语声渐渐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忽又拔出柄银刀，竟反手向自己心口直刺而下。
但天蚕教主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的刀尖还未触及心口，天蚕教主已将他手腕一把抓住，厉声道：“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否则就是违抗师命。”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力想夺得桑二郎手里的银刀，桑二郎却似已决心求死，还不停用力挣扎。
谁知就在这时，刀柄中忽然电一般射出一条银线，直射到天蚕教主面上，天蚕教主再也想不到有此变故，虽然武功很高，却也是万万闪避不及的了，狂吼一声，反拳向桑二郎怒击而出。
桑二郎却就地一滚，已退出三丈，狂笑道：“桑木空呀桑木空，你如今才知道我的厉害了么？”
这变化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太意外，银花娘已惊呼出声，就连胡姥姥面上都不禁为之动容。
只见天蚕教主双手掩面，嘶声道：“畜生，你……你好狠。”
喝声中他似想扑过去。
桑二郎狞笑道：“我刀柄中藏的是什么，你总该知道，现在还不快安安分分地坐下去，难道还怕这毒发作得不够快么？”
桑木空果然不敢再动，这时他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了，挣扎了半晌，终于仰面跌倒。
只听桑二郎狂笑不绝，实在是得意已极，那几个黑衣弟子已吓得面如死灰，连动都不敢动。
桑二郎大笑道：“桑木空，你以为方才我真的未认出你么？老实告诉你，你一进来时我已知道你是谁了，只不过故意装作不认得你，为的就是要向你出手，这么就算杀不了你，也可以设词推托过去。”
天蚕教主双手掩住脸，身子不断地抽搐，显见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连话都说不出来。
朱泪儿却忍不住道：“现在我才知道你真有一手，但方才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桑二郎道：“我向他出手之后，才知道这老家伙还藏着私，还留着几手看家的本领未教给我，我实在还不是他对手，只有以计取胜了。”
一个人若是做了件极得意的事，就忍不住要向别人说出来的，否则，就正如衣锦而夜行，觉得不过瘾。
桑二郎正是如此。
他洋洋得意，大笑着接道：“我和这老家伙相处了十几年，他的毛病我早已全摸透了，知道他最喜欢逞能，总以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做错了事的人若肯向他老实招供，他就比什么都开心，以为任何人都不敢骗他。”
他愈说愈得意，大笑几声，又道：“所以我就对正他这毛病下手，他果然就非上当不可了。”
朱泪儿道：“但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想报那天蚕噬体之仇？”
桑二郎道：“不错，但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
朱泪儿道：“什么原因？难道是想当教主么？”
桑二郎狞笑道：“小丫头，你问得太多了。”
朱泪儿笑了笑道：“你这样就算能坐上教主宝座，别人只怕也未必会服你。”
桑二郎目光忽然在那几个师弟面上一扫，冷冷道：“你们服我么？”
那几人立刻伏地拜倒，颤声道：“小弟们怎敢不服？”
桑二郎笑道：“很好，你们服我，总有你们的好处，在今日以前，江湖中人对本教虽然畏惧，但在暗中却还是要说本教只不过是见不得人的邪教，但自今日之后，‘天蚕教’这三字就要和武当、少林并列，堂堂正正地成为武林一大宗派，再也不会有人敢瞧不起咱们。”
朱泪儿冷笑道：“你只怕是在做梦。”
桑二郎道：“你不信么？好，我就再多给你一个时辰，让你瞧瞧。”
朱泪儿不说话了，心里却更奇怪：“他要我瞧什么呢？再过一个时辰，这天蚕教凭什么就能变成名门正宗呢？”
听那活骷髅伏地道：“大师兄神明英武，小弟久已想拥大师兄为教主了。”
桑二郎道：“哦，真的么？”
那活骷髅道：“小弟怎敢在大师兄面前说假话？”
桑二郎冷冷道：“我这人，又凶狠，又毒辣，又不将你们当作人，你为什么还要拥我做教主，难道是有什么毛病么？”
这活骷髅一张灰色的脸上，每块肉都发起抖来。
桑二郎不让他说话，狞笑着又道：“不错，我看你这人是有毛病，一定要修理才行。”
活骷髅忽然一个翻身，向洞外蹿了出去，但桑二郎却早已算准他有这一招，身形一闪，已挡住了他去路，冷笑道：“你想逃？”
活骷髅颤声道：“小弟方才胡说八道，简直是在放狗屁，求大师兄……”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挥手发出十数点银星。
两人近在咫尺，银星发射又急，他以为桑二郎必定难以闪避，谁知他在桑二郎面前，就好像桑二郎在天蚕教主面前一样，他施出的杀手，竟变成有如儿戏，桑二郎折扇突展，轻轻一挥。
那十数点银星竟忽又飞回，打在他自己身上。
他惨呼一声，仰天而倒，接着就在地上打起滚来，嘶声道：“大师兄，求求你赏我一刀，给我个痛快吧。”
这暗器上显然附有剧毒，射在人身上后，竟令人觉得生不如死，其痛苦自也可想而知。
桑二郎却根本不理他，转过头去，厉声道：“以后若还有谁敢对我无礼，这就是他的榜样。”
山洞中顿时充满了痛苦的呼唤和呻吟声，听得毛骨悚然，桑二郎目光转动，忽然盯在银花娘脸上。
银花娘脸上的肌肉也抽搐起来。
桑二郎手里轻摇折扇，缓缓走过去，悠然道：“五年前那件事，你想必也记得的，是么？”
银花娘点了点头。
桑二郎道：“你知道我在山泉下的洞中传功，就故意在外面脱光衣服，而且还做出许多样子来勾引我，等到我忍不住了，冲出去找你时，你却又不肯了，在老头儿面前说我要强奸你，你这样害我，究竟为的什么？”
他脸上的肉也跳动起来，嗄声道：“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想你这是为的什么，却一直也想不透，现在才知道，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要看别人为你发疯，为你受苦。”
银花娘颤声道：“大师兄，我……我不是这意思。”
桑二郎道：“你是什么意思？”
银花娘道：“我……我其实早已爱上你了，那天我也实在想要你来抱住我，但你来得实在太凶，那时我年纪还小，瞧见你的样子，就害怕了。”
她声音忽然变得充满诱惑，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那丰满的胸膛，看来几乎要将衣服都胀破了。
桑二郎盯着她的胸膛，目光忽然变得火焰般烧起来，狞笑着道：“现在你还会不会害怕？”
银花娘咬着嘴唇道：“现在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因她会用眼睛来说话。
桑二郎忽然狂笑起来，狂笑着将她身上衣服全都撕成碎片，露出了她成熟而又美丽的胴体。
那几个黑衣弟子眼睛都直了，虽不敢看却又忍不住要偷偷看两眼，一个个呼吸都变得像牛一样粗。
桑二郎狂笑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再瞧瞧你脱光衣服时的样子，想瞧瞧你变了没有。”
银花娘长长吸了口气，使胸膛突出，小腹收缩，轻轻道：“你看我变了没有？”
桑二郎喃喃道：“你没有变，你没有变，你没有变……”
他将这句话一连说了三遍，声音已渐渐发抖，一张挣扎扭曲的脸上，一粒汗珠滚滚而落。
朱泪儿瞧着这张脸，心里也不禁生出了惊恐之意，只见他眼色愈来愈疯狂、炽热，竟似真的要发疯了。
银花娘却什么也没有瞧见，因为她早已闭上眼睛，曼声道：“你若是真的时常在想我，现在为什么不……”
桑二郎忽然狂吼一声，嘶声道：“你没有变，我却变了。”
他忽然抛却手里的折扇，扑到银花娘身上，又撕，又打，又拧，又咬，又抓，嘴里气喘咻咻，就像是条疯狗。
银花娘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但却真还没见过这样子的，骇极之下，也不禁嘶声狂呼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桑二郎喘着气道：“你可知道受过天蚕之刑后，一个男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告诉你，他就会变得不再是个男人了，你害我做不成男人，我也要让你做不成女人。”
银花娘骇呆了，颤声道：“你……你难道不能……”
桑二郎狂吼道：“对了，我已不能，我已不能，我已不能。”
此刻就连胡姥姥都已不忍再瞧他一双手的动作。
桑二郎非但已不再是男人，而且也不再是个“人”，因为只要是人，就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银花娘哀呼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她本来还在求桑二郎饶了她，后来却宁可让桑二郎杀了她，她所受的痛苦，已非任何人所能想象。
但桑二郎却还是不停手，狞笑道：“你想死么，哪有这么容易，我要你……”
银花娘美丽的胴体上已是鲜血淋漓，终于晕厥过去。
桑二郎的脸上、手上，也满是鲜血，喘息声却渐渐停了，手里的动作也渐渐缓慢，渐渐停止。
他火焰般燃烧着的一双眼睛，忽然变得死鱼般全无生气，整个人像是忽然虚脱，站着动也不动。
他疯狂的情欲，终于已得到发泄。
山洞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好像已变成了座坟墓。
忽然间，山洞外又响起了一阵蹄声。
但是这次桑二郎非但没有喝问，死人般的一张脸上，反似露出一种喜悦之色，他仿佛一直在等什么人。
而现在，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朱泪儿暗道：“莫非他早已和外人有了勾结，所以才敢向天蚕教主下手，他叫我再等一个时辰，莫非就是要等这人来么？”
但来的这人却是谁？
又有谁会和桑二郎这样疯狂的野兽勾结？
朱泪儿也不禁紧张起来，她知道这已是自己的生死关头，若不再想个法子，等这人来了，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落在这样的疯子手上，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在这种地方，自然更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那么，他们今天难道就真要死在这疯子手上么？
外面的蹄声愈来愈近，一匹马飞奔而入。
只见这匹马鞍辔鲜明，看来甚是光彩神骏，马上一条大汉，亦是衣裳华丽，但其貌却不扬。
朱泪儿又忍不住向胡姥姥悄声问道：“你认得这人么？”
胡姥姥道：“不认得。”
朱泪儿道：“看来你认得的武林高手并不多。”
胡姥姥道：“这人若也是武林高手，我老婆子就挖出这双眼珠子来。”
朱泪儿道：“你鼻子已不见了，再挖出眼珠来，岂非难看得很。”
她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却知道这人绝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他骑术虽不错，一双眼睛却毫无神采。
从他下马时的动作，也可看出他武功绝不会高，但桑二郎面上却非但没有失望之色，好似觉得很欢喜。
他等的难道就是这个人？
就凭这人，难道就能使天蚕教跻身武林名门正宗之列？
但无论如何，桑二郎等的人总算已来了，朱泪儿他们的性命已危在顷刻之间，他们实在得赶紧想个法子。
只见这锦衣大汉翻身下马，向桑二郎躬身一礼，道：“不敢请教，这里可有位桑二郎么？”
桑二郎道：“我就是桑二郎，已等了你很久了。”
锦衣大汉像是松了口气，笑道：“小人奉命前来向桑……”
他刚说到这里，桑二郎的手掌忽然闪电般伸出，就像是一把刀似的，插入了他的咽喉。
锦衣大汉惊呼只发出一半，双睛怒凸而出，直勾勾地瞪着桑二郎，目光中充满了惊奇和怀疑。
他显然至死也不明白桑二郎为何会忽然杀了他。
朱泪儿等人也吓了一跳，也不明白桑二郎为何要杀他。
桑二郎等的既然是这个人，为何又忽然将他杀死？就算他只不过是个送信的，桑二郎要将他杀了灭口，但至少也得等他将口信说出来才是，为何不等他话说完，就骤然下了毒手？
胡姥姥虽然是个老狐狸，也不禁瞧糊涂了。
朱泪儿暗道：“莫非桑二郎知道，这锦衣大汉身上带有极机密的信件，所以先杀了他灭口？”
她只有这么想，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解释。
谁知桑二郎飞起一脚，将这锦衣大汉的尸身踢得远远的，再也不瞧他一眼，反而纵身去拉住了那匹马。
只见他轻抚着这匹马的鬃毛，大笑道：“你们以为我等的是那人么，我等的只是这匹马呀。”
他等的竟是一匹马。
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人难道真疯了么？
朱泪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也实在只有马才能和你这样的疯狗打交道。”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桑二郎忽然反手一掌，拍在马头上，他这只手竟生像是钢铁铸的。
这匹马一声惊嘶，马首已被击碎。
桑二郎竟又将这匹马打死了。
到了这时，人人都知道桑二郎是真的疯了，除了疯子外，还有什么人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来。
朱泪儿实在想不出这疯子会对自己使出多么残酷的手段来，只听俞佩玉沉重地叹了口气，黯然道：“我对不起你，非但没有好好照顾你，反而……反而……”
朱泪儿凄然道：“这怎么能怪四叔呢？这只怪我，是我害了四叔的。”
俞佩玉摇了摇头，已不知该说什么。
胡姥姥冷笑道：“你自己反正也快死了，何必再为别人难受呢？”
朱泪儿道：“我四叔这种人的心胸，你永远也不会懂的，因为你一向只会关心你自己，而我四叔，他……他却总是先关心别人……”
胡姥姥冷笑道：“他总是关心别人？他为什么不关心我？”
朱泪儿不说话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甜蜜。
现在她虽然知道自己已必死无疑，但心里并不害怕，因为她已知道世上有一个人关心她更甚于关心自己。
俞佩玉却完全不了解她这种少女的情怀——当然，他就算能了解，到了此时此刻，也不忍让她难受的。
只见桑二郎此刻竟已将那匹马掀倒在地，用一把刀剖开了马腹，将里面的肠子都拉了出来。
朱泪儿瞧得几乎忍不住要吐。
她本来以为世上最毒的就是蛇，最狠的就是狼，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若是发起疯来有时竟比毒蛇和饿狼还可怕。
俞佩玉已觉出她身子正在发抖，柔声道：“对这种疯子，你只有闭起眼睛来不去看他，就不会害怕了。”
朱泪儿道：“我不是害怕，只不过觉得有些难受而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首道：“我本来有机会逃走的，只可惜现在已经被我弄糟了。”
胡姥姥几乎要大叫起来，瞪着眼道：“你说什么？”
朱泪儿道：“你们在车子里被迷香迷倒时，我还是清醒的，而且我又从车顶上找出那迷香，将剩下的半截香藏了起来。”
胡姥姥眼睛立亮了，哑声道：“现在那半截香还在你身上么？我们只要能将它抛入火堆里，这些人现在正在发疯，绝不会留意的。”
朱泪儿道：“这点我也早就想到了，我想，就算你和……和四叔也和他们一齐被迷倒，我也有法子脱身的，因为他们用绳子绑我时，我虽也装成晕迷不醒的样子，但手上已用了劲，他们的绳子并没有真的将我绑紧。”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用了。”
胡姥姥嗄声道：“为什么？”
朱泪儿黯然道：“方才我已乘这疯子和天蚕教主说话时，将那半截迷香抛了出去，我算准一定可以将它抛入火里的，谁知……”
胡姥姥嘶声道：“难道你竟没有抛准？”
朱泪儿叹道：“不错，只因那时我实在太紧张了，用力往外抛时，手上忽然扭了筋。”
胡姥姥道：“你将那半截香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朱泪儿道：“你看见天蚕教主面前那截好像银簪般的东西了么？那就是迷香。”
只见桑木空此刻歪着头俯卧在地上，已好像死了似的，他面前果然有半截银色的线香，距离火堆至少还差三四尺。
胡姥姥恨恨道：“你这死丫头，你自己既然不行，为什么不将它交给别人呢？为什么要自己逞能？你这双手简直比人家的脚还笨，真不如割下来算了。”
这次朱泪儿居然乖乖地挨骂，也不还嘴。
俞佩玉却柔声道：“你若将那半截迷香交给我，我只怕连一尺都抛不出去。”
朱泪儿垂头道：“胡姥姥骂得实在不错，我实在是自己想逞能，只因我想让四叔惊喜惊喜，让四叔知道我也很能干的，谁知……”
胡姥姥大骂道：“谁知你实在是个呆子，是个白痴，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你一心想在俞佩玉面前逞能，你以为他会喜欢你么？他只不过拿你当子侄而已，何况他漂亮的情人多得很，又怎会喜欢你这种黄毛丫头。”
朱泪儿身上又发起抖来，颤声道：“你……你老不修，老……”
突然间，只听一人嘶声惨呼道：“我的手……我的手……”
自从那二师兄倒下去，天蚕教的六个弟子全部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忽有一人惨呼着狂奔而去，高举着双手，闪动的火光中，只见他一双手已变得又黑又肿。
桑二郎却还是发了疯似的在那马腹中掏着，连头都没有回，俞佩玉却瞧了朱泪儿一眼，叹道：“这又是你？”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谁叫他在我身上乱动的，这是他自己找死。”
胡姥姥眼睛又亮了，道：“这人在你身上拧了几把，一双手就变成这样子了么？”
朱泪儿道：“嗯。”
胡姥姥脸上堆满了笑容，道：“好姑娘，你若有法子能叫桑二郎在你身上拧几把，咱们岂不都有救了。”
朱泪儿沉着脸没有说话。
俞佩玉沉声道：“生死有命，咱们就算死了，也不能让这疯子动她一根手指。”
朱泪儿垂下了头，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胡姥姥眼珠一转，吃吃笑道：“他若是一定要动，你也没法子的。”
俞佩玉道：“他若敢动，我就告诉他泪儿身上有毒。”
胡姥姥怔了怔，道：“你真的宁可死？”
俞佩玉淡淡道：“与其受辱而生，何如不屈而死。”
胡姥姥呆了半晌，苦笑道：“桑二郎是疯子，俞佩玉却是白痴，我竟遇见这么样两个人，真不知是倒了什么穷霉。”
突听桑二郎欢呼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我找着了。”
大家又不禁奇怪，也不知这疯子在马腹中找着了什么，只有俞佩玉瞥见他手里似乎多了个发亮的小珠。
那黑衣弟子已仆地跪倒，哀呼道：“我的手……大师兄，求求你救救我吧，求求你……”
桑二郎目光闪动，道：“你的手中了毒？”
那弟子以头顿地，道：“小弟一向对大师兄忠心耿耿，只求大师兄……”
桑二郎怒道：“你以为这是我下的毒？”
那弟子伏地道：“小弟该死，大师兄开恩。”
桑二郎狞笑道：“自己中了毒，却连下毒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种人留在世上，岂非替本教丢人现眼……”
那弟子面色如土，颤声道：“大师兄你……”
话未说出，桑二郎已用那柄剖马腹的刀，剖开了他的肚子，鲜血像箭一般飙了出来，飙在桑二郎身上。
桑二郎却连抹也不抹，眼也不眨，大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多等一个时辰？”
这话自然是向朱泪儿说的，朱泪儿忍不住道：“你在这匹马肚子里找到了什么？”
桑二郎道：“就是此物。”
他摊开手掌，朱泪儿才瞧见他手里有个以银子打成的小圆球。
朱泪儿皱眉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瞧着。”
他以两根手指捏住这银球一转，银球忽然裂成两半，滚出粒蜡丸，拍开蜡丸，里面有条白绢。
白绢上写满了字，原来竟是封书信。
桑二郎大笑道：“现在你可懂了么？”
朱泪儿淡淡道：“只为了送一封信，就费了这么大的事，我看真有些划不来。”
她话里虽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也不禁暗暗惊异。
写信的这人生怕传信的泄漏机密，竟将信件藏在他们乘骑的马腹中，除了收信的人外，还有谁能猜得到，谁能找得出。
他不但牺牲这匹马来做传信的工具，而且显然早已和桑二郎约定，要将骑马来的那人杀了灭口。
这人为了传一封书信，竟不惜牺牲一人一马两条命，他行事之谨慎，手段之毒辣，实是天下少有。
朱泪儿眼睛瞪着那白绢书信，一心只想瞧瞧上面写着些什么秘密，写信的这人究竟是谁。
胡姥姥的眼睛却一直在瞬也不瞬地瞪着那半截迷香，一心只希望这半截香会忽然滚到火里去。
只可惜这山洞中连一点风也没有。
胡姥姥也知道自己这简直是在做梦。
桑二郎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瞧了几遍，满面俱是得意之色，看一遍，笑一遍，朱泪儿真恨不得将这封信从他手里抢过来。
突听桑二郎道：“你可想看看这封信么？”
朱泪儿又惊又喜，却淡淡道：“看不看都没什么关系。”
桑二郎狞笑道：“我让你看这封信，只因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天下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将信在朱泪儿面前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桑教主阁下：此函到达左右之时，必然亦为阁下荣登大位之期，以阁下之绝艳惊才，发扬贵教实指顾间事，愚不仅为贵教幸，亦为天下武林同道幸。
前此相商之事，绝无问题，愚可全力保证，下届黄池之会，愚必退让贤者，奉贵教为主盟。
阁下既执牛耳，则武当、少林自亦当为阁下之臣属矣，唯此中尚有细节待商，盼阁下十日内能移驾来此一晤，愚当煮酒而待，专此奉达，谨祝大安。
信的下面没有具名，只书着个花押。
桑二郎仰面大笑道：“你瞧见了么？从此之后，我天蚕教不但要和少林、武当争一日之短长，而且还要他们臣服在我的足下。”
俞佩玉看完了这封信，已是全身战栗，忍不住嗄声问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桑二郎道：“除了当今的武林盟主俞放鹤俞大侠外，还有谁够资格写这封信。”
俞佩玉长叹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难怪你一看这封信连骨头都酥了，原来俞放鹤竟答应把你捧上天下武林盟主的宝座。”
桑二郎洋洋得意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此能力。”
朱泪儿道：“不错，除了他之外，别人就算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
桑二郎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他既然称你为教主，想必你们是早已约好的，只要你能杀了桑木空，他就捧你当武林盟主，你若杀不了桑木空，反而被他杀了，他也不会知道这封信会在马肚子里，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这秘密。”
桑二郎道：“这正是俞大侠做事的精细之处。”
朱泪儿道：“正因为你早已和他有了密约，所以他才让你在李渡镇上随便窥探银花娘的行踪，所以你才能毫不费力地就将银花娘救了回来。”
桑二郎大笑道：“不错，你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朱泪儿冷笑道：“但你就真相信了俞放鹤的话么？他为什么要让你当武林盟主？”
桑二郎狞笑道：“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只问你，你是喜欢被天蚕咬死，还是喜欢被金刀分尸？”
朱泪儿忽然一笑，道：“我喜欢被疯狗咬死。”
桑二郎大笑道：“这种死法倒也不错，只可惜这里没有疯狗。”
朱泪儿道：“谁说这里没有疯狗，我面前不就正站着一条么？”
桑二郎脸都气白了，瞬即狂笑道：“好，骂得好，我若不让你们将本教三大刑都一一尝遍再死，就算我对不起你。”他狂笑着转过身，去取那天蚕银匣。
朱泪儿虽觉毛骨怵然，但到了此时此刻，反正她也无路可走了，正想索性破口大骂，骂个痛快。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胡姥姥悄声道：“闭住气，莫开口。”
朱泪儿一怔，再去瞧那半截银香时，竟已瞧不见了。
她又惊又喜，实在想不出这半截迷香是怎么会到火里去的，忍不住想问，胡姥姥不等她问，已抢着道：“桑木空还没有死，还在喘气。”
她见到桑二郎回过头，立刻停住了嘴，但朱泪儿这时已知道是桑木空的呼吸将迷香吹得滚入火里去的。
这时迷香想必已在火中燃烧，朱泪儿兴奋得指尖都麻木了，当下立刻闭住呼吸，也闭起眼睛，装出一副等死的模样。
只听桑二郎道：“你想看看天蚕的模样么？这实在是天下最美丽之物，你们能看得到，总算是你们的眼福不错。”
朱泪儿用力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不说话。
桑二郎咯咯笑道：“你闭着眼睛也没用的，少时天蚕爬到你身上时，你想不张开眼睛都不行。”
朱泪儿虽已知道自己有救，但想到一条条软绵绵、湿淋淋的东西在自己身上蠕蠕而动的情况，全身寒毛都一根根站了起来。
桑二郎看到她的神情，更是得意。
俞佩玉忽然冷笑道：“我疯子倒也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的疯子倒还少见得很。”
桑二郎怒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道：“世上有两种疯子，一种是男疯子，一种是女疯子，但你却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疯子，这种疯子天下恐怕只有你这样一个。”
桑二郎气得牙齿都打起战来，用这“男不男，女不女”六个字来骂他，简直比用鞭子抽他还厉害。
俞佩玉却冷笑着又道：“只因你知道自己对女人已无能为力，所以你就拼命想令她们痛苦，连这么样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你为什么不敢来找我呢？”
俞佩玉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说出如此刻毒的话来，朱泪儿不禁觉得很奇怪，但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俞佩玉的苦心。
他这是生怕迷香还未发作时，桑二郎就对朱泪儿施以酷刑，所以就故意引得桑二郎发怒，叫桑二郎先找他。
朱泪儿只觉眼睛一酸，心里也不知是欢喜，是感激，还是痛苦，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只听桑二郎咬着牙道：“好，我本想先照顾这个小丫头，但你既然这样说，我们要特别照顾照顾你了，我若让你在十天之内咽了气，我就不姓桑。”
胡姥姥忽然大叫道：“等一等。”
桑二郎怒道：“等什么？”
胡姥姥笑道：“你既然想要他受十天的罪再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先听我老婆子说几件有趣的事不好么？”
她这样倒不是想救俞佩玉，而是知道她若不说话拦阻，朱泪儿不顾一切，也会开口的，她只有先说了。
谁知桑二郎却狞笑道：“我一面听他的痛苦呻吟，一面听你的故事，那才真的是趣味无穷。”
胡姥姥道：“慢着，他若在旁边一吵，你怎么听得清楚，而我老婆子说的这些事，都是有关那‘黄池之会’的。”
她以为“黄池之会”这四个字，必能打动桑二郎。
谁知桑二郎竟完全不听这一套，无论她说什么，桑二郎全都不理不睬，将两个天蚕银匣放在俞佩玉身下，一双手已将掀起匣盖。
俞佩玉瞧着这只残缺不全、鲜血淋漓、鬼爪般的手，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死在这双手下。
他已出生入死多次，对生死之事，本已看得比别人淡得多，可是他每次面对死亡时，仍不禁有些畏惧。
但此刻，他瞧着这只手，却只觉得有些恶心。
他忽然发觉这只手竟有些发抖，他自己眼睛也模糊起来，连恶心的感觉都渐渐消失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朱泪儿已站到他面前，满面俱是欢喜的笑容，手里拿着桑二郎的折扇。
俞佩玉自然知道解药就在这折扇里，也知道一切危险和灾难都已过去了，不禁长长吐出口气，道：“你……你没事了么？”
朱泪儿嫣然道：“这句话本该我问你的。”
她扶起俞佩玉，又道：“我也未想到迷香这次竟发作得那么快，正急得要命，谁知桑二郎打了个哈欠，竟倒了下去。”
俞佩玉微笑道：“那迷香只燃起一头，力量已不小，整枝香都在火里燃烧，发作得自然更要快得多了。”
他忽然发觉朱泪儿手腕上，竟受了伤，失声道：“你的手……”
朱泪儿笑道：“这不妨事，那绳子比牛筋还难弄，我怎么样也弄不开，只有想法子滚到那火堆旁，用火将它烧断。”
她凝注着俞佩玉的脸，咬着嘴唇道：“你……你真的没事了么？”
俞佩玉道：“只不过手脚像是有些发软，还是使不出力气来。”
朱泪儿展颜道：“这没关系，过一阵子就会复原的，这种迷香还算好的哩，有的迷香你中了后，就算有解药解开，还得过好几天才能走动。”
她这才转过身去救胡姥姥，瞧见银花娘悲惨的模样，她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回首道：“这人虽然狡猾，但遭遇也实在可怜，咱们带她走吧。”
俞佩玉叹道：“正该如此。”
他挣扎着走过去，用力摇醒胡姥姥，厉声道：“你的解药究竟在哪里，现在去拿还赶得及么？”
胡姥姥揉着眼睛，笑道：“好小子，原来你还未忘记……”
俞佩玉怒道：“这种事我怎会忘记，你若解不了泪儿的毒，我就……”
胡姥姥悠然道：“若是赶不及，你杀了我也没用的，但你也不用着急，咱们现在若是赶紧动身，我保证还可以救她。”
俞佩玉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快走吧。”
朱泪儿道：“但这天蚕教主呢？”
俞佩玉沉吟道：“此人倒也不失为一派宗主的身份，咱们本该救他的，只可惜天蚕教的毒，咱们根本无法可解。”
胡姥姥皱眉道：“那还不如就索性给他一刀吧。”
俞佩玉道：“见危不救，已非侠义所为，岂能再伤他这种毫无抵抗之力的人。”
胡姥姥道：“你今日不杀他，日后说不定就要死在他手上。”
俞佩玉道：“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胡姥姥冷笑道：“你以为你这就叫侠义么，你这只不过是妇人之仁而已。”
俞佩玉淡淡道：“妇人之仁，也总比不仁不义好些。”
胡姥姥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可知道世上像你这种人为什么愈来愈少？只因你这样的人都活不长的。”
朱泪儿忽然捡起把刀，向桑二郎走过去。
俞佩玉道：“你要干什么？”
朱泪儿垂头道：“四叔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敢不听，但这人我却非杀了他不可，日后我若想到还有他这么样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忽然间，只听一人缓缓道：“此人还是留给我来处理，用不着姑娘费心了。”
这声音缓慢而低沉，竟似就在他们身旁发出来的。
可是此刻这整个山洞里，除了俞佩玉、朱泪儿和胡姥姥三人外，其余的人都已晕倒在地。
这语声却是谁说出来的？从何处说出来的呢？
火焰闪动，一只只钟乳都似将飞扑而起，朱泪儿只觉全身都发起冷来，倒退两步，紧紧握住俞佩玉的手，嗄声道：“你是谁？在哪里？”
那语声笑道：“老夫就在姑娘面前，姑娘难道都看不见么？”
笑声中，一个人缓缓自地上站了起来，赫然竟是那辗转呻吟、奄奄一息的天蚕教主桑木空。

第二十五章 师奸徒恶
火光似乎在忽然间暗淡了下来，火堆里冒出了一阵阵青烟，就仿佛有恶鬼将自地狱中复活。
青烟缭绕中，只见桑木空的一张脸，已全都腐烂，连五官轮廓都已分辨不出，看来就像是一只被摔烂了的柿子。
但他的一双眼里，却还是闪动着恶魔般的银光。
朱泪儿忽然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
她面上虽在笑着，但一双冰冷的手却已缓缓松开。
俞佩玉知道她已想乘桑木空不备时扑过去，他也没法子拦阻，只因到了此时，也只有让她作孤注一掷。
谁知桑木空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纪，已可称得上是智勇双全，但这还是没有用的，你再过十年也绝不是老夫的对手，若加上这位俞公子和胡姥姥，也许还可和老夫一拼，只可惜他们两度被我‘催梦香’所迷倒，在三个时辰之内，莫说休想和我老头子动手，实在连一柄刀都休想提得起。”
他话说得很慢，说完了这一段话，朱泪儿冷汗又已湿透衣裳，只因她知道他这话说得并不假。
只听桑木空忽又咯咯一笑，道：“何况老夫救了你们一命，你本该设法报答才是，怎么可以向老夫出手呢？”
朱泪儿怔了一怔，道：“你救了我们一命？”
桑木空道：“姑娘难道以为那半截催梦香是自己跳入火里去的么？”
朱泪儿失声道：“难道是你？”
桑木空道：“若不是老夫以真力催动，那迷香又怎能发作得那么快？”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大声道：“就算是你将迷香吹进去的，咱们也不必感激你，你反而该感激咱们才是。”
桑木空道：“为什么？”
朱泪儿道：“因为若不是我将这半截迷香抛在你面前，你也完蛋了。”
桑木空忽然仰面大笑起来，道：“姑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朱泪儿板着脸道：“你用不着倚老卖老，若不是……”
桑木空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以为老夫真的上了这孽徒的当么？”
朱泪儿又怔住了，道：“难道你这也是在做戏？”
桑木空道：“不错，只因老夫早已知道孽徒有不轨之心，但也知道他本来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此番必定是有人在暗中唆使。”
朱泪儿恍然道：“所以你就想查出这人究竟是谁，是么？”
桑木空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你知道纵然用刑追问，桑二郎也绝不会说真话，所以就故意装死，等那人自己现身，是么？”
桑木空叹道：“但老夫也实未想到此人竟会是以侠义闻名的放鹤老人。”
俞佩玉身子一震，大声道：“你……”
他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声已被人如此玷污，自然难免悲愤交集，自然想为他父亲辩白，怎奈这件事实在太诡秘，太离奇，太复杂，他就算说出来，桑木空也绝不会相信，也许反而误了大事。
幸好桑木空并未留意他神情的变化，接着又道：“这孽徒居心狠毒，竟在刀柄中藏着天蚕圣水，此水狠毒无比，无论谁身上只要沾着一滴，非但肌肤立刻腐烂，而且毒性由毛孔中入骨，不出半个时辰，连骨头都要被烂光，整个人都要化为一堆肉泥。”
朱泪儿倒抽了口凉气，道：“我明明看到这毒水已射在你脸上，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桑木空道：“这孽徒也深知此水的厉害，以为我必死无疑，所以才会那般得意，但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桑木空并没有回答，却伸手在脸上一抹，他那本已被腐烂得不成人形的脸，立刻奇迹般变了。
俞佩玉这才见到他的真面目。
只见他面容清癯，风神俊朗，少年时必定是个绝世的美男子，既没有“银光老人”那样的邪气，也不像方才那“老头子”那么憔悴苍老，俞佩玉实在不懂这么样的一个人，为何总是要扮成古古怪怪的模样。
朱泪儿怔了半晌，才叹道：“原来他不知你脸上是戴着面具的。”
桑木空微笑道：“这面具乃是老夫精心所制，水火不伤，是以那天蚕圣水毒性虽烈，也无法侵入面具，沾上老夫的脸。”
朱泪儿忽然一笑道：“你本来的样子很好看嘛，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桑木空冷冷道：“只因凡是见到老夫真面目的人，只有死。”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并没有什么可怕。
但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朱泪儿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你难道……”
桑木空忽又一笑，截口道：“但你只管放心，这也并不是老夫的真面目。”
朱泪儿不禁又觉得很奇怪，本想问问他“你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但话到嘴边，却又忍住，只问道，“那么你究竟想对咱们怎么样呢？”
桑木空目光闪动，缓缓道：“老夫并不是个心软面慈的人，你们又知道了太多秘密，无论如何，老夫本都不该放过你们的。”
他说话本来就不快，此刻说得更是缓慢，朱泪儿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腔子，只见桑木空说到这里，忽然望了俞佩玉一眼，缓缓道：“但你既不愿乘我之危伤我，老夫也不能乘你之危时来伤你，今日之后，你我就两不相欠，再见时为友为敌，就难说得很了。”
胡姥姥大喜道：“桑教主果然不愧为恩怨分明的大丈夫。”
桑木空冷冷瞪了她一眼，厉声道：“你还是闭上嘴得好，若非看在俞某人的面上，今日老夫就算不杀你，也少不得要砍下你两只手来。”
胡姥姥果然不敢再说话了。
只见俞佩玉似乎还要说什么，胡姥姥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桑木空又改变主意，赶紧道：“快走快走，再迟我老婆子就不能担保是否还能救她了。”
他们坐来的那辆马车竟还在洞外，只因拉车的两匹马俱是久经训练的良驹，是以虽然受惊，也未跑出很远。
俞佩玉虽未赶过马车，试了试居然也能勉强应付，他手挥丝鞭，加急赶马，心中却是忧虑重重，感慨万千。突听朱泪儿道：“四叔，你……你在想什么？”
她发现车厢有个小窗子是通往前面车座的，为的自然是便于坐车的向车夫指点途径，此刻却正好让她和俞佩玉说话。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天蚕教主竟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实在令人觉得很意外，看来他此后必定不会放过那俞……俞某人的。”
朱泪儿道：“但这位俞某人做事也实在太毒辣，我想桑木空也拿他没法子，因为那封信上既没有具名，说不定不是他写的，桑木空就算将信拿到他面前，他也可以推得一干两净，你说是么？”
俞佩玉道：“纵然如此，但桑木空若是存心与他为敌，他也不好受的。”
朱泪儿道：“他要桑二郎在十天之内去找他，现在桑二郎自然不能去了，你想桑木空会不会乘此机会去找他麻烦呢？”
俞佩玉道：“只怕是会去的。”
朱泪儿道：“我也想他一定会去的，那封信上虽然没有说明是在什么地方，但桑二郎既然知道，桑木空就一定有法子逼他说出来。”
俞佩玉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忽然叹了口气，道：“四叔你实在应该多问桑木空几句话的，我……我的事，再等一时半刻，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问他了。”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四叔你难道不想问问那俞放鹤和桑木空约会的地方么？”
俞佩玉沉默了许久，才一字字缓缓道：“我不想问。”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朱泪儿幽幽道：“四叔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的，因为四叔生怕自己知道了那地方后，会忍不住也要赶去，而四叔为要救我，就将别的事全都放下了。”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你肯为我做件事么？”
朱泪儿眼睛亮了，道：“当然肯。”
俞佩玉道：“那么你就赶紧乖乖地睡一觉吧。”
胡姥姥不断地在车厢中指点方向，但却始终不肯说出她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因为她总是怕俞佩玉知道地方，就将她在半路抛下，对这么样一个既狡猾又多疑的老太婆，俞佩玉实在也无法可施。
现在，正是黄昏。
车马连夜急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了，俞佩玉目不交睫地赶着马，因为，他知道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到明天早上，已是整整三天，而要赶的路却还不知道有多远，俞佩玉虽然疲倦，也只有勉强支持下去。
他们只在经过一个小镇时，又买了些食物，朱泪儿又买了一大堆刚上市的橘子，一瓣瓣剥给俞佩玉吃。
她神情看来很不安，但却又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发愁，而像是心里隐藏着一些秘密，有几次她似已想说出来，却又忍住。
这小姑娘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事呢？对这么样一个既聪明，又多情的小姑娘，俞佩玉也实在无法可施。
黄昏时车马走过一个并不十分小的城市。
这城市里的人虽非那些乡巴佬可比，但瞧见这么样一辆马车急驰而过，仍不禁人人为之侧目。
街上行人很多，马车到了这里，也只有缓了下来。
街道两旁，虽有各式各样的店铺，但数来数去还是以酒楼饭馆最多，这城市的人也正和别地方的人一样，别的事都可马虎，对自己的肚子却十分优待。
这时虽还未到吃晚饭的时候，酒楼饭馆中已是刀勺乱响，酒香和菜香一阵阵自窗户中传出，引诱着人们的食欲。
胡姥姥忽然大声道：“停下来，停下来。”
俞佩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惊勒马，回首道：“什么事？”
胡姥姥道：“这两天来，天天吃油蛋冷馒头，我老婆子已吃得嘴里快淡出个鸟来了，若不再好生吃一顿热饭热菜，简直非死不可。”
俞佩玉吃惊道：“你想上馆子？”
胡姥姥笑道：“不错，我方才闻到葱爆羊肉的香气，看来那家叫‘致美楼’的北方馆子菜还做得不错。”
俞佩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了赶路，不眠不休，但这老太婆却想上馆子喝酒吃肉。
若是换了别人，听了这话纵不一个耳光打过去，也要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但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却只是淡淡道：“好，去吧。”
朱泪儿显然也觉得很意外，失声道：“你答应了她？”
俞佩玉道：“嗯。”
胡姥姥笑道：“你莫看这小伙子不说话，其实心里可比你明白多了，他知道和我老婆子争论也没有用的，到后来还是非答应不可。”
致美楼的菜果然做得不错，一只烤鸭更是又香又脆，用鸭骨头熬的汤也很浓，很够火候。
朱泪儿瞧见胡姥姥，将一块烤鸭的皮蘸着甜酱，卷着大葱薄饼吃得津津有味，不禁觉得很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吃肉？”
胡姥姥一口饼全喷了出来，大笑道：“傻丫头，吃烤鸭就是吃这皮的呀，吃肉就是呆子了。”
朱泪儿道：“真的么？”
胡姥姥道：“自然是真的，你难道从来没吃过烤鸭？”
朱泪儿默然半晌，淡淡道：“没吃过烤鸭就很稀奇么？我烧的稀饭你也没吃过呀。”
胡姥姥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俞佩玉却听得一阵心酸，这好强的小女孩子连一只很普通的烤鸭都没有吃过，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美味之物，她更连看都没有看过，她实在还没有享受过一丝一毫生命的乐趣。
但人生的痛苦，她却已尝得太多了。
他心里感慨良久，竟未发现一个人刚走上楼，突又退了下去，却偷偷探出半个头，瞪着他们这边直瞧。
瞧了两眼，这人忽然飞也似的跳下楼去，过了半晌，凄迷的暮色中，突有一道青蓝色的灯光冲天而起。
到了晚上，天色反而比黄昏时明亮得多，因为这时明月已升起，秋夜的月色，总是分外明亮的。
平坦的道路上，像是铺着层白银。
吃饭的时候，俞佩玉已找致美楼的伙计去想法子为他们换了两匹马，换来的马自然远不如他们原有的两匹神骏，但无论多神骏的良驹，经过两天马不停蹄的奔驰后，也快要倒下去了。
这两匹马都力气充沛，俞佩玉打马急驰，一心想将吃饭时所损耗去的时间追补过来。
夜已很深，官道上已瞧不见别的车马行人。
胡姥姥抚着肚子笑道：“莫心焦，莫着急，我说来得及，就一定来得及。”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你住的地方已经快到了么？”
胡姥姥道：“不远了。”
朱泪儿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胡姥姥笑道：“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朱泪儿还想问下去，但眼珠子一转，却又忍住，只因她知道就算直说，也休想从这老狐狸嘴里问出什么来。
突听“嗤”的一声。
道旁的黑暗中，又有一道青蓝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胡姥姥瞧不见，却听见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俞佩玉道：“没什么。”
他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惊疑。
这种示警报信用的火箭，绝不会无故发射，此刻就在他们车马经过时射出，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来的会是谁呢？
难道俞放鹤又探出了他们的行踪？
俞佩玉打马更急，拉缰的手心里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有人影闪动，似乎要拦住他们的去路，俞佩玉咬了咬牙，拼命打马，想硬冲过去。
那些人也未出声喝止，却一字排开，将道路隔断，眼看着连车带马都要撞在他们身上。
飞车急马，这一撞力道又何止千斤，这些人就算都是高手，究竟也是血肉之躯，怎挡得住这一撞之力？
俞佩玉挥鞭大喝道：“闪开，否则莫怪我……”
喝声未了，道路两旁忽然飞出两根铁枪，竟插入飞滚的车轮里，只听“喀喇，喀喇”一连串急响，车轮的轴架已被生生格断，无法再向前滚动，但奔马之力却未衰，仍拖着车向前跑。
车轮摩擦石地，那声音就宛如野兽临死前的哀呼。
俞佩玉头上的汗水已流入眼睛，还是只有拼命打马，可是车轮已被刹住，哪里还能飞驰。
只听一人厉声道：“网中之鱼，还想跑得了么？”
喝声中，一条黑衣大汉已越众而出，大步追上奔马，这时奔马之速虽已大减，但若撞在人身上，还是可以将人撞得飞出去的。
这大汉却丝毫不在意，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怒目瞪着马首，左右双拳忽然直击而出。
但闻“砰，砰”两声，马车一震，竟向后退了半尺。
那两匹马连哀嘶都未发出，已倒在地上，马头竟已被这大汉一拳之力，硬生生打得稀烂。
俞佩玉自己也是天生神力，却再也未想到世上竟真的有人能力毙奔马，一时之间，也不禁怔住。
车厢里的胡姥姥和朱泪儿也瞧不见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车身一震之后，就完全停住。
胡姥姥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位俞公子倒真是多灾多难，找他麻烦的人倒真不少。”
朱泪儿咬了咬嘴唇，打开车门跳下去，瞧也不瞧挡在马车前的那些人一眼，却仰面向俞佩玉问道：“四叔，这些人你认不认得他们？”
俞佩玉道：“不认得。”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们难道不是那个人的爪牙？”
俞佩玉道：“好像不是。”
朱泪儿也觉得有些惊讶，道：“那么他们莫非是拦路的强盗？”
她这才转过头，去瞧那黑衣大汉。
月光下，只见这人鸢肩细腰，身子笔挺，一张黑得发亮的脸上，生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此刻这双大眼睛也在瞪着她，目中也似有些惊奇之色，似乎未想到从车厢里走出来的竟是个这么美的小姑娘。
朱泪儿冷笑道：“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不学好，什么事不好做，偏偏要做拦路打劫的强盗。”
这黑衣少年皱了皱眉，也不答话，却回首道：“你们是否弄错了？”
站在他身后的七八个黑衣人中，立刻有一人沉声道：“我亲眼瞧见的，绝不会错。”
黑衣少年那双闪电般的眼神，立刻又盯在朱泪儿脸上，厉声道：“你姓胡？”
朱泪儿道：“你才姓胡哩，叫胡说八道。”
黑衣少年又皱了皱眉，转脸向俞佩玉道：“你既是她的尊长，你为何不说话？”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各位夤夜之中，阻人路途，毙人奔马，既不问情由，也不说道理，却教在下又有什么话好说？”
朱泪儿道：“对了，你莫以为自己有几斤力气，就想对我四叔发威，像你这样的人，我四叔一个巴掌就能将你打到八丈外去。”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大笑道：“小姑娘，你的胆子倒也真不小，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只怕还再无一人敢像这样对我说话的。”
朱泪儿道：“哦，如此说来，你的来头想必也不小了。”
黑衣少年道：“你问问躲在车子里的胡姥姥，她现在想必已知道我是谁了。”
俞佩玉道：“各位莫非是为胡姥姥而来的？”
黑衣少年骤然顿住笑声，道：“不错，你是她的什么人？”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在下和胡姥姥并没有什么关系，各位如果来找她，在下本不该过问，但现在……”
黑衣少年厉声道：“现在你难道定要过问么？”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却不知各位和她有何仇恨？”
黑衣少年忽又大笑起来，道：“你问我们和她有什么仇恨？很好。”
他霍然转身，道：“王二哥，你和胡姥姥有何仇恨？”
站在最旁边的一个黑衣人嘶声道：“我全家十九口，全都死在她手上，我妻子跪在地上，苦苦求她饶了我那七十岁的母亲，她……她……”
说到这里，这人已是满面泪流，再也说不下去。
黑衣少年道：“赵大哥，你又和胡姥姥有何仇恨？”
那赵大哥颤声道：“我堂上虽无老母，但五个孩子……最小的一个还不满周岁，只为了先师昔年曾经对她有些无礼，她就将我妻子儿女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黑衣少年道：“孙兄你呢？”
这人也不答话，却用剩下的一条独臂撕开了身上的衣服，只见他全身肌肤全已焦黑，连面目都难分辨。
黑衣少年厉声道：“你瞧见了么，这位孙兄只为了昔年曾经得罪过她的女儿，她就将孙兄绑在柱子上，用烈火烤了三个时辰。”
俞佩玉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长叹道：“各位不必再说，在下已明白了。”
黑衣少年道：“这些人为了要寻她复仇，牺牲了六个人的性命，才找出了她的老巢，又埋伏在这附近，等了一年多，今天才总算找到她的人，你不妨想想，这些人会不会只为了你要过问这件事，就放过了她？”
俞佩玉整个人都怔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论情论理，他都绝不该过问这件事，何况他此刻功力还未完全恢复，就算想过问，也绝不是这黑衣少年的敌手。
但他若任凭这些人将胡姥姥杀死复仇，朱泪儿就必将毒发而死，他委实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做才好。
黑衣少年道：“我对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怕你要伸手管这件事，只不过因为我看你也是条汉子，我要你知道我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俞佩玉长叹道：“若是在下一定要管呢？”
黑衣少年傲然道：“只要你能胜得我一拳半脚，我就放了她。”
俞佩玉霍然飞身而起，道：“好，就是如此。”
朱泪儿大声道：“且慢，我还要和四叔说几句话。”
俞佩玉黯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你不必说了。”
朱泪儿却拉住他的手，道：“我非说不可，四叔，你过来一会儿好不好？”
俞佩玉望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道：“你……”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了你，你我未分胜负之前，我绝不动胡姥姥一根手指。”
朱泪儿将俞佩玉拉到一边，道：“四叔你……你何必为胡姥姥拼命呢？”
俞佩玉默然不语。
朱泪儿道：“我知道四叔是为了我，但这小子既然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四叔为什么不对他说明白，要他再多等一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胡姥姥若知道她一日之后，还是非死不可，又怎肯再放你？何况，这些人也未必就会相信我们的话，又怎肯纵虎归山，让胡姥姥回家。”
朱泪儿怔了半晌，垂首道：“四叔你想得实在太周到了，可是我……”
俞佩玉道：“你不必说了，我若想要胡姥姥救你，就只有先救她，这其间已别无选择的余地，别的话现在说了也是白说的。”
朱泪儿颤声道：“可是四叔你……”
俞佩玉一笑道：“你用不着为我担心，这少年拳力虽猛，也未必就能胜得了我，我现在自觉力气已恢复多半了。”
他轻轻甩脱朱泪儿的手，大步走了过去。
朱泪儿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又是欢喜，又是难受；又是赞服，又是埋怨；又是着急，又是担心。
她知道俞佩玉若是决定要做一件事时，无论谁也拦不住的，她只望俞佩玉能一战而胜。
但这傲气逼人的黑衣少年，却像是有必胜的把握，他显然有绝高的武功，极惊人的来历。
俞佩玉是否能胜得了他呢？
朱泪儿垂下头，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
黑衣少年一直在望着俞佩玉，望着俞佩玉说话的神情，走路的姿态，等到俞佩玉走过来，他忽又问道：“你定要出手？”
俞佩玉道：“势在必行。”
黑衣少年竟也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俞佩玉也一直在留意着他，只见这少年年纪虽不大，但站在那里，如渊渟岳峙，气度竟似比怒真人更沉稳。
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并没有摆什么功架，但全身上下，竟全无丝毫破绽，令人无懈可击。
俞佩玉暗中将真气运行了一遍，觉得血液里已不再有那种麻痹的感觉，他知道迷香的药力终于已渐渐消失。
可是，一个人在经过两三天不眠不休的劳苦颠沛后，全身都不免有些懒洋洋的，每个骨节都有些酸痛。
这实在不是一个和人动手打架的好时候，只不过强敌当前，俞佩玉只有勉强打起精神，抱拳道：“请！”
黑衣少年厉声道：“我出手素不留情，你要小心了。”
喝声中，两人脚步交错，已各各攻出三招。
这三招一发即收，显然两人都在试探对方的武功实力，这正是和名家交手时必有的慎重态度。
俞佩玉这才知道这狂傲的少年并未轻敌。
要知俞佩玉固然觉得这少年气度沉凝，不容轻侮，他自己的风神气度，又何尝不是精华内敛，稳如山岳。
这两人虽然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人，但骤一出手，已不同凡俗，隐然已有一派宗主大师的风范。
这时马车四周，除了原有的那七八个黑衣人外，黑暗中又蹿出了十余人，将他们围在中间。
这些人目光中都带着憎恶怨恨之色，神情间却并不紧张，显然都对这黑衣少年非常信任，都认定无论他的对手多么强，他还是必胜无疑。
眨眼间两人都已攻出十余招，竟都没有什么精彩的招式，尤其这黑衣少年，功力虽深厚，出手却很平凡。
但这些平凡的招式，却又偏偏和天下任何一家的武功都不相同，武林中独创一格的武功，本来至少也应该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妙招，新的若还不如旧的，那么他就算创出一万种新招式又有何用？
可是这少年所用的招式就偏偏不如旧的，既无少林神拳那种气吞斗牛的功架，也无武当掌法的轻灵飘忽，既不正大，也不奇诡，更不毒辣，有时一看便出，根本连一点用也没有，就像是一篇庸才写成的文章，他自己虽苦心经营，别人看了却觉得索然无味。
朱泪儿倒真还未见过功力如此不凡的人，竟会使出这种见不得人的招式，她不禁又是欢喜。
这少年若非遇着个其蠢如牛的师父，就是自己闭门造车，所以，学的才会是这种三脚猫般的庄稼把式。
她只奇怪俞佩玉此刻为何还不将他和怒真人动手时那种瞬息万变，奇诡不可方物的招式使出来。
就凭这少年这种蹩脚身法，俞佩玉只要三两招攻出，他若能招架得了，闪避得开，那才是怪事。
朱泪儿几乎忍不住要大叫出来。
“人家既然已说明了手下绝不留情，四叔你又何苦手下留情，难道你还想逗着他玩玩么？”
却不知俞佩玉此刻非但一点也没有好玩的意思，而且还觉得苦不堪言，只差没有投降认输而已。
这少年平平凡凡、其蠢如牛、三脚猫般的庄稼把式，在俞佩玉眼中看来，却是天下无双的妙招。
只因唯有他知道这些招式的厉害。
这正如和国手对弈，对方随随便便一着棋摆下去，别人看来固然很平凡，他自己也觉得对方这着棋没什么用。
谁知等他要下棋时，他才发觉对方这一着没有用的棋，竟已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令他动弹不得。
俞佩玉实在也未想到如此平凡的招式，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和这种招式一比，天下各门各式的武功简直都变成了中看不中吃的花拳绣腿，他实在想不出世上有人能破得了这种招式。
一个人和人交手时，所有的出路若都被封死，他就算功力比对方高得多，还是只有听人宰割。
难怪这少年有必胜的把握，他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黑衣少年忽然叹道：“你若遇明师指点，倒也不失为可造之材，只可惜你遇着的是个饭桶。”
俞佩玉突觉热血上涌，厉声道：“饭桶只怕倒未必！”
黑衣少年笑道：“你难道还有什么高招能使得出来么？”
俞佩玉但觉热血奔腾，如火沸水，这少年冷冷的两句话，已将他剩下的每一分潜力都激了出来。
他本来觉得晕晕沉沉的，使出来的招式，神气力量既不够，部位分寸也总是差了一截。
何况他脑子里也是晕晕沉沉，根本就想不出什么精妙的招式来，甚至连想都懒得去想。
但他身体里流着的却是倔强骄傲的血，死也不肯低头的血，勇往直前、百折不回的血。
此刻他热血已将他晕晕沉沉的头脑冲醒，身形半转，左右双手各各攻出了一招。
这一招连绵不尽，后招无穷，骤眼望去，他两只手似乎在画着圆圈，圆圈套着圆圈，生生不息，永无断绝。
黑衣少年似也未想到他招式忽然改变，一滑步退开三尺，竟也不再出手进击，只是瞪着俞佩玉的招式。
他不再出手，朱泪儿却反而看出了他武功的厉害。
只见他手不动，肩不摇，不招架，不反击，但俞佩玉变化万千的招式，竟沾不着他一片衣袂。
俞佩玉招式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但他脚步轻轻一滑，也不知怎地，就滑入了俞佩玉的招式的空隙中。
朱泪儿明明见到俞佩玉只要手掌再偏几寸，就可将他击倒，但也不知怎地，俞佩玉的力量竟似只能到此为止，再也不能变化一分。
瞧了半晌，朱泪儿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暗骇道：“想不到这人的出手虽笨，一双脚却是如此灵便。”
她却也不知道武功的基础，就在一双脚上，进击时无论用多么厉害的招式，若没有步法配合，也没有用，防守时更是以步法为主。
这少年的步法正是独步江湖，天下无双。
眨眼间俞佩玉已攻出十余招，突听黑衣少年叱道：“住手。”
一声轻叱未了，他身形已冲天飞起，这一跃之势，竟高达四丈，俞佩玉纵然不想住手，但也只有住手。
黑衣少年身形凌空，眼睛却还是盯着俞佩玉，他上升之势虽急如旗花火箭，下降之势却极缓。
由下面望上去，他身形似已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这么高的轻功，朱泪儿也实在连见都未见过。
只听他沉声道：“你是江南凤家的什么人？”
朱泪儿不等俞佩玉说话，抢着道：“你莫非认得我三叔？”
这句话未说完，黑衣少年已落在她面前，一双炯炯有光的大眼睛里，也露出了惊讶之色，道：“你三叔就是凤三？”
朱泪儿道：“哼，你既然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头，说话还敢如此无礼！”
黑衣少年瞧了俞佩玉一眼道：“你叫他四叔，他莫非是……”
朱泪儿道：“四叔自然是三叔的兄弟。”
黑衣少年失声道：“你真是凤三的兄弟？”
这句话是问俞佩玉，朱泪儿却抢着道：“自然是真的。”
黑衣少年盯着俞佩玉瞧了半晌，忽然叹道：“凤三的兄弟竟会为胡姥姥卖命，这也就难怪凤家近年人才如此寥落了。”
朱泪儿忍不住大声道：“我四叔和你动手，并不是为了胡姥姥，而是为了我。”
黑衣少年又怔了怔，道：“为了你？”
朱泪儿道：“你总该知道胡姥姥下毒的本事天下无双，无人能及。”
黑衣少年冷笑道：“这种下五门的功夫，何足道哉。”
朱泪儿也冷笑道：“等你中了她的毒时，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黑衣少年傲然笑道：“她若想让我中毒，只怕还要再多生十来个脑袋才行。”
他忽又敛去笑容，盯着朱泪儿道：“你莫非中了她的毒？”
朱泪儿道：“不错，我们现在正是要押着她回去拿解药，而死人是不会拿解药的，所以我们才不肯让你杀她。”
黑衣少年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朱泪儿道：“我们方才说这话，你相信么？”
黑衣少年默然半晌，缓缓道：“不相信，那时你们若这么样说，我必定以为你们是胡姥姥的亲戚门人，在用拖延之计，我怎肯纵虎归山，放你们回去。”
朱泪儿道：“你倒是个老实人。”
黑衣少年道：“何况，我就算相信了你们的话，答应等你们拿到解药后才出手，你们也拿不到解药的，只因胡姥姥若是知道自己一拿出解药就得死，又怎肯将解药拿给你？”
朱泪儿道：“不错，所以我四叔才非和你动手不可，只因他早已算准，若想要胡姥姥救我，只有先救胡姥姥的命。”
黑衣少年目光缓缓移向俞佩玉，道：“你为了要救她，倒破费了不少苦心。”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你若是我，你也会这样做的。”
黑衣少年厉声道：“但你可知道已有多少人死在胡姥姥手上，你可知道她若不死，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要被她害死，你为了要救她的生命，就可将别人的生命都置之不顾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这点我也早已想过了。”
黑衣少年目光闪动，道：“你难道想等胡姥姥拿出解药后，再将她交给我们。”
俞佩玉闭口不语。
他的心意正是如此，但却绝不能说明，只因胡姥姥若知道他有这意思，也就万万不会救朱泪儿了。
黑衣少年缓缓道：“但你就算有此心意，此刻你还是要先将我们击退的，是么？”
俞佩玉还是闭口不语，却已无异默认了。
黑衣少年道：“如此说来，你无论如何，都要和我决一死战的了。”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道：“正是如此。”
黑衣少年道：“但你现在总该知道，你至少在目前还不是我的敌手，你若想将我击退，我说不定就首先杀了你。”
俞佩玉道：“纵然如此，也是势在必战，别无选择的余地。”
黑衣少年道：“你将别人的生命看得那么重，为何将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轻贱？”
俞佩玉淡淡道：“我只知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对于生死之事，倒还并不十分在意。”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道：“好，说得好！这‘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八个字，我已有许久都未听过了，今日骤然得闻，不觉神气一爽。”
笑声中，他已大步向那马车走了过去。
俞佩玉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沉声道：“你此刻要去取她性命，还是只有先杀了我。”
黑衣少年笑道：“我现在只不过去问她拿解药而已。”
俞佩玉怔了怔，道：“她怎肯将解药拿出来给你？”
黑衣少年面上又现出了傲色，笑道：“别人不能令她交出来，我却有法子。”
俞佩玉忍不住道：“你有什么法子？”
黑衣少年道：“你不相信？”
俞佩玉还未说话，他已接着道：“我若不能令她拿出解药来，就将脑袋给你。”
只见他脚步一滑，已自俞佩玉身旁滑了过去。
马车中寂无声息，胡姥姥似已吓得连气都不敢喘，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能令胡姥姥如此惧怕？
他又是否能令胡姥姥交出解药来？
只见他一手拉开了车门，道：“你……”
这“你”字刚出口，他就怔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了。
目光斜斜照入车厢，将车里的丝垫照得闪闪发光。
胡姥姥就仰面倒在这发光的丝垫上，七窍中都流出了乌黑的血，使她的面目看来更狰狞可怕。
但她的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恶毒的狞笑，像是在说：“你拿不到解药的，任何人都无法令我拿出解药来了，我死了，朱泪儿也只有陪着我死。”
俞佩玉全身的热血已骤然冻结，脸上却有一粒粒冷汗沁出——好狠毒的人，临死时竟还要害人。
黑衣少年忽然回首，道：“你中的毒，除了她的解药外，就真的别无他法可解么？”
朱泪儿目光茫然，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俞佩玉满面俱是沉痛之色，黯然道：“纵然还有别的药可解，只怕也来不及了。”
黑衣少年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曙色一露，她的毒便要发作。”
黑衣少年嗄声道：“现在离天亮还有多少个时辰？”
俞佩玉没有答话，四旁的黑衣人中却有人道：“此刻子时才过，离天亮至少还有三个时辰。”
黑衣少年呆了半晌，喃喃道：“三个时辰，三个时辰。”
俞佩玉霍然转身，嘶声道：“现在各位的仇已报了，各位若还觉得不够，不妨来戮她的尸，那才显得各位真是有仇必报的大丈夫。”
他心情激动，不能自制不免要将满腔悲愤发泄出来。
四面的黑衣人俱都垂下了头，他们本都是善良的人，为了复仇时，虽然会变得很残忍，很凶恶，但现在心里反而替俞佩玉难受起来，十余人同时向那黑衣少年躬身一礼，然后就悄然没入黑暗中。
俞佩玉也不禁垂下头，似有热泪将夺眶而出。
朱泪儿忽然扑入俞佩玉怀里，放声痛哭着道：“四叔，我对不起你，我……”
俞佩玉凄然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只有……只有我对不起你。”
朱泪儿道：“四叔，你不知道我……”
俞佩玉忽然道：“你不必再叫我四叔了。”
朱泪儿身子一震，道：“为什么？”
俞佩玉惨然笑道：“我实在比你大不了许多，你本该叫我兄长的，你不是一直都不愿做我的侄女，一直都希望做我的妹妹么？”
朱泪儿霍然抬起头来，痴痴地瞧着俞佩玉，也不知是惊是喜，泪眼中虽露出一丝狂喜之色，但瞬即又变得更悲哀。
俞佩玉望着她那月光照得比鲜花更灿烂的面靥，望着她梦一般朦胧的眼波，心里也是悲不自胜。
他在心里痛责着自己。
“我明明知道她的心意，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答应她，现在，她的生命已只剩下三个时辰，她这短促的一生，可说从来也没有快乐过，我为什么不肯早些答应她，让她也能多开心些时候？”
黑衣少年似乎叹了口气，扭转头不去瞧他们，他目光又转入车厢中，这才发现车厢里的木壁上有几行字。
这是胡姥姥用她那鸟爪般的指甲划上去的，字迹自然不会十分清楚，但依稀仍可分辨出写的是：
后有天吃，前是天狼，
天下茫茫，无处可藏，
一死解脱，尔莫心慌，
归我骸骨，赠尔……，
朱泪儿将这四行字读了两遍，忍不住道：“天狼？谁是天狼？”
黑衣少年道：“我就是天狼。”
朱泪儿瞟了他一眼，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起如此凶恶的名字？”
黑衣少年道：“这名字并不凶恶，只不过是颗大星而已。”
朱泪儿道：“大星？”
黑衣少年傲然道：“《史记・天官书》上说，‘参东有大星曰狼’。这颗星肉眼是看不到的，因为它总是随着太阳出没。”
朱泪儿皱眉道：“除此之外，你难道就没有别的名字了么？”
黑衣少年道：“还有个名字，叫海东青。”
朱泪儿道：“海东青？这岂非是一种鹰的名字，和‘天狼’又有什么关系？”
海东青缓缓道：“鹰，岂非就正是天上的狼。”
朱泪儿叹道：“这两种东西的确都是又残酷，又凶狠，若说狼是野兽中的强盗，飞禽中的强盗就是鹰。”
海东青冷冷道：“动物中最矫健的也是狼，正如飞禽中最矫健的就是鹰一样。”
朱泪儿上下瞟了他两眼，道：“胡姥姥拿你和天吃星相提并论，你和那怪物莫非是兄弟不成？但他又白又胖你为什么偏偏又黑又瘦呢？”
海东青沉着脸不说话。
朱泪儿道：“你若是天上的狼，你那兄弟只怕就是天上的猪了。”
海东青皱了皱眉，还是忍着没有开口。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还想再气气他折折他的傲气，突听“嘶”的一声，俞佩玉忽然将车垫上的缎子撕了下来。
只听俞佩玉道：“胡姥姥还未将最后一句话写完，毒已发作，那么她还未写出来的两个字究竟是什么呢？我们若将她骸骨送回家，她便以何物相赠？”
海东青眼睛一亮，道：“解药？”
俞佩玉道：“不错，她在那‘尔’字下面还写了两笔，似乎是个‘秘’字，我想她本要写的必定是‘归我骸骨，赠尔秘方’，这样念起来，不但语气相贯，而且还十分顺嘴押韵。”
海东青道：“所以你现在就想将她的尸身送回去？”
俞佩玉道：“但望兄台能将她的住处示知，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海东青默然半晌，道：“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不远，两个时辰内就可赶到，只不过，你怎知这不是她的圈套？”
朱泪儿道：“不错，她这一定是想将我们骗到她家里去，再来害我们，你想，她的门人子弟若认为是我们将她害死的，又怎肯将解药拿出来？”
俞佩玉叹道：“但这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放过，就算明知这是圈套，我也要闯一闯的。”
朱泪儿垂首道：“可是……可是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你再去冒这么大的危险。”
俞佩玉柔声道：“你想，中毒的若是我，你会不会这么样做呢？”
朱泪儿流泪着道：“可是我……我实在……”
海东青忽然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们走一趟，有我陪你们去，纵有危险，也必可对付得了……”
朱泪儿揉了揉眼睛，大声道：“用不着，没有你去，我们也可以对付得了的。”
海东青也不理她，忽然撮口轻哨一声，道旁的林木中，就奔出一匹马来，全身油光水滑，显然也是匹千里良驹。
俞佩玉道：“兄台若肯将此马暂借半日，在下已是感激不尽，实在不敢再劳动兄台的大驾。”
海东青淡淡道：“此事因我而起，她若毒发不治，我也于心难安，何况，我既说过要去，那就是非去不可的了。”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好了不起，好神气，但在我眼里看来，你却只不过是个……”
俞佩玉不等她说出后面两个字，立刻轻叱道：“泪儿，不可如此说话，海兄对你本是一番好意。”
朱泪儿忽又笑了，道：“我也知道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他说话的那副腔调，却实在叫人听了要气破肚子。”
朱泪儿骑在马上，俞佩玉和海东青一旁相随，此时万籁无声，两人施展轻功，也不怕惊动别人。
走了段路，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胡姥姥家里到底还有些什么人呀？”
海东青道：“她有个母亲。”
朱泪儿讶然道：“这老太婆已老掉了牙，她母亲居然还没有死，这倒真是件怪事。”
海东青道：“除了她母亲和丈夫之外，她家里就……”
他话还没有说完，朱泪儿已失声道：“你说什么？她的丈夫？”
海东青道：“不错。”
朱泪儿惊笑道：“这老妖怪居然还有个丈夫？”
海东青道：“大多数女人都有丈夫的，这并没有什么奇怪。”
朱泪儿道：“但江湖中人为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呢？”
海东青道：“江湖中本都是些孤陋寡闻之辈。”
朱泪儿嘟起嘴，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问道：“她丈夫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海东青道：“你见到他时，就会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朱泪儿道：“你说话难道非要这么样气人不可？”
海东青冷冷道：“我生来就是这么样说话的，你若不愿听，就不必问我。”
朱泪儿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又走了段路，突听海东青道：“我看你这几天必定劳累过度，这尸身还是让我一个人来抬吧。”
原来他们已拆开了车厢，以车厢的木板抬着胡姥姥的尸身，上面还覆着缎子，这分量虽不重，但俞佩玉纵然勉力支持，脚步也已渐渐赶不及那还未全力而驰的奔马，只好向海东青歉然一笑，将担子全交给他。
朱泪儿忍不住又道：“你为什么不将她的尸身绑在马上呢？”
海东青冷冷道：“她无论是死是活，都不够资格坐我这匹马。”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可是你现在却在抬着她，难道你将自己看得还不如这匹马么？”
她以为海东青这次一定要被她问得面红耳赤，答不出话来。
谁知海东青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这匹马已是我的朋友，我自己受些委屈倒没关系，却不能委屈了朋友。”
朱泪儿怔了怔，苦笑道：“你真是个怪人。”
只见海东青平举双手，托着胡姥姥的尸身，非但手伸得笔直，而且肩头纹风不动，脚下也仍是轻飘飘。
朱泪儿至今还未见过第二个人有如此精纯的功夫，一心想试探试探他的来历，又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也和胡姥姥有很深的仇恨？”
海东青道：“嗯。”
朱泪儿道：“你和她有什么仇恨？”
海东青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朱泪儿忍住气道：“你难道不能说来听听么？”
海东青道：“不能。”
这回答当真是又干脆，又简单。
朱泪儿气得怔了半晌，反而笑了起来，道：“你这人至少有一点好处……”
她故意顿住了话头，故意不将那是什么好处说出来，谁知海东青非但不问，根本就像是没听见。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你的好处就是会自鸣不凡，自作聪明，自我陶醉，自以为是。”
海东青冷冷道：“我还有样好处……”
他也故意顿住话头，故意不说下去。
朱泪儿暗道：“你要我问你，我也偏偏不问，看你说不说下去。”
谁知海东青偏偏就不说下去，竟生像已忘了自己方才还有句话未说完似的，朱泪儿等了半天，还是憋不住了，狠狠道：“你还有什么好处？”
海东青道：“我还有样好处，就是从来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第二十六章 望花楼头
朱泪儿简直要气疯了，这人竟在俞佩玉面前说她是小孩子，这实在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怎奈她一时间偏偏又找不出话来还击。
而俞佩玉却希望她再说下去，他只希望她此刻能忘却了自己的不幸，也希望她能忘却了他。
他忽然发觉海东青虽然又骄傲，又无礼，说起话来更不饶人，可是对女孩子却有一种尖锐的魅力。
他望了望朱泪儿，又望了望海东青，心里忽然有了种秘密的愿望，只要朱泪儿这次能在死里逃生，他就不相信这两人能不被对方吸引——他自然也认为这眼睛大大的小伙子是非常可靠的。
突听海东青道：“你上不上得去？”
俞佩玉这才回过神来，道：“上得去哪里？”
海东青道：“那城墙。”
只见前面一道城墙甚是雄伟，显见这城市必定十分繁荣，只不过此刻夜深人静，城门早已关闭了。
俞佩玉道：“胡姥姥难道住在这城里？”
海东青道：“你想不到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看她的行事，她这一生中结下的仇人必定不少，我本以为她的住处必定十分偏僻隐秘，想不到她却住在如此繁华热闹之处。”
海东青道：“她住在这里，正是要别人想不到。”
朱泪儿忍不住道：“你放心，这城墙就算再高一倍，我们也上得去的，只有你这位四条腿的朋友，恐怕……”
海东青冷冷道：“你用不着担心它，只要你上得去，它也上得去的。”
朱泪儿冷笑道：“好，这话是你说的，我们要看看它有什么方法能上得了这城墙，难道它还会忽然生出一对翅膀来不成？”
她嘴里说着话，已站到马鞍上，眼珠子一转，又跳了下来，拉着俞佩玉的手，嫣然道：“我的头有些发晕，你拉我一把好吗？”
她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她却是生怕俞佩玉气力不济，想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俞佩玉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别人都以为你又刁蛮，又调皮，其实你却是个最懂得体贴别人，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孩子。”
朱泪儿只觉脸上一热，全身都充满了温暖之意，可是她却不知道俞佩玉这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只听衣袂带风声如离弦急箭，海东青已掠上城墙，一双手还是伸得笔直，托着胡姥姥的尸体。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瞧他这分狂劲，随时随地，都想将他的功夫卖弄卖弄，就像是个刚发了横财的乡巴佬，恨不得将全副家当都贴在脸上。”
俞佩玉微笑道：“年轻人学了一身如此惊人的功夫，就算骄傲些也是应该的，何况，骄傲的人就一定很靠得住，因为他绝不会做让自己丢人的事。”
朱泪儿道：“可是你年纪也不大，功夫也不错，你为什么一点也不骄傲呢？”
俞佩玉道：“因为……因为我实在比不上他。”
朱泪儿柔声道：“谁说你比不上他？在我眼里看来，十个海东青也比不上你。”
她不让俞佩玉再说话，拉着俞佩玉跃上城头。
这时天下太平已久，守城的巡卒早就学会了偷懒，放眼望去，城里亦是灯火寥落，整个城市都已入了睡乡。
朱泪儿瞟了海东青一眼，道：“你的朋友呢？它怎么还不上来？”
海东青忽然一笑，道：“你几时见过会轻功的马？”
朱泪儿怔了怔，道：“但你方才不是说它能上来么？”
海东青淡淡道：“我那话只是哄小孩子的。”
朱泪儿简直快被气死了，但还是不能反击，只因她若一反击，就无异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她总算第一次遇见了对头克星。
在月光下看来，一重重屋脊就像是铺满了白银似的，远处偶尔有更鼓声传来，却更衬托出天地的静寂。
但转过几条街后，前面竟渐渐有了人声，只听有人在喊车唤马，有人在送客，有人在说着醉话。
一个少女的声音银铃般娇笑着道：“邹大少、张三少，明天千万要早些过来呀，我自己下厨房烧几样拿手小菜，等你们来吃饭。”
一个男人的声音大笑道：“好好好，只要老邹家里那母夜叉不发威，我们一定来。”
又有个老太婆的声音笑道：“最好将钱大少也找来，我们文文想他已快想疯了。”
另一个男人吃吃笑道：“你们文文想的只怕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银子吧。”
那老太婆就道：“哎哟，邹大少，你可千万莫要冤枉好人，我们家的姑娘对别人虽然是假情假意，但对你们三位，可真是恨不得将心窝都掏了出来。”
张三少道：“香香，你对我真是和别人不同么？”
那香香就撒娇道：“你还要我怎么样，真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么？”
于是张三少、邹大少又是一阵肉麻当有趣的大笑，马车才总算走了，过了半晌，就听得那老太婆骂道：“这两个小子每天花不了几文，就一定想连本带利都捞回去，不折腾到深更半夜，死也不肯走。”
那香香也啐道：“那小子明天若不送一对金镯子，我要是不给他一点好颜色看才怪。”
朱泪儿听得眼睛都直了，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呀？”
海东青道：“你不知道么？除了干强盗外，这就是世上最不花本钱的买卖。”
朱泪儿还想再问，忽然想通了，红着脸啐道：“你……你为什么将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
海东青道：“我不将你们带到这里来，却叫我将你们带到哪里去。”
俞佩玉吃了一惊，道：“难道这里就是胡姥姥的……的家？”
海东青道：“你想不到么？”
俞佩玉怔了半晌，苦笑道：“不错，她这样做，就是要别人想不到，无论有多少人要找她报仇，都绝不会有一人想到她会在这里开妓院的。”
海东青道：“而且无论谁一进了妓院，骨头就轻了一半，三杯酒下肚后，在相好的姑娘面前，更没有人能守得住秘密的，是以江湖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瞒不过胡姥姥的耳目。”
朱泪儿冷笑道：“你对这种事倒知道得真不少，想必也是经验丰富得很了。”
海东青淡淡道：“不错，我经验本就丰富得很，单只这‘望花楼’，就有我七八个相好，方才那香香就是其中之一。”
朱泪儿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俞佩玉又抢着道：“海兄若不时常到这里来，又怎能探出这就是胡姥姥的老巢。”
说话间，他们已转过街角，只见前面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悬着两盏灯笼，上面还写着“望花楼”三个字。
此刻正有两个青衣短褂的汉子，在门前打扫，还有身穿水绿色缎子长袍的人，负手站在石阶上，望着灯笼道：“这上面有些地方已被熏黑，明天该换两盏新的了。”
他似已觉出有人走过来，忽然转过头。
灯光下，只见这人年纪虽已有四十左右，但看来仍是风采翩翩，不但头发梳得很光亮，胡子也修剪得整齐，衣服更穿得很合适，看来就像是个养尊处优，又喜欢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
这种人竟会站在妓院门口的石阶上，还像是在以妓院里的龟公自居，倒也真是件怪事。
海东青刚走过去，那两个青衣汉子已迎了上来。
两人打躬作揖，赔笑道：“这不是海大少么？你老已有两个多月没来了，今天是什么好风将你老吹来的，可是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哩。”
另一人笑道：“幸好香香姑娘还没睡，她好像早已知道海大少会来的，从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坐在屋子等着了，什么客人都不见。”
海东青也不理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绿衫人。
那人只有抱拳一揖，也赔着笑道：“小店虽已打烊，但大少既是常客，就……”
海东青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绿衫人笑道：“不敢。”
海东青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绿衫人笑道：“在下这样俗人，若是常在客人面前走动，岂非打扰了各位的清兴。”
海东青冷冷道：“不错，到这里来的人，本都是来找女人的，见到男人的确胃口倒尽，可是你只怕并不是为了怕扫别人的兴才躲起来吧？”
绿衫人本来满脸俱是笑容，愈听愈觉得话不对头，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僵住了，转身就想一走了之。
海东青道：“站住。”
绿衫人干笑道：“在下这就去叫香香出来，大少你……”
海东青道：“你用不着叫香香出来，我是来找你的。”
绿衫人怔了怔，道：“找我？”
海东青道：“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绿衫人的脸上已变了颜色，强笑道：“莫非是这里的姑娘开罪了大少，大少想要在下去管教管教她们？”
海东青道：“你们这里倒的确有个人得罪了我。”
绿衫人道：“谁？是香香？”
海东青道：“不是。”
绿衫人道：“是小苏小小？”
海东青道：“不是‘小小’，是‘老老’。”
绿衫人脸色又变了变，咯咯笑道：“大少可真会说笑。”
朱泪儿也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何必跟这种人啰唆，还是叫他去将胡姥姥的老公找出来吧。”
海东青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朱泪儿吃了一惊，失声道：“难道他就是胡姥姥的老公？”
那已老得掉了牙的老怪物，竟和这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是夫妻，朱泪儿实在连做梦都想不到。
只听海东青道：“你可知道他为何总是躲着不敢见人？”
朱泪儿道：“不知道。”
海东青道：“只因他昔日在江湖中本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如今却做了开妓院的龟公，若让江湖朋友知道，岂非连他祖宗八代的人都被他丢光了。”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以前在江湖中也很有名么？”
海东青道：“倒也可算小有名气。”
朱泪儿道：“他叫什么名字？”
海东青道：“他就是黄山‘万木山庄’的少主人，江湖中人称‘如花剑客’的徐若羽。”
朱泪儿失笑道：“如花剑客，这名字倒真不错，只可惜这一朵鲜花却插到牛粪上了，竟娶了个又老又丑的老怪物做老婆。”
海东青道：“你难道未见到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嫁给老头子么？”
朱泪儿道：“但那不同……”
海东青淡淡道：“那也没什么不同，小姑娘嫁给老头子，贪图的是老头子的家财，他娶胡姥姥做老婆，贪图的却是胡姥姥的功夫。”
只见那徐若羽听得面上阵青阵白，朱泪儿知道他若不翻脸动手，也难免要被气得半死。
谁知过了半晌，他面上竟反而露出了笑容，微笑道：“各位既然是来找在下的，为何不请进去坐坐呢？”
海东青冷笑道：“你不请我进去，我也要进去的。”
那两个扫地的青衣汉子，听得眼睛都发了直，早已想溜之大吉，谁知海东青忽然转过身，将手里托的东西交给他们，道：“抬进去。”
这两人不敢伸手去接，又不敢不接，只觉两只手有些发软，刚抬过来，就险些掉在地上。
海东青一伸就托住了，厉声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青衣汉子道：“不……不知道。”
海东青还未说话，朱泪儿忽然笑道：“这样东西可真是无价之宝，你们若是摔坏了，就真的要倒霉了。”
那青衣汉子眨了眨眼睛，道：“这莫非是大少来送给香香姑娘的缠头么？”
朱泪儿道：“不错，这的确是我们专程送来的礼，但却并不是送给香香的，而是送给臭臭的。”
那青衣汉子怔了怔，赔笑道：“小人倒还未听说过这里有位臭臭姑娘。”
朱泪儿咯咯笑道：“一朵鲜花已插到牛粪上，那还不够臭么？”
青衣汉子再也不敢答腔了，抬起木板，就往里走，两人头上的汗珠子已不停地在往下流。
徐若羽却还是面带微笑，殷勤揖客，只不过眼珠子一直在滴溜溜转个不停，无论谁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得过他这双眼睛。
他们穿过前面两重院落，还不觉得这望花楼和别的妓院有什么不同，这两重院子显然只是招待普通客人的。
但一走入后面的大花园，他们才知道这地方实在是个销金窟，此刻虽然已是深秋，但园子里仍是百花如锦。
醉人的花香中，更夹杂着一阵又甜又腻的脂粉香，小桥流水、山石亭台间，掩映着十几座精雅的小楼。
这时小楼上珠帘已垂，灯火已黯，但仍不时传出一两声令人销魂的巧笑和呻吟——巧笑虽销魂，呻吟却更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难怪有些人只求一夕入幕，纵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了。
朱泪儿瞟了海东青一眼，道：“这些小楼上住的，只怕就是你那些老朋友吧。”
海东青道：“哼。”
朱泪儿道：“现在她们生病了，你为何不去瞧瞧她们？”
海东青也不禁怔了一怔，道：“生病？”
朱泪儿道：“若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呻吟呢？”
海东青再也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朱泪儿瞪眼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海东青望了她一眼，也不知怎的，竟再也笑不出了。
这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子，虽然已在苦难中成长，但她的心，却仍天真得像孩子，纯洁得像白纸。
她懂得的事，有时虽然比一个饱经世故的人还多，但有时却还比不上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俞佩玉心里又何尝不在暗暗叹息。
朱泪儿见到他们的神情，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但却不能问出来，只有嘟着嘴，在心里生闷气。
她心里只比俞佩玉更难受。
徐若羽忽然微微一笑，道：“这里的确有几人生了病，在下一定会将姑娘的好意转告她们。”
朱泪儿大声道：“我也没什么好意，你也用不着来做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没生病么？”
她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觉对徐若羽有些感激，只觉这人就算是为了武功才娶胡姥姥的，也情有可原了。
花园的角落上，还有道月牙门。
穿过这道门，就到了一重更清雅的小园，小园中也有座小楼，楼上却是灯火明亮，显见正是此间主人的居处。
到了这里，那两个青衣汉子就想将抬着的东西放下来了，但他们刚弯下腰，海东青就瞪着眼道：“叫你们抬进去，你们为何不抬进去？”
青衣汉子吃吃道：“这……这里是太夫人住的地方，小人们不敢妄入。”
徐若羽含笑拍了拍他们肩头，道：“抬进去吧，没关系。”
青衣汉子擦了擦汗，只有硬着头皮往里走。
俞佩玉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阁下好辣的手。”
徐若羽脸上笑容僵了僵，勉强笑道：“阁下好厉害的眼力。”
俞佩玉不再答话，却问那两个青衣汉子道：“你们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青衣汉子刚将东西放到桌子上，一人赔笑道：“于三还是个光棍，小人却娶了个老婆。”
俞佩玉叹道：“你快快回家去和她话别吧，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
那汉子大吃一惊，失声道：“话别……小……小人还……还不死哩。”
俞佩玉黯然道：“你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还想活么？”
那人瞧了徐若羽一眼，大骇道：“这是什么意思？”
俞佩玉叹道：“解开衣服，看看方才被他拍过的地方，你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话未说完，两人已七手八脚撕开了衣裳。
徐若羽方才轻轻一拍，竟已在他们肩头上，印下了个淡青色的手印，手印的中央，还有个针孔般的小洞。
小洞中本来有一丝丝鲜血沁出，此刻血色已变成黑的，远远就可以嗅出有一股死鱼般的腥臭之气。
两人只瞧了一眼，脸上已变成死灰色。
俞佩玉道：“他伸手一拍时，我已看到他手指间夹着根针，针扎在你们身上，你们竟丝毫不觉痛，显见针上必有剧毒。”
海东青目中不禁又露出一丝赞赏之意，无论如何，俞佩玉的沉着与仔细，的确是他也自愧不如的。
那两条青衣汉子已仆地拜倒，哀呼饶命。
徐若羽却向俞佩玉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的眼力，的确令人佩服，只可惜兄台却还是说错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徐若羽悠然道：“在下此刻就算放他们回去，他们也走不出这院子了。”
青衣汉子狂呼着挣扎爬起，奔出，跌倒，再爬起，又跌倒，奔出门外后，就再也没有声音。
徐若羽柔声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好生替你们料理后事的。”
他随手掩起了门户，转身笑道：“各位请坐。”
这句话虽然是句很普通的客气话，但由一个刚要了两个人性命的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些令人毛骨怵然。
朱泪儿一直在瞪着他，此刻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和胡姥姥真是天生的一对了。”
徐若羽微笑道：“在下和她夫妻多年，她的本事，在下多多少少总该学会几分的。”
朱泪儿几乎不相信这句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又忍不住叹道：“若论脸皮之厚，她只怕还该向你学学才是。”
徐若羽道：“姑娘过奖了。”
朱泪儿道：“可是你若真要灭口，只杀他们两个人是不够的，还应该将我们三个也杀了才对。”
这次徐若羽没说什么，海东青却冷冷道：“他既已让我们走进这里，你以为他还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么？”
朱泪儿道：“哦！原来他本来就有这意思的。”
海东青冷笑道：“只可惜他还没有这本事。”
徐若羽只是含笑听着，也不插嘴。
海东青忽然回头瞪着他，道：“你可知道我们替你送来的是什么？”
徐若羽微笑道：“若是在下猜得不错，这只怕是内子的尸身。”
这句话居然也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他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若无其事，简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朱泪儿反倒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徐若羽道：“上得山多终遇虎，内人这一生实在结仇太多，在下早已算定，她迟早总会有这么样一天的。”
朱泪儿道：“你……你不难受？”
徐若羽又笑了笑，道：“各位既然明知在下是为了武功才和她成亲，在下此刻若是作出悲痛之态，岂非反而要令各位见笑。”
朱泪儿道：“如此说来，我们这反而像是帮了你的忙了，是么？”
徐若羽微笑不答，似已默认。
朱泪儿道：“你为了学武才娶她做老婆，也就罢了，等你不愿意再耽下去时，也可一走了之，你为什么定要她死？”
她语声忽然嘶哑起来，话未说完，人已向徐若羽扑了过去，出手三招，竟无一不是致命的杀手。
徐若羽也不觉一惊，翻身滑出数尺，讶然道：“姑娘怎地反替她打抱不平来了？”
朱泪儿怒喝道：“像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人人得而诛之。”
她怒喝着又想冲过去，已被俞佩玉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海东青却不知道她只是为了想起自己母亲的悲惨遭遇，就不免对天下的负心人都恨之入骨。
见到朱泪儿还想挣脱俞佩玉的手，海东青也拦住了她，皱眉道：“解药，你莫非忘了么？”
朱泪儿嘶声道：“我宁可被毒死，也要宰了他。”
突听楼板响动，一人大声道：“又有谁中了我那死丫头的毒，快让我来瞧瞧。”
年高辈尊的胡姥姥，到了这人嘴里，竟变成“丫头”了，大家虽还未见到此人，已猜出她必是胡姥姥的母亲。
只听一阵“叮咚”声响，一个端庄慈蔼、富富态态的老太婆，左手数着串佛珠，右手拄着根龙头拐杖，被两个丫环扶了下来，头发虽已全白，满嘴牙齿却连一粒都没有脱落，竟似比胡姥姥还年轻得多，而且看来就像是位福泰双全的诰命夫人，哪里像是胡姥姥这种人的母亲。
就连朱泪儿都不禁看呆了。
徐若羽立刻恭恭敬敬迎了上来，低低说了几句话。
胡太夫人满头白发都颤抖起来，道：“就……就在那边桌上么？”
徐若羽道：“是。”
胡老夫人颤声道：“死得好，死得好，我不知跟她说过多少次，叫她莫要害人，我就知道她害人不成，总会害了自己的。”
她嘴里虽这么说，眼泪已不禁流了下来，顿着拐杖道：“快抬出去埋了，埋得愈远愈好，我只当没有这个女儿，你们以后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她。”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胡姥姥的母亲竟是如此深明大义的人，他虽然对胡姥姥恨之入骨，此刻心里倒有些难受起来。
只见这老太婆闭着眼喘息了半晌，缓缓道：“是哪一位中了毒？”
徐若羽道：“就是那位姑娘。”
胡太夫人张开眼瞧了瞧朱泪儿，长叹道：“天见可怜，这么标致可爱的小姑娘，她竟也忍心下得了手……羽儿，你还不快去瞧瞧人家中的是什么毒。”
徐若羽刚想走过去，朱泪儿已大声道：“用不着你来瞧，我中的就是她指甲里的毒。”
胡太夫人失声道：“你身上难道被她抓伤了么？”
朱泪儿道：“嗯。”
胡太夫人道：“伤在什么地方？”
朱泪儿道：“手上。”
胡太夫人眉已皱了起来，道：“她是什么时候伤了你的？”
朱泪儿道：“天一亮，就是整整三天了。”
胡太夫人望了望窗外天色，长长叹了口气，道：“天保佑你，你总算没有来迟。”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此刻还有救？”
胡太夫人柔声道：“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老天也舍不得让她死的，你只管放心吧。”
俞佩玉这才松了口气，几天来的种种艰辛和痛苦，到这时总算有了代价，但几天来的疲乏劳累，到了这时，也似要一齐发作。
他只觉全身脱力，几乎就要倒了下去，却仍勉强说道：“太夫人虽然如此通达，但有件事在下还是不得不说的。”
胡太夫人道：“什么事？”
俞佩玉道：“胡姥姥之死，并非别人所伤，而是她自觉已绝望，那块木板上还留有她的遗言，也曾提及解药之事。”
胡太夫人长叹一声，黯然道：“若非如此，你以为我就忍心不救这位小姑娘了么？”
俞佩玉也长叹道：“无论如何，太夫人相救之情，在下等必不敢忘。”
胡太夫人道：“你们看来都累了，坐着歇歇吧，我这就去将解药拿来。”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蹒跚而出，扶着她进来的两个小丫头方才已抬着胡姥姥的尸身走了出去。
徐若羽就抢先两步，去扶着她。
俞佩玉还想说什么，却已不支而倒，跌在椅子上。
海东青道：“你放心，不出片刻，她就会将解药拿来的。”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她若是偏偏不拿来呢？”
海东青冷笑道：“她明知不将解药拿来，我绝不会放过她……她只怕还没这胆子……”
朱泪儿也冷笑道：“她又不知道你是谁，为何要怕你？”
海东青傲然道：“她出去一看那木板上的字，就知道我是谁了。”
就在这时，突听“唰”的一声，接着“当”的一响，所有的门窗都已被一道铁闸隔断。
俞佩玉也被吓醒了，跳起来道：“不好，我们还是上了当。”
海东青面上也变了颜色，跺脚道：“想不到这老太婆竟比她女儿更阴险，更毒辣。”
朱泪儿冷冷道：“而且她的胆子还不小，居然连天狼星都不怕。”
海东青一张黑沉沉的脸已气得发青，忽然怒吼一声，冲到门前，“呼”的一拳击了出去。
他一拳立毙奔马，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只听“轰”的一声大震，桌上瓶盏俱都跌到地上，跌得粉碎，墙上挂的字画也被震了下来。
可是门上的那道铁闸，却还是纹风不动，再仔细一看，原来窗棂门框，也都是铁铸的，只因涂着油漆，是以不易看出。
海东青呆在当地，面上连一丝血色都瞧不见了。
朱泪儿却又扑进俞佩玉怀里，嗄声道：“这全是我不好，我……我……”
话未说完，已放声大哭起来，她每次都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每次话都未说出，便已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墙上忽然涌出了一股烟雾，俞佩玉退后几步，失声道：“毒烟！闭住呼吸。”
其实用不着他说，海东青和朱泪儿也已闭住了呼吸，只不过一个人闭住呼吸，又能维持多久呢？
毒烟自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涌了出来，就算他们能闭气调息，能比常人支持久些，但也绝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海东青咬了咬牙，又是一拳向墙上击出，这一拳力道更大，所有靠着墙的桌椅都被震倒。
但墙壁仍是纹风不动，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整个屋子都似已化作洪炉，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朱泪儿伤痕未愈，额上又沁出一点点汗珠。
俞佩玉刚伸出手去为她擦汗，忽然发现衣袖上全是白灰，他站在屋子中间，这白灰是哪里来的？
再看屋顶上，已裂开了一条裂缝，俞佩玉又惊又喜，身子突然跃起，用尽全力向屋顶撞了上去。
只听“轰”的一声响，粉垩如雨点般落了下来，裂缝也更大了，这屋子四面虽都是铁壁，屋顶却不是。
海东青不等俞佩玉身子落下，也已撞了上去。
这一次震动的声音更大，粉屑纷飞，烟雾迷漫中，海东青的人已瞧不见了，屋顶上却已多出了个大洞。
朱泪儿、俞佩玉跟着蹿了出去，只见上面也是间很精致的屋子，锦帐低垂，似乎正是胡姥姥的“闺房”。
屋里没有人，海东青已蹿了出去，这小楼上一共有六间屋子，六间屋子里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凡是可以躲人的地方，他们全都搜过了，非但楼上没有人，楼下竟也瞧不见半条人影。
朱泪儿皱眉道：“姓徐的和那老太婆难道早知我们会冲出来，已先逃走了么？”
海东青冷笑道：“他们逃不了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地方是他们辛辛苦苦造成的基业，他们怎舍得抛下来不要？”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掠出小楼。
朱泪儿望着他背影，也冷笑道：“这小子说起话来，就好像什么事都知道似的，其实他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俞佩玉柔声道：“但你也莫要忘了他的好处，此番若不是他，我们只怕早被困死在那屋子里了。”
朱泪儿嘟着嘴道：“明明是你救了他，为什么要说他救了你呢？若不是你发现屋顶上的漏洞，他这条小命岂非早已完蛋了。”
俞佩玉笑了笑，轻轻替她拂去了头发上的白粉，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再上去找找。”
朱泪儿道：“找什么？”
俞佩玉没有回答，只因他生怕自己若是说出“解药”两个字，会引起朱泪儿的慌愁悲伤。
但他虽然体贴入微，心细如发，虽然绝不提起任何和朱泪儿中毒有关的事，朱泪儿又怎会不知道他要去找什么。
她幽幽叹息了一声，道：“你用不着去找了，他们的人既已逃走，又怎会将解药留下？何况，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解药。”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我想他们既然已将我们逼入绝境，自己就绝不可能会逃走，他们一定是在发现我们已冲出来之后，才逃走的。”
朱泪儿道：“我也是这么想。”
俞佩玉道：“所以，他们一定逃不远，说不定还躲在楼上一个秘密的地方，我还是再上去找找看的好。”
朱泪儿却拉住了他的手，道：“我不许你去。”
俞佩玉怔了怔，柔声道：“为什么？”
朱泪儿没有说话，只是遥望着远方，呆呆地出神。
俞佩玉也随着她目光望了过去，只望了一眼，掌心已不觉沁出了冷汗，脚下再也无法移动半步。
遥远的东方天畔，已现出曙色。
天已经亮了。
朱泪儿也就是在三天前这时候中的毒，到现在已整整三天，毒性已随时随刻都可以突然发作。
她已随时随刻都可能倒下去。
朱泪儿幽幽道：“你现在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走了么？我剩下的时候已不多，怎么舍得再离开你一步？”
俞佩玉道：“我……我不走……”
他喉头已哽咽，目光已模糊，只望忽然有奇迹出现，海东青能将徐若羽和那老太婆找回来。
朱泪儿道：“我……我从来也没有喝过酒，现在真想痛痛快快地喝一顿，你肯不肯陪我？”
俞佩玉茫然道：“酒……哪里有酒？”
朱泪儿嫣然道：“这种地方，还会没有酒么？”
她拉着俞佩玉的手走出这小园，外面的园子里的花木在曙色中看来是那么鲜艳，那么灿烂。
可是朱泪儿的生命却已将凋谢了。
只听四面的小楼中，不时传出一阵阵惊呼声、骚动声、喝骂声，“噼噼啪啪”打耳光的声音。
接着，每一层楼里，都有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男人，野狗般被赶了出来，提着裤子落荒而逃。
朱泪儿失笑道：“那小黑炭是在干什么呀？”
俞佩玉虽也觉得好笑，却又怎么笑得出来。
朱泪儿又道：“他莫非是在找那老太婆么？那老太婆若会躲在这种地方，就和他一样是个笨蛋了，他在这里吵翻了天，人家说不定已到了八十里外。”
只见人影闪动，海东青已到了面前，黝黑的脸上，又是白粉，又是汗珠，汗水混合着灰粉，他黝黑的脸已变成花的。
朱泪儿“扑哧”笑道：“你在唱三花脸么？”
这次海东青只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又有谁会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斤斤计较，反唇相讥？
俞佩玉瞧见他的神情，已知道绝望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找不着？”
海东青道：“他们逃不了的，我再去找，你们莫要离开这里。”
到了这时，他说话仍然充满了自信，而且根本不听别人的意见，话未说完，身子已掠起。
朱泪儿大声道：“等一等。”
海东青身形骤然落在树梢，道：“什么事？”
朱泪儿道：“那位香香姑娘住在哪一栋楼上，我想去瞧瞧她。”
海东青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拒绝，挥手向那边海棠丛中的一座小楼点了点，人已再次跃起，一闪就不见了。
朱泪儿拉着俞佩玉往前跑，笑道：“走，我们到那里喝酒去，香香姑娘的酒，一定也是香香的。”
小楼下曲廊环绕，廊檐下吊着只鸟笼，笼里有一只红喙绿羽的鹦哥，瞧见人来了，就“吱吱喳喳”地叫着道：“香香，香香，还不出来接客，小心老娘打你屁股。”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珠帘内笑道：“死碎嘴，乱嚼舌头，也不怕客人听了笑话。”
随着娇笑声，香香姑娘已走了出来。
只见她俏生生的一张瓜子脸，未语先笑，头上松松地挽了个发髻，莲步姗姗，自有一种风流妩媚之态。
她昨夜送客时，俞佩玉和朱泪儿都见过的，那时她满头珠翠，满身锦绣，看来只不过是个庸俗脂粉而已。
可是现在，她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非但再也看不到丝毫风尘女子的恶习，而且态度大方，神情自然，全没有丝毫惊惶忸怩之态，这园子里方才发生的骚动，她竟似一点也不知道。
香香姑娘已盈盈作礼，含笑揖客，那份亲切和殷勤，任何人招待自己的知交好友，都不会有她这么样自然周到。
朱泪儿忽然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没听见？”
香香眼波流动，道：“好像听到了一些。”
朱泪儿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香香笑道：“也好像知道一些。”
朱泪儿道：“你不吃惊？不害怕？”
香香轻轻叹了口气，悠悠道：“做我们这行事的，心里纵然吃惊害怕，但只要有客人来了，就得先招呼客人，等到一个人时，再吃惊害怕也不迟。”
朱泪儿道：“但你总该知道，我们并不是你的客人呀，也没有手镯给你。”
香香嫣然道：“只要是肯赏光到这里来的，就是我的贵客……”
朱泪儿道：“像我这样的客人，你也欢迎么？”
香香笑道：“像姑娘这样的美人，我请还请不到哩，怎么会不欢迎。”
朱泪儿瞪着眼瞧了她半晌，忽也笑道：“我本来倒想找找你麻烦的，可是听了你两句话，就算有满腹子火气，也全都消了，难怪男人们喜欢到这里来，像你这样的人，我见了都欢喜，就算叫我送你一百对手镯，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香香抿着嘴笑道：“姑娘若肯常来，我就算将天下的男人都关在门外也没关系。”
朱泪儿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先去替我弄点儿酒来喝喝吧。”
香香道：“姑娘来得真巧，我这里恰巧有一坛陈年的女儿红，只可惜早上没有什么好菜，我就亲手去替姑娘撕两只风鸡来下酒吧。”
这种名妓的手腕，果然不同凡响，三言两语就将朱泪儿说得服服帖帖，她还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哩，若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骤然到了这种地方，若不一头栽进去，那才真是怪事。
酒菜摆上来的时候，朱泪儿却又想叫香香快些走开，她不知该怎样说，香香却用不着她说出口来，只瞧了瞧她眼色，就笑道：“姑娘难得来，我本该在这里陪姑娘喝两杯的，可是……可是我若不在旁边，姑娘一定会喝得更愉快些，是么？”
她不等朱泪儿回答，已娇笑着走了出去，而且还轻轻掩上房门。朱泪儿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我们两个来，我以为她一定只顾着照顾你，会不理我的，谁知她竟好像没看到你这个人，连一句话都不跟你说。”
俞佩玉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朱泪儿又笑道：“她也许早已看出我不好惹，知道若是不理我，我就会找她麻烦的，但若不理你，我既开心，你也不会生气。”
她却不知道像香香这种久历风尘的人，就算有两百个人同时走进来，她也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大爷，应该对谁着意巴结。
那人若以为她这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他就得准备卖房子卖地了。
女儿红果然是好酒，又香又醇，只可惜此时此刻，无论多么好的酒，喝在俞佩玉嘴里，也只不过是口苦水。
朱泪儿喝了几杯，已是红生双颊，吃吃笑道：“想不到酒竟是这么妙的东西，我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还没有酸梅汤好喝，但喝了几口后，才知道它是天下第一的妙品，若还有人情愿喝酸梅汤，那人一定是个大呆子。”
俞佩玉道：“你……你多喝两杯吧。”
他本想劝朱泪儿少喝两杯，但转念一想，想到朱泪儿此刻的处境，若还不让她多喝两杯酒，却教她做什么呢？
朱泪儿嫣然道：“好，但你也得陪着我喝。”
俞佩玉勉强笑道：“你无论喝多少，我都陪你。”
朱泪儿目光凝注着他，良久良久，垂首道：“你不愿陪我？”
俞佩玉道：“我怎会不愿陪你。”
朱泪儿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开心？”
俞佩玉道：“我……”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此刻此时，他又怎能开心得起来，他简直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朱泪儿黯然道：“我知道你这是在为我难受，其实，你也没什么好难受的，我只不过是个不足轻重的人，你本不必将我放在心上。”
俞佩玉嗄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你……”
朱泪儿道：“那么你叫我该怎样说呢？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很好。”
俞佩玉道：“我自然是真的对你好。”
朱泪儿垂着头，弄着衣角，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俞佩玉怔了怔，道：“因为……因为……”
朱泪儿接道：“我早就知道你说不出来的，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
话未说完，眼泪已流下面颊。
俞佩玉忍不住走过去，轻抚着她柔发，道：“谁说我不喜欢你？”
朱泪儿霍然抬起头，目中的泪儿，比星光更亮。
她凝注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你真的喜欢我？”
俞佩玉道：“自然是真的。”
朱泪儿道：“那么，你……你愿不愿意娶我做妻子？”
俞佩玉又怔住了，真的怔住了。
朱泪儿柔声道：“我虽然已经快死了，但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刻，我就会全心全意地对你，我死了之后，你就算立刻再娶别的女人，我也不会怪你。”
俞佩玉只觉心里说不出酸楚，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般在扎着俞佩玉的心。
朱泪儿望着他，目中又流下泪，垂首道：“你若不答应，我也不会怪你，反正我……”
俞佩玉忽然道：“我答应你。”
朱泪儿又惊又喜，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你是真心的，还是勉强？”
俞佩玉柔声道：“我怎么会勉强呢？无论哪个男人，能得到你这样的妻子，都是天大的福气。”
朱泪儿痴痴地瞧着他，忽然紧紧抱住了他，大叫道：“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要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有多么开心，我要叫每个人都来分享我的快乐。”
她又奔出去，张开双手呼道：“香香，香香……你把你的朋友全都找来好么，我要请她们喝酒，我要请她们来喝我的喜酒……”
香香果然将这望花楼里的姑娘们全都找了来，世上只怕再也很少有像她们这么好的客人了。
她们吃得不多，好听的话却说得不少，一个个都是善颂善祷，绝不会做让主人不高兴的事，而且每个人全都带来一份礼物，有的是一盒花粉，有的是一朵珠花，也有的是一方上面绣着鸳鸯的丝巾。
这些礼物虽然并不珍贵，但在朱泪儿眼中，却都是新奇而可爱的，这些东西虽然每个少女都至少有一两样。
但在朱泪儿这不幸的一生中，却从来也没有得到过。
小小的厅堂中已悬起了彩缎，燃起了红烛。
朱泪儿开心得就像是只百灵鸟似的，在客人们中间周旋着，不时又依偎到俞佩玉身旁悄悄地耳语。
每个人都对她羡慕得很，甚至还有些嫉妒，只有俞佩玉，他心里却充满了伤感，充满了悲痛。
他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朱泪儿，他只怕朱泪儿在下一句话还未说完时，就猝然倒下去。
只见朱泪儿忽然将香香拉到一边，悄悄说了两句话。
香香就笑着道：“好，我带你去。”
朱泪儿向俞佩玉瞟了一眼，嫣然道：“你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朱泪儿红着脸道：“女孩子的事，你不懂的。”
香香娇笑道：“但他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学了，是么？”
朱泪儿吃吃笑着，将她推了出去。
俞佩玉目送她走出房门，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只听一个苹果脸的少女悄笑道：“这才叫郎情妾意，如胶似漆，竟连一时一刻也忍不得分开，这位朱姑娘也不知几生才修来如此多情的郎君。”
俞佩玉虽然也想对她们笑笑，但心里却充满了酸楚。
而且他实在太累了，几杯酒喝下去后，更是四肢乏力，脑子里也是晕晕沉沉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他却还是勉强张大了眼睛，瞪着那道门，他只怕朱泪儿此番走出去后，就再也不会走回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佩玉心里已愈来愈焦急，幸好这时门外已传来了脚步声，他这才松了口气。
谁知走进来的，竟只有香香一个人。
俞佩玉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她呢？”
香香掩着嘴笑道：“公子但请放心，新娘子绝不会跑了的。”
俞佩玉虽也觉得有些讪讪，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她为何不回来？”
香香笑道：“她在楼上……在楼上有事，但又怕你等得着急，所以还要我带了封信来。”
少女们又一齐吃吃地笑了。
那苹果脸又笑道：“别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他们才片刻不见，就要写信了，若是一日不见，那还得了么。”
朱泪儿在旁边的时候，她们眼睛里似乎没有俞佩玉这个人似的，但朱泪儿一走，她们就已围到俞佩玉身旁来。
俞佩玉既不能将她们赶走，也不愿在她们面前看这封信，他心里实在着急，终于忍不住将信拆开。
只见信上写着：
玉郎玉郎，我有件事早就想对你说了，但说了好几次，都不敢说出口来，因为我怕你骂我。
我实在并没有中毒，胡姥姥指甲上的那点毒，怎么能害得死我，我假装中毒，只是为了要试试你的心。
我要看你是不是会为我着急，是不是真的关心我，我实在没有想到会累你受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几乎连命都丢了。
我有好几次想对你说：我并没有中毒。但看到你吃的苦愈多，我就愈不敢说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会觉得我很讨厌，很可恶，但我也不在乎了，因为我终于已经嫁给了你。
这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愿，这心愿既已达到，别的事我已不放在心上，我想要将今天的快乐永远保留，就只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死。
我也只有用死来报答你，才能心安……
信上的字迹愈来愈零乱，俞佩玉的眼睛也愈来愈模糊。
他早已热泪盈眶，难以自制。
看到“死”字，他的人已冲了出去，冲上了楼，大呼道：“泪儿，你等一等，千万要等一等……”
但朱泪儿已听不到他的呼声了。
俞佩玉撞开门时，朱泪儿已倒在地上，苍白的小手里，紧紧握着刀，胸前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
俞佩玉若还是个很冲动的孩子，此刻便会扑倒在朱泪儿身上，放声大哭一场，那么至少他的悲痛就可以多少宣泄出一些。
但此刻，他只能站在那里，让悲痛螫噬着他的心，虽然他早已学会忍受痛苦，但此刻还是觉得整个人都已将崩溃。
突听香香冷冷道：“她死了，你只是在这里瞧着么？你可知道，你虽没有亲手杀死她，但她却无异死在你手上。”
俞佩玉茫然道：“我知道。”
香香道：“你既然知道，还能活得下去么……她既然能以死来报答你，你为什么就不能以死来报答她？”
俞佩玉石像般木立着，久久不能成声。
香香冷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了，只因她知道你只是为了她已将死，才娶她的，她若不死，你只怕也不会承认她是你的妻子，是么？”
俞佩玉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香香厉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已默认了？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我真恨不得痛打你一顿。”
她嘴里说着话，手已向俞佩玉掴了过来。
俞佩玉只是呆呆地瞧着，也不闪避。
因为每个人都会有种错觉——总认为肉体上的痛苦，能将心理上的痛苦减轻，俞佩玉正也是如此。
谁知香香这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打到他身上时，竟忽然变得坚逾金铁，而且正打在他穴道上。

第二十七章 惊奇之变
香香软若无骨的手，打在俞佩玉的穴道上，竟忽然变得坚逾金石，俞佩玉只觉身子一麻，人已倒了下去，他眼睛犹在瞪着香香，目中犹自充满了惊疑与不信。
香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咯咯笑道：“她已死了，我知道你一定不忍独活的，所以就索性成全了你……”
海东青回来的时候，只见香香的厅房里，红烛高燃，杯盘狼藉，每个姑娘的脸上都是红馥馥的，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喜气。
但俞佩玉和朱泪儿都不在这里。海东青刚想问，香香已迎了上来。
她面上带着一半欢喜，一半娇嗔，拉着海东青的衣袖，道：“大少，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好像变了，刚才姐妹们都被你吓得半死，现在见了人又是这么冷冰冰的。”
她咬着嘴唇，悄笑道：“你刚才既然已搜过，总该知道我屋里并没有藏着男人吧。”
海东青冷冷地瞧着她，等她说完，忽然甩脱她的手，指着那红烛道：“这是怎么回事？”
香香笑道：“喜筵前的龙凤花烛，你难道都没见过么？”
海东青冷笑道：“你们每天都要成一次亲，还用得着这龙凤花烛么？”
香香飞红了脸，连眼圈儿都红了，垂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不配用龙凤花烛……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也用不着说这样的话来伤人的心呀。”
海东青道：“伤心？你若还有心可伤，那倒也不错了。”
他忽然拧转香香的手，沉声道：“告诉你，我现在不是来逛窑子的，你也用不着来灌我的迷汤，你总该明白，我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香香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颤声道：“我……我明白。”
海东青道：“好，那么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话，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不准玩花样，你懂了么？”
香香道：“我……我懂。”
海东青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香道：“是有人成亲。”
海东青道：“谁成亲？”
香香道：“就是你那两位朋友，俞公子和朱姑娘。”
海东青也不禁怔了怔，失声道：“他们两人竟会在这里成亲？你想要我相信？”
他的手一紧，香香已大声叫了起来，道：“我怎么敢骗你？求求你放了我吧，你若不信，为何不去问他们。”
海东青道：“他们在哪里？”
香香道：“他们已入了洞房，我可以带你去。”
海东青手掌终于缓缓松开，人已怔住。
香香揉着腕子，瞧着他，忽又笑了，悠悠道：“你是不是在吃醋？”
海东青怒道：“你说什么？”
香香撇着嘴道：“我看你一定也喜欢那位朱姑娘，只可惜人家……”
她话未说完，海东青已反手一个耳光掴了出去，她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起来，又重重跌到地上。
别的姑娘早都吓呆了，连动都不敢动。
香香掩面痛哭道：“你好狠的心，你要打，就索性打死我吧。”
海东青厉声喝道：“告诉你，你少在我面前撒泼耍赖，你若敢再哭出声音来，我就真的先打死你再说。”
香香果然连哭都不敢哭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真是说得一点也不错，像香香这样的女人，你对她客气，你就该倒霉了。
海东青道：“好，现在站起来，带我去找他们。”
香香掩着脸，抽泣着道：“不必去找了，他们……他们已不在这里。”
海东青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说的没有一句真话。”
他一把将香香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道：“他们到哪里去了，说……”
香香道：“那……那位朱姑娘好像得了什么重病，自己知道活不久了，所以就逼着俞公子娶她，而且还逼着我们为她办喜事。”
这句话海东青实在不能不信。
他似乎在暗中叹了口气，道：“然后呢？”
香香道：“然后，他们就进了洞房，还要我做他们的喜娘，我也很替他们欢喜，谁知刚走进洞房，朱姑娘就……就……”
海东青动容道：“就怎么样了？”
香香擦着眼泪，道：“刚走进洞房，她就倒了下去，七孔中都流出了鲜血，那模样也不知有多么怕人，我吓得几乎晕了过去，只见那俞公子瞧着朱姑娘的尸身，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个疯子，抱起她就冲了出去。”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等我追出去时，他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这位俞公子就生像是会飞的一样，我怎么追得上他。”
海东青变色道：“这件事你方才为何不说？”
香香垂首道：“姐妹们本都不知道这件事，我就索性瞒着她们。”
海东青道：“你为什么要瞒住她们？”
香香红着脸道：“我怕她们知道我屋子里死了个人，会出去乱说，客人们若是知道，就不敢到我这里来了。”
这些话她实在说得合情合理，连半点破绽都没有。
海东青本就知道朱泪儿中的毒要在今天发作，也知道她毒发而死后，俞佩玉必定会十分伤心。
一个人若是伤心到了极处，自然做事就不会正常，俞佩玉自然就不肯再留在这地方了。
而且，妓院里的姑娘，自然会互相抢客人，别人若知道香香屋子里死了人，自然会幸灾乐祸。
花钱的大爷们若知道她屋里死了人，自然也不会再上门，香香若非被逼得太紧，自然不敢将这种事说出来。
海东青本不是个容易被骗的人，但此刻也实在找不出她这番话里有什么漏洞，实在没法子不信。
他默然半晌，瞪着香香，说道：“我现在姑且相信你说的，但以后我若发现你有一个字骗我……哼！”
香香流泪道：“你若查出了我说了一个字假话，尽管杀了我吧，我绝不怪你。”
海东青再也不瞧她一眼，大步往外走。
香香忽又赶上，拉住他衣袖道：“你……你这就要走了么？”
海东青道：“当然要走。”
香香道：“我真心真意地对你，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无情无义？”
海东青冷笑道：“对你这样的人若也有情有义，我只怕就是个呆子了。”
他重重甩掉香香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香香等他走得看不见了，才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你以为你很聪明么？你还差得远哩！饶你奸似鬼，也得尝尝老娘的洗脚水。”
那苹果脸的姑娘这时才走过来，道：“这小子又凶又横，为何不想法子杀了他，反而让他走。”
香香叹了口气道：“这小子虽是个自作聪明的草包，但武功却实在有两下子，要杀他，只怕还不容易，所以我只好将他骗走就算了。”
那姑娘道：“他若再来呢？”
香香道：“他就算再回来，我也有法子对付他，何况咱们的行藏已露，反正也不准备在这里耽下去了。”
那姑娘道：“不在这里耽下去，到哪里去呢？”
香香笑道：“凭咱们这些人，到哪里去不能混？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男人，十个人中也至少有九个是色迷心窍的瘟生，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
那姑娘“扑哧”一笑，忽又问道：“咱们那既温柔又多情的新郎倌呢？你送他上了西天么？”
香香道：“还没有。”
那姑娘道：“为什么还留着他？”
香香沉声道：“这姓俞的好像是‘上面’要找的人，所以徐老大再三关照我要捉活的。”
那姑娘悠然笑道：“上面既然要找他们，他还活得了么？”
俞佩玉晕晕沉沉，也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屋子里已燃起了灯，徐若羽正坐在他对面喝酒。
这时，那刻骨的悲伤，已又自他心底涌起，眨眼间就占据了他整个身心，反而令他忘记了惊讶和恐惧。
徐若羽微微一笑，然后道：“俞兄睡得还好么？小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始终都不敢打扰俞兄的好梦。”
俞佩玉也懒得理他，只见他将那坛还未喝完的女儿红端起来，倒了些在酒壶里，又端起另一坛酒，在酒壶中倒了一些，用筷子在酒壶中摇动了半晌，倒出杯酒，浅浅啜了一口。
才笑着道：“俞兄可知道么，喝这‘女儿红’一定要兑上一半新酒，才能入口，否则就算酒量再大的人，喝了也不免像俞兄一样昏昏欲睡了。”
他大笑着接道：“小弟见到俞兄的翩翩风采，本来以为俞兄必定是个嗜酒风流的世家公子，谁知俞兄竟连喝酒的法子都不懂。”
要知这“女儿红”乃是江南的豪富大户人家，在女儿满月时所酿的酒，酒酿成就埋在地下，直到这女孩子长大出嫁的时候，才自地下挖出来待客，这时酒已浓缩成半坛了，若不兑上些新酿的酒，就喝不得。
俞佩玉虽是世家子弟，酒量也不小，但素来家教极严，这些声色饮博的门道，他实是一窍不通。
他这才知道自己方才会一直晕晕欲睡，反应也变得那么迟钝，但他也只有暗暗叹息，无话可说。
只听徐若羽忽又笑道：“但也幸亏俞兄不懂得喝酒，才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俞佩玉终是忍不住问道：“救了谁的性命？”
徐若羽微笑道：“俞兄不妨自己瞧瞧……”
说话声中，香香已扶着一个人自门外走了进来。
只见这人穿着件新换的长袍，虽然不合身，但仍掩不住她身材的苗条，她低垂着头，满头柔发流云般披下。
这人竟赫然正是朱泪儿。
俞佩玉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道：“你……你……你没有死？”
朱泪儿头垂得更低，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香香娇笑道：“她本来是想死的，只可惜喝醉了，手已发了软，眼睛也发了花，想用刀去割喉咙，谁知这一刀竟割在胸膛上，看起来虽然满身是血，其实却只不过划破了一道口子而已，连骨头都没有伤着。”
俞佩玉又惊又喜，想冲过去，这时他才发现，他虽已醒转，但手足四肢，却已都被点了穴道。
只听朱泪儿颤声道：“香香，求求你，杀了我吧，我实在没有脸再见他。”
俞佩玉柔声道：“泪儿，你千万莫要这样说，我绝不怪你，只要你活着，我已经很欢喜了。”
朱泪儿流泪道：“你虽不怪我，可是……可是我将你害成这样子，我心里怎么能……怎么能不痛苦，不难受？”
徐若羽忽然大笑起来，笑道：“好一幅凄恻感人的场面，连我见了都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只可惜现在却不是你们情话绵绵的时候。”
朱泪儿嘶声道：“求求你放了他吧，他对胡姥姥只有好处，你就算要替胡姥姥报仇，对象也绝不是他。”
徐若羽微笑道：“我也很想放了他，只可惜我做不了主。”
朱泪儿道：“那么就请你将胡姥姥的妈找来，我自己对她说。”
徐若羽道：“我也很想将她找来，只可惜她已没法子听你说话了。”
朱泪儿道：“为什么？”
徐若羽悠然道：“只因她已死了。”
朱泪儿怔了怔，失声道：“她已死了？是海东青杀了她？”
徐若羽微笑道：“海东青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方才我见到他追出去找我时，几乎忍不住要笑破肚子。”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那时你躲在什么地方？”
徐若羽道：“你们撞破屋顶逃出去时，我已从楼下打开门，躲进了那间屋子，你们虽已几乎将整个望花楼都翻了过来，却漏了那间屋子。”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只有承认徐若羽这一招实在高明，他这样做虽然有些冒险，却的确令人想不到。
朱泪儿道：“那么，又是谁杀了那老太婆的？”
徐若羽道：“就是区区在下。”
朱泪儿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杀了她？你什么时候杀了她的？”
徐若羽道：“各位来的时候，她尸身只怕已经腐烂了。”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那么，我们见到的那老太婆是谁呢？”
香香笑了笑，声音忽然变了，颤抖着道：“死得好，死得好，我也不知跟那死丫头说过多少次，叫她莫要害人，她总是不听我的话。”
朱泪儿眼睛都直了，道：“原来……原来我们见到的那老太婆就是你。”
香香嫣然道：“不错，就是区区在下。”
朱泪儿道：“你害我们不成，就立刻回到自己的楼上，恢复成自己的模样，是么……这就难怪海东青找不到你了。”
香香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你们两人早已有了背叛胡姥姥之心，所以就趁她出去的时候，将她的母亲杀死，你再扮成那老太婆的模样，让望花楼的人不会疑心，反正这老太婆不会常见人的，你每天只要露一两次面就行了。”
徐若羽微笑道：“不错，正如你们方才所说，我是为了武功才娶胡姥姥的，现在我已将她的功夫学会了十之八九，每天一看她那张脸就恶心，早就想杀了她了，只可惜一直没有很好的机会，所以不敢冒险。”
香香道：“这次我们趁她出去的时候，先杀了她的母亲，就是想等她一回来就下手，谁知你们反倒先帮了我们的忙了。”
朱泪儿默然半晌，眨着眼道：“我们既然帮了你们的忙，你们为何还要害我们呢？”
徐若羽道：“我早已说过，这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我们自己也做不了主。”
朱泪儿吃惊道：“上面交代下来的？你们难道还有主人不成？”
徐若羽道：“不错。”
朱泪儿道：“是谁？”
香香笑道：“你们见着他老人家时，就会明白了。”
朱泪儿怔了半晌，道：“我们认得他？”
香香道：“只怕是认得的。”
朱泪儿再也不往下问了，因为她已用不着再问。
她悄悄望了俞佩玉一眼，两人心里都已明白，在暗中主使徐若羽的人，必然又是那俞放鹤。
他收买了徐若羽和香香，叫他们利用胡姥姥，等到胡姥姥已无可利用时，他就叫他们杀了她。
这正是那俞放鹤的一贯作风，他对付天蚕教主用的也正是同样手法，他甚至可能已经在当今天下每一位武林高手身旁都安下了内线埋伏，这计划的周密和庞大，实在令人连想都不敢去想。
朱泪儿道：“原来又是他要你来对付我们的，你们并不是为了要替胡姥姥报仇。”
香香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道：“我们若要替胡姥姥报仇，就该先对付那姓海的了。”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你们没有对付他？”
香香道：“他又不是我们老板要找的对象，我们何苦多费力气。”
也不知为了什么，这方才还活跃得像只喜鹊般的女子，此刻竟好像变得连一点精神都没有了。
再看徐若羽，此刻竟也是呵欠连天，几乎连眼泪鼻涕都一齐流了下来，一张脸也变得没精打采，仿佛忽然老了十岁，看他现在的模样，几乎令人难以相信他就是方才那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俞佩玉无法再问他们什么话，他们非但懒得回答，简直连听都懒得听，看来比死人已只不过多了一口气。
朱泪儿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会忽然变成如此模样，这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魔手，一下子将他们的精血全都吸了过去。
过了半晌，香香打着呵欠道：“喂，你也断粮了么？”
徐若羽道：“嗯。”
香香冷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还藏着私，若不乖乖地分一半出来，小心老娘要你的好看。”
徐若羽连眼睛都张不开了，道：“我若藏私，我就是你养的。”
他们两人在别人面前说话，一直都很文雅，此刻说话的口吻，却变得比土匪流氓还粗俗。
而且听他们说话的口气，两人之间竟似全没有什么私情，这些都是很出人意外，很奇怪的事。
何况，这望花楼里随时随刻都可办得出几桌很像样的酒菜来，他们又怎么会“断粮”呢？
俞佩玉正在怀疑，突听窗外有人悄声道：“老板来了。”
接着，就可以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穿过院落，来的似乎至少也有七八个人。
徐若羽和香香精神立刻一振，抢着奔到门口，垂手肃立，神情看来虽然很紧张，却又显得很兴奋。
香香竟忍不住吃吃笑道：“谢天谢地，老板终于来了，否则……”
徐若羽沉声叱道：“闭嘴。”
他嘴里说着话，已掀起门帘，外面已鱼贯走入八九个人来，身上都披着长可及地的黑斗篷，头上戴着马连坡大草帽，紧压着眉际，九个人竟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谁也看不出有何分别。
朱泪儿忽然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武林盟主，连走道都鬼鬼祟祟的不敢见人，但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你来。”
九人中忽有一人笑道：“你认得我？我是谁？”
这人说话娇柔清脆，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朱泪儿怔了怔，道：“自然不是你，是……”
那人道：“是谁？”
朱泪儿眼睛还在这九人身上转来转去，谁知九人中已有八个人摘下了草帽，脱下了斗篷。
这八人竟都是很年轻，很美丽的少女，每个人的衣服都剪裁得很合身，每个人的身材都能令男人心跳。
就算是瞎子，只怕也能看得出她们绝不是男人改扮的。
朱泪儿又怔了怔，眼睛就瞪在最后一人的身上。
这人的身材似乎比另外八人都高些，气度也仿佛沉稳得多，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俞放鹤，现在你还不想露面么？”
这人也笑了笑，悠然道：“俞放鹤？你以为我是俞放鹤？”
她自己摘下帽子，已有人抢着为她脱下了斗篷。
她哪里是俞放鹤，竟也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而且比别人更美，更动人，朱泪儿这才真的怔住了。
但俞佩玉却比朱泪儿更吃惊十倍，他再也想不到徐若羽和香香的“老板”，竟是“杀人庄”的姬灵风。
现在还是白天，屋子里的光线很亮，俞佩玉可以将姬灵风瞧得很清楚，他发现她比以前似乎已成熟得多，也美丽得多，但目光却更锐利，神情也更冷漠，而且还多了种慑人的威仪。
姬灵风也在打量着俞佩玉，淡淡笑道：“看来你像是很吃惊，你难道想不到是我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本该早已想到是你的。”
他望了徐若羽和香香一眼，道：“我见到他们的变化时，已该想到是你了。”
姬灵风道：“哦！”
俞佩玉叹道：“只有中了你那种毒的人，才会变得那么快，变得那么可怜，只因那种痛苦我自己也亲身体验过。”
姬灵风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并没有享受过那种欢乐，否则你就会知道，只要能得到那种欢乐，无论忍受多大的痛苦都是值得的了。”
她忽然转向徐若羽，道：“是么？”
徐若羽和香香一齐拜倒，道：“是。”
姬灵风指着他们道：“你看这两人，男的很好色，女的很淫荡，这两人在一起本该像是干柴烈火，但我却可以保证，他们之间绝没有私情，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虽没有回答，朱泪儿却忍不住道：“是为什么？”
姬灵风道：“只因他们对这种事根本已没兴趣了，这本是世上最有趣的事，他们却觉得毫无意思，你可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次连朱泪儿也不开口了。
姬灵风悠悠道：“这只因我给他们的欢乐比那种事还要有趣十倍，只要是尝过我‘极乐丸’的人，对别的事都会觉得索然无味。”
朱泪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是极乐丸？”
姬灵风微笑道：“那就是世上最神奇的仙丹妙药，你想不想尝尝？”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尝尝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毒愈重的东西，我愈欢喜。”
俞佩玉忽然厉声道：“你也想尝尝，难道你未见到这两人的模样，你难道以为他们本来就是如此没有志气的人么？你可知道，就为了这‘极乐丸’，他们才不惜出卖自己，不惜忍受别人的侮辱，甚至不惜做娼妓，做强盗。”
朱泪儿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厉色地说过话，显见他对这“极乐丸”实已深痛恶绝。
再看徐若羽和香香两人，都已被骂得垂下头去，满面俱是羞愧之色，俞佩玉瞪着他们，大声道：“但这‘极乐丸’的毒瘾并不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我就有过这种经验，只要你们有决心，有勇气，能忍受一时的痛苦，就可以摆脱掉它，那么，你们也就可以站起来重新做人了，否则你们就只有永远做它的奴隶！”
徐若羽和香香面上都现出激动之色，只见姬灵风缓缓自怀中取出个小匣子，倒出一粒深褐色药丸，悠然道：“这一盒‘极乐丸’本来全都是为你们准备的，但现在你们既然已不愿再享受它，就不如就将它送给别人吧。”
一嗅到这药丸所发出的那种奇异香味，徐若羽和香香两人面上的激动和羞愧之色就全都不见了。
两人就变得像是饿狗瞧见了肉骨头，贪婪地盯着她手里的匣子，忽然一齐仆地拜倒，颤声道：“我们并没有这意思，那些话全是他说的。”
姬灵风冷冷瞧着他们，冷冷道：“如此说来，你们并没有摆脱它的意思？”
徐若羽和香香齐声道：“没有。”
姬灵风道：“你们情愿一辈子做它的奴隶？”
徐若羽和香香抢着道：“是……是……”
姬灵风冷笑道：“没出息的东西，拿去吧。”
她的手一甩将满盒子药丸全都撒在地上，徐若羽和香香就像两条狗似的，在地上爬着去捡。

第二十八章 神秘少年
俞佩玉简直不忍去看他们的那种丑相。
姬灵风悠然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这‘极乐丸’的力量有多大了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摆脱它的。”
她忽然一笑，缓缓接着道：“对你的决心和勇气，我一直都觉得佩服得很。”
俞佩玉根本不理她。姬灵风道：“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老朋友了，而且，我也还帮过你不少忙，你为何一见了我，就避之如蛇蝎？”
俞佩玉默然半晌，终于叹道：“不错，你的确帮过我的忙，我也知道应该报答你，但是……”
姬灵风笑道：“你用不着操心，现在我并不想要你报答我。”
俞佩玉道：“那么……那么你是想……”
姬灵风道：“我只不过想和你做个交易。”
俞佩玉讶然道：“交易？”
姬灵风道：“不错，交易。”
她围着俞佩玉踱了个圈子，道：“你可知道，你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我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发现你有许多许多奇怪之处。”
俞佩玉道：“我……我有什么奇怪之处？”
姬灵风忽然转身，将徐若羽和香香都赶了出去，紧紧关上门，才缓缓道：“第一，你本是俞放鹤的独子，但却……”
她话未说完，朱泪儿已吃惊得大叫起来，道：“你说他是俞放鹤的儿子？”
姬灵风淡淡一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么？不错，你自然是不会知道的，这秘密除了我和高老头之外，天下实无第三人知道。”
朱泪儿瞪着俞佩玉，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姬灵风道：“能做当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儿子，本是件极风光、极体面的事，但他却不肯承认，而且还要装死，让别人以为他是另一个俞佩玉。”
朱泪儿道：“这……这是为了什么呢？”
姬灵风道：“他非但不肯承认俞放鹤是他的父亲，也不肯承认林黛羽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竟宁可让林黛羽误会他，宁可被林黛羽杀死。”
她又笑了笑，接着道：“那天我亲眼见到林黛羽一剑刺在他身上，我都有些为他难受了。”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事太令他伤心了，只有我可以了解他这种心情，因为我也……”她的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
姬灵风道：“难道你的父亲也做了些令你伤心的事，所以你也不肯认他为父么？”
朱泪儿用力咬着嘴唇，不再回答。姬灵风道：“但他的情形却跟你不一样。”
朱泪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是为了什么？”
姬灵风道：“他并非不肯承认俞放鹤是他的父亲，他只不过认为现在这‘俞放鹤’是假的。”
这句话说出来，朱泪儿固然大吃一惊，俞佩玉面上也变了颜色，姬灵风望着他微微笑道：“世上有很多人都以为自己的秘密别人绝不会知道，其实自古以来，绝不会有一件事是能永远瞒得住别人的，你说是吗？”
她也知道俞佩玉绝不会回答这句话，就接着道：“而且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出人意料的，你以为你已经避开了我的时候，我却偏偏遇见了你。”
俞佩玉道：“你是说……”
姬灵风道：“我是说那天，在那很荒僻的小镇上，你以为绝不会遇见什么人，却不知那天见到你的人，实在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俞佩玉叹了口气，喃喃道：“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姬灵风道：“那天我见到你和林黛羽一起走入了那客栈，我不禁也吃了一惊。”
俞佩玉插口道：“但我直到现在还不懂，你怎会到那小镇上去的？”
姬灵风道：“我是跟踪着西门无骨去的，因为，我自从遇见了他之后，就对这些人的行事有了些怀疑，总觉得他们不是好人。”
俞佩玉苦笑道：“我从未想到你是为了跟踪他们，才遇到我的。”
姬灵风道：“我也未想到他们原是在跟踪你的，原未想到红莲花也在那小镇上出现，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丐帮在川中有个集会，所以他才会路过那里。”
俞佩玉叹道：“这世上凑巧的事也未免太多了些。”
姬灵风道：“红莲花见着你们时，只怕比我更吃惊，因为他再也想不通那位冷若冰霜的林姑娘，怎会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客栈去，而且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朱泪儿像是想说什么，瞧了俞佩玉一眼，终于忍住。
姬灵风道：“红莲花自然想去瞧个究竟，但却自恃身份，不肯在暗中偷看别人的隐私，所以就要他门下一个叫宋老四的子弟扮成店里的伙计。”
俞佩玉冷笑道：“我也早已看出那伙计神色有些不对了，他一走进屋子，眼睛就盯在林……林姑娘身上，普通的店伙，怎有那么大的胆子？”
姬灵风道：“你难道也已看出他是红莲花派去的么？”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我虽不能确定，但也知道‘车船店脚牙’这五行中的人，若不和丐帮暗通声息，就很难立足。”
姬灵风悠然笑着道：“但你只怕再也想不到那宋老四也是我的属下吧。”
俞佩玉失声道：“他难道也有了毒瘾么？”
姬灵风道：“不错，所以他还未回去禀报红莲花之前，就先将你们的动态告诉了我，他说你们两人的神情本来就很奇怪，等他第二次进去的时候，那位林姑娘竟以棉被蒙着头哭了起来，你却面对着墙壁好像不敢见人的样子。”
俞佩玉道：“他还说了什么？”
姬灵风道：“他还说，他和林姑娘本就认得的，因为林姑娘以前遇着困难时，就是他扮成店伙为林姑娘传递过消息，但这次林姑娘却像是不认得他了。”
俞佩玉也想起了这件事，因为红莲花曾经告诉过他，那次林黛羽传出的消息，就是要红莲花信任“俞佩玉”。
这一切也只不过是几个月以前的事而已，但他现在想起来，却已似遥远得恍如隔世。
姬灵风道：“我听了宋老四的话，也觉得很奇怪，所以我就忍不住想去瞧瞧，谁知西门无骨他们已到了那里，红莲花也跟着去了。”
俞佩玉叹道：“我也知道那天客栈中到的人不少。”
姬灵风道：“然后，我就看到林姑娘忽然自屋里冲出来，大叫大嚷，接着，她就用剑去刺你，像是恨不得将你刺成个蜂窝。”
她盯着俞佩玉一字字道：“她这是为了什么呢？”
俞佩玉沉默了许久，叹息着道：“正如你所说，我并没有告诉她我就是……就是昔年的俞佩玉，她认为我……我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所以要杀了我才甘心。”
姬灵风淡淡一笑，道：“红莲花和西门无骨那些人，见了当时的情况，一定也会这么想的，你这样对他们说，他们一定很相信，但是我……”
俞佩玉道：“你难道不信？”
姬灵风道：“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俞佩玉道：“那么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姬灵风道：“第一，她必定已知道你就是以前那俞佩玉了，否则她就绝不会和你一起走入那客栈，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俞佩玉道：“她……她也许只不过是想等机会来杀我。”
姬灵风笑道：“她若要杀你，机会多得很，为何一定要等到那时下手？她等到那时才下手，就因为她这只不过是在做戏，一定要人都来齐了之后，才肯开场。”
俞佩玉脸色更苍白，道：“她为什么要做戏？”
姬灵风道：“只因你们早已看到了西门无骨那些人，而且知道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偷看的，所以她就故意和你争吵，故意要杀你，这么样一来，那些人就绝对不会再疑心你就是以前那俞佩玉了。”
她悠然笑着接道：“就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所以我才能猜到这些事，我既然已经猜到，你再瞒我也没有用的。”
俞佩玉又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就算你猜得不错，又怎么样呢？”
姬灵风道：“也没有怎么样，我只不过很羡慕你有林姑娘那么聪明、那么贤惠的妻子。”
听到“妻子”两字，朱泪儿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忽又变得灰白，似乎恨不得塞住耳朵，不去听她。
姬灵风已接着道：“同时，我也很替你担心，因为像俞放鹤那样的人，你纵然骗得过他一时，迟早还是会被他看出破绽的，那时我就想去警告你，谁知你一见到我，就像是见了鬼似的，立刻就落荒而逃了。”
俞佩玉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沉吟着道：“你方才所说的交易，又是什么呢？”
姬灵风道：“这些秘密，只要我一说出来，你立刻就要有杀身之祸，但你可以放心，我非但替你保守这秘密，而且还可以再帮你一个忙。”
俞佩玉道：“帮我什么忙？”
姬灵风一字字道：“帮你毁了那冒牌的俞放鹤，只因我自己也想毁了他。”
俞佩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我也知道你一心要做武林盟主，所以你就一定要先毁了他，你要毁他，就只有先揭穿他的秘密，所以你就想自我身上着手，你说帮我的忙，其实是在帮自己的忙。”
姬灵风笑道：“你我两人，现在正是敌忾同仇，谁帮谁的忙，岂非都是一样的吗？”
俞佩玉道：“我若不愿和你这种人合作呢？”
姬灵风淡淡道：“那倒也简单得很……我现在就杀了你……”
俞佩玉长叹道：“看来我根本已没有什么选择了，是么？”
姬灵风道：“正是如此。”
她忽又展颜一笑，接着道：“但你若肯跟我合作，我就会倾全力帮助你，你也许还不知道我的力量有多大，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大江南北、黄河两岸，自西北到川滇，所有主要的城市里，都有我属下的人，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就会替你卖命。”
俞佩玉叹道：“你既已有了这么大的势力，为何还定要做那武林盟主呢？就算做了武林盟主，你又有什么好处？”
姬灵风道：“每个人都有种嗜好，有的人喜欢喝酒，有的人贪财，也有的人好色，我的嗜好却是权力。”
俞佩玉道：“权力？”
姬灵风道：“没有得到过权力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权力的滋味。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看天下武林英豪，俱都在我面前俯首称臣，而现在……现在我却只能在暗中活动，若不成功，我就永远见不了天日。”
俞佩玉叹道：“有些人说酒能乱性，也有些人说色能伤身，但在我看来，世上最害人的，只怕就是这‘权力’二字了。”
姬灵风的目光忽然变得火焰般炽热，一字字道：“但世上最令人动心的，也就是权力。”
俞佩玉道：“可是你再想想，现在那俞放鹤虽然是武林盟主，你却并未对他俯首称臣，你做了武林盟主后，又焉知没有人在暗中背叛你？”
姬灵风道：“纵然做了皇帝，也难免会有乱臣贼子，但只要每个人当面都对我尊尊敬敬，就算有人在暗中背叛我，也没什么关系。”
俞佩玉道：“可是你这武林盟主又能做多久呢？”
姬灵风道：“只要有那么样一天……只要一天，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俞佩玉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权力，权力……想不到这两字竟有这么大的魔力。”
姬灵风道：“这些事你已用不着多研究了，反正你只要明白，你若想复仇，若想揭穿那俞放鹤的秘密，就只有和我合作，否则你就只有死。”
俞佩玉沉声道：“但我也有个条件，否则我就宁可死。”
姬灵风道：“什么条件？”
俞佩玉道：“我不愿你在我面前再提起那‘极乐丸’三个字，我非但不愿尝它，不愿看它，简直连听都不愿听。”
姬灵风笑了笑，道：“你以为这种东西很不值钱么？告诉你，有时它比金子还要珍贵得多，你既已答应了我，我何必再糟蹋粮食。”
俞佩玉道：“只要我答应你，你就相信？”
姬灵风道：“世上若还有一个我能信任的人，这人就是你，何况……”
她一笑接道：“反正你还有很多秘密把柄捏在我手里，我也不怕你食言背信，更何况，这本为彼此有利的事，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俞佩玉苦笑道：“看来我若想揭开他们的阴谋，就只有和你们这些人合作了。”
姬灵风道：“不错，因为那些自命侠义之辈，全都是站在俞放鹤那一边的，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肯帮助你，因为他现在正是武林盟主。”
世上有许多事的确奇妙得很。
俞佩玉做的本是最光明正大的事，但却不得不偷偷摸摸，不得不和一些既不光明，也不正大的人联合在一起。
他为了要活下去，却不得不先死一次。
这些事听起来很荒唐，事实上却很合理，而有些看来很合理的事，其实却偏偏荒唐已极。
朱泪儿再也想不到俞佩玉的身世竟有这么多隐秘，她这才发现俞佩玉遭遇之不幸竟远在她之上。只不过她的不幸还可以对人说，还可以博得别人的同情，而俞佩玉的不幸却提也不能向别人提起。
她痴痴地望着俞佩玉，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
姬灵风忽然笑道：“朱泪儿，朱泪儿……这名字实在取得妙极了，你实在是个泪人儿，只怕连血管里流的都是眼泪。”
朱泪儿怒道：“你可知道你自己血管里流的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是阴沟里的臭水。”
姬灵风也不生气，微笑道：“别人悲哀时都不会发脾气的，但你一面流眼泪，一面还可以骂人，这倒奇怪得很。”
朱泪儿道：“这也没什么奇怪，有人一面微笑时，一面却可以杀人，那才叫奇怪哩。”
姬灵风淡淡道：“微笑时杀人的本事，只怕谁也比不上销魂宫主吧。”
朱泪儿一惊，失声道：“你知道我的来历？”
姬灵风悠然道：“你想想看，我若不知道你的来历，怎会将这种秘密当着你的面说出来？”
朱泪儿厉声道：“你怎会知道的？”
姬灵风道：“我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敢和俞放鹤争霸天下么？告诉你，我的人还在十里之外时，这里所有的事我已全都知道了。”
她忽又向俞佩玉笑了笑，道：“对了，我还忘记向你道贺，你能娶到如此聪明美丽的妻子，实在可贺可喜。”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有说，却忍不住瞧了朱泪儿一眼。只见朱泪儿脸色苍白，目中几乎又流下泪来，颤声道：“你……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来……来耻笑我。”
姬灵风道：“耻笑？这怎能算耻笑呢？”
朱泪儿咬着嘴唇，嗄声道：“你明知道那只不过是……是开玩笑的。”
她说出“开玩笑的”这四个字后，整个人都似已虚脱，眼泪终于又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
姬灵风道：“开玩笑的？婚姻大事，怎么能开玩笑？”
朱泪儿道：“但……但我……”
姬灵风柔声道：“你不用担心，你若以为他会不承认这婚事，你就错了。俞佩玉绝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会因为你没有死，而不肯认你做妻子。”
朱泪儿身子一阵颤抖，目光缓缓转向俞佩玉，姬灵风忽又笑道：“你不必问他，我还可以教给你一个法子，他若不肯承认活朱泪儿是他的妻子，你就死给他看。”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只见朱泪儿还在痴痴地望着他，他正不知该说什么，朱泪儿已幽幽道：“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我……”
姬灵风道：“为什么不能做，这又有什么不好？一个男人若喜欢一个女人，就可以用尽一切手段，只要他能得到她，无论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别人都不会骂他的，反而会夸奖他的手段高明，那么，女人若喜欢上一个男人时，为什么就不能使用一些小小的手段呢？”
朱泪儿道：“可是……女人总和男人不同的。”
姬灵风道：“有什么不同？男人是人，女人就不是人么？千百年来，女人总是受男人的气，就因为女人常常将自己看得不如男人，所以我一定要为女人争口气。”
她瞪着朱泪儿道：“我问你，你哪点不如男人？你为什么偏偏要自己瞧不起自己？”
朱泪儿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但目中的泪痕却已渐渐干了，苍白的脸上也已渐渐有了光彩。
姬灵风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小妹妹，你和我都是女人，所以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为千古以来的女人们争口气，让天下的男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们，我们一定要男人知道，女人绝不是生来就该被男人玩弄的。”
俞佩玉瞧见朱泪儿的神色，就知道姬灵风这番话非但已将她说动，简直已将她收买了过去。
这番话实在是天下每个女人都爱听的，他知道朱泪儿现在绝不会再认为姬灵风是坏人了。
只听姬灵风又道：“男女之间的婚姻之事就像是钓鱼，拿钓竿的通常都是男人，女人偶尔拿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有愿者才会上钩的，你以为你钓着鱼时，那条鱼儿说不定也正在以为他钓上了你哩。”
这时她已为俞佩玉和朱泪儿拍开了穴道，然后又将朱泪儿的手塞在俞佩玉手里，似真似假，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我将她交给你了，你若敢欺负她，小心我找你算账。”
俞佩玉忽也一笑，道：“谢谢你。”
姬灵风像是怔了怔，道：“你也谢谢我？”
俞佩玉道：“我本来一直怕她想不开，现在才放心了。”
姬灵风笑道：“你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只怕在骂我，怪我教坏了你的老婆。”
俞佩玉淡淡道：“我怎会骂你，我只不过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姬灵风道：“哦！”
俞佩玉道：“这里发生的事，你在十里外怎么知道的？”
姬灵风神秘地一笑，道：“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只羊，你吃肉，我吃肠……这故事你难道已经忘了么？”
俞佩玉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道：“你以为我现在还会相信你懂得鸟语？”
姬灵风悠然道：“我若不懂得鸟语，你掉在那魔井中时，有谁会救你？”
俞佩玉道：“但……但那是姬灵燕姑娘。”
姬灵风忽然大笑起来，道：“你怎知我不是姬灵燕？谁是姬灵风？谁是姬灵燕？你难道真能分得出么？你对我们又能了解多少？”
俞佩玉怔在那里，只觉有些毛骨悚然。
他本来确信站在他面前的，必定是姬灵风，他本来确信姬灵燕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但现在，他却完全迷惑了。
只因他对这姐妹两人，实在了解得不多，姬灵风虽然精明能干，但姬灵燕的痴迷又焉知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姬灵风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现在还能分得出我是谁么？”
俞佩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分得出的，现在却愈来愈分不出了。”
姬灵风大笑道：“那么你现在就该知道，一个人自己觉得最有把握的事，往往就是他知道得最少的事，因为他太有把握了，所以就不会再去思索。”
俞佩玉反复咀嚼着她这几句话中的深意，竟不觉想出了神。
突听外面有人轻轻敲门，说是：“有事禀报。”
俞佩玉抬起头，才发现这时暮色又已很深了。
敲门进来的是香香，她现在已恢复了生气。姬灵风道：“什么事？”
香香道：“外面来了三个人……”
姬灵风皱眉道：“我知道这里每天晚上都有人来的，但今天……你明知今天日子不同，为何不将他们全挡回去？”
香香道：“从天还没黑开始，已不知挡回去多少人了，但这三个人却不肯走，小方告诉他们，说今天不做生意，他们还是非进来不可。”
姬灵风沉下了脸，道：“哦……你去瞧过这三个人么？”
香香道：“小方不敢做主，回来告诉我，我就出去瞧了，只见这三个人棺材板似的站在门口，并没有硬闯进来。”
姬灵风沉吟道：“他们长得怎么样？”
香香道：“门口今天没有挂灯笼，我也不敢出去仔细看，隐隐约约只瞧见这三个人年纪都不小了，骑来的马匹都是关外名种，直到现在马嘴里还在吐着白沫子，显然已跑了不少路，而且跑得很急。”
姬灵风道：“你没有看到他们的脸？”
香香道：“他们头上都戴着范阳笠帽，而且好像是特制的，又大又宽，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我只发现其中有个人右手的衣袖空荡荡的，是个独臂人。”
姬灵风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这三人竟是自很远的地方急着赶来的，而且还不愿意被人看到他们的面目。”
香香道：“正是如此！”
姬灵风默然半晌，冷笑道：“这三人难道是冲着我来的？我倒要去瞧瞧他们究竟是哪一路的角色，无论他们是为何而来的，我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朱泪儿神情本来已经很自然了，但姬灵风一走出去，只剩下她和俞佩玉两个人时，她竟连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
她也看不出俞佩玉心里是喜是怒，更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俞佩玉看来总是那么安详，那么温柔。
她却不知道俞佩玉此刻心里又何尝不是乱糟糟的，正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对待她，该对她说什么话。俞佩玉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刺激她。
因为俞佩玉知道无论任何一个女孩子在她这种年纪的时候，都正是最富于幻想，最多愁善感，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这正是少女们最危险的年龄，在这种时候她们的情绪最不稳定，一件小小的事，就能给她们很大的伤害。
何况朱泪儿本就是那么敏感，那么倔强，她受的伤害已实在太多了，俞佩玉怎么能再伤害她？
但俞佩玉也实在无法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就算他们的年龄相差并非如此悬殊，就算她已是个身心都很成熟的少女，就算俞佩玉真的很喜欢她，也万万不能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
因为俞佩玉万万无法抛下林黛羽。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件事，所以他也不敢说错一句话，所以两个人虽然对面坐着，却无话可说。
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人，实在无法想象这种情况的微妙和复杂，幸好就在这时，姬灵风竟已又回来了。
俞佩玉和朱泪儿立刻抢着迎了上去，两人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了下来，朱泪儿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也正在瞧着她，她只望俞佩玉看不清她的表情，谁知姬灵风却偏偏将屋里的灯全都燃了起来。
朱泪儿脸竟红了，垂下头一笑，退回去坐了下来。
姬灵风眼珠子一转，咯咯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天下的新娘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就算是胆子再大的人，一做了新娘子也会害臊。”
朱泪儿头垂得更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竟会红得这么厉害，俞佩玉咳嗽两声，道：“外面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姬灵风道：“没有，我根本就没有出去瞧。”
俞佩玉道：“为什么？”
姬灵风道：“因为我已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的了。”
她不等俞佩玉再问，就接着道：“原来他们是约好了人在这里见面的，所以才急着赶来，江湖中人会约在妓院里见面，本是件很普通的事。”
俞佩玉道：“既然如此，他们的行踪为何要那么诡秘？”
姬灵风道：“这也许是他们约好了要去做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江湖中人见不得人的事本就很多，只要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就不必去管它。”
俞佩玉沉吟了半晌，道：“我倒想去看看这三人的模样。”
姬灵风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你自己的麻烦难道还不够多么？”
俞佩玉苦笑道：“就因为我的麻烦已够多了，所以多加几件也没关系，何况，我现在只要一见到鬼鬼祟祟的人，就觉得他必定和我俞某人有关系。”
姬灵风目光闪动，道：“你要去瞧他们也方便得很，只不过现在香香已经去照顾他们了，我敢保证无论他们是何来历，都绝对逃不过香香的眼睛。”
朱泪儿忍不住道：“那只怕未必。”
姬灵风微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女孩子在妓院里干了三年后，那双眼睛就会变得比刀厉害，你这人有几斤分量，口袋里有几两银子，只要一走进她的门，她立刻就能瞧得出来，在她们面前，非但穷小子休想装得了阔，你就算想装穷，想少花几两银子，到结果还是要被她们掏空钱袋为止。”
朱泪儿抿嘴笑道：“装阔本来就比装穷容易得多。”
只听一人吃吃笑道：“对了，装阔的人我倒不怕，这些人有多少钱就会花多少，但装穷的人，却多半是很难对付的，你若不先给他们尝点甜头，他们就算有十万八万在钱袋里，却连一根毫毛也不肯拔下来。”
香香果然来了。
姬灵风道：“那三个人呢？”
香香道：“在小屋子里。”
姬灵风道：“你为何不陪着他们？”
香香叹道：“他们就像是三个木头人，我对他们笑，他们好像根本瞧不见，我对他们说话，他们也听不见，就好像根本没将我当作个女人，我几乎忍不住要去照照镜子，看看我是不是忽然变老了，变丑了。”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他们也许是聋子。”
香香“扑哧”一笑，道：“他们非但不聋，而且耳朵都灵得很，尤其那个老头子，外面只要有人走过，他就立刻蹿到窗口去瞧。”
俞佩玉皱眉道：“老头子？是个怎么样的老头子？”
香香道：“他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连胡子都白了，而且气派看来很不小，不但像是很有几文，还像是很有势力的样子。”
她笑了笑，接着道：“这种临老入花丛的老色鬼我本已看得多了，但这人却有些与众不同。”
俞佩玉道：“有什么不同？”
香香笑道：“到这里来的人，年纪愈大，愈是色迷心窍，愈喜欢毛手毛脚，但这老头子却一直板着脸，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和人打架。”
俞佩玉道：“他说话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香香道：“他根本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有那独臂人要我出来准备酒菜时说了几句话，听起来好像是江南一带的口音。”
俞佩玉动容道：“此人是何模样？”
香香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忍不住要吐，撇着嘴道：“这人年纪也不小，非但断了一条手臂，而且满身满脸都是红红的伤疤，就好像是个大麻风。”
俞佩玉面色有些变了，沉默了半晌，道：“还有一个人呢？”
香香展颜笑道：“这人倒是个小伙子，三个人中就数他长得最像人，只不过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吃饭了，饿得只剩皮包骨头，连眼睛都张不开。”
俞佩玉又沉默了半晌，转向姬灵风道：“你方才说要看他们方便得很。”
姬灵风笑了笑，道：“不错，普天之下，大大小小的妓院里，多多少少总有些古怪的，何况这妓院本是胡姥姥开的呢。”
朱泪儿又忍不住问道：“古怪，有什么古怪？”
姬灵风没有回答她，却道：“你觉得这里的灯光和别的地方是否有些不同？”
朱泪儿怔了怔，道：“有什么不同？”
姬灵风道：“你难道不觉得这里的灯光分外明些，也分外柔和些。”
朱泪儿道：“嗯……”
姬灵风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朱泪儿道：“因为……因为这屋子里非但桌上有两盏灯，墙壁上也嵌着两盏灯。”
姬灵风道：“你可知道这两盏灯为什么要装在墙壁上？”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要照亮这间屋子。”
姬灵风笑道：“你错了，这两盏灯是为了偷看才装在墙壁上的。”
朱泪儿道：“偷看？”
姬灵风道：“若有人在窗隙门缝里偷看你，你说不定也会看到他，但若有人在这灯后面偷看你，你就不会发觉了。”
朱泪儿眼睛一亮，道：“不错，因为没有人的眼睛会去盯着灯光看的，就算看也看不清楚，因为灯光一定会照花他的眼睛。”
姬灵风笑道：“你毕竟聪明得很。”
朱泪儿道：“如此说来，这铜灯上镶着的珠子一定是透明的了。”
姬灵风道：“只有两颗是透明的，因为两颗已足够了。”
朱泪儿叹道：“难怪胡姥姥对江湖间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香香忽然道：“她偷看别人，倒不是完全为了要刺探别人秘密的。”
朱泪儿道：“她是为了什么呢？”
香香恨恨道：“她知道男人一走进妓院，就难免丑态百出，她躲在那里，就为的是要看这些男人的丑态，看我们被那些臭男人欺负，我们愈受罪，她就愈开心，有时她还要拉着她的丈夫一起来看，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才能满足，因为这老太婆已老得没法子……没法子提起兴趣了，只有这样才能……”
姬灵风皱眉道：“够了，你难道还怕说得不够明白么？”
朱泪儿已听得瞪大了眼睛，道：“她说的还是不够明白，因为我还不太懂。”
姬灵风也忍不住一笑，道：“这种事，你还是莫要太懂的好。”
香香咬着牙道：“总之她开这妓院，也多半为了这缘故，这老太婆不但是个恶毒的女人，而且还是个淫猥的疯子。”
俞佩玉叹了口气，缓缓道：“但她现在已只不过是死人而已，每个死人都是善良的，因为她再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人的事，那么，你又何必再骂她呢？”
虽然已是深秋，但复壁中却仍很闷热，他们瞧了半晌，却流出了汗——只有俞佩玉流的是冷汗。
他终于发现那“气派很大”的老头子，竟是唐无双，而那丑陋的独臂人，竟赫然是江南王雨楼。
王雨楼自从在那小客栈中，被“琼花三娘子”的“尸魔血刹大法”暗算后，现在才是第一次露脸。
而他的脸已完全变了。
从那两半透明的珠子里望出去，只见他满脸俱是杀气，对世上每一个人似乎都充满了怨毒之意。
而那唐无双端坐在那里，倒果然有几分宗主掌门的气派，只不过神情似乎有些紧张不安，两只手不停地盘弄着桌上的一只茶杯。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俞佩玉，俞佩玉还是瞧不见他的模样，只能看到他的肩很宽，腰很细。俞佩玉将耳朵贴在墙上，就可以听到屋里的声音。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唐无双立刻跳了起来，“当”的一声，连手中的茶杯都跌落在地上，摔得片片粉碎。
王雨楼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俞佩玉却已立刻断定这唐无双必定是假的。
像唐无双那样的暗器名家，一双手必定要非常非常稳定，有的暗器高手，甚至可以在一粒米上刻出几十个字来，现在这人却连一只茶杯都拿不稳，这双手又怎么能发射唐门中那般精巧的暗器？
这人的面貌神情的确和唐无双一般无二，的确可以算是一件“完美的杰作”，只除了这双手。
唐无双手上数十年的功力，毕竟是谁也偷不去的。
俞佩玉眼睛一亮，宛如在黑暗中忽然见到一线光明，因为他已发现这计划毕竟并不是无懈可击。
门外进来的人，只不过是香香和几个端着盘子的丫环而已，那唐无双长长呼出口气，又缓缓坐了下去。
灯光下看来，香香面上的媚笑真是说不出的动人，让男人一看，就忍不住会想拉她走到没人的地方去。
就连银花娘的媚笑，都似乎没有她这么大的挑逗力，因为银花娘到底是“业余”的，而香香却已是“专家”了。
只可惜王雨楼和唐无双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香香等丫环们摆上酒菜，就扭动着腰肢走过去，伸手端起酒壶，故意将一双春葱般的玉手凑到他们面前。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叮当当”地响着，她的笑声却比这声音更悦耳动听，不用酒，就只这笑声已足够醉人了。
只可惜王雨楼和唐无双竟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香香还是没有失望，银铃般娇笑着道：“三位请尝尝我这酒好么？这种酒我平日绝不肯拿出来敬客的，但今天却是例外，因为只有三位这样的成名英雄，才……”
她话未说完，那唐无双已瞪起眼睛，厉声道：“你怎知道我们是成名英雄，是谁告诉你的？”
香香眼波流动，媚笑道：“这还用得着别人告诉我么，我只要一看三位的气概……不是享有大名的英雄豪杰，怎会有三位这样的气概？”
唐无双“哼”了一声，道：“我们是做生意的，你看错了。”
香香道：“三位纵然是做生意的，也必定是富可敌国……”
突听“当”的一声，王雨楼忽然将一锭金子抛在桌上，道：“你想不想要这锭金子？”
望花楼虽然是销金窟，但这么大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还是不容易到手的。
香香垂下了头，咬着嘴唇笑道：“你想要我……”
王雨楼冷冷道：“我只想要你出去，拿着这锭金子出去，我们不叫你，你最好莫要进来。”
朱泪儿以为香香这次一定笑不出了，谁知香香眼珠子转动间，还是娇笑着道：“既然如此，就多谢了。”
她竟真的拿起那锭金子，就要走了出去。
背对着俞佩玉的那人忽然道：“且慢。”
香香回眸一笑，道：“还有什么事？”
那人手一翻，伸了出来，手里已托着朵珠花。
这朵珠花光泽圆润，价值比那锭金子又高多了，大家的目光都不禁被这珠花吸引，只有俞佩玉的眼睛注意他的手。
这只手并不粗糙，手指很细长，洗得很干净，虽然提着马缰赶了很长的路，但手上却连一点脏都没有。
这双手看来并不十分有力，但却十分稳定，手托着珠花，悬在半空中，就好像是石头雕成的，动也不动。
香香胸膛起伏，喘息着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珍珠，你让我摸摸好不好？”
那人道：“你何必摸，你若想要，我就给你。”
这人的声音果然很年轻，只不过有些懒洋洋的。
香香嫣然道：“你明知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不要的，为什么还要问呢？”
那人道：“你若想要，就留下来陪我喝酒。”
香香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忍不住去瞧那唐无双和王雨楼，只见两人脸色虽然很难看，却并没有反对。
俞佩玉自然比香香更觉得惊奇。
那少年又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故意和王雨楼作对？王雨楼却像是敢怒而不敢言，难道有些怕他？
他们既然是同路来的，而且又显然在进行一件很秘密的勾当，那少年想必也定然是俞放鹤的属下。
那么，他为何要和王雨楼作对？王雨楼为何要怕他，据俞佩玉所知，王雨楼的地位并不低，胆子也并不小的。
俞佩玉忽然发现那少年才真正是个神秘人物。
香香自然留了下来。
她非但坐到那少年膝上，整个身子都已偎入那少年怀里，王雨楼和唐无双对望一眼，转过目光，不再看她。
那少年纵声大笑道：“伪君子，伪君子，这世上如此沉闷，就因为伪君子实在太多了。”
他搂着香香的腰肢，笑道：“但是我们却都是不折不扣的真小人，所以，我们比别人快乐得多，是么？”
香香咬着他的耳朵吃吃笑道：“不但比别人快乐，也比别人可爱多了。”
那少年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理当敬你三杯。”
他果然连尽三觥，以箸敲壶，曼声高歌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如此良宵，岂可无酒？来来来，我也敬你们三杯。”
王雨楼和唐无双居然听话得很，竟真的皱着眉喝了三杯下去，看他们的样子，就好像在吃药。
那少年却是一杯一杯的喝个不停，大口大口的吃个不休，生像是觉得菜不够，还不时去咬香香的鼻子。
香香吃吃地笑着忽然“哎哟”叫了一声。
那少年道：“痛？”
香香将头埋入他胸膛里，道：“不痛。”
那少年大笑道：“我给你一朵价值千金的珠花，所以我就可以咬你，你也只有说不痛，这就是人，每个人都是有价钱的，只不过价钱有高低而已。”
香香腻声道：“你也有价钱的么？”
那少年道：“你想买我？”
香香道：“嗯！我想将你买回去藏起来。”
那少年狂笑道：“只可惜我的价钱太高，你若像现在这样拼命赚钱，全都存起来，有个三五十年，也许还有希望。”
香香娇笑道：“那时我岂非已变成老太婆了。”
那少年道：“只要有钱，老太婆也没关系。”
听到这里，复壁中的朱泪儿忍不住悄声道：“这人倒可以和徐若羽结拜兄弟。”
姬灵风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人只怕比徐若羽高明十倍，也可怕十倍。”
俞佩玉道：“但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无愧于‘真小人’三个字。”
只见那少年又连尽两杯，拍案笑道：“你现在虽买不起我，我却买得起你，你买我，我买你，那结果岂非也差不多么？”
他霍然站起，一把拉起香香，喃喃道：“我醉欲眠，不如休去……”
他踉踉跄跄，拉着香香走进里面那间屋子，香香吃吃地笑着，用纤巧的脚悄悄勾起了门。
过了半晌，只听那少年曼声吟道：“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
语声渐渐低微，渐渐听不见了。
屋子里忽然变得死一般静寂，复壁中的朱泪儿等人也不敢再说话，又过了半晌，唐无双摇头叹道：“我真不懂，盟主为何要这样的人跟我们一起来。”
王雨楼沉声道：“盟主的吩咐，自有道理。”
唐无双道：“但这厮究竟是何许人也？你可知道么？”
王雨楼道：“我也不清楚，只知盟主对他信任极深，又再三嘱咐我，无论他要做什么，我们都得听他的吩咐。”
唐无双叹道：“但此人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大吃大喝，而且什么都不管，竟到屋子里睡大觉去了，这样的人又岂可信任？”
王雨楼默然半晌，还是说出了同样一句话，还是冷冷道：“盟主的吩咐，必有道理。”
这时俞佩玉才知道，原来就连唐无双和王雨楼两人，竟也都不知道这神秘少年的来历。
这少年自始至终，竟连头都没有转过来，俞佩玉只见到他的侧影，而且只不过是匆匆一瞥而已。
他只发现这少年的脸长得很清秀，又像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来，连眼睛都是眯着的，懒得张开。
到现在为止，俞佩玉只能断定一件事：那就是他非但不认得这少年，而且绝没有见过。
唐无双和王雨楼还是滴酒不沾，甚至连筷子都不碰，两人看来都有些紧张，而且渐渐焦急起来。
过了很久，唐无双忽然一笑，道：“我只希望那人快些来，我们在外面办我们的事，让他在里面享他的福，看他回去后，怎么向盟主交代？”
王雨楼又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这样说话，也不怕露出马脚来么？”
唐无双瞪眼道：“这又露什么马脚？”
王雨楼道：“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唐无双道：“我当然知道。”
王雨楼冷冷道：“你既然已经是一派宗主掌门的身份，说话也得有宗主掌门的气派，这种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话，却只有那些低三下四的小人才说得出来。”
唐无双怔在那里，面上阵青阵白，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因为我以前只不过是个马夫，但你又是什么东西？你难道以为你真是江南大侠王雨楼么？”
王雨楼怒喝道：“闭嘴！”
唐无双红着脸道：“我偏不闭嘴，偏要说，你又能拿我怎样？你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王雨楼厉声道：“杀了你又怎样？”
唐无双冷笑道：“我就不信你有这样大的胆子，你莫忘了，我现在是唐家的掌门人，你若杀了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唐无双。”
王雨楼狠狠地，瞪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道：“我这只不过是为你好，你若露出马脚来，谁也没好处。”
唐无双立刻也笑了，道：“你放心，我这两年苦功不是白费的。”
听到这里，俞佩玉掌心已淌出了冷汗。
这“唐无双”原来只不过是个马夫，想必是因为他的相貌和真的唐无双十分相似，所以，才选中了他。
那么，这冒牌的王雨楼本来又是什么人呢？冒充林瘦鹃、太湖王、西门无骨的人，本来又是什么身份？
他们原来也很可能只不过是个车夫、厨子、乞丐、卖草鞋的、补雨伞的，甚至只不过是个龟公。
那么“俞放鹤”又是什么人呢？
他本来的身份，又能比这些人还高明多少？
也许他所下的苦功更多些，所以他不但形态相貌都学得和放鹤老人十分相似，而且竟还学会了“先天无极”门的武功。
但他本来也必定只不过是卑贱的小人而已。
想到这里，俞佩玉全身都似已将爆裂。
这时王雨楼和唐无双的神情已愈焦躁，不安。
唐无双竟已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屋里兜着圈子，不住喃喃道：“怎么还没有来？……怎么还没有来？”
王雨楼皱眉道：“他若不来，你着急也没有用，还是坐下来吧。”
唐无双用力捏着胡子，道：“你不着急，我却要着急的，他若不来，我怎么办？”
王雨楼道：“这件事对他也是关系重大，他怎会不来？”
唐无双叹了口气，喃喃道：“但望他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他们等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如此紧张，又如此神秘？
朱泪儿几乎忍不住想问出来了，但就在这时，突听窗外传来“咕咕”两声，像是布谷鸟的叫声。
唐无双精神立刻一振，冲到窗口，“吱吱”叫了两声，外面又回了“叽叽”两声，唐无双立刻打开窗子。
窗外立刻有条青衣汉子跃了进来。
这人打扮得就像是个刚从田里做完工下来的庄稼汉子，一身粗布衣服上，到处都沾满了黄泥。
他头上也扎着条青布头巾，此刻已全都湿透，显见得这一路上不但走得甚急，而且还很惊惶。
他的脸上也黑如锅底，仔细一看，才知道他满脸都抹着油烟，使人根本认不出他本来的面目。
王雨楼也霍然长身而起，迎了上去，沉声道：“朋友是哪阵风吹来的？”
那人左右瞧了一眼，也沉声道：“从西北吹来的东南风。”
王雨楼道：“朋友在路上可瞧见了什么？”
那人道：“瞧见个大人在吃糖，小孩在喝酒。”
这四句话问得荒唐，答得更妙，显然就是他们取信于对方的暗号。王雨楼面色这才和缓下来，抱拳笑道：“兄台请坐，在下等已久候了。”
那人目光闪动，道：“这望花楼里怎地只有你们这一桌客人？”
王雨楼道：“只因他们这里的姑娘今天恰好都有了毛病，所以就没有接客。”
那人道：“怎会都得了病，是什么病？”
王雨楼笑了笑，道：“女人的毛病，姑娘们只有得了这种病才不能接客。”
那人这才松了口气，眼睛立刻盯在那些酒菜上。
王雨楼道：“兄台莫非还未用饭么？”
那人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瞒两位，在下已有两天水米未沾唇了。”
这人究竟是谁？行踪为何如此诡秘，又如此狼狈？
他莫非在逃避什么人的追踪，是以不敢见人？
王雨楼和唐无双在这里等他来，又为的是什么？
只见那青衣汉子已坐下吃喝起来，虽然饿得发疯，但吃相倒并不难看，看来竟似极有教养的样子。
只有这种风度和教养，是装也装不出来的，所以暴发户看来永远是满身铜臭气，要饭的披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俞佩玉一眼便可看出，这人必定是个世家子弟。
又过了半晌，这青衣人才放下筷子，忽然瞪着唐无双，道：“阁下将衣服裤子都脱下来让我看看好么？”
这位好教养的世家子弟，竟会忽然叫别人“脱下裤子让他看看”，这实在已经够荒唐的了。
更荒唐的是，唐无双居然真的将衣裤都脱了下来。
朱泪儿轻轻“啐”了一声，扭过头去，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瞧瞧，这青衣人要唐无双脱下衣服来干什么？
她忍不住回过头偷偷瞟了一眼，只见唐无双总算并未将衣服完全脱光，此刻他正将一条毛茸茸的腿跷到椅子上。
王雨楼指着他腿上一条又长又深的伤疤，微笑道：“这条伤痕乃是在下照着无双老人腿上的伤痕用小刀割成的，深浅长短都绝对和无双老人腿上的完全一样。”
唐无双苦笑道：“他竟好像要在我这条腿上刻图章似的，刻了两三天才刻成，我虽然喝了十来斤花雕，还是觉得疼得要命。”
那青衣人点了点头，道：“很好，但你可知道这条伤疤是谁留下来的？”
唐无双道：“这是无双老人……”
那青衣人冷冷道：“你莫忘了，你现在就是无双老人。”
唐无双笑了笑，道：“不错，这是我少年时，为了一个‘摆夷’女子，远赴怒江独闯‘金沙八寨’。只因‘金沙寨主’夺了那女子族中的万两金沙，我虽然将金沙寨的八大寨主全都以暗器杀了，腿上却挨了他们一缅刀，若不是身上恰巧带得有专治刀伤的‘云南白药’，我这条腿就要报废了。”
青衣人道：“后来呢？”
唐无双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摆夷女子只不过是要利用我为她夺回金沙而已，其实她已有了情郎，竟乘我养伤的时候，和她的情郎私奔了。”
青衣人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所以你从此之后，就认为摆夷族的女子都淫荡成性，都是骗人的狐狸精，所以你才会坚决反对你的儿子和金花娘成亲。”
俞佩玉这才明白唐无双痛恨金花娘的原因，倒并非因为她是天蚕教下，只不过因为她是个水摆夷而已。
他实未想到那古板的唐无双，少年时竟也是个多情的种子，只因若非多情种子，就不会上女人的当了。
这时王雨楼已将唐无双的身子转了过来，指着他背上一条刀疤道：“这条刀疤做得也还好吧？”
青衣人道：“很好，已可乱真了。”
唐无双道：“这条刀疤乃是我二十七岁时，为了替我表弟复仇，和‘万胜刀’决斗时留下来的，他虽在我背后砍了一刀，我却以反手剑刺穿了他咽喉。”
青衣人道：“不错，你且说身上一共有几处伤疤。”
唐无双道：“一共有九处，除了这两条最大的刀疤外，还有四处剑伤，两处刀伤和一处‘八臂天王’用火药暗器在我肩上留下的一处火伤。”他语声微顿，又接着道：“那四道剑伤最深的两道，都是‘银铃剑客’留下来的，我为了他出口辱及本门师长，在二十八岁那年，一年中找他决斗了三次，头两次都险死在他那柄银铃剑下，到最后一次，才要了他的命。”
青衣人道：“除了这九处外，你身上就没有别的伤痕了么？”
唐无双想了想，道：“好像没有了。”
青衣人道：“你的牙齿……”
唐无双一拍手，道：“对了，我左面少了三颗牙，只因我那时初生之犊不畏虎，竟要去找当时称拳掌无敌的‘长白山王’比拳，被他一拳打在下巴上，非但打落了三颗牙齿，而且嘴肿得足足有五天吃不下东西，说不出话。”
青衣人道：“你切切莫要忘了，这是你生平的得意事之一，只因长白山王有名的性如烈火，到长白山去找他麻烦的人，就算长着个铁头也要被他打碎，但你只不过被他打落了三颗牙齿而已，所以你虽然打了次败仗，却败得很光彩，时常都会张开嘴，让你的子孙瞧瞧你这三颗被打落的牙齿。”
唐无双笑道：“我记住了。”
听到这里，俞佩玉又不禁满怀感慨。
他也知道“万胜刀”“八臂天王”“银铃剑客”这些都是当年在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
那“长白山王”公孙火，更是长白一派的开山宗主，当时威名之盛，竞然已超越少林武当之上。
唐无双当时竟敢找这些人去决斗，可见他少年时必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铁汉。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他到了老年时，竟变成畏首畏尾、胆小如鼠的人了。他虽然出卖了俞佩玉，但俞佩玉并不恨他，反而觉得他很可怜，如今冒充他的人既已准备好了，他的下场岂非一定更悲惨。
只听那青衣人叹了口气，道：“有些事别人虽然未必会留意，但我们还是应该小心些才好，因为只要有一处破绽被人看出，非但大事不成，阁下的性命，只怕也难保了。”
唐无双道：“不错，愈要做大事，就愈该小心，这道理我也懂得的。”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又道：“你平日起居的习惯，更不可有丝毫疏忽，譬如说，你现在虽已退隐，但庄中一些比较重要的事，还是要取决于你，所以你的子女门徒，每天都有一定的时候去问候你，听你的教训。”
唐无双道：“我知道那是在我吃过早点之后。”
青衣人道：“你可知道你每天吃的是什么？”
唐无双道：“我知道四川人不吃稀饭的，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是一大碗蛋炒饭，外带一碟干辣椒炒豆豉，愈辣愈好。”
青衣人道：“你吃得惯么？”
唐无双笑道：“开始时我一吃辣就冒汗，学了两年，总算学会了。”
青衣人道：“你可知道你规定几天洗一次澡……”
他接着又问了些很琐碎的事，甚至连大小便都未放过，这“唐无双”居然有问必答，连唐无双一天小便几次他都知道。
由此可见，他们已将唐无双这个人里里外外、由头到脚都彻底研究过了，绝没有遗漏任何一件事。
姬灵风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俞放鹤为了这件事，倒真费了不少苦心。”
俞佩玉咬牙道：“他这是有代价的。”
姬灵风道：“不错，这么样一来，唐家在四川两百年的基业，就全都到了他手上，他无论费多少功夫都是值得的了。”
朱泪儿道：“他们在这里等这青衣人来，原来就为了要他考验考验这冒牌的唐无双是不是已经够资格出场了，可是，这青衣人又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会对唐无双的事了解得如此清楚？好像连唐无双放个屁他都知道。”
俞佩玉沉吟道：“这人想来必定是唐家的子弟。”
姬灵风接道：“他不但是唐家的子弟，而且还必定是唐无双身旁很亲近的人。”
俞佩玉叹道：“但如今他却将唐无双出卖了，唐无双若知道自己也有被人出卖的一天，只怕就不会出卖别人了吧。”
这时，那青衣人似乎已将所有的问题全都问过了，厅中陡然沉寂了下来，俞佩玉他们也立刻闭上了嘴。
王雨楼和唐无双还在等那青衣人的下文，青衣人却也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们。
过了半晌，王雨楼勉强一笑，道：“兄台是否觉得还有什么不满意？”
青衣人也不答话，却端起酒壶倒了三杯酒，缓缓道：“易容改扮之术，在江湖中虽已流传数百年，但却往来永不能走入光天化日之中，只因一个人的易容术无论多么精妙，遇着明眼人，还是一眼就可看破的，江湖传说中，虽有许多人能易容改扮成别人的模样，混入某一秘密帮派中，将那一帮上上下下的人全都骗过了，但那只不过是江湖传说而已，依我看来这些传说只不过是后人加油添酱，附会而成的，绝不可信。”
他忽然说出这番话来，王雨楼和唐无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一声不响，等他说下去。
青衣人果然又接着道：“但这易容术一到了当今盟主俞大侠手里，却立刻化腐朽为神奇，只因他竟能将医道和易容术合而为一，再加以极精密的计划和极谨慎的研究，他对易容术的革新与创意，实在可说是空前绝后的。”
听到这里，王雨楼和唐无双才松了口气，展颜一笑。
青衣人凝注着唐无双，沉声道：“他竟能创造出阁下这么样一个人物，实在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莫说别人分不出阁下是真是假，就连我都分不出了。”
唐无双喜动颜色，道：“如此说来，我已经可以去得了么？”
青衣人也终于展颜一笑，道：“阁下此去，已是万无一失了。”
他双手击杯，接着又道：“在下先敬两位一杯，预祝两位马到功成。”
话犹未了，忽然一人笑道：“你若要敬酒，还少了一杯。”
这声音就是从里面一间屋子传出来的。
青衣人面色骤变，探手入囊，厉声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很清秀的少年懒洋洋从里面走了出来，精赤着上身，只穿着条犊鼻裤，望着青衣人笑道：“阁下的手千万莫要拿出来，唐家的暗器，我可吃不消。”
青衣人倒退两步，瞪着王雨楼道：“屋子里居然还有人，两位难道不知道？”
王雨楼勉强笑道：“自然知道的，但这位兄台却不是外人。”
青衣人道：“哦？”
那少年淡淡笑道：“阁下千万莫要紧张，我不但是你们的朋友，也是俞放鹤的朋友。”
他居然在王雨楼面前直呼“俞放鹤”的名字，那青衣人也似觉得有些意外，怔了半晌，道：“阁下尊姓大名？”
那少年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说出名字来让你吓一跳，只可惜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王雨楼干咳两声，道：“这位杨子江杨公子，乃是盟主的世交……”
那少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大笑道：“你用不着骗他，也用不着替我戴高帽子，莫说俞放鹤不认得我的父母，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父母是谁，和人家去攀哪门子的世交？”
王雨楼脸上阵青阵白，那青衣人显然也怔住了。
杨子江却指着自己的鼻子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杨子江么？”
那青衣人想笑，却笑不出，讷讷道：“抱歉得很。”
他正不知该说什么，杨子江已大笑着接道：“你自然不会知道的，这件事更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抱歉什么？”
他抄起杯酒，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又道：“告诉你，因为我是从扬子江里被人捞出来的，所以才叫作杨子江，想来我一生下来就讨人厌，所以连我的爹娘都不愿意要我，他们倒真是聪明人，好像早已算准我长大后会更讨人厌的。”
王雨楼、唐无双和那青衣人都僵在那里，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暗暗忖道：“这人居然知道自己讨厌，倒也有些自知之明。”
杨子江已坐了下来，笑嘻嘻道：“好在我们并不要交朋友，所以你们虽然觉得我讨厌，也没什么关系，要知道你们虽讨厌我，我也未见得喜欢你们，若非俞放鹤求我来，你们就算用八人大轿来抬我，我也懒得来的。”
那青衣人似乎实在忍不住了，冷冷道：“盟主为何定要叫阁下前来，在下倒有些不懂。”
杨子江笑道：“你真的不懂么？其实这道理简单得很，就因为他生怕有人会来要你们的命，所以才求我来保护你们。”
那青衣人冷笑道：“纵然有人想来要我们的命，我们自己也可应付的，用不着阁下费心。”
杨子江道：“哦，你真有本事自己应付么？”
青衣人道：“哼！”
杨子江大笑道：“如此说来，你想必认为你自己的武功不错了，是么？”
青衣人道：“若论武功，在下倒不敢妄自菲薄。”
杨子江笑嘻嘻道：“你认为自己的武功不错，在我眼中看来，却不怎么样，我若想要你的命，实在比吃豆腐还容易。”
青衣人“吧”地一拍桌子，霍然长身而起。
王雨楼和唐无双对望了一眼，竟丝毫没有劝阻之意，只因他们也想瞧瞧这杨子江究竟能有多大的本事。
只听杨子江叹了口气，道：“你难道想找我比划比划不成？”
青衣人怒道：“正有此意。”
杨子江道：“好！”
这“好”字出口，桌上灯光一闪，他的人竟忽然不见了。
青衣人显然吃了一惊，刚想要转身，但他的身子还未转过去，只觉有人在他身后，往他的脖子上吹了口气。
只听杨子江悠悠道：“我若真想要你的命，你的脑袋只怕已经搬家了。”
青衣人厉喝一声，反手一挥，已有一串寒星暴射而出，谁知他身后竟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十余点寒星已全都钉入墙里，响声叮咚，如珠落玉盘，再看杨子江已又坐到他原来的位子上，好像从来也没有站起来过。
这少年身法之诡异飘忽，非但令王雨楼等人耸然失色，就连复壁中的俞佩玉也不禁为之动容。
若论轻功之妙，非但他自己无法和这少年相比，就连那目中无人的海东青，都难望其项背。
青衣人怔在那里，已是汗出如浆，他脸上抹的油烟虽厚，但还是被汗水冲得白一条、灰一条，就像是变成了个三花脸。
杨子江淡淡道：“你现在服了么？”
青衣人双拳紧握，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杨子江笑道：“其实你非但用不着难受，反倒应该高兴才是，有我这样的人保护你们，还有谁能伤得了你一根汗毛。”
王雨楼咯咯干笑道：“兄台轻功之妙，当真令在下开了眼界。”
唐无双也赔笑道：“放眼天下武林，只怕再也没有一个人的轻功能比得上兄台了。”
这两句虽然是恭维话，但也实在被杨子江的轻功所慑，谁知杨子江听了这两句话，脸色反而沉了下来，冷冷道：“两位这些话在这斗室中说说还无妨，若是到处去张扬，杨子江颈上这颗大好头颅，只怕就要断送在两位手上了。”
唐无双笑道：“兄台这是在说笑了，就凭兄台这身轻功，难道还会怕了别人么？”
杨子江冷笑道：“在两位眼中看来，我的轻功自然是很不错的了，这只因功夫真正好的人你们非但没见过，只怕连听都没有听过。”
唐无双忍不住道：“在下虽然孤陋寡闻，但江湖中以轻功成名的大家，在下倒也知道几位。”
杨子江道：“哦？你知道的是哪几位？”
唐无双道：“譬如说，华山派的‘芙蓉仙子’、百花门的‘海棠夫人’、丐帮的‘红莲帮主’，以及武林七禽、江南四燕、关东的独行侠盗‘没影子’……”
杨子江冷笑道：“这些也配称得上是轻功名家么？”
唐无双赔笑道：“这些人的轻功虽然比不上兄台，但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流的身手了。”
杨子江道：“一流的身手？哼！他们只怕连第八流都轮不上。”
唐无双嘴上虽然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却显然很不服气，只见杨子江又喝了几杯酒，才悠然道：“你们在江湖中也总算混了不少时候，可曾听说过‘回声谷’这地方么？”
王雨楼和唐无双对望了一眼，都摇头道：“未曾听起过。”
杨子江道：“我也知道你们绝不会听说过这地方的，只因你们若是听说过，此刻只怕就不能坐在这里陪我喝酒了。”
王雨楼脸上变了变颜色，终于也忍不住问道：“那回声谷中，难道也有位轻功了得的人物么？”
杨子江竟叹了口气，道：“那回声谷中的人物，又岂止是轻功了得而已，他们的轻功简直是出神入化，令你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他又喝了杯酒，才接着道：“你可知道那地方为何叫回声谷？只因那里的人，就像山谷中的回声一样，你虽可听到他们的声音，却永远休想见着他们的人影。你若得罪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打你杀你，但只要你一开口说话，就立刻可以听见他们的回声，你若是害怕，三天都不敢说话，那么这三天之中，什么事都没有，但只要你一开口，旁边就立刻有他们的回声响起。”
王雨楼已听得面色如土，却强笑道：“他们若只不过是学学我说话，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杨子江道：“他们若只不过是学学我说话，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王雨楼怔了怔，又勉强笑着道：“兄台何必开在下的玩笑？”
杨子江道：“兄台何必开在下的玩笑？”
王雨楼变色道：“兄台你……你……”
杨子江道：“兄台你……你……”
王雨楼额上已沁出汗珠，闭起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杨子江这才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学你说了三句话，你还可看到我在这里，你已经觉得有些受不了，那么你不妨仔细想想，若有个你看不见的人，整天整月地在旁边学你说话，无论你逃到什么地方，只要你一开口，那声音就立刻在你旁边响，但你无论用什么法子，却休想瞧见他的人影。”
他眼睛盯着王雨楼，缓缓道：“我问你，这种日子你可过得下去么？”
王雨楼已是汗如雨下，默然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种日子，我只怕过一天就要发疯了。”
杨子江冷冷道：“他正是要逼你发疯，你只要得罪了他，他虽不杀你，但却要逼得你自杀，据我所知，只要是被他们缠上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挨得过三个月的。”
唐无双应声笑道：“世上真有轻功如此可怕的人么？”
杨子江道：“他们轻功之可怕，我怎能描述得出，你若未亲身体验过，也永远想象不到的。”
唐无双干笑道：“如此说来，我们要小心些了，莫要得罪了他们。”
杨子江道：“这点你们大可放心，他们绝不会来找你的，你若想他们来找你，至少还得回去再苦练三十年的功夫。”
唐无双虽然又羞又恼，却也不敢开腔。
杨子江悠然接着道：“若论轻功，他们才真正可算是天上飞的鹰燕，那些号称武林七禽、江南四燕的人，比起他们来，只不过是几条在地上爬的泥鳅。”
王雨楼忍不住道：“那么兄台呢？”
杨子江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勉强能算是只小麻雀而已。”
那青衣人忽然冷笑，接道：“如此说来，连阁下自己的头颅都难免要被别人取去，又怎能保护别人呢？”
杨子江淡淡道：“你只管放心，那些想要取你头颅的人，有我已足够应付了，至于那些能取我头颅的人么……”
他“嘿嘿”笑了两声，才接着道：“你就算自己将头割下来送到那些人的面前，他们也不会瞧一眼的，因为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实在不值一文。”
青衣人呆了半晌，忽然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王雨楼和唐无双本想去拦他。
杨子江却已冷冷道：“让他走吧。”
王雨楼暗笑道：“此人虽然不值一文，但若令他就此负气而去，只怕也有些不便。”
杨子江道：“你是怕他泄露机密？”
王雨楼道：“盟主虽已和他谈妥了交换条件，但这种人既能背叛他自己的骨肉至亲，说不定也会背叛我们的。”
杨子江悠然道：“那么，你为何不能追上去杀了他？”
王雨楼似也怔了怔，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兄台莫非是故意将他气走的。”
杨子江倒了杯酒，淡淡笑道：“不错，在这种地方最好只谈风月，若是抡刀动剑，就煞风景了，杀人，我倒觉得无所谓，但煞风景的事，我却从来不肯做的。”
王雨楼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此刻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看来两个时辰已足够了。”
杨子江头也不抬，只是凝望着杯中的酒，冷冷道：“天亮之前你若还不能办好这件事，你自己最好也赶快想法子逃命去吧。”
王雨楼脸色变了变，扭头冲了出去。
杨子江仍然凝注着他手里的一杯酒，竟像是想用眼睛将这杯酒喝下去，用酒来浇开他眼中的忧郁。
唐无双也不知道这冷酷的少年，为什么忽然又忧郁起来，他实在莫测高深，只有将一张嘴也紧紧闭起。
过了半晌，才听得杨子江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他去杀人，自己却坐在这里？”
唐无双暗道：“坐在这里喝酒，自然比跑去杀人舒服多了。”
他心里虽这样想，嘴上自然不敢说出来，只有赔笑道：“不知道。”
杨子江沉声道：“只因我从来也没有杀过人，实在不愿为那种人开杀戒。”
唐无双怔了怔，失声道：“兄台真的从来也没有杀过人么？”
杨子江笑了笑，道：“你不信？”
他的笑容看来竟是那么萧索，缓缓接道：“其实，我也很想尝尝杀人的滋味，只可惜我自从出道以来，竟从来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值得我杀的人。”
“要怎么样的人才值得兄台动手呢？”
杨子江目光忽然转到他身上，淡淡道：“等我遇见了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第二十九章 黑夜追踪
唐无双只觉这双眼睛忽然变得有如死鱼般的深灰色，却又像是透明的，他只瞧了一眼，身上就有些发冷。
幸好杨子江已站了起来，喃喃道：“屋里还有个人在等我，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失陪了。”
唐无双心里一动，脱口道：“那位姑娘睡着了么？”
杨子江冷冷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听到这些秘密的，只因我现在还舍不得要她的命……至少今天晚上还舍不得……”
唐无双勉强一笑，道：“既是如此，兄台只管放心去享受吧，在下……”
杨子江道：“你还不想走么？”
唐无双又怔了怔，道：“走？到哪里去？”
杨子江道：“唐无双自然应该回唐家庄去。”
唐无双怔了半晌，讷讷道：“难道我一个人去？”
杨子江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一个人还不敢走路么？”
唐无双道：“可是……可是我……”
杨子江沉下了脸，道：“你难道又忘了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唐无双垂下了头，道：“是，我现在立刻就动身。”
杨子江展颜一笑，道：“快去吧，你的乖女儿们现在只怕正在盼望着你回去。”
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你回去之后，应该做些什么事，你记不记得？”
唐无双道：“在下怎敢忘记？”
杨子江道：“很好，你现在动身，明天晚上只怕已到了唐家庄，最好连夜就将那几件事办妥，三天之内你若是还办不妥，你最好也立刻想法子逃命去吧。”
他忽又笑了笑，瞪着唐无双一字字地道：“你说话的时候最好多小心些，说不定我就在你背后听着哩。”
唐无双一走，俞佩玉、朱泪儿和姬灵风立刻也跟了出来，但他们却并没有和唐无双走一条路。
姬灵风皱眉道：“要揭破俞放鹤的阴谋，唐无双已是最大的关键，你为何不跟着他去？”
俞佩玉道：“但要揭破这唐无双的秘密，那青衣人就是最大的关键，我绝不能让他被王雨楼杀了灭口。”
姬灵风道：“你想，他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俞佩玉道：“现在我没有时间去想，因为想也想不出的。”
姬灵风沉吟着又道：“但唐无双现在赶回去办的那几件事，关系也必定很大。”
朱泪儿忍不住道：“不错，他一回去之后若立刻就要他的门人子弟到处去杀人，无论他要杀谁，别人也绝不敢说一个‘不’字的。”
姬灵风道：“还有，唐门毒药暗器的秘密若是被他送给俞放鹤，也是非同小可的事，所以我们一定要先想法子阻止他。”
俞佩玉道：“这些事虽然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那神秘的青衣人，只要能找到他，别的事就迎刃而解了。”
姬灵风忽然停住脚，道：“好，你们去找他，我还是回去盯着那姓杨的，杨子江，反正以你们两人之力，要对付王雨楼和那青衣人已绰绰有余了。”
俞佩玉道：“这样也好。”
姬灵风嫣然一笑，道：“你最好莫要忘记你和我们谈定了的事，说话的时候最好也小心些，因为我说不定也在你背后听着哩。”
夜凉如水。
露珠在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就仿佛天上的星光一样，除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朱泪儿和俞佩玉两个人了。
朱泪儿方才一直在不停地听，不停地看，不停地惊疑，不停地猜测，她已将别的事全都忘记。
但现在，凉风吹在她身上，星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又想起她对俞佩玉所做的那些事……
她的心立刻绞住了，眼泪不禁又要流了下来。
俞佩玉走得很快，脸色也很沉重，他的目光虽然不停地在四面搜索着，但却并没有瞧朱泪儿一眼。
“他是不是觉得我在缠着他？”
朱泪儿忽然停下脚步，道：“我……我也要走了。”
俞佩玉一怔，回身道：“你要走？到哪里去？”
朱泪儿咬着嘴唇笑了笑，道：“我去的地方很多，用不着你担心。”
除了瞎子之外，谁都会看出她笑得是多么凄凉，多么心酸——俞佩玉只希望自己忽然变成个瞎子。
他只希望能硬得下心来，对她说：“好，你走吧，你一个人流浪我虽然不放心，但你跟我在一起，只有更危险，因为我实在没有力量保护你，环境更不允许我带着你，你若跟着我，反而会更伤心，因为我绝不可能永远陪着你的。”
怎奈这句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说得出口来。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拉起了朱泪儿的小手，虽然他也知道这样下去只有将事情弄得更糟。
但他却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天这么黑，风这么冷，他怎忍让这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一个人去流浪？
朱泪儿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车辚马嘶之声，自远而近。
如此深夜，怎会有车马急行？
道旁有个饮马的水槽，俞佩玉立刻拉着朱泪儿蹿了过去，他们刚将身子藏好，车马已转过街角，直奔过来。
在别人眼中，这只不过是辆很普通的乌篷车，但俞佩玉却知道这若真是辆普通的乌篷车，就不会在如此深夜放辔急行了。
谁知车马转上这条街，竟渐行渐缓，仿佛已停下，车篷里竟忽然有个女子探出头来。
俞佩玉从石槽后偷偷瞧出去，只能看到她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发上一根碧玉簪，却看不到她的脸。
只听那赶车的道：“前面就是王寡妇牌坊了，还要不要再往前走？”
那女子沉吟着道：“就在这里等着吧。”
过了半晌，她又问道：“现在约摸是什么时候了？”
赶车的用头上的白汗巾擦了擦脸，道：“四更已过，还不到五更。”
那女子道：“约好的是三更，我们已经来迟了，他为何还没有到？”
她声音充满了焦急之意，就仿佛一个刚自家里私奔出来的少女，到了约定的地方后，却瞧不见她的情郎。
车厢中竟又有个女子的声音道：“也许他等得不耐烦，到别处去找我们去了。”
那女子更着急，道：“他明知我们一定会来的，为什么不多等等？”
另一女子道：“你放心，他一定会来的。”
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一条人影自路旁屋脊上蹿了下来，凄迷的夜色中，脸上黑黝黝的，不辨面目。
但俞佩玉却已看出他赫然正是那神秘的青衣人，原来他也早已有了预备，先就叫人在这里接应他。
此刻他神色更惊惶，刚掠下来，就埋怨道：“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女子道：“我们就因为赶得太急，半路上车轴断了……你呢？你为什么不多等等？”
青衣人应声道：“我觉得后面像是有人跟踪，所以转了好几个圈子。”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钻入车厢里。
那女子头也缩了进去，道：“事情谈妥了么？”
青衣人道：“说来话长，现在赶紧走吧。”
那赶车的“呼哨”一声，车马又向前疾驰而去。
王雨楼虽已残伤，但毕竟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了，这青衣人竟能摆脱他的追踪，显然是个很机警的人。
车上的那女子看来也很谨慎，而且女人大多比男人细心，若想在后面跟踪他们而不被发现，想必不是件容易事。
何况车轻马健，奔行甚疾，以俞佩玉和朱泪儿两人此时的精力，未必就能盯得住他们。
俞佩玉正在犹疑着，谁知朱泪儿已自石槽后蹿了出去，她娇小的身子，就像是只狸猫似的，蹿到马车下，绷在车底，俞佩玉要想阻止已来不及了，只见她的手自车底下伸出来轻轻招了招，车马便已冲入夜色中。
这小姑娘的胆子实在大得可怕，俞佩玉虽然担心，也只有在后面远远地跟踪，到了这种时候，他更不能被对方发现，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和来历之前，他更不愿意轻举妄动，胡乱出手。
幸好这时更深人静，马车走出很远后，车声还可以听得很清楚，俞佩玉就随着车声一路追下去。
这是个陌生的城市，他根本不能辨别道路，只知道马车走过的路，本来都铺着很整齐的青石板。
他这才发现这城市竟然大得可怕，他追踪着这马车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后，竟然还没有出城。
这时他的衣衫本已都湿透，气力又渐渐不支，因为他虽然晕睡了很久，但已又有一天水米未沾了。
人是铁，饭是钢，再强的人，也无法战胜饥饿。
他三天三夜不睡觉，还可以勉强支持，但一天不吃饭，就有些吃不消了，他只觉两条腿发软，整个人都是空的。
幸好这时车行竟也渐渐缓了下来，密如连珠骤鼓般的蹄声，现在已变得宛如老妇敲桩疏落可数。
俞佩玉喘了口气，刚想停下来擦擦汗，谁知他的眼睛刚抬起来，就怔在那里，面上又变了颜色。
露珠在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闪着光，远处有个贞节牌坊的黑影，道旁有个喂马的水槽……
这岂非赫然正是他方才走过的那条路？
这辆马车原来竟一直在这城市兜着圈子，那青衣人难道吃饱了饭没事做，竟深更半夜地坐着马车兜风！
俞佩玉已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了，他立刻用尽了气力追上去，只见那辆马车竟然还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
那匹淡灰色带着黑花的马，那辆很轻便的乌篷车，还有那头上扎着条白汗巾的马车夫……
俞佩玉瞧得清清楚楚，这还是方才那辆马车。
但这辆马车为何要在街上兜圈子呢？而且居然还敢兜回这条街来，那青衣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俞佩玉实在想不通。
他只觉有些哭笑不得——他累得几乎要命，追了半夜，竟又回到原地了，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就在这里等着。
这时五更虽已敲过，天却还未亮，街上更不会有什么行人，只有街头的一家小铺，已亮起了灯火。
原来这是间小小的豆腐店，本来很清凉的晨风中，这时已有了新鲜豆腐和熬豆汁的香气。
这种香气对此时此刻的俞佩玉说来，只怕已可算是世上最大的诱惑，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进那小铺去先饱食一顿再说。
但他还是只有忍耐着，他不能放下这辆马车。
谁知马车竟也在豆腐店前面停了下来，俞佩玉立刻蹿在路旁的阴影里，躲在一家绸缎铺的大招牌底下。
只见那赶车的懒洋洋地下了马车，要了一大碗热豆汁，就蹲在门口，用双手捧着喝了起来，喝得“呼噜呼噜”地响，还不时停下来叹口气，仿佛对这碗豆汁的滋味觉得非常满意。
但那青衣人和那女子却都没有下来，车篷里也没有丝毫动静，他们的行踪那般隐秘，行色又那么惊惶，此刻怎会坐在车篷里等这赶车的慢慢喝豆汁呢？
俞佩玉愈来愈觉得事情不对了，再往车底一看，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朱泪儿是否还在那里。
俞佩玉不禁更着急。
这时那赶车的终于已将一碗豆汁喝光了，长长伸了个懒腰，抛了几个铜钱在碗里，看来立刻又要动身。
俞佩玉就算再沉得住气，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忽然自暗影中走出来，挥着手呼唤道：“赶车的，这辆车搭不搭客？”
那赶车的用那条已发了黄的汗巾擦着脸，笑嘻嘻道：“空车若不搭客，赶车的难道喝西北风么？”
空车！
俞佩玉掌心里已淌出了汗，大步走过去，猛然掀起车篷上排着的布帘子，往里面一看——
车篷里果然是空的，连一个人都没有。
再看车底下，朱泪儿也已不见。
俞佩玉这一惊才真是非同小可，什么都不再顾忌，忽然蹿过去，一把揪住那车夫的衣襟，厉声道：“方才坐在你车上的客人到哪里去了？”
车马奔行得那么急，朱泪儿躲在车底下，只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马蹄和车轮带起的尘土，就似乎和她有什么过不去，专门往她鼻孔里钻，她只觉自己的鼻子已仿佛变成了烟囱。
这种罪实在不是人受的，但她却只有咬牙忍着。
她不但要屏住呼吸，闭紧嘴巴，还得用尽力抓住车底下的轴，否则她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幸好这时车篷中忽然传下了一阵阵说话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分散了她的痛苦。
只听方才那女子的声音道：“这些天来，我真想死你了，你呢，你想不想我？”
那青衣人的声音只是在咳嗽，不停地咳嗽。
那女子道：“你难道不想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扑哧”一笑，道：“你不必顾忌，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你就当我已经睡着了好了，我非但不听，也绝不偷看。”
那青衣人这才叹了口气，道：“我若不想你，我……我……我怎么会做出这件事来？”
那女子道：“你后悔了么？”
青衣人柔声道：“我绝不后悔，为了你，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后悔。”
那女子“嘤咛”一声，然后就很久都没有声音了，朱泪儿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
她奇怪的只是：这青衣人难道就是为了他的情人才将唐家出卖的么？这女子又是什么人呢？和唐家又有什么关系？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得那女子叹了口气，又带着笑骂道：“死丫头，你说过不偷看的，怎么又偷看了。”
另一女子咯咯笑道：“谁叫你一双脚乱动乱踢的，我还以为你忽然抽筋了哩。”
那女子啐道：“这小鬼只怕是春心动了，否则怎么会这样乱说疯话？”
另一女子笑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春心动了，竟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在车上就要……就要……”
那青衣人赶紧又咳嗽起来，道：“你们已安排好去处了么？”
另一女子道：“你只管放心，大姐一接到你的消息后，立刻就将所有的事都办妥了，为了怕白天赶路不方便，她还先叫人在这城外安排了个住处，现在我们就要到那地方歇下来，等到明天晚上天黑了再动身。”
她又“扑哧”一笑，接着道：“其实大姐也不是怕白天赶路不便，她只不过是想和你先……”
那大姐轻叱道：“小鬼，你再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这姐妹两人像是已经变得很开心了，但那青衣人心里显然还是忧虑重重，沉着声音道：“你是托谁来安排住处的？”
大姐道：“自然是托很可靠的人。”
青衣人叹道：“这世上可靠的人实在不多，你……”
大姐道：“我只要他安排个住处，又没有说是干什么用的，他也不说知道你……你若还不放心，我们到了那地方后，我将他杀了好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又吃了一惊。
她实未想到笑得如此可爱的两姐妹，手段竟如此毒辣，竟好像将杀人看得和吃家常便饭似的。
过了半晌，那青衣人又道：“他为你们安排好的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在哪里？”
大姐道：“我们一出城就可和他联络上了。”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道：“既是如此，你就叫车夫在城里兜圈子……”
大姐讶然道：“兜圈子？为什么？”
青衣人道：“到了前面，我们就跳下去，自己走出城，让这辆马车在城里兜圈子，这样就算有人在后面追着这辆马车，也没关系了。”
那女子失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变得如此小心了，你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呀。”
大姐道：“莫非……莫非事情出了什么变化么？”
青衣人道：“没有，我的条件，他们全都答应了。”
大姐道：“如此说来，事情既然已成，你还害怕什么？”
青衣人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事已办成我才要分外小心。”
大姐道：“为什么？”
青衣人道：“只因我总觉得他们要将我杀了灭口。”
那少女抢着道：“今天和你见面的是什么人？”
青衣人道：“就是俞放鹤的死党王雨楼，和那……假唐无双。”
那少女冷笑道：“若是这两人，他们不跟来倒也罢了，若是跟来，就再也休想整个人回去了。”
青衣人道：“这两人虽不足为虑，但还有一人却可怕得很。”
那少女道：“谁？”
青衣人道：“他自称杨子江，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少女道：“这人的武功很高么？”
青衣人又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实在还未见过武功比他更强的高手，在他面前，我苦练十多年的武功简直变得有如儿戏一般。”
姐妹两人显然都有些吃惊，都沉默了下来。
青衣人又道：“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小心些好，尤其我……”
他长叹着接道：“我的顾虑比你们更多，我……”
那少女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莫要诉苦了，再诉苦大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听你的话就是。”
过了片刻，又听得她的声音道：“老汪，我们在前面就要下车，但你用不着停车，还是尽快地赶着车在城里兜圈子，最少一个时辰才准停下来。”
赶车的道：“是。”
那少女道：“你若将我们的行踪泄露出一个字，或是想偷懒，不到一个时辰就停下车了，那么你就会受到什么罪，你自己总也知道。”
赶车的道：“小……小人不敢。”
那少女笑了笑，又道：“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敢的，何况，我们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你根本就不知道。”
一听到他们竟要半路跳车，朱泪儿就开始着急起来。
她若一直跟踪着这三人，那么就必定要和俞佩玉失去联络，她若留下来通知俞佩玉，那么这三人必定早已去远了。
她只知道他们的住处是在城外，但是城外的屋子也不知有几千几百栋，她又怎知道他们藏在哪一栋呢？
朱泪儿正急得要命的时候，忽然想起身上还有匣胭脂，这也是“望花楼”姑娘们送给她的“婚礼”之一。
这匣胭脂不但颜色很好看，而且匣子也装潢得很精致，据说还是京城“天香齐”所制的精品。
朱泪儿一见到这匣胭脂就觉得很喜欢，随手就藏在怀里了，那时她当然想不到这匣胭脂会有什么用的。
但现在她却想到了，她腾出一只手，自怀中摸出那匣胭脂来，将外面的匣子捏碎，用胭脂在车底写了几个字：
我已跟踪出城……
虽然只写了六个字，但她的手已酸了，正想喘口气，谁知这时车中已有了响动，只听那青衣人道：“这里四下无人，咱们走吧。”
接着，她就瞧见三个人跳下车，脚尖一点地，立刻斜斜掠了出去，那两姐妹的身法，竟似比那青衣人更快。
朱泪儿也立刻松了手，“砰”地掉在地上，跌得她脑袋都发了晕，但她却也顾不得了，一翻身就跳了起来，追着那三人掠了出去，她觉得自己的轻功比这三个人都要高一筹，所以丝毫也不担心他们会发现自己。
那赶车的早已吆喝着赶马而去，更未发觉车底下忽然掉下一个人来，朱泪儿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了。
她觉得自己这一次跟踪实在可说是“胆大心细，干净利落”，就是二三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做得有她这么样漂亮。
她却不知“江湖愈老，胆子愈小”，像她这么大胆子的人，就不能在江湖中混上二三十年了。
因为这种人绝对活不了那么长的。
只见前面三个人走的地方愈来愈荒僻，他们的行动就也愈来愈大意，竟没有人回过头来瞧一眼。
朱泪儿的胆子也愈来愈大了，心里也更得意：“你们以为已将跟踪的人全都甩脱了么？却不知还有我哩。”
她这时已可瞧见那姐妹两人都穿着很合身的衣服，身材都很动人，就算在施展轻功奔行的时候，看来也还是腰肢款摆，风姿绰约，若在花前月下，和情人携手漫步时，更不知要多迷人了。
只可惜朱泪儿还是瞧不见她们的脸。
走了一段路后，那两姐妹竟又轻言笑语起来。
朱泪儿到底还是不敢走得和她们距离太近，所以她们在说些什么，朱泪儿连一句都听不清。
这时东方已渐渐有了曙色，熹微的晨光中，只见前面一片水田，稻穗在微风中波浪起伏。
水田畔有三五间茅舍，墙角后蜷曲着的看家狗，似乎已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忽然跃起，汪汪地对着人叫。
茅屋后还有个鱼池，池畔的小园里，种着几畦碧油油的菜，竹篱旁的小黄花，却似正在向人含笑招呼。
这正是一幅标准的“农家乐”，但朱泪儿却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她本是在农村小镇里长大的，对农家的风光本不陌生，这里有稻田、有菜圃、有谷仓、有鱼池，甚至还有看家的狗。
那么，这里缺少的是什么呢？
前面三个人脚步忽然停顿下来，四面瞧了瞧，然后就笔直向那农家走了过去，身材较丰满的女子还笑着道：“一定就是这里了，绝不会错。”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特别大，连朱泪儿都听到了。
青衣人也说了句话，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绝不会错？”
那女子笑道：“因为这里没有鸡叫，你可见过乡村里有不养鸡的人家么？”
另一少女也笑道：“农家养不养鸡，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会知道。”
青衣人果然还像是不大懂，又问了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得多，朱泪儿还是听不到。
她只听到那女子又笑着道：“种田的人家，绝没有不养鸡的，但公鸡却是我们最忌讳的东西，这家人没有鸡，一定是因为我派来的人已将鸡全都宰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自然也想起这里缺少的东西就是鸡了，因为她也知道农村人家绝没有不养鸡的。
但这两个女子为什么见不得公鸡呢？
这道理别人就算想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想得通，但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喃喃道：“原来她们两人也是我的同行，这倒有趣得很。”
她知道公鸡正是百毒的克星，所以江湖中以使毒为主的教派，都将公鸡视为凶恶不祥之物。
朱泪儿年纪轻轻，对江湖中的勾当知道得更少，但却不折不扣地是个使毒的大行家，这道理她怎会不懂。
这时茅屋中的人已被犬吠声惊动，一个青衣汉子打着呵欠出来查看，一见到来的是这两个女子，他立刻垂下手，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连打了一半的呵欠都吓得缩了回去，只是躬着身，赔着笑道：“堂主现在才到么？小人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那两个少女只挥了挥手，就走进了茅屋，那条狗还在叫，青衣汉子踢了它两脚，踢得它夹着尾巴直跑，然后茅屋的门就关了起来，接着，已渐渐发白的窗纸上就亮起了灯火。
朱泪儿轻轻掠过去，躲在那座谷仓后，那条狗虽然又瞧见陌生人来了，但却不敢再叫，只是伸着舌头喘气。
窗纸像是新糊的，又白又干净，朱泪儿很想到窗户那边去瞧瞧，但转念一想，现在既已追出了他们三个人的落脚处，就该立刻回去找俞佩玉才是，因为她也想到俞佩玉现在一定很着急。
她正在犹疑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地一笑，宛如银铃般的一笑。
朱泪儿也难免吃了一惊，转过头，就瞧见两个人一左一右，自谷仓前面转了过来，赫然正是那两个神秘的女子。
她终于见到她们的脸了。
她们非但都很美，而且，都有种说不出的媚态，这种媚态仿佛是自骨子里发出来的，别人学也学不像。
她们身上穿的虽然是很普通的粗布衣裳，但望花楼里那些满头珠翠的姑娘若和她们一比，做她们的丫头都不配。
身材较丰满的一人眼睛似乎比较大些，但她的妹妹看来却更有吸引力，笑得也更动人。
妹妹笑嘻嘻地望着朱泪儿，柔声道：“小姑娘，早上的风大，你不怕着了凉么？”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也笑嘻嘻地望着她，道：“我就因为屋子里太闷，所以才出来逛逛的。”
那少女道：“你就住在附近？”
朱泪儿道：“嗯。”
那少女道：“这么样说，我们倒是邻居了。”
朱泪儿道：“是呀，谁说我们不是呢？”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既然是邻居，你就到我们屋里去坐坐吧，我们有刚炖好的牛肉汤，把锅粑泡在汤里吃，又解馋，又暖和。”
朱泪儿也笑着道：“好，其实我早就想进去拜望你们了，何况还有牛肉汤吃呢。”
那姐姐一直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此刻以手抚掌道：“我们刚搬到这里来，正愁没有朋友，谁知这种乡下地方竟有姑娘你这样又聪明，又大方的人物。”
她们一左一右，陪着朱泪儿往屋里走，还不住笑着说朱泪儿“漂亮可爱”，就像是真的很开心。其实她们自然早就发现朱泪儿跟在她们后面了，她们故意做出很疏忽的样子，就是想诱朱泪儿来。
她们见到朱泪儿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自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却不知道朱泪儿更没有将她们放在心上。
朱泪儿又不是呆子，自然也已看出了她们的用意，但想到这姐妹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下毒，朱泪儿肚子里就觉得很好笑。
“你们以为我很好欺负的么？要骗我到屋子里下手么？告诉你，你们今天遇见了我，就算你们倒霉了。”
她觉得这姐妹两人实在是班门弄斧。
可是她却未想到这茅舍里竟会布置得如此漂亮，而且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像是已洗过几十次。
那青衣人并不在这屋子里，方才出去迎接她们的那汉子也不在，朱泪儿心里暗暗忖道：“莫非她们已将那人杀了灭口？”
那妹妹直拉着她问长问短：“你贵姓呀？住在哪里呀？多大年纪了呀？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朱泪儿就随口胡诌，说得她自己也暗暗好笑，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说谎原来也很有天才。
她却不知女人说谎的天才本是天生的，男人却非久经训练不可。
过了半晌，姐姐就从后面厨房里拿出了三双筷子、三只汤匙，大盘油炸锅粑，还有三大碗牛肉汤。
牛肉汤果然是刚炖好的，还冒着热气，显然，那踢狗的汉子早已为她们准备好了，等她们来吃早点的。
那姐姐笑着道：“小妹妹，牛肉汤冷了就有膻气，快趁热来吃。”
朱泪儿眨着眼睛，忽然道：“我不敢吃。”
那姐姐像是怔了怔，道：“你为什么不敢吃呢？”
朱泪儿笑道：“我们乡下人，除了逢年过节外，难得吃到一次肉，这么大一碗牛肉汤，我怕吃了会泻肚子。”
那姐姐展颜一笑，道：“你放心，这牛肉汤虽然浓，但油却不重，吃不坏肚子的。”
朱泪儿笑嘻嘻道：“真的吃不死人么？”
姐姐的脸色像是有些变了，望了妹妹一眼。
妹妹就娇笑着道：“这位小妹妹真会说笑话，牛肉汤怎么吃得死人呢？”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好，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她果然坐下来就吃，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那姐妹两人也在旁边陪着她吃，两人还在悄悄使着眼色。
妹妹用眼色在问姐姐：“她这碗汤里你有没有放‘特别的作料’？”
姐姐就笑了笑：“我忘不了的。”
突听朱泪儿笑道：“这碗汤真好吃，只可惜我有点吃不惯你们这种特别的作料。”
姐妹两人又都怔了怔，妹妹娇笑道：“汤里哪有什么特别的作料呀？”
朱泪儿道：“没有特别的作料，我吃了舌头怎么会发麻呢？”
姐姐笑道：“这也许是盐放得太多了。”
朱泪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盐放得太多，有时也会咸死人的。”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那姐妹两人还好像很吃惊，失声道：“小妹妹，你怎么样了呀？”
但过了半晌，朱泪儿还是躺在桌子底下，动也不动，嘴角竟流出白沫子来了，姐妹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妹妹拍着心口笑道：“方才真吓了我一跳，听她那样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个行家哩。”
姐姐笑道：“她若真是行家，就不会喝下我这碗牛肉汤了。”
妹妹道：“你下的药分量很重？”
姐姐道：“不重但也不轻，就算胡姥姥那样的大行家，喝下我这碗汤后，也休想再爬得起来。”
只听“嗖”的一声，那青衣人已从后面蹿了出来，俯身瞧了朱泪儿一眼，皱起了眉，道：“你怎么能毒死她？”
姐姐板起了脸，道：“为什么不能，难道你认得她不成？”
那青衣人还未说话，妹妹已笑道：“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姐姐已吃醋了。”
青衣人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因为不认得她，所以才要留下她的活口。”
姐姐还是板着脸道：“为什么？你难道还想跟她交个朋友吗？”
青衣人着急道：“我不问清楚，怎知是谁派她来的？还有没有人跟她一起来？”
他长叹着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吃醋？还不信任我？”
姐姐展颜一笑，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柔声道：“我怎会不信任你，我……我只不过跟你说着玩的。”
妹妹却撇着嘴道：“你生什么气呀，姐姐若不喜欢你，怎会为你吃醋？若有人肯为我吃醋，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青衣人已笑了，道：“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只不过……”
姐姐抢着道：“只不过你尽管放心，我下的毒并不重，她暂时还死不了，你若要问她的话，我还可以把她救活。”
谁知她的话还未说完，朱泪儿忽然笑道：“不必费心了，只要你们想我活回来，我自己就会活回来的。”
她开口说话时，已闪电般出手，那青衣人正想回来探她的脉息，于是，他的手腕就被朱泪儿一把扣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小姑娘竟会死而复活，更想不到她手上竟有这么好的功夫，他只觉全身发麻，连动都不能动了。
那姐妹两人自然更都被惊得怔住，妹妹瞪着姐姐，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真把盐当成了毒药？”
姐姐自己更莫名其妙，更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汤里的毒药是她亲手放下去的，她自己自然绝不会弄错，那分量就算一匹马也吃不消的。
可是，这小姑娘吃下去之后，为什么连一点事都没有呢？
朱泪儿瞧着她们，只是吃吃地笑。
妹妹眼珠子一转，忽也笑道：“小妹妹，你以为我们真要下毒害你么？我们方才只不过故意吓吓你的，你想，汤里若真下了毒，你怎么吃得消？”
朱泪儿立刻点头道：“是呀，汤里要真下了毒，我岂非早已死了。”
妹妹娇笑道：“是呀，我们只不过在汤里搁了一些香料，而且，还是别人特地从交趾那边带回来的哩。”
朱泪儿道：“哦？”
妹妹忽然跑进厨房，拿了个小瓶子出来，笑着道：“你看，就是这种香料，一点毒也没有。”
朱泪儿道：“真的没有毒吗？我倒想尝尝看。”
妹妹似乎觉得有些喜出望外，因为她正不知道该如何骗这小丫头尝一点，谁知这小丫头竟自己说出来了。
她立刻笑道：“你只管尝吧，若是有毒，你找我算账就是。”
朱泪儿笑道：“若是有毒，我岂非就被毒死了，怎么能找你算账呢？”
妹妹又吃了一惊，赔笑道：“这……”
她正不知该怎么说，谁知朱泪儿又已笑道：“你将瓶子抛过来吧，这么香的东西，我好歹都要尝一点。”
她果然接着那瓶子，用嘴咬开瓶盖，因为她的右手还是在扣住那青衣人的脉门，不肯放松。
那姐妹两人实在被这疯疯癫癫的小姑娘弄糊涂了，也不知她是个聪明人呢，还是个呆子？
但等到朱泪儿真的将瓶子里的粉末往舌头上倒时，姐妹两人面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因为她们知道这瓶子里的药非但有毒，而且还毒得厉害，现在她们亲眼瞧见这小姑娘将毒药往嘴里倒，那是再也不会弄错的了，姐妹两人不禁在心中暗暗好笑：“原来这小丫头毕竟是个呆子。”
只见朱泪儿嘴里啧啧有声，还笑着道：“果然香得很，能尝到这么香的东西，就算被毒死，也不冤枉了。”
她一面说着话，竟将整瓶毒药都倒在嘴里。
那姐妹两人虽然欢喜，又觉得很可惜。
这瓶毒药比金子还珍贵得多，就算要毒死十来条大汉也足足有余，这小丫头却一个人将它全吞了下去。
她们只觉这简直是王八吃大麦糟蹋粮食。
妹妹叹了口气，忽然道：“一、二、三……”
她知道只要数到“三”字，这小丫头就得倒下去，因为吞下这么样一瓶毒药后，就算铁打的人也要烂成一堆泥的。
谁知她数到“三”之后，朱泪儿不但一点事也没有反而替她数了下去：“四、五、六、七、八、九……”
姐妹两人这才真的被吓呆了。
朱泪儿望着她们笑道：“这香料味道的确不错，只可惜太少了些，要吃嘛，至少也要吃个十瓶二十瓶的才过瘾。”
她将空瓶子抛在地上，吃吃地笑道：“你们要请客，就不该这么小气呀，再拿几瓶出来吧。”
那姐妹两人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来。
她们也并不是没有经过风，遇过浪的人物，武林中的高手她们也见过不少，她们从来也没有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这小姑娘，却实在令她们无话可说。
那青衣人一直在等着机会，现在也知道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他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在下等有眼无珠，竟不知道姑娘是位高人……”
朱泪儿笑道：“我也并不是什么高人，只不过肠胃比别人好些而已。”
那姐姐跺了跺脚，嗄声道：“好，我们认栽了，但你……你究竟要拿他怎么样？”
朱泪儿道：“我也并不想……”
她语声忽然顿住，只因她发现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谁也没有看出这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人就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了下来，地下长了出来。
屋里虽然还燃着灯，但外面的天光已很亮，日色斜斜地照进窗户，就照在这个人的身上。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正在不停地打呵欠，就好像已在这张椅子上睡了一觉，现在刚醒过来似的。
但这人却并不是个老头子，他非但很年轻，而且还长得很好看，只不过眼睛老是睁不开，总像是没有睡足觉的模样。
那姐妹两人发现屋子忽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自然也难免吃惊，但却没有那青衣人和朱泪儿吃惊得厉害。
因为朱泪儿是认得这个人的，那青衣人更认得，瞧见这人来了，他固然吃惊，也有些欢喜。
他只望这人会出手救他。
谁知这人打了七八个呵欠后，只是望着他嘻嘻地笑，全身就好像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整个人都赖在那张椅子上。
青衣人忍不住赔笑道：“杨兄，这位姑娘你可认得？”
那人笑嘻嘻道：“看她拉着你的手舍不得放，自然是你的好朋友，你的好朋友我若认得，你岂非又要吃醋，又要跟我翻脸么？”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立刻笑道：“是呀，我们才是好朋友，你为什么要问人家呢？”
她嘴里说着话，手上却已用了力，那青衣人疼得汗都流了出来，哪里还敢再说个“不”字？
那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难怪你不肯在那望花楼喝酒，原来你还知道有这么样一个好地方，有这么多标致的姑娘。”
他忽然一拍桌子，道：“但你竟瞒着我们一个人偷偷地来，这未免太不够朋友了吧？”
那姐妹两人面上都现出怒容，青衣人赶紧道：“小弟虽是一个人来的，但却再三向这几位姑娘说，当今天下第一位少年英雄，就是杨子江杨大侠。”
那少年忽然仰首大笑起来，道：“我杨子江原来是个少年英雄么？这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朱泪儿目光闪动，忽又笑道：“这位杨大侠刚来，肚子一定也有些饿了，你们还有牛肉汤，为什么不替杨大侠装一碗来？”
那姐妹两人犹疑了半晌，姐姐瞧了瞧朱泪儿的手，又瞧了瞧那青衣人头上的汗水，只有赔笑道：“是，我这就去装。”
杨子江大笑道：“不必了，我既不是销魂宫主的女儿，也不是凤三的徒弟，姑娘这特制的牛肉汤，我是万万吃不消的。”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
朱泪儿再也想不到这神秘的少年竟会知道她的来历，那姐妹两人自然更想不到她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她们都不禁用眼睛去瞟她，朱泪儿的眼睛却瞪着杨子江，道：“你怎会认得我的？”
杨子江笑嘻嘻道：“姑娘你现在已不是无名无姓的人了，我听了姑娘在李渡镇上做的事后，早已想见姑娘一面，因为姑娘跟我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坏蛋。”
朱泪儿怒道：“谁跟你一样？鬼才跟你一样。”
杨子江笑道：“据在下所知，李渡镇上的冤鬼，到现在至少已有百把个了，那些人难道不是死在姑娘手上的么？”
他哈哈大笑，接着道：“姑娘年纪还小，已有如此成就，前途正是未可限量，而在下之心黑手辣，也绝不在姑娘之下，所以姑娘和我正是天生的一对。”
朱泪儿肚子都快气破了，只觉这人脸皮之厚，实在是天下少有，她见过的坏人虽不少，但却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坏蛋的，现在这少年非但承认自己是个大坏蛋，而且还好像觉得很得意。
那妹妹忽然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说她是坏蛋，我也不是好人呀。”
杨子江抚掌道：“不错，这屋子里实在连一个好人也没有。”
妹妹眼波流动媚笑道：“那么，我和你岂非也正是一对。”
杨子江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瞧了她一遍，眼睛都眯了起来，就好像她身上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
她只恨不得将这双眼珠子挖出来，但脸上却笑得更甜，咬着嘴唇道：“你看够了吗？怎么样？”
杨子江眯着眼笑道：“很好很好，你就做我的老二吧，我这人一向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妹妹吃吃地笑着，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丝巾在他脸上一扬，娇笑道：“好个贪心的小色鬼，就只我一个人，你已经吃不消了，你还想要几个。”
她笑得虽甜，但一双眼睛却冷冰冰的，瞪着杨子江，等着他倒下去，只因已不知有多少色鬼在她这块丝巾下倒了下去。
谁知杨子江却大笑道：“你用这块小手巾，就想将我的心勾去么？这没有用的，我的心早已抛在扬子江里喂王八了。”
姐妹两人鼻尖上都沁出了汗，姐姐暗中咬了咬牙，身子忽然滴溜溜一转，七道金光已闪电般飞了出来。
谁知杨子江的手只轻轻一扬，七道金光竟又飞了回去，去势竟比来势更快，只听“夺”的一声，七柄金刀已同时钉入墙里，其中还有柄金刀的刀尖上，竟带着那姐姐的一绺头发。
现在，连朱泪儿的脸色都变了，她实在不知道这人的武功是怎么练的，那姐妹两人更已面无人色。
杨子江却将一双腿高高跷到桌子上，笑嘻嘻道：“我这手功夫，你们没见过吧？你们若还想瞧瞧我别的功夫，不妨就将你们身上的破铜烂铁全使出来。”
妹妹叹了口气，道：“不必了，我们已服了你。”
青衣人厉声道：“你此来若是想杀我灭口，就快动手吧，莫要难为了她们。”
杨子江叹着气道：“好个多情种子，难怪这位姑娘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只不过，你怎知我是要来杀你的？说不定我是来救你的呢？”
朱泪儿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杨子江如今也学会骗人了。”
杨子江懒洋洋地笑道：“我为何要骗他，我要杀他，固然容易得很，要救他也不过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妹妹柔声道：“那么，你究竟是想救他呢，还是想杀他？”
杨子江微笑道：“你要我说真话么？”
妹妹道：“嗯。”
杨子江道：“好，我告诉你，我要先从这位小姑娘手上将他救下来，然后……”
姐姐忍不住失声道：“然后怎样？”
杨子江淡淡道：“然后再杀了他，然后再找你们三个小姑娘开开心，等到我玩腻了，就将你们三个人用绳子捆起来，全都卖到望花楼去。”
这种话他竟能面带着微笑，轻描淡写地就说了出来，就好像这种事本就很稀松平常，值不得大惊小怪。
朱泪儿、青衣人和那两姐妹又惊又怒，简直气得血都快吐了出来，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了。
他们只觉这少年心之黑，手之辣，脸皮之厚，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一半。
杨子江微笑着道：“你们看我斯斯文文，秀秀气气，以为我做不出这种事来么？那你们就错了，我这人非但说话最老实，而且言出必行，绝无更改。”
他缓缓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望着朱泪儿道：“现在我就要从你手上将他救下来了，你留神吧。”
朱泪儿忽然放松了手，沉声道：“你快逃，我来对付他。”
她这句话说完，杨子江还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那青衣人怔了怔，纵身飞跃而起，就想夺窗而出。
接着，朱泪儿就向杨子江扑了过去。
谁知她的身子刚动，杨子江的人已不见了，只听“砰”的一声，那青衣人已自半空中落下，跌在地上。
再看杨子江已到了桌子对面，还是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是跷得高高的，笑嘻嘻道：“你们看，我不是吹牛吧，我根本没有动手，只说了一句话，就将他救下来了。”
姐姐颤声道：“现在你……你……”
杨子江淡淡道：“现在我就要杀他了，你们放心，那并不太疼的。”
他又懒洋洋地站起来，向那青衣人走了过去。
青衣人躺在地上，竟已动弹不得。
那姐妹两人跺了跺脚，忽然一把撕开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鲜红的肚兜，晶莹如玉的肌肤。
她们的身材真是说不出的迷人，但她们的脸色却变得说不出的可怕，眼睛瞪着杨子江，嗄声道：“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跟你拼了。”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你们难道想要和我同归于尽么？”
姐妹两人齐声道：“不错。”
她们手上已多了柄一尺多长的金刀，但是她们却并没有用这金刀去迎敌，反而用金刀指着自己的胸膛。
杨子江皱了皱眉，道：“这难道就是你们的‘化血分身，尸解大法’？”
姐姐厉声道：“你既然识货，就该知道厉害。”
杨子江微微一笑，道：“这也没有用的，我若不想要你们死，你们想死也死不了。”
他身子忽然向前飘了出去，那姐妹两人咬了咬牙，就想以掌中金刀划开自己的胸膛。
朱泪儿似已看得呆住了，眼见这两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就将化为满天血肉，这满天血肉只要有一滴溅在杨子江身上，杨子江也休想活了。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当、当”两声，两柄金刀已跌落在地上，那姐妹两人却已到了杨子江怀里。
他一手搂着一个，眼睛却瞧着朱泪儿，笑嘻嘻道：“抱歉得很，我只生了两只手，只好让你等一等了。”
朱泪儿目光闪动，忽然笑道：“你两只手既然都没有空，我就替你杀了他吧。”
她知道这青衣人对俞佩玉很重要，他若死了，俞佩玉也许就永远再也无法证明那唐无双是真是假。
此刻她嘴里说着话，人已急掠而起，拍出双掌，跟着踢出两脚，向杨子江的背后招呼了过去。
她以为杨子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但此刻两只手都抱着人，又怎么样再躲开她这全力之一击。
谁知杨子江身子忽然一转，竟将那姐妹两人，向朱泪儿送了过来，朱泪儿眼见自己这四招全都要打在她们赤裸的胴体上，刚想收招变式，谁知就在这时，她只觉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了口气。
只听杨子江在她耳朵边笑嘻嘻道：“你就算跟凤三再练十年，也没有用的，还不如乖乖地陪我玩几天吧，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教你几手真功夫，你就一辈子受用不尽了。”
朱泪儿只觉耳朵边痒痒的，立刻全身都开始痒了起来，恨不得一脚将这人踢死，只可惜她的身子也已不能动了。
杨子江将三张椅子放好，将朱泪儿放在中间一张椅子上，却将那姐妹两人一边一个，放在两旁。
这时太阳已破云而出，日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她们赤裸裸的胴体上，甚至连她们身上的毛孔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朱泪儿虽然是个女子，但见到她们这般模样，心也不禁跳了起来，想动，动不了，想骂，也骂不出口。
杨子江竟将她们的哑穴也点了，不让她们说话。
那姐妹两人脸涨得通红，目中似已喷出火来，但瞧见躺在地上的青衣人，她们又不禁流泪。
杨子江竟整了整衣衫，正色道：“今天是我这一生中的大日子，所以我要请三位姑娘来参观参观，参观我杀人的大典，我若杀得不好，还请三位姑娘多多指教。”
他居然鞠了个躬，又道：“只因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今天还是第一次开杀戒，我本不想拿这种人来破戒的，但找不到别人，也只好将就了。”
那姐妹两人满眼痛泪，嘴唇都咬出血来。
杨子江从地上拾起那柄金刀，用那姐妹脱下来的衣裳擦得干干净净，缓缓走到青衣人身旁，忽又回头道：“三位姑娘是否还有朋友要来，若有朋友要来，那真是再好也没有，如此隆重的盛典，只有三位来宾未免太少。”
朱泪儿本来一心在盼望着俞佩玉赶来，但现在，她只望俞佩玉莫要来了，因为这少年的武功实在太可怕。
杨子江叹了口气，喃喃道：“别人都说杀人是件很刺激的事，我现在怎地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他懒洋洋地走到那青衣人面前，懒洋洋地笑着道：“你若觉得疼，就眨眨眼睛，我就会让你死得快些，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眼见他这一刀已将刺下，那姐妹两人的眼泪，已断线珍珠般流了下来，谁知就在这时突听窗外一人道：“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杨子江面色忽然变了，一步冲到窗前，又“嗖”地退了回来，厉声道：“什么人？”
窗外那人也厉声道：“什么人？”
杨子江面上已无一丝血色，道：“你……你难道真的是……”
他这句话未说完，已“砰”地撞开另一边窗子，一支箭般蹿了出去，大喝道：“应声虫，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们来缠我，我也不是好惹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人已远在几十丈外。
那姐妹两人全都呆住了，朱泪儿却是又惊又喜，她实在想不到应声虫会来救她们，对这位神秘的奇人，她更充满了仰慕与好奇之心，她睁大了眼睛瞪着那窗子，只希望他露一露脸。
只听“砰”的一声，这道窗户也被撞开。
居然真的有个人从窗外掠了进来。

第三十章 惊人惨变
屋子里的四个人瞧见这人跳进窗子，全都吃了一惊，因为他们谁都未想到这人竟是俞佩玉。
俞佩玉见到这姐妹两人，面上也露出惊讶之色，他立刻拍开了朱泪儿的穴道，沉声道：“快解开她们的穴道跟我走。”
朱泪儿什么话不说，却先问道：“你认得她们么？”
这时俞佩玉却已扛起那青衣人，冲出门去。
朱泪儿咬着嘴唇，竟望着那姐妹两人发起呆来。
只听俞佩玉在门外道：“快，快，杨子江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的，我在那边谷仓里等你们。”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先往地上捡起了那姐妹两人的衣服，抛在她们身上又拍开她们的哑穴，似笑非笑地瞪着她们道：“穿好衣服才准出去，我不喜欢让我丈夫看到光屁股的女人，知道吗？”
那姐妹两人似乎都怔了怔，姐姐并没有说什么，妹妹却忍不住道：“你的丈夫？”
朱泪儿用眼角瞟着她，道：“你们难道认得我的丈夫？”
姐姐只点了点头，妹妹道：“俞公子我们是认得的，但却不知道你的丈夫是谁。”
朱泪儿眼睛瞪得更大，道：“俞公子就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就是俞公子，难道不懂？”
妹妹冷笑道：“哦，真的么，这倒要恭喜你了，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女儿哩。”
朱泪儿脸已发了青，道：“我一眼就看出你早就对他不怀好意了，但我警告你，你若勾引我的丈夫，我就要你的命。”
谷仓里虽然并不潮湿，却很阴暗，四面都堆着稻谷，只有一角是空的，俞佩玉将那青衣人带到那里时，已解开了他的穴道。
那青衣人也瞪着俞佩玉，道：“阁下如此冒险赶来相救，想必和她们姐妹交情不错了。”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缓缓地道：“我和她们的交情虽不错，却还不至于为了她们出卖自己的父母骨肉。”
那青衣人身子一震，倒退了三步，嗄声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不懂。”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唐珏，唐二公子，到了此时，你还想瞒我么？”
青衣人紧握着双拳，全身都颤抖起来。
俞佩玉叹道：“我一直猜不到你是谁，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唐二公子会出卖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族。但是见到金花娘姐妹后，我才明白了，你就因为你的父亲不肯答应你们的婚事，才不惜做出这种事来。”他厉声接着道：“你的交换条件，就是要那人回到唐家庄后，宣布答应你们的婚事，但你可想到你这么样做法，非但对不起你的父亲，也对不起你们唐家的祖宗。”
唐珏一步步往后退，已退到墙角，忽然嘶声道：“我的父亲反正已死了，我并没有杀死他，我这么样做，反而等于让他老人家死而复生，我的兄弟姐妹们也不会伤心了，所以我并没有做错，一点也没有做错。”
俞佩玉怒道：“你难道真愿意要一个陌生人做你兄弟姐妹的父亲么？你难道真愿意看你的兄弟姐妹被一个陌生人去奴役？你难道不明白他做了你们唐家的掌门人后，蜀中唐门百年来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
唐珏的身子好像已渐渐萎缩了，用双手掩着脸，颤声道：“但你可知道，我若见不到她，我有多么痛苦？我就算沉沦地狱，万劫不复，也要和她在一起。”
他忽又瞪着俞佩玉，嘶声道：“你可知道‘情’之一字，力量有多么伟大？你可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情才能活下去，又有多少人为了情而死？”
他惨笑着接道：“你当然不会知道的，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你根本不知道‘情’的滋味。”
俞佩玉面上也不禁露出悲伤之色，苦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没有爱过一个人？真的不懂得‘情’是何物？”
唐珏道：“你若懂得，你就不该……不该如此责备我。”
俞佩玉叹道：“你的苦衷，也许我比别人还了解得多些，所以你就算和金花娘私奔，我也绝不会怪你，但你却不该做出这种事来。”
唐珏惨笑道：“私奔？你以为私奔是件很容易的事么？”
俞佩玉道：“你们的情感若真是那么深，为什么不能远离世人，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凡地过一生，你们难道还舍不得红尘的繁华，世俗的享受？你们若连这点都不愿牺牲，就根本不配说起这‘情’字。”
唐珏道：“若换了别的人，当然可以像你说的这样做，但是我们……”
俞佩玉道：“你们又怎样？”
唐珏道：“你可知道唐家对私奔的子女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一定会将我们追回去的，何况天蚕教主的手段更毒。”
俞佩玉道：“据我所知，天蚕教主并没有反对你们的婚事。”
唐珏道：“他没有反对，只因他知道我们的婚事绝不会成功，所以他的条件是一定要我明媒正娶，否则他就不让金花娘和我见面。”
俞佩玉道：“但你们还是可以逃的。”
唐珏道：“不错，我们可以逃，我们也许可以逃得过唐家的追踪，但我们却再也休想逃得过天蚕教的毒手。”
他一字字接着道：“只因金花娘若反叛了天蚕教，七个月之内，就要全身溃烂而死。”
俞佩玉动容道：“为什么？”
唐珏道：“只因她已被天蚕教主下了天蚕蛊，那是绝对无药可解的。”
俞佩玉也不禁叹了口气，缓缓道：“所以你为了自己，就不惜牺牲别人了……”
唐珏道：“我并不是狼心狗肺的人，我这样做，也有我的打算。”
俞佩玉道：“你有什么打算？”
唐珏道：“我可以帮他们成功，也可以毁了他，只有我可以拆穿他的阴谋，总有一天，我会要他的阴谋败露的。”
俞佩玉道：“总有一天？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唐珏道：“自然要等到我们的婚事成功之后。”
俞佩玉道：“但你可曾想到，在你还没有揭穿他之前，他能做出些什么事？”
唐珏道：“这……”
俞佩玉厉声道：“他不但可以将唐门暗器的秘密完全泄露，还可以让唐门弟子做工具，去为他杀人，为他作恶。于是就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而惨死，甚至包括你的姐妹在内，不等你揭穿他的秘密，他早已将你们的家全都毁了。”
他一字字接着道：“何况你根本就活不了那么长的。”
唐珏呆呆地怔了半晌，目中忽然流下泪来，喃喃道：“我错了么？我难道真做错了么？”
俞佩玉道：“你难道还不肯认错？”
唐珏道：“那天我父亲要我和你更换衣服，还戴上我的面具，明里是要瞒过那些制造暗器家丁的眼目，其实却是要我和大哥分头去找贵会的武林盟主俞放鹤……”
俞佩玉道：“这件事我已知道了。”
唐珏苦笑道：“这种事他自然不放心交托给别人，我究竟总算是他的儿子，而且一向是个很听话的儿子，但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再三警告我，要我一办完事就回去，不许和金花娘见面，否则他就要以家规处置。”
俞佩玉道：“这次你并没有听他的话，是么？”
唐珏黯然道：“若没有别人引诱我，我还是不敢反抗的，但我找到俞放鹤的时候，他却告诉我，我父亲和大哥都已死了，他说，这消息若是传出，不但唐家庄立刻会发生混乱，武林中也要引起很大的波动，为了顾全大局，他只有找一个人来假扮我父亲，先维持住平静的局面再说。”
俞佩玉道：“所以你就相信了他的话？”
唐珏道：“我也觉得他说得很荒谬，但他却说，这么样做法，实是有百利无一弊，对我更有很大的好处。”
俞佩玉道：“看来他不但答应帮你和金花娘成亲，只怕还答应帮忙你接掌唐家的门户。”
唐珏垂下了头，黯然道：“当时我一念之差，就答应了他，但事后我也曾想到，我知道了他这秘密后，他只怕要杀我灭口。”
俞佩玉长叹道：“有时候你的确可算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但有时你却实在太疏忽了，这只怕就叫作……”
他戛然顿住了语声，没有说出“利令智昏”四个字来，因为他已发觉这少年也是个很可怜的人，他不忍再刺伤他。
唐珏道：“我和金花娘一直都有秘密通信的方法，所以我和俞放鹤约好在望花楼见面之后，就暗地通知金花娘，叫她来接应。”
俞佩玉道：“你这步棋倒没有走错。”
唐珏黯然道：“但我已将最重要的一着棋走错，常言道：‘人生如棋局’，我这一生已铸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我自觉已无颜……”
他话未说完，金花娘已冲了进来，扑倒在他身上痛哭着道：“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害了你。”
俞佩玉望着他们，望着这一双在如此艰苦、恶劣的环境中，爱心仍没有丝毫动摇的情人。
一时之间，俞佩玉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处在他们这样的环境中，他的情感是否会有他们这么样坚贞。
他只觉得他们做出来的事虽很可恨，但他们的遭遇却实在值得同情，他们那坚贞的爱心，更值得佩服。
朱泪儿悄悄走到俞佩玉身旁，道：“你瞧见我写在车底下的字了么？”
俞佩玉道：“嗯。”
他本来也准备板起脸教训她几句，要她以后不可这么样胆大妄为，但此刻见到她，连一句也都说不出来了。
只见朱泪儿垂首弄着衣角，似乎也在等着挨骂，又似乎在等着他夸奖几句，俞佩玉只有柔声道：“若没有看见你留下来的字，我怎么会找到这里。”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可曾瞧见了那应声虫么？”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应声虫是谁也看不见的。”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悄悄道：“莫非这次应声虫根本没有来，就是你将杨子江吓走的？”
俞佩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所以我才怕杨子江去而复返。”
朱泪儿笑道：“你放心，他以为应声虫在暗中盯着他，一定再也不敢开口说话，等他发现被骗时，我们早就走远了。”
铁花娘虽然远远地站在一边，却一直在斜眼盯着她，瞧见他们在轻轻地说话，悄悄地笑，铁花娘就咬着嘴唇扭转头去，对着墙角，她只觉自己在这里已变成多余的，既没有人关心她，也没有人理她。
金花娘和唐珏的哭声固然令她很伤心，但俞佩玉和朱泪儿的笑声却更令她难受，她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突听俞佩玉道：“铁花姑娘，几个月不见，你像是瘦了些。”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此刻说了出来，铁花娘只觉心里一酸，眼泪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你既然知道我瘦了，为什么不知道我是为谁消瘦的？你既然还在关心我，为什么却要跟别人结成了夫妻？”
她真恨不得扑到俞佩玉怀里，尽情痛哭一场，又恨不得在俞佩玉脸上重重咬几口，尝尝他的血究竟是冷的，还是热的。
一时之间，她心里又甜又酸又苦，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谁知俞佩玉并没有等她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反而走到唐珏那边去了，他方才那句话，好像只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应酬话。
铁花娘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沉到脚底，一颗心也像是忽然被别人掏空，什么都再也感觉不到。
俞佩玉像是完全不懂一个少女的心情在瞬息间会有多么大的变化，他根本没有留意她，却解开唐珏的穴道，叹道：“我也不怪你，可是你自己却该有自己的打算。”
唐珏默然半晌，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挺身站起来道：“我跟你走。”
俞佩玉道：“去哪里？”
唐珏断然道：“回唐家庄，揭穿他的秘密。”
俞佩玉展颜笑道：“对，这才是男子汉的作为，只要你有决心，世上绝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朱泪儿也开心起来，俞佩玉的挣扎和奋斗到现在总算有了收获，满天阴霾到现在总算现出了一线光明。
除了铁花娘外，每个人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
唐珏擦净脸上的泥污，像是已下定决心，从今以后绝不再鬼鬼祟祟，要以真面目堂堂正正地做人。
金花娘痴痴地瞧着他，目中虽仍有泪光，但已露出了欣慰之色，没有一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情人是男子汉的。
朱泪儿笑道：“我们耽误的时间已够多了，还是快走吧。”
俞佩玉道：“不错，有什么话都可以等到路上再说。”
突听谷仓一人道：“不错，有什么话都可以等到路上再说。”
这声音传入他们的耳朵，每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虽然他们也知道这绝不是真的应声虫，但在他们眼中，杨子江实在和应声虫差不多可怕。
朱泪儿脸色发白，大声道：“杨子江，你用不着装神弄鬼，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金花娘紧紧握起唐珏的手，冷笑道：“你方才已像条狗似的夹着尾巴跑了，现在还有脸回来么？”
俞佩玉大声道：“杨子江，你既已回来了，何妨进来一见。”
朱泪儿和金花娘说话，外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俞佩玉的话刚说完，外面立刻就有人应声道：“杨子江，你既已回来了，何妨进来一见。”
朱泪儿咬着牙道：“杨子江，别人怕你，但俞佩玉却不怕你，你有种就进来吧。”
金花娘目光闪动，道：“你不敢进来，就不是人。”
别人无论怎么说，怎么骂，外面那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但只要俞佩玉一开口，外面就立刻响起一模一样的回声。
他们互相打了个眼色，忽然一起冲了出去。
外面阳光普照着大地，那条黄狗仍懒洋洋地躺在墙角，远处的天畔有一朵云，四下却连半条人影也没有。
俞佩玉厉声道：“你若觉得我戏弄了你，此刻为何不来和我一决生死？”
那回声道：“你若觉得我戏弄了你，此刻为何不来和我一决生死？”
这次的回音已是从谷仓里发出来的了，但等他们再冲回那谷仓时，里面又已瞧不见人影。
朱泪儿的眼珠子一转，悄声道：“你留在这里，我和他们三个人到外面去守着。”
俞佩玉点了点头，等他们全出去了之后，就大声道：“杨子江，你还不现身么？”
那回音果然又在谷仓外响起，道：“杨子江，你还不现身么？”
这声音在谷仓的东边，俞佩玉立刻飞身而出，只见朱泪儿、唐珏和金花娘姐妹各守着一方。
守在东方的是唐珏，他此刻正在东张西望，满面俱是惊讶之色，朱泪儿他们也跟着走了进来。
朱泪儿道：“你听见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么？”
俞佩玉点了点头。
金花娘立刻又拉起唐珏的手，道：“你有没有瞧见他？”
唐珏脸色发白，嗄声道：“那声音本来是从我身后发出来的，但等我转过身，声音还是在我后面，我飞快地打了个转，声音已消失，人也像是消失了。”
金花娘道：“这次我们背靠背地站着，看他怎么办。”
朱泪儿叹道：“你们在这边站着，他难道不会到那边去么？”
大家面面相觑，全都呆住了。
过了半晌，朱泪儿忽然又道：“我看这人也许并不是杨子江。”
唐珏道：“何以见得？”
朱泪儿道：“杨子江既已知道你要去揭穿他们的秘密，就绝不会让你活着的，但方才那人并没有向你下手。”
唐珏倒抽了口凉气，道：“他若不是杨子江，却是谁呢？”
朱泪儿道：“不是杨子江，自然就是真的应声虫……”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靠到俞佩玉身旁，俞佩玉已沉默了很久，此刻忽然道：“无论如何，我们的计划绝不改变，无论他是谁，既然不敢出来和我见面，我就不怕他，他学我说话，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俞佩玉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像压上了一块石头，虽然他只要不开口，就一点事都没有。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个神秘而又可怕的人在暗中跟着他们，窥探着他们，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俞佩玉一开口，那回声就立刻响起。
这种精神上的负担，实在可以令人发疯。
到黄昏时，他们找了个最繁荣的城镇，在最热闹的客栈里歇下，乘人最多的时候去吃饭。
俞佩玉四下一望，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他自然不会看到杨子江，但应声虫呢？应声虫难道就在这些人群中么？俞佩玉忽然大声道：“你听着，我现在又说话了，你也说吧。”
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打锣似的，饭铺里每个人都吃了一惊，都扭转头来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他们也瞪大了眼睛去瞧别人，只因他们一心想瞧瞧，这次那回声会从什么地方发出来。
谁知过了半晌，四下竟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大家都在瞧着他们发呆，好像将他们当作疯子。
俞佩玉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实在很像疯子，他们既是惊奇，又是欢喜，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别人自然再也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发笑。
朱泪儿开心得几乎要大叫起来，勉强压低声音，笑道：“应声虫已走了，你们听见了么？”
金花娘、唐珏都抢着道：“不错，我们听见了。”
别人更奇怪，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听见，为什么却偏偏说“听见了”？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朱泪儿笑道：“如此看来，那是真的应声虫了，因为他若是杨子江，就绝不会走的。”
俞佩玉显然还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道：“他既然要来缠着我，为什么又忽然走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四下仍然没有回声。
朱泪儿也等了半晌，才笑道：“这也许是因为他并不想找你麻烦，只不过因为你借用了他的名字，所以他才来找你开开玩笑。”
金花娘也笑道：“不错，现在他认为玩笑已经开够了，也懒得再跟着你了。”
这顿饭他们吃得自然很开心，但俞佩玉还是很少说话，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还在担心应声虫，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机会很少。
有三个女人在桌上，男人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
三个女人中，最沉默的自然还是铁花娘，她一直在盯着朱泪儿和俞佩玉，似乎想瞧瞧他们是不是真的已成了亲。
等到吃完饭，她就瞧出来了。
俞佩玉竟要了五间房，道：“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赶路，有精神办事。”
他忽然向唐珏和金花娘笑了笑，又道：“只有你们两人的房子是连着的，中间还有道门，我虽然要了五间房，但却并不是不通气的老古板。”
金花娘瞟了唐珏一眼，两人的脸都飞红了起来，他们两个毕竟还没有正式成亲，金花娘红着脸道：“今天晚上大家都好好休息，那扇门绝不会用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大家全都笑了，连唐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金花娘的脸更红，啐道：“你少得意，我先将那扇门锁起来，看你还得意不得意？”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起来，娇笑着奔入她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房门，再也不肯出来。
俞佩玉拍了拍唐珏的肩头，笑道：“今天晚上还没有过完，还长得很，你也不必着急，机会还多着哩。”
他也笑着走进自己的屋子，现在他们虽然还在困境中，但最艰苦，最危险的一段总算已过去，大家的心情也都好得多了。
现在心情最好的却是铁花娘。
她忽然向朱泪儿一笑，道：“我大姐和姐夫还没有成亲，所以要分开来睡，但你们不是已经成亲了么，为什么也不住在一起呢？”
朱泪儿瞧着俞佩玉进屋子关起门，心里本就很不是滋味了，再听这句话，她脸色更难看，怒道：“我们夫妻的事，用不着你来费心。”
她也冲进屋子重重关起房门。
铁花娘望了望俞佩玉的房门，又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她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今天晚上的确还长得很，也许太长了些……”
金花娘屋子里果然有两扇门，一扇门在走廊上，还有一扇门，自然就是连着唐珏那间屋子的。
她连鞋子都没有脱就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的，似乎想快些睡着，但一双眼睛却总是忍不住要张开，去瞧那扇门。
那扇门后竟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唐珏难道真睡着了么？他难道真能睡得着？
金花娘咬着嘴唇，忽然爬起来，悄悄地走到那扇门前面，她蹑手蹑脚的，似乎生怕被人瞧见。
其实这间屋子里除了她之外，连个苍蝇都没有。
金花娘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咬着嘴唇呆呆地出了会儿神，伸手想去敲那房门，但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到现在为止，门那边居然还是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金花娘恨恨道：“你不来找我，难道是想我先找你么？我就偏偏不找你，看你怎么办？”
她一面喃喃低语着，一面已又躺到床上。
这次她不但脱了鞋，连袜子都脱了，她望着自己那双纤巧的、白生生的天足，也不知怎地，她的脸竟渐渐红了起来。
难怪这家客栈生意好，他们的确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连床单和被套都是新换的，还带着肥皂的香气。
干净的床单摩擦着她的皮肤，风轻轻地吹着窗子，很远的地方，隐隐有歌声传来，唱的仿佛是怨妇思春。
老天呀，你叫她怎么睡得着。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脚趾，她的脚实在已走酸了，但是光滑的脚趾接触到她的手，那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她也说不出那感觉像什么，只不过脸更红了。
就在这时，突听门上轻轻一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金花娘一翻身就跳下了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想去开门，但是手刚伸出来，却又缩了回去。
她咬着嘴唇吃吃笑道：“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但以后日子反正还长得很，咱们何必这么着急，将官盐当私盐卖呢？”
门那边又没有声音了，唐珏难道生气了么？
金花娘柔声道：“我也不是不让你过来，但他们的耳朵都灵得很，若是被他们听到了，岂非又要被人家笑话？”
其实她早已恨不得将门打开了，只不过唐珏既然让她等了这么久，她也想让唐珏着着急。
只要唐珏求她一次——甚至用不着求她，只要说一句话，或者再敲一次门，她就会将门打开的。
但过了半晌，门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金花娘忍不住道：“你生气了么？”
又过了半晌，她又忍不住道：“死人，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她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大，门那边却愈来愈静。
金花娘忽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对了，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打开了门上的锁，冲进了唐珏的屋子。
铁花娘躺在床上，嘴角始终都在微笑。
她的忧怨和心事，早已一扫而空了，因为俞佩玉并没有和朱泪儿睡在一间屋子里。
虽然俞佩玉也不会和她睡在一间屋子，但只要俞佩玉不跟别人睡在一起，她就已经很满足，很开心了。
她自己也觉得这种心理实在很妙，实在有些可笑，她却不知道大多数女人的心理说出来都有些可笑的。
金花娘在说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因为这究竟不是很讲究的客栈，屋子的墙并不很厚。
听到金花娘在说：“……咱们何必这么着急……莫要被人家笑话……”
她已不禁偷偷地笑了出来，暗道：“大姐真会作怪，明明早就想别人来了，却偏偏还要装模作样的要人着急。”
听到金花娘在说：“你生气了么……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铁花娘觉得更好笑，暗道：“想不到唐珏也有两下子，他这么样一拿架子，大姐反而会忍不住过去的。”
然后，她就听到门响的声音。
她知道她的大姐终于还是忍不住先过去了，她虽在笑着，脸却渐渐红了起来，因为她已想到……
她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脸红。
但她再也想不到这时金花娘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呼声凄厉而可怕，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打情骂俏时的呼声，也不是铁花娘方才想象中那种“呼声”，她也忍不住跳起来冲了出去。
朱泪儿也躺在床上，却在悄悄地流泪。
她的确很伤心，这倒并不是因为俞佩玉不让她睡在那间房子里，而是因为她觉得俞佩玉让她在铁花娘面前丢了人。
她并不是真的想和俞佩玉睡在一起，只要俞佩玉肯让她进那间屋子，她宁可睡在冷冰冰的地上也没关系。
她甚至宁可进去后再从窗子里爬出来，她只要能让铁花娘看到她和俞佩玉同时走进一间屋子，就已心满意足了。
铁花娘在说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见。
但金花娘那声惊呼，她却听见了，她也觉得这呼声很奇怪，很可怕，她也吃了一惊，跳下床冲了出去。
朱泪儿冲出门时，俞佩玉、金花娘、铁花娘的门全是开着的，她立刻听到铁花娘和俞佩玉的惊呼声自唐珏的屋子里传了出来，接着，她就听到金花娘悲痛的啼哭声音，竟已完全嘶裂。
唐珏的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朱泪儿连想都来不及去想就冲了进去，只见唐珏的身子挂在床边，本来很清秀的一张脸，现在已变得狰狞而扭曲，但身上既没有血迹，也没有伤痕，只有一双手紧紧地握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再看金花娘已哭倒在地上，铁花娘正跪在她身旁，轻抚着她的头发，嘴里在喃喃地说着安慰的话，但自己的眼泪也已一连串流了下来。
俞佩玉的脸色苍白，看来既悲伤，又惊讶，更愤怒，他的手也紧握成拳，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朱泪儿刚冲进门，就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院子里也渐渐有了人声，显然已有人被吵醒，都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并没有人真的走过来瞧的，因为出门人大多懂得“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句话，谁也不愿多管别人的闲事，惹些无谓的麻烦。
这时俞佩玉已关上了门，他的手在发抖，几乎连门闩都插不上，朱泪儿忍不住凑了过去，悄悄道：“他怎么会死的？”
俞佩玉只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他托起了唐珏的尸身，轻轻放到床上，唐珏的身上连一块皮都没有擦破。
他是怎么会死的呢？
俞佩玉沉吟着，反而去问朱泪儿道：“他是不是中了毒？中了什么毒？”
朱泪儿也没有回答，却拿起桌上的茶壶啜了一口，摇摇头，又在茶杯上舔了舔，也摇了摇头。
俞佩玉道：“没有毒？”
朱泪儿道：“没有。”
俞佩玉目光闪动，忽然要去扳开唐珏紧握着的手，但朱泪儿立刻拦住了他，沉声道：“让我来。”
唐珏的手握得那么紧，朱泪儿刚扳开他一根手指，就有鲜血流了出来，但这血赫然竟是乌黑色的。
她又扳开两根手指，就发现他手掌里紧紧握着一朵铁铸的刺花，花上的刺已刺入他的掌心。
朱泪儿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是什么暗器？好厉害，连我都未必吃得消。”
俞佩玉的脸色更沉重，一字字道：“这就是唐家的毒蒺藜，见血封喉，眨眼间便可致人死命。”
朱泪儿怔了怔：道：“唐家的暗器，难道他——他是自杀的？”
俞佩玉道：“三个月前他也许会自杀，但是现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黯然地看着金花娘。
现在唐珏的确已没有自杀的必要。
朱泪儿忽然大声道：“一定是他，一定是杨子江。”
天已经亮了，金花娘非但已渐渐冷静了下来，而且甚至已看不出有什么悲伤之态，只是拿出了很多银子来，要店里的人去订坟地，买棺材，不问价钱，只要快。对每一个细节她都要亲自督促，又亲手为唐珏换上寿衣，别人无论怎么样劝她，她既不肯休息，也不要别人帮她的忙。
俞佩玉他们都坐在窗口，看着她忙来忙去。
朱泪儿悠悠道：“让她做些事也好，一个人若是很忙，就会将悲伤忘记的。”
俞佩玉黯然道：“她这悲伤只怕不容易忘记。”
铁花娘一直垂头坐着，此刻忽然道：“你认为真是杨子江下的毒手？”
朱泪儿道：“除了他还有谁？”
铁花娘咬着嘴唇，道：“他在那谷仓外为什么不下手？”
俞佩玉苦笑道：“也许他认为我们反正逃不出他的掌握之中，所以要多折磨我们几天，他被我骗了一次，一定要连本带利都找回去。”
铁花娘黯然半晌，喃喃道：“他的确是这种人，也只有他这种人才做得出这种事。”
她抬头凝注着俞佩玉，一字字道：“也许他还在暗中跟着我们，并没有走。”
俞佩玉道：“嗯。”
铁花娘目光自俞佩玉脸上移开，空洞地望着院子里一株孤零零的白杨，那伶仃的树叶在西风中看来是那么可怜。
她痴痴地出了会儿神，缓缓道：“我知道他只杀死一个人是绝不会满足的，他要一个个地杀，慢慢地杀，将我们全都杀光为止。”
朱泪儿的目光刚转到那株白杨上，听了这句话，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似乎也和这株伶仃的孤树一样，感到了西风的肃杀，大地的萧索。
过了很久，俞佩玉才笑了笑，道：“要将我们全都杀死，只怕并不容易。”
等他们再想到金花娘的时候，她已不在院子里。
西风更急，杨子江那双冷漠的眼睛，似乎已与西风融为一体，随时随地都在窥伺着他们。
朱泪儿拉紧了衣襟，悄悄道：“你姐姐到哪里去了？你看她会不会……”
她话还未说完，铁花娘已奔了出去。
朱泪儿叹了口气，黯然道：“唐珏一死，我真怕金花娘也会……”
俞佩玉似也不愿听她说出“自杀”那两个字，截口道：“她看来很坚强，她们姐妹都不是那种软弱无能的人。”
朱泪儿道：“她若很悲伤，我倒反而放心了，可是她却忽然变得太冷静了，一个女人的悲哀绝不会这么快就过去的。”
俞佩玉很沉着，他忽然发现朱泪儿在这两天里似乎已长大了很多，忽然变得很懂事了。
朱泪儿眼波流动，似乎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垂着头道：“一个男孩子通常要很久才能变成大人，但女孩子却不同，女孩子通常都比男孩子成长得快些，有时甚至在一夜间就长大了。”
俞佩玉还是沉默着，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有人曾经说过：“一个女孩子无论多大年纪，只要成了婚，一夜间就会变成大人。”
他不知道朱泪儿说的是不是这意思，也不敢问。
他实在不敢讨论这件事。
幸好这时铁花娘已回来了，金花娘居然也跟着走了进来，她已换了件衣服，不但是崭新的，而且颜色竟也很鲜艳，上面还绣着盛开的牡丹。
无论如何，这绝不是她现在应该穿的衣服，俞佩玉心里在奇怪她为何要换上它，眼睛也不觉盯在这件衣服上。
金花娘眼睛虽仍是红红的，脸上居然也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她在俞佩玉对面坐了下来，竟忽然对俞佩玉笑了笑，道：“你觉得我这件衣服好看么？”
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句话来。
俞佩玉也怔了怔，只有勉强笑道：“很好。”
金花娘微笑，道：“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一个人若是觉得很脏，很疲倦的时候，最好换上件新衣服，就会觉得舒服些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觉得舒服些了吗？”
金花娘却似乎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衣服上的牡丹，忽又向俞佩玉嫣然一笑，道：“这朵花是我自己绣上去的，这件衣服连小唐都没有看到我穿过，你……你还是第一个看到我穿这件衣服的男人。”
她轻柔地说着，朱泪儿在旁边简直听得怔住了，心想：“她为什么要对俞佩玉说这些话，难道唐珏刚死还不到半天，她就想来勾引别的男人了么？”
朱泪儿眼睛又瞪大了起来，她虽也知道这种可能并不大，但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还是忍不住要生气。
只听金花娘又道：“听说这里厨子最拿手的菜是麻辣子鸡、东安鸭块、大蒜鲢鱼和回锅肉，我已吩咐他们送来了，大家都累了一天，应该好好喝两杯。”
她未来的丈夫刚死，她居然就要喝两杯了。
朱泪儿忍不住大声道：“你吃得下吗？”
金花娘笑了笑，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又何必太难受，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就应该分外保重才好，否则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的。”
这些话本该是别人说来劝她的，现在她反而说来劝别人了，朱泪儿也不禁听得目瞪口呆。
这时店伙果然已将酒菜全都捧来，金花娘自己上菜，自己倒酒，然后高举起酒杯，嫣然道：“来，我们大家先干一杯。”
俞佩玉迟疑着，他似乎已发现了什么，又似乎想说什么，金花娘倒酒的时候，他一直在注意着金花娘的手。
朱泪儿却在一直注意着俞佩玉的眼睛，她以为俞佩玉也许不会喝这杯酒，但俞佩玉却已举杯一饮而尽。
他嘴边的话，也随着这杯酒一举咽了下去。
金花娘道：“朱姑娘你……”
朱泪儿大声道：“你有心情喝酒，我却没有这心情。”
金花娘笑了笑，道：“无论如何，这杯酒我总是要喝的，朱姑娘你……”
朱泪儿冷冷道：“无论如何，这杯酒我都不喝。”
金花娘还是很温柔地笑着，凝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在阳光下看来浓得就像是血。
她温柔的笑容中渐渐露出了一丝辛酸之意，曼声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将这杯酒很快地喝了下去，忽又笑道：“我怎么能说无故人呢？我至少还有小唐。”
铁花娘刚端起酒杯，酒杯已“当”地跌在地上，跌成粉碎，她脸上颜色也已惨变，失声道：“大姐你……”
金花娘柔声道：“我很好，我很快乐，我实在从来也没有这么快乐，因为我知道以后永远都要和他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得开我们。”
朱泪儿这才吃了一惊，抢过她面前的酒杯，俞佩玉已耸然站起，金花娘温柔地拉住了朱泪儿的手，道：“你不用尝，这杯酒并没有毒。”
朱泪儿道：“但你……你……”
金花娘柔声道：“毒，已经在我心里，在我看到小唐死了的那一刻，我已……”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至少，她死得并不痛苦，活着才痛苦。
又将近黄昏了。
西风在呜咽，远处的流水也在呜咽。
朱泪儿望着新堆的坟墓，忽然放声痛哭起来，最后不停地说着：“我为什么不喝那杯酒？为什么不喝那杯酒？”
乌云掩去了落日，像是夕阳也在吝惜着它最后一抹颜色，不肯让人们在黑暗前享受最后一刻光明。
虽然没有雨，但天色却比有雨的时候更沉重。
朱泪儿流泪道：“原来她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我为什么却看不出，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怪她……”
俞佩玉只是望着面前的一抔黄土，想到那一双多情的男女，为什么多情男女的归宿总是一抔黄土？
他悄悄擦了擦眼睛，道：“走吧。”
朱泪儿抬起头，嗄声道：“走吧？你难道只有这两个字可说？”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还有什么可说，我还能说什么？”
铁花娘忽然道：“至少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流泪。”
朱泪儿道：“为什么？为什么？”
铁花娘四下望了一眼，似乎在寻找着隐藏在西风中，隐藏在暮色中的魅影，然后，她一字字道：“因为他若看到我们在痛苦流泪，一定会觉得很欢喜，我们为什么要让他欢喜？我有眼泪为何不能到别处去流？”
任何人都可以猜出她所说的“他”是什么人。
朱泪儿的目光，也不禁四下望了一眼，暮色中难道真有一双冷酷而带着讪笑的眼睛，在看着他们流泪？
俞佩玉用衣袖擦去了石碑上一点泥痕，道：“走吧。”
朱泪儿霍然站了起来，道：“走。”
连第一粒初星都还没有升起来，现在正是天地间最黯淡的时候，他们沿着呜咽的流水无言地走了段路。
俞佩玉走得最快，而且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他似乎想将脚下的泥土踩碎，将整个大地都踩碎。
唐珏终于还是死了。
俞佩玉唯一的希望又已断绝。
他几乎已完全绝望，要完全放弃，因为他无论怎么奋斗，怎么挣扎，对方只要轻轻一挥手，就将他的希望打击得粉碎。
乌云下的山岳，看来是那么庞大，那么神秘，那么不可撼动，他的对手却比山岳更强大，又如乌云般高不可攀，不可捉摸。
任何人遇着这样的对手，都只有自认失败。
朱泪儿虽已赶到他的身旁，却不敢说话，因为她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她不知该说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佩玉忽然大声道：“我为什么要放弃？这次我就算已经失败，但下次我还有机会，下次就算又失败，还有再下次，是么？”
他这话虽是在对自己说的，但朱泪儿还是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柔情，也充满了赞许，柔声道：“不错，只要我们没有倒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要将他们打倒下去的。”
俞佩玉迎着风，挺起胸膛，道：“不错，一定有那么样一天。”
他接着道：“现在唐珏虽已死了，但我们还是要赶到唐家庄去，我们绝不能让那‘赶骡子的’在那里作威作福。”
听到“赶骡子的”这四个字，朱泪儿也不觉展颜笑了，道：“对，我们一定要令他再回去赶骡子，铁姑娘，你说……”
她刚回过头去唤铁花娘，语声就突然顿住，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冰冷的手忽然扼住了她的喉咙。
铁花娘并没有在他们后面。
铁花娘竟忽然不见了。
他们沿着流水走过来，铁花娘本来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她似乎不愿插在俞佩玉和朱泪儿中间，又似乎怕惹朱泪儿讨厌，所以始终跟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但这段距离并不算太远。
现在，朱泪儿极目望去，只能瞧见粼粼的波光银带般伸展到远方，已瞧不见铁花娘的人影。
朱泪儿的手脚都凉了，大声唤道：“铁姑娘，铁花娘，你在哪里？”
西风中也隐约传来一阵阵呼唤：“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但这只不过是朱泪儿自己的回声而已。
俞佩玉脸色也变了，翻身掠出，又掠回，拉起朱泪儿的手，再沿着流水向来路掠了回去。
黯淡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有了星光，星光照着流水，流水映着星光，小溪旁比别的地方似乎亮得多。
但他们还是瞧不见铁花娘的人影。
朱泪儿的手已冷得像冰，但她却觉得俞佩玉的手仿佛比她更冷，她紧紧握住了他两根手指，道：“你想她……她会不会不告而别？”
俞佩玉道：“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那么她……她难道已经被杨子江……”
俞佩玉忽然俯下身，自地上拾起了一只绣鞋，朱泪儿认得那正是铁花娘的鞋子，她的喉头立刻被塞住。
铁花娘在的时候，她只希望铁花娘走远些，愈远愈好，只要铁花娘瞧了俞佩玉一眼，她就觉得不舒服。
但现在铁花娘却“走”了，永远再也不会回来，朱泪儿却只觉得悲哀，她望着这只绣鞋，眼泪又已流下了面颊。
她在小溪旁挖了个坑，将这只绣鞋埋了下去，忽然道：“她也许只是自己走了，也许并没有遭杨子江的毒手。”
俞佩玉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也许。”
朱泪儿道：“她若是真的被杨子江害死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她就算无力抵抗，至少总能发出呼喊才是。”
俞佩玉沉重地点着头道：“不错。”
朱泪儿道：“何况，人死了也有尸体的，而我们非但找不到她的尸体，简直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到，难道她会忽然……”
说到这里，朱泪儿忽又掩面痛哭起来，嗄声道：“我何必自己骗自己，她明明遭了杨子江的毒手，我自己骗自己又有什么用？我早就知道杨子江绝不会放过她的，我知道他绝不会让我们活着到唐家庄，早已决心要将我们一个个地杀死。”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很久，道：“走吧。”
朱泪儿跳了起来，道：“对，我们走，去找他。”
俞佩玉道：“我们不去找他。”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我们等着他来找我们。”
朱泪儿咬着嘴唇，叹道：“不错，他既然一定会来找我们，我们何必去找他，可是……”
她仰面望着俞佩玉，道：“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着么？”
俞佩玉道：“我们到唐家庄去，无论怎么样，我们都非去不可。”
他的神情是那么坚决，无论什么人看到他的这种决心，都会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决心动摇的。
朱泪儿也被他的决心感动了，也变得坚强起来，大声道：“对，我们活着要去唐家庄，死了变鬼，也要到唐家庄去。”
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大，像是生怕那隐藏在暗中等着杀他们的人听不到，又像是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决心。
俞佩玉赞许地拍了拍她肩头，拉起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因为他生怕一放开她的手，她也会像铁花娘一样忽然自地面上消失，虽然他也知道以他们两人之力，也未必是那可怕敌人的对手。
此后的路途走起来更艰苦了。
他们绝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以造成致命的结果。
杨子江随时随地都可以自黑暗中一掠而出，以他那不可思议的武功，向他们作致命之一击。
可是，天已渐渐亮了，杨子江竟一直都没有现身。
他们中午时，在一个村落中停留了片刻，吃了些东西，又往前走，直走到黄昏，杨子江还是没有出现。
现在，距离唐家庄已很近了。
黄昏，他们到了个小镇，俞佩玉忽然道：“我们在这里歇一夜，明天早上再到唐家庄去。”
朱泪儿温柔地望着他，轻轻叹息着道：“你实在应该好好地睡一觉了，否则怎么有精神做事。”
小镇上的客栈生意并不好，店伙巴结地替他们找了两间上房，但俞佩玉瞧了朱泪儿一眼，说道：“我们只要一间屋子。”
朱泪儿的心跳了起来，那店伙看来是既失望，又惊讶，他怎么看这两人也不像是一对夫妻。
关起房门后，朱泪儿的心跳得更厉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似乎不知道该将自己放在哪里才好。
俞佩玉小心地闩上门，又关起窗子，才对她温柔地一笑，道：“你睡吧。”
朱泪儿垂着头，鼓起勇气道：“你呢？”
俞佩玉笑道：“这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就是张很舒服的床了。”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你睡床，你比我更需要好好睡一觉。”
俞佩玉望着她纤弱的身子，凌乱的头发，和那双已微微有了些红丝的美丽的大眼睛。
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怜惜之意，心想：“杨子江说不定立刻就会出现的，此时此刻，我何必再守着那些死规矩，为何还要令她痛苦，为何不让她好好睡一觉，我今天晚上若和她睡在一张床上，难道我俞佩玉就不是君子了么？”
朱泪儿拿了床较薄的被，铺在椅子上，垂着头勉强一笑，道：“我在这里睡也很舒服，在我照顾三叔病的时候，就算站在那里都能睡得着的，我早就习惯了，你好好睡吧。”
俞佩玉忽然柔声道：“这张床很大，我们又都不是胖子，为什么不一起睡呢？”
朱泪儿手里刚拿起个枕头，枕头又掉了下去，她似乎想看俞佩玉一眼，却又没有勇气垂着头道：“你……你不怕……”
俞佩玉不让她说下去，抢着道：“我怕什么？你睡着了难道还会打人么？”
朱泪儿也笑了，脸上却泛起了一阵红霞，道：“我不会打人，做梦时却会踢人，小心我将你踢下床去。”
那张床实在并不太大，普天之下，任何一家客栈里，都不会为客人准备一张很大的床的。
因为客人们也并不需要一张很大的床，若有男女两个人要睡在一张床上，他们只希望床愈小愈好。
俞佩玉实在太累，很快就睡着了。
朱泪儿上床的时候，全身都紧张得像一张弓，她非但不敢去看俞佩玉，简直连俞佩玉盖的棉被都不敢碰。
前天晚上，她一心只想和俞佩玉睡在一起，但现在他们真的睡在一起了，她反而像是害怕得要命，用棉被紧紧地裹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耳朵贴在枕头上，只听得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
俞佩玉万一伸手过来，那怎么办呢？
朱泪儿不敢想，却又忍不住要去想，一想，她全身都发起热来，实在再也盖不住棉被，却又不敢不盖。
幸好俞佩玉已睡着了，朱泪儿才敢悄悄将脚伸到棉被外透透气，但俞佩玉一翻身，她又吓得立刻将脚缩了回去。
但是看到俞佩玉就在她身旁，她全身都充满了幸福之意，她恨不得跳起来放声高呼，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今夜，但此刻若真有人来了，她又立刻会羞得躲在床下去。
这就是少女——少女实在是幸福的。

第三十一章 不测风云
俞佩玉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过了很久，听得朱泪儿的呼吸渐渐安稳，他才忍不住张开眼睛。
朱泪儿果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他想，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孩子总比大人容易睡着的。
想到朱泪儿上床时的模样，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她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睡在一张床上，若说俞佩玉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他简直就不是人了。
何况，他也知道这女孩子对他是那么倾心，他知道自己只要过去，她是绝不会拒绝的。
夜很静，星光洒在窗纸上，夜色是那么温柔。
在这温柔的静夜中，俞佩玉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枕上的柔发，他忽然也觉得浑身热得很。
他想起和林黛羽在一起的那几天晚上更热，热得令人什么事都不想做，又热得令人想去做任何事。
他想起林黛羽那颤抖着的嘴唇，颤抖着的……那种销魂的颤抖，令人永生难忘。
她的温柔，她的泼辣，也都令他永生难忘。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但林黛羽无疑已知道他是谁了，女人们通常都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尤其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母亲对孩子，妻子对丈夫，她们那种出奇敏锐的感觉，是谁也无法能够解释的。
所以后来林黛羽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时，她才会那么做，让别人绝不会再怀疑他就是那已“死”了的俞佩玉。
她每一剑刺在俞佩玉身上时，俞佩玉心里只有感激，因为他知道当她用剑来刺他时，她比他还要痛苦得多。
现在，她在哪里呢？
无论她在哪里，一定都会想着他的。
俞佩玉心里一阵刺痛，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这一晚总算已过去，杨子江竟还没有现身。
朱泪儿醒来的时候，俞佩玉还没有醒，想到自己竟和一个男人共床睡了一夜，朱泪儿也不知是惊是喜。
他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事，但她却觉得自己和昨夜已不同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已不再是孩子，已是个女人。
她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太阳已升得很高，朱泪儿望着俞佩玉的脸，他睡得就像是个孩子，她忍不住悄悄自棉被里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鼻子，柔声道：“这里若是我们的家，那有多好，我一定去煮一锅又香又浓的粥给你，你不吃八碗我就不让你离开桌子。”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八碗不算多，我现在至少可以吃得下十碗。”
朱泪儿吓得赶紧缩回手，将头都蒙在棉被里，不依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哩，原来你也是个坏蛋，明明已醒了，却闭着眼睛骗人，害得人家……人家……”
害得人家怎么样，她却说不出了。
俞佩玉望着她露在被外的一枕柔发，不觉又痴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他不敢再在床上停留下去，跳下床，推开窗子，外面的空气很清新，他长长吸进了一口，喃喃道：“奇怪，杨子江还没有来。”
一提起“杨子江”这名字，朱泪儿心里的柔情蜜意立刻全都冷了下去，她也跳下床，道：“他也许不敢来。”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
朱泪儿道：“他若非不敢来，为什么不来呢？”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不敢。”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也许他忽然死了，忽然被麻雀啄瞎了眼睛，忽然得了麻风病，反正他既没有来，我们何必去想他。”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想吃碗红烧牛肉面。”
朱泪儿拍手道：“好主意，最好再加两根又香又脆的油炸馓子。”
她想得没有俞佩玉多，自然就比俞佩玉开心，尤其是今天，她觉得阳光分外明亮，连大地都变得柔软起来，走在上面只觉轻飘飘的，还不到正午，他们已到了唐家庄所属的县境。
朱泪儿道：“还要走多久就到了？”
俞佩玉道：“已用不着半个时辰。”
朱泪儿长长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总算到了。”
俞佩玉长叹道：“那个冒牌的唐无双，却至少先到了两天，有两天的工夫，他已可做出许许多多事了。”
朱泪儿柔声道：“你用不着这么着急，他就算先到两天，但回家后总有许多琐碎的事要先做的，绝不会一进门就要害人。”
俞佩玉道：“但愿如此，我只怕……”
朱泪儿道：“怕什么？”
俞佩玉脸色很沉重道：“我只怕唐家庄的人不相信我的话，你想，你若是唐无双的门人子女，忽然有个人跑来对你说，你的父亲是假的，你能相信么？”
他以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怕自己根本到不了唐家庄，现在已到了唐家庄，他才想起问题还有很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困难，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唐家的门人子弟说服。
朱泪儿也皱起了眉，道：“唐家的人你熟不熟？”
俞佩玉苦笑道：“非但不熟，简直不认得。”
朱泪儿失声道：“一个也不认得？”
俞佩玉道：“只认得一位叫唐琳的姑娘。”
朱泪儿眨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道：“唐琳，这名字倒美得很呀，她的人也一定很美了。”
俞佩玉似乎已发觉自己话说得太多了，只“嗯”了一声。
朱泪儿道：“你跟她很熟么？”
俞佩玉道：“我只不过见过她一次而已。”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只见过一次，就将人家的名字记住了，这倒难得得很。”
有这么样一个又刁蛮、又古怪、又会吃醋的女孩子跟在身旁，只有闭上嘴不说话才是聪明人。
路旁的树荫下，有个卖担担面和红油抄手的面担子，卖面的却是个湖北老乡，所以油锅里还炸着湖北最普遍的点心“油炸面窝”和糯米做的炸粑。
俞佩玉并没有停下来吃面，只不过买了些面窝和炸粑，他倒并不是肚子饿了，只不过想将自己和朱泪儿的嘴都塞住而已。
炸面窝实在香得很，里面葱花的香气更动人食欲，但朱泪儿咬了一口在嘴里，却像是咽不下去。
俞佩玉笑道：“你还在生气？”
朱泪儿嘟着嘴道：“我才没有钟静那么会吃醋哩。”
说出了这句话，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垂下头，乘机将面窝咽了下去，才接着道：“我只不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朱泪儿道：“我想，杨子江也许已先到了唐家庄。”
俞佩玉含糊着道：“也许。”
朱泪儿道：“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到唐家庄去，所以就先在那里等着我们。”
俞佩玉道：“可能。”
朱泪儿道：“他也许早已和那冒牌的唐无双商量好了，只要我们一入唐家庄，就给我们颜色看，我们也许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拆穿唐家庄的阴谋呢？”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脸色也沉重起来。
其实他也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也知道此行成功的机会很小，危险却很大，可是看到朱泪儿方才是那么愉快，他怎忍将心里的忧虑说出来让她担心。有了快乐，他愿意和别人分享，但痛苦和忧虑，他却宁可独自承受的。
朱泪儿道：“我们若是就这么样走到唐家庄去，简直和送死差不多，唐家庄几乎人人都是能手，那冒牌的唐无双一声令下，我们就可能会变成他们毒药暗器的靶子。”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事在必为，也就顾不得危险了。”
朱泪儿着急道：“可是你……”她忽然顿住语声，只因这时远处忽然来了一行车马，车辚马嘶，尘土高扬，人马似乎不少。
朱泪儿压低语声，道：“这些人是不是由唐家庄来的？”
俞佩玉沉着脸道：“嗯。”
朱泪儿道：“我们可不可以先向他们打听打听唐家庄的消息？”
俞佩玉道：“不可以。”
他接着又道：“非但不可以，而且最好莫要露出注意他们的神色来，引人怀疑。”
朱泪儿道：“我明白。”
这时车马已渐渐远了，他们避到路旁，低着头在田埂上走，但是朱泪儿还是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去望。
只见十几辆镖车鱼贯而行，骑着马的趟子手来回地奔走照顾，前面两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两条锦衣大汉。
镖车上斜插着柄小小的三角锦旗，但旗子却是卷着的，那两条锦衣大汉神情也很悠闲，正嘻嘻哈哈地在聊着天。
马车还没有走远，朱泪儿已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保镖的么？”
俞佩玉道：“嗯。”
朱泪儿笑道：“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看起来倒有趣得很，我若是男人，说不定也去做几天保镖的过过瘾。”
俞佩玉笑了笑，道：“遇着劫路的绿林朋友时，就没趣了。”
朱泪儿道：“听说镖车走在路上时，趟子手要赶到前面喊镖，不但壮声势，而且也是亮字号，但现在这些保镖的非但没有喊镖，连镖旗都是卷着的，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俞佩玉道：“因为这里已是唐家庄的地界，他们这样做，就为了表示对唐家庄的尊敬，你看那两个保镖的那么悠闲，也就因为他们知道在唐家庄的地界里，绝不会有不开眼的绿林道来打他们的主意。”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区区一个唐家庄又算得了什么，我若不是有事，非动动他们不可。”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销魂宫主的女儿，凤三先生的侄女，自然不会将唐家庄放在眼里，可是江湖上又有几个销魂宫主？几个凤三先生呢？
朱泪儿还想说什么，但还未说出，突见两匹健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黑衣大汉骑术精绝，远远就扬臂高呼道：“王大镖头、钱大镖头，请留步。”
后面的趟子手瞧见这两人，也立刻大呼道：“唐家庄的师傅赶来了，两位镖头请留步。”
趟子手的声音嘹亮，前行的两位镖师听到招呼声，立刻就兜转马头，赶了回来，连声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俞佩玉和朱泪儿听到后面赶来的黑衣骑士就是唐家庄门下，也不禁分外留意，俞佩玉就俯下身装作在整理靴子的模样。
只见他们的行色很匆忙，面色很沉重，远远就翻身下马，镖师们也立刻下马迎了上来。
那钱大镖头身手矫健，声音洪亮，抱拳赔笑道：“兄弟们路经贵地时，天色太早，所以未敢打扰，但请安帖子和那八份水礼，却仍是小弟和王泽远亲自送上府的。”
他似乎生怕唐家庄怪罪，是以连连解释。
俞佩玉和朱泪儿对望了一眼，心里却在暗暗吃惊：“那冒牌的唐无双莫非已决心要在川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是以派这两人赶来下毒手的。”
俞佩玉正不知是否该伸手管这闲事，他既不忍眼见这两个镖师惨遭毒手，也不愿因此而打草惊蛇，谁知唐家庄来的两人并没有出手，其中一人笑了笑，道：“弟兄们看到两位的名帖，才知道‘威远’的大镖头经过此地，是以未曾高接远迎，失礼失礼。”
王泽远抱拳道：“不敢。”
钱威道：“两位师傅此番赶来，不知有何见教？”
那唐门弟子面色凝重，道：“只因敝庄……”
他语声忽然压得很低，俞佩玉和朱泪儿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清，又不能走过去，朱泪儿只有暗中干生气。
只见王泽远和钱威两人面上骤然变了颜色，失声道：“有这等事？”
那唐门的弟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王泽远和钱威再也不说话，低低吩咐了那趟子手几句，两人一起上马，和唐家庄来的人一起走了。
朱泪儿见到他们蹄尘已远，才皱眉道：“唐家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神色为何如此惊惶？”
俞佩玉还没有说什么，朱泪儿已抢着道：“这也许只不过是那冒牌的唐无双设下的阴谋，故意要将这两人骗到唐家庄去，其实唐家庄连屁事都没有。”
她愈说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立刻又接着道：“我们绝不能贸然闯到唐家庄去，一定要先打听清楚，看他们……”
俞佩玉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朱泪儿怔了怔，道：“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俞佩玉道：“你先说答不答应？”
朱泪儿失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变得像个小孩子似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怎么能答应呢？你若叫我去吃屎……”
她“扑哧”一笑，自己的脸也红了。
俞佩玉道：“我从未求过你，但这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答应我。”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好，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俞佩玉沉声道：“一入了唐家庄，左面有个酒楼，那就是唐家庄的迎宾之处，他们就算明知你是去找麻烦的，但在那酒楼上也绝不会向你出手，这是唐家的家规。”
朱泪儿笑道：“你难道要请我去吃饭么？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烤鸭，这次我一定会抢鸭皮吃了。”
吃了那次烤鸭后，到现在她似乎还在念念不忘。
俞佩玉心里一酸，柔声道：“我要你答应我，一到了唐家庄，你就立刻到那酒楼上去，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绝不要下来。”
朱泪儿沉默了很久，凄然一笑，幽幽道：“你若发生了什么事，你以为我还能安心坐在酒楼上吃烤鸭吗？”
她觉得俞佩玉的手忽然发起冷来，冷得就像冰一样，她也很了解俞佩玉此刻的心情，勉强笑了笑，又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答应你。”
走到直通唐家庄的大路上，行人忽然多了起来。
俞佩玉发觉这些人看来俱是身上有武功的江湖朋友，有的目中神光充足，看来武功还很高。
他们也扭过头来打量俞佩玉和朱泪儿，这样的美少年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手拉手走在一起，无论谁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的。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面色看来却十分沉重，有几人一见到俞佩玉，面上就露出惊讶之色，好像认得他，但大多数人都只不过看了他们一眼，就垂下了头，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这时远远已可望见唐家庄的庄门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必定是到唐家庄去的，但为什么会有这许多人同时赶到唐家庄去呢？
唐家庄里难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泪儿紧紧握着俞佩玉的手，忽然悄声道：“你看这些人会不会全是被那冒牌的唐无双骗到唐家庄去的，他先将他们全都集中到一起，然后再用毒药暗器将他们全都杀死。”
想到那俞放鹤、杨子江等人手段的毒辣，朱泪儿不禁打了个寒噤，嗄声道：“这么样一来，川中的武林同道就要被他们一网打尽了。”
俞佩玉勉强笑了笑，道：“他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朱泪儿道：“别人反正会将这笔账算在唐家身上，他唯恐天下不乱，为的就是要在江湖造成一种混乱的局面，无论什么事，他都做得出的。”
俞佩玉沉吟着，缓缓道：“他就算敢这么做，唐门弟子中总也有些明智之士，未必就肯盲从的。”
他嘴里虽在这么说，其实却比朱泪儿更担心，因为他知道唐家的家规森严，掌门人令出如山，永无更改，唐家子弟就算心里不服，也是万万不敢违抗的。
要知唐门无外姓，家规更重于门规，掌门人便是家长，是以唐家的规矩之大，委实远在少林、武当等门派之上。
朱泪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刚走到唐家庄的大门外，就一个个仆地跪倒。
人丛中还似隐隐有啜泣声传了过来。
朱泪儿和俞佩玉对望了一眼，心里更奇怪，这时四下的人已黑压压跪满了一地，唐家庄里也有十余人跪在门口还拜。
这十余人竟是披麻戴孝，满面悲痛之色，有几个甚至连眼睛都哭肿了，俞佩玉只认得其中一个圆圆脸的小胖子乃是唐门弟子中排行第七，江湖中人称“千手弥陀”的唐守清，他就是迎宾楼的掌柜，另一个国字脸、黑胡子的彪形大汉，就是“铁面阎罗”唐守方了。
这两人不但俱是唐门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久已在江湖中享有大名，此刻连他们也身披重孝，以孝子的身份跪地迎客，唐家庄中死的这人必定辈分极尊，身份极高，俞佩玉实在猜不出死的是谁。
朱泪儿显然也很惊讶，悄声道：“我们已来迟了，唐家已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死，他不害外人，先害自己人这倒也是怪事。”
她说话的声音虽轻，但已有不少人扭过头来望她，别人都跪着，只有他们站在中间，自然要引人注目。
俞佩玉皱了皱眉，他拉着她跪了下去，朱泪儿虽然嘟着嘴，满心的不甘愿，但也知道不跪不行了。
只听一人带着哭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唐老爷子那么硬朗的人，兄弟们指望他老人家最少也可以活一百岁，谁知他老人家竟骤然归了天。”
另一人道：“但人死不能复生，哥子们也应当节哀顺变才是，唐老爷子一去，蜀中的江湖道就全靠哥子们来扶持了，哥子们千万要保重才是。”
这人头发胡子全都白了，看来也是川中武林道的一位名宿前辈，是以满口“哥子”的以尊长自居。
唐家的孝子们只是连连顿首，有的已泣不成声。
死的人竟是“唐无双”！
俞佩玉实在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朱泪儿也已目定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到跪的人又纷纷站起来时，她才压低声音悄悄道：“假唐无双绝不会死，连唐珏都已说他完全看不出毛病了，唐家庄的人绝不会在短短几天工夫里就看出他是冒牌货。”
她转转眼珠子，又道：“我看，这也许是他故意用这法子将别人诱来……”
俞佩玉摇了摇头，道：“他若要这些人入彀，法子多得很，用不着装死，何况，唐家子弟的哀伤也绝不会是假装的。”
朱泪儿道：“那么，你认为是唐家子弟看出了他的破绽，才杀了他的？”
俞佩玉道：“也不会，唐家子弟若发现他是冒牌货，因而杀了他，就不会如此悲哀隆重地为他发丧了。”
朱泪儿道：“那么，他难道是暴病而死的？”
俞佩玉道：“更不会，那俞……俞某人老谋深算，既然敢派他来做这种事，必定确认他身子硬朗不致骤死，否则他们怎肯花这么多心血在他身上。”
朱泪儿道：“不错，他们既有把握派他来，自然已确信他不致被人看出破绽，也不致暴病，而他自己又不会装死，那么，他究竟是怎么会死的呢？”
俞佩玉哑然无语。
这件事的确出人意料，令人完全不可思议。
吊丧的人群涌入了唐家庄。
俞佩玉和朱泪儿也只有随着人群走了进去，事已至此，他们已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了。
只见唐家庄内街道两旁，门门闭户，家家挂孝；人人都是满面悲容，俞佩玉更确定这绝不会是假装的。
街道的尽头，有间宽广的厅堂，平日正是唐门子弟的议事之处，此刻却是吊丧之地，唐无双的灵柩也就停在这里。
只听大厅中哭声盈耳，吊客们鱼贯垂首而入，俞佩玉和朱泪儿也跟在后面，走进了这大厅后，每个人的神色更是悲惨，就算是平日和唐无双素无关系的人，此时也不禁要被这种悲伤的气氛所感染。
大厅正中，摆着唐无双的灵位和棺木，后面的布幛中，哭声更哀，只因唐家的女眷都在幛中。
女人笑起来声音虽比男人小，哭起来声音却比男人大得多。
大厅的两旁，却摆着二三十张铺着白布的圆桌，桌子已大半都被坐满了，吊客们正在等着尝尝唐厨的素席。
俞佩玉心里暗暗感慨，也不知这些人究竟是为了凭吊唐无双而来，抑或是为了吃一顿而来的。
后来的吊客正在观望着，生怕自己抢不到座位时，唐家已有专司礼宾的弟子将他们请了出去。
原来外面的空地上也摆起了数十桌，于是“吊者大悦”，各就各位，片刻间素筵就流水般地摆了上来。
俞佩玉和朱泪儿也只有坐了下去，他们心事重重，食难下咽，但那些方才还如丧考妣的吊客们，却已吃得津津有味。
朱泪儿悄悄拉了拉俞佩玉的衣角，悄悄道：“我们难道就坐在这里吃，吃完了就走？”
俞佩玉苦笑着。
朱泪儿咬着嘴唇，又道：“你为什么不找你那位唐琳姑娘去打听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她口气里居然还带着醋味，俞佩玉正有些哭笑不得，谁知这时却有一个穿着孝服的垂髫小环向这边走了过来，而且不是找别人，就是找他的，走到他面前，就躬身一礼，轻声道：“这位可是俞佩玉俞公子么？”
俞佩玉再也想不出她怎会认得自己的，更不知道她忽然来找自己干什么，只得欠了欠身，道：“在下正是俞佩玉。”
那垂髫小环语声更低，仿佛很神秘似的，道：“俞公子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能坐在这里，这里面有席接待贵客，请俞公子移驾到里面坐。”
俞佩玉更不知道自己怎会忽然变成贵客了，抱拳道：“这里就很好，不劳姑娘费心。”
那垂髫小环道：“我们姑娘再三吩咐奴婢，不可怠慢了俞公子，俞公子若不肯移驾，奴婢们吃罪不起。”
听到“我家姑娘”四字，朱泪儿脸色就有些不对了，立刻站起来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到里面去坐也好。”
那垂髫小环上下瞟了她一眼，又垂头道：“里面恐怕只有一个位子了，姑娘还是……”
朱泪儿根本不理她，拉着俞佩玉就走。
那垂髫小环有些着急了，又不敢去拦她，失声唤道：“姑娘还是请在这里……”
朱泪儿忽然回头一笑，道：“不是姑娘，是俞夫人。”
那垂髫小环怔了怔，道：“俞……俞夫人？”
朱泪儿道：“不错，俞夫人，俞公子到里面去了，俞夫人总不能一个人坐在外面吧。”
那垂髫小环眼睛发直，怔了半晌，才垂首道：“是，奴婢带路，两位请。”
俞佩玉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必是唐琳在孝幛内看到了他，所以才叫这贴身的丫头来请他进去。
朱泪儿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悄声道：“我就知道你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你的。”
俞佩玉坐下去之后，才发觉这一席上坐着的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派头很大的武林健者。
他也懒得跟这些人周旋，只拱了拱手，就伸筷子了，他们不是想吃，只不过嘴里有了东西，就免得啰唆。
那些人却都盯着他们，似乎在奇怪唐家为什么要将这两个“小孩子”带到“大人物”的席上来。
他们为了表示不欢迎，就互相敬酒，故意将俞佩玉冷落在一边，却不知俞佩玉反而正中下怀。
这时孝幛后悄悄露出了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瞧了俞佩玉一眼后，就盯在朱泪儿身上。
眼睛里充满了悲痛和幽怨，也充满了怨恨。
幸好谁也没有留意这双眼睛，因为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一席上，忽然走出了一条黑面大汉。
这人腰粗面黑，满脸青渗渗的胡茬子，相貌已分外引人注目，只见他大步走到灵位前，四下一揖，道：“唐老爷子德高望重，乃是川中武林的泰山北斗，这次骤然仙去，川中武林道没有一个不悲痛逾恒的。”
这些话也不知有多少人说过了，此人居然又“像煞有介事”地跑出来再说一遍，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他犯了什么毛病。
这黑面大汉却是旁若无人，接着又道：“最遗憾的是，唐老爷子近来深居简出，大家本就很少有见到他老人家的福气，现在他老人家驾归道山，从今天人永隔，大家更无缘参见了，所以兄弟觉得大家无论如何都该拜见拜见他老人家的遗容，以资永念。”
跪在灵位前的孝子立刻顿首道：“先师灵榇已封，阁下有此心意，先师在九泉之下亦足安慰了。”
这话答得本极委婉有礼，黑面大汉本不应该再坚持成见，谁知他竟向灵柩走了过去，还是大声道：“这最后一面若也不能见，大家岂非都要遗憾终生！”
唐门孝子道：“灵榇不可惊动，但望阁下体谅，存殁均感。”
这番话在表面上看来，说得虽然仍很客气，但他们的脸色已沉了下来，话音也变了，口气已很严厉。
谁知这黑面大汉还是不识相，竟像是非看不可的了，大叫大嚷着道：“弟兄不远千里而来，绝不能失望而返，兄弟久慕唐老爷子英名，绝不能缘悭一面。”
他竟大嚷着向灵柩奔了过去。
这时厅中的吊客已群相失色，都以为这人只怕是个疯子，但俞佩玉却已看出此人必定是有备而来，居心叵测。
朱泪儿更恨不得他立刻揭起棺材盖，看看棺材里的究竟是不是那唐无双，看看唐无双究竟是怎么死的。
跪在灵位前的孝子们勃然作色，长身而起。
若是换了平时，这人敢到唐家来如此撒野，他们早已叫他躺下了，但现在他们究竟是孝子的身份，怎能在亡师的灵位前杀人动武？
他们只好挡住这大汉的去路，忍着气道：“阁下只怕是醉了。”
黑面大汉道：“谁醉了，我一滴也没有喝，只不过是想拜见唐老爷子最后一面而已，难道这也犯法么？”
坐在俞佩玉同席的一条大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道：“朋友你最好放识相些，今天唐家的兄弟们虽不便出手，但你若敢再胡闹撒野，我杨永泰就要伸手管教你了。”
这“开碑手”杨永泰在川中武林的确是字号很响的角色，他这番话正也说得义正词严，已有不少人附和喝彩。
谁知厅外忽然传入一阵冷笑声，道：“杨永泰，你最好放识相些，赶快闭上嘴巴，否则你在沙坪坝做的那件事，别人也要替你抖露出来了。”
这人的语气阴阳怪气，南腔北调，大家站起来伸长脖子去望，窗外却连条鬼影子都看不见。
但杨永泰却已是满面通红，全身发抖，果然立刻乖乖地坐了下去，再也不敢出声发威了。
这时又有个派头很大的人似将拍案而起，但他身旁一个白发老者却悄悄拉住了他，沉声道：“胡兄何必自寻烦恼，唐家的事，还用得着外人管么？”
那人果然也闭起嘴，闷声不响了。
俞佩玉更是惊疑，他已发现这黑面大汉非但来意不善，而且后面必定还有撑腰的，在窗外说话的那人，也许又是“俞放鹤”的党羽。
如此看来，这“唐无双”之死，必定有极大的秘密。
唐门的子弟自也觉出事情不妙，外面已有人悄悄掩了进来，将大厅的出路全都守住，似已存心不让这黑面大汉出去。
这大汉根本也没有出去的意思，厉声道：“你们为何不敢让人见见唐老爷子的遗容，难道唐老爷子死得有什么冤枉么？若是如此我更非瞧瞧不可。”
这番话说出来，吊客又不禁为之动容，有些人已在暗暗觉得这人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唐门孝子更是勃然大怒，厉喝道：“朋友你说话清楚些。”
黑面大汉道：“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们心里若是没有鬼，为什么……”
突听一声厉叱，道：“住口！”
叱声并不响亮，但却有种慑人的威仪，那黑面大汉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只见孝幛中已缓步行出几个身穿重孝的白衣妇人来。
只见为首的一位颀长妇人，雪白的孝服上一尘不染，那略嫌长些的鸭蛋脸上虽然充满悲痛之色，但看来仍是威严沉着。
这位就是唐家当家的姑娘奶奶唐琪。
第二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来温柔而富泰，正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大家儿媳妇。
这位就是唐大公子的夫人李佩玲。
第三人体质单薄，弱不禁风，一双又黑又深的大眼睛，平时就总是带着一抹忧郁，此刻更是满含悲痛。
她有意无意间向俞佩玉那边瞟了一眼，立刻就垂下头，眼睛里又露出一丝怨恨，似乎再也不愿见到他。
这位就是唐二姑娘唐琳了。
她们一走出孝幛，立刻盈盈拜了下去。
满堂吊客们也立刻拜倒还礼。
唐琪伏首道：“贱妾不孝，祸延先父，蒙各位远来致唁，存殁铭感五中。”
大家一起道：“不敢。”
唐琪道：“不祥人本不敢出堂拜见各位的，可是这位……”
她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利剪般的目光凝注到那黑面大汉身上，人也随着站了起来，缓缓道：“阁下高姓大名，还未请教。”
黑面大汉干咳两声，道：“在下魏森林，本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只不过……”
唐琪脸色一沉，语声也变了，厉声道：“很好，魏森林，我问你，你是受谁主使而来的？”
俞佩玉暗暗赞道：“这位唐大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精明强干，绝不提魏森林方才已嚷出来的事，只问他是受谁主使而来，正是先发制人，一句话就转移了大家的目标，魏森林自然不能承认是受人主使而来，但只要他答不出这句话来，也就无人再怀疑唐无双的死因了。”
魏森林方才还在得意洋洋，此刻脸色立刻变了，道：“在下吊丧而来，也用得着别人指使么？”
唐琪冷冷道：“灵堂本非杀人之地，但你若不说实话……”
她戛然顿住语声，只挥了挥手。
大厅外立刻有金锣一响。
唐琪道：“你可听到这锣声了么？”
魏森林道：“听……听见了。”
唐琪道：“锣声三响，你若还不说实话，我就要你血溅当地。”
她淡淡说来，语声中却自有一种力量令人不能不信。
魏森林脸色发白，嗄声道：“在下……在下方才说的就是实话。”
唐琪负手而立，似乎全未听到他在说什么。
厅外金锣又是“当”地一响。
魏森林忽然转头飞奔，竟想溜了，但这时“千手弥陀”唐守清和“铁面阎罗”唐守方已自庄门外赶了进来，双双挡住了他的去路。
“铁面阎罗”杀手无情，川中武林无人不知，此刻只见他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里已是杀气腾腾。
魏森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往后退。
金锣又一响。
就在这时，吊客中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呼。
只见站在灵位对面的一群人，目中都露出了惊怖欲绝之色，唐琪也不禁转过头望去——她一眼望过，亦是大惊失色。
唐无双的棺材不知何时已被人揭开，唐无双的尸体竟带着棺材直立了起来，惨淡的光线下，只见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面容看来虽不狰狞，但那种阴森森的死色却更可怖。
唐琪厉声道：“棺材后必定有人，搜！”
唐守清、唐守方双双扑上。
就在这时，唐无双的尸体忽然直挺挺地自棺材中飞了出来。
俞佩玉虽已看出这必定是有人在棺材后以内力将唐无双的尸体震出，但骤然见到这种怪异之事，掌心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只见这尸体直挺挺地飞向迎面扑来的唐守方和唐守清，他们虽不敢伸手去接，却又不能不接住。
方才在窗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又在棺材后响起，阴森森道：“唐无双已出来了，各位还不赶快拜见么？”
语音未了，唐门子弟已有四五个人扑了过去，他们虽在居丧之中，但是身旁还是带着唐家的独门暗器。
一人厉叱道：“朋友，躺下吧。”
叱声中，四人的暗器俱已出手，数十点乌光，雨点般向棺材后飞了过去，唐门暗器独步天下，非但制作精巧，手法也有独到之处，这数十点寒星有的急，有的缓，急的未必先到，缓的未必无力，正是虚虚实实，令人防不胜防，大家只道棺材后的那人此番必定已难逃公道。
谁知棺材后一声长笑，数十点暗器忽然在空中一折，竟飞了回来，反向唐门的弟子击去。
来势竟比去势更急。
唐门弟子大惊失色，右手曲肘，护住了脸，左手横挡在胸口，凌空一翻，落在地上，就地滚出了七八尺。
他们闪避得不能说不快，但暗器更快，四人肩头、手臂上，已各各中了几点暗器，还没有自地上跃起，已各自抢先掏出一只乌木瓶，将瓶中的解药，全都干吞了下去，竟躺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唐门暗器毒性的厉害，他们知道得最清楚，若是心脉附近中了暗器，毒性瞬即攻心，纵有独门解药也未必能救得了，若是面目中了暗器，纵能解救，那挖肉刮骨之苦，也非人所能忍受。
是以他们先以手臂护住要害，服下解药，仍怕毒性发散，要等到解药之药力运行全身之后，才敢站起来。
这边四人受伤倒地，那边的唐守方和唐守清已放下尸体，一左一右，自两边夹攻了过去。
这两人不但历练武功都比他们的同门强得多，而且行动也远较谨慎，谁知就在这时，那棺材忽然“通”的自中间裂了开来，一分为二，分别向唐守方和唐守清两人迎面打了过去。
这棺材乃上好的柳州楠木所制，埋入地下数十年后，犹能保持完整，绝不会被潮湿的地气所侵蚀腐烂，由此可见其坚固实无异铁石。
但此人随手一掌，就已将之劈成两半，众人都大吃一惊，唐守方和唐守清只觉棺材的来势如泰山压顶，距离远在一丈开外时，那强绝的劲风压力已压得他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两人大惊之下，也就地向旁边滚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大震，棺材飞出十余丈后，才撞在墙上，震得粉碎，一片片碎木，四下飞激，只要挨着的人都觉得痛彻心腑，狂呼失声，没有挨着的人自然纷纷走避，有的甚至躲在桌下，有的却将桌子也撞翻了，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满地。
等到这一阵大乱稍定，大家才见到唐无双的尸体旁已多了个青衣人，正背负着双手，含笑而立。
唐门的弟子已将他围住，俱是虎视眈眈，蓄势待发，但此人却仍然笑傲睥睨，旁若无人。
他不但年纪很轻，而且看来很斯文，也很英俊，只不过神情有些懒洋洋的，像是没有睡过觉。
满堂的江湖客没有一个认得此人的，谁也想不到这么年轻的人，竟有那么深厚的功力。
只有俞佩玉和朱泪儿认得此人，但他们却比谁都吃惊，因为他们也未想到此人竟是杨子江。
杨子江终于还是来了。
唐家的子弟剑拔弩张，一将他围起，就待出手。
但唐琪已沉声道：“退下去。”
这位唐大姑娘隐然已接替了掌门人的地位，一声令下，唐家的子弟立刻全都退开，连唐守方也垂手听命。
在如此混乱之中，也只有唐琪还能保持从容和镇定，她目光闪电般在杨子江面上掠过，冷冷道：“阁下年纪轻轻，身手不凡，想必是高人子弟，但扰乱别人的灵堂，令生者不堪，死者受辱，这难道也是阁下师门的教训么？”
只要她一开口，每个字的分量都不轻，此刻她不问对方姓名来历，却将一笔账算在对方的“师门”上，正是照顾周到，可攻可守。
杨子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笑嘻嘻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唐大姑娘泼辣厉害是条母老虎，如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忽又顿住笑声，目光灼灼，向大堂中四面的吊客扫了一眼，朗声道：“在下杨子江，虽非名人门下，也非世家子弟，但却也不至于做出如此无礼的事来，今日在下此举，非但绝没有冒犯唐老庄主英灵之意，反是为了唐老庄主来申冤的，是以特别要请各位父老兄弟主持公道。”
他惊扰死尸，击毁棺木等已犯了众怒，但这番话说出后，大家的心情就又变了，每个人都已被他那“申冤”两字所打动，都在心里嘀咕着：“难道唐老庄主真死得有些不明不白吗？”
唐琪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冷笑道：“原来那姓魏的就是你主使来的，你叫他在灵堂前捣乱，引开别人的注意，你自己才好在后面捣鬼，是么？”
杨子江淡淡道：“为了替唐老前辈申冤，在下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唐琪厉声道：“莫说老父乃是寿终正寝，就算他老人家生前有什么仇怨，也自有我们这些儿女来料理，用不着你管。”
杨子江道：“哦？你们真能管得了么？”
唐琪道：“当然。”
杨子江笑道：“很好，那么我们不妨先看看唐老庄主是遭了谁的毒手，再……”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去拉唐无双的尸身。
唐琪却已怒喝道：“狂徒，你还敢冒渎先父的尸身？我跟你拼了。”
她早已看出杨子江武功惊人，是以一直在忍着怒气，未曾出手，但此刻似什么全顾不得了，身形一闪，已扑了上去，十指尖尖，直划杨子江的眼睛和咽喉，招式迅快而毒辣，一出手便是取人要害。
但俞佩玉却知道凭她这样的武功，要对付杨子江还差得太远，朱泪儿更不禁暗暗替她着急。
女人总是希望女人能打败男人的，可是朱泪儿又希望杨子江能揭破唐无双的秘密，查出他的死因。
女人虽同情女人，却更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
这时唐琪一招攻出，唐守方、唐守清也双双扑上，三人出招虽有先后，但三面夹击，浑如一体。
杨子江笑道：“唐家的武功就只这两下子么？”
他这十几字说完，已将唐无双的尸身自地上托了起来，唐琪、唐守方、唐守清攻出的三招，也不知怎地，全都落了空。
只见杨子江身子转动如陀螺，却将唐无双的尸身挡在前面，唐琪他们若再出手，无论自哪个方向出手，都势必要先打在唐无双的尸身上。
他们三人这一招哪里还敢击出。
唐守方怒道：“放下先师，饶你不死。”
杨子江笑道：“我本来就死不了的，用不着你饶我。”
他身子愈转愈快，一面已将唐无双尸身上所穿的寿衣解开，唐琪面色惨变，跺着脚道：“无论你用什么卑鄙的手段，我也要先杀了你再说。”
她似已横了心，竟不顾一切，急攻过去。
杨子江喝道：“各位请看，这是她在冒渎唐老前辈的尸身，还是我，她宁可将她亡父的尸身毁了，也不容我查出他的死因，这是为了什么？”
众人果然更是惊疑不满，就连唐守方和唐守清也在迟疑着，没有和唐琪联手夹攻，还有些人已不住道：“姑奶奶你就让他看看唐老庄主的死因又有何妨？”
唐琪出手如风，已攻出了三四十招，但每一招都堪堪自对方身旁擦过，连一片衣袂都沾不着。
她这时也发现这少年的武功实是深不可测，忽然住手，退出数尺，跺脚流泪，嗄声道：“各位既然都这么说，我若不肯，反而显得心虚，可是先父一生英名，不想死后竟要受这狂徒的……的……”
话犹未了，她已是泪流满面，连喉咙都塞住了。
唐琳和李佩玲双双扶着了她。
唐守方厉声道：“朋友你要看就看吧，可是你若看不出什么来，唐家庄五百子弟宁可全部毕命于今日，也不能让你活着出去。”
杨子江笑道：“我若看不出什么来，用不着你们动手，我自己先死在这里。”
他忽然沉下了脸，一字字道：“只因我已看出来了，唐老前辈就是死在他自己门人子弟手上的。”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俱都耸然动容。
唐门子弟更是勃然作色，纷纷怒喝道：“你竟敢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杨子江道：“你们要证据？好。”
他高高托起了唐无双的尸身，大声道：“这就是证据。”
唐门子弟一拥而上，厅堂外的也冲了进来，偌大的厅堂，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杨子江却已一跃而起。
他手里虽托着个尸体，但身法仍轻快无俦，一闪身便已掠在大厅的横梁上，厉声喝道：“唐老前辈乃是中了他本门暗器而死的，而且死在唐家庄，凶手不是唐家的本门子弟是谁？”
唐门子弟又惊又怒，有的呼喝，有的怒骂，有的已将暗器取出，但又怕伤及唐无双的遗体，长身作势，却不敢出手。
还有几人已飞身扑了上去，但身形刚跃起，便已被一股强劲的掌力飞震了下来，有一人，竟跌落在别人身上。
杨子江厉声道：“各位若要看证据，就请推几位德高望重的人出来，别的人先请退下去。”
唐琪此刻反而镇定了些，目光闪动，忽然道：“既然如此，就请‘蜀山神猿’袁老爷子、‘金刀’胡大叔、‘开碑手’杨大叔和俞佩玉公子出来吧。”
俞佩玉实未想到她竟会忽然提到自己的名字，不觉怔住了，朱泪儿却拉了拉他衣角，悄悄笑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江湖中的名人了么，快出去吧。”
方才坐在首席的那白发老者也走过来抱拳道：“想不到兄台竟是近年来江湖盛传，连怒真人都极为推崇的俞佩玉俞公子，方才多有失礼，恕罪恕罪。”
江湖中人的消息果然灵通，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此刻竟已有许多人知道了，连方才傲不为礼的“开碑手”杨永泰、“金刀”胡义等人，此刻也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俞佩玉，面上都带着惊讶之色，似乎都想不到这文质彬彬的美男子，竟能在短短半年中做出那么多惊人的事。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自己居然已变得如此有名了，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那白发老者含笑道：“兄弟‘蜀山’袁公明，日后但望俞公子不吝赐教。”
俞佩玉还是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这时人群已渐渐退下去一些，让出了灵位前一块空地。
唐琪道：“有这四位作证，你满意了么？”
杨子江道：“别人也未必如何，但这位俞佩玉，我却久闻他是个诚实君子，谅必不会说假话的。”
他竟俯下头对俞佩玉一笑，人已飘飘落了下来，俞佩玉也不知他为何忽然对自己亲善起来，心里更提高了戒心。
只见杨子江手托着唐无双的尸身，道：“各位请来看看，唐老前辈致命的伤痕竟是什么？”
唐无双收殓时面部已经化过妆，涂上了很厚的油粉，是以根本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色。
死人的脸，看来本就差不多全是一样的。
但此刻杨子江解开了他的寿衣，大家这才发现，他的胸膛已变为紫黑，正是中了剧毒的征象。
他致命的伤口乃在乳下，只有三点针眼般大小的洞，上面凝结的血痕，更已几乎全变成黑的。
杨子江摊开掌心，道：“各位再看看我手上的这是什么？”
他手上把着个很精巧的暗器，正是唐门独创，威震天下的毒蒺藜，也可说是世上历史最悠久的毒药暗器。
大家俱都认得，但也知道此时事态之严重，一个个嘴上都似乎贴上了封条，谁都不愿意多嘴。
只有唐守方厉声道：“这是本门的毒蒺藜，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杨子江笑了笑，道：“这暗器就是你的同门兄弟方才想用来杀我的，他们一共发出了二十八个，被我退还了二十七个，只好收下这一个，你若不信，不妨数数。”
唐守方沉着脸，也不说话了。
杨子江将这毒蒺藜轻轻摆在唐无双的伤口上，毒蒺藜上三枚凸出的尖刺，正好和唐无双心口上的三点血痕吻合，杨子江沉声道：“唐老前辈致命的伤痕是什么暗器造成的，各位此刻总该看出来了吧。”
其实大家早已看出唐无双所中的毒，正和唐门独门暗器上的毒一样，只因毒性若不同，毒发时的征象也就不同。
“鹤顶红”毒发时七窍流血；“牵机药”毒发时全身痉挛抽搐如牵机；“钩吻”毒发时全身硬如皮革，弹之作响；“七步草”毒发时全身溃烂；“斑蛇毒”毒发时全身就会出现一种如斑蛇般的花纹。
而唐门暗器毒发时，正是全身紫黑，如染赤墨。
杨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辈既然死在唐家庄，又中的是唐家独门暗器毒蒺藜，凶手若不是唐家的子弟，会是什么人呢？”
他眼瞪着袁公明，道：“你说。”
袁公明面色沉重，闭口不语。
杨子江冷笑道：“我早就知道阁下老奸巨猾，绝不肯做这恶人的。”
他眼睛又瞪着“金刀”胡义，道：“但你呢？听说你平常最喜欢以朱家、郭解自居，难道也不敢说实话？”
胡义一张脸涨得通红，吃吃地道：“这……这也许是别人盗用了唐门的暗器，再来暗算唐老前辈的。”
杨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辈若真是死在别人手上，唐家的人为何秘而不宣？为何还说他是寿终正寝的？”
胡义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人人都已觉得唐无双必是死在他自己门下子弟的手上无疑，虽然犹慑于唐家的声势，不敢说出口来，但脸色都已很难看。
唐门子弟有的满面惊讶，有的满面悲愤，有的甚至已流下泪来，显然他们也全都不知道内情。
杨子江目光在俞佩玉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转到唐守方脸上，道：“阁下素来铁面无私，却不知今日如何？”
唐守方紧咬着牙关，嘴角已沁出了鲜血，他似乎也存难言之隐，是以虽将牙齿都已咬碎，也不肯开口。
唐守清忽然干咳了两声，嗄声道：“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不幸的事，多承阁下指点，唐家庄上下俱都感激不尽，只不过，先师有此意外，阁下又怎会知道的呢？”
此人说话之厉害，竟似不在唐琪之下。
他这句话表面虽问得客气，其实却恶毒无比，言下之意正是说：“唐无双并非寿终正寝，别人都不知道，你是怎会知道的呢？难道就是你下的手么？”
这话虽未明说，但厅堂上的江湖客眼里不揉沙子，焉有听不出来之理，大家都不禁对杨子江起了怀疑。
杨子江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下只因三日前才和唐老前辈分手，听得他忽然暴毙，就动了怀疑，一个好好的人，既未受伤，亦无病痛，怎么会一回到家就忽然寿终正寝了呢？”
他故意将这“寿终正寝”四个字说得分外尖酸，目光四扫，看到大家面上神色又改变了，才接着道：“在下与唐老前辈虽是初交，但也不愿让他含冤而死，是以才特地来瞧个究竟，阁下若是我，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这番话说得也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唐守清长叹了一声，黯然道：“阁下神目如电，在下等不但感激，而且佩服，只不过，本门子弟成年的壮丁在五百人之上，能用这种铁蒺藜的也有一百三十人左右，骤然间只怕很难查得出谁是凶手，但愿阁下将此事交给在下等处理，日后在下等必对阁下有所交代。”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的事，本不该由我这外人来插手的，只不过，阁下说的这番话，却难以令人心服。”
唐守清道：“在下说的俱是实言……”
杨子江道：“实言？那么我问你，唐老前辈可是死在他私室中的？”
唐守清道：“这……”
杨子江道：“他若非死在自己的私室之中，那么他中了暗器，各位便早该知道了，又怎会等到在下来多嘴呢？”
这句话说出来，唐守清只有承认，道：“不错，他老人家的确是在寝室中仙逝的。”
杨子江道：“那么我再问你一句，能用毒蒺藜的一百三十人中，能走入唐老前辈私室的，又有几人呢？”
唐守清词锋虽利，此刻也不禁为之张口结舌，无话可答，俞佩玉这才发现杨子江口舌之利，竟不在武功之下。
只见唐门子弟俱都垂下了头，谁也不敢去瞧唐琪一眼，但他们愈是不敢去瞧她，反而等于告诉了别人，能随时进入唐无双私室的，不过只有唐家的几位姑娘而已，他们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才不愿说出来。
于是除了唐家本门子弟之外，一双双的眼睛都已瞪在唐琪身上，那种眼色实在比什么话都要令人难堪。

第三十二章 飞来横祸
平日精明练达、能言能辩的唐大姑娘，此刻身蒙杀父之嫌，已是脸色惨白，全身颤抖，木然站在那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丛中忽有一人大声道：“他的亲生女儿难道也会杀他吗？”
这句话听来虽似在为唐琪辩护，其实却无异已将罪名加到唐琪身上，大家扭头去望，竟看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
杨子江冷笑道：“煮豆燃萁，烛影摇红，一个人为了权势，本就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人丛中又有一人大声道：“你难道说唐大姑娘为了要做掌门人，所以不惜杀死她亲生的父亲，你这话又有谁会相信？”
这句话说出来，更将唐琪一口咬得死死的，他虽说“无人相信”，其实不信的人只怕很少。
杨子江冷笑道：“唐大姑娘若是心中无鬼，为何不让别人查看唐老前辈的死因？唐老前辈遗体收殓时，她难道没有看到那中毒的征象？”
满堂吊客俱都为之哗然，似乎已认定了唐琪必是凶手无疑，就连俞佩玉和朱泪儿，也不能不信了。
俞佩玉心里暗暗叹息，只因他心中别有感触：“唐琪若真是为了争权夺门而杀父，那倒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因这‘唐无双’就正是杀死她真正父亲的仇人。”
杨子江锐利的目光已瞪在唐琪脸上，厉声道：“唐大姑娘，到了此时，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琪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真要我将真相说出来？”
杨子江冷笑道：“你敢说出来么？”
唐琪厉声道：“好，这是你逼我说的。”
她长长吸了口气，还未将话说出来，唐琳忽然大声道：“这件事应该让我说才是。”
这忧郁的少女平时就很少说话，今天更是从未开口，谁也想不到她竟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忽然开口，而且说出来的话更是耸人听闻，连俞佩玉都不免吃了一惊，猜不到她究竟要说什么。
唐琪望着她，也是满面惊疑之色，道：“你……”
唐琳铁青着脸，道：“先父临终时，只有我守候在他老人家身旁，所以他老人家的死因，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杨子江讶然道：“你？”
唐琳道：“我。”
杨子江皱眉道：“难道是你害死唐老前辈的么？”他不禁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唐琳实在没有谋杀父亲的理由。
李佩玲这时拉住了唐琳的手，柔声道：“你只怕是因为悲痛过度，所以理智有些不清了。”
唐琳道：“我神志清楚得很，这件事我本也不想说的，可是现在，我若再不说，大姐的冤枉就再也洗不清了。”
唐琪愕然望着她，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感激。
唐琳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大姐和大嫂都已睡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和爹爹去说，就起来去找他老人家。”
杨子江道：“你想起了什么事？”
唐琳冷冷道：“那是我们的家务私事，你也要管吗？”
杨子江笑了笑，不再说话。
唐琳道：“谁知道我还未走到他老人家门口，就听见他老人家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我正在奇怪，这么晚了，爹爹屋子里怎么会有客人？他老人家休息得一向很早的，而且，只要有客人来，我们都会知道，除非他不走正路，而是由外面偷偷溜进来的。”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庄警戒森严，就算有人想偷偷溜进来，只怕也很困难吧。”
唐琳道：“非但很困难，而且根本无此可能。”
杨子江道：“既然如此，那位客人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唐琳道：“爹爹的屋子里，有条秘道直通到外面，那人想必早已和爹爹约好，是爹爹自己将他往地道中接过来的。”
她竟将如此秘密的事都说了出来，大家虽然还不知道她的下文，但已不觉先对她相信了三分。
唐琳道：“我本不愿偷听爹爹的秘密，但既已来了，又不想就这么回去，正站在外面犹疑时，突听爹爹道：‘你我虽是忘年之交，但这件事关系实在太大，我不能不分外谨慎，你要知道，唐家庄的暗器从未借出给别人。’”
杨子江道：“这人居然是来向唐老前辈借暗器的么？”
唐琳道：“当时我也觉得这人实在太不知进退，竟来强人所难，只听他跟爹爹说了许多话，还是非要爹爹将暗器借给他不可。”
杨子江道：“他说的是些什么话？”
唐琳道：“他说，他要做的这件事，关系很重大，若是事成，大家都有好处，他又说，爹爹既然不肯出面，至少也该将暗器借给他。”
杨子江道：“唐老前辈被他说动了么？”
唐琳道：“没有，爹爹虽是一庄之主，但祖宗的家法，他也不敢违背的。”
杨子江道：“暗器既然没有借给他，那么，杀死唐老前辈的人也不会是他了。”
唐琳道：“我听他还在不停地游说，生怕爹爹被他打动，就闯了进去，因为我知道有了第三个人在旁边，他就无法再说了。”
杨子江道：“他见到你进去了么？”
唐琳道：“他又不是个瞎子，怎么看不到我，看到我进去时，他虽然有些吃惊，但居然还是不肯死心。”
杨子江道：“他认得你？”
唐琳点了点头，黯然道：“就因为我认得他，所以才没有对他起防范之心，谁知他竟乘我没有注意时，将我身上的铁蒺藜偷去了一枚。”
杨子江目光闪动，冷笑道：“原来此人还是位妙手空空儿。”
唐琳叹道：“他的手脚的确很快，非但我全未觉察，连爹爹都没有注意到。”
杨子江瞪着她，厉声道：“你到你自己爹爹的屋子去，还带着暗器干什么？”
唐琳道：“本门子弟，暗器从不离身，连睡觉时也带着的。”
杨子江道：“这难道也是你们祖宗的家法？”
唐琳道：“正是。”
杨子江道：“他就用从你身上偷去的那枚毒蒺藜，将你爹爹杀死的？”
唐琳黯然地道：“他临走时，爹爹送他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身作揖，却乘势在爹爹胸前一拍，谁也没有想到他手里竟还藏着暗器，更未想到他只不过为了爹爹不肯将暗器借给他，就下了如此毒手。”
她说到这里，大家已不觉信了七分。
因为这件事虽然未必完全合情合理，但大错铸成，她也要负很大的责任，自然不会说假的。
杨子江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那人杀了唐老前辈，你是在旁边亲眼瞧见的了。”
唐琳道：“不错。”
杨子江忽然怒喝道：“你既然亲眼瞧见，为何直等到现在才说？”
唐琳垂下头，凄然道：“因为……因为他就是我未来的夫婿，爹爹本已将我许配给他了。”
这句话说出来，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有的惊讶，有的惋惜，有的同情，但对这件事却更深信不疑，因为若非被逼，谁也不会将这种秘密说出来的，俞佩玉更不禁暗暗叹息。
他实在也未想到这件事其中还有如此多曲折。
唐琳流泪道：“我见他竟敢真的下毒手时，本来当时就想和他拼命的，但禁不住他苦苦哀求，我的心竟被他说软了。”
杨子江冷冷道：“女生外向，有了丈夫，本就不会再将父母放在心上，世上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这倒也怪不得你。”
唐琳流泪道：“求求你莫要说了，我也知道我该死，可是我后悔时已不及，因为我当时既没有说出来，事后就更不敢说了，爹爹入棺时，也是我抢着替他老人家收殓，因为我是怕他的伤痕被人发觉。”
杨子江道：“如此说来，这件事和你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关系了？”
唐琳道：“他们根本全不知情。”
杨子江冷笑道：“好，有勇气，算你有勇气，竟将这一笔烂账全都算在自己身上。”
唐琳流泪道：“这本是我一人的罪孽，自然应该由我一个人承当。”
杨子江道：“但你那未婚的夫婿是谁呢？难道别人都不知道？”
唐琳道：“这本是爹爹为我们私下订的亲，准备到我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再宣布的，谁知……谁知我的生日还未到，他老人家就已……”
她痛哭失声，再也说不下去。
杨子江厉声道：“你还准备再为他隐瞒下去不成？”
唐琳掩面痛哭，也不说话。
但大家已纷纷怒喝道：“那杂种究竟是谁，姑娘你若再不说，何以见老庄主于九泉之下？”
唐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忽然抬起头来，指着一个人道：“就是他。”
谁也想不到她指的这人竟是俞佩玉。
俞佩玉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还以为唐琳指的是自己身后面的人，但唐琳已接着道：“就是他，俞佩玉！”
这句话说出，唐门子弟已怒吼着将他围住，一双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都在瞪着他，就像是一群已发了狂的野兽，恨不得将他立刻吞下去。
俞佩玉这一生虽已遭受到无数次冤屈，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令他震惊、意外的事。
但却没有一件事比这次更令他震惊的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分辩，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大厅中又起了骚动，有的怒喝，有的谩骂。
有人道：“想不到这厮害死了唐老庄主后，还敢到这里来，这厮的胆子倒真不小。”
有人道：“看他长得倒也斯文秀气，想不到却是个衣冠禽兽。”
也有人悄悄道：“若不是这么英俊的美男子，唐二姑娘又怎会被他迷住呢？”
朱泪儿自然也被惊得怔住，这时才大叫起来，道：“绝不是他，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疯狂般冲入人丛，扑到俞佩玉身旁，紧紧抱住了俞佩玉，嗄声道：“他绝不会做这件事，何况，两天前他根本不在这里，还远在数百里外，怎能分身到唐家庄来杀人？”
唐守方厉声道：“你怎知道两天前他还远在数百里外？”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的。”
唐守方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朱泪儿大声道：“我才是他的妻子。”
唐守清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只怕也上了他的当，被他利用了。”
朱泪儿嘶声道：“你……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要冤枉好人？”
唐守清叹道：“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如此，他既能欺骗别人，迟早总有一日会欺骗你的。”
朱泪儿道：“他欺骗过谁，你说。”
唐守方怒道：“他既然已和唐门结亲，却又在外面勾搭上你，这种无义的恶徒，你还要为他掩饰什么？”
朱泪儿道：“但他根本没有和你们家的人订亲。”
唐守清道：“你怎知道？”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自从认识他之后，就和他寸步未离。”
唐守清目光闪动，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朱泪儿大声道：“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因她和俞佩玉相识还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之前，俞佩玉究竟做过什么，她的确不知道。
她现在才发觉自己对俞佩玉根本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别的事俞佩玉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
就连这名字是真是假，她都不知道。
唐守清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看到她神色的变化，柔声道：“小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躲开些吧。”
朱泪儿道：“你们……你们想怎样？”
唐门子弟一个个脸色铁青，俱都闭起了嘴。
其实他们不必回答，大家也知道他们要怎么做的。
这俞佩玉谋害了他们的家长，他们还会放过他么，他们早已将见血封喉的唐门暗器扣在掌心了。
此刻俞佩玉被数十人围住，只要他们暗器出手，俞佩玉就算肋生两翼，也未必见躲得开的。
俞佩玉长叹一声，黯然道：“不错，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走开吧。”
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是生死一发，不愿再连累朱泪儿了，何况他也已看出连朱泪儿都对他起了怀疑之心，不再像以前那么信任他。
朱泪儿咬了咬牙，忽然道：“无论怎样，我知道这件事绝不是你做的。”
俞佩玉苦笑道：“你知道又有什么用？你说的话，他们根本不信，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还能证明两天前我根本不在这里。”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嗄声道：“就算有别人知道，但天下又有谁肯为我俞佩玉作证呢！”
朱泪儿眼泪已流下面颊。
只见唐琳也已挤入了人群，咬着牙道：“俞佩玉，你莫要怪我，我……我也是情不得已，才这么样做的。”
俞佩玉凄然一笑，道：“你很好，很好……”
唐琳流泪道：“但无论如何，你死了之后，我也无颜再活在世上……”
朱泪儿忽然大喝道：“你这恶毒的女人，将他害成这样子，你还有脸跟他说话。”
喝声中，她已向唐琳扑了过去。
唐琳既未招架，也未闪避，凄然道：“很好，我们大家都一起死吧。”
一句话未说完，朱泪儿已握住了她的咽喉。
唐守清想过去分开她们，但却被唐守方按住，沉声道：“家门遭此不幸，出了这种事，你还不让她死？”
唐守清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唐琪木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死，也没有过来劝阻之意。
群豪纷纷喝道：“俞佩玉，你还有什么话说……唐家的弟子们，快动手吧，我们都等着将这恶徒的心，来血祭唐老庄主的英灵。”
俞佩玉负手而立，已什么话都不愿说了，因为他知道对这些已愤怒得失去理智的人们，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笑道：“俞佩玉呀俞佩玉，你当真是流年不利，糊里糊涂地就变作了杀人的凶手，看来还不如死在我手上，也免得此刻含冤受气了。”
他一个人的笑话声，竟将几百个人的呼喝声全都压了下去，大家都不禁抬头去望，才发现杨子江不知何时已又跃上了大厅的横梁，手里拿着壶酒，嘴里咬着个果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唐守方厉声道：“他含了什么冤，受了什么气？事实俱在，你难道也想替他狡辩么？”
杨子江冷笑道：“事实俱在？在哪里？又有谁瞧见他杀死唐老庄主的？”
唐守方道：“二姑娘方才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
杨子江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就凭一个女人说的话，你们就要定人家的罪，这简直是在儿戏人命。”
唐守方怒道：“你难道认为二姑娘说谎？”
群众纷纷大喝道：“二姑娘焉有说谎之理？”
杨子江道：“不错，她这么做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也猜不透她为何要说谎，但我却知道她是在说谎。”
唐守方怒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杨子江道：“我知道他前天晚上的确不在唐家庄，的确还远在数百里外。”
唐守清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人说的话，又怎能令人相信？”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说话无法令你们相信的，那么我就只好不说话了。”
这句话刚说完，突听“咔嚓”一响，接着就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大厅的横梁竟已被生生折断，整个屋顶带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向众人头顶上压了下来，大厅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群豪纷纷夺门而出，有的人武功稍弱，竟被踩在地上，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
唐守方、唐守清等人只觉一块块木石带着劲风向他们打了下来，只有先求自保，曲肘弯臂，护住头脸，但还是难免被压在灰土瓦砾堆中，唐守方一条腿更已被压在折断的梁木下，疼得满头冷汗。
他还是在嘶声大呼着道：“莫放走了那俞佩玉，守住门户。”
但这时大厅中已乱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找得着俞佩玉。
唐守清厉声道：“他只怕已乘乱逃出去了，追！”
喝声中，一群未曾受伤的唐家子弟已随着他往外城冲，但还未冲到门口，已又有一片瓦砾夹杂着灰土向他们迎面打了过来，力道竟是强劲绝伦，泥沙隔着衣服打在身上，仍是火辣辣地发疼。
只见杨子江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悠然道：“追什么？你们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么？若是再不信，看来我只有将唐家庄的屋子都拆光为止了。”
最混乱的时候，俞佩玉只听得杨子江在身旁道：“这里有我应付，你们快冲出去，沿着街走，自然有人接应……”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已一手拉起了朱泪儿，一手挟走了已晕了过去的唐琳，随着人潮往外面冲。
他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冲到门外，因为杨子江一直在前面阻路，只听大厅内外俱是呼声震耳。
本来坐在外面喝酒的人，被里面的人潮一冲，也纷纷四散而逃，桌子也被打翻了，杯盘碗盏，全都“哗啦啦”跌得粉碎。
有的人鞋底较薄，一脚踩在碎瓷上，立刻疼得抱起脚鬼叫，但刚叫出来，他自己又已被人潮冲倒。
冲倒了之后，想再爬起来，就难如登天了，就算不被活活踩死，骨头至少也要被踩断七八根。
有的人还带着孩子，本是想来白吃一顿的，全家就可都不必开伙了，谁知便宜没有占着，反而受了大罪。
于是惊呼声中，又响起了妇人小孩的哭声。
来的若完全是江湖客，那么混乱的局面也许就会好得多，但此刻一加上唐家庄左近的街坊好友、叔叔伯伯，才真的天下大乱了，有些人平时本来很镇定，但被这么一吵，也吵晕了头。
只有俞佩玉久经患难，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目光四下一扫，立刻拉着朱泪儿向左边一条小道奔了过去。
朱泪儿道：“我们为什么不沿着街走，那里岂非有人接应么？”
俞佩玉沉声道：“杨子江虽救了我们，但他的话还是不可听信，此人心机深沉，行动难测，救我们必非好意。”
朱泪儿道：“不错，我实在也猜不透他为何不杀我们，反来相救。”
奔上这条小路后，人就少了，因为人愈在混乱之中，就偏偏愈会往人多的地方逃，根本已分不出哪里是安全之处。
有人就算明知前面是个火坑，但瞧见大家全都往那里逃，他也会不由自主随着大家一起逃的。
因为他这时理智已失，已完全没有自信。
只见前面林木扶疏，居然甚是幽静，纷乱的惊呼似已距离得很远了，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道：“唐家的私宅。”
朱泪儿吃了一惊，失声道：“我们逃走还来不及，怎么能到他们家去呢？难道真要送上门去让人家宰么？”
俞佩玉道：“我们只有这条路走，纵然冒险，也只好试一试了。”
朱泪儿想了想道：“你认为他们家的人都在前面，所以这里一定防守空虚？”
俞佩玉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厉声道：“站住！你们还想逃得了么？”
厉喝声中，已有十几个劲装少年，自右面的树林后一掠而出，为首一人瘸着左腿，腿上鲜血还未干透，居然是方才还被压在横梁下的唐守方，此人竟像是铁打的，腿虽已被压断，身子却仍枪杆般站得笔直。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又跟到这里来了。”
却不知唐守方本非特意来的，他只不过因为前面的路被杨子江挡住，所以想从后面绕出去，谁知歪打正着，竟在半路拦着了俞佩玉。
人的命运，有时的确很奇妙，但“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其中的意境，只怕也唯有已过中年的人才能领会吧，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是绝对体味不到的。
朱泪儿只说了两句话，唐门子弟已四下散开，将他们围住了，只是心中显然还有顾忌，是以还未曾出手。
朱泪儿眼珠一转，已知道他们是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俞佩玉掌握中的唐琳，当下笑道：“唐无双根本不是我们杀的，你我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们放我们过去，我们就将唐姑娘还给你们，这交易如何？”
她以为自己这几句话说得已很够“老江湖”了。
谁知唐守方却像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忽然叱道：“毒砂！”
这“毒砂”正是唐门暗器中最霸道的一种，力量虽不能及远，但在一丈六七之内，只要毒砂撒出，就很少有人能逃得出它威力笼罩之下，无论谁只要挨上一粒，若无华陀刮骨疗毒的手段，一个对时伤口就要溃烂，三天之内就必死无疑。
唐守方果然不愧为“铁面阎罗”，竟已决心要将唐琳作替罪之羔羊，要她陪俞佩玉的葬了。
唐门少年子弟中，本有不少人在私心恋慕着唐琳，但唐守方一声令下，竟没有人敢迟疑违抗。
刹那之间，十几双戴着特制麂皮手套的手，已伸入了腰畔的毒砂囊，等到他们的手再伸出来时，毒砂就将漫天撒出，俞佩玉和朱泪儿周围十丈方圆之内，都将在这一片毒砂的威力笼罩之下。
但这时俞佩玉已忽然向左边冲了出去。
他已看出方才唐守方无情令下时，左面有两个少年面色大变，眼睛望着唐琳，目光中满是凄恻不忍之色。
他知道这两人必定对唐琳很痴情，下手时必定有所不忍，只要他们出手时稍有迟疑，俞佩玉就有希望冲出去。
这虽然很冒险，但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他果然冲了出去。
但他却忘了这一掠之势，还未脱离毒砂的威力范围，唐家子弟的毒砂自他身后发出，他们就更难防避。
就在这时，突听唐琪大呼道：“住手。”
呼声中，她和李佩玲已双双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穿劲装的丫环，每个人都是满身尘土。
唐守方厉声道：“快发毒砂，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唐琪也厉声道：“不能发。”
唐守方顿足道：“发。”
唐琪也顿足道：“守方，你难道真想要二妹的命么？”
唐门子弟手虽已伸出，但一个个俱是左右为难，也不知该听什么人的话好，这时俞佩玉和朱泪儿已冲出数丈开外。
唐守方嗄声道：“姑奶奶，你若再顾念私情，唐家就要被你毁了。”
李佩玲忽然道：“这件事你们都不要管，我保证他们绝对逃不了，你听我这次话绝不会后悔的。”
她平时素来不说话，所以说出来的话就特别有分量。
唐守方跺了跺脚，道：“好，我就交给你们。”
他们一面说话，一面还是在往前追，而俞佩玉手里抱着个人，路径又不熟，所以还是未能将他们甩脱。
这时唐守方一挥手，唐家的少年子弟已跟着他退了下去，只剩下李佩玲和唐琪继续往前追。
以俞佩玉和朱泪儿的轻功，本来也许能逃过她们追踪的，怎奈这时前面路已尽了，几间屋子挡路，屋后却是一片矗立的山壁。
俞佩玉只想趁早脱身，本不愿和她们动手的。
他既不愿伤了她们，也怕缠战之下，又被困死，但此刻情势却已逼得他非动手不可了。
谁知到了这里，唐琪和李佩玲竟远远站住，不再追赶。
唐琪还挥了挥手，似乎要他们快逃。
俞佩玉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拉着朱泪儿，冲入了那一排屋子。
只见屋子里陈设精雅，古色古香。
朱泪儿摇着头道：“杨子江救我们，我已经想不通了，谁知这位唐大姑娘也救了我们，这倒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俞佩玉道：“世上本多出人意外之事……”
朱泪儿忽然冷笑道：“唐二姑娘居然会害你，只怕你也未想到吧。”
俞佩玉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说了。
唐琳犹自昏迷未醒，他将唐琳放在椅子上，就立刻四下搜索起来，朱泪儿也不知他在找什么，忍不住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道：“唐无双的私室。”
朱泪儿又怔了怔，讶然道：“唐大姑娘既救了我们，我们还不趁机快自后山逃走，却跑到唐无双的私室里来找什么？”
俞佩玉道：“找出路。”
朱泪儿道：“出路？这里怎会有出路？”
俞佩玉还未说话，朱泪儿已见到那张木榻的湘妃竹枕移开后，下面竟露出一道黑暗的地道。
朱泪儿眨着眼道：“原来这里真有条秘密的出口，难怪这位唐二姑娘说你是由秘道进来的，她说谎的本事倒真是有板有眼，活灵活现。”
俞佩玉苦笑着，又走过去抱起了唐琳。
朱泪儿冷笑道：“我看你真是连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不如索性用根绳子将你们两人绑在一起反而好些。”
俞佩玉已走下地道，忽然回头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闭上嘴？”
朱泪儿怔了怔，眼圈都红了。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俞佩玉板着脸对她说话。
地道中黑暗而阴湿，俞佩玉摸索着当先带路，走了很久的一段之后，他才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要说话，就尽管说吧。”
朱泪儿的嘴闭得紧紧的。
俞佩玉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世上只有唐琳一个人能洗清我的冤枉，所以我一定不能让她死，一定要带着她走，这道理你明白了吗？”
朱泪儿还是闭着嘴。
俞佩玉道：“你方才虽没有杀死她，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已中了你身上的毒，假如你已明白这道理，就赶快先设法解了她的毒吧。”
朱泪儿的嘴闭得更紧了，像是再也不肯张开。
俞佩玉皱眉道：“你现在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朱泪儿还是不张口，却用手指了指俞佩玉，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俞佩玉苦笑道：“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能发小孩子脾气？”
听到俞佩玉说她已经是个“大人”，朱泪儿忍不住“扑哧”一笑，但立刻又嘟着嘴道：“是你叫我闭上嘴的，我这人一向很听话。”
俞佩玉道：“那么你就快些救她吧。”
朱泪儿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你只知道要我救她，只知道为她着急，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中她的毒呢？他们唐家的人难道不用毒的吗？”
俞佩玉柔声道：“唐家的毒药暗器虽有名，可是你……”
朱泪儿道：“我怎么样？我是个毒人，是不是？无论谁一沾到我就要中毒，是不是？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中毒呢？”
俞佩玉不禁怔了怔，道：“我……我见到银花娘打了你一掌后，手上立刻染了毒，又见到那天蚕教的徒弟拧了你一把，也……”
朱泪儿大声道：“但这位唐二姑娘既没有打我，也没有拧我，是不是？我身上的毒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那么三叔只怕也早已死了。”
俞佩玉道：“如此说来，她并没有中毒？”
朱泪儿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个呆子？以为我不知道她死不得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柔声道：“那是我错怪你了，我见到唐二姑娘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所以才会以为……”
朱泪儿不等他说完，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唐琳，冷冷道：“唐二小姐，你不但会说谎，装假的本事也不错，可是你若再不醒过来，我就立刻将你的衣服脱光。”
唐琳身子一震，果然立刻就张开了眼睛。
朱泪儿瞪着俞佩玉道：“你现在总明白了吧。她就怕你问她的话，所以只有装死……哼！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好人，还自以为很聪明哩。”
俞佩玉只有老老实实地挨骂，而且被骂得口服心服。
朱泪儿撇了撇嘴，扭过头去还是忍不住冷笑道：“唐二姑娘，你现在还不舍得下来自己站着么？”
唐琳苍白的脸红了红，咬着牙道：“你……你……你明明知道我腿上的穴道已被你点住了，否则我为什么不能走？”
朱泪儿悠然道：“有时我也会故意气气别人的，难道只准你们冤枉我，就不准我冤枉你们吗？”
唐琳气得全身发抖，却也无话可说。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二姑娘，我和你素无冤仇，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朱泪儿又冷笑道：“你可以冤枉我，她自然也可以冤枉你，反正你们两人都是冤枉好人的专家，你又何必怪她？”
俞佩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这次他再也不敢叫朱泪儿闭上嘴了，他如今又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男人千万莫要叫女人闭嘴，因为她当时也许会真的闭上嘴，但以后却说不定要唠叨你一辈子。
真的闭上了嘴的是唐琳，她似已抱定主意不说话。
俞佩玉柔声道：“你这么样做，想必也有你的苦衷，因为你并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
朱泪儿冷笑道：“就因为她不像是个说谎的人，所以说出来的话别人才相信，她若一看就像个长舌妇，无论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了。”
每次俞佩玉问唐琳的话，唐琳都不开口，朱泪儿却抢着说，俞佩玉也只有装作没有听见，还是沉着气道：“也许你有很好的理由一定要这么说，只要你告诉我，我绝不怪你。”
朱泪儿冷笑道：“也许真的是她为情人杀了那唐无双，她为了要替自己的情人掩护，所以就随便找个人来作替死鬼。”
这次她居然还是抢着说了，但说的话却很有道理。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你真的知道谁是凶手么？”
朱泪儿冷冷道：“她当然知道，可是你这么样问，她永远也不肯说的。”
她又走到唐琳面前，厉声道：“我问你，究竟是谁杀了那唐无双的？你若还不肯说，我……”
话未说完，突听一人缓缓道：“杀死那唐无双的人，就是我。”
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条淡淡的白色人影，就仿佛幽灵般站在那里，俞佩玉和朱泪儿都瞧不见她的面目，失声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却闪起了一点火光。
火光映照下，只见她披麻戴孝，手里的火折子闪烁如鬼火，苍白的脸上，也全没有丝毫血色。
俞佩玉瞧见这人，才真的大吃了一惊，失声道：“是你！”
那人叹道：“不错，是我。”
俞佩玉长叹道：“我实在想不到是你。”
朱泪儿厉声道：“你既敢在我们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是不是已存心将我们杀了灭口？”
那人冷冷一笑，道：“我若想杀你们，方才为何要救你们呢？”
这“凶手”竟是唐家的大姑娘唐琪。
唐琳已是泪流满面，嗄声道：“大姐，你为什么要来呢？我反正已没法子再活下去，也不想活了，你为什么不让我承担这份罪孽？”
唐琪黯然道：“我知道你为了我，不惜牺牲你自己，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我……”
唐琳流泪道：“我也知道大姐是为了保全我们唐家的名誉才这么做的。”
朱泪儿大声道：“很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做的事都很有道理，可是俞佩玉难道就该死么？”
唐琪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知道，这实在很对不起俞公子，但这其中实在有很多秘密，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朱泪儿道：“我们现在难道还没有权知道这秘密么？”
唐琪道：“我此番到这里来和两位相见，正是已准备将这秘密告诉两位。”
她语声停顿了半晌，才苦笑道：“两位心里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父亲？”
朱泪儿道：“我正是奇怪极了。”
唐琪道：“我将这秘密说出来后，只望两位莫要泄露，因为这秘密关系实在太大。”
朱泪儿抢着道：“你难道还信不过俞佩玉？”
唐琪道：“我就因为知道俞公子是位诚实的君子，所以才到这里来……”
她忽然神秘地一笑，接着道：“我杀死的那唐无双，其实并不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说出来，她以为俞佩玉、朱泪儿必定要大吃一惊。
谁知朱泪儿却撇了撇嘴，道：“这秘密又有什么了不得，我早就知道了。”
唐琪自己反倒吃了一惊，失声道：“两位真的早就知道了么？”
俞佩玉道：“真的。”
他本不是个十分沉默的人，但和朱泪儿在一起，他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这次只说了三个字，朱泪儿已抢着道：“我们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只奇怪你是怎会知道的？”
唐琪苦笑道：“这本是唐家的事，唐家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两位却反而知道了，这又怎么会不奇怪呢？”
朱泪儿道：“那唐无双本是个赶骡子的，我怎会不知道？”
唐琪愕然道：“赶骡子的？”
朱泪儿道：“不错，他和俞放鹤的手下一起在望花楼里捣鬼，不想我们却在复壁中偷听，所以才会知道这秘密。”
她不说还好，愈说唐琪反而愈糊涂了。
俞佩玉叹道：“这件事说来的确很复杂，最重要的是，姑娘你必须先要知道，所有的阴谋都是那俞放鹤在暗中策动的。”
唐琪讶然道：“俞放鹤？可是武林盟主俞老先生？”
俞佩玉咬牙道：“正是。”
唐琪的神情更惊讶，道：“他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道：“就因为他要将唐门的势力据为己有，所以才将真的唐老前辈掳去，再找一个和唐老前辈有虎贲中郎之似的人，来假扮唐老前辈，这件事做得本十分秘密，谁知却在无意中被我们窥破了。”
朱泪儿忍不住插口道：“我们到这里来，就为的是要想法子揭破他的阴谋。”
唐琪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俞佩玉和朱泪儿愕然相顾，再也想不到她为何如此好笑。
唐琪笑了一阵子，忽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只怕就叫作人算不如天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朱泪儿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琪沉声道：“不瞒两位说，家父在十余年前，便已仙逝了。”
俞佩玉又吃了一惊，失声道：“十余年前？但我……我……我明明……”
唐琪道：“他老人家死的时候，正是蜀中武林最混乱的时候，那时唐家庄本身也遭遇着一个很大的危险，本门全仗着先父坐镇，才勉强将所有的变动压住，他老人家唯恐自己一死之后，局面就会立刻大乱，所以在临死之前，先找了一个人来假扮自己，来镇压这种局面。”
她笑了笑，接着道：“他老人家找的这人乃是我们的一位远房表叔，并不是什么赶骡子的，只因这位表叔本就和他老人家很相似，再略为易容，别人再难看出了，何况，就算有人觉得有些不对，也会认为那是因为先父大病之后而改变的。”
俞佩玉长叹道：“如此说来，我见的那位唐老前辈，已经是叶公之龙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那“唐无双”总是显得有些胆小怕事，有时根本就没有一代宗主的风度。
他也终于明白那“唐无双”为何会将他出卖了。
唐琪道：“我那位表叔本不是个英明果断的人，所以先父临终时，再三吩咐我，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让他做主，只可让他做个傀儡而已，他若有了争权夺位之心，先父就叫我……叫我立刻将他置之于死地。”
她叹息了一声，接道：“就因为先父将这种大事交托给我，所以我只有死守在唐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嫁出去。”
俞佩玉想到她牺牲之大，也不禁为之黯然，一个女人牺牲自己的青春而守活寡，那日子的确不是好过的。
唐琪道：“这十多年来，我这位表叔倒也能安分守己，一切事都取决于我，自己从不做主，谁知这次回来，他竟变了，竟在半日之间，自作主张地发下了十余道命令，为了先父临终交代下来的话，我只有将他置之于死地。”
她又叹息了一声，道：“但我却也未想到，假中竟还有假，世事之离奇，有时的确比最荒谬的故事还难令人相信。”
朱泪儿早已听得呆住了，此刻才苦笑喃喃道：“这的确是个很惊人的秘密，我现在才知道一个武林世家要保全它的荣誉，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唐琪凄然一笑道：“不错，别人只能看到我们唐家的威风，又有谁知道在这层光彩威风的表面下，实在不知隐藏着多少辛酸，多少血泪……”
她似已勾起了往事的回忆，目中竟不觉流下泪来。
俞佩玉想起她每次嫁出去后，丈夫都忽然而死，那些人难道都是凑巧死的么？那其中又有何秘密？想到这里，连俞佩玉都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也不忍再想下去，无论如何，唐琪都只能算是个很不幸、很可怜的女孩子。
光荣，本就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换来的，自古以来，在“光荣”的幕后，已不知堆积了多少白骨，多少血腥……
这值不值得呢？
朱泪儿默然半晌，忽又问道：“这秘密难道连唐珏都不知道么？”
唐琪道：“他也不知道。”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他会……”
她忽然住口不语，因为她觉得唐珏既已死了，又何必再将他的羞耻说出来呢？俞佩玉望了她一眼，意示赞许。
她毕竟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只不过也像世上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有时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偏偏抢着要说话而已。
唐琪道：“除了我和我那位表叔外，世上绝没有别人知道这秘密，因为那时我的弟妹年纪还小，所以先父就叫我连他们一起瞒住。”
俞佩玉暗暗叹息，他知道连唐瑀都绝不会知道此事的，否则他就不会帮着那“唐无双”来出卖俞佩玉了。
那“唐无双”做了十几年的傀儡，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所以才想勾结俞放鹤，来增高自己的地位。
但他虽然出卖了俞佩玉，却并没有出卖唐家，所以他临死的时候，也不肯将这秘密告诉俞放鹤。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那位表叔总是对得起唐家的。”
唐琪黯然道：“为了家族的荣誉，自己只有牺牲，这本是世上大多数武林世家子弟的痛苦，也就是这些武林世家能够生存的根本精神。”
朱泪儿叹道：“我本来倒也很羡慕那些世家子弟，可是现在……”
她神情也很凄凉，因为她也有她自己的痛苦，做“销魂宫主”的女儿，毕竟也并不是件好受的事。
过了半晌，她忽又问道：“这秘密也许别人都不知道，但二姑娘却一定知道的，是吗？”
唐琪叹道：“她也是直到前天晚上才知道。”
朱泪儿道：“哦？”
唐琪道：“前天晚上，她的确因为一件事要来找那唐……唐无双，走到门外时，她也的确停住了脚步，因为那时我正在屋里说话。”
朱泪儿道：“她瞧见你杀死了那唐无双，自然大吃一惊，你发现她在门外，就只有出来将这秘密告诉她，是吗？”
唐琪苦笑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我只奇怪，你们为什么不肯将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呢？”
唐琪道：“只因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其中还有那么多曲折，更不知道连那唐无双也是别人假扮的。”
朱泪儿冷笑道：“你们不愿让外人知道你们唐家的人为了争权而内哄，为了保全唐家无瑕的名声，就只有牺牲俞佩玉了，是吗？”
唐琪只有长叹，因为她实在无法回答这句话。
朱泪儿瞪着唐琳，缓缓道：“二姑娘，我还要请教你一件事。”
唐琳垂着头，似乎永远再也不肯抬起。朱泪儿道：“你若要找个替死鬼，随便找谁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找俞佩玉呢？你和他又有什么过不去？”
唐琳头垂得更低，目中又已流下泪来。
唐琪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们若一定要她说，不如还是让我替她说出来吧。”
朱泪儿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莫非这也是大姑娘你的意思吗？”
唐琪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若是我的意思就不会这么样做了，只因俞公子虽然是位少见的美男子，但我还并未看在眼里。”
她似乎也被朱泪儿激怒，说话也尖刻起来。
朱泪儿反而笑道：“那很好，我就希望他在别的女人眼里是个丑八怪，天下的女人，若都和唐大姑娘一样，我就安心了。”
唐琪望着她，目中的怒意又渐渐消失，因为她已发觉朱泪儿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拼命想装大人而已。
她笑了笑，又叹息着道：“可是我这妹妹却对俞公子……”
唐琳忽然抬起头，嗄声道：“大姐，你……你怎么能……”
唐琪柔声道：“为什么不能？一个少女对一个少男钟情，绝不是件丢人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唐琳身子颤抖着，面靥已红如朝霞。
朱泪儿瞪着眼道：“你的意思是说，她害俞佩玉，只为了喜欢俞佩玉，那么她这种喜欢的法子可真叫人有点吃不消。”
唐琪道：“她对俞佩玉一往情深，知道俞公子已和姑娘你成了亲，她心里的悲痛，自然可想而知，再加上家门出了如此不幸的事，她怎么受得了。”
她凝注着朱泪儿，缓缓道：“姑娘你想必知道，爱和恨之间的距离是多么微妙，若换了姑娘你处在她这样的情况中，只怕也会这么样做吧。”
朱泪儿默然半晌，瞟了正在发愣的俞佩玉一眼，幽幽道：“我只怕做得比她更毒辣。”
唐琪道：“何况，她也只能说俞公子，否则别人就不会如此轻易相信她的话了。”
朱泪儿道：“为什么？”
唐琪叹道：“只因她已经为俞公子受过很大的罪了，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后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怕早已被家法处置……”
听到这里，俞佩玉再也忍不住了，动容道：“她将银花娘带入唐门制造暗器的密室，难道就是为了我？”
唐琪黯然一笑，道：“俞公子既然也知道这件事，就更应该原谅她才是。”
俞佩玉望着已泣不成声的唐琳，也不知该说什么。
朱泪儿却走了过去，柔声道：“二姑娘我本来很恨你的，可是现在，我只有对你同情……”
唐琳忽然跳起来，嘶声道：“我不要你同情，不要你可怜，我恨你，我恨你……”
她挣扎着想冲出去，但闭穴未解，又仆地跌倒。
朱泪儿咬着嘴唇，凄然一笑，道：“你用不着恨我，我说我是他的妻子，也只不过是自己在骗自己罢了，其实他心里只有那位林黛羽姑娘，我和你一样都是可怜人，我……我……”
说着说着，她也流下泪来。
唐琪望着她们，目中也已泪光盈盈，喃喃道：“冤孽，冤孽……”
她忽然抬头瞪着俞佩玉，冷冷道：“俞公子，看来你害的人可真不少呀。”
俞佩玉眼睛发直，喃喃道：“我害的人不少，我害的人不少……”
他对这句话翻来覆去也不知说了多少次，只因除此之外，他实在已无话可说，何况他无论怎么说，唐琪也绝不会同情他的。
唐琪扶起了唐琳，道：“现在，我的话已说完，俞公子你已可请便了。”
她似乎连看都已不愿再看俞佩玉一眼，连朱泪儿都想不到她的态度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冷淡。
却不知这种三十多岁的老处女，对无情无义的男人最是深痛恶绝，就好像自己也上过男人一百多次当似的。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俞佩玉并没有错，只不过她拒绝承认这事实而已，只因她恨的并不是俞佩玉，而是男人。
朱泪儿见到她已扶着唐琳走回去，忍不住道：“唐姑娘，你已准备将这秘密宣布出去了么？”
唐琪道：“不准备。”
朱泪儿道：“那么……那么你将这秘密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
唐琪道：“为什么没有用？”
朱泪儿着急道：“别人若不知道这其中真相，岂非还是要认为俞佩玉是杀死唐老庄主的凶手？”
唐琪冷冷道：“他对你既然无情无义，你何苦还要如此关心他。”
她嘴里说着话，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朱泪儿怔了征，想去追，俞佩玉却拉住了她，道：“算了，让她走吧。”
朱泪儿大声道：“算了？这种事怎么能算了呢？你难道喜欢一辈子被人当作杀人的凶手？”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我身上背负的冤名反正够多了，再加这一件也没什么关系。”
朱泪儿跺脚道：“有时我真不懂你这人是怎么搞的？别人害了你，你一点也不生气，别人替你急得发疯，你自己却一点也不着急。”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既然认为我对你无情无义，又何必如此关心我？”

第三十三章 互斗心机
朱泪儿听了俞佩玉的话，又怔了怔，忽然掩面痛哭起来，又跺着脚道：“你难道认为我那话不该说的？你心里难道不是只有林黛羽？我难道说错了？难道错怪了你？”
俞佩玉什么话也不说了。
哭了半晌，朱泪儿似也觉得哭够了，喃喃道：“也许是我错了，我又多嘴，又好哭，又时常说错话惹你生气，你为什么还不抛下我一个人走呢？”
俞佩玉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朱泪儿也就乖乖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不说话岂非正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法子。
俞佩玉知道走出地道就是那荒凉的庙宇，俞放鹤的属下们掳走了唐无双，杀了唐瑀，也就在那庙宇，俞佩玉初次见到郭翩仙，他不禁又想起了那被情所苦的少女钟静来。
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是生是死？
他又想起了银花娘，想到她凄惨的结局，于是金花娘、铁花娘、金燕子，这些人的面目似又已出现在他眼前。
当然，他更忘不了林黛羽。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黯然忖道：“她们的遭遇都如此不幸，难道真是因为我害了她们么……”
和他认识的女孩子，好像没有一个是快乐幸运的。
这是为了什么呢？
绝世的美人，常常会被人认为是“祸水”，那么像俞佩玉这样的绝世美男子又该算什么呢？
祸土？
俞佩玉自己也不知是该大哭一场，还是该大笑三声。
地道的出口是个可以旋转的石盖子，所以移动时绝不会发出任何声息，何况，外面是荒山野庙，杳无人迹，就算有声音也没有关系。
但俞佩玉还是很谨慎，他先将石盖移开一线，外面更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纵有星光月色，也照不到这里。
而黑暗与静寂又永远是最好的伴侣，除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俞佩玉什么都听不到，风也已住了。
俞佩玉这才拉着朱泪儿走了上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一人悠然笑着道：“两位现在才来么？在下已恭候多时了。”
俞佩玉一惊，后退，但灯光突明。
朱泪儿失声道：“杨子江，你倒也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杨子江微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和两位特别有缘。”
只见他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大罐酒，几包油腻腻的菜，还有一盏灯，一个火折子。
他笑着接道：“酒菜都是我自唐家顺手牵羊带来的，虽然酒菜已冷，但既然没花钱，也只好将就些了，来来来，两位且来共饮一杯。”
俞佩玉静静地瞧了他半晌，微笑道：“多谢。”
他竟真的走过去坐了下来，举杯一饮而空，朱泪儿想抢过来先喝一口，却也来不及了。
杨子江大笑道：“俞兄，你武功实在不怎么样，长得也未必比我英俊多少，但你实在比我沉得住气，这点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你，来，我敬你一杯。”
他忽又向朱泪儿一笑，道：“朱姑娘也请放心，酒里面没有毒的，我杀人的法子多得很，用不着下毒。”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淡淡道：“但我杀人的法子却只有一个，就是下毒，随时随地都能下毒，被我毒死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却从来没有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忽然向杨子江笑了笑，道：“说不定我已在你手里这杯酒中下了毒了，你信不信？”
若是别人说这话，杨子江说不定立刻就会大笑将手里这杯喝下去，但这话是“销魂宫主”的女儿说出来的，那分量可就大不相同了。
杨子江望着手里这杯酒，还是笑着道：“你若真的在这杯酒里下了毒，就不会告诉我了，是么？”
朱泪儿嫣然道：“你为何不试试呢？”
杨子江怔了怔，就算明知这杯酒里没有毒，也喝不下去了。
朱泪儿道：“你的胆子不是一向很大吗？”
杨子江道：“我胆子本来的确很大的，可是被人一激，反而会变小。”
朱泪儿用两根手指将他手里的酒杯拈了过去，将杯中的酒倒在俞佩玉杯子里，笑嘻嘻道：“酒糟蹋了可惜，他既然不喝，你就喝了吧。”
俞佩玉笑了笑，一饮而尽。
朱泪儿笑道：“你看，酒里根本没有毒的，你为什么不敢喝呢？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我都替你难为情死了。”
杨子江居然面不改色，还是笑道：“做人还是小心些好，何况，有酒自然要先敬客人。”
他又从罐子里倒出杯酒，道：“这杯酒我总可放心喝了吧。”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道：“不错，这杯酒里没有毒，你赶快喝吧。”
杨子江望着这杯酒发了半晌愣，笑道：“我喝多了酒会发酒疯，还是少喝两杯吧。”
朱泪儿娇笑道：“你看，我说酒里有毒，你也不敢喝，说酒里没毒，你也不敢喝，我要怎么说你才敢喝这杯酒？”
杨子江笑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喝了。”
他放下酒杯，喃喃道：“我救了她性命，她却连一杯酒都不让我喝，看来人是的确救不得的。”
朱泪儿忽然沉下脸，道：“谁叫你救我们的？你杀了唐珏，杀了金花娘，杀了铁花娘，为什么不杀我们？反来救我们？”
杨子江微笑道：“你难道一定要我杀你才觉得高兴么？”
朱泪儿冷笑道：“你没有打我们的主意，算你聪明，否则你的麻烦就大了。”
杨子江道：“我杀人倒并不问有没有麻烦，只问那人该不该杀。”
他忽然沉下脸，道：“我问你，一个人为了要娶婆子，就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要出卖，这种人该杀不该杀？”
朱泪儿道：“这……这是你们逼他做的，怎么能怪他？”
杨子江道：“我若逼你杀俞佩玉，你肯不肯？”
朱泪儿大声道：“我当然不肯。”
杨子江道：“这就对了，我逼不逼你是一回事，你肯不肯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唐珏对他的家人若和你对俞佩玉一样忠心，我们逼他又有何用？”
朱泪儿怔了怔，道：“但金花娘呢？你为什么……”
杨子江截口道：“金花娘？我几时伤过她一根寒毛？她自己要殉情自杀，与我又有何关系？世上像她这种愚蠢的女人很多，每天也不知要死多少，那难道也怪我吗？”
朱泪儿冷笑道：“你推得倒干净，如此说来，你倒是个好人了？”
杨子江笑道：“那倒也不敢当，只不过，不该杀的人，就算求我杀他，我也懒得动手的。”
朱泪儿眼睛一瞪厉声道：“那么铁花娘呢？她又有什么该杀之处？”
杨子江道：“铁花娘？谁说我杀了她？”
朱泪儿道：“我说的。”
杨子江道：“看到我杀她了么，你看见了她的尸身么？你怎知道她已死了？”
朱泪儿冷笑道：“我用不着亲眼看见，也知道她已死在你手上。”
杨子江道：“她若没有死呢？”
朱泪儿道：“她若没有死，我就……就将这酒罐子吞下去。”
杨子江笑了，道：“酒罐子是万万吞不得的，否则别人见到你的肚子那么大，心里一定会奇怪，没出嫁的姑娘怎会怀了双胞胎。”
朱泪儿红着脸怒道：“谁说我的肚子大？”
杨子江道：“肚子里若是装了两个罐子，怎么会不大呢？”
朱泪儿又不觉怔了怔，道：“两个罐子？哪里来的两个罐子？”
杨子江悠然笑道：“姑娘已经有了个醋罐了，再吞个酒罐子下去，不是两个罐子是几个？”
一个女孩子若是说不过别人时，不是大哭大闹，就要装佯撒赖，歪理讲上十八篇，讲到别人头大如斗，投降认输为止。
只可惜朱泪儿也知道对付杨子江这种人，什么都没有用的，她瞪着眼生了半天气，自己只有笑了，道：“好，算我说不过你，你若是女人，一定也是个标准的长舌妇，无论谁遇到长舌妇，都只有自认倒霉。”
俞佩玉忽然笑了笑，道：“杨兄在这里相候多时，难道就为了要和她斗嘴么？”
这次杨子江也怔住了。
朱泪儿想尽千百计，都拿他没法子，谁知俞佩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杨子江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道：“咬人的狗是不叫的，这话果然不错，看来从今以后，我对俞兄倒真的要刮目相视了。”
俞佩玉笑而不言，根本不答腔。
杨子江只有自己顿住笑声，正色道：“在下在此相候，只为了知道俞兄是位诚实君子。”
俞佩玉道：“不敢。”
杨子江道：“在下平生最恨的就是伪君子，但像俞兄这样不折不扣的真君子，在下还是一向佩服得很。”
俞佩玉道：“不敢。”
杨子江道：“尤其像俞兄这样少年老成，忍辱负重……”
朱泪儿忍不住叫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马屁再拍下去也没有用的，他反正还是那两个字，‘不敢’。”
杨子江干笑两声，道：“在下只想请教俞兄一件事，像俞兄这样的诚实君子，想必不至于以虚言相欺的。”
俞佩玉果然还是微笑着道：“不敢。”
杨子江道：“在下只想请教俞兄，那唐无双究竟是谁杀的？是不是唐大姑娘杀的？她为何要杀他？是否已知道他是个冒牌货？却又是怎会知道的？”
俞佩玉沉吟了半晌，忽又笑道：“这不是一件事，是五件事了。”
杨子江目光灼灼，瞪着俞佩玉道：“那么就算在下请教俞兄五件事吧。”
俞佩玉缓缓道：“杨兄既然不耻下问，在下自然不敢以虚言相欺，只不过……”
杨子江道：“只不过怎样？”
俞佩玉忽然闭上嘴，不说话了。
朱泪儿拍手笑道：“他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他可以不骗你，但也可以闭上嘴不说话，我现在才发现这真是对付长舌妇的好法子。”
杨子江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你不说。”
朱泪儿也跳了起来，瞪眼道：“不说又怎样？”
杨子江脸色渐渐发青，朱泪儿只道他毕竟还是要出手了，心里也不禁紧张起来，只因她也知道他若出手一击，必定非同小可。
谁知杨子江忽又笑了，道：“俞兄既然不肯说，就算在下没有问吧。”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你怎地忽然变得这么客气起来了？”
杨子江道：“这只因在下实在想和俞兄交个朋友，俞兄若肯移驾到寒舍去喝两杯，在下就足以快慰生平了。”
朱泪儿吃惊道：“到你家去？你也有家？”
杨子江笑道：“人人都有家的，在下岂能例外。”
朱泪儿道：“不错，连老鼠都有个洞，何况你，但你的洞在哪里？”
杨子江道：“寒舍就在前面不远，小妻炒的两样小菜，也还颇能下酒。”
朱泪儿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老婆？你也有老婆？”
杨子江笑道：“有了公老鼠，自然就有母老鼠，否则小老鼠哪里来呢？”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究竟在搞什么鬼？连我都被你弄糊涂了，可是我又真忍不住想去瞧瞧你那老婆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居然肯嫁给你这怪物。”
杨子江道：“不知俞兄也肯赏光么？”
俞佩玉笑了笑，还未说话，朱泪儿已抢着道：“我想他也忍不住要去瞧瞧的，是吗？”
杨子江抚掌道：“姑娘既然这么说，俞兄就算不想去也不行了。”
其实俞佩玉也很想去瞧瞧的，他发觉杨子江这个人不但神秘，而且古怪，不但可怕，而且简直很有趣。
这种人的邀请，只怕谁也无法拒绝的。
杨子江的家果然不远，他们走到那里时，天还未亮，只见山麓下有茅屋三五，屋顶上居然还有炊烟袅袅四散。朱泪儿眨着眼道：“看来你老婆倒真勤快，这么早就起来煮饭了。”
杨子江道：“这只因她也知道要有贵客临门，自然要早作准备。”
朱泪儿讶然道：“她难道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杨子江笑道：“不瞒两位，今日在下若不将两位带回来，她就绝不会放我过门的。”
朱泪儿更糊涂了，道：“她为什么一定要你将我们带回家来，难道她还会认得我们不成？”
杨子江笑而不答，像是愈来愈神秘了。
朱泪儿道：“喂，我在问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杨子江笑道：“我这法子是跟俞兄学的，这就叫现学现卖。”
朱泪儿恨道：“好，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马上就会知道。”
茅屋外的竹篱上爬满了长青藤，柴扉是虚掩着的，小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在夜色中看来又别有一番风姿。
杨子江含笑揖客，看来居然真的像是个殷勤的主人，但是他心里究竟在搞什么鬼？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小厅迎门处摆着个神案，供着“桃园三结义”和观音大士的神像，前面端端正正摆着张八仙桌。
这正是标准的农家草堂的摆设，朱泪儿横看竖看，也看不出有何异状，也就因为没有异状，她心里反而更奇怪。
杨子江说什么也不像是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只见桌子上果然摆满了大碗小碗的菜，有的菜还在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大锅稀饭，一大罐酒。
朱泪儿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折腾了大半夜，她的肚子也实在饿了，边吃边笑道：“嗯，你老婆炒菜的手艺的确不错，娶到个会炒菜的老婆，真是你的福气。”
杨子江笑道：“这些粗菜，只怕不对两位的口味。”
俞佩玉道：“嫂夫人呢？为何不请出来让我等拜见拜见。”
杨子江道：“她只怕还在厨房里忙着哩。”
只听内堂果然有刀勺之声传了出来。
俞佩玉道：“菜已这么多了，嫂夫人若还要忙，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
杨子江道：“有贵客来了，她自然要特别卖力。”
俞佩玉笑道：“难道贤伉俪一定要胀破我们的肚子吗？还是快请嫂夫人出来吧。”
杨子江也笑道：“好，好，既是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若有别人在旁边看到这情况，听到他们说的话，一定要以为这是乡下夫妇在接待城里来的阔亲戚。
别人只怕连做梦都想不到，这三人嘴里说的虽是平常已极的家常客套话，心里想着的却是最复杂诡秘的事。
当然更没有人会想到坐在这个地方吃饭聊天的三个人，一个是身负奇冤，忍辱负重，在江湖中也不知惹起了多少风波的武林世家子，一个是忽正忽邪，行事诡秘，而又身怀绝技的神秘江湖客，而另一个竟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若真有人在旁边瞧着，知道了这三人的真实身份后，只怕就要骇得掉头就走，落荒而逃，杀了他也不敢回来了。
只听杨子江笑道：“丑媳妇迟早难免见公婆，你还是出来吧。”
厨房里果然有个娇滴滴的声音笑道：“炒好了这碟虾仁，我就出来了。”
朱泪儿眼睛已直了，道：“这是谁的声音，听来的确熟得很。”
杨子江笑道：“既然熟得很，你为何还听不出呢？”
朱泪儿道：“在油锅旁边说话，她的声音自然要被熏得变了些，否则我一定听得出。”
俞佩玉面上也露出诧异之色，就在这时，门帘已掀起，已有个青衣妇人捧着盘热气腾腾的炒虾仁盈盈走了出来。
看到了她，俞佩玉和朱泪儿才真的怔住了。
杨子江的妻子竟是铁花娘。
这实在是令人梦想不到的事，就算厨房里忽然走出个三头六臂的母夜叉来，也都不会令他们更吃惊了。
朱泪儿张大了嘴，连下巴都像是快要掉了下来——下巴虽然没有掉下来，但她刚放进嘴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却掉了下来。
铁花娘红着脸嫣然一笑，垂首道：“菜炒得不好，你们莫要见笑。”
俞佩玉道：“嫂……嫂夫人莫要客气。”
他虽然很沉得住气，这时也难免张口结舌，这“嫂夫人”三个字，他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铁花娘的脸更红了，道：“虾仁要趁热吃，俞公子也莫要客气才好。”
俞佩玉道：“是，是，是，我不客气。”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先用虾仁塞住嘴。
无论如何，俞佩玉总算还是能沉得住气的，但朱泪儿却怎么也憋不住了，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你真的嫁给他了么？”
铁花娘抬起了头，含笑望着她，缓缓道：“一个女人迟早总要出嫁的。”
朱泪儿一屁股又坐到椅子上，摇着头叹道：“我真不懂，你怎会嫁给这怪物的？”
杨子江笑道：“你看我是怪物，她看我却一点也不怪，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否则世上的女人若都和朱姑娘你一样，只有看着俞兄才顺眼，那岂非糟了。”
他忽然捧起了那罐酒，喃喃道：“酒罐子的滋味不知怎么样？也不知谁有口福尝得到。”
朱泪儿长长吸了口气，道：“你用不着激我，我既然输了，自然会将酒罐子吞下去，小小一个酒罐子吞下去了有什么了不起，在我看来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
杨子江失笑道：“你若真有这本事，我们真佩服你了。”
朱泪儿道：“好，你瞧着吧。”
她居然真的将酒罐子捧了过来，杨子江的眼睛也不禁直了，因为他也知道这女孩子的确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说不定真会将这酒罐子吞下去，他忍不住想瞧瞧她用的是什么法子。
只见朱泪儿捧着这酒罐子左看右看，忽然摇头道：“不对不对。”
杨子江道：“有什么不对？”
朱泪儿道：“我方才说的是那个酒罐子，不是这个，你到土地庙去将那个酒罐子拿来吧。”
杨子江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朱泪儿瞪眼道：“笑什么？快去拿呀，我早就想尝尝那酒罐子的滋味，现在已等不及了。”
杨子江缓缓道：“姑娘这么说，想必是以为我一定懒得去拿的，其实那土地庙离这里也不太远，我就去一趟又有何妨？”
他嘴里说着话，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朱泪儿眼珠子直转，冷笑道：“你要去就快去，我可没工夫在这里等你。”
铁花娘笑了笑，道：“他若真的去拿来，我就帮你吃一半。”
朱泪儿道：“哼，要吃我就吃一个，一半我还嫌少哩。”
杨子江道：“看来姑娘你倒真是永远也不肯服输的。”
朱泪儿昂起了头，道：“我为什么要服输？”
杨子江大笑道：“但你只管放心，我若真去将那酒罐子拿来，就未免太煞风景了，我又怎敢唐突佳人，定要姑娘你吃酒罐子呢？”
朱泪儿道：“这是你自己不去拿，可不是我不敢吃。”
杨子江笑道：“是是是，莫说一个酒罐子，就算两百多个姑娘也照吃不误的。”
朱泪儿也不禁“扑哧”一笑，道：“一点也不错，你总算学乖了。”
忽然间，远处有马嘶之声隐隐传来。
声音虽遥远，但在这黎明前的深山中听来，却清晰得很。
朱泪儿皱眉道：“你们莫非还有客人？”
杨子江道：“好像是的。”
朱泪儿道：“骑马而来的，想必是远客。”
杨子江道：“似乎不错。”
朱泪儿动容道：“来的是谁？”
杨子江微微一笑，道：“姑娘你想来的会是什么人呢？”
朱泪儿冷笑道：“总不外是你那些狐群狗党罢了。”
杨子江忽然一拍桌子，大笑道：“一点也不错，这次你总算学乖了。”
只听马蹄声愈来愈近，果然是直奔这草庐而来的，而且蹄声骤密，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朱泪儿脸色已有些发白，直向俞佩玉使眼色，俞佩玉却始终面带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杨子江忽又一拍桌子，道：“俞佩玉呀俞佩玉，你当真全身是胆，连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俞佩玉微笑道：“不敢当。”
杨子江道：“你若非胆大包天，怎敢跟着我到这里来呢？”
俞佩玉道：“此间风物绝佳，嫂夫人又烧得如此一手好菜，在下焉有不来之理。”
杨子江目光灼灼，瞪着他道：“你难道不怕我将你引入虎口？”
俞佩玉笑了笑，道：“我知道兄台不是这么样的人。”
杨子江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俞兄你切莫将我当作了好人。”
俞佩玉淡淡道：“阁下若真有加害之意，也不必等到此刻，更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了。”
杨子江瞪了他半晌，仰面大笑道：“俞兄以君子之心来度小人之腹，只怕是要后悔的。”
他拼命骂自己，俞佩玉反而再三替他解释，朱泪儿听得真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俞佩玉为何如此信任他。
她总觉得这人靠不住，但这时就算想走已迟了，只听杨子江笑声突顿，马蹄声已停在草庐前。
竹篱外一人沉声道：“有人在么？”
杨子江道：“你明明知道有人，还问什么？”
那人赔笑道：“到了杨公子府上，在下等怎敢随意乱闯？”
杨子江皱眉道：“你礼貌已经很周到了，快进来吧。”
只听脚步声响，已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手里各捧着口箱子，箱子很大，看来分量也不轻，但两人轻描淡写地用手托，仿佛一点也不吃力。
另一人白生生的脸庞，并不难看，脸上总是笑嘻嘻的，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合身，腰畔悬着的刀看来也很名贵，全身上下，可以说并没有什么令人看不顺眼的地方，但也不知怎地，他偏偏就是令人看不顺眼。
朱泪儿只觉这人看来很脸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俞佩玉却已看出他也是那天在李渡镇上，看俞放鹤和“唐无双”下棋的那些人之一，而且俞放鹤后来到凤三先生小楼上去的时候，他也跟着的。
这人一走进来，眼睛也立刻盯在俞佩玉和朱泪儿脸上，瞧了两眼后，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变了。
俞佩玉还是不动声色，只当没有认出他。
杨子江道：“我要的东西已带来了么？”
抬着箱子的两个人道：“就在这箱子里。”
杨子江道：“不会错吧？”
那两人笑道：“公子的交托，怎会错得了。”
这两人眼睛也在俞佩玉脸上打转，显然有些不怀好意。
杨子江忽然大声道：“你们原来是认得的么？”
那白面佩刀的人吃了一惊，赔笑道：“不……不认得。”
杨子江笑道：“既然不认得，我就替你们引见引见吧。”
他指着那抬箱子的两人道：“这两位一个叫‘劈山刀’宋刚，一个叫‘打虎拳’赵强，据说在苏北一带还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赵强、宋刚两人一起赔笑道：“不敢。”
杨子江冷冷接着道：“其实这柄‘劈山刀’最多也只不过能劈柴而已，那‘打虎拳’嘛，嘿嘿，非但打不死老虎，简直连猫都打不了。”
赵强、宋刚两人面上阵青阵白，既不敢翻脸，想笑也笑不出，连朱泪儿都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杨子江又指着那白脸的人道：“这一位的武功就比那两位高明些了，他叫着‘玉面神刀’曹子英，腰畔挂的那口刀虽不能切金断玉，倒也可以值几两银子，耍几刀花招出来，也够人瞧上好半天的。”
曹子英面上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笑道：“公子过奖了。”
杨子江也不理他，接着又道：“只不过这人笑里藏刀，满腹子坏水，正是‘嘴里叫哥哥，腰里掏家伙’的伪君子，和他那八十八代祖宗曹操差不多。”
曹子英居然还在笑，只不过笑得也已有些勉强。
俞佩玉抱了抱拳，道：“久仰。”
杨子江道：“你用不着对他们客气，这三人都是俞放鹤的死党，若是有机会要你的命，他们也绝不会对你客气。”
朱泪儿忽然道：“三位远道而来，莫非就是想要我们的命么？”
曹子英咯咯一笑，道：“这就要看杨公子的意思了，在下等也正是杨公子的死党。”
朱泪儿霍然长身而起，瞪着杨子江。
杨子江悠然道：“你们谁要谁的命我都不管，只看你们谁有这本事。”
他忽然向曹子英一笑，道：“我已将菜摆上桌子，难道还要我喂到你们的嘴么？”
曹子英精神一振，赵强和宋刚眼睛也亮了。
朱泪儿怒道：“原来你将我们骗来，就为了要将我们当好菜。”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小人，谁叫他要以君子之心，来度我这小人之腹的？他自己要上当，也怨不了别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在下并没有怨别人。”
曹子英向赵强、宋刚两人打了个眼色，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要……”
铁花娘忽然大声道：“我不管你们要怎样，但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这桌菜，却不能糟蹋了，你们就算要拼命，也要等吃完我的菜再说。”
曹子英冷冷道：“这位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杨子江道：“这位不是姑娘，是我的老婆。”
曹子英怔了怔，立刻赔笑道：“难怪这些菜色香味俱佳，原来是夫人的杰作。”
铁花娘道：“你还没有吃，怎知道这菜味道如何呢？”
曹子英赔笑道：“在下等办过正事，再慢慢享用夫人的好菜也不迟。”
铁花娘道：“那时就已迟了，这些菜都要趁热吃的，何况，你们五位中若是死了一两位，这些菜只怕就吃不光了，糟蹋了岂非可惜。”
杨子江又叹了口气，道：“女人做好菜若是没有人吃，那简直就好像打她耳光一样，我看你们还是先吃了再说吧。”
铁花娘笑道：“是呀，吃饱了才有力气，死了也免得做饿死鬼。”
她已兴冲冲地拿了三双筷子来，分给曹子英他们三个人——手里既然拿起了筷子，还怎么能再拔刀呢？
赵强和宋刚一路奔波，其实早已饿了，吃头一二筷时虽还有些勉强，但愈吃愈起劲，到后来简直下筷如风。
杨子江笑道：“两位的出手若也有夹菜这么快，俞兄今日只怕就真要遭殃了。”
铁花娘“啪”地轻轻打了他一个耳刮子，笑骂道：“瞧你连一点做主人的样子也没有，你应该劝客人多吃些才是呀。”
杨子江也“啪”地轻轻打了她一个耳刮子，笑道，“好太太，你放心，他们不吃光你做的菜，谁也不许出手。”
当着五六个人的面，这两人居然打情骂俏起来。
朱泪儿见到他们夫妻之间，居然亲热得像是蜜里调油，心里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气恼。
她本来以为铁花娘定要逼着曹子英等人先吃菜，必定是另有用心，说不定是想在暗中助她和俞佩玉一臂之力，甚至也许已在酒菜里下了毒，想将曹子英等人毒死，如今一看，竟满不是这么回事。
铁花娘竟真的像是个初次下厨房的新娘子，急着想显显自己的手艺，菜里面也连一点毒也没有。
看来杨子江早已打定主意要将俞佩玉卖给俞放鹤了，只不过自己懒得出手而已，她虽然不怕曹子英这些人，但他们若收拾不了俞佩玉，杨子江迟早还是要动手的，俞佩玉只怕是难免要遭毒手。
朱泪儿愈想愈担心，这顿饭哪里还吃得下去，她直想一脚将桌子踢翻，能逃就逃，不能逃就索性先下手为强。
但俞佩玉却像是吃得津津有味，居然还仔仔细细用辣椒酱和醋去调青豆虾仁，调好了味再慢慢送进嘴。
朱泪儿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道：“你难道一辈子没有吃过炒虾仁么？”
俞佩玉将嘴里的虾仁全都咽了下去，又喝了口酒，才闭着眼长长吐出了口气，微笑着道：“这么好的虾仁，以后只怕很难再吃到了，最后的机会岂能错过。”
朱泪儿几乎要大叫起来，但想起俞佩玉苦斗至今，还是难免落入俞放鹤手里，心里又不觉一酸。
俞佩玉夹了块鸭子在她碗里，道：“这樟茶鸭乃是川中的名菜，虽不如北京烤鸭那么肥脆，但却别有一番滋味，你也尝尝吧。”
朱泪儿瞧了他一眼，默默地将鸭子放进嘴里。
樟茶鸭果然香得很，但朱泪儿香在嘴里，苦在心里，就算比樟茶鸭再香十倍的菜，在她此刻吃来也是一样味同嚼蜡。
杨子江笑道：“能娶到个会烧菜的老婆，那男人就实在是走了运了，朱姑娘，其实你也该学学如何烧菜才是。”
朱泪儿恨恨道：“我看你还是娶错了人。”
杨子江笑道：“我难道应该娶姑娘才是吗？”
朱泪儿咬牙道：“你这么好吃，本该娶个厨子的，我只会炒蜈蚣，烧蝎子。”
杨子江大笑道：“据说剥了壳的蜈蚣乃是天下至脆至香的美味，几时我倒真想尝尝姑娘的手艺。”
朱泪儿冷笑道：“你一定有机会的……”
她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铁花娘没有在菜里下毒，我难道也不能在菜里下毒么？”
但她也知道要在这些老江湖的眼前下毒，并不是件容易事，只有想法子先将他们的注意力移开。
桌上的点心有一盘糖醋排骨剩下得最多。
朱泪儿先看准了目标，忽然笑道：“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你们几位。”
杨子江笑道：“想不到姑娘你居然也有不明白的事，难得难得。”
朱泪儿道：“俞佩玉和你们的盟主非但远无冤，近无仇，而且远可以说是同宗，你们为什么定要苦苦地和他过不去呢？”
杨子江道：“连这件事姑娘都不明白吗？”
朱泪儿道：“嗯。”
杨子江道：“盟主到李渡镇上本是去找件东西的，但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找着，而你们也居然没有被烧死，他怀疑东西一定是落在你们手上了，这样东西事关重要，他老得不到，当然是寝食难安。”
俞佩玉心里暗暗奇怪，他再也想不通那本全白的账簿又有何重要，俞放鹤为什么如此急着想要得到它？
只听曹子英不住咳嗽，当然想打断杨子江的话，要他莫再说下去，但杨子江却相应不理，还是接着道：“何况，盟主下了很多功夫，也打听不出这位俞兄的师父来历和身世，难道他也和孙悟空一样，是忽然自石头里蹦出来的？而且天生就有一身虽然不太好，但也绝不算太坏的本事？”
俞佩玉微笑道：“杨兄的师父和来历，岂非也神秘得很？”
杨子江笑道：“我的来历你虽不知道，但盟主却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哦？”
杨子江道：“你来历如此诡秘，武功也不错，又总是在暗中和盟主作对，所以他就认为若不先除了你，迟早必成大患。”
俞佩玉笑了笑，道：“盟主也未免将在下估计得太高了。”
曹子英等三人脸色发白，都在瞪着俞佩玉和杨子江，铁花娘只是含情脉脉地瞧着她的丈夫。
这种机会朱泪儿怎会错过，她早已在那盘糖醋排骨里下过了毒，莫说五六个人，就算要毒死五六十匹马，这毒的分量也已足够。
怎奈这些人却偏偏像是对这盘糖醋排骨一点兴趣也没有，十七块排骨还是十七块，根本没有人下过筷子。
朱泪儿愈等愈着急，终于沉不住气了，自己先夹了一块咀嚼起来，一面嚼，一面喃喃自语道：“这排骨倒比虾仁好吃多了，不甜不咸，恰到好处。”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也说得恰到好处，谁知那些人却偏偏像是没有听见，筷子还是不伸到那边去。
俞佩玉却偏偏夹起了一筷，笑道：“这么好吃的排骨，我倒要尝尝。”
该吃的不吃，不该吃的却来吃了。
朱泪儿简直气破肚子，又急得要命，只有伸出筷子在俞佩玉筷子一敲，将排骨敲了下来，娇嗔道：“这么肥的排骨你也敢吃？难道不怕发胖么，大肚的男人我却最讨厌了。”
杨子江笑道：“一个男人是否讨厌，和肚子大小并没有关系的，你看这位曹兄，肚子一点也不大，却讨厌得要命。”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你既然不怕肚子大，为什么不敢吃呢？”
杨子江摇着头笑道：“我是回回，不吃猪肉的。”
朱泪儿眼睛瞟着铁花娘，道：“这么好吃的排骨居然没有动，各位也未免太不给杨夫人面子了。”
铁花娘笑道：“不吃也好，我正好留着喂狗。”
曹子英刚伸出筷子，又缩了回去，干笑道：“在下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怕老婆说我胖，本来想尝尝的，但夫人这么一说，在下倒不好意思跟狗抢肉吃了。”
朱泪儿气得牙痒痒的，但是也只有望着他们干瞪眼，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硬将排骨塞进别人的嘴里呀。
曹子英摸了摸肚子，打了两个饱嗝，笑道：“其实在下等早已酒足饭饱，再吃只怕连肚子都要胀破了。”
杨子江悠然道：“既已酒足饭饱，就该办正事了。”
曹子英放下筷子，笑道：“在下还是先替嫂夫人将碗收了吧。”
铁花娘笑道：“用不着，我从小就喜欢听摔碎碗时的声音，何况这些也并不是什么好的瓷器。”
曹子英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要放肆了。”
他先向赵强和宋刚两人打了个眼色，才瞪着俞佩玉阴恻恻笑道：“依在下良言相劝，俞公子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下等去走一趟的好，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赵强、宋刚两人一个已堵住了门，一个堵住了窗子，一个紧握着双拳，一个已抄起了钢刀。
杨子江拉着铁花娘退到一旁，笑道：“我们还是躲开些的好，你这件衣裳是新做的，莫要沾上了酱油。”
俞佩玉缓缓站了起来，向朱泪儿一笑，道：“这不关你的事，你也走开吧。”
朱泪儿脸色发白，咬着牙道：“我这件衣服不是新做的，莫说沾上酱油，就算沾上血也没关系。”
她嘴里说着话，忽然反手一掌向曹子英拍了过去。
她年纪虽小，出手却是又狠又快，怎奈曹子英也是个久经大敌的老狐狸，早已提防到这一招了。
他身形一转，刀已在手，大笑道：“两位既然不识……”
“抬举”两字还未说出，他的嘴就像是忽然抽了筋，眼睛、鼻子、嘴，竟忽然间就收缩到一起，那模样显得又可怕，又滑稽。
朱泪儿亦不知这人为何忽然扮起鬼脸来了，也不禁怔了怔，第二掌还未拍出，曹子英身子忽也缩成一团。
再看宋刚、赵强两人，也早已滚倒在地上，身子已缩成个肉球，还在不停地抽搐着。
杨子江失笑道：“三位好生生的，怎地忽然变起把戏来了？”
铁花娘笑道：“他们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不变场把戏给我看怎么行？我这酒菜难道是可以白吃白喝的么？”
只见曹子英、宋刚、赵强三人已一路抽搐，一路滚了出去，三人嘴里都在咿咿呀呀地乱喊乱叫，但一滚出门，叫声就忽然停顿，朱泪儿赶到门口一看，三个人已一动也不能动了。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服了‘牵机药’果然似牵机，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朱泪儿耸然回首，失声道：“牵机药？”
杨子江道：“不错，牵机药，其药固然灵效如神，其名更是妙不可言，就连姑娘只怕也配不出这样的药，起不出这样的名字来。”
这“牵机药”乃是古来帝王要将近臣和妃子赐死时所用的毒药，与“钩吻”“鹤顶红”三毒并列，可称是历史上最有名的三种毒药。
俞佩玉纵不使毒，这“牵机药”的名字却也听说过，动容道：“两位在酒中下了牵机药？”
铁花娘笑道：“公子请放心，酒里是一点毒药也没有的。”
杨子江道：“菜里也没有。”
俞佩玉道：“那么……他们中的毒是从何而来的呢？”
杨子江拿起双筷子，铁花娘拿起了酒杯。
他们还未说话，朱泪儿已拍手笑道：“妙极妙极，看来你们真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夫妻俩一搭一档，竟连我都被骗过了。”
她笑着向俞佩玉道：“还是你有眼光，早就看出了他不会害你。”
杨子江道：“那倒也未必。”
朱泪儿道：“你若害他就不会帮他将那三人毒死了，我倒一向错怪了你。”
杨子江淡淡道：“我害死他们，只不过看他们不顺眼而已，等我看你们不顺眼时，照样也会毒死你们的。”
朱泪儿笑道：“你这人真奇怪，别人都拼命喜欢人家说自己好，只有你，却偏偏喜欢人家说你是坏蛋，而且愈骂你，你愈开心。”
杨子江道：“我本来就是坏蛋，人人都说我好，我也不会变做好蛋的。”
铁花娘笑道：“他从小挨骂挨惯了，三天不挨骂骨头都会发痒的，我嫁给他就是为了这缘故，因为我就喜欢骂人。”
朱泪儿笑道：“看来你可真嫁对人了，能够天天骂老公，而且老公绝不还嘴，能嫁到这种人，实在是你的福气。”
杨子江笑道：“姑娘若是羡慕，为何不也嫁给我呢？”
朱泪儿眨着眼，笑道：“可惜你已经有了老婆，否则……”
杨子江道：“老婆不怕多，多多益善。”
铁花娘吃吃笑道：“我们两人一起骂他，他更要乐不可支了。”
朱泪儿抿嘴道：“只可惜我不喜欢骂人。”
杨子江道：“原来姑娘也和我一样，是喜欢挨骂的。”
朱泪儿啐道：“刚说你是君子，你的毛病就来了。”
杨子江忽然正色道：“我本来就非君子，我如是君子，现在食俞放鹤之禄，便该忠俞放鹤之事，但我却吃里爬外，这岂是君子的行径。”
朱泪儿道：“这么样说来，你杀了我们才能算是君子了。”
杨子江道：“那倒也不必，只不过至少也该点住你们的穴道，将你们装在箱子里，送到俞放鹤那里去才是。”
他说起“箱子”两个字，朱泪儿的目光就不由自主望到那两口箱子上去了，箱子很大，果然可以装得下一个人。
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两口箱子里是什么？”
杨子江道：“这两口箱子是俞放鹤要我去送给百花帮主君夫人的礼物。”
朱泪儿道：“礼物？什么礼物？”
杨子江笑了笑，道：“姑娘为何不猜上一猜？”
朱泪儿道：“我又不是诸葛亮，怎么猜得到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杨子江道：“箱子里的东西是姑娘早已见过的……”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在下也来猜上一猜如何？”
杨子江笑道：“请便。”
俞佩玉道：“箱子里是人？”
杨子江道：“嗯。”
俞佩玉道：“是一男一女？”
杨子江道：“嗯。”
俞佩玉道：“是郭翩仙和钟静？”
杨子江目光闪动，凝注着俞佩玉，过了半晌，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就难怪俞放鹤定要将你除去才安心，像你这样的聪明人，若是和我作对，只怕我也要寝食难安。”
朱泪儿动容道：“箱子里真是那姓郭的么？”
杨子江道：“一点也不错。”
朱泪儿道：“他怎会被曹子英他们装在箱子里的？”
杨子江道：“那日在李渡镇，他已被火烤晕了，就像烤猪般被人装在箱子里……”
他一面说着话，朱泪儿已赶过去要开箱子，谁知眼前一花，杨子江已坐在箱子上，悠然道：“这箱子姑娘动不得，除了君海棠外，任何人都动不得。”
朱泪儿瞪眼道：“谁说动不得？”
杨子江笑道：“姑娘用不着冲我瞪眼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朱泪儿道：“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杨子江道：“当今的武林盟主俞老先生说的。”
朱泪儿道：“哈——你现在忽然又听起他的话来了吗？”
杨子江道：“嗯。”
朱泪儿跳了起来，大声道：“杨子江，我问你，你到底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俞放鹤的走狗？”
杨子江悠然道：“做你们的朋友，可有什么好处？”
朱泪儿道：“当然有。”
杨子江道：“姑娘且说一两样来听听。”
朱泪儿怔了怔，道：“好处多得很，一时间也说不完。”
杨子江笑道：“姑娘若说不出，不如让我来替你说吧。”
他扳着手指头道：“第一样好处，你们可以帮我喝酒吃菜；第二样好处，我若闲得没事做时，可以去救你们；第三样好处……哈哈，好处实在太多了，一时间倒真说不完，只不过这种好处我还是宁可一样都没有的好。”
朱泪儿道：“那么你承认你是俞放鹤的走狗了？”
杨子江笑道：“我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走狗？”
朱泪儿道：“那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子江道：“我就是我，既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也不是任何人的走狗，我行我素，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泪儿道：“什么事对你有好处，你就做什么，是不是？”
杨子江抚掌道：“一点也不错，姑娘之言，实是深得我心。”
朱泪儿已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车轮滚动之声，远远传了过来。
杨子江笑道：“我虽没有朋友，客人却不少。”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蹿了出去，身形一转，已将院子的三具尸身踢出院外，这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又已坐回原来的椅子上了，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朱泪儿冷笑道：“这难道又是来送礼的吗？”她又接道：“只可惜你也是奶妈抱孩子，到头来还是人家的。”
她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已看到一人推着辆独轮车，人自崎岖的山道走了过来，车上果然扎着两只箱子，推车的人已只剩下一条独臂，但却将这辆独轮车推得四平八稳，而且走得很快。

第三十四章 刀光剑影
独臂人推着的独轮车上扎着两只箱子。
铁花娘忽然“扑哧”一笑。
朱泪儿瞪眼道：“你这么开心干什么？”
杨子江道：“嫁了我这么样的老公，她不开心谁开心。”
朱泪儿“哼”了一声，道：“我看她开心得还太早了些。”
铁花娘道：“我只不过觉得有些好笑。”
朱泪儿道：“有什么好笑的？”
铁花娘抿嘴道：“堂堂的江南大侠王雨楼，如今居然做了推车的，这不可笑么？”
杨子江道：“他这只不过是在将功折罪。”
铁花娘道：“将功折罪？”
杨子江道：“他嘴里胡吹大气，却连个小唐珏都看不住，我本该将他那只手也砍下来的。”
这时独轮车已推入了竹篱笆，王雨楼已看到屋子里的朱泪儿和俞佩玉，他脸色变了变，但立刻展颜笑道：“想不到俞公子也在这里，幸会幸会。”
铁花娘嫣然笑道：“你只认得俞公子，就不认得我了么？”
王雨楼一脚跨进门，眼睛在铁花娘脸上一转，一脚立刻就缩了回去，脸色也变得铁青，嗄声道：“琼花三娘子。”
铁花娘笑道：“你的记性倒不错。”
王雨楼望着那只空荡荡的衣袖，狞笑道：“姑娘对我的好处，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铁花娘笑道：“我现在已不是姑娘了，是夫人。”
王雨楼眼睛又在俞佩玉脸上一转，道：“俞夫人？”
铁花娘摇了摇头，杨子江笑道：“不是俞夫人，是杨夫人。”
王雨楼眼睛发直，怔了半晌，忽然躬身笑道：“恭喜恭喜，杨公子怎地不请我们喝杯喜酒呢？”
杨子江笑道：“喜酒刚喝完，只剩下一碟糖醋排骨了，你若不嫌简慢，就马马虎虎先喝杯吧。”
他居然亲自动手去拿了副杯筷放在桌上。
这副杯筷若被铁花娘沾过，王雨楼只怕再也不敢尝试了，但杯筷都是杨子江亲自拿来的，王雨楼非但毫无怀疑之意，而且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一面连连称谢，一面已坐了下去，笑道：“糖醋排骨最好，好菜只要一样便已足够，在下就老实不客气了。”
朱泪儿本来还怕他不会上当，谁知他拿起筷子就吃，全无提防之意，朱泪儿不禁又是欢喜，又是奇怪。
王雨楼可算是条老狐狸了，见到这种局面，本来多多少少也该有些提防才是，如今他却对杨子江如此信任，可见杨子江和俞放鹤的关系必非寻常，俞放鹤必定早已关照过他不妨处处都听杨子江的吩咐。
俞放鹤更是老谋深算，顾虑周详，既然肯如此信任杨子江，也必有原因，可是杨子江的行事，却是忽正忽反，令人难测，现在竟要连王雨楼也一起毒死，他这么样做，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他和俞放鹤究竟是什么关系？
俞放鹤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他？朱泪儿实在愈想愈莫名其妙。
只听杨子江道：“你带来的箱子，没有错吧？”
王雨楼笑道：“公子请放心，在下一错岂敢再错？”
他喝了口酒，接着道：“在下按照公子的吩咐，到那里去见到了海公子，海公子就将这箱子交给在下，在下看也未看，就立刻赶来。”
杨子江道：“海公子有没有托你带信给我？”
王雨楼道：“海公子说，他忽然发现了个行踪可疑的人，一定要先去查访个明白，所以这几天只怕不会来和公子见面了。”
杨子江皱着眉沉吟了半晌，忽然一笑，道：“你这件事倒还办得差强人意，若有什么后事要办，不妨交托给我吧。”
王雨楼面上笑容骤然僵住，嗄声道：“后事？”
杨子江淡淡道：“你已吃下了销魂宫的毒药，难道还想活么？”
王雨楼身子一惊，手里的杯筷都跌在地上，道：“公……公子莫非在开玩笑？”
杨子江脸色一沉，冷冷道：“谁跟你开玩笑？”
王雨楼身子发抖，面上亦无人色，忽然一脚踢飞桌子，嘶声道：“盟主对你信任有加，你……你……”
他喉咙似已被塞住，忽然反手一掌，向朱泪儿拍出。
只因他明知自己万万不是杨子江的对手，所以才找上了朱泪儿，正是情急拼命，临死也要拖个陪绑的。
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杨子江，别人更想不到他会忽然向朱泪儿下手，这一掌之迅急狠毒，自也不问可知。
朱泪儿江湖历练毕竟还浅，一惊之下，还未闪避，俞佩玉已一步迈了上来，挥手向王雨楼的独掌还了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两掌相向，王雨楼身子竟被震得飞起，等他落下来时，毒已发作，一张脸已变成银色，就像是忽然涂上了一层银粉。
杨子江瞟了俞佩玉一眼，微笑道：“阁下本已是强弩之末，想不到还有如此沉厚的内力，看来我们一直将阁下小看了。”
铁花娘笑道：“你莫看俞公子文质彬彬，其实他一身神力，江湖中只怕还没有人比得上。”
朱泪儿这时已缓过气来，抢着道：“他送来的这箱子里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她已憋了很久，所以一有机会就抢着问出来。
杨子江笑了笑，道：“这次我若再不打开箱子让你看看，你只怕再也不会放过我了……”
他说着话，已将箱子打开。
朱泪儿看到箱子里的人，惊呼一声，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装在箱子里的人赫然竟是姬灵风。
俞佩玉纵然沉得气，也不免吃了一惊。
只见姬灵风双目紧闭，脸色发白，被人像棕子般塞在箱子里，到此刻还是人事不知，昏迷不醒。
她平日号令群豪，指挥若定，似可将天下都玩于指掌，俞佩玉再也想不到她也会落到这般地步。
杨子江目光闪动，道：“俞公子可是认得她？”
俞佩玉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认得。”
朱泪儿叹道：“她本和我们约好在唐家庄碰头的，我正奇怪她为何一直没有露面，谁知她已变成了如此模样。”
俞佩玉道：“以她的机智武功，王雨楼万万不是她的敌手，又怎会……”
杨子江截口道：“俞兄方才难道没有听说么？这箱子乃是一位海公子交给他的。”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失声道：“海公子，你说的莫非是海东青？”
杨子江似乎有些惊奇，道：“你也认得海东青？”
朱泪儿道：“我当然认得，但你又是怎会认得他的？”
杨子江笑了笑，道：“我一岁时就认得他了。”
朱泪儿讶然道：“一岁时？你们难道是……”
杨子江道：“他是我的师兄。”
朱泪儿怔了半晌，失笑道：“难怪你们两人的脾气有些一样，眼睛都好像是长在头顶上似的，原来你们本就是一窝里养出来的……”
她“扑哧”一笑，毕竟没有将“王八”两字说出来。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海兄的武功我是见过的，这就难怪姬姑娘不是敌手了，但两位和这位姬姑娘又有什么过节呢？”
杨子江道：“什么过节也没有，只不过俞放鹤要将她送回‘杀人庄’去。”
朱泪儿动容道：“难道海东青那样的人，也会做了俞放鹤的走狗？”
杨子江笑道：“既是一窝里养出来的，自然一个鼻孔出气。”
朱泪儿道：“你们既然如此听俞放鹤的话，为何要将王雨楼这些人杀了呢？”
杨子江笑道：“只因我高兴。”
这句话刚说完，他脸色忽然变了变，轻叱道：“什么人？”
这句话说完，朱泪儿才听到一阵衣袂带风之声，自远而近，一掠而至，朱泪儿正在惊异此人轻功之高，来势之快，但听“嘭”的一声，已有一人，撞破了窗子，蹿了进来，赫然正是海东青。
朱泪儿又惊又喜，失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
她语声忽又顿住，只因她这时才发现海东青的黑衣上，到处都是血迹，脸上却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杨子江也不说话，一把撕开了他的衣服，只见他身上更是血迹斑斑，伤痕至少有十七八处之多。
海东青武功之高，俞佩玉、朱泪儿都知道的，此刻连他也身负重伤，朱泪儿简直无法相信。
杨子江脸上也不禁变了颜色，沉声道：“是哪些人下的手？”
他不问是“谁”下的手，而问是“哪些人”下的手，只因他确信如果单独一个人是万万伤不了海东青的。
海东青双拳紧握，紧咬着牙齿，道：“是……”
他的嘴唇虽然在动，声音却已听不出来。
杨子江道：“是谁？是谁？”
海东青嘴唇又动了两动，就仆地跌倒，要知他身受重伤，早已不支，全凭着一股求生之念，动用了最后一分潜力，才勉强能逃到这里，此刻骤然见到亲人，心情一放松，哪里还能支持得下去。
铁花娘赶紧将他扶到椅子上，查看他的伤势。
杨子江却只是木立在那里，呆了半晌，忽然跺脚道：“无论是什么人伤了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们追回来。”
突听一人道：“我已来了，何必去追。”
这声音既非十分冷漠，也非十分尖锐，但听来却特别令人不舒服，只因无论是谁说话，多少总有个高低快慢，但这人说话，每个字都是平平淡淡，不快不慢，就像是铜壶滴水，说不出的单调沉闷。
语声中，已有个人出现在门口。
这人长得既非十分难看，也非十分凶恶，更没有什么残缺之处，但也不知怎地，叫人一看就觉得全身发冷。
他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甚至可以说相当英俊，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骤然看来，这笑容还相当动人。
但仔细一看，他全身上下，连一丝笑意都没有，目光更是冰冰冷冷，这笑容就像是别人用刀刻上去的，所以他愤怒时在笑，悲哀时也在笑，杀人时在笑，吃饭时也在笑，甚至连睡着了都在笑。
这笑容是永远也不会改变丝毫。
他身上穿着件紧身黑衣，剪裁得极为合身，腰上却缚着条血红的腰带，腰带上斜插着柄月牙般的弯刀，刀柄上也缚着红绸，刀身却漆黑如墨。
杨子江虽然吃了一惊，但立刻就镇定下来，瞪着这人道：“就是你下的毒手？”
这人微笑道：“不错，令师兄就是被灵鬼杀的。”
杨子江道：“灵鬼？你就是灵鬼？”
这人微笑道：“是。”
杨子江道：“很好，叫你的帮手一起来吧。”
灵鬼微笑道：“灵鬼杀人，用不着帮手。”
杨子江动容道：“凭你一人之力，就伤了他？”
灵鬼微笑道：“就只灵鬼一人。”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这人竟能伤得了身怀绝技的海东青，武功之高，岂非高不可测。
到这种时候，朱泪儿才发现杨子江的镇定的确也非常人能及，他居然还是神色不变，道：“是谁派你来的？”
灵鬼微笑道：“灵鬼自己来的。”
杨子江道：“你与我们有何仇恨？”
灵鬼微笑道：“灵鬼和你们并无仇恨。”
他说话总是自称“灵鬼”，竟从来也不说“我”字。
杨子江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灵鬼微笑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本是千字文的首两句，他忽然念出这两句千字文，可说是答非所问，但杨子江听了这两句话，面色却忽然大变。
灵鬼微笑道：“灵鬼放他逃回来，就为的是要杀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身形忽然一闪，腰带上的弯刀不知何时已到了手上，弯刀不知何时已到了杨子江的咽喉前。
这一刀来势之快，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铁花娘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惊呼声中，只听“呛”的一声龙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杨子江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长不到两尺的短剑，这柄短剑不知何时架住了灵鬼的弯刀。
这一剑出手之快，也令人不可思议。
刹那间，只见乌黑的刀光如一片片乌云，向杨子江卷了过去，乌云中却不时有闪电向灵鬼击出，虽然是刀如乌云，剑如闪电，但两人的脚步却是纹风不动，而且也不闻兵刀交击之声。
常人看来，这两人就像是在面对面地耍刀舞剑，根本没有伤人之意，但是，俞佩玉却知道这一战的凶险，除了当局人只怕谁也无法想象。
此刻两人相距还不及五尺，以他们的刀剑，无论哪一招本来都可将对方刺个透明窟窿，但却偏偏刺不着。
最怪的是，两人脚下都未移动半寸，由此可见，双方每一招都是间不容发，只要落后半步机先，就立刻要血溅当地。
朱泪儿忍不住道：“这两人为何总是站着不动呢，真急死人了。”
俞佩玉目光凝注，缓缓道：“只因两人出手，都是快如闪电，灵鬼一刀劈出，杨子江一剑已刺了回去，灵鬼只有变招先求自保，而且连消带打，乘势反击，于是杨子江也只有变招自保，是以两人虽然招招都是杀手，但也伤不了对方。”
朱泪儿骇然道：“如此说来，杨子江变招只要差了半分，岂非挨上一刀了？”
俞佩玉望着海东青身上的伤痕，叹道：“只怕还不止要挨一刀。”
要知灵鬼刀法之快，杨子江变招只要稍慢，对方的弯刀就会乘势而下，一刀连着一刀，再也不会放松。
看到海东青的伤痕，想到两人出手之凶险，朱泪儿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怔了半晌，才吐出口气道：“这怪物是哪里来的？怎地武功也如此骇人？”
俞佩玉叹道：“我现在方知道江湖之大，实是无奇不有。”
朱泪儿悄声道：“杨子江虽也不是好东西，但总算帮过我们的忙，我们也助他一臂之力如何？”
俞佩玉道：“你也想出手？”
朱泪儿声音更低，道：“这怪物既然站着不动，只注意着前面的刀，我们绕到他背后去，给他一下子，他必定防不胜防。”
俞佩玉也不说话，却绕到灵鬼身后，自地上捡起只筷子，以“甩手箭”的手法向灵鬼背后掷去。
只听“呛”的，又是一声龙吟。
灵鬼和杨子江不知何时已换了个方向，再找俞佩玉方才掷出的那只筷子，竟已削成七截，一连串钉入土墙里。
朱泪儿竟未看出他是怎么将筷子削断的。
俞佩玉瞧了朱泪儿一眼，道：“如何？”
朱泪儿早已目定口呆，舌难下。
刀光剑影中，只见杨子江面色愈来愈凝重，那灵鬼面上却仍带着微笑，笑容和他刚走进时完全一模一样，绝无丝毫改变。
俞佩玉已看出两人再斗下去，杨子江只怕要凶多吉少。
若论武功，两人固然是半斤八两，不分上下，但动手的时间久了，杨子江心里总难免有所别骛。
他无论多么冷酷镇定，总也不是死人，想到自己的师兄身受重伤，自己的妻子武功低弱，自己若是一败，后果就不堪设想。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心思就必然会有些乱，只要他心思一乱，出手就难免会有影响，只要他变招稍慢，就无可挽救了。
而这灵鬼看来却只是个空的躯壳，只是具行尸走肉，若说他也会担心焦急，那是谁都难以相信的。
海东青只怕就因此故，所以才会伤在他刀下。
突听杨子江长叹一声，飞身而起。
他显然也看出这么样打下去不是事，所以想改变身法。
谁知他身子掠起，灵鬼身子也跟着掠起，两人在空中交换了七八招，落下来时仍是面面相对，不及五尺。
杨子江竟连改变身法都已迟了，对方的刀法实在太快，他只有见招破招，在一刹那间反击回去，才能化解对方的刀势。
他已根本没有时间改变身法。
这时，非但杨子江自己，连朱泪儿面上都已急出了冷汗，铁花娘更是面无人色，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
俞佩玉却突然向门外蹿了出去。
朱泪儿虽然确信他绝不会是个看见危险就逃走的人，但他在这种时候忽然出门，朱泪儿也实在猜不透这是为了什么。
当前的恶战虽精彩，但她一颗心却已悬在俞佩玉身上，就算杨子江和灵鬼的刀剑能御气而行，她也顾不得看了。
幸好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俞佩玉又已奔回，手里竟已多了根连枝带叶的树，半年前他在杀人庄倒拔亭柱，曾惊退了昆仑、点苍两派的十余高手，如今他见到灵鬼诡秘而急的刀法，心里忽然想起了“以拙胜巧”这句话，当下就去拣了株海碗般粗细的幼树连根拔了起来。
朱泪儿虽然知道他力气很大，却也未想到他在如此疲倦的时候，还有将树连根拔起的神力，又不禁骇得呆住。
俞佩玉一面走，一面将枝叶全都扯断，忽然大喝一声，将树干向灵鬼身后抡了出去，这屋子虽然十分宽敞，但是，一棵树抡起来纵横何止十丈，只听“哗啦，扑通”之声不绝于耳，屋里的摆设全都扫得精光。
灵鬼耳听风声，弯刀忽然自肋下飞出，反手一刀向后劈了下去，这一刀出刀的部位，实在是巧妙已极，令人不可思议。
怎奈打向他身后的已不是一根筷子，而是一棵树。
灵鬼纵然内力惊人，但想用这小小一柄弯刀将树砍断，却也是有所不能。
只听“夺”的一声，弯刀砍在树上，整柄刀都嵌入了树干里，就在这时，杨子江的短剑已刺下，“哧，哧”之声不绝，刹那之间，灵鬼身上、肩头、背后，已中了十七八剑之多，血花点点溅出。
灵鬼面上仍带着微笑，微笑着道：“刺得好，刺得好，只可惜灵鬼是永远不会死的，谁也杀不死灵鬼，无论谁都杀不死……”
他嘴里说着话，已将弯刀拔出，忽然反手一刀，向自己心口直刺了下去，三尺多长的一柄弯刀，竟齐柄直没而入。
刀尖由前胸刺进，后背穿出。
灵鬼面上竟然全没有丝毫痛苦之色，还是微笑着道：“你们要不走，灵鬼立刻就要回来找你们报仇了。”
这种鬼话虽然没有人相信，但大家见到他竟忽然自杀，而且死的模样如此诡秘，心里也不禁有些寒飕飕的。
朱泪儿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这人不但刀法邪气，人也邪气得紧。”
杨子江叹道：“这种邪气的刀法，江湖中能接得住他十招的人，只怕绝不会超过十个。”
朱泪儿道：“但你却杀了他，江湖中接得住你十招的人，也绝不会超过十个了？”
杨子江微微一笑，道：“好说。”
朱泪儿冷笑道：“你剑法虽高，只可惜今日若非俞佩玉，你这条小命只怕也已报销了。”
杨子江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大笑道：“正是如此，一点也不错。”
他转向俞佩玉笑道：“俞兄呀俞兄，我第一次看到你时，觉得你只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第二次见到你时，印象虽已好了些，但仍觉得你不足为虑，但到现在为止，我又看过你出过三次手，你每出一次手，我对你的评价就要高两分，你武功究竟有多深，有多浅，现在连我都猜不透了。”
俞佩玉道：“这是杨兄过奖，在下若与这灵鬼交手，只怕也接不住他十招。”
杨子江道：“你说的也许是实话，你现在武功也许不怎么样，但用不着三年，我敢包你武功绝不会在我之下。”
朱泪儿笑道：“你怎地忽然也谦虚起来了。”
杨子江正色道：“这绝不是客气话，我也用不着拍他马屁，一个人武功能有多大成就，天生就注定了的，后天的苦练并没有太大的用处，这正好像是下棋、画画一样，要看人的天分，否则你纵然练死，也只能得其形，却得不到其中的神髓，所以千百年来，王羲之、吴道子，这种人也不过只出了一两个而已。”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你纵有绝顶的天资，不苦练自然也不行的。”
朱泪儿笑道：“你的话怎地忽然多起来了，难道不怕灵鬼回来报仇？”
杨子江笑道：“他的人我尚且不怕，何况鬼。”
大家虽是说笑，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全部向灵鬼望了过去，像是生怕这死人会突然跳起来复仇。
这一眼瞧过，大家面上的笑容全都凝结。
灵鬼的尸身竟已开始腐烂，骨头渐渐化作了血水。
俞佩玉想到那日眼见点苍假冒“谢天璧”之人尸身在大雨中腐烂的情形，正和此时一模一样，心里不禁又惊又疑。
那“谢天璧”既是“俞放鹤”的同党，这灵鬼便也该是俞放鹤的同党，否则两人的尸身又怎会被同样的毒性腐烂，而这毒药又显然是他们早已藏在齿颊间，早已准备自己一到危急时就咬破的，免得被人发现自己容貌和身体上的秘密。
灵鬼既然是俞放鹤的同党，就该和杨子江是同路的人，此刻又怎会要来杀杨子江，难道俞放鹤已知道杨子江对自己不忠？
无论是灵鬼也好，是杨子江也好，武功显然都比那“俞放鹤”高出甚多，为何不取他之位以代，反而甘心为他卖命？
俞佩玉心里是疑窦重重，但他城府很深，想到杨子江的行事难测，再也不愿多问，心念闪动之间，只淡淡问道：“这人方才忽然念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两句千字文来，不知杨兄是否明白他的用意？”
杨子江沉吟了半晌，道：“这件事不但关系极大，而且……”
话未说完，突听一人道：“灵鬼是永远不会死的，谁也杀不死灵鬼，灵鬼现在就回来报仇了。”
这声音平平淡淡，不快不慢，说不出的单调沉闷。
语声中，已有个人在门口出现。
只见这人白生生的一张脸，浓眉大眼，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说不出的生冷呆板。
这人身上穿着件长身黑衣，剪裁得极为合身，腰上缚有条血红的腰带，带上斜插着柄漆黑的弯刀。
这人赫然就是灵鬼。
再看地上那灵鬼的尸身，完全不见了。
灵鬼难道真的是杀不死的？
他难道真的又复活了，前来报仇？
俞佩玉、杨子江的胆子虽大，骤然见着此人，也不禁为之寒毛直竖，朱泪儿、铁花娘究竟是女人，已骇得失声惊呼出来。
杨子江什么话也不说，一步蹿了过去，剑光如匹练般直取灵鬼咽喉，一剑初出，脚下已连踩三步，转到灵鬼身左。
他生怕重蹈方才的覆辙，是以抢先出手，一出手就用的是变化最多、变动最快的身法，准备以动制静。
谁知他的身法还未转动，那弦月般的弯刀已化为一片光幕，“唰，唰，唰”，一连三刀，竟似早已算准了杨子江身法的变化，出手三刀，就将他去路完全封死。杨子江若是站着不动，这三刀连他的衣服都沾不到，但他只要一动，便无异是将自己的身子去撞对方的刀锋。
杨子江只有反手挥剑，向刀锋撩了上去。
谁知灵鬼竟似又算准了他这一刀必定会这样出手，刀锋一偏，已贴着剑锋滑过，直刺杨子江肩肘。
杨子江剑势急转，连变了四种招式，虽然堪堪躲过了对方的刀锋，但脚下却无法移动半步。
他虽不愿重蹈方才的覆辙，但是此刻竟还是只能像方才一样，全凭掌中剑招的变化来阻遏对方的刀锋。
他实在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十招过后，杨子江掌心已不觉沁出了冷汗。
他已发现自己剑法无论如何变化，只要一招出手，对方便已先将去路封死，显然他每一招出手都早已在对方预料之中。
方才那一战，他还可以力拼不懈，抢占机先，但此刻这灵鬼竟似已对他的武功身法了如指掌，他纵然用尽全身本事，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连一招攻势都施展不出，哪里还谈得上制敌机先。
这正如两人对弈，自己的后着若是都已在对方算计中，那么每下一着棋都无异在自投罗网，落子在对方早已伏下的陷阱里，这局棋还未到中局，他便已注定必败无疑，就算再勉强着下去，也是无趣得很了。
灵鬼掌中的弯刀虽挥洒自如，但笑容却仍然是那么呆板生冷，他目光冰冷地自刀光剑影中穿过去，瞪着杨子江，微笑道：“你自己总也该知道灵鬼每一刀都可能要你的命，为什么还要挣扎下去？索性死了岂非舒服得多？”
杨子江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其实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刀一般在刺着他，甚至比刀锋还锐利。
绝望的挣扎，的确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灵鬼微笑道：“你一定在奇怪，灵鬼怎会对你的武功如此熟悉，其实这道理简单得很，只因灵鬼已和你交过一次手了。”
杨子江只觉一阵寒意自心里发出，直透足底。
这“灵鬼”难道真是他方才所杀死的那个人，所以才会对他的武功如此熟悉？那么他这次就算还能将这“灵鬼”杀死，“灵鬼”还是会复活的，等到下次再交手时，就对他的武功更熟悉了一层。
那么他就算能将这“灵鬼”杀死一百次，迟早还是要死在“灵鬼”手里，而“灵鬼”却是永远不会死的。
杨子江不想这件事的时候，还能勉强支持，一想起来，就愈想愈害怕，手掌湿得几乎连剑柄都握不稳了。
再看海东青的人早已晕了过去，铁花娘嘴唇发白，毫无血色，似乎随时随刻都可能晕倒。
灵鬼微笑道：“死吧，快死吧，灵鬼已经死过几十次了，灵鬼可以保证你‘死’得绝不是件痛苦的事，甚至比睡觉还要舒服。”
他语声仍是那么单调沉闷，但这种单调沉闷的语声却似有种奇异的催眠之力，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要放弃抵挡，沉沉睡去。
杨子江若是少林、武当等派的门下弟子，纵然被人窥破了出手的奥秘，也算不得什么，只因这些名门大派历史悠久，武功一代代相传下来，可以说每一招都有来历，每一式都有规矩，纵有些奇才异能之式，能将这些招式传得浑成一体，令人无法可破，但其规矩却是不变的。
数百年相传下来，武林中对这些名门大派的招式多少总有些了解，是以他们的出手纵然被人预先料到，也不足为异，是以这些门派的高人甚至已多半不愿以招式取胜，而以内力胜人。
但杨子江的武功招式却是他师门独传之秘，他武功的奥秘，江湖中可说绝没有一个人知道。
但此刻这灵鬼却能料敌机先，每一招都将他制住，若是未曾和他交手，又怎能知道他出手的秘密？
杨子江就算想不信他真的能死而复活，事到如此，也不得不信了，想到自己面对的竟是个“永远打不死”的人，他哪里还有斗志。
朱泪儿和铁花娘虽然看不出他招式变化的奥秘，但也看出杨子江此刻已是屡遇险招，危在顷刻。
她们正在奇怪，俞佩玉这次为何还不出手。
突听俞佩玉大声道：“他窥破的并非你的招式，而是海东青的。”
朱泪儿怔了征，正听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杨子江已忽然精神一振，眼睛也亮了，大笑道：“不错，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笑声中，忽然出手一剑，向灵鬼刺了过去。
这一招直刺中宫，既没有什么繁杂的变化，也没有什么诡秘之处，但“灵鬼”却被这一剑逼得无法抢攻。
杨子江剑光暴长，“唰，唰，唰”，接连三剑，这三剑也没有什么变化，但灵鬼却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朱泪儿也看出他这四剑和本来的剑路绝不相同，想了想，展颜笑道：“我也明白了……”
她笑容初露，忽又皱起了眉，摇头道：“我还是不明白。”
铁花娘忍不住问道：“你明白了什么？不明白的又是什么？”
朱泪儿还未答话，只见俞佩玉不知何时已拾起了柄单刀，抢先几步，一刀向灵鬼劈下。
这一刀斜斜劈下，直取灵鬼肩胛，但是去势却慢到极点，就算真能砍到灵鬼肩上，也未必能伤得了他。
但看来就仿佛要将刀轻轻搁在灵鬼身上一样，灵鬼自然用不着闪避，但等到刀锋离他肩胛只有五寸时，他想闪避也不行了。
这一刀既然慢得出奇，无论谁要闪避都容易得很，但等到灵鬼真想闪避时，俞佩玉刀锋忽然一转。
只听刀风一响，长刀已化为一道圆弧。
这一刀虽快，但却像是自己在划圈子，根本没有伤人之意，灵鬼本来更用不着闪避了。
但刀光闪动，就在自己身旁不及一尺之处，灵鬼又怎能置之不理？
朱泪儿本来正觉得俞佩玉的出手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此刻却也看出这一招的奥秘之处来了。
这一招浑圆无极，根本无招，是以根本无迹可寻，灵鬼就算要闪避破解，也无从破起。
但这一招虽无“招”，却有“刀”，既然有刀，灵鬼就非躲不可，只因真正伤人的是“刀”，而不是招。
灵鬼微笑道：“好，好刀！”
这短短三个字还未说完，俞佩玉一刀已砍在他身上。
只因他既不知该如何来躲俞佩玉的这一刀，只有先破杨子江向前面刺来的三剑，他破了杨子江的三剑，就已躲不开俞佩玉这一刀了。
他躲不开俞佩玉这一刀，杨子江的剑就也刺在他身上。
只见剑芒闪动，鲜血飞溅而出。
灵鬼微笑道：“好，很好，只可惜灵鬼是谁也杀不死的，永远也杀不死的……”
他人已倒在鲜血中，面上却仍带着那生冷的微笑。
这一次杨子江连看都没有看他，却瞪着俞佩玉，过了半晌，才长叹道：“昔年小李将军刀法天下第一，故老相传，天下无人能挡得住他一刀，只因他一刀使出，刀与招已浑成一体，别人但见其招，不见其刀，是所谓‘有招而无刀’，却教别人如何能闪避得开。”
俞佩玉道：“小李将军的英名，在下也曾听前辈说起过的。”
杨子江笑了笑，道：“这正如以后必定也有很多人会听到你的名字一样。”
俞佩玉道：“我？”
杨子江道：“不错，你！”
他像是对自己有些生气，不耐烦地指着俞佩玉掌中的刀，道：“那并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更不是为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而是因为你的刀法，因为你已创出了一种前无古人的刀法。”
俞佩玉笑了，也并不是因为他的夸奖而笑，而是他忽然想起一个聪明人对他说过的话：“一个骄傲的人，在不得已非要夸奖别人不可时，自己总会对自己生气的。”
俞佩玉笑道：“我的刀法？我根本不懂得任何刀法。”
杨子江苦笑道：“就因为你不懂得刀法，所以才可怕，‘有刀而无招’，岂非比‘有招而无刀’还要可怕得多。”
朱泪儿忽然一笑道：“男人都说女人啰唆，依我看，男人才是真正最啰唆的，女人只有在空闲无聊时才会啰唆，男人却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啰唆，愈紧张的时候他倒愈要啰里啰唆地说些莫名其妙的客气话。”
杨子江也忍不住笑了笑，道：“这句话你倒说得有点道理，现在的确不是聊天的时候。”
朱泪儿板着脸道：“灵鬼永远不会死的，灵鬼马上又要来报仇了。”
她说话的声音，居然学得和“灵鬼”一模一样，但大家想到那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死的怪物，有谁能笑得出来。
杨子江在衣服上擦干了掌心的汗，道：“俞兄，我知道你心里必定对我有许多怀疑之处，但我却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仇敌，而是你的朋友。”
俞佩玉回答得很简单，也很干脆。
“我相信。”
杨子江长长吐出口气，道：“很好，现在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俞佩玉道：“什么事？”
杨子江道：“屋子里有条秘道，你快带着这里的女人和病人走吧，还有这三口箱子，也得要你一起带走。”
俞佩玉道：“你呢？”
杨子江淡淡道：“我至少还能够照顾自己，你用不着替我担心，也用不着留在这里等着救我。”
俞佩玉道：“可是你……”
杨子江忽然又不耐烦起来，挥手道：“我就算打不过人家，至少总可以跑得了吧，但你们若都留在这里，我就连跑都没法子跑了。”
他扶起海东青，又道：“你们心里若有什么怀疑，等我师兄醒来时再问他吧。”
朱泪儿道：“可是你……”
杨子江皱眉道：“我连老婆都已交给了你们，你们还怕我跑了么？”
这条地道就像世上大多数地道一样，阴森而潮湿，而且因为上面就是厨房，所以还带着种令人作呕的油烟味。
地道的入口是铁花娘打开的，但连她也不知道这地道通向何处，更不知道厨房里怎会有这么样一条地道。
朱泪儿不住喃喃埋怨着，道：“真是活见鬼，我们怎会糊里糊涂地就听了他的话，钻到这老鼠洞里来了？前面若有什么毒蛇猛兽，杀人陷阱，我们这才真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了。”
铁花娘咬着嘴唇，道：“你难道从来也没有信任过别人么？”
朱泪儿冷冷道：“我就算信任别人，也不会糊里糊涂，随随便便地就嫁给他。”
她瞪着铁花娘，铁花娘也瞪着她，两人斗鸡似的瞪了半晌，铁花娘缓缓垂下头，眼圈儿似已红了起来，幽幽道：“我不像你，又有人疼，又有人爱，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只要有人肯要我，我就已欢喜得很。”
朱泪儿嘟着嘴，大步向前走了出去，走了十几步，突又转身跑了回来，搂住了铁花娘，道：“我不是有心说这话的，你千万不能生我的气，我……我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而且从小就没有家教，所以才会这样讨人厌。”
铁花娘勉强一笑，柔声说：“谁说你讨人厌，你若讨人厌，这世上简直就没有一个可爱的人了。”
朱泪儿垂下头抿嘴一笑，又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叹道：“其实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你为了要保护我们，为了要探杨子江的底细，所以才委曲求全，嫁给他的。”
铁花娘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本来也许是这意思，但是到后来，我才发觉他这人说话虽然很可恶，但却并不是个坏人。”
俞佩玉笑了笑，道：“依我看，就连他那些可恶的样子也全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朱泪儿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故意装得讨人厌呢？”
俞佩玉道：“有些人胸怀大志，责任艰巨，就不能不忍辱负重……”
突听地道上“砰”的一声大震。
朱泪儿变色道：“那打不死的灵鬼只怕又已来了。”
铁花娘脸色苍白，似乎已在发抖。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你们可知道小神童活活累死血影人的故事么？”
铁花娘道：“不……不知道。”
此时此刻，俞佩玉居然要说起故事来了，朱泪儿虽然猜不透他的心意，但有故事可听，她总是开心的，笑道：“血影人这名字听来就邪气，他这人想必也不是好东西。”
俞佩玉道：“不错，这血影人心黑手辣，杀人如麻，江湖中人虽然都恨他入骨，但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朱泪儿道：“他武功很高？”
俞佩玉道：“他不但武功极高，轻功更是天下无双，有几次他明明被数十高手围住，眼看就要恶贯满盈，但还是被他仗着绝世的轻功逃了出去。”
朱泪儿道：“那么，小神童又是何许人也？是怎么样将他累死的？”
俞佩玉道：“小神童自然只不过是个孩子，而且刚出道，江湖中人谁也不知他的来历，对他也没有注意，直到有那么一天，这位小神童竟忽然做了一件震动江湖，令每个人都为之侧目的事。”
朱泪儿道：“什么事？”
俞佩玉道：“他雇了很多人，每个大城都贴下张告示，说是要和血影人比赛轻功，而且还说血影人若不敢来，就是畜生。”
朱泪儿失笑道：“这位小神童的人虽小，胆子倒真的不小。”
铁花娘这时似也听得入神了，忍不住问道：“那血影人来了没有呢？”
俞佩玉道：“血影人目中无人，凶横狂傲，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不出三天，就找着了小神童，两人讲明，由京城至武汉作五千里的轻功竞走，先至者为胜，输的人就得引颈自决，不得有异言。”
铁花娘道：“血影人既然那么心狠手辣，为什么没有将小神童杀了？”
俞佩玉道：“只因他狂傲自负，小神童既要和他比赛轻功，他若用别的法子将小神童杀了，就算不了英雄。”
他笑了笑，接道：“何况，他的轻功的确很高明，的确无人能及，就连昆仑派的‘飞龙真人’都自认比不上他，何况小神童这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纵然在娘胎里就开始练轻功，也只不过练了十六年而已。”
朱泪儿皱眉道：“如此说来，小神童岂非在自讨苦吃么？”
俞佩玉道：“当时江湖中人，也都认为小神童这是在自寻死路，大家都在为他担心，谁知事情的结果，却大大出了他们意料之外。”
朱泪儿喜动颜色，道：“小神童难道居然胜了？”
俞佩玉道：“两人由北京东城门外出发，那时正是旭日初升时，到了日落后，血影人便已越过直隶省界。”
铁花娘动容道：“这血影人的脚力果然快逾奔马。”
俞佩玉道：“当时他自己也以为已将小神童抛在后面很远了，正想停下休息休息，打尖用饭，谁知他刚走进饭铺，还未拿起筷子，就瞧见小神童自门外飞也似的掠了过去，身法居然还和出发时一样快，竟似毫无疲倦力竭之意。”
朱泪儿展颜笑道：“好个小神童，果然有两下子。”
俞佩玉道：“血影人自然连饭也来不及吃了，抛下筷子就追，追了一夜，又赶出了七八百里地，血影人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有些累了。”
朱泪儿叹道：“若换了是我，只怕早已躺了下来。”
俞佩玉道：“那时他见到路旁有个豆腐店，刚出来的豆汁，又香又热，他忍不住走了过去，想喝几碗热豆汁提提神。”
朱泪儿笑道：“谁知他刚端起碗就瞧见小神童又自门外飞掠了过去。”
俞佩玉笑道：“一点也不错，而且他居然还能保持开始时的速度，就像是永远也不会累的，血影人连一口豆汁都没有喝，拔脚就追。”
铁花娘道：“不知他会不会看错人？”
俞佩玉道：“血影人也是当时数一数二的暗器名家，目力之强，据说连一里外的苍蝇，都可以看得见，而且还可看出那苍蝇是雄的，还是雌的，小神童在门外虽然一掠即过，但血影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朱泪儿失笑道：“这人倒生了双贼眼。”
俞佩玉叹道：“此人的确可算是不世出的武林奇才，但他毕竟还是个人，人总有支持不住的时候，到了武汉时，他终于倒了下去。”
朱泪儿道：“这一路上难道他从来也没有休息过片刻？”

第三十五章 灵鬼化身
俞佩玉接着说道：“非但绝未休息过片刻，而且水米未沾。”
他笑了笑，接着道：“只要他刚想休息休息，刚端起碗，就会发现小神童从从容容地赶了过去，他一路不停，赶到黄鹤楼，正以为这场比赛必定是自己胜了，谁知他一抬头，就发现小神童正在楼上向他招手。”
朱泪儿拍手笑道：“妙极妙极，这故事实在好听极了。”
铁花娘道：“后来呢？血影人难道真引颈自决了不成？”
俞佩玉道：“此人虽恶毒，但却极自命不凡，泼皮撒赖的事，他倒是从来没有做过，何况他到了武汉时，已是强弩之末，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纵然想撒赖逃走，别人也是万万不会放过他的。”
铁花娘道：“于是这一代枭雄就死在一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俞佩玉道：“不错。”
朱泪儿眼睛里发着光，道：“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就有如此高明的轻功，实在令人佩服。”
俞佩玉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他轻功虽不弱，但比起血影人来，还是差着很多。”
朱泪儿怔了怔，道：“他轻功既然不如血影人，怎会胜了呢？”
铁花娘沉吟着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仗着年纪轻，体力足。”
俞佩玉又摇了摇头，微笑道：“也不对。”
朱泪儿道：“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俞佩玉道：“你难道猜不出？”
朱泪儿低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小神童一定是双胞胎，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弟弟先就赶在前面等着，等血影人经过时，故意亮一亮相，哥哥再乘快马赶到前面去，等血影人赶过弟弟，哥哥又已在前面等着了。”
俞佩玉笑道：“还是不对。”
朱泪儿又怔了怔，道：“还不对？”
俞佩玉道：“你想，血影人纵横一世，岂是容易上当的人，何况，以他的身法之快，纵然有日行千里的宝马，也绝对无法赶到他前头的。”
朱泪儿道：“也许……也许他们抄了近路。”
俞佩玉道：“血影人走的就是最近的一条路。”
朱泪儿苦笑道：“那么，这……这可真把我弄糊涂了。”
铁花娘忽然道：“我明白了。”
俞佩玉道：“哦？”
铁花娘道：“小神童必定找了很多和他身材相似的孩子，扮成和他一样的容貌，躲在路上等到血影人要歇下来时，他们就故意自血影人面前掠过。”
俞佩玉摇头笑道：“还是不对。”
铁花娘也一怔道：“还不对？”
俞佩玉道：“我早已说过，血影人不是容易上当的人，而且目光锐利如鹰，小神童怎敢用这种法子来骗他。”
朱泪儿道：“不错，易容改扮，总有破绽可以看出来的，何况，要找个和小神童同样身材的孩子，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俞佩玉道：“更何况小神童的轻功自成一格，身法极特异，别人就是要学，也学不像的，也就因为这缘故，所以血影人才丝毫没有怀疑……”
铁花娘苦笑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实在也糊涂了。”
俞佩玉笑道：“这件事揭穿了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只因小神童虽不是双胞胎，却是五胞胎，他们五兄弟长得都是一模一样的。”
杨子江坚持现在还不能将箱子里的人放出来，为了便于行动，他们只有将箱子用绳索绑在背后。
身上背着这么重的一口箱子，自然不是件舒服事，但听了俞佩玉这故事，铁花娘和朱泪儿竟不觉将这件事忘了。
朱泪儿笑道：“我本来一直以为你不会说话，谁知你说起话来，简直可以将死人都说活，而且还会卖关子，吊胃口。”
铁花娘笑道：“五兄弟全都长得一模一样，那倒真有趣极了。”
朱泪儿道：“但我敢担保这五兄弟一定娶不到老婆。”
铁花娘又怔了怔，道：“为什么？”
朱泪儿道：“女孩子听了这故事，还有谁敢嫁给他们。”
铁花娘道：“为什么不敢？”
朱泪儿道：“他们若是心血来潮，也用对付血影人的法子来对付自己的老婆，有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脸也不觉飞红了起来。
铁花娘“扑哧”一笑，道：“这倒也是实话，若是一个不小心弄错了，那可真是麻烦。”
话未说完，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何会说这故事么？”
朱泪儿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灵鬼’也是五胞胎兄弟？”
俞佩玉道：“他们自然不会是天生的五胞胎，而是人工造成的。”
朱泪儿道：“但我却一点也看不出他们是经过易容改扮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普通的易容术只不过能瞒得过一时而已，而且很容易就会被人看出破绽，但若用精妙的刀圭术，在他们年幼时就将他们的脸改造得一模一样，再用药力麻醉了他们的神志，那么他们就会变成一群傀儡，不但容貌完全一样，说话和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分别了。”
他又长叹了一声，接着道：“这种事听来虽不可思议，但却并非完全做不到的，我就可以保证，世上的确有这种能改造别人容貌的人。”
朱泪儿骇然道：“如此说来，活人到了他刀下，岂非也要变得像木头人似的，任凭他将自己的脸雕出来，刻过去。”
俞佩玉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眨着眼道：“那么，第二个‘灵鬼’才是伤了海东青的人，就因为他和海东青交过手，所以才会对杨子江的武功了如指掌。”
俞佩玉道：“不错，杨子江和海东青乃是同门兄弟，武功的路数自然完全一样。”
朱泪儿叹道：“这就难怪杨子江方才听了你的那句话，精神立刻一振，他本来见到那‘灵鬼’竟对自己的武功了如指掌，一定也以为他是死而复活的。”
俞佩玉道：“所以纵然有第三个‘灵鬼’来，也不足为虑了，因为这第三个‘灵鬼’绝不会知道他的武功路数，而他却已和‘灵鬼’交过两次手，想必已定能制敌机先，你们总该也已看出，这‘灵鬼’的出手虽诡秘迅急，但变化却不多。”
朱泪儿道：“若非如此，你绝不会抛下杨子江一个人在那里的，是吗？”
俞佩玉笑而不答，铁花娘却轻叹了口气道：“无论谁能交到俞公子这样的朋友，都可说是天大的运气。”
朱泪儿道：“但我却还弄不清杨子江究竟是不是俞佩玉的朋友，我觉得他行事有些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教人猜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突听一人叹道：“他实在有很大的苦衷，不到最后存败关头，绝不能将自己的身份泄露给任何人知道……”
原来海东青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俞佩玉一直半扶半抱地架着他走，这时他才自己站住了。
朱泪儿叹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但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将你们的秘密说出来呢？你们的最后关头要几时才到？”
海东青沉吟着道：“现在虽还未到最后关头，但我可将这秘密说出来。”
朱泪儿道：“为什么？”
海东青长叹道：“因为这秘密已不是秘密了。”
朱泪儿道：“已不是秘密？它明明还是个秘密嘛。”
海东青道：“世上本没有绝对的秘密，只看对哪些人而言，对你……”
朱泪儿抢着道：“好好好，我不管你那秘密究竟还是不是秘密，我只问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东青默然半晌，缓缓道：“我和杨子江本都是孤儿，我们的师父也就等于是我们的父亲……”
朱泪儿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孤儿，只问你们的师父是谁呢？”
海东青沉下了脸，冷冷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若想听，就性急不得。”
朱泪儿一赌气，撇了撇嘴道：“不听就不听，又有什么了不起。”
海东青道：“你不听我也非说不可。”
朱泪儿忍不住一笑，道：“这才叫山西人的驴子，赶着不走，拉着倒退，天生就有点贱骨头。”
海东青也不理她，却向俞佩玉道：“其实我早已就想将这秘密说出来，因为此事只怕和俞兄你有很大的关系。”
俞佩玉脸色变了变，还未说话，海东青已接着道：“家师退隐已久，他老人家的姓名就算说出来，各位也未必知道，我虽不愿为他老人家吹嘘，但他老人家确是位武林异人，五十年前便已天下无敌。”
朱泪儿道：“那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遇见凤三先生，只碰到这些人。”
海东青还是不理她，道：“他老人家生平只有一个对头，据说此人也是个武林少见的奇才，不但武功绝高，而且旁门杂学更无一不精，只不过心太狠，手太辣，昔年被家师和另一位武林前辈逼得不能不远遁穷荒，而且还逼他发誓说，只要家师和那位武林前辈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回中原。”
俞佩玉动容道：“此人是谁？”
海东青道：“家师也没有说出他的名姓，只说他叫‘东郭先生’。”
俞佩玉皱眉道：“东郭先生？”
海东青道：“俞兄自然也不会知道他名字，此人潜伏在边外穷荒已近三十年，而且居然遵守誓言，绝未踏入中原一步。”
俞佩玉叹道：“昔日的邪魔外道无论如何，总还自持身份，知道爱惜羽毛，如今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海东青道：“此人虽然隐迹穷荒，却并非真的在修心养性，只不过始终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而已。”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据家师所知，这三十年来他一直都在暗中阴谋策划，准备卷土重来，而且一来就要席卷天下，现在家师退隐已久，那位武林前辈更早已仙去，他自己觉得时机到了，所以……所以就……”
说到这里，他似已有些不支，连站都站不稳了。
铁花娘立刻放下箱子，扶着他坐下，海东青既是杨子江的师兄，她自然“爱屋及乌”，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朱泪儿却急着问道：“你是说那东郭老魔现在已不甘寂寞，终于将阴谋发动了么？”
海东青叹了口气，道：“家师虽已退隐，但深知此人的凶毒，所以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他，只不过此人行迹极诡秘，做事更周密，家师也始终未能抓住他的作歹证据，直到最近一次，家师出去了三个多月后，回来就要我们做一件事。”
朱泪儿道：“做什么事？”
海东青道：“他要我们立刻出山来监视当今武林盟主俞放鹤的行动。”
俞佩玉脸色沉重，道：“如此说来，这俞……俞某人想必就是东郭先生用来掌握武林大权的傀儡了，我也早已算准他必定另有靠山的。”
海东青道：“家师行事，素来不多作说明，但据我们猜测，情况只怕也必定是如此，东郭先生自己既不能出面，只有利用一个在武林中声誉素佳的人来为他出面，俞放鹤一向沽名钓誉，正是他最好的人选。”
俞佩玉面色又变了变，但却忍住了没有说话。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难怪那天俞放鹤只打了个手势，天吃星就不敢惹他了，那天吃星想必是知道东郭先生的厉害的。”
海东青冷冷道：“当今天下，除了家师之外，只怕谁也挡不住东郭先生的出手一击，至于那个凤三么……嘿嘿。”
他虽然没有说下去，言下之意却已很明显。
但朱泪儿这次居然没有反唇相讥，因为她想到那“天吃星”的武功的确不在凤三叔之下，连天吃星都对东郭先生如此畏惧，东郭先生的武功自然可想而知，朱泪儿也只有将这口气忍了下去，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海东青道：“东郭先生自己不能入关来和俞放鹤直接联络，就派了两个人来传达他的命令，这两人却被家师半途拦住，他们和俞放鹤联络的秘密口令，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
朱泪儿道：“那两人又怎肯将这种秘密告诉你师父呢？”
海东青淡淡道：“在家师面前，天下只怕没有人能不说实话的。”
朱泪儿目光闪动，道：“所以你师父就要你和杨子江冒充这两个人，去和俞放鹤周旋。”
海东青道：“不错。”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俞放鹤会对你们如此信任了。”
海东青道：“但东郭先生既然肯将如此大事交托给俞放鹤，可见他必定不是好对付的人，我们和他见过面后，也发觉此人的确是老谋深算，手段高明，所以我们也不能不在表面上替他做些事，免得他疑心。”
朱泪儿道：“所以你们就将别人拿来送礼？”
海东青冷冷道：“为了顾全大局，也只得如此，何况，被我们牺牲的人必定有他咎由自取之处，否则我们为何未对俞兄下手？”
朱泪儿这才笑了笑，道：“你们总算还是知道好歹的人，否则你只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她现在虽已知道了杨子江和海东青的真相，但说起话来却仍是针锋相对，一点也不肯饶人。
海东青也只有装作没有听见，道：“我们的行事，本可说绝无破绽，但我们却未想到东郭先生竟又派了几个人和俞放鹤联络，他们和俞放鹤见面之后，我们的身份自然就立刻被揭穿了，所以俞放鹤就立刻要他们来将我们杀了灭口。”
朱泪儿道：“你说的就是灵鬼？”
海东青道：“不错，家师也已听说东郭先生门下有五鬼，而且每一鬼都有六个身外化身，只因东郭先生不但精于易容，而且医道也极为精湛，这五鬼的身外化身，都是他以不可思议的刀圭之术塑造出来的。”
俞佩玉脸色虽更苍白，眼睛却亮了，只因这件千头万绪，离奇诡秘的事，如今总算有了个头绪。
朱泪儿却问道：“你师父既然知道五鬼的身外化身，杨子江方才为何还会害怕呢？”
海东青道：“这秘密是家师最近才知道的，我最近曾经回去拜见过家师一次，见过面，杨子江却一直留在俞放鹤那里，我和他直到今夜才见面。”
朱泪儿叹道：“杨子江一听‘灵鬼’说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两句话，就知道自己身份已被揭穿，这就难怪他立刻面色大变了。”
铁花娘忽然道：“这灵鬼的身外化身既然有六个，那么……那么还有四个……他不知能不能对付得了。”
海东青道：“既有六个化身，一鬼便为七鬼，只不过我已先除去了两个。”
铁花娘颤声道：“还有三个也……也……”
朱泪儿柔声道：“你放心，像杨子江那样的人，莫说已只剩下三个鬼了，就算有三百个鬼，也拿他没法子的。”
铁花娘勉强一笑，但还是掩不住面上的焦虑之色。
海东青道：“三鬼若是同时出手，杨子江的确无法抵御，只不过他们的武功虽诡秘，神志却已被药物所麻醉，反应也比人迟钝得多，所以我虽然受了重伤，还是逃脱了他们的掌握，我想，杨子江虽然不敌，至少总可以安然脱身的。”
朱泪儿道：“但我们呢？这鬼地道究竟是通向什么地方的？究竟是谁筑下这条地道的？他是为了什么原因才筑这条地道？”
海东青淡淡道：“这些事我们都不必知道，我们只要知道天下所有的地道都必有出口，那就已足够了。”
朱泪儿道：“但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这地道有出口呢？若是死路一条又如何？”
海东青皱了皱眉，道：“无论如何，这条地道总不会是通向九幽地府的。”
朱泪儿道：“那倒也说不定，也许这地道就是地狱的入口……”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话未说完，自己忽然觉得有阵阴森森的鬼气自脚下卷了过去，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只听俞佩玉道：“海兄，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海东青目光闪动，道：“你要我带你去见家师？是不是？”
俞佩玉道：“不错。”
海东青摇了摇头，道：“这件事只怕不容易……”
俞佩玉道：“但我却非见他老人家一面不可。”
海东青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我有件极大的秘密，一定要说给他老人家知道。”
他面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黯然又道：“因为世上也许只有令师一人能为我解决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得去试试运气，只求海兄能为我去通报一声，我想他老人家也一定会见我的。”
海东青沉吟道：“这秘密也和东郭先生的计划有关？”
俞佩玉道：“非但有关，而且关系极大。”
海东青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俞佩玉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并不是我不信任海兄，只不过这件事……这件事……”
他嘴唇忽然颤抖起来，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海东青看到他痛苦的神情，也不禁叹了口气，道：“并不是我不愿帮你的忙，只不过家师已有二十多年未尝以真面目见人了，而且更严诫我们绝不能透露他老人家的行踪，师命难违，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苦衷。”
俞佩玉苦笑着点了点头，颓然道：“我明白。”
海东青道：“但他老人家却说不定随时随地都会来见你的，而且还说不定已经见过你了，他老人家的行事一向令人难测，无论谁也猜不透。”
俞佩玉点了点头，似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竟想得出神了。
海东青站了起来，道：“这地道也不知究竟有多长，我们还是先找着出口再说吧。”
朱泪儿道：“但这三口箱子呢？我们为何要一直背着它走？为何不能将箱子里的人放出来？”
海东青道：“箱子里的人暂时绝不会醒，你放出他们来也没有用，还是要背着他们走。”
朱泪儿跺了跺脚，道：“好，算我倒霉，走吧。”
这地道的确是曲折幽秘，而且深不见底，幸好每个转角处石壁上都嵌着盏铜灯，灯光荧荧，宛如鬼火。
朱泪儿忽然道：“你可知道我们已走过多少盏铜灯了么？”
俞佩玉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安静下来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忽然想出一个新的问题来，而且每个问题都很奇怪。
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这句话，所以谁也没有回答。
朱泪儿道：“我们到现在为止，已走过三十九盏铜灯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海东青忍不住道：“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朱泪儿冷冷道：“你觉得不奇怪，只因你不肯多用眼睛看看，也不肯多用心想想。”
海东青冷冷道：“这只因我要想的事，比铜灯重要得多。”
朱泪儿这次居然没有答腔，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铜灯出神。
海东青也不禁停下了脚步，但看了很久，也看不出这铜灯究竟有什么奇怪之处，终于又忍不住道：“我看不出这些灯有何奇怪。”
朱泪儿道：“哦？是吗？”
海东青道：“你难道看出来了？”
朱泪儿道：“不错，我愈看愈奇怪，愈想愈奇怪，简直奇怪极了。”
海东青道：“怪在哪里？”
朱泪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既然觉得这种事不重要，为何还要问？”
海东青只有干生气，却无话可说。
铁花娘虽然满腹心事，此刻也不禁觉得很好笑。
她已发觉朱泪儿最大的本事就是逗人生气，那实在比她下毒的本事还要高明得多，男人遇见这种女孩子，话说得愈少愈好，最好是不说话。
但朱泪儿也有克星，一遇见俞佩玉，她就会变得乖极了，因为俞佩玉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说话。
朱泪儿得意扬扬地一笑，道：“地道里有三十九盏灯，至少就有四五样值得奇怪之处，你若也肯像我一样多动脑筋，也会想出来的。”
俞佩玉微笑道：“女孩子的确比男人细心得多，我虽然一直在动脑筋，却还是想不出来。”
朱泪儿笑得更开心了，道：“我们已走过三十九盏灯，却仍未找着出口，由此可见，这地道一定很长，这么长的地道并不多是吗？”
俞佩玉道：“实在不多。”
朱泪儿道：“这人筑了条如此长的地道，想必有他特别的用意，他若只是想为自己留条退路，随便在哪里开个出口都可以，为何要多费这许多功夫呢？”
俞佩玉神情也凝重起来，道：“不错。”
朱泪儿道：“开辟这么样一条地道，至少也要花三年五载工夫，杨子江出道还未久，这条地道显然不是他开出来的。”
铁花娘道：“会不会是他的师父？”
朱泪儿瞟了海东青一眼，道：“绝不是，否则这人怎会不知道？”
铁花娘点了点头，朱泪儿又道：“他既然肯花这么大的工夫来开辟这地道，就绝不会没有目的，既然有目的，行事就一定很秘密，杨子江又怎会知道这秘密的呢？”
铁花娘道：“也许这条地道是很久以前就开辟了的，直到最近才被杨子江无意发现，开辟这地道的人也许早已死了。”
朱泪儿道：“不对。”
铁花娘道：“为什么？”
朱泪儿道：“外面那茅庐想必是和这地道同时建造的，你总该看得出那茅庐并不陈旧，建造的日子绝不会超过十年。”
铁花娘道：“但茅庐随时都可以翻造……”
朱泪儿道：“茅庐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这条地道的，并不是为了要住人，所以根本没有翻造的必要，何况，这些还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铁花娘道：“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朱泪儿道：“是这些灯。”
铁花娘道：“灯？”
朱泪儿道：“不错，灯，我问你，像这样的一盏灯，若是不加油，可以燃多久？”
铁花娘道：“普通一盏灯，若是不加油，点一晚上灯油就尽了，这盏灯虽然比普通的大些，最多也不过可以燃一天一夜而已。”
朱泪儿忽然一拍巴掌，道：“这就对了，这些灯不分昼夜，都在燃着，一直没有熄灭，由此可见，每天都必定有人来加灯油。”
她眼睛里闪着光，接道：“但杨子江最近根本不在这地方，可见加灯油的人绝不是他。”
铁花娘动容道：“那么，加灯油的人会是谁呢？”
朱泪儿沉声道：“也许就是开辟这地道的人，也许是他的奴仆，无论如何，这地道中必定还有别的人，我们虽没有看到他，他却说不定正在暗中窥伺着我们。”
灯光闪烁，地道中的寒意似乎突然重了。
铁花娘忍不住四下瞧了一眼，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是不是真有人躲着向他们偷窥狞笑？
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我的胆子怎会愈来愈小了。”
朱泪儿道：“女孩子嫁了人之后，胆子都会变小的。”
海东青道：“就算这地道中真有人，对我们也绝不会有恶意，否则杨子江怎会叫我们进来？”
朱泪儿冷冷道：“那倒说不定。”
她不让海东青说话，又道：“也许连他都不知道这地道中是否有人，他只不过是在无意间发现了这茅屋，茅屋中又恰巧没有人住……”
铁花娘抢着道：“不错，他带我来的时候，那屋子里本来到处都积着尘埃，灶也是冷的，显然也有很久无人居住了。”
朱泪儿道：“但他却必定早已发现了这个地方，否则他又怎会将王雨楼那些人都约到这里来和他见面。”
她又瞟了海东青一眼，道：“你想必也早已知道这地方了，否则你也不会逃到这里来，是不是？”
海东青道：“这倒是王雨楼对我说的，我以前并没有到过这里。”
他语声微顿，立刻又接着道：“无论如何，这地道想必另有他人，我们既已来到这里，就只有先将这人找出来，总是凭空猜测，又有什么用？”
俞佩玉笑了笑，道：“其实我们就算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们的。”
铁花娘目光四下转动，道：“无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只希望他来得愈快愈好。”
朱泪儿悠悠道：“人我倒不怕，来的若不是人，那就麻烦了。”
铁花娘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向俞佩玉身旁靠了过去，朱泪儿“扑哧”一笑，道：“我看你倒不是真的害怕，只不过趁机……”
朱泪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壁上的灯光竟已忽然熄灭，骤来的黑暗仿佛带来了一股逼人的寒意，封住了她的嘴。
但前面的转角却还有灯光，大家不约而同，一起赶了过去，谁知他们刚赶到灯下，这盏灯也熄了。
四下立刻陷入了令人绝望的黑暗中，地道虽狭窄，黑暗中却是无边际，似乎永远也找不到尽头。
每个人都似已被黑暗冻结，谁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朱泪儿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若有灯油卖，我愿意出他一斤银子一两。”
海东青道：“我身上有火折子。”
俞佩玉道：“你这火折子可以燃多久？”
海东青道：“我已用过两次，大约还可以燃半顿饭工夫。”
朱泪儿大声道：“快拿来，有半顿饭工夫，我们也许就能找得到出口了。”
俞佩玉道：“若是找不到呢？”
朱泪儿怔了怔，道：“我们好歹也得试试，不是么？”
俞佩玉道：“不能试，这火折子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若将这火折子燃尽，我们不用等别人来动手，就要被困死在这里。”
朱泪儿道：“但我们至少还可以退回去。”
俞佩玉道：“退不回去的。”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这地道骤看似乎只有一条，其实却曲折复杂，我们若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说不定只是在原地兜圈子。”
铁花娘嗄声道：“如此说来，这灯光莫非是被人故意吹熄的？”
朱泪儿道：“你看到人了么？”
铁花娘道：“没有，可是……可是……”
朱泪儿笑道：“你难道想说那人会隐身法不成？”
她虽然在笑，却已不由自主拉住了俞佩玉的手。
海东青道：“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就站在这里等着。”
朱泪儿道：“不错，我们若是在外面，倒还可以等天亮，但是在这种鬼地方却永远也没有天亮的时候。”
俞佩玉道：“我们现在就得摸索着向前走，到了必要时再燃起火折子。”
朱泪儿道：“但什么时候才算是必要的时候呢？”
俞佩玉道：“这……”
海东青道：“这次我倒觉得朱……朱姑娘说的话对，我们现在就该燃起火折子向前闯，也许能在火折子用完之前就找到出口。”
铁花娘道：“对，这虽然是孤注一掷，但我们好歹也得搏一搏。”
海东青道：“为了行动方便，我们现在只有将这三口箱子留在这里，等找到出口之后，才设法回来救他们。”
俞佩玉道：“我们若是找不到……”
海东青道：“若是找不到出口，大家反正就都得困死在这里。”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么样做对不对，只不过，我想……三个人的主意总比一个人的好些……”
火折的光虽不及远，但在黑暗中只要有一点光亮，就能使人的心情振奋起来，无论任何人在黑暗中都会觉得意志消沉，勇气丧失。
俞佩玉手里拿着火折子当先带路，他们都走得很快，海东青虽然受了伤，但有俞佩玉拉着他，他也并没有落后。
可是这地道实在长得可怕，竟似永无尽头。
海东青始终注意俞佩玉手里的火光，忽然叹道：“火折子只怕已将用完了。”
只见火折上那点火光已由青碧转为暗黄。
朱泪儿恨恨道：“我只恨人们为什么不用纸做衣裳，否则我们就可以用来点火了。”
俞佩玉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本账簿，这账簿虽是俞放鹤等人千方百计，欲得之而甘心的东西，但俞佩玉却始终也找不到它有什么神秘之处。
他知道用某些药物写在纸上的字迹虽看不到，但浸入水中之后字迹就会显露出来。
可是他将这些账簿浸在水里很久，还是一个字也看不到。
只不过俞佩玉总觉得那“俞放鹤”绝不会为了本空白的账簿而将整个村镇烧毁的，所以一直未将它舍弃。
现在，这本账簿终于有用了。
俞佩玉自贴身处将账簿取出，这几十张纸虽也燃不了多久，但总比没有得好，因为片刻之差，往往就是生死的关键。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这本账簿竟然燃不着的。
闪动的火光中，他忽然发觉这本燃不着的空白账簿上赫然出现了字迹，写的仿佛是一些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火折子已熄了。
朱泪儿几乎大叫起来，道：“你……你怎么连纸都点不着？”
俞佩玉勉强遏制着心里的兴奋，道：“因为纸是湿的。”
铁花娘也忍不住大声道：“湿的？怎么会是湿的？”
俞佩玉道：“我身上有汗。”
朱泪儿怔了半晌，道：“不错，这种时候谁若不出汗，一定是木头人。”
铁花娘道：“现在连火种都绝了，怎么办？”
朱泪儿道：“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谁叫你们刚才一定要用火折子。”
铁花娘道：“但……但那本是你的主意？”
朱泪儿大叫道：“谁叫你们听我的话？你们为什么不听俞佩玉的话？你们被困死也是活该。”
铁花娘也怔住，过了半晌，只听黑暗中有人轻轻啜泣，原来朱泪儿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海东青冷冷道：“只可惜眼泪点不着灯的，否则大家一起痛哭一场，倒也是好主意。”
朱泪儿跳起来，道：“谁哭了？你才哭了，我为什么要哭？我们的眼睛就算看不到东西，但两条腿还没有断，还是照样可以走出去。”
俞佩玉道：“不错，我扶着海兄，你们拉着他的手，千万莫要失散了。”
朱泪儿道：“我宁可拉狗腿也不拉他的手。”
铁花娘道：“我拉他的，你拉我的，好不好。”
朱泪儿道：“哼。”
她向铁花娘话声传来处伸出手去，拉住了一只手，黑暗中她只觉这只手并不大，也并不粗，想必定是铁花娘的手了。
谁知这时海东青忽然笑了笑，道：“这是狗腿。”
朱泪儿一惊，刚想松手，又忍不住笑了，道：“你既然承认这是狗腿，也就罢了。”
前一刹那间还在伤心落泪的人，此刻竟已笑了起来，又有谁能对这种女子真的发脾气呢？
俞佩玉摸索着向前走，只觉石壁看来虽很平滑，其实却很粗糙，这条地道似乎也是在仓促之间完成的。
他们走了很久，本来还在想法子找话说，因为谁都知道没有光亮的时候若再没有声音，就更令人无法忍受。
但到了后来，每个人却似已将所有的话全都说尽了，朱泪儿从来也未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只不过大家志气虽消沉，心里却还抱着个希望——地道的出口，随时都可能在他们眼前出现。
若是没有这希望，只怕谁也走不动半步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朱泪儿突听前面“咚”的一声，接着，走在她前面的海东青就踉跄向前冲出了几步。
朱泪儿刚吃了一惊，自己的脚也踢着了样东西，“咚”的一声，就如击鼓，铁花娘失声道：“这是什么？”
这句话说出了很久，竟无一人回答。
铁花娘心里突然一寒，颤声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其实这时人人都已想到踢着的是什么东西了，只是谁也没有勇气说出来，过了很久，才听得俞佩玉叹息了一声，道：“是箱子。”
铁花娘骇然道：“箱子？难道……难道就是我们……我们方才留下的那三口箱子？”
她用尽气力才说出这句话，两条腿已软了。又过了很久，只听俞佩玉缓缓道：“不错，就是那三口箱子。”
铁花娘惊呼一声，跌到地上，再也无力站起来。
他们似已走了六七个时辰，谁知走来走去，竟又走回原处。
朱泪儿也觉得两条腿忽然变得比铅还重，身子也倒了下去，靠在石壁上，最后的希望既已断绝，世上再也没有力量能令她向前走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俞佩玉道：“郭翩仙和姬灵风身上说不定带着火折子的。”
朱泪儿立刻跳了起来，道：“不错，我们刚才为什么没有想到……”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摸索着找到口箱子。
铁花娘刚想过去，突又听到一声惊呼，这声惊呼，竟是朱泪儿和俞佩玉同时发出来的。
俞佩玉居然也惊呼出声，这岂真非同小可。
铁花娘只觉掌心发冷，道：“什……什么事？”
朱泪儿道：“箱子是……是空的。”
铁花娘刚起来，又跌下去，吃吃道：“空的？……他们难道已醒了过来，自己走了？”
朱泪儿道：“不是，箱子上的锁是被人自外面扭断的。”
铁花娘道：“会不会是一个人先醒来后，扭断了另两只箱子上的锁？”
朱泪儿道：“三口箱子上的锁，都是被人自外面扭断的，何况，凭郭翩仙他们手上的功力，根本就扭不断这锁。”
她虽然在努力控制，但声音还是不免已在发抖。
大家虽然早已猜出地道中有人，但本来还希望自己猜得不对，现在却连这点希望都断绝了。
地道中有人，已是绝无疑问的事，而且这人还一直在暗中窥伺着他们，却一直不肯现身。
朱泪儿叹道：“我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
海东青道：“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朱泪儿道：“不明白。”
海东青道：“只因他想活活地困死我们，根本不必现身相见。”
铁花娘嗄声道：“他是什么人？和我们又有什么仇恨？”
海东青道：“他不必和我们有仇，我们侵犯了他的秘密，他就非杀我们不可。”
这句话说完，大家可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突听暗中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在叹息，似乎在哭泣，又似乎是在冷笑。
此时此地，骤然听到这种声音，当真令人毛骨悚然。
铁花娘苦笑道：“我们已经够受罪的了，你何必还要来吓人？”
海东青道：“有些人仿佛连片刻都安静不下来的。”
朱泪儿道：“你这是在说谁？”
海东青笑了笑道：“我只奇怪那种声音你是怎么发得出来的。”
朱泪儿冷笑道：“有些人自己放了屁不好意思承认，就想厚着脸皮赖别人。”
海东青道：“所以你就想赖我。”
朱泪儿怒道：“那声音明明是男人发出来的，不是你是谁？”
海东青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才沉声道：“那声音真不是你发出来的？”
朱泪儿大声道：“当然不是，谁说谎谁就不是人。”
海东青道：“也不是我。”
铁花娘嗄声道：“若是你们两人都没有发出声音来，那么是……是谁呢？”
朱泪儿道：“不是你么？”
铁花娘着急道：“自然不是我，我自己吓得要命了，哪有心情吓别人。”
他们谁也没有问俞佩玉，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俞佩玉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一时之间，大家似乎全都被吓住了，黑暗中显然还有第五个人。
谁也看不见这第五个人，谁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
朱泪儿忽然大声道：“我已看见你了，你还躲到哪里去？”
铁花娘一惊，但立刻就想到朱泪儿这必定只不过是在唱空城计，当下也大声道：“不错，你既已来了，还想跑么？”
两人大叫了半天，黑暗中却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们只觉掌心直冒汗，没有吓着别人，却吓到了自己。
俞佩玉缓缓道：“你们都听错了，方才根本没有声音。”
朱泪儿道：“我……我明明听到的。”
俞佩玉道：“我为何没有听见？”
朱泪儿还想再说话，突觉俞佩玉拉住了她的手，耳语道：“大家拉住手，一起兜过去。”
朱泪儿的右手立刻拉住了铁花娘的左手，铁花娘就拉起海东青的，四人皆贴着石壁，缓缓向前走，想将那人围住。
谁知他们走了七八步，却连什么都没有碰到。
朱泪儿忽然一惊，失声道：“这地方怎地忽然宽敞起来了？”
这地道宽不及七尺，但他们现在走了七八丈，竟还没有碰上对面的石壁，大家又不禁吃了一惊。
过了半晌，只听铁花娘道：“你……你不要捏我的手好不好？”
朱泪儿道：“我连动都没有动，你见鬼了么？”
海东青道：“也不是我，我在这边。”
铁花娘颤声道：“不错你在我右边，但我的左手……”
她话未说完，已发觉自己拉着的并不是朱泪儿的手，朱泪儿也觉得自己拉住的这只手又冷又硬，绝不会是铁花娘的。
两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一起松了手，向后面退开，嗄声道：“你是谁？”
只听黑暗中忽然有人咯咯一笑。
笑声发出时还在两人中间，但一瞬间便已到了数丈外，竟似忽然走入了地道两旁的石壁中。
朱泪儿想到自己方才拉着的竟不知是谁的手，半边身子都麻了起来，这人既能拉住她们的手，要杀她们岂非也易如反掌？朱泪儿胆子虽大，此刻也不禁觉得两条腿发软，连站都站不住了。
铁花娘更连动都不敢再动。
只听俞佩玉道：“这里绝不是我们方才走过的地道。”
朱泪儿道：“但这三口箱子……”
俞佩玉道：“就因为这三口箱子已被人搬到这里来，所以我们才会认为这就是我们走过的地方。”
朱泪儿道：“那……那么我们究竟走到什么地方来了呢？”
在绝对的黑暗中，任何地方都变得完全一样了，因为无论这地方是大是小是宽是窄，人们已完全感觉不到。
俞佩玉沉吟着，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吃吃笑道：“这是我的家，地方并不差，桌上摆着酒，盒里冻着鸡爪，各位既来了，就请来喝一杯吧。”
这声音又尖又细，听来就仿佛是个小孩子在唱童谣。
若是换了平日，朱泪儿一定会觉得很有趣，但此时此刻，她只觉这声音简直真像是鬼叫。
这时突有一点烛光亮起来。
他们这才发觉自己竟已到了一个极宽阔的石厅中，一支蜡烛的光在这大厅中虽然显得很渺小，但他们的眼睛久经黑暗，正好能适应这微弱的烛光，灯火若太亮，他们也许反而张不开眼睛。
只见这大厅中竟高高低低地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观画，有的在抚琴。
这些人神情似乎都很悠闲，做的事也都很风雅，但身上穿的都是粗布短衫，而且都赤着足，最多也只不过穿了双草鞋，一看来就像一群做完工的粗人，和他们那种悠闲风雅的行为极不相衬。
大厅的中央，还摆着桌酒，有几个容貌粗鲁的汉子正坐在那里喝酒，看他们的打扮，本该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朋友，但一个个却偏偏都很斯文地坐在那里，一杯酒拿在手里很久，还没有喝下去，只是在品着酒味，虽然明知有人来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回头瞧上一眼。
朱泪儿再也想不到会突然看到这么多人，又不免吃了一惊，这些人虽然绝不像是武林高手的模样，但在这种神秘的地方出现，就令人莫测高深了，朱泪儿怎敢对他们稍有轻视之心。
只听方才那吃吃的笑声又已响起，那人道：“主人既不小气，客人又何必扭捏？请请请，过来喝一杯。”
笑声正是自饭桌上传过来的。
说话的人身材不高，虽然坐在这种阴森的屋子里，但头上却戴着顶遮阳的竹笠，盖住了脸。
俞佩玉沉吟着，缓缓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叨扰主人一杯吧。”
他们缓缓走过大厅，下棋的仍在下棋，看书的仍在看书，谁也没有理他们，似乎全未将他们看在眼里。
这些人的架子倒真不小。
朱泪儿心里虽有气，但到了这种地方，却不敢发作了。
一张圆桌上只坐着六七个人，刚好还有四五个空位。
俞佩玉当先走过去坐下来，微笑道：“主人尊姓？”
那头戴竹笠的人笑道：“各位既是不速之客，又何必问主人的名姓？”
那点燃着的巨烛，恰巧在他身上，再加上他还戴着顶大竹笠，俞佩玉坐在他对面，却也看不出他面目。
再看他旁边坐的几个人戴的帽子也很低，像是已打定主意不招呼他们，甚至连眼色都没有瞟他们一眼。
这几人面色仿佛都很阴沉冷酷，身上穿的虽是破旧的粗布衣服，但头上戴着的帽子却很新，而且质料也很好，有的帽子上甚至还嵌着粒明珠，和身上穿的衣服更不相衬，就像是买了顶帽子后就没钱买衣服了。
朱泪儿眼珠一转，冷笑道：“各位虽舍不得穿衣着鞋，但买帽子却很舍得，这倒是天下奇闻。”
她故意想气气这些人，谁知这些人就像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动也不动，连眼皮都未抬。
只有那戴着竹笠的人笑道：“人为万物之灵，就因为有个比别的野兽都大些的脑袋，自然应该加意保重，分外爱护才是。”
这人头上戴的是顶旧竹笠，身上穿的却是件质料很好的衣服，恰巧和别人大异其趣。
朱泪儿眼珠子又一转，冷冷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舍不得买帽子呢？难道你的脑袋没有别人的值钱？”
这人哈哈一笑，道：“姑娘好利的嘴，只不过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说话的。”
朱泪儿道：“那倒也不见得。”
这人笑道：“不吃饭就要死，不说话难道也会死么？”
朱泪儿道：“叫我不说话，简直比死还难受。”
朱泪儿说的倒真是老实话，铁花娘忍不住要笑出来，只不过此刻实在笑不出来。
那戴着竹笠的人大笑道：“小姑娘说得好，话不可不说，饭也不可不吃的，我这些菜里可没有毒，各位请放心吃吧。”
朱泪儿冷笑道：“你这菜里若是有毒，我难道就不敢吃了么？”
桌子上有条红烧鱼，朱泪儿的筷子就直奔这条鱼而去，谁知她夹了又夹，这条鱼还是纹风不动。
她用力一夹，这条鱼竟碎了。
这桌子上的菜竟全是用蜡制出来的模型，看得吃不得。
朱泪儿又好气，又好笑，刚想骂两声出气，忽然发现俞佩玉的脸色已变了，望着身旁一个戴帽子的人道：“阁下尊姓？”
这人一双手青筋暴露，又粗又大。手里拿着个非常小巧的酒杯，放在嘴边已有很久，一直也没有喝下去，似乎对这酒的味道欣赏已极，所以舍不得喝，俞佩玉问他的话，他也完全不理。
朱泪儿本来就火气很大了，忍不住道：“喂，你这人是聋子么？”
她嘴里说着话，手里的筷子忽然向这人肘间穴道上一点，存心要将他拿着的这杯酒打翻，出他个洋相。
谁知这双筷子竟笔直插入这人的肉里，这人还像是全无感觉，朱泪儿又一惊，才发现这人竟也是蜡制的。
桌上的竟全都是蜡人。
朱泪儿这才怔住了，怔了半晌，冷笑道：“这里至少总有个活人吧？”
她话未说完，就发现那唯一的活人竟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又大又破的竹笠还留在桌子上。
朱泪儿倒抽了口凉气，冷笑道：“难怪这些人穿着破衣服，却戴着新帽子。”
她现在已明白这都是那人在捣鬼，故意在这些蜡人头上戴顶帽子，好教他们一时看不出这些人的真假。
她一赌气将这几人头上的帽子全掀了下来，只见一个个蜡人都是须眉宛然，活灵活现，简直就和真人差不多。
朱泪儿叹了口气，苦笑道：“无论如何，这人的手艺倒真不错。”
海东青道：“就连京城专做蜡人的‘蜡人张’只怕也比不上他。”
俞佩玉沉着脸道：“他的轻功也不差，我们这些人竟都未看见他走到哪里去了。”
铁花娘道：“难道……难道这些人全都是蜡人么？”
只见屋子里几十人都栩栩如生，但却都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俞佩玉道：“你看那人在干什么？”
铁花娘道：“在……在抚琴。”
俞佩玉道：“你可曾听到琴声？”
四下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铁花娘道：“那人摆这么多蜡人在这里干什么？”
朱泪儿冷冷道：“他只怕觉得一个人太寂寞，所以叫这些蜡人来陪他。”
她忽又一笑，道：“但无论如何，蜡人总比真人好得多。”
铁花娘道：“为……为什么？”
朱泪儿道：“至少蜡人总不会向我们出手吧。”
铁花娘虽然觉得这地方忽然变得鬼气森森，但也不禁放心了些，因为她觉得朱泪儿说的话的确不错。
和蜡人在一起至少绝不会有危险。
只有俞佩玉神情却更凝重，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事，沉声说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快些进去。”
朱泪儿笑道：“为什么？活人既已逃了，我们难道还怕这些蜡人么？”
她笑着奔出去，又道：“你看，我打他们的耳光，他们也不敢还手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打了个蜡人一巴掌。
这蜡人本来斜坐在椅上“看书”，挨了这一巴掌后，就倒了下来，“扑”地跌在地上，跌碎了。
朱泪儿笑道：“抱歉抱歉，你可跌疼了么？让我扶你起来吧。”
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出世以来从小没有玩过泥娃娃，骤然看到这么多“大泥娃娃”，自然觉得很有趣。
只见她就好像小孩子扮“家家酒”似的，将地上的蜡人扶了起来，轻轻地在蜡人身上跌碎的地方揉着，笑道：“乖宝宝，你跌疼了，妈妈替你揉……”
铁花娘正看得有趣，突听朱泪儿惊呼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那蜡人这下子自高处跌落，就跌得粉碎。
俞佩玉立刻掠了过去道：“什么事？”
朱泪儿倒在他身上，指着地上已跌碎了的蜡人道：“这……这蜡人身上有骨头。”
铁花娘吃惊道：“骨头？蜡人怎会有骨头？”
她话未说完，已发现跌碎的蜡人中竟赫然真的有一堆森森白骨，而且绝不是蜡制的骨头。
这竟是真的死人骨头。
俞佩玉将跌碎的蜡人拾起了几片，很仔细地看了看，他脸色立刻变了，似乎觉得立刻要呕吐。
朱泪儿道：“你……你怎么样了？”
俞佩玉长长吐出口气，一字字道：“这些并不是蜡做的人，而是真人的尸体，这地道就是他们开辟出来的。”
朱泪儿失声道：“你说什么？”
俞佩玉叹道：“那人唯恐他们泄露这地道的秘密，等地道完成后，就将他们全部杀了灭口，再将蜡浇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做成蜡人。”
朱泪儿不觉身上每根寒毛都竖立了起来，道：“这就难怪，这些蜡人看来都好像活的一样了。”
海东青叹道：“我一进来就觉得奇怪，这些粗人怎会变得如此风雅？那时我们若是仔细瞧瞧，也许早就看破了他的秘密。”
朱泪儿咬着牙道：“但我们那时又怎会想到世上竟有这种残忍的疯子。”
突听一人咯咯笑道：“小姑娘，你说错了，我非但既不残忍也不疯，而且是个良心最好、最仁慈、最讲道理的人。”
大家虽然都听到了他的笑声，但谁也看不到他的人。
朱泪儿道：“你有良心？你就算有良心，也早就被狗吃了。”
那人大笑道：“我就因为他们挖得太辛苦，所以才请他们在这里好好休息，叫他们以后永远也不必再流汗了，若不是我，他们哪里享得到这种清福？我对他们这么好，你居然还说我不是好人？”
朱泪儿大骂道：“你非但不是好人，简直不是人，只是个又疯狂、又黑心的恶魔。”
她想将那人骂出来，谁知骂了半天，那人非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朱泪儿恨恨道：“这地方反正不会太大，我们去将他找出来。”
铁花娘叹了口气，道：“他不来找我们，已经很运气了，你还想去找他？”
俞佩玉忽然向海东青一笑道：“到了这时，你还不肯将谜底揭开么？”
海东青怔了怔道：“谜底？什么谜底？”
俞佩玉道：“我实在想不出阁下兄弟两人为何要将我们诱到这里来。”
海东青道：“你……你在说什么？我为何要将你们诱到这里来？我根本没有来过这地方，更不认得这疯子。”
俞佩玉道：“海兄也许真的未到过此处，但这位老先生，海兄却自然是认得的。”
海东青着急道：“我怎会认得他？我……我为何要骗你？”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海兄为何要骗我，海兄方才在地道中说的那故事……那‘东郭先生’的故事，我本来句句都信以为真，但现在却不能不有些怀疑了。”
海东青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他为了这条地道，不惜将这么多人都杀死灭口，这地道的秘密关系自然十分重大，是么？”
海东青道：“不错。”
俞佩玉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在地道的入口外盖栋空屋子？荒山之中若是有栋空屋子，岂非分外引人注目。”
海东青又怔了怔，道：“也许……也许那屋子并不是空的。”
俞佩玉道：“不错，那屋子绝不是空的，但里面的人呢？”
海东青道：“也许已经被杨子江杀了。”
俞佩玉笑了笑，道：“杨兄难道会因为要抢一栋屋子，而无故杀死许多无辜的人家？”
海东青道：“这……”
俞佩玉道：“何况，他既令那些人在屋子里看守，必定和他们有联络，杨兄杀了他们，他又怎会不知道？他既然知道，又怎会让杨兄在那里住下去？”
海东青道：“俞兄你的意思是……”
俞佩玉道：“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杨兄和这位老先生必定早有联络，他叫我们走入这地道来，也是早就有安排的。”
海东青变色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为何没有告诉我？”
俞佩玉瞪着他，道：“海兄真的不知道？”
海东青道：“我毫不知情。”
俞佩玉道：“那么，海兄为何要将姬灵风姑娘送到这里来？”
海东青道：“你……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俞佩玉道：“我本来就在奇怪，海兄拿住姬灵风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两位准备将郭翩仙和钟静交给百花门，来讨好海棠夫人，但却始终想不出两位准备将姬灵风送给谁，直到现在才总算明白了。”
海东青道：“明白了？明白了什么？”
俞佩玉道：“海兄拿住姬灵风，为的就是要送给这位老先生的。”
海东青道：“我为何要送给他？他要姬灵风干什么？”
俞佩玉笑了笑，道：“也许是为了要做蜡人，也许还有别的缘故，我想海兄总该比我清楚得多。”
海东青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虽不知道有什么想法，但却知道你一定想错了，我和这件事根本全无关系，俞兄你若不相信，我只有……”
突听一声惊呼，呼声竟是朱泪儿和铁花娘发出来的。
俞佩玉大惊回顾，就发现她们赫然已被两个蜡人“抱在”怀里。

第三十六章 地狱恶魔
朱泪儿的脸色吓黄了，嘶声道：“这些蜡人不是死尸，是活的。”
铁花娘嘴唇发抖，几乎已骇晕了过去。
只听那蜡人道：“你们若还想要她们活着，就站在那里，一动都不要动。”
他嘴里说着话，脸上就有层薄薄的蜡一片片剥落下来。
俞佩玉就站着不动，连话都不说。
海东青却忍不住道：“你们想怎样？”
他这句话其实问得很多余，很可笑，任何人到了情急的时候，都常常会说出很无聊的话来。
就在这时，只见远处两个正在下棋的“蜡人”也忽然动了，身子一闪，就向他们飞扑过来。
抱住朱泪儿的那“蜡人”道：“你们两人无论谁动一动，这两个女人就没命。”
朱泪儿嘶声道：“不要管我，他们不敢杀我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有完全叹出来，他的人已被两条很有力的手臂抱着，接着就被人点了六七处穴道。
朱泪儿又惊呼了一声，嗄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了我……”
话未说完，她眼泪已落了下来。
只听一人咯咯笑道：“小姑娘你现在总该知道蜡人并不比真人好了吧，其实他们有时候比真人还危险得多。”
刺耳的笑声中，方才那穿黑袍子的老人又走了出来，只不过头上戴的已不是竹笠，而是顶形状很奇怪的高帽子。
他的人本就很矮，这顶帽子又特别高，骤眼望去，只觉帽子似乎比人还高，那模样实在又滑稽，又可笑。
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还能笑得出来。
朱泪儿大骂道：“你这老妖怪，你……”
她把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这老头子却像是听得很有趣，等她骂完了，才笑着道：“小姑娘，你很会哭，也很会骂人，我老人家最喜欢你这种小姑娘了，等下一定将你做成一个最漂亮的蜡人，漂亮得就好像无锡泥娃娃一样。”
朱泪儿嗄声道：“你……你……”
她还想骂几句，怎奈心里发毛，嘴唇发干，哪里还骂得出。
那老人头上的高帽子直摇，摇摇摆摆地走到俞佩玉面前，道：“小伙子，你就叫俞佩玉？”
俞佩玉道：“是。”
老人咯咯一笑，道：“我虽未见过你，但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俞佩玉忽也一笑道：“我虽未见过你，但也认得你。”
老人怔了怔，大笑道：“你若真认得我，你的本事可真不小。”
俞佩玉道：“你并不是人。”
老人狞笑道：“你也和那小姑娘一样会骂人？我不是人难道是妖怪？”
俞佩玉道：“你也不是妖怪，只不过是个死尸，因为你早已死了。”
老人大笑道：“你说我是死尸？”
俞佩玉道：“不错，你虽未见过我，但我却早已见过了你。”
老人道：“你见过我？在哪里？”
俞佩玉道：“在一个坟墓里。”
朱泪儿的眼睛发直，连她都觉得俞佩玉说的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她几乎要认为俞佩玉忽然有了毛病。
一个很正常的人绝不会说活人是死尸，更不会说自己到过坟墓里去，这简直不像是俞佩玉说的话。
谁知老人听了这些话，脸色却忽然变了，瞪了俞佩玉半晌，道：“你去过那坟墓？”
俞佩玉道：“不错，我还在里面呆了很久。”
老人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俞佩玉笑了笑，道：“从你屁股下面走出来的。”
听到这里，非但朱泪儿认为他有毛病，铁花娘和海东青简直已认为他发了疯，因为他说的完全不是人话。
但那老人的脸色却变得更可怕，忽然大声道：“乖孙女，你出来。”
她的孙女一出来，除了俞佩玉外，大家又骇了一跳，谁也想不到这老人的孙女竟是姬灵风。
俞佩玉却早已看出这老人就是诈死而逃的姬苦情了，他做“蜡人”的本事不错。只听姬苦情道：“这小子说的话可是真的么？”
姬灵风道：“我不知道。”
她看来很憔悴，很虚弱，但回答得却很干脆。
姬苦情道：“但他去过杀人庄，是吗？”
姬灵风道：“他若未曾去过杀人庄，我怎么会认得他，但去过杀人庄的人很多，又不止他一个。”
姬苦情笑了，拍着她的脸蛋儿，笑道：“乖孙女，对爷爷说话怎么可以这样没礼貌。”
姬灵风嘟着嘴道：“人家头昏，就想睡觉。”
她话未说完，扭头就走，居然始终也没有看俞佩玉一眼。
姬苦情摇着头，喃喃道：“这孩子已被她娘宠坏了……”
他忽又瞪着俞佩玉道：“我听说俞放鹤的儿子也叫作俞佩玉，是么？”
俞佩玉道：“好像是的。”
姬苦情道：“听说他已死在杀人庄。”
俞佩玉道：“好像不错。”
姬苦情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缓缓道：“也许他并没有死，也许他到坟墓里去走了一趟，又活回来了，而且还遇着个人替他将容貌改变了。”
他忽然一把揪住俞佩玉的衣襟，大声道：“也许他就是你，你就是俞放鹤的儿子。”
俞佩玉本来想不通姬灵风为何要说谎，现在才明白了，他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掌心里不觉沁出了冷汗。
姬苦情说不定也是和那“俞放鹤”一路的，将俞佩玉诱来，也许为的就是要查明两个俞佩玉是否同一人。
俞佩玉易容的秘密，只有姬灵风知道，但她并没有说出来，俞佩玉虽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要替自己隐瞒，却实在感激得很。
姬苦情还瞪着他，厉声道：“你究竟是否俞放鹤的儿子？”
俞佩玉笑了笑，道：“我是谁的儿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姬苦情道：“你就算承认是俞放鹤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笑道：“你为何不承认是他的儿子？”
姬苦情脸色一沉，忽又大笑道：“好，小伙子，算你嘴硬，你既然不喜欢说老实话，我就索性叫你永远说不了话吧。”
这石窟比外面那洞窟明亮得多，也温暖得多，因为大铁炉里已生起了火，火上有只大铁锅。
锅里的蜡已开始熔化。
姬苦情用一只长柄的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着，当火焰渐渐转变为青色的时候，锅子里就有一阵阵热气散发出来，在氤氲的热气和闪动的火光中，他的脸看来就像是一个用青铜铸成的魔鬼面具。
他眼睛里也闪动着一种疯狂的、狂热的光芒，缓缓说：“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做成一个蜡人，并不是件容易事，第一，要注意熔蜡的时候，既要将蜡完全熔化，又不可将蜡煮得太沸，一定要在蜡刚刚开始起泡的那一瞬间，就将蜡倒在人身上。”
他咯咯一笑，接着道：“那就好像广东人做油淋鸡一样，手要稳，心要细，要将蜡慢慢地浇，而且还要浇得很匀，等第一层蜡已完全凝固了之后，再开始浇第二层，只要手稍微一抖，就完全前功尽弃了。”
他悠然自得地说着，真像是一位名厨，一面在做油淋鸡，一面在食客面前夸耀着自己的手艺。
只可惜听他说话的并非食客，而是“鸡”——鸡若也有感觉，到了厨房后会是什么心情呢？
朱泪儿此刻的心情就正和鸡差不多，又愤怒，又害怕，只恨不得一嘴将这残酷的疯子啄死。
铁花娘似已怕得控制不住自己了，嘶声道：“你快杀了我吧，你为何还不动手？”
姬苦情悠然笑道：“我要做一个完好的蜡人，还有件特别注意的事，那就是切切不可先将人杀死，这样做出来的蜡人，才能有生动鲜活的神气，若先将人杀死，再浇蜡，做出来的蜡人看来就会死气沉沉了。”
铁花娘道：“你，你……”
她嘴唇发抖，喉咙像是已被堵塞住。
姬苦情忽然向她一笑，道：“但杨夫人你却大可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的，因为我想杨子江绝不会喜欢跟一个蜡人睡觉。”
海东青变色道：“杨子江难道真的和你串通了？”
姬苦情大笑道：“不错，他比你聪明，比你会选择朋友，他选择的朋友是拿刀的厨子，你选择的朋友都是鸡。”
海东青呆了半晌，颤声道：“杨子江，杨子江，师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你难道将师门的规矩都忘了么？”
说着说着，他眼泪似已将夺眶而出。
朱泪儿恨恨道：“难怪他不怕灵鬼杀他了，原来他知道只要我们一去，他就可以向灵鬼说明他们本是一家人了，这小贼做尽了不要脸的事，嘴里还要说漂亮话。”
她话未说完，铁花娘已失声痛哭起来。
朱泪儿冷笑道：“杨夫人，你哭什么？你嫁到这样的丈夫，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铁花娘流泪道：“我……我……”
朱泪儿道：“你们无论是谁请帮帮忙，将这位杨夫人往我身旁请开吧，我已开始受不了她身上的臭气。”
姬苦情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我早已该将杨夫人请到上座的。”
铁花娘嘶声大呼道：“你们莫要动我，我不是杨子江的妻子，我情愿做蜡人，也不愿做这种人的妻子，我情愿和他们死在一起。”
姬苦情淡淡道：“无论谁到了这里，死活已由不得他自己了。”
海东青望着俞佩玉，黯然道：“俞兄，我看错了杨子江，我……我对不起你。”
俞佩玉道：“这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海兄，你……你何必难受。”
海东青长叹道：“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兄弟，我……”
突听姬苦情大声道：“快，快开炉门，再将锅吊高些，现在火候正恰到好。”
勺子里的蜡还在冒着气。
姬苦情笑道：“第一勺蜡倒在身上会有些疼的，俞公子你最好忍耐些，但两三勺浇过去之后，你就会慢慢不觉得疼了。”
他将蜡缓缓倒在一块木板上，看着蜡汁在板上凝固，喃喃道：“嗯，现在果然是恰到好处……快将俞公子的衣服脱下来。”
朱泪儿大呼道：“你为何不先由我开始……”
姬苦情笑道：“迟早都要轮到你的，你急什么？”
朱泪儿嗄声道：“求求你，先由我开始吧，我死也感激你。”
姬苦情道：“你不忍看俞佩玉在你眼前受苦，所以想先闭上眼么？”
朱泪儿咬着嘴唇，一面流泪，一面点头。
姬苦情笑道：“但你难道喜欢先在他们面前脱光衣服？”
朱泪儿怔了怔，失声哭了起来。
铁花娘嘶声道：“你先向我下手吧，我……我不怕……”
姬苦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你的身材的确不错，我想他们也喜欢我先向你下手的，临死前能看到你这样的美人儿脱光衣服，也总算眼福不错。”
他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是杨子江的老婆，可惜，可惜……”
海东青厉声道：“你这畜生，老畜生，你简直连半分人性都没有。”
姬苦情笑道：“你可是想故意激怒我，要我先向你下手？”
海东青吼道：“你有胆子向我下手么？”
姬苦情大笑道：“好，好，你们都很有义气，也很够朋友，居然都抢着要先死，我索性成全了你们吧。”
他狞笑着道：“把这三人的衣服都脱光，让他们拥抱在一起，我要将他们三个人做成一个很特别的蜡人，让别人一眼就可看出他们是朋友。”
海东青和朱泪儿同时大叫了起来，朱泪儿虽也屡经险难，但直到今日，才真正尝到恐惧的滋味。
俞佩玉虽然闭口无言，心里却更愤怒，更悲伤，他想不出老天为何一定要使他的遭遇如此悲惨。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死在桑二郎手里了，桑二郎虽也是个残酷淫猥的疯子，但比姬苦情还好些。
他还想不出如此疯狂淫猥的主意。
突然间，一个人从外面飞了进来，手舞足蹈，就好像一个被人凌空吊起来的傀儡，来势却极快。
姬苦情变色道：“谁？”
“谁”字刚问出来，这人已不偏不倚，落在那个盛煮沸熟蜡汁的大铁锅里，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胆悸的惨呼。
锅里的蜡汁飞溅而出，有一点溅到了朱泪儿身上，虽只一点，朱泪儿已觉得痛彻心腑。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个人直飞了起来，也是手舞足蹈，又“砰”地跌入铁锅里，第一声惨呼未绝，第二声惨呼又起。
整个铁锅却往炉子上倒翻了下来，蜡汁倒得满地都是，姬苦情身子立刻飞掠而起，怒吼道：“是什么人？”
吼声中，又有第三个人飞入，向姬苦情直撞了过来，姬苦情身形一闪，居然凌空移开了两尺。
但这时第四、第五个人已同时飞入，迎面撞向姬苦情，他轻功纵然有惊世骇俗的造诣，这次也闪避不开了。
要知轻功的身法，全凭一口真气，提起身子凌空后，就再无借力换气之处，能凭空闪变一次，已难如登天。
只听“砰”的一声，姬苦情凌空挥拳，将飞进来的两个都震了回去，但他自己也被震落，几乎撞上石壁。
朱泪儿又惊又喜，到这时才看清从外面飞进来的五个人，竟都是姬苦情手下的“假蜡人”。
她刚才吃过这些“蜡人”的亏，虽然是被暗算，但这些人的武功也实在不弱，出手更快。
此刻这五人竟在一刹那间就被人像抛球般地抛了进来，而且，显然毫无抵抗之力，来的那人武功之高，也可想而知了。
姬苦情脸色发青，瞪着俞佩玉道：“想不到你还约了帮手来，看来你的朋友倒不少。”
只听一人道：“我并不认得他，我和你倒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这声音轻妙柔美，玉润珠圆，朱泪儿和铁花娘两人一个是销魂宫主的女儿，丽质天生，一个是“琼花三娘子”，烟视媚行，自然都知道动听的语声，也是一种对付男人的武器，她们的声音本已十分动人了。
但和这声音一比，她们两人就只能闭上嘴。
只不过这声音虽好听，说的话却如一桶冷水往朱泪儿的头上倒了下来，她的心又凉了。
来的这人原来也是姬苦情的朋友。
只有海东青面上却显出狂喜，悄声道：“家师到了，我们有救了。”
朱泪儿怔了怔，道：“你师父是女人？”
海东青没有回答这句话，也用不着回答了，只因这时已有个黑衣妇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面上也蒙着层面纱，朱泪儿虽然瞧不见她的容貌，但也不知怎的，却觉得这妇人必定是人间的绝色。
朱泪儿从来也未见过风姿如此优美的女人。
黑衣妇人似乎走得很慢，但突然就走了进来，谁也未看清她脚步如何移动，是如何走进来的。
她穿着件黑色的长袍，长可及地，只露出一双黑色的鞋尖，她手上也戴着双黑丝的手套。
朱泪儿虽然看到了她，其实却等于没有看到她，只不过看到她穿的衣履而已，但心里已觉得说不出的舒服，仿佛她就算站在那里不动，也能给人一种舒服宁静的感觉，令人如饮醇醪，醺然自醉。
姬苦情似已看得呆住了，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黑衣妇人道：“你想不到？”
姬苦情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黑衣妇人似乎笑了笑，缓缓向姬苦情走了过去。
这洞窟鬼气森森，地上又是蜡汁，又是死尸，但她的风姿却像是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她面对的虽是个又残酷、又可怕的疯子，但她的风姿却像是华清浴罢，新卸罗衫，去朝见至尊。
谁也看不出她会是武功绝顶的异人奇侠，更看不出她就在方才那一刹那间，已杀了五个人。
姬苦情额上却已沁出了冷汗，勉强笑道：“十几年不见，一来你就要跟我打架？”
黑衣妇人道：“我并无此意。”
姬苦情像是松了口气，道：“那么你还是请站远些吧，你一走近我，我就会心跳。”
黑衣妇人道：“你本无心，怎会心跳？”
她走得虽慢，却未停顿。
姬苦情嘴里似已发干，嗄声道：“你究竟想怎样？”
黑衣妇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却道：“你今年已有七十二了吧？”
姬苦情道：“你……你记得真清楚。”
黑衣妇人悠悠道：“无论谁活到七十二岁，都已该活够了，是么？”
姬苦情擦了擦汗，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妇人道：“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姬苦情苦笑道：“数十年来，又有谁明白过你的意思？”
黑衣妇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希望你莫要逼我出手。”
姬苦情面色骤变，忽然仰面大笑道：“你难道要我一见了你就自杀不成？”
他虽然是在笑，这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但也就在这时，他已飞扑而起，他枯瘦矮小的身子看来已不是个人，而是一只凶恶敏捷的食人鹰。
黑衣妇人仍静静地站在那里，假如姬苦情是鹰，她简直就是条羊，等到姬苦情扑过来时，她衣袖才轻飘飘地挥起。
谁也看不出这片轻飘飘的衣袖能挡得住姬苦情这一击之力，只听一声惨呼，姬苦情的身子突然飞起三丈，“砰”地撞上石壁，再沿着石壁滑下，苍白的脸上充满了惊怖痛苦之色，一双眼睛已死鱼般凸了出来，瞬也不瞬地瞪着黑衣妇人，嗄声道：“罡气……”
两个字刚说出口，鲜血已箭一般喷了出来。
黑衣妇人淡淡道：“不错，这正是先天罡气，你总算很有眼光。”
姬苦情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狂笑着道：“好，好，先天罡气，天下无敌，我死得总算不冤。”
他大叫大笑，手舞足蹈，就像是变成了个疯子。
只见一点点鲜血随着他的笑声四面溅出，等到这句话说完，血已枯竭，笑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还在“咕咕”直响，朱泪儿虽然对这人深痛恶绝，此刻也不禁闭起眼睛，不忍再看。
“先天罡气”这四字俞佩玉是听说过的，但他一直都以为这不过只是江湖传说中的神话，就像是“以气驭剑”“传音入密”这些功夫一样，古代纵或有之，此时也早已绝传。
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真的能亲眼见到这种功夫的威力。
只见姬苦情的身子已倒卧在血泊中，起先还像只青蛙般在“咕咕”地喘着气，过了半晌，身子突又向上弹起了两尺，再落下时便动也不动了。
黑衣妇人这时才转过头来，望着俞佩玉。
她的目光仍是那么平静，但却能穿透黑纱，穿透血肉，直透入俞佩玉心底，俞佩玉竟不由自主垂下头去。
黑衣妇人忽然道：“你就是俞佩玉俞公子？”
她居然也知道俞佩玉的名字，而且对他如此客气，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觉得受宠若惊，暗中窃喜不已。
但俞佩玉却只觉得有些害怕——他想不到自己竟已如此有名了，他知道有名并不是件可喜的事。
“名气”就像是件华贵的外衣，虽能使一个人看来光彩得多，但其代价却往往是很可怕的。
海东青见他仿佛呆住了，忍不住道：“俞兄，家师在跟你说话。”
俞佩玉这才定了定神，道：“不敢，在下正是俞佩玉。”
黑衣妇人道：“好，你跟我来。”
她长袍轻拂，俞佩玉、海东青、朱泪儿三人如沐春风，穴道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解开。
海东青伏地道：“弟子……”
黑衣妇人道：“你和杨子江的事我都已知道，用不着再说了。”
她轻轻一转身，人已到了门外。
朱泪儿突然紧紧拉住了俞佩玉的手，悄声道：“你要跟她走？”
俞佩玉只觉她的小手在轻轻颤抖，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缕柔情，柔声道：“你自然也跟我一起。”
朱泪儿眼睛立刻亮了，将俞佩玉的手拉得更紧，嫣然道：“无论到什么地方，你都肯带着我？”
俞佩玉暗中叹了口气，道：“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突听黑衣妇人道：“但这次他却不能带着你。”
朱泪儿身子一震，松开了手，嗄声道：“为什么？”
黑衣妇人道：“因为我说的。”
朱泪儿跳了起来，大叫道：“你凭什么要拆散我们？你……你……你虽救了我们的命，但若不是你徒弟害人，我们也不会到这里。”
她语声哽咽，眼泪又流了下来，顿足道：“你救我本是应该的，凭什么作威作福？”
海东青脸色变了，伏地道：“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求你老人家莫要怪她。”
朱泪儿用力一甩头发，忍住眼泪，大声道：“你用不着为我求情，我不怕，她杀了我，我也不怕，杀了我，我也要和俞佩玉在一起。”
她又拉起了俞佩玉的手，道：“你自己说的，无论到哪里都带着我的，你……你难道又要反悔不成？”
俞佩玉沉默着，温柔地替她擦干了眼泪，忽然转身面对黑衣妇人，道：“我已答应过她，也答应过她的三叔，我绝不能抛下她。”
黑衣妇人冷冷道：“你若连这点儿女之情都抛不下，还能成什么大事？”
俞佩玉一字字道：“我若连这件事都不能守信，又何以为人？”
黑衣妇人凝注着他，目光中似乎渐渐露出一丝暖意，缓缓道：“好，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她飘飘掠到朱泪儿面前，缓缓抬起了手。
俞佩玉和海东青的呼吸都几乎停顿，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这只手一落，朱泪儿的头颅便要粉碎。
只听黑衣妇人道：“你舍不得离开他？”
朱泪儿咬着牙，瞪着她，道：“无论谁若要我离开他，除非先要我的命。”
俞佩玉望着黑衣妇人的手，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黑衣妇人的手已落了下来，却只是轻抚着朱泪儿的头发，柔声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但你若真的喜欢他，就不能拖累了他，就应该让他一个人去好好做事。”
朱泪儿怔了怔，忽然以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黑衣妇人道：“我并不是要他抛下你，只不过要你们暂时分开一些时候，你们反正都年轻，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哩。”
朱泪儿跺了跺脚，嗄声道：“好，你不用说了，我走，我一个人走……”
她以手掩面，痛哭着奔了出去。
但俞佩玉已赶过去拉住了她，道：“你……你要到哪里去？”
朱泪儿咬着嘴唇，跺脚道：“你也用不着管我，我自然有我去的地方。”
她虽然勉强忍耐着，但眼泪还是不停地落下。
天地虽大，却又有哪里是她的去处？
黑衣妇人居然也叹息了一声道：“东青你带她回山去，我会叫俞公子去找她的。”
海东青似乎又惊又喜，道：“你老人家难道想收个女弟子了么？”
黑衣妇人似也笑了笑，悠然道：“她本就是个好孩子。”
天高气爽，艳阳高照，虽已秋深，却如春暖。
俞佩玉多日来第一次感觉到阳光的可爱。
现在，一切事都有了转机，朱泪儿也有了希望，站在这温暖的阳光下，他几乎忍不住要放声高歌起来。
唯一的遗憾是，他并没有找到郭翩仙和钟静，也没有找到姬灵风，想必是姬灵风也将他们带走了。
他始终都无法猜到姬灵风为何要在姬苦情面前为他隐瞒，也猜不透她为何要悄悄将郭翩仙和钟静带走。
但比起那些愉快的事来，这点遗憾又算得了什么？
只听黑衣妇人道：“杨子江虽是个不肖的叛徒，但有些事他并没有说谎，那时海东青还在他旁边，他也不敢说谎。”
俞佩玉道：“姬苦情难道就是那‘东郭先生’？”
黑衣妇人道：“不是，姬苦情也只不过是‘东郭先生’手下的一个傀儡而已，无论武功、狡猾、凶狠，姬苦情都比不上东郭先生之万一。”
俞佩玉忍不住道：“前辈你……”
黑衣妇人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就连我也未必是那恶魔的对手。”
俞佩玉道：“但前辈的‘先天罡气’，岂非已是天下无敌，登峰造极的武功了么？”
黑衣妇人道：“先天罡气虽然无坚不摧，但上天造物，万物相克，蜈蚣虽毒，雄鸡却是它的克星，先天罡气虽强，也并非真的能无敌于天下。”
她又叹息了一声，道：“东郭先生为了对付我，这些年来已练成一种专门克制先天罡气的武功，否则他又怎敢复出为恶？”
俞佩玉动容道：“那是什么功夫？”
黑衣妇人道：“无相神功。”
俞佩玉道：“此人练成了无相神功，难道就可以横行无忌了么？”
黑衣妇人道：“当今天下的确已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能除去他的人，世上也许只有一个。”
俞佩玉道：“谁？”
黑衣妇人道：“你！”
俞佩玉怔住了，讷讷道：“但弟子……弟子……”
黑衣妇人道：“若论武功，你自然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但你城府极深，定力过人，有许多非人能及的长处。”
俞佩玉道：“可是……”
黑衣妇人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可知道荆轲刺秦王的故事么？”
俞佩玉道：“略知一二。”
黑衣妇人道：“若论剑法，荆轲实不及当世名剑客‘盖聂’之万一，但燕太子丹却认为要杀秦王，唯有荆轲，你可知道其道理何在？”
俞佩玉道：“那是因为荆轲有不惜舍身成仁，与暴秦共归于尽的勇气。”
黑衣妇人道：“你错了。”
她沉声接着道：“秦王暴政，苛毒于虎，民间怨声载道，欲得秦王首级而甘心的人不知有多少，当时在燕国的勇士也有很多，高渐离、宋意、武平、秦舞阳，可说无一不是重然诺、轻生死的侠客，太子丹为何独重荆轲？”
俞佩玉沉默着，没有说话。
黑衣妇人道：“那只因荆轲也是位城府极深的人，可以说得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以秦王当时威仪之隆，任何人一入秦宫，都难免胆寒股悚，但荆轲却可高步上金殿，连秦王那样的枭雄人物都看不出他心怀不轨，这才是他非人能及的长处，也正是燕太子丹看重他的地方。”
俞佩玉又沉默了很久，道：“前辈是要弟子去谋刺东郭先生？”
黑衣妇人道：“暗箭伤人，虽有失江湖规矩，但事急从权，对他那样的恶鹰，又何必再斤斤计较于小节。”
俞佩玉道：“只不过……荆轲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了。”
黑衣妇人道：“荆轲虽功败垂成，你的机会却比他好得多。”
俞佩玉道：“怎见得？”
黑衣妇人道：“秦宫甲士千百，东郭先生却一向独来独往，此其一，荆轲不精击技，你却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此其二……”她凝注着俞佩玉，沉声接着道：“最重要的是，秦王对荆轲始终都有警戒之心，东郭先生对你却绝不会有丝毫防范之意。”
俞佩玉道：“为什么？”
他很快地接着又道：“荆轲至少还有督亢之图和樊于期的首级以取信于秦王，弟子却一无所有又何以取信于东郭先生？”
黑衣妇人笑了笑，道：“你自然有取信东郭之物，只不过你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俞佩玉道：“前辈明教。”
黑衣妇人道：“销魂宫主所埋藏之物，是否已落于你手？”
俞佩玉不敢隐瞒，道：“是。”
黑衣妇人目光灼灼，道：“那其中是否有块竹牌？”
这位武林异人竟似有无所不能的力量，无所不知的神通，无论谁在她面前，要说谎都困难得很。
俞佩玉道：“是。”
黑衣妇人道：“竹牌是否还在你身上？”
俞佩玉道：“侥幸尚未失去。”
黑衣妇人道：“那只不过是块很普通的竹牌而已，但在很多人眼中，却是万金不易的无价之宝，你可知道它的价值何在？”
俞佩玉道：“这也正是弟子百思不解之处。”
黑衣妇人道：“只因这块竹牌就是东郭先生的信物。”
俞佩玉道：“信物？”
黑衣妇人道：“无论谁得到这块竹牌，就立刻变成了东郭先生的大恩人，无论要他做多困难的事，他都绝不会推却。”
俞佩玉道：“为什么？”
黑衣妇人道：“此人虽然凶狠残酷，但却极为自负，绝不肯受人点水之恩，也绝不肯欠别人的债，怎奈三十年前，他却偏偏受了一个人的大恩，这人又偏偏无求于他，他就刻竹为牌，送给这人作为报恩的信物，‘见牌如见人’……”
俞佩玉道：“这意思我已懂了，但这人是谁呢？”
黑衣妇人道：“这人无论是谁都已无关紧要，因为他已死了，最主要的是，这块竹牌现在已到了你手上，东郭先生既然说过‘见牌如见人’这句话，你就是他的恩人，你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绝不会拒绝的。”
她淡淡接着道：“因为我早已说过，他为人极自负，说出来的话永无更改。”
俞佩玉沉吟道：“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要我拿了这块竹牌，去叫他砍下自己的脑袋？”
黑衣妇人笑了笑，道：“他就算不肯食言自肥，但你若去叫他拿自己的脑袋来报恩，他还是不会答应的，若是在三十年前，也许还有这种可能，但一个人年纪愈大，愈活不长的时候，反而会愈觉得自己的性命可贵。”
俞佩玉道：“那么，前辈的意思是……”
黑衣妇人道：“你拿了这块竹牌去见他，先要他将‘无相神功’传授给你。”
俞佩玉道：“然后呢？”
黑衣妇人道：“要学‘无相神功’，绝不是三天两天就可以学会的事，在学功夫的这段时间，你和他接触的机会一定很多。”
俞佩玉道：“嗯。”
黑衣妇人道：“大恩未报，乃是他平生最大的遗憾，你此去虽然有求于他，却也可说是替他了却了这段心愿，他一定会觉得很欢喜，既不会盘问你的来历，也绝不会对你存警戒之心，常言道：‘老虎也有眨眼的时候’，你时时刻刻跟在他身旁，还怕没有下手杀他的机会？”
俞佩玉道：“可是……”
可是黑衣妇人不让他说话，沉声道：“你既已知道他的阴谋，为何还有这么多顾忌？你难道不想替江湖除此大害？你难道不想为自己复仇？”
俞佩玉动容道：“弟子的身世，前辈难道已经知道了？”
黑衣妇人淡淡一笑道：“你可知道为你改变容貌的人是谁么？”
俞佩玉黯然道：“弟子身受他老人家的大恩，却连他老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
黑衣妇人道：“他本身也有很深的隐痛，是以早已隐姓埋名，但我却可以告诉你，他就是我平生最好的朋友，东郭先生多年来都不敢妄动，就是为了对我们两个人还有些畏惧之心，只因他纵然练成了‘无相神功’，但我们两人若是联手对付他，还是可以将他置之于死地……只可惜……只可惜……”
她声音渐渐低弱，变为叹息。
俞佩玉耸然道：“只可惜什么？难道他老人家已……”
黑衣妇人胸膛起伏，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他只怕已遭了东郭的毒手。”
她很快地接着道：“这件事我虽还不能证实，但东郭若非知道他已不在人世，又怎敢复出为恶？就因为他死了，东郭的胆子才大了。”
俞佩玉咬着牙，忽然道：“前辈的吩咐，弟子无不从命，只不过，这‘东郭先生’行踪既然十分诡秘，弟子怎能找得到他呢？”
黑衣妇人道：“你自然找不到他，但却可叫他来找你。”
俞佩玉道：“前辈是否要弟子扬言出去，说出报恩竹牌已落在我手里？”

第三十七章 阎王债册
黑衣妇人点头道：“不错，那东郭先生只要听到‘报恩牌’已落在你手中的消息，一定会不远千里来找你的。”
俞佩玉道：“可是，‘见牌如见人’的意思也就是‘认牌不认人’，弟子还未将竹牌交给他时，无论任何人都可以将这面竹牌夺去。”
黑衣妇人道：“但又有谁能从你手上将这块竹牌抢走呢？”
俞佩玉苦笑道：“弟子倒也并非妄自菲薄，但江湖中的能人的确太多。”
黑衣妇人道：“这话倒也不错，以你现在的武功，天下至少还有十三个人能胜过你，也许还不止此数，这些人虽已大多退隐林下，听到这消息，也必定还是会心动的，有些人纵然不至于动手明抢，但暗中还是免不了会来打你的主意。”
她不等俞佩玉说话，忽又一笑，接着道：“但你既然已有了销魂宫主的‘阎王债’，又何必再怕这些人呢？”
俞佩玉道：“阎王债？”
黑衣妇人道：“你既已有了报恩牌，怎会没有阎王债？”
俞佩玉恍然，道：“前辈说的可是那本账簿？”
黑衣妇人道：“不错。”她徐徐接着道：“人非圣贤，焉能无过？一个人活了几十年下来，多多少少都做过几件亏心事的，尤其是那些成了大名的人，别人只看到他们光彩的一面，只看到他们高高在上，耀武扬威，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来做垫脚石才能爬得这么高的。”
俞佩玉长叹了一声，他也知道成名的路并不是条好走的路，要想走到终点，也不知要跨过多少人的尸骨。
黑衣妇人道：“譬如说，洪胜奇能做到凤尾帮主，就因为他先陷害了他的大师兄，再毒死了他的师父，这件秘密后来虽终于被人揭破，但在未揭破时，江湖中人，还不是都认为洪胜奇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俞佩玉叹息无语。
黑衣妇人道：“这件秘密被人揭破，只能怪洪胜奇的运气不好，因为，江湖中像这种事也不知有多少，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而已。”
俞佩玉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个人做了亏心事，迟早总有人知道的。”
黑衣妇人道：“不错，无论什么秘密，总有人知道的，而普天之下，知道这种秘密最多的人就是销魂宫主。”
俞佩玉道：“哦？”
黑衣妇人道：“销魂宫主颠倒众生，阅人无数，而男人最不能保守秘密的时候，就是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床上的时候。”
她这话说得虽很含蓄，但无论任何人都还是可以听得懂，当一个很美丽的人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在枕畔望着你的时候，你若还能为自己保守秘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若还能为别人保守秘密，你简直就可算是个圣人。
这世上圣人毕竟不多。
黑衣妇人道：“销魂宫主辗转自很多人口中听到很多秘密，她就将这些秘密全都写在你得到的那本账簿上，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对每件事的价值都知道得很清楚，她要等这件事价值最高时再来使用它，所以她一直将账簿藏着，一点也不着急，因为她知道迟早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俞佩玉叹道：“但她却始终没有用着。”
黑衣妇人道：“那是因为她后来忽然变得愚蠢起来了。”
俞佩玉道：“愚蠢？”
黑衣妇人道：“不错，愚蠢。”
她缓缓接道：“世上有两种最愚蠢的人，第一种是爱上了少女的老人，这种人本来也许很有智慧，而且饱经世故，但却往往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骗得团团乱转。这种人虽可怜却没有人会同情他，因为这是他自作自受。”
俞佩玉只有苦笑，他也知道“一树梨花压海棠”并不是喜事，往往是悲剧，有时甚至是笑话。
黑衣妇人道：“第二种最愚蠢的人，就是痴情的少女，无论她平时多聪明，只要一变得痴情，就立刻会变得愚蠢的，她爱上的明明是个恶徒、强盗，但在她眼中，却是世上最忠实、最可爱的人，他就算告诉她雪是黑的，墨是白的，她也相信。”
俞佩玉想到钟静，又不禁为之叹息。
黑衣妇人道：“但销魂宫主后来却变得比这两种都愚蠢得多，她不但变得很痴情，而且爱的又是个比她小几十岁的小畜生，这件事你想必已知道了。”
俞佩玉叹道：“朱宫主为了此人，既已不惜牺牲一切，自然不愿再以隐私之事来要挟他的父亲，等到后来她看出他们是人面兽心，再想用也来不及了。”
黑衣妇人道：“正是如此，但以你的智慧，若能将这本账簿好好利用，必定能做出很多惊人的事，更不必怕别人来动你一根毫发了。”
俞佩玉道：“可是……”
黑衣妇人截口道：“你不必说，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物之本身，并无善恶，只看用它的人是存何居心罢了，这道理你更不能不明白。”
俞佩玉垂首道：“是。”
黑衣妇人这才笑了笑道：“很好，我言尽于此，你去吧，等你成功之日，也就是我们再见之时，到了那时，你所有的心愿我都可助你达成。”
俞佩玉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远方，黑衣妇人却始终站着没有动，日头已渐渐西沉，苍茫的暮色终于笼罩了大地。
在暮色中看来，她仿佛忽然变得很阴森，很诡秘。
她仿佛有两种身份，在白天，她是人。
但一到晚上，她就变成了黑暗的幽灵。
这时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人的鬼魂。
姬苦情的“鬼魂”。
他衣服上仍带着斑斑血迹，但一张脸已洗得干干净净，一双发亮的眼睛里，闪动着诡谲的笑意，咯咯笑道：“你今天的话说得可真不少。”
黑衣妇人淡淡道：“要少些麻烦，又何妨多说几句话？”
姬苦情道：“杀了他岂非更没有麻烦么？”
黑衣妇人摇了摇头，道：“你不懂的……”
姬苦情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懂你为什么要我装死，为什么放了他。”
黑衣妇人道：“因为我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让他自动说出许多事。”
姬苦情道：“他说了吗？”
黑衣妇人道：“他已承认他就是俞放鹤的儿子，而且我猜得也不错，的确是那老狗为他易过容，这两件事我一直无法确定……”
姬苦情道：“你现在既已确定，为何还要放他走？”
黑衣妇人又摇了摇头，道：“你不懂的，但你很快就会懂了……”
姬苦情道：“我只希望你莫要做错。”
黑衣妇人冷冷道：“我几时做错过一件事？”
她忽然后退了半步，道：“你身上是什么血？为何不换件衣服？”
姬苦情笑了，道：“你也认为这真是血？看来我的本事已愈来愈大了。”
黑衣妇人也笑了，道：“你的本事本来就不小。”
姬苦情道：“你那徒弟呢？”
黑衣妇人道：“海东青？”
姬苦情道：“嗯。”
黑衣妇人道：“他已带着朱泪儿和铁花娘回去了。”
姬苦情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黑衣妇人一字字道：“要成大事，知道内情的人总是愈少愈好。”
姬苦情道：“杨子江呢？”
黑衣妇人悠然道：“要成大事，总得找几个人来做替罪羔羊的。”
秋天已不知不觉过去，风中的寒意已渐重。
这些天来俞佩玉可说没有一天不是在紧张中度过，每天总有些不可预料的事发生，一次接着一次，一次比一次危险，使他觉得每天都可能是他活着的最后一天，直到现在，他才真喘了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模样是多么狼狈，身上穿的也还是很单薄的衣服，早就该换了，更应该好好洗个热水澡。
既然还没有死，就得好好地活下去。
他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先洗个澡，刮刮脸，再换套干净的衣服，想到泡在热水里的滋味，他全身都痒了起来。
只可惜他身上已只剩下几文钱了，一个人只有在连性命都保不住时，才会忘记金钱的价值。
黄昏前，俞佩玉已走到个小镇，用两文钱买了包火种，四文钱吃了两碗担担面，走出小镇时，他已囊空如洗。
但是他心里却很兴奋——名人的秘密，往往是人们最感兴趣的事，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本是人类的劣根性。
俞佩玉在小镇外找了个隐僻的避风处，生起了一堆火。被火焰一“洗”，账簿上的字迹就渐渐现了出来。
账簿上的名字果然全都是声名赫赫之辈，大多数人的名字俞佩玉都听说过，其中包括有：“不夜城主”东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怒真人、“飞驼”乙昆、神龙剑客……
除了这些号称“十大高手”的名字之外，黄池大会中十三派掌门人的名字也大多都在其中。
最令俞佩玉触目惊心的，还是姬苦情、凤三和俞放鹤这三人的名字。尤其看到“俞放鹤”这三字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父亲一生正直，淡泊名利，又怎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
他不敢看，也不敢相信。
看到“凤三”两字时，他也跳了过去，凤三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好友，就算犯了些过错，他也不愿知道。
但他却没有错过“姬苦情”，在姬苦情的名字下只写着四个字：“兄妹乱伦。”
俞佩玉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世上竟真有这种不顾羞耻的人，这种事他简直难以相信。
但他却不得不信，因为他想到了姬苦情的儿子“姬葬花”，若非兄妹乱伦，又怎会生出那种变态的侏儒？
但姬灵风和姬灵燕为什么却没有得到他们恶性的遗传呢？畸形的侏儒生出的子女，本也很少是正常的。
难道她们并不是姬葬花的女儿？
俞佩玉不禁又想到他在杀人庄的秘道中，所发现的那块石块，又想到姬夫人那神秘的情人。
那人无疑也是俞家的人。
难道那就是“俞放鹤”的秘密？
俞佩玉不敢再想下去，但他也知道自己若不将这件事弄清楚，以后，时时刻刻都会忍不住要想到它的。
他不由自主翻到“俞放鹤”那一页。
他的手已在发抖，一颗心几乎已跳出腔子。
只见在“俞放鹤”的名字下写着：“兄弟阋墙，逐弟为寇，貌似君子，行实小人。”
旁边还有行小字：“漠北大盗‘一股烟’，即俞放鹤之弟，自幼被逐，流落为寇，兄称圣贤，弟为巨盗，妙极。”
俞佩玉的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他也记得小时候曾经听说过有位“二叔”，那时他的母亲还没有去世，他一问起这“二叔”，他母亲就仿佛很生气，告诉他：“二叔已经死了，死了很久。”而且还叫他以后莫要再提起。
现在他才知道“二叔”并没有死，那么，姬夫人那秘密的情人，难道就是他二叔，姬灵风姐妹难道就是他二叔的女儿，姬灵风一直掩护着他，难道就因为他们之间有种神秘的血缘关系？
俞佩玉正在沉思着，突听一阵车轮滚动声响起，一个身穿蓑衣，头戴笠帽的人推着辆独轮车自东方走了过来。
黑暗中虽看不清车上装的是什么货物，但远远就可嗅到一阵阵很浓烈的药草味，载的想必不外是药材。
蜀道崎岖，多数山路更难行车马，唯有这种独轮车最为方便，深山中盛产药材，各地药商中俱多蜀人。
这一人一车可能丝毫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不会留意，但俞佩玉却觉得很可疑。
他远远听到车轮辗动的声音，就知道车上载的货物甚是沉重，而一般药材的分量却都很轻。
蜀中少雨，这人却穿着件蓑衣，他推着这么沉重的一辆车子，脚步却很轻捷，看来一点也不吃力。
普通的药商大多结帮而行，他却是孤身一人，而且此刻夜已很深，他犹在赶路。
这些都是可疑之处，只不过俞佩玉此刻并没有心情多管别人的闲事，推车的人正低着头匆匆赶路，也没有留意到他。
就在这时，突听远处又有一阵急骤的蹄声响起，一霎时像已近了很多，显见这匹马走得很快。
荒郊静夜，这蹄声听来分外剌耳，但推车的这人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回顾，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远在三丈外，马上的人便已自鞍上飞掠而起，凌空一个翻身，飞燕投林般落在独轮车前面。
那匹马轻嘶一声，立刻收势停下，俞佩玉不由得暗中喝了声彩：“端的人是强人，马是好马。”
推车的人却似什么也没有看到，依旧低着头推他的车。
那骑士拦在道中，眼见独轮车已将撞在他身上，他却还是动也不动，当真可算是动如飞鹰，稳如山岳。
俞佩玉发现这人身材又矮又胖，就像是个圆球，背后却斜背着一柄很长的剑，模样看来有些滑稽。
但他的气概却很不凡，随便往哪里一站，就有一种慑人的威仪，令人不敢稍存轻视之心。
俞佩玉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却已想到他是谁了。
推车的那人堪堪已将独轮车推到他身上，才忽然停住，说停就停，毫不勉强，那么沉重的一辆车子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
那骑士这才仰面大笑道：“欧阳帮主怎地改行卖起药材来了，这倒是怪事一件。”
推车的这人竟是长江水道七十二舵的总瓢把子欧阳龙，俞佩玉在黄池会上本也见过他的，只不过他此刻蓑衣笠帽，隐去了本来面目，俞佩玉虽也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他是谁。
只听欧阳龙也大笑道：“鱼岛主果然好眼力，佩服佩服。”
他将笠帽往头上一推，接着又道：“只不过鱼岛主为何不在南海纳福，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鱼岛主放着好好的掌门人不做，也改了行么？”
俞佩玉并没有看错，这佩剑的矮胖子果然就是海南剑派的掌门人，“飞鱼剑客”鱼璇。
这两人一在江上，一在海南，此刻却在这里碰了头，这显然不会是巧合，俞佩玉暗暗奇怪。
欧阳龙车上载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究竟有什么图谋？
俞佩玉本就躲在小石后的避风处，是以他虽然燃着堆火，他们也并没有发现，何况此刻火已渐渐熄了。
只听鱼璇道：“小弟不远千里赶到此地来，这原因帮主难道会不知道？”
欧阳龙道：“请教。”
鱼璇大笑道：“帮主是为什么来的，鱼某也就是为什么来的，帮主又何必装糊涂？”
欧阳龙沉默了半晌，突然自怀中抽出了样东西，道：“莫非岛主今年也接到了此物？”
他手上拿的只不过是张请帖，以他们的身份每天接到张请帖都不稀罕，奇怪的是他拿着这份请帖，手竟有些发抖。
鱼璇看到这份请帖，笑容也立刻不见了，长叹道：“不错，今年我也倒了霉。”
欧阳龙打了个哈哈，道：“今年是富八太爷的七十整寿，他帖子不远千里下到海南，正显得鱼兄有身份，有地位，怎可说是倒霉呢？”
这也是俞佩玉心里奇怪之处，有人送帖子请他，正表示他交游广阔，就算他觉得路途遥远，不愿亲自去，也尽可派人送份礼去，以尽心意，就算白送了份礼，人情总是做到了。
像他们这样的江湖大豪，又怎会吝惜于区区一份礼物。
但听欧阳龙的笑声，却似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就好像一个人临死时忽然发现了个陪绑的。
俞佩玉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了什么。
只听鱼璇干笑了两声，道：“帮主说得好，富八太爷请了我，就正该觉得面上有光才是，只不过，我找了两个月，却还没有找到一份礼物，帮主你看这怎么是好？”
俞佩玉更奇怪了，送礼乃是交情，只要送者拿得出手，无论礼物厚薄，对方都绝没有拒绝之理。
何况上至金银珠宝、古玩珍饰，下至糕饼喜点、衣衫绸布，莫不可以用作礼物，堂堂的飞鱼剑客，一派宗主，若说连一份礼物都找不到，这话无论说给什么人听，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欧阳龙冷笑道：“鱼帮主财大势雄，江湖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若说鱼帮主连一份礼物都送不出，这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鱼璇沉默了半晌，突然道：“帮主可曾听过郑玄这人么？”
欧阳龙道：“紫沙岛郑岛主不但大名鼎鼎，而且又是鱼岛主的生死之交，在下虽然孤陋寡闻，却也曾听说过的。”
鱼璇道：“帮主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欧阳龙似乎觉得有些意外，讶然道：“郑岛主莫非已病故？”
鱼璇道：“他身子素来强健，终年也听不到他一声咳嗽，又怎会病死？”
欧阳龙道：“若非病死，难道是……是被人所害？”
鱼璇道：“不错，他正是被人杀死的。”
欧阳龙道：“郑岛主掌中一双日月轮，招数据说乃得自昔年东方城主的真传，数十年来未遇敌手，又有谁能置他于死地？”
鱼璇道：“富八太爷。”
欧阳龙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
鱼璇道：“富八太爷去年做寿时，帖子下到紫沙岛，郑玄搜寻了两日，才找到一株三尺高的珊瑚，他心里也颇沾沾自喜，以为这份礼纵然不能冠绝群伦，至少总可以让富八太爷觉得满意了。”
欧阳龙道：“嗯。”
鱼璇道：“他将礼物送到后，富八太爷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带他到一间屋子里，那屋里没有别的，只有珊瑚，每一株都在七尺以上。”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郑玄一看，心里就凉了，富八太爷更连寿酒都不让他喝，就请他走路，临走时却又一直将他送到郊外。”
欧阳龙道：“后来呢？”
鱼璇又长叹了一声，道：“郑玄马不停蹄赶回家里，一到家就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只记得富八太爷送他出门时，曾经抱拳向他作了一揖，他当时就仿佛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欧阳龙道：“他……他走了几天才赶回家的？”
鱼璇道：“七天，回家后吐出黑血成斗，当天晚上就不治而死了。”
欧阳龙默然半晌，脸色也很沉重，喃喃道：“好厉害的百步神拳，不但能伤人于无形，还能令人伤发于七日后，看来富八太爷的名声果然不是假的。”
鱼璇叹道：“江湖中都知道富八太爷神拳无敌，也知道若有谁送的礼不如他的意，就难免要挨上一拳，这些事正是一点也不假。”
欧阳龙望着独轮车上的包裹，没有开腔。
鱼璇道：“有郑玄前事可鉴，今年我这礼怎敢轻易送出手？一接到帖子后，我就开始找，直到今日也没有找着一份有把握可令富八太爷满意的礼物，如今富八太爷的寿诞已迫在眉睫，帮主你说该怎么办呢？”
俞佩玉这才将事情弄明白了，只觉有些哭笑不得，以做寿来打秋风的人他倒听说过不少，但像这位富八太爷如此强横霸道的，倒甚是罕闻罕睹，这简直比拦路打劫的强盗还要凶得很多。
他知道“百步神拳”本是少林寺的不传之秘，那么这位“富八太爷”难道是少林的俗家弟子？
欧阳龙、鱼璇，这两人也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连他们都对他如此畏惧，这富八太爷的来头自然不小。
但俞佩玉一时间却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人。
只见欧阳龙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岛主此时心情之沉重，在下也很明白，只不过，在下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岛主的确是爱莫能助。”
鱼璇目光闪动，也在盯着他的独轮车，冷冷道：“如此说来，帮主莫非也未找到礼物？”
欧阳龙勉强笑道：“找是找到了一份薄礼，却不知是否能入富八太爷之目。”
鱼璇仰面大笑道：“帮主这是在说笑了。”
他忽然顿住笑声，盯着欧阳龙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帮主送的这份礼，若还不能入富八太爷之目，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入他之目？”
欧阳龙面上骤然变了颜色，道：“你已知道我送的是什么？”
鱼璇悠然道：“倒也略知一二。”
欧阳龙厉声道：“你一直都在盯我的梢？”
鱼璇道：“帮主一路太太平平，走到哪里，连个拦路的小贼都未遇见过，难道这真是帮主的隐藏功夫做得到家么？”
他仰天打了哈哈，道：“其实就算是最不开眼的小贼，也可看出这辆独轮车上装的绝不会是药材，世上只怕还没有这么重的药草。”
欧阳龙冷笑道：“就算有些不开眼的小贼要来打这辆车子的主意，我也未必能畏惧了他。”
鱼璇道：“鱼某人一路护送帮主走到这里，已不知为帮主击退了多少恶客，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笑了笑，接着道：“是以鱼某现在来求帮主打发几个赏钱，帮主总不至拒绝吧？”
欧阳龙就算是呆子，也知道他心里是想打什么主意了。
到了这时他反而沉住了气，道：“岛主莫非是想要这辆车子？”
鱼璇叹了口气，道：“说来实在有点难为情，但这也是情不得已。”
欧阳龙道：“好，我就送给你。”他忽然将独轮车往前一推，向鱼璇撞了过去。
鱼璇似已早就防备到这一招，不等独轮车撞来，身子已飞掠而起，“锵”的一声，剑已出鞘。
但见剑光如惊虹闪电，向欧阳龙刺了过去。
“飞鱼剑客”号称海南第一快剑，这一剑果然快得可怕，不但反应快，拔剑也快，出手更快。
欧阳龙一甩肩，反手一扯，身上的蓑衣已乌云般卷出，挡住了这一剑，原来他这件蓑衣乃是乌金织成，刀剑不伤，正是他仗以成名的独门兵器，这种兵器的攻势也许稍嫌呆滞，但用以防守，却是天下无双。
“锵锵锵”一串声响，剑尖在蓑衣上划起了一溜火花。
欧阳龙蓑衣反卷，挟带着劲风，向鱼璇扫了过去，蓑衣下突然暴射出数十点寒星，直取鱼璇胸膛。这一招铁燕金蓑，阴毒狠辣，锐不可当，欧阳龙自出道以来，还未见有人能避得开这一招。
谁知眼前人影一花，飞鱼剑客突然飞鱼般跃起，剑光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竟到了欧阳龙身后。
这正是鱼璇威镇海南的“飞鱼式”。
欧阳龙再想回身，已来不及了。
剑光已刺入他的背脊，这水上大豪，的确不该离开水上的，蛟龙若离了水，也难免要死在陆地上。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欧阳龙不出三招，就已死在鱼璇剑下。
他正不知是否该出手管这件事，欧阳龙已死了。
只见鱼璇拔出了剑，居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欧阳龙帮主，我实不愿杀你，但我若不杀你，自己就难免要送命，你死了也不能怪我，只能怪富八太爷……”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扶起了那辆独轮车。
突听一人道：“道上同源，见面分一半，死尸归你，车子归我。”
清朗的语声发出时还在十余丈外，但说到最后一字，这人忽然间就已到了鱼璇面前，鱼璇竟未看出他是怎么来的。
只听“叮、叮”两声极清悦的铃铛声一响，这人就突然来了，就像是突然自地下钻出来的一样。
俞佩玉也看不到鱼璇的脸色，只觉得鱼璇一瞧见这人，身子就仿佛忽然缩小了许多，连腰都挺不直了。
这人身法虽快如鬼魅，身形却极为高大，只不过背上隆起一块，竟是个驼子，俞佩玉看到鱼璇对他的畏惧之态，再看到他的模样，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驼铃一响，命丧当场。”
这人莫非就是和怒真人、胡姥姥、神龙剑客、樱花大师他们齐名的高手，“飞驼”乙昆。
鱼璇果然已赔笑道：“乙真人侠驾已有十余年未履中土，今日当真是幸会得很，幸会得很……”
乙昆却连睬都不睬他，一双铜铃般灼灼有光的眼睛，一直盯在那辆装满了药材的独轮车上。
鱼璇拼命想用身子挡住这辆独轮车，似乎恨不得能用个法子将独轮车变小，藏在自己的衣袋里。
怎奈他身材虽胖，独轮车却也不小，“飞驼”乙昆突然一伸手，将车上的药材全都抓了起来，里面就露出个铁匣子。
鱼璇目中虽已射出了怒火，却不敢去拦他这只手。
只见乙昆一把攫起了这个铁匣子，打开瞧了两眼，仰天大笑道：“很好，很好，很好……”
鱼璇干笑道：“不好，不好，不好，这只不过是几个石头人而已，连在下都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怎能入得了真人的法眼？”
乙昆咯咯笑道：“既然不好，你就送给我吧。”
鱼璇连假笑都笑不出了，吃吃道：“这……这种东西实在不成敬意，真人若是喜欢，在下改日定去请京城最有名的石匠好好雕几对白玉美人，保证要比这几个石头人好得多。”
乙昆道：“我不要别的，就喜欢这几个。”
鱼璇擦了擦汗，道：“可是……可是……”
乙昆眼睛一瞪，厉声道：“老子难得开口问人要东西，你敢给我钉子碰？你只怕富老八的‘百步神拳’，难道就不怕我的追风掌？”
鱼璇满头大汗如雨，连擦都擦不干了，垂头望着自己掌中的剑，似乎想出手一搏，却又不敢出手。
乙昆冷冷一笑道：“据说你的剑很快，能做到海南剑派的掌门人，想必总是有点玩意的，来来来，你不妨刺我一剑试试，我绝不怪你。”
鱼璇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嘴里说着话，剑已刺出，这是性命交关的时候，这一剑他自然用尽了全力，但见剑光一闪，已到了乙昆咽喉。
乙昆大剌剌地站在那里，就好像将这柄杀人的剑当作纸扎的，鱼璇心里正在暗暗欢喜，只道他此刻再想闪避已太迟了。
谁知就在这时，乙昆突然电光石火般伸手一夹，鱼璇的剑快，他的出手更快，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将剑尖夹住。
鱼璇大惊之下，反手一拧，想以剑刃去割乙昆的手指，谁知剑尖被他夹住，就宛如被夹在泰山与华岳之间，鱼璇用尽全身力气，却连动都动不了，只听一声长笑，乙昆随手一抖，剑已到了他手里，再一抖，这柄百炼精钢铸成，纵不能划铁，至少也能吹毛断发的长剑竟已断成两截。
乙昆纵声笑道：“富老八的生日后天才到，明天却已是我的生日，我也学会了富老八的脾气，谁不送礼给我，我就要宰谁，这份礼你是送还是不送？你瞧着办吧。”
鱼璇面如死灰，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
突听一人笑道：“阁下的生日明天才到，今天却已是我的生日，这份礼不如还是送给我吧。”
笑声中，一个人悠悠然自山石后走了出来，衣裳虽穿得又破又脏，但看来却一点也没有寒酸猥琐的模样。
乙昆倒也吃了一惊，数十年来，他还未见到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的，目光在这人脸上一扫，怒道：“送给你？你是什么东西？”
这人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人称天下第一风流剑客……”
他话未说完，乙昆已忍不住大笑起来，捧腹笑道：“天下第一风流剑客？……哈哈，哈哈，我平生倒也见过不少脸皮厚的人，但却还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
鱼璇也觉得很惊奇，很可笑，只不过笑不出来而已。
走到乙昆面前时，俞佩玉才发觉这人身材的确魁伟，虽然是个驼子，却还是比俞佩玉高了半个头，打扮得非道非俗，一件道袍还不及膝，笑起来更是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发麻，显见此人非但出手快，内力也惊人得很，难怪堂堂的飞鱼剑客一见他也矮了半截。
但俞佩玉居然好像全未将这人看在眼里，微笑道：“我也和阁下一样，谁不送礼给我，我就要发脾气的。”
乙昆的笑声骤然顿住，眼睛盯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过了半晌，又大笑起来，道：“你发脾气，好，你就发给我瞧瞧吧。”
俞佩玉道：“好。”
“好”字出口，他脚尖忽然一挑，已挑起了地上的半截断剑，反手抄在手里，“唰”的，向乙昆刺了过去。
鱼璇倒真还未想到这少年真敢动手，只见这一剑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力气，而且也不太快。
事实上这一剑简直连一点章法都没有，鱼璇以为乙昆只要一伸手，就可将这一剑震飞。
谁知乙昆见到这一剑刺来，竟后退了三步，怪叫道：“好，想不到你这小子，还真有两手。”
鱼璇怔住了。
这样的剑法也能算“好”。
只见剑光流动，虽不太快，却是连绵不绝，生生不息，十余剑刺出，乙昆居然还没有反击。
鱼璇虽是剑法的大行家，看了半天，非但看不出这剑法究竟有什么威力，连这少年用的是什么招式都未看出来。
只听乙昆连声赞道：“好，小伙子，像你这样至少勉强还可算是会使剑的，那些狗屁倒灶，一窍不通的家伙若也能算名剑客，也能做掌门人，你这‘天下第一风流剑客’八个字倒真不能算太吹牛。”
他虽未指出名字，但骂的是谁，鱼璇自然腹中雪亮，嘴里虽不便反辩，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服气，忍不住冷笑起来。
他自然以为乙昆不会瞧见的，谁知乙昆当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身形一闪，忽然到了他面前，道：“你笑什么？莫非还认为你的剑法比他高？”
鱼璇忍不住道：“在下的确未看出他的剑法好在哪里。”
乙昆冷笑道：“你若也能看得出他剑法好在哪里，他的剑法就不好了，正如伯牙之琴虽妙绝天下，也得有知音才能欣赏，否则岂非是对牛弹琴。”
鱼璇气得脸都红了，突然一步蹿过去，他似乎已忘了俞佩玉是和他站在一条线上的，竟向俞佩玉击出两剑。
俞佩玉也未想到这人竟是这种骡子脾气，见到这两剑来势汹汹，也只有反手挥出一剑。
这一剑他随手挥出，看似轻描淡写，但却如羲之兰亭，怀素狂草，随手写来，笔笔却妙到毫巅，不可方物。
鱼璇只觉他掌中半截断剑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团浑圆无极的剑气，他的人已被包围在这团剑气中，非但攻不进去，几乎连退都退不出来。
他连变几种身法，才总算脱身，肩头还是不免被剑锋扫过，虽未伤及皮肉，衣裳却被划破。乙昆大笑几声道：“你现在已知道他剑法的好处在哪里了么？”
鱼璇面上阵青阵白，突然向俞佩玉长身一揖，道：“阁下的剑法实在比我好得多，我服了。”
乙昆大笑道：“你这人总算还有点好处，总算还肯服输认错。”
鱼璇道：“其实我也早已听说过江湖中有个和俞盟主公子同名的少年，不到三个月，已做出了好几件轰动一时的事。”
俞佩玉微笑道：“江湖中的消息传得倒真不慢。”
鱼璇道：“据说这位俞佩玉非但武功不弱，而且温文有礼，小心谨慎……”
乙昆大笑道：“依我看来，这‘温文有礼，小心谨慎’八个字，用在谁身上都无妨，只有用在他身上，却是大大的不妥。”
俞佩玉道：“哦。”
乙昆笑道：“自称‘天下第一风流剑客’的人，也能算是温文有礼么？”
俞佩玉道：“的确不能算。”
乙昆道：“你剑法虽不错，此刻却还不是我的对手。”
俞佩玉道：“不错，三百招内，我虽还不致落败，却也无法取胜。”
乙昆道：“不能胜就是败，过了三百招你必败无疑，但你却似乎抢着要和我动手，这样的人也能算是小心谨慎么？”
俞佩玉笑了笑，道：“每个人都会变的，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乙昆道：“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何要变？”
俞佩玉默然半晌，缓缓道：“只因我现在忽然想变得很有名。”
乙昆皱眉道：“人怕出名猪怕肥，这句话你难道未曾听说过？你名气愈大，找你的人就愈多，死得就愈早，这有什么好处？”
俞佩玉又笑了笑，道：“我就是要人来找我。”
乙昆摇了摇头，道：“听我良言相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吧，我看你倒还顺眼，今天绝不伤你。”
俞佩玉道：“只要你将这铁匣子送给我，我立刻就走。”
乙昆目光闪动，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俞佩玉道：“不知道。”
乙昆道：“那么你要去又有何用？”
俞佩玉道：“没有用。”
乙昆也不禁怔了怔，道：“既然无用又何必要？”
俞佩玉道：“你们人人都想要，我为何不能要？”
乙昆沉下了脸，道：“原来你是存心想来找我麻烦的。”
这句话没说完，两人已交上了手。
到了这时，连鱼璇都觉得俞佩玉非但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他只望这两人打得两败齐伤，那时这铁匣子就又是他的了。
他沉住了气坐山观虎斗，过了很久，他发觉俞佩玉的剑光果然已渐渐黯淡，乙昆的掌风却愈来愈凌厉。
他肋下虽还挟着那铁匣子，但出手并无妨碍，由此可见，他对付俞佩玉并没有使出全力。
鱼璇实在不懂俞佩玉为何定要来找死。
眼见乙昆已将得手，谁知就在这时，俞佩玉仿佛低低说了几句话，鱼璇也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见到乙昆突然凌空一个翻身，倒掠出两丈，眼睛盯着俞佩玉，面上已无丝毫血色，身子却在发抖。
他怎会忽然变成这样子的？
鱼璇又怔住了。
过了半晌，只听乙昆颤声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这件事的？”
俞佩玉静静地望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只见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不停地自乙昆头上落下。
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二十九年，再过十七天就整整二十九年了，想不到这件事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知道……”
俞佩玉道：“你自己难道已将这件事忘却了么？”
乙昆黯然道：“我但望能忘却，只可惜永远忘不了。”
俞佩玉道：“连你都无法忘记，别人又怎会忘记？”
乙昆道：“可是……可是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人知道。”
俞佩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不是已知道了么。”
乙昆道：“你……你和这件事莫非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淡淡道：“普天之下，只要稍有人心的人，都和这件事有关系。”
乙昆仰面向天，喃喃道：“我也知道这笔债迟早要还的，现在只怕已到了还债的时候。”
他忽然跺了跺脚，嗄声道：“无论你是谁，我只要你知道，乙昆并不是不肯还债的人。”
俞佩玉道：“我也不是来要债的，我只不过要你知道悔改而已。”
乙昆忽然仰天一笑，道：“我若无悔疚之心，你一说出此事，我就要杀你灭口了。”
他将肋下挟着的铁匣子放了下来，叹了口气，曼声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百年身……”
说到这里，突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头顶拍下。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俞佩玉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心里突然变得很凄凉，很沉重。
一个人在刹那之间做下的错事，就要他以一生数十年的生命来补偿，这岂非也有些不公平，有些残酷。
乙昆若没有悔疚之心，的确就不会以自杀来赎罪了，他既然已有了悔疚之心，那么他做的错事为何还不能宽恕？
俞佩玉黯然垂首，喃喃道：“我做错了么……我做错了么……”
鱼璇早已看呆了，此刻才忍不住问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俞佩玉霍然抬起头，厉声道：“你为何不问问你做了什么事？”
鱼璇道：“我？”
俞佩玉道：“为了区区几个石雕的玩偶，就将别人置之于死地，这就是你做出的错事！”
鱼璇大声道：“我不杀他，我就得死，是以我只有杀他，他若杀了我，我也是死而无怨的，强者生弱者死，这本是江湖中人视为天经地义的事，身为江湖中人，就该将‘生死’两字置之度外，你既涉足江湖，总有一天也会因此而杀人的，又何必将生死之事看得如此严重。”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道：“也许你说得对，身为江湖中人，就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你既不怕死，为何要怕那富八爷呢？”
鱼璇的脸也红了红，道：“不怕死的人，也会怕鬼的。”
俞佩玉道：“他难道是鬼？”
鱼璇叹道：“在我看来，他简直比鬼还要可怕得多。”
他接着道：“此人姓富，江湖中人在背后都偷偷叫他‘为富不仁’，但当着他的面，却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这四个字，有一次‘洛阳府’的金刀陈雄无意中说漏了嘴，刚走出大门，就口吐鲜血……”
俞佩玉忽然道：“他是不是有个妻子，叫富八奶奶？”
鱼璇道：“不错，据说这位富八奶奶倒是位贤淑慈祥的妇人，而且礼佛至诚，从不愿看到杀生，是以富八爷杀的人大多是走出门后才死的。”
俞佩玉眼睛里闪着光，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毕竟还是想起来了。”
鱼璇忍不住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俞佩玉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笑了笑，道：“此人倒很有趣，我也想去拜访拜访他。”
鱼璇失声道：“有趣？……我的老天，你居然说这人有趣……等你见到他时，就知道他是不是有趣了。”
他眼睛扫过那铁盒子，脸上变了变颜色，嗄声道：“但这里只有一份礼，你若也想去……”
俞佩玉道：“你送你的礼，我去我的。”
鱼璇道：“可是……不送礼的人，怎么进得了他的门？”
俞佩玉又笑了笑，道：“我用不着送礼，因为我只不过是你的跟班，堂堂的一大门派掌门人，路上带个跟班的总该很平常吧。”
富八爷住的地方叫“雅叙园”。
这世上愈是贪财好货的市侩，愈喜欢自鸣清高，附庸风雅，雅叙园也和世上大多富豪人家所建的庄院差不多，屋子都盖得特别坚固，特别大，仿佛要在里面住几百年似的，却忘了人生百年，死了还是要入土，而且最多也只不过能占七尺土。
这些都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奇怪的是庄院中的人。
一走进雅叙园的门，就可以看到很多青衣小帽的家丁。大宅大院中家丁自然很多，这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些人虽都是男人，而且虽然都有些武功，但走起路来却是扭扭捏捏的，就像是大姑娘。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迎了过来，矮个子白白的脸，脸上长着几粒白麻子，眼睛直往俞佩玉这边瞟，仿佛在向他飞媚眼。
向他飞媚眼的可真不少，但男人向他飞媚眼这倒还是头一次，俞佩玉简直恨不得将他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那高个子手叉着腰，瞟着鱼璇道：“你是谁呀？来干什么呀？”
他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说话时腰还在不停地扭来扭去，若不是脸上还有胡茬子，别人实在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鱼璇干咳了两声，道：“在下南海鱼璇，特来向富八爷祝寿。”
那高个子抿着嘴一笑，道：“哦，原来是鱼大掌门呀，大掌门的礼带来了没有呀？”
鱼璇道：“礼物已备妥，就请贵管家通报。”
高个子的眼睛也往俞佩玉一瞟，道：“这位是什么人呀，又是来干什么的呀？”
他每说一句话，却带个“呀”字，而且还说得阴阳怪气，叫人听了简直恨不得一拳将他满嘴牙齿都打光。
但性情如烈火的鱼璇到了这里居然连一点脾气也没有了，赔笑道：“他叫鱼二，乃是我门下长随，还请贵管家多多关照。”
高个子吃吃笑道：“原来是鱼二哥呀，长得可真俊呀，不知道有没有媳妇了呀？”
那矮个子忽然拉住了俞佩玉的手，咯咯笑道：“大掌门进去拜寿，这位鱼二哥就陪我们在外面聊聊吧。”
他的手湿湿的，黏黏的，放在俞佩玉的手上，就像是一口浓痰，叫人甩也甩不掉，擦又不敢擦。
俞佩玉几乎忍不住吐了出来。
幸好这时大厅中又有个人赶出来，道：“八爷听说鱼大掌门来了，快请带着礼物入厅相见。”
鱼璇赶紧道：“是，是，是，在下这就去了。”
他抢先往里走，走上石阶，才回头道：“鱼二，你还不将礼物捧上来。”
俞佩玉这才松了口气，鱼璇总算为他解了围。
那矮个子似乎还舍不得放开他的手，还在悄笑道：“等会儿可别忘了出来找我，我叫小乖。”
“小乖”，这混账居然叫小乖。
俞佩玉真恨不得先给他几个耳刮子，再踢他几脚，心里又想吐，又想笑，只有含糊地答应着，抢着往大厅里走。
大厅里已坐着八九个人了，这些人的相貌都很有气派，衣着也很华贵，显然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但在这里，他们却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大厅正中，早已摆着寿堂，坐在寿堂前的自然就是富八爷和富八奶奶了，只见这位威名赫赫的富八太爷竟是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子。
其实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既不驼，又不跛，耳朵一边一个，鼻子也没有长到眼睛上去。
但也不知怎地，他就是叫人瞧着不顺眼。
那位富八奶奶倒是个富富态态的妇人，只不过脸上的粉擦得多了些，但愈老的女人粉擦得愈多，这本也是人之常情，世上的女人脸上若都没有皱纹，又不黑，那么做花粉生意的只怕早就会都跳河了。
鱼璇走进了大厅，虽然也想在别人面前摆出一派掌门的架子来，但腰却偏偏挺不直，躬身道：“南海后辈鱼璇，特来向八爷拜寿，祝八爷万寿无疆。”
富八爷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这么远赶来，也难为你了，坐坐坐。”
他说起话来也是阴阳怪气，叫人听了全身都不舒服。
但等到鱼璇将那铁匣子捧上去，他笑容立刻就变得好看多了，只见他拿起了个一尺多高的小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一连说了十七八个“好”字，拍着鱼璇的肩膀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请坐，快请上坐，难为你，竟找得到这么好的东西来送给我，今天这桌酒的上座你是坐定了。”
这么样一说鱼璇固然是受宠若惊，坐在两旁的那七八位武林大豪，面上却不禁露出惊奇不平之色。
到富八爷这里来拜寿，既不分尊卑，也不分长幼，谁的礼送得贵重，谁就是上座，这就是不成文的规矩，人人都知道。
坐在上座虽然也不会多长一块肉，但武林中人讲究的就是面子，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儿。
何况能接到富八爷帖子的人就不会是穷光蛋，来的这些人不是大帮大派的掌门人，也是大镖局的镖主，大山寨的瓢把子，大家千辛万苦找了份礼物来，不但是想博富八爷的欢心，也想在人前露露脸。
这些人送的可说无一不是价值万金的奇珍异宝，其中有一人送的是十八颗龙眼般大的夜明珠，每颗珠子都同样大小，放在没有灯光的地方，也会莹莹生光，挂在身上不点灯也可看书。
还有一位送的九龙玉杯，到了阴天杯上就会兴云布雾，天气一转晴立刻就会云收雾散，清水倒在杯子里也会变成醇酒。
这两样宝物纵然是皇宫大内也找不出配对的来，他们拿出来送给八爷，心里虽然肉疼，但也有些沾沾自喜，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把别人全都压下去，以后跟别人说起，面上也大有光彩。
谁知鱼璇只送了几个石头雕成的小人就将他们全部压倒了，他们实在看不出这些石头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家心里嘀咕，肚子却愈来愈饿。
原来这时早已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千里跋涉来到这里，连杯茶都没得喝，只望能快些开饭。
谁知富八爷连一点开饭的意思都没有，闭着眼睛，竟似睡着了，每个人肚子虽都已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但有谁敢吵醒他。
幸好富八奶奶还有些人心，悄悄唤了个人过来，道：“老爷子吃饭的时候还未到，客人们远来，想必都有些饿了，你走到后面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先拿出来，让客人们垫垫底。”
大家听了这话，就像如蒙大赦，不由自主从心底长长吐出了口气，只觉这位富八奶奶看起来好像突然年轻了十几岁，而且愈看愈顺眼。
过了半晌，果然有两个人托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点心出来，远看倒真还像样，走近些一看，原来只不过是两大盘棒子面蒸的窝窝头。
棒子面窝窝头若也能算是“好吃的点心”，那么白面馒头简直就可算是“山珍海味”了。
富八奶奶似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着道：“点心虽不好，但各位还是将就用些吧，八爷这一觉也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些武林大豪几时吃过窝窝头，但是一听开饭的时候还遥遥无期，不吃也没法子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俞佩玉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只见富八奶奶也在笑，他倒真有些担心，只怕富八奶奶脸上的粉都一片片掉下来，粉掉下来后，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连想都不敢想。
幸好富八奶奶脸上的粉就好像是用糨糊粘上去的，无论她怎么笑，那么厚的一层粉居然纹风不动。
再看那些武林大豪们，平时大鱼大肉地吃着，还嫌吃腻了，此刻却捧着黄巴巴的窝窝头啃得津津有味。
窝窝头旁边还有咸菜，大家嘴里吃得又咸又干，只有拼命喝水，不喝水倒也罢了，几碗水喝下去，肚子里立刻造了反，就好像有人在肚子里吹气球，方才是饿得难受，现在却是胀得难受。
只有几个人肚子里雪亮，知道富八爷这是想先用窝窝头塞饱他们，等会儿好菜端上来时，好让他们干瞪眼，吃不下。
这几人只吃了两口，就住了手，宁愿多挨片刻，他们倒真没有猜错，大家的肚子一发胀，富八爷立刻就醒了，连声道：“快开饭，快摆酒，客人们早就饿了，你们还等什么？”
几个聪明人心里暗暗好笑，觉得方才吃了窝窝头的都是傻瓜，少时酒菜摆上来，这几人更得意。
因为第一道菜就是红煨排翅，在灯下闪闪地发着红光，别说是吃，就连瞧瞧也觉得蛮过瘾的。
吃了窝窝头的人已开始后悔，没有吃的人挤眉弄眼，只等主人一声请，就给他个“乱筷齐下”。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
酒壶一端上桌，便有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
有些人心里又算得愉快了些，暗道：“你这小气鬼虽塞饱了我们的肚子，让我们吃不到好菜，但我们肚子里有了货，至少酒总可多喝个几杯了吧。”
只见富八爷端起酒壶，嗅了嗅，突然正色道：“色是头上刀，酒是穿肠药，狄仪造酒时，黄帝就曾说：‘后世必有因酒亡国者。’可见喝了酒实是百害而无一利，各位都是我的上宾，不远千里而来送礼给我，我怎么能害各位呢？那是万万不能，万万不能……”他挥了挥手，道：“还不快替客人们的杯子里斟上糖水，糖也莫要放得太多，吃了糖，牙齿不好。”
大家面面相觑，喜欢喝酒的人闻到酒味时已经从喉咙里一直痒到心里，此刻简直气得连血都快要吐了出来。
富八爷也替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他自己倒的是酒，喃喃道：“我老了，早已活够了，就算被酒害死也没关系……来，来，来，我先敬各位一杯……再来一杯。”

第三十八章 奇峰迭起
喜欢喝酒的人眼睛看着别人喝酒，自己喝的却是红糖水，那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喝酒的人做梦都不会想得到。
富八爷几杯酒下肚，居然也满面春风起来，笑道：“糖水总比酒好喝得多了吧……呵呵，哈哈，来，来，请用些菜。”
几个“聪明人”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不等他话说完，早已拿起筷子。
谁知富八爷突又沉下了脸，厉声道：“这菜是谁端上来的？莫非是想害人吗？”
几个“聪明人”一听话风不对，一颗心又在下沉了下去。
有个人终于忍不住了，赔笑道：“这菜又有何不妥？”
富八爷正色道：“各位有所不知，油腻之物最是伤身，常言说得好，青菜豆腐保平安，尤其我辈武林中人，吃多油腻，纵不泻肚子，也难免变得臃肿，人一臃肿，行动就难免有所不便……”他顿了顿接道：“行动不便，若与人交手时，武功就难免要打折扣，各位远道而来，若因吃了我的菜而有什么三长两短，却叫我如何对得起各位。”
他不但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光明正大，完全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大家虽听得哭笑不得，气破肚子，却也无言可驳。
富八爷将一盆排翅全部搬到面前，叹了口气，道：“但我这老头子吃些却没关系，反正我已是行将就木的人，还怕什么。”
只见他一口酒、一口菜地吃着，还不住叹着气，喃喃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许多朋友的好处，我就算受些罪也是应该……各位请，请用糖水。”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嘴里虽不敢说话，心里只希望将这小气鬼活活胀死。
俞佩玉这才知道“为富不仁”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了。
他也曾见过不少贪财的人，也知道贪财的人必定很小气，但像这位富八爷……他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生出来的。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笑道：“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受的罪太多了，让我也受些吧。”
这正是每个人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此刻听到有人居然真说了出来，只觉痛快已极。
但是大家又不禁暗暗替这人担心，他竟敢在富八太爷面前说这种话，岂非正如在老虎头上拍苍蝇。
富八爷面上果然已变了颜色，“啪”地，放下筷子，冷笑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好朋友，我的好朋友都死光了，你是谁？”
只听那人笑道：“小弟专程来为八哥拜寿，八哥怎地还未见就要咒小弟死呢？”
他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大家就觉得这人就在附近，却偏偏见不到，现在第二次说话，大家反而觉得他在很远了。
但等到最后一个“呢”字说出来，门口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子。
这人很高、很瘦，穿着件不青不灰，又像青又像灰的长袍子，腰畔系着根杏黄色的丝绦，悬着柄形式奇古的剑。
他头上戴着顶竹笠，这顶竹笠就像是个盆子，将他连头带脸一起盖住，别人瞧不见他的脸，他却可以瞧见别人。
富八爷像是已认出了他，连富八奶奶的神情都已有些异样，幸好脸上涂着的那层粉帮了她的忙，她脸色就算变了，别人也看不出。
青袍佩剑的人已摇摇晃晃走了进来，笑着道：“故人远来，八哥难道连个座位都不赏么？”
富八爷的脸色就像是鞋底，道：“坐，坐，坐。”
他一连也不知说了多少个“坐”字，却没有动一动。
青袍客道：“噢，我明白了，八哥的规矩是要上座，先得送礼，不送礼的人非但没位子坐，只怕连屁股都要被打得开花。”
他在身上摸了摸，又道：“小弟却偏偏忘了备礼来，怎么办呢？……噢，对了，常言道：秀才人情纸半张，礼轻人意重，是吗？”
摸了半天，他居然摸出张又皱又脏的纸条，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他居然将这张纸送到富八爷面前，还笑着道：“却不知这份礼够不够。”
这时连鱼璇的脸色都变了，有人送来南海珊瑚，还不免呕血而死，这人只送来半张破纸，富八爷不打破他脑袋才怪。
谁知怪事真的出现了。富八爷竟点着头道：“够了，够了，够了……”
青袍客道：“八哥既然说够，那么就该让小弟坐下来受罪了吧。”
说着说着，突然一伸手，拎起了一个人的脖子。
这人外号“半截山”，顾名思义，就可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此刻被青袍客随手一拎，竟像是小鸡般被拎了起来，全身的气力一下子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怎地就被拎到门口。
再看那青袍客已坐在他位子上，眨眼间就将那盆剩下的鱼翅吃得干干净净，又拿起酒壶，如长鲸吸水般一吸而尽。
富八爷竟只是眼睁睁地瞧着，动也不动。
青袍客咂了咂嘴，长长吐出口气，笑道：“这么好的罪，小弟倒真有好久没有受过了，八哥还有什么罪，不如索性一并拿上来，让小弟一并受了吧。”
富八爷脸上阵青阵白，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亏你们还算是有头有脸的江湖道，见了田大爷进来，竟还敢大剌剌地坐着，也不问安行礼。”
群豪本当他发怒的对象是这青袍怪客，谁知他却拿别人当作出气筒，只有俞佩玉暗暗好笑，知道这小气鬼又用了条“调虎离山”之计，他这么样一发脾气，酒菜就可以省下来了。
鱼璇的眼睛早就盯在青袍客腰畔那柄剑上，此刻突然长身而起，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揖，道：“尊驾既姓田，不知和那位一剑镇天山，威名动八表的‘神龙剑客’田大爷有何关系？”
青袍客先不答话，却缓缓将头上竹笠摘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这张脸远看本极英俊，但脸上的刀疤剑疤少说也有十来条，衬着他毫无血色的皮肤，灼灼有光的眼睛，使得这张脸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凄秘可怖之意。
鱼璇一见到这张脸，立刻退后三步。
群豪竟也全都为之耸然动容，离座而起。
鱼璇躬身道：“果然是老前辈。”
青袍客笑了笑，道：“不敢，在下正是田龙子。”
他一笑起来，满脸的刀疤似乎都在蠕蠕而动，更平添几分诡秘，令人再也不敢多瞧一眼。
俞佩玉不但也已久闻此人乃是十大高手中行踪最飘忽、出手最辛辣的，而且也已领教过他门下子弟田际云的武功，此刻不由得多瞧了他两眼。
田龙子火一般的目光也盯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这位少年朋友尊姓？”
鱼璇抢着赔笑道：“他叫鱼二，乃是在下的长随。”
田龙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冷冷道：“尊驾倒真是一表非凡，想不到你的飞鱼门下竟有这样的人物？”
他又上下瞧了俞佩玉两眼，目光忽然盯在鱼璇脸上，道：“听说‘武林八美’俱已落在阁下手中，不知是真是假？”
鱼璇垂下了头，眼睛瞟着富八爷，讷讷道：“这……咳咳……”
田龙子抚掌笑道：“我明白了，难怪富八哥将阁下奉为上座，原来阁下已将‘武林八美’拿来送作寿礼。”
大家心里却在奇怪。
“难道那些石头人就叫作武林八美？”
只听田龙子笑道：“八爷，小弟喝酒吃菜，八爷难免心疼，现在小弟只求将那‘武林八美’借来瞧瞧，八爷总不该再心疼了吧。”
富八爷沉着脸，一言不发。
田龙子也沉下了脸，道：“小弟只不过想瞧瞧而已，又不会瞧掉她们一块肉的。”
富八爷脸一阵青一阵白，突又一拍桌子，大声道：“田龙子，你莫以为我真的怕你，百步神拳也未必就会败在你那‘进步连环，游龙十八式’之下。”
田龙子淡淡道：“但也未必能胜，是么？”
富八爷道：“哼！”
田龙子点头一笑，道：“小弟早已知道，没把握的架，八哥是绝不打的，所以不如还是让小弟瞧瞧吧，小弟保证绝不染指。”
富八爷咬着牙，富八奶奶却笑道：“田大哥说话素来言而有信，你就让他瞧瞧又有何妨？何况客人们也都早就等着想见识见识‘武林八美’的妙处了。”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真将这位富八奶奶当作可人意的老太太。
富八爷沉默了很久，终于摇手道：“好，去取我的水晶盆，装一盆清水来。”
看“武林八美”又要清水何用？
大家心里好奇，也只有沉住气等着。
水晶盆自然是透明的，约莫有两尺长，在灯下闪闪生光，映得盆中的清水也变得绚烂而多彩。
屋子里没有一个不识货的人，一见这水晶盆，就知道也是件稀奇的古物，但谁也不知道富八爷要这水晶盆有什么用。
只见富八爷将这水晶盆摆在桌上，缓缓道：“这三十年来，江湖中人才辈出，成名的英雄也不知有多少，但真正江湖公认的绝色美人，三十年来只不过仅有八个，她们的身份和年龄虽不相同，但直到今日为止，还是能倾倒众生。”
他又捧着那铁匣子，接着道：“鱼岛主送来的，就是这八位美人的雕像。”
听到这里，大家都不禁觉得很失望。
事实上，纵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雕像，也引不起这些人的兴趣来的，雕像总归是雕像，谁也想不通一座死的雕像有什么好看。
富八爷道：“这雕像虽是雕像，但却跟别的雕像不同，别的雕像是死的，这雕像却是活的。”
雕像竟会是活的？
这时富八爷已取出个雕像，放在桌上，道：“各位可认得她是谁么？”
只见这雕像果然刀法细致，栩栩如生，就连双眉毛发都根根可数，一张脸自然更是雕得眉目如画，美如天仙，身上穿的却是塞外蒙族少女的装束，异族佳丽的打扮，看来别有一番风味。
田龙子笑道：“这位姑娘莫非是人称‘塞上奇花’的红牡丹？”
富八爷冷冷道：“不错，到底还是你见多识广。”
田龙子微笑道：“这位红牡丹乃是密宗第一高手‘红云大喇嘛’的爱宠，不但姿容绝出，而且生具内媚，也不知有多少人为她神魂颠倒，只求能一亲芳泽，只可惜红云大喇嘛是个醋坛子，连瞧都不许别人瞧她一眼。”
富八爷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道：“但我们现在却可瞧个仔细，瞧个明白。”
他嘴里说着话，已将那雕像放入水晶盆中。
雕像入水，竟真的像是立刻就变成活的了。
最妙的事，她身上的衣裳也一件件在褪落……
到最后只见一个玲珑剔透、赤裸裸的绝色美人载沉载浮，在晚霞般的光辉中，翩翩起舞。
富八爷情不自禁，抚掌大笑道：“红云将之视为禁脔，无论谁瞧了她一眼，他就要找人拼命，但我们现在却可将她玩之看之，调之弄之……”
群豪中大多数人已看成目瞪口呆，连口水都几乎要流了下来，只有一两个脑袋比较清楚的，才觉得这位富八爷的心理必定有些毛病——但这毛病只怕也是大多数男人都有的毛病。
“画饼充饥”，虽然明知是假的，却也比完全没有的好。何况，偷，还不如“偷不着”哩。
田龙子笑道：“一人扬舞，不如两人对舞，八哥何不替她找个伙伴？”
富八爷道：“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他目光在盒子里一扫又道：“红牡丹年龄实已不小，我已找个年轻的跟她对舞了。”
他又往盒子里拿出个雕像来，投入水中，笑着道：“各位可知道江南第一美人是谁么，我现在就要江南第一美人和塞上第一美人对舞，除了在我这里，各位这一辈子都休想有此眼福。”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脸色已变了。
此刻被投入水晶盆的，不是林黛羽是谁？
只见“林黛羽”在水中飘飘曼舞，眉梢眼角，似带笑意，眼波流动，又仿佛正在向俞佩玉叙说着她的委屈。
俞佩玉哪里还忍得住，当然冲过去，一脚将桌子踢翻。
群众又惊又怒，纷纷走避，只道这小子八成是发了疯，所以自己想找死，鱼璇更是顿时面色如土。
连富八爷都吃了一惊，他实也未想到这小子敢在他面前撒野，只有田龙子似笑非笑地瞧着俞佩玉，似乎已看出了他的来历。
富八爷怔了半晌，不怒反笑，点着头道：“好，很好，你既然不想活了，我如何不成全你？”
他将翻倒的桌子又推开了些，拍了拍洒在他身上的水，一步步向俞佩玉走了过去……
大家想到他“百步神拳”之盛名，此刻盛怒之下，出手一击，其威力也不知会有多可怕，都不禁走远了些，好像只要一沾着俞佩玉，就会倒霉。
鱼璇倒有些义气，似乎想替俞佩玉挡一挡，但又有些不敢，犹豫之间，已被田龙子拉住。
这么多人里面最镇定的反而是俞佩玉。
他的怒气纵未平息，别人也看不出来，富八爷往这边走，他既未迎上去，也未后退，只是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请尊夫人自己出来吧。”
这句话说出，大家又觉得很奇怪，富八爷的“百步神拳”天下皆知，倒从未听说过富八奶奶也有一身惊人的绝技。
富八爷自己的脸色反倒变了，就好像突然被人踩了一脚，失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俞佩玉冷冷道：“我的意思你不明白？还要我说出来？”
方才不可一世的富八爷，此刻竟突然变得呆若木鸡。
再看那位富八奶奶，面色虽没什么改变，但脸上的粉却簌簌地往下掉，就好像地震时墙上的粉灰剥落一样。
俞佩玉笑了笑，自地上拾起了那雕像，悠然道：“其实你们也未必真想得到此物，你们两人的兴趣反正都不在女人，只不过别人既然送来，你们也不能不要而已，是么？”
富八爷脸如死灰，一步步向后退，嗄声道：“你……你怎会知道的？”
俞佩玉还未说话，富八奶奶突然抢出三步，一拳打了过来，她拳势还未到，已有一股强劲的拳风向俞佩玉当胸压下。
谁也想不到文文静静、和和气气的富八奶奶，一出手竟有如此可怕，只见俞佩玉身形滴溜溜转了几次，才堪堪化解开这一拳的力道，但富八奶奶一招占得先机，后招立刻源源而至。
俞佩玉几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步步后退，先求自保，就在这时，看见剑光一闪，如惊虹厉电。
又听得富八奶奶一声惊呼，凌空翻身，退后两丈，眼睛快的已看出她前胸衣襟已被剑锋划破，露出了胸膛。
平坦的胸膛上，还长满了黑茸茸的胸毛。
田龙子持剑当胸，仰天大笑道：“我猜得果然不错，富八奶奶果然也是个男的……”
群豪这才真的怔住了。
只见富八爷的身子似已缩成了一团，富八奶奶拼命想用衣襟掩住胸膛，神情之狼狈，既可笑，又可怜。
其实他两人本来有十成武功，现在还是有十成武功，本来若是可以和田龙子一拼，现在还是可以和田龙子一拼，只不过一个人做的丢人事若是骤然被揭穿，心里难免有些发慌。
何况这秘密他们已隐藏了数十年，知道这秘密的本来只有一个人，这人却早已死了，如今这年纪轻轻的毛头小伙子却一下子就说了出来，他们实在想不通这小伙子是怎会知道这秘密的，愈是想不通就愈觉得可怕。
他们自己一害怕，别人自然就不怕他们了，有的甚至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田龙子大笑道：“难怪你们庄子里养的全是些不男不女的妖怪，原来你们自己就是妖怪，男人居然有兴趣娶个男人做太太，这倒也是天下奇闻，从来未见。”
突听一人道：“他喜欢娶男人做老婆，是他自己的事，就算他喜欢娶猴子做老婆，也由得他高兴，只要他不娶你做老婆也就罢了，你凭什么管他的闲事？”
话声中，已有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这人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就好像有几天没吃过饭了，但走路的派头却大得很，只可惜一张干瘪的脸上，皮肤却软软地挂了下来，活脱脱就像是一只被人放了气的气球，身上穿的衣服质料虽极好，但却足足可以装下他三个人，若说这件衣服不是偷来的，只怕谁也不相信。
敢和“神龙剑客”顶撞的人，这世上可真不多，大家本以为来的人，必定又是位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都不禁有些提心吊胆。
谁知进来的却是这么样一个窝窝囊囊的怪物，看来无论谁一巴掌就可以将他打到阴沟里去。
田龙子又好气，又好笑，脾气反倒发不出了，笑嘻嘻道：“看来阁下想必也娶了个男人做老婆，只因像阁下这样的人才，天下只怕再也不会有女人肯嫁给你。”
这句话说出，大家又不禁笑出声来。
那怪人脸上却连半点表情也没有，只因他脸上的皮实在太松了，就算他的骨肉在动，这张皮也动不了。
只听他哈哈大笑了三声，道：“就算我娶了个男人做老婆，也与你无关，你也管不着。”
别人是“皮笑肉不笑”，他却是“肉笑皮不笑”，他笑的声音虽大，脸上却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笑的人仿佛根本就不是他，那笑声就像是从一个很稀奇古怪的地方发出的。
大家本觉这人很滑稽，现在又不禁觉得他有些可怕了。
田龙子轻咳了两声，道：“男人若总是娶男人做老婆，那女人该怎么办呢，这闲事就是管定了。”
那怪人道：“你管定了？”
田龙子道：“不错，我管定了。”
“管”字刚说出，“定了”两字尚未出口，就听得“啪，啪”两声，声音是既清又脆。
田龙子左右两边脸上又各多了五个红指印，就像是用朱砂在脸上画出来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会挨了这两巴掌。
他只觉左边脸上“吧”的一声，身子就要往右倒，但右脸上也及时挨了一巴掌，身子又站稳了。
再看那怪人还是垮兮兮地站在那里，阴阳怪气地瞧着他，若说这两巴掌就是他打的，实在很难叫人相信。
田龙子简直好像在做梦，幸好脸上并不觉得疼痛。
奇怪的是，大家却在瞧看他的脸，目中却露出了惊骇之色，那模样就和见到鬼差不多。
田龙子不由自主往脸上一摸，才发觉自己脸上已肿起了五道指印，一摸上去，比火还烫。
他大骇之下，不禁呼出声，这才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僵住了，麻木得根本无法动弹，所以也不觉得疼痛。
那怪人才哈哈一笑，道：“这闲事你还管不管？”
田龙子喉咙里咯咯发声，却说不出话来。
那怪人忽然转身拍了拍富八爷的肩头，道：“我替你们出了这口气，你们该如何谢我？”
富八爷道：“这！……前辈……”
他也被这怪物武功所慑，这怪物的手往他肩上一拍，他整个人却几乎瘫了下来，哪里还说得出话。
这怪人道：“你既不知道该如何谢我，不如我告诉你吧。”
他将那水晶盆带雕像都拾了起来，笑道：“你就把这玩意送给我，也就罢了。”
富八奶奶鼓足勇气，忽然道：“前辈高姓大名，不知可否见告？”
这怪人道：“你不认得我是谁？”
他摇着头，叹着气道：“别人若认不出我是谁，那倒也罢了，若连你们也认不出我是谁，倒真叫我伤心得很，伤心得很……”
说到这里，他忽然自那件又宽又大又长的衣服里摸出条鸡腿来，一见到这鸡腿，他目中立刻露出了贪婪之色，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放在鼻子上嗅了又嗅，却又长长叹了口气，将鸡腿放了回去。
看到他的神情，富八奶奶脸上的肌肉忽然扭曲了起来，颤声道：“天……天……天……”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天”字，那第二个字却硬是说不出来。
俞佩玉心念一闪，忽也想起一个人来，失声道：“前辈莫非是天吃星？”
那怪人大笑道：“一点也不错，想不到你这小伙子倒认得我，不容易，不容易。”
俞佩玉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他脸上的肉这么松，为何他身上的衣服这么大，原来他本是个胖子。
胖子骤然瘦下来，就会变成这样子的。
但是其胖得如猪的天吃星，还不到三个月怎会变得如此瘦呢？——胖子若想瘦下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富八奶奶吃吃道：“你……你老人家怎会……怎会变得如此清减？”
天吃星叹了口气，道：“你没看到么，我现在什么东西都不敢吃，一吃下去肠胃就疼得要命，人若不吃东西，怎么会不瘦呢？”
他又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已该改个名字，叫‘天饿星’才是。”
天吃星本来自命肠胃如铁，常常夸说“大荤不吃死人，小荤不吃苍蝇”，那意思就是说除了这两样外什么都能吃下去。
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连鸡腿都不敢吃了？
大家心里虽奇怪，却没有人敢问出来。
俞佩玉却道：“前辈被那‘应声虫’纠缠了许久，日子必难过得很。”
天吃星睁大了眼睛，讶然道：“你也知道那回事？”
俞佩玉道：“倒也略知一二。”
天吃星瞪着他，喃喃道：“这小伙子知道的事倒真不少。”
俞佩玉笑了笑，道：“无论谁被那‘应声虫’缠住，想必都要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一两个月下来自然难免消瘦。”
天吃星叹了口气，道：“不错，一点也不错，那两个月我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幸好他缠了我两个月后，突然之间又不知所终，但是我的肠胃也被他折磨得一塌糊涂，就连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我也不敢动。”
说着说着，他像是连眼泪都将掉了下来。
一个好吃的人若是不能吃东西了，那日子怎么还能过？
俞佩玉瞪着他手中的雕像，冷冷道：“食色性也，前辈既不能食，所以就来动别的脑筋了么？”
天吃星大笑道：“这你倒错了，我来找这几个雕像，只因我要找一个人。”
俞佩玉皱眉道：“找一个人？”
天吃星道：“无论怎么算，她想必也是武林八美之一，她的雕像也必在其中，我无法看到她本人，也不敢看，能看看她的雕像也是好的。”
俞佩玉道：“她是谁？”
天吃星眨了眨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却比了个手势。
一看到这手势，俞佩玉脸色就变了，失声道：“那日俞……俞盟主放鹤在前辈面前比的岂非也是这手势？”
天吃星讶然道：“这件事你也知道？……奇怪，怪极了。”
俞佩玉道：“据我们知，这手势岂非说的就是‘东郭先生’？”
天吃星道：“东郭先生？谁说这手势代表东郭先生？东郭先生会变成了绝色美人？”
俞佩玉心跳了起来，道：“若非东郭先生，这手式说的是谁呢？”
天吃星目中似已露出了惊惧之色，嗄声道：“你既不知道，我又怎会知道……”
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中断。
他嘴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个橘子，不偏不倚塞住了他的嘴，但若问这橘子是哪里来的，谁也回答不出。
接着，就听得一人叹着气道：“这年头日子可真不好过，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睡一觉都不容易。”
声音传自屋顶。
大家不由自主抬头去望，就发现大梁上不知何时已悬着一个大布袋，语声竟似是布袋中发出来的。
但布袋中又怎会有人？人在布袋中又怎能将布袋悬上大梁？他好好的一个人，却要躲在布袋里干什么？
俞佩玉正在诧异，已听得众人纷纷惊呼道：“大地乾坤一袋装……布袋先生来了……”
惊呼声中，大厅上几十个人已全部逃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天吃星连嘴里的橘子都不敢吐，却将那铁匣雕像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手里带着东西，总不如空手逃得快的，一个人若见过布袋先生，自然逃得愈快愈好。
大厅当然静寂了下来，只剩下俞佩玉一个人了。
在一连串如此诡秘奇异的变化发生过之后，一个人站在空阔而静寂的大厅里，头上还有个大布袋在晃来晃去，这滋味的确不好受。
俞佩玉几乎也忍不住要一走了之。
但这时布袋中又发出了声音：“小伙子，你既然还没有走，为何还不放我老人家下来？”
俞佩玉怔在那里，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布袋中的老人又道：“快呀，你难道要眼看我老人家活活被闷死在布袋里吗？”
俞佩玉沉吟着，大声道：“你自己既然能进去，为何不能出来？”
布袋中的老人不说话了，却不停地呻吟着，好像真的快要被闷死了似的，到后来连呻吟声都听不到了。
俞佩玉等了半晌，终于跺了跺脚，飞身而上。
谁知他身子刚掠上横梁，那布袋却“砰”地跌下，俞佩玉立刻跃下来，解开了那布袋……
布袋中竟只有几本书，哪里有什么人。
俞佩玉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老人的语声明明是自布袋中发出来的，布袋中怎会没有人呢？
突听一阵话声自梁上传下，俞佩玉大惊抬头，赫然看到了一双脚和一把胡子，在梁上晃来晃去。
这双脚很小，胡子却又好又长，灯光照不到梁上，除了这双脚和白胡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俞佩玉长长吸了口气，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以为自己遇见狐仙活鬼了，但俞佩玉却知道这老人一定是在他身形飞掠的那一瞬间，自布袋中溜走，又趁布袋落地，俞佩玉眼光下瞧的那一瞬间掠上大梁。
说穿了这虽然没什么稀罕，但若没有快得骇人的轻功身法，又怎能骗过俞佩玉的耳目。
俞佩玉沉住了气，反而笑了，淡淡道：“想不到，老先生居然还有捉迷藏的雅兴，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老人在梁上道：“你想走？先看看这东西再走也不迟。”
俞佩玉还未说话，突见一样东西自梁上掉了下来，他不敢用手接，身子一偏，用衣襟兜住。
灯光下，只见这东西莹莹发光，赫然也是个玉石雕成的美人，再看天吃星方才留在桌上的铁匣和雕像，竟已全都不见了。
这老人竟又趁俞佩玉解开布袋的那一瞬间，掠下来将铁匣和雕像拿走，只不过在呼吸之间，他身形已起落四丈。
俞佩玉胆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老人已笑道：“小伙子，你既有美人在抱，如何不仔细瞧瞧她呢，这眼福若是错过了，倒实在很可惜。”
别的雕像都是原质原色，这塑像的衣服上却涂着一层黑色的奇异釉彩，所以她穿衣服就是黑色的，更衬出她肤色的莹白。
她面目之美，当真是美如天仙，只是眉宇间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酷之意，令人再也不敢亲近。
只听老人道：“你可认得她么？”
俞佩玉道：“不认得。”
老人叹了口气，道：“你生得太晚了，所以不认得她，但三四十年之前，江湖中若是提起‘墨玉夫人’来，至少有几万个男人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去死。”
俞佩玉淡淡道：“我只觉得她仿佛很难亲近。”
老人笑道：“就因为她对人总是冷若冰霜，所以别人才愈想亲近她，十个男人中有九个多少有些贱骨头，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俞佩玉笑了笑，道：“纵是绝代红颜，到头来也是一抔黄土，四十年前的美人与我又有何关系？”
老人道：“若是没关系，我也不会要你看了。”
俞佩玉道：“哦？”
老人道：“方才天吃星比的那手势，说的就是她。”
俞佩玉不由心一跳，沉住了气道：“但我还是不认得她。”
老人道：“你再想想，真的不认得她么？据我所知，你至少总该见过她一面的。”
俞佩玉的心又一跳，忽然想起了海东青和杨子江的师父，那风姿绝美，黑衣蒙面的贵妇人。
他立刻又想到那面竹牌，刻在竹牌上的布袋。
到了这时，俞佩玉再也沉不住气了，失声道：“难道你就是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这名字的本身就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俞佩玉说出了这四个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实未想到自己忽然之间就遇着了“东郭先生”。
只听老人笑道：“其实我们也是老朋友了，你也该认得我才是。”
笑声中，他的人已飘飘地落了下来，就仿佛一团棉花，又仿佛一片落叶，他颔下的胡子根根飞舞，又像是满天银雨。
他的人又瘦又矮，像是已全被包在胡子里。
俞佩玉骤然失声道：“原来是你。”
俞佩玉的确是见过这老人的。
第一次，他家破人亡，仅以身免，实在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就在那时，他遇见了这老人。
老人那天正在上吊。
俞佩玉救了他的命，也救了自己的命，因为他救了别人之后，自己忽然也获得了求生的勇气。
第二次，他正对自己的武功失去了信心，又遇见了这老人，这老人正在画山，画出的却又不是山。
他还记得这老人那天说的话：“明明是山，我画来却可令它不似山，我画来明明不似山，但却叫你仔细一看后，又似山了。”
“这只因我虽未画出山的形态，却已画出山的神髓。”
“别人看不懂又有何妨，只要我画的是山，在我眼中就是山，心中也是山，我看得懂，而别人看不懂，岂非更是妙极。”
就是这几句话才使得俞佩玉的武功迈入了另一境界。
因为“先天无极”的神髓，本就是于有意而无形，能脱出有限的形式之外，进入无边无极的混沌世界。
能返璞而转真，“先天无极”的武功便已大成，俞佩玉此刻虽还未能达到此境界，也已很接近了。
俞佩玉愈想愈觉得这老人对他非但全无丝毫恶意，而且每次都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助他渡过难关。
若说这老人就是在暗中陷害他的恶魔，他实在难以相信，可是那“墨玉夫人”说的话却又令他无法不信。
他抬起头，东郭先生正含笑望着他，悠然道：“你已认得我了么？”
俞佩玉恭声道：“弟子屡承前辈教诲，始终铭感在心。”
东郭先生用手指弹了弹“墨玉夫人”的雕像，道：“你自然也见过她。”
俞佩玉道：“是。”
东郭先生喃喃道：“她居然没有杀你，倒也是件怪事。”
俞佩玉道：“她为何要杀我？”
东郭先生道：“因为你也许就是世上唯一能揭破她秘密的人。”
俞佩玉道：“什么秘密？”
东郭先生道：“你可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他不等俞佩玉说话，自己又接着道：“你自然不会知道她的名字，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个秘密。”
俞佩玉道：“为什么？”
东郭先生道：“因为她的名字叫姬悲情。”
俞佩玉道：“姬悲情？她难道和姬苦情有什么关系？”
东郭先生道：“当然有关系……她不但是姬苦情的妹妹，也是姬苦情的妻子。”
俞佩玉怔在那里，简直说不出话来。
东郭先生叹了口气，道：“冤孽……这本就是个冤孽……”
他苦笑着接道：“因为姬家的人，都有种疯狂的想法，总认为只有他们家里的人最优秀，别家的人都配不上他们。”
俞佩玉骇然道：“如此说来，他们……他们家里难道都是乱伦的种子？”
东郭先生叹道：“不错，就因为他们家世代都是兄妹成亲，所以生出的子女不是疯子，就是白痴，这姬悲情看来虽然美如天仙，其实也并不例外，也是个疯子。”
俞佩玉瞧了那雕像一眼，掌心不觉已沁出了冷汗。
东郭先生道：“但她却是个高傲的疯子，见到自己生下的竟是姬葬花那样的孽种，就不顾一切，绝裾而去，所以到了姬葬花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独子，才不得不和外姓通婚，纵然如此，姬葬花自始至终还是不肯和他的夫人同床共枕。”
俞佩玉这才明白姬灵风为何始终不肯承认姬葬花是她的父亲，也明白了姬夫人的痛苦。
但姬葬花若非姬灵风的父亲，谁是她的父亲呢？
难道就是那躲藏在地道中的“姓俞的”？
那“姓俞的”难道就是……俞佩玉愈想愈害怕，简直不敢想下去。
只不过有些事他又不得不想：“墨玉夫人”若真是姬苦情的妻子，又怎会将姬苦情杀死？这件事他自己亲眼目睹，也不能相信。
只听东郭先生道：“自此之后，姬苦情就变得更疯狂，那时江湖中突然发生了许多件震惊天下的无头案，有大宗珍宝神秘地被劫，许多名人神秘地被杀，作案的人武功高绝，手脚干净，谁也想不到这作案的人就是姬苦情。”
这段话俞佩玉已在“杀人庄”的地道中，听那神秘的高老头说过一次，可见这东郭先生说的话也不假。
东郭先生道：“当时武林中虽然动员了数十高手，但却只有一个人猜出作案的就是姬苦情，而他的想法偏偏也无人相信。”
俞佩玉动容道：“前辈难道认得这人？”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我当然认得他，因为他就是我的二弟‘万里飞鹰’东郭高。”
俞佩玉也早就想到那神秘的“高老头”必有一段辉煌的过去，但是，却再也想不到他竟会和“东郭先生”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东郭先生凝注着他，目中带着笑意，道：“我知道你必定也认得他的，是不是？”
俞佩玉叹道：“晚辈身受那位前辈的恩惠更重，他对弟子实有再造之恩。”
东郭先生道：“我那二弟非但轻功高绝，嫉恶如仇，医道之高明，更是天下无双，纵令华陀复生，刀圭之术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俞佩玉摸着自己的脸，不禁自心底生出了敬意。
东郭先生道：“姬苦情被我二弟逼得走投无路，只有诈死，逃出了杀人庄，远遁穷荒，去寻找他的妻子‘墨玉夫人’姬悲情。”
俞佩玉道：“那时姬悲情也在关外？”
东郭先生道：“不错！这两人在关外会合之后，野心仍不死，一直都在准备卷土重来，君临天下，但他们对我兄弟两人却始终还存着畏惧之心，自己始终不敢出面，只有利用一个在武林中声誉素佳的人来做他们的傀儡。”
俞佩玉面上一阵扭曲，嗄声道：“前辈说的自然就是那俞……俞某人了。”
东郭先生目光露出一丝怜悯同情之色，柔声道：“放鹤老人乃武林中少见的正人君子，怎肯助他们为恶，他们也明知此点，所以只有下毒手将放鹤老人除去，再找个人来伪冒俞放鹤，他们一心要借俞放鹤的侠名，行事自然不择手段。”
听到这里，俞佩玉心里又是悲愤，又是感动。
悲愤的是因为他又想到家园的惨变、父亲的惨死。
感动的却是这许多日子来，第一次有人为他抱不平，第一次有人了解他父子的冤屈，第一次有人肯替他说话。
东郭先生拍了拍他肩头，柔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现在虽受尽了世人的冷眼，但将来总有一天，冤情大白，你就可扬眉吐气了。”
俞佩玉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热泪几将夺眶而出，伏地叩首说道：“前辈莫非早已知道弟子的身世？”
东郭先生扶起了他，柔声道：“我自然早就知道了，你可记得，就在你横遭不幸的那一天，我已见到了你，那时我就知道你必有忍辱负重的勇气。”
俞佩玉长长呼吸了几次，使自己的心情略为平静了些，黯然道：“弟子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东郭先生道：“什么事？”
俞佩玉咬牙道：“假冒先父的那恶贼究竟是谁呢？他为何也有一身‘先天无极’门的武功，而且还能将先父的神情举止都学得惟妙惟肖，一般无二？”
东郭先生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放鹤老人虽然恬淡高远，大仁大义，他的兄弟俞独鹤却是个心如枭獍的畜生。”
俞佩玉想到那本“账簿”上记载的事，身子不禁一阵战栗，手足也立刻变得冰冰冷冷，颤声道：“难道……难道那恶贼就是我的……我的二叔？”
东郭先生叹道：“有些话，我也不便在你面前说，但你却要明白，你那二叔虽然说是被逼离家的，你父亲却从未有丝毫对他不起。”
俞佩玉黯然垂首，唯有点头而已。
东郭先生道：“俞独鹤离开了你父亲之后，更是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染了满手的血腥，也结了无数的仇家，只不过他武功既高，行踪又飘忽，别人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只恨无法追查出他的下落来。”
他徐徐接道：“直到有一天，那天正是大年初二，他在洛阳名妓‘大乔’家里喝酒狂欢，不觉酩酊大醉，只因他再也想不到‘大乔’竟也是他仇家的眼线。”
俞佩玉喃喃道：“大年初二……”
他又记起在那杀人庄的地道中听到的话：“俞某人到杀人庄来时，正是大年初三……”
东郭先生道：“但俞独鹤实在也是个武林少见的人物，大醉中被十余高手围剿，还是被他杀出了重围，逃入了杀人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知道杀人庄中一定有人会庇护他，何况他在‘杀人庄’中轻车熟路，别人自也无法追及……”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次难道并非他第一次逃入杀人庄么？”
东郭先生道：“他早已和姬夫人有了私情，姬灵风和姬灵燕姐妹就是他的女儿。”
俞佩玉只觉全身都凉了。
他立刻就想起那日在杀人庄的地道中，发现的那块玉玦，那时他觉得奇怪，“先天无极”门的珍藏怎会在杀人庄出现。
还有那锦囊和绣像，和上面的两句话：“常伴君侧，永勿相弃。”
只是那时他绝未想到姬夫人的情人竟是他的二叔。
他又想起姬灵风和姬灵燕姐妹总像是和他有种神秘的情感，原来这只因为他们身子里都流着有“俞家”的血！
东郭先生道：“姬夫人将俞独鹤藏在地道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姬苦情诈死后也进入了那地道，恰巧遇见了俞独鹤。”
俞佩玉道：“他……他为何不……”
东郭先生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已明白了他要问的是什么，叹道：“姬苦情本来自然是想将俞独鹤杀了灭口的，但后来他却想到了这还大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也许认为他和自己臭味相投，所以只是劫走，并没有要他的命。”
这一点俞佩玉倒早就想到过了，俞独鹤若非在急促中被人挟持而去，就绝不会将那锦囊和玉玦遗留在杀人庄的地道里。
东郭先生道：“姬苦情这一着闲棋并没有白走，俞独鹤和放鹤老人兄弟本就有虎贲中郎之似，只要稍加刀圭易容，便可令人难辨真伪，何况，他们兄弟自幼相处，俞独鹤对放鹤老人的语言神态，一举一动自然都了如指掌。”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所以这所有的事都绝非巧合，可说每一步骤都是经过严密计划的，若没有‘俞独鹤’，他们也许就不会将放鹤老人选作对象了。”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姬苦情也精于刀圭易容之术？”
东郭先生道：“不是他，是墨玉夫人，据说她的刀圭易容之术传自西洋波斯一带，虽和东郭高所习不同，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俞佩玉道：“前辈可知道她还有两位高足？”
东郭先生道：“你说的可是杨子江和海东青？”
俞佩玉道：“正是。”
东郭先生叹道：“这两人本质不坏，只可惜被她利用，据我看来，就连这两人对她的秘密都未必知道得很详细。”
俞佩玉喃喃道：“不错，连我都相信了她的话，她自己的徒弟又怎会不信，只不过……如此说来那‘灵鬼’又是奉何人差遣的呢？”
东郭先生道：“自然也是姬悲情。”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么，姬悲情为何又要灵鬼去杀她自己的门下杨子江和海东青？”
东郭先生道：“这说不定是因为杨子江和海东青渐渐已对她的秘密知道得多了，在这种人门下，若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便难免有杀身之危，也说不定是因为她自觉现在大业将成，已用不着杨子江和海东青。”
他叹了口气，嗄声接道：“无论如何，我早已说过他们兄妹都是疯子，他们的行事又岂可以常情衡度。”
俞佩玉道：“除了灵鬼外，她是否还有另外四鬼？”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那只不过是她故意耸人听闻而已，要人做鬼，并不是件容易事。”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如此说来，杨子江和海东青也是一直被她蒙在鼓里的，他要我避入那山腰秘窟中，也许并无恶意，因为他也不知道姬苦情在那秘窟里，他们对我说的那些话，他们自己也信以为真……”
想到这里，他掌心不禁又沁出了冷汗。
因为事实若是如此，非但杨子江和海东青的处境都险极，朱泪儿和铁花娘更已入了虎口。
他现在就算想去救他们，也没法子，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墨玉夫人”已将他们带到哪里。
但这东郭先生说的话是否全是事实呢？
只听东郭先生道：“这些秘密虽是我多年来用尽各种方法才查探出来的，但有些也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可说全无证据，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如今我若说俞放鹤乃是俞独鹤假冒的，天下又有谁相信？”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连我对你说的话都不能完全相信，又何况别人？”
东郭先生凝注着他，徐徐道：“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无怀疑之处，所以……我现在想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俞佩玉道：“谁？”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你见到他时，就会知道的。”
避开大路，从田陌间的小道走过去，有一曲流水。
小桥上朝露未干，桥那边竹篱掩映处，有茅屋三楹，鸡犬之声，隔篱传来，屋顶炊烟，随风袅娜。
俞佩玉远远就嗅到一股药香。
茅屋中是谁病了？
是谁在煎药？
竹篱半掩，檐下的红泥小火炉上，药已半沸，一只黑猫懒洋洋地伏在火炉旁取暖，四下寂无人声。
那煎药的人呢？
东郭先生为什么要将俞佩玉带到这里来？
突听“喵”的一声，那黑猫箭一般蹿起，蹿入东郭先生怀里，东郭先生抚着它绸子般的黑毛，大笑道：“好小黑，乖小黑，莫要抓爷爷的胡子。”
俞佩玉对猫狗都没有兴趣，正觉得无聊，突听一人道：“俞公子别来无恙。”
这声音就在他身后发出来的。
俞佩玉大惊回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苍老的脸上，密密地刻画着风霜劳苦的痕迹，但一双带笑的眼睛，却清澈得有如明湖之秋水。
俞佩玉又惊又喜，失声道：“原来是你老人家在这里。”
此时此地，他能再见到“高老头”，当真是宛如隔世。
东郭高手里提着个大水桶，桶里装满了清水，他提着这么大一桶水来到俞佩玉身后，居然也全无声息。
他看到俞佩玉面上的刀疤，面色立刻就变了，但瞧了几眼后，目中又露出了笑意，喃喃道：“看来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太完美了的，总要有些缺陷才好。”
俞佩玉只觉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想说话竟也说不出，东郭高拍了拍他肩头，展颜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说也罢，屋子里还有个人日夜在惦念着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屋子里的人是谁？
是谁病了？
莫非是姬灵燕？
是谢天璧？
还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觉手有些发抖，毕竟还是推门进去。
一个白衣人斜倚在床上，清癯的面容，蜡黄的脸色，半张半闭的眼睛中，闪闪地发着光。
一见到这人，俞佩玉再也忍不住心头狂喜，竟大叫了起来：“凤三哥，你怎会也在这里？”
看到了凤三和“高老头”，俞佩玉对东郭先生的信心自然又增加了几分，但有几件事他还是觉得无法解释。
尤其是他亲眼见到那“墨玉夫人”将姬苦情杀死的——眼见的事，总比耳听的事为真。
他简要地向凤三叙出了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说到朱泪儿已被姬悲情骗走时，他心里又是痛苦，又是惭愧。
凤三反而安慰他，道：“姬悲情绝不会伤害泪儿，因为她将泪儿带走，只不过是为了要挟你，要你不敢做任何背叛她的事。”
俞佩玉垂首道：“我早就该想到这点的，我为什么要让她将泪儿带走？”
凤三微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为泪儿担心，这孩子刁钻精灵，姬悲情也未必就能对付得了。”
俞佩玉也只有暂且放宽心事，却将那账簿和竹牌拿了出来，道：“这就是我在李渡镇那小楼下找得的！……”
凤三皱眉道：“销魂宫主怎会对一本账簿如此珍视？”

第三十九章 风波已动
俞佩玉正色道：“因为这本‘阎王账’记载的都是当今武林人物的丑闻，销魂宫主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一面护身符，谁都怕被揭穿秘密，而不得不对她顾忌三分。”
凤三点了点头，但又将头连摇：“道理不错，但也有相反的一面，我的意思是说这本‘阎王债’是惹祸根苗。”
俞佩玉眼神一动：“三哥的意思我明白——凡是被‘阎王债’记录丑闻的人物，必千方百计将它据为己有，一方面可以隐去自身的秽事，一方面反可挟制别人，你说可对么？”
凤三点一下头：“不错，所以既然你已经从‘阎王债’上晓得很多秘密，就没有再保存它的必要了，免得惹上很多麻烦。”
俞佩玉含笑说：“这点我跟三哥的想法相反，如果被人晓得这本阎王债在我身上的话，毁了它也无法避免困扰。”
凤三诧道：“那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道：“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轻易将它毁去，这场麻烦是免不了的，而且我希望这项风波早一点掀起。”
东郭先生将颏下的大胡子一摔，急忙插口道：“小伙子，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是唯恐天下不乱，对不？”
俞佩玉点头道：“对了，我准备明天就将‘阎王债’上的丑闻散布出去，我这样做的目的不仅要报家父之仇，并且也要将整个江湖重新整肃一番，绝不让那些外披羊毛、内藏狼心的假仁伪善者，再以欺世盗名的手法蒙蔽江湖。”
这话使室内人俱都瞪大了惊诧的眼神，但也都流露了赞佩的眼光。
东郭先生摸了摸他的大胡子，又不停地将头连点，最后将脸色一正。
“小伙子，你的豪气确实不小，但是立意固善，也要行之有方，如果眼前你就莽莽撞撞地将‘阎王债’抖露出去，那我老人家就要将你好有一比了——”
俞佩玉含笑望着他：“请问比从何来呢？”
东郭先生道：“比作‘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俞佩玉道：“前辈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说我目前的功力还不够，招惹不起江湖巨头的联手攻击，对不？”
东郭先生将头连点，道：“算你小子聪明，猜得一点也不错。”
凤三正色插口道：“四弟，这是很值得重视的，你虽有一手擎天的志气，但有时也要量力而行。”
俞佩玉笑道：“三哥说得对，我当然有所凭借才会作这样的狂想，绝不是随便说了而已的。”
众人又面面相觑。
凤三用眼盯着他问道：“那你所凭借又是什么呢？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听听。”
俞佩玉将竹牌一扬，道：“这是东郭先生的‘报恩牌’，有了它我就不再顾虑一切。”
东郭先生惊得一哆嗦，道：“小伙子，你好狠！意欲将腥风血雨的事，完全扣在我糟老头一个人的身上么？”
俞佩玉肃穆道：“老前辈不要想歪了，我并非借此‘报恩牌’坚请你老人家出面和他们去拼生死，而是只想请前辈将‘无相神功’传授给我。”
东郭先生又是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无相神功’？”
俞佩玉说道：“乃是‘墨玉夫人’姬悲情亲口所说出，她说‘无相神功’正是她‘先天罡气’的克星。”
东郭先生怒道：“所以你就将目标对准我了，想仗‘报恩牌’威胁我？”
俞佩玉躬身将“报恩牌”双手奉上道：“前辈息怒，晚辈实在没有仗物胁人的打算，只请前辈念今后江湖安定，赐予成全。”
东郭先生一声冷哼，伸手将“报恩牌”夺了过去，并紧接着一掌朝他当胸推来。
凤三先生和高老头顿时发出惊呼。
可惜慢了，当他们发觉东郭先生施展的竟是“无相神功”时，只听得俞佩玉一声惨嗥，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狂飙卷得穿屋而出，直朝一条溪畔飞去。
凤三瞪大了惊骇的眼神：“东郭老鬼，你为什么要对他下这种毒手？”
东郭先生眯着小眼咧嘴一笑道：“你是看兵书淌眼泪——替古人担忧。”
只说了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人便疾蹿而出，等到凤三赶到屋外时，东郭先生和俞佩玉都消失不见了，只看到远处有一条飞掠中的灰影，那速度之快像驭电追风，眨眼工夫便失去了踪迹。
凤三情急如焚，而就在此时身后传出了高老头的声音：“暂且别急，凭你我的脚程是追赶不上的，我知道他将俞佩玉藏在什么地方，等你身体完全康复了，我们一同去找他。”
凤三猛地转过身来：“还要等到我康复？……那四弟……”
高老头忙用手势止住道：“放心，你是有点替古人担忧，俞佩玉不是夭折相，他死不了的。”
凤三用道茫然眼神在他脸上一扫……
朝阳缓缓升起，将原野景色映得一片金黄，而凤三先生也就在晨曦普照下似乎醒悟了什么，脸上愁云随风散去。
漆黑、幽暗、阴风惨惨，泥腥气扑鼻，那漫长的地道仍和来时一样，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有三条黑影在地道中朝前摸索着，这三人就是朱泪儿、海东青，还有一个铁花娘。
这三人默默无言朝前摸索着，朱泪儿挽着铁花娘，铁花娘搀着海东青，在这种情况下摸索前进，每个人心头上都好像压了一块重铅。
这时三人都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刚才在石窟内千钧一发时，如非“墨玉夫人”姬悲情及时出现，他们三个这时都已活活被热蜡浇死，而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石室内再增添三具蜡人。
他们现在跟进入地道时的情形差别很大，因为少了一个俞佩玉，这在朱泪儿的感受上尤为灵敏，失去了俞佩玉就好像失去了一盏明灯，使她感到地道更黑，也感到彷徨无主。
他们现在离三十九盏灯还远得很呢，海东青终于不甘沉寂，首先拉开喉咙道：“有人曾经讲过：‘不说话比死还难受’，但在该说话的时候觉得像得了锁喉症，你说怪不？”
朱泪儿顿时停下脚步道：“你这话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海东青道：“冲着谁，谁心里自然有数，情愿大吵一场，也不愿意这样闷着气走路。”
朱泪儿道：“我的心情不好，你说话少带尖带刺的。”
海东青愣愣地道：“你为什么要心情不好嘛？”
朱泪儿被问得一愣。
铁花娘插口道：“这还用问，朱姑娘见不到俞佩玉，就像掉了魂，这种心情你们男子汉没有办法了解。”
朱泪儿被说得脸通红，好在地道黑暗，没有人能看见。
海东青道：“那也不至于这样烦闷，这只是短时间的分离，而且家师有意将朱姑娘收为女徒，这种天大的造化，高兴还来不及呢。”
铁花娘道：“那是你的想法，你晓得朱姑娘心里作什么打算？”
海东青讨了一个没趣，闭口不说话了。
于是三人又在沉默中继续朝前探索，恨不得早一点离开这犹如阴曹地府的地方。
正走之间，朱泪儿突然停下脚步，神情紧张地道：“听……这是什么声音……”
地道中不仅幽暗，而且寂静得令人窒息，但在极度的沉寂中，却隐隐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那应该是衣袂飘风的声音，或者是人类走动时的脚步声响，但是因地道内回音太重，而无法分辨清楚。
那声音轻微极了，好像在很远很远发生，而三人所听到的也只是回音而已，否则也将无从发觉。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地道中又有人出现了，正朝这里飞纵而来。
朱泪儿比较机警，忙将铁花娘和海东青拉成一串儿再贴近洞壁伏倒，屏息凝神，以候动静。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夹着劲风飞掠而过。
那速度快极了，快得好像一阵风。
可惜的是三人都没有辨清黑影的轮廓，那好像一头夜鸟，又好像一只巨型蝙蝠。
那黑影一闪而逝之后，三人仍旧静伏不动。
又过了一会，朱泪儿突然发出自言自语的低呼：“奇怪？……奇怪？……”
铁花娘轻轻扯了她一下：“什么事值得连声奇怪？莫非你发现什么特异之处了么？”
朱泪儿说：“没有，但我觉得刚才的黑影好像是武林盟主俞放鹤，也许这就是所谓灵感。”
铁花娘说：“他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朱泪儿说：“眼前谁也不晓得，除非我们再折返回去，暗中偷窥偷窥。”
铁花娘道：“我可没有这分兴趣，简直等于在地狱中摸索。”
海东青道：“我支持朱姑娘的提议，反正用热蜡浇人的怪物已经被家师用‘先天罡气’格杀了，再也不会出现此前的恐怖局面，我们还怕什么。”
朱泪儿坚持道：“假如是俞放鹤到这里来，说不定和俞佩玉有莫大关连，说什么我也要回去看看，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铁花娘在两人附和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同意，于是掉过头来又朝地道深处走去。
石窟四壁燃着几盏灯，昏沉沉的光亮下，一张石椅上坐着一位浑身黑衣的女人，她就是“墨玉夫人”姬悲情。
石窟内寂静无声，而姬悲情也是心无旁骛地端坐不动，她好像有什么沉重心事。
她是一个性格十分倔强的人，经姬苦情提醒后，她也有点感到应付俞佩玉的方式有点欠妥，但是她情愿错下去，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认错误。
石窟四壁冷冰冰的，但“墨玉夫人”的表情更冷，由于心里起了疙瘩，情不自禁地脱口念着：“我错了么？……难道我真错了么？……”
她认为在这石窟内，甚至整个地道内都不会有外人的，纵然吐露心事也不会被人听到的。
但是她估计错了。
就在她话声刚歇时，石窟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是错了，而且错得不堪想象。”
姬悲情猛地一怔：“谁？”
门外的低沉声音道：“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你现在的情绪实在太乱。”
随着话声闪进一条灰影，竟是姬苦情。
姬悲情冷冷地投了他一瞥：“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姬苦情的脸色很难看：“你问错对象了，应该问那小子为什么决定得那样快。”
姬悲情诧声道：“你是指俞佩玉？”
姬苦情说：“不是他还有谁，这小子实在棘手。”
姬悲情急声道：“他究竟决定了什么事情？”
姬苦情说：“是我们最怕的事情，他已将‘阎王债’向江湖公布了。”
姬悲情稳不住特有的矜持，惊站了起来：“我希望你再清楚地讲一遍。”
姬苦情苦笑说：“讲两遍还是那么回事，其中不仅包括我们之间的秘密，还包括你跟俞独鹤之间的丑闻。”
姬悲情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我要杀掉他……我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姬苦情说：“现在才晓得应该除掉他已经晚了，谁也收不回来散布在江湖上的‘阎王债’。”
姬悲情怒声说：“事已至此，你还在抱怨我。”
姬苦情摇了摇头：“不是抱怨，而是事实如此，并且那小子刁滑得很，不知躲向何处，我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
姬悲情愤声道：“那只是时间问题，我一定要亲手杀掉他，而且要让他死得很惨很惨。”
姬苦情顿了一顿：“不过还要同时再除掉一个人，他比那小子更可恨。”
姬悲情一怔：“谁？”
姬苦情说：“是我们的死冤家活对头——东郭先生。”
姬悲情诧容又现：“这件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姬苦情双眼直冒怒光：“就是那老鬼替他撑的腰，我想你的本意不外乎想利用那小子以‘报恩牌’挟制老鬼，不料如今反受其害，谁也料不到转变成这样坏的下场。”
姬悲情眼一瞪：“你又在抱怨我？”
姬苦情说：“现在谈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应该尽快想办法对付那一老一小才是正理。”
姬悲情说：“俞佩玉容易解决，辣手的是那老鬼。”
姬苦情道：“那就只好整个摊牌了，将我们用刀圭易容术一手制造出来的俞放鹤抬出来，让他行使武林盟主的权力，将那一老一小列为武林公敌，我们岂不就高枕无忧了。”
姬悲情一声冷哼说：“你不要忘了他的本来面目是漠北大盗‘一股烟’，在时机未成熟前，他就那样会被我们利用。”
姬苦情说：“应该没有问题，除了你跟他的交情不算，就以他的切身利害来说，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阎王债’上也少不了他一笔账。”
姬悲情没有吭声，似在玩味姬苦情的提议。
就在这个时候，姬苦情突然两眼精光暴射，像电芒似的投向石窟门口，厉声道：“外面是谁？”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一个冷漠声音：“是友人，也是敌人，今后可以任你选择。”
那声音熟悉极了，二姬顿时面面相觑。
就在两人发愣的时候，来人已闪进房中，正是冒牌货的武林盟主俞放鹤。
看见来人后，二姬又有点感到发窘。
俞放鹤用冷眼向他们一扫：“你们两人这出双簧演得真精彩，到今天我才看到你们的真面目。”
姬苦情眼一瞪：“这样说你反倒吃亏了？”
俞放鹤冷笑说：“我们之间谈不上吃亏占便宜，谈起来两辈子也算不完的账。”
姬苦情道：“那不就结了，绿帽子我都戴了那么多年，你还有什么值得生怨气的地方。”
姬悲情怒叱道：“放屁，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现在的姬苦情等于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怒哼一声，飞步出了石窟。
姬悲情冷静了一会儿：“你不应该到这里来的，让我下不了台。”
俞放鹤道：“但是发生了这样大的风波，难道我不应该来跟你商议？”
姬悲情道：“你是指‘阎王债’掀起的风波？”
俞放鹤点头说：“没料到你得到的消息也不比我慢，现在一切免谈，让我们先下手为强，也许可以挽回颜面。”
姬悲情摇头道：“挽回不了的，只有除掉俞佩玉和东郭老鬼泄愤。”
俞放鹤说：“不见得，如果下手得早，也许可以挽回。”
姬悲情诧道：“‘阎王债’已经在江湖上公布了，还能挽回？”
俞放鹤说：“嗯，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是限于口头宣布，没有人亲眼看到那本‘阎王债’账簿，江湖上还抱着信疑参半态度。”
姬悲情说：“照你这样说还算有一线希望，你的意思是想我陪你马上动身？”
俞放鹤说：“嗯，我晓得高老头的地方，运气好的话也许会在那里碰上他们。”
姬悲情眼睛一动：“不行，我应该立刻回山一趟。”
俞放鹤诧道：“回山？什么事比我们挽回‘阎王债’风波还要来得重大？”
姬悲情道：“我要将朱泪儿囚禁起来，掌握住她就能对俞佩玉发生很大钳制作用。”
俞放鹤说：“那我就先陪你上山一趟，然后再联手去找他们算账。”
姬悲情点头同意，于是和他一同飘身离开石窟。
俞放鹤和姬悲情都因心情急躁，在离开石窟蹿向地道时，竟没有发现附近正躲着三个人。
朱泪儿等在俞放鹤到达石窟不久，便衔尾而至，所以石窟内一切经过都偷听到了。
但是他们一直隐伏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极力屏住。
现在，地道内已失去了俞放鹤和姬悲情的影子，三人为了谨慎起见，又在原处隐伏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来。
海东青跌足长叹：“我恨！恨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师父，恨我为什么没有早早发现他们的阴谋。”
朱泪儿说：“可是我非常幸运，忽然心血来潮而没有上山，否则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而且毫无疑问地变成人质。”
铁花娘道：“现在是应该说废话的时候么？我们应该立刻离开地道，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跟俞公子联络一下。”
朱泪儿皱着眉头说：“可是谁又晓得他眼前的下落呢？”
她急得险些掉下眼泪。
铁花娘说：“刚才俞放鹤不是说俞公子在高老头处的可能性较大嘛，我们只好循着这条线索追寻下去。”
海东青道：“但高老头的住所又有谁能知道呢？还不是等于白说。”
朱泪儿顿将精神振作起来：“走，我们先出了地道再说，无论如何我们要抢先一步，否则俞公子会吃亏的。”
于是三人加快速度朝地道出口方向扑去，他们已顾不到将会发生什么危险了。
晨雾萦绕着一排险峻的山峦。
那画面美极了，霎时晨雾散尽，朝阳下但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湖光岚影，苍松含烟……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神仙住的地方。
山腰传来瀑布雷鸣，除此以外，山峦一带暴露着死一样的寂静。
正值此时，在小楼前的万绿丛中，出现了两条灰影，那两人都怀着上乘轻功，但见他们一路轻登巧纵，跃山越岭，跨谷穿涧，片刻工夫便飞掠到瀑布倒泻的所在。
这里景色更美，怪石嶙峋，虬松劲绕，断崖残壁，飞瀑流水，那两条灰影就在从山顶上倾斜而下的千丈飞瀑面前不远刹住身形，“高老头”环首四下一望，道：“不错，除了这里外，他不应该躲在别的地方。”
凤三面露羡慕之色：“他几时找到这样一处修身养性之所的？”
高老头微笑说：“不久之前，他无意中透过一次口风，除了我之外，世上恐怕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凤三又凝神朝四下一阵观察，道：“那么他人呢？”
就在这个时候，瀑布雷鸣声中突然夹送过来一个苍劲声音：“你们简直成了‘冤魂不散’，躲在这里居然也会被你们找到。”
话声起自一排虬松丛中，两人一入耳便能辨识出那正是东郭先生的口音，循声纵了过去。
他们只略为用眼一扫，便发现东郭先生将两只小脚倒吊在一株松枝上面，整个头脸都因此而被散下来的胡须包围着，令人乍看之下，不晓得遇上了什么怪物。
凤三笑道：“你老人家真是雅兴不浅，有点返老还童了，竟一个人躲在这里打秋千。”
东郭先生道：“有兴趣的话不妨你也上来试试，我敢保证，这是练功后休息时最舒服的姿势。”
凤三简直想笑，而高老头站在旁边不停地直摇头。
突然，东郭先生将身子疾弹而出，好像是一轮风车在悬空移动，还没让人看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时，他已稳稳当当地站到两人跟前。
凤三急声道：“我四弟呢？”
东郭先生说：“你们紧张什么，是不是疑心我在谋财害命？”
凤三说：“纵然这样想也不算过分，夺走‘报恩牌’，再用‘无相神功’一下将俞公子劈飞，你这算什么意思？”
东郭先生大声道：“这是我的老规矩，不论谁想学，都要让‘无相神功’先试试他对挨揍的火候到家了没有。”
凤三惊诧地道：“挨揍还有火候？……这真是天下奇闻。”
东郭先生愣愣地说：“这只怨你少见多怪，相试时我只用三成功力，挨揍火候没到家的人会当场五腑尽碎而亡，这小子还真不含糊，连血也没有吐一口。”
高老头插口道：“少拌嘴了，俞公子现在究竟在何处？”
东郭先生手朝瀑布一指：“瀑布后面有一天然平台，他就坐在那里练功。”
凤三诧道：“那瀑布势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你竟让他在那里练功。”
东郭先生道：“这就是‘无相神功’与众不同的地方，看样子你又要少见多怪了。”
凤三道：“就算我少见多怪，我也希望能明了个中奥秘。”
东郭先生捋了捋胡子：“‘无相神功’能否练成，端赖定力和灵气，定力够，灵气成，纵泰山崩于前亦不形于色，何畏于飞瀑雷鸣之声。如果练功者忍受不住那终日不绝于耳的震撼怒吼，那就是定力不够，定力不够则培养不出灵气，也就没有锻炼‘无相神功’的条件，所以那小子只好先闯过我这头一关再说。”
凤三急道：“那么现在他的反应如何呢？”
东郭先生呵呵一笑：“行，而且使我出乎意料地满意，我敢打任何东道，七天之内他就会得到‘无相神功’。”
凤三惊诧地道：“进境竟如此神速！”
东郭先生道：“换了谁也没有那样快，这小子先天异禀和后天根底都与众有异，但是在七天之内谁也不能惊扰他，否则练不成‘无相神功’尚在其次，导致他走火入魔就一切都完蛋了。”
“难道我们远远地看他一眼也不行？”
东郭先生怔了一会儿：“好罢，要是不答应，你还疑为我毁尸灭迹了呢。”
千丈飞瀑后面是一扇断壁，但却天生凸出来一块平台，只有圆桌面大小，因为被瀑布迎面遮住，所以正面看不见，要想发现它就必须从瀑布两侧绕过。
凤三和东郭高随在东郭先生之后，冒着珠玑飞溅，终于从左侧绕过，发现了那座奇突的平台。
可不是，俞佩玉正坐在平台上面呢。
他采取的佛门趺坐姿势，神色庄严而平静，眼帘自然地垂着，那神情好像已入忘我之境。
非身临其境者实难体会，以凤三、高老头这等功力之人，置身在瀑布跟前还被那奔雷似的怒吼震撼得眼跳心烦。
俞佩玉竟能丝毫不受影响，这实在是一桩奇迹。
三人伫立片刻，未敢出声，在东郭先生眼色下，又一同退回巨松跟前。
凤三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你用‘无相神功’将他击伤后，就直接将他带到这里来练功了？”
东郭先生说：“当然，难道我还背着他到处玩够了再来不成？”
凤三又道：“中途他也一直陷于昏迷状态，而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东郭先生面现诧容：“你追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东郭高插道：“我们赶到这里来时，已经听到‘阎王债’已经公布江湖的传说了，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那还假得了，小伙子虽然昏迷不醒，我就不能替他代劳么？”
凤三跌足叹道：“糟了，你这样做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东郭先生愣道：“什么事这样紧张？”
凤三道：“俞公子最少七天才能功成，而我敢保证不出三天，江湖上就要掀起滔天巨浪，你怎地这样急就将‘阎王债’宣布出去呢？”
东郭先生猛地一怔：“我老人家一时兴起，对于这点倒是没作深长考虑，岂不糟糕！”
高老头面色凝重地道：“现在只希望一点，没有人能够晓得这个地方。”
凤三道：“平常时这里当然很难被人发现，但‘阎王债’掀起滔天巨浪后则情况又当别论，身受其累者必千方百计到处搜寻，谁敢保险这里不会很快被人发现呢。”
东郭先生搔了搔满头乱发，道：“反正‘阎王债’已经公布出去了，你是收不回来的，我看不如这样——”
说到这里顿住了，睁着一双小眼睛偷看两人脸色。
凤三道：“继续说下去吧，反正以保护俞公子不受骚扰为原则，就是让我赔上性命也绝无反悔。”
东郭先生高兴地一拍巴掌：“看，我正等着你开腔，现在废话少说，我们三块老骨头准备搁在这里了。”
高老头插道：“准备搁在这里是注定了的，但应该事先估计估计未来的趋势，‘阎王债’会逼哪些人前来拼命？”
东郭先生说：“嗨，那可多了，除了冒牌货俞放鹤不算，姬苦情、姬悲情、富八爷、怒真人……凡是江湖上稍有头脸的无不被波及，就连你凤老三也不例外。”
凤三震惊地指着自己鼻子：“‘阎王债’上也提到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闻？”
东郭先生道：“没有指出来前也许你已经忘了，但‘阎王债’上却记得清清楚楚，我曾亲自过目，还能有错？”
凤三手一伸：“拿来我看看，否则我就认为你故意诽谤。”
东郭先生道：“‘阎王债’又被我揣入小伙子怀中，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就直接说出来。”
凤三迷茫地瞪着他：“你讲！”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十年前你在勾栏院迷上一位红倌人，名叫小昭君，最后床头金尽，光着屁股被老鸨赶出来，有这回事情没有？”
凤三急辩道：“胡说，我当时是穿着内衣走出勾栏院的。”
东郭先生抚掌大笑：“反正有这么回事就行，‘光着屁股’是我故意渲染，激你亲口承认。”
凤三顿时脸孔通红。
东郭先生说：“别怕羞，我老人家在‘阎王债’上也是榜上有名，说出来跟你也差不了多少。”
凤三道：“你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跑勾栏院？”
东郭先生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这分兴趣，但却暗恋上一名年轻的尼姑，可惜未获青睐，最后差一点殉情自杀。”
凤三和高老头相视一愕，结果三个人都同时大笑起来。
在残霞余晕将西方天际一抹金黄时，田陌中突然出现一个蹒跚的影子，正朝一条小溪缓缓踱来。
那蹒跚的影子是朱泪儿，出了地道后她就和铁花娘、海东青分手，准备向三四个地方寻找俞公子的下落。
可是天涯茫茫，俞佩玉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朱泪儿不计较这些，凡是俞佩玉可能落脚的地方，她都要设法寻遍，为了俞佩玉，她是顾不得辛劳的。
说实在的，这两天她已筋疲力尽，而俞佩玉的下落一点也没有打听出来。
而且她现在的行动是要特别小心的，她已明白了姬悲情正有将她作为人质的打算，现在既已东窗事发，她必须要提防姬悲情的沿途追截。
这两天当中她已听到“阎王债”公布江湖的消息，这证实在地道中所听到俞放鹤和姬苦情所说的并没有错，也更明白了江湖上的滔天巨浪已起，当然也就更为俞佩玉的安危而担心。
尤其今天中午，她在阳关大道上陆陆续续地看到很多武林中人追骑四出，在他们无意中流露出的口风就是要寻找俞佩玉，经此印证实在不容许她再存任何侥幸的想法，而必须要尽速能见俞佩玉一面，以倾述自己在地道内所发现的各项秘密。
这些秘密当然是和俞佩玉有深切关联的，如果不将它揭穿，俞佩玉很容易就摸错了方向。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姬苦情又一次地装死，如不揭穿，俞佩玉便很难认清楚“墨玉夫人”与姬苦情究竟是敌是友。
在朱泪儿感到寻找俞佩玉已临绝望境地时，被她想起凤三叔曾经提过高老头的住处，好像正是这一带，但不能确定实在地方，所以她现在只能说是碰碰运气。
现在的朱泪儿已感腿软腰虚，如果不得到适当的休息和食物，她将很难继续支持下去。
暮色低垂中，她一面走一面朝前看……
她终于发现了目标，小桥流水，竹篱人家，现已晚饭时分，那竹篱内的茅屋竟没有炊烟冒出。
她蹒跚而行，进入竹篱后开口问道：“请问里面有人么？”
“……”
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朱泪儿一连唤了两三声还是如此。
苦也！竟是没有人居住的空屋。
“管他呢，进去找一点食物，吃饱了再想办法。”
朱泪儿心里这样想着，伸手便去推那茅屋的木门。
咿呀一声开了。
一条黑影突然向她怀里猛蹿，朱泪儿大吃一惊，但是这片刻的惊吓，随着“咪”的一声而消失。
原来蹿进她怀里的竟是一只大黑猫。
朱泪儿用手抚了抚。
“猫咪乖，你的主人呢？”
黑猫用绿油油的眼睛瞪着她。
“咪……咪……”
朱泪儿似乎忘了它不会说话，像哄小孩般的说：“该是肚子饿了罢，让我找一点东西喂你。”
伸手亮了火折子，并将桌上的一盏小油灯点着。
突然，竹榻上放的一件衣服引起了朱泪儿的注意，是她亲手替凤三叔缝制的，绝不会有错。
莫非这里就是高老头的住处？
那真巧。
凤三叔和高老头呢？
朱泪儿高兴得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疲劳，而就在此时，怀里的黑猫突然一下蹿出，像箭也似的直向荒野中奔去。
黑猫奔驰的神情好像怀着某项目的，朱泪儿疑心大起，于是跟着后面奔了过去。
这时夜色已经深深笼罩大地，东方天际却升起了一轮明月。
黑猫继续向前奔跑，并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朱泪儿，好像恐怕朱泪儿追赶不上，故意停下来等等。
朱泪儿大感惊异，也越发断定了黑猫必有目的，遂抖擞精神，紧紧跟随，看它究竟要将自己引到什么地方。
月辉普洒下原野一片银白，这帮了朱泪儿不少忙，可以很清晰地盯住那条黑猫。
穿树林，绕小溪，迈田埂，翻山坡，那条黑猫仍旧往前奔跑着……
突然，朱泪儿好像感到身后有异，当转身查看时，竟又没看到任何可疑情况。
她并没有十分在意，又恐被黑猫甩脱了，所以只当那是人类在走夜路时常有的现象，于是再将全部精神放在跟踪黑猫身上。
约摸两三个时辰，一片山峦横阻眼前。
那条黑猫回过脸来竟对朱泪儿“咪！咪！”大叫两声，然后速度突然加快，飞也似的朝山上纵去。
朱泪儿太累了，她现在已经没有追上黑猫的能力，但她还是挣扎着朝上攀登。
苦也，还没有到达山腰，就在一眨眼工夫内，那条黑猫竟已不知去向了，而她却听到瀑布雷鸣的声音。
这片山峦范围太大了，而瀑布奔腾，震荡出空谷回音，此歇彼起，竟使朱泪儿难以辨清瀑布所在的真实方向。
朱泪儿这时有叫天天不理，叫地地不应的感觉。
但是她没有丝毫埋怨。
在她心中认为只要已经接近了寻找俞佩玉之路，这点辛苦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振作起精神，决定再往上走，最低限度也要将那只黑猫找到。
蓦地，也就是在她刚起步的时候，她发觉背后竟伸过来一只美丽的手，竟一下将她的右腕扣住了。
深夜，荒山，那太骇人了。
朱泪儿头皮一麻，而身不由己，竟被那只美丽的玉手一下拧过身来。
糟，一定是碰上了山魅鬼怪。
朱泪儿闪电掠过这个念头，但她视界中却出现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尤其是那高贵的风仪。
“啊呀。”
不料当朱泪儿认清了那身穿黑衣的美丽女人时，竟比见了山魅鬼怪还要恐惧，连吓带累，一跤跌到地上。
她瞪大了惊恐的眼神：“你……”
姬悲情笑着说：“不错，是我，你没有想到罢？”
朱泪儿张口结舌，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姬悲情接着说：“我曾夸赞过你是好女孩，但怎么忽然不乖了呢？”
她顿了一下又笑着说：“我只道你跟随海东青回山了呢，不料你竟害我扑个空。”
朱泪儿突然挣扎着站起身来：“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指示？”
声色俱厉，好像突然之间胆量大了许多。
姬悲情说：“因为受我指挥的人一定不会吃亏，而你竟没有听我的话。”
朱泪儿索性将腰一叉，冷笑道：“但是我现在也没有吃亏，而且永远不会听你的话，也就永远不会吃亏。”
姬悲情笑道：“那是你还没有发觉，等到发觉吃亏了，你就会后悔的。”
朱泪儿一怔：“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悲情说：“一定要我说明？……也好，可以让你增加一次教训。”
朱泪儿猛地一个激灵，她似乎已经感到不妙。
姬悲情接着说：“傍晚前你就被我盯踪了，而且还有我的很多伙伴。”
朱泪儿急声道：“谁？人呢？”
姬悲情仍旧笑着说：“噢，很多很多，俞放鹤、姬苦情、怒真人、富八爷、‘飞驼’乙昆……真是数不尽，他们都到瀑布那边去了，你知道是去做什么吗？”
朱泪儿没有接腔，但是脸色正在变青。
姬悲情又说：“他们是去拜访一位贵宾，而那位贵宾也就是你正在千方百计寻找的人，没有你我们还找不到这个地方，想一想看，你算不算吃亏了呢？”
朱泪儿像遭五雷轰顶，站在那里愣了。
姬悲情笑着说：“我说得没有错，不听话的女孩总是要吃亏的，但愿不要继续下去。”
朱泪儿没有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掉过头去凄声大叫着：“俞公子，是我害了你。”
随着话声就朝山腰上飞扑。
怪事情发生了。
朱泪儿刚跑两步，身后竟出现一股极强的吸力，硬将她牵得噔噔噔倒退回来。
那仍旧是姬悲情的杰作。
朱泪儿泪落如雨：“前辈，‘阎王债’是我公布出去的，你可以杀掉我，请不要对付俞佩玉。”
姬悲情摇了摇头：“看起来爱情力量实在伟大，甚至于替死。”
朱泪儿哭泣着说：“是的，我愿意死，只要不连累他……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姬悲情的声调突转冷漠：“但是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怪，应该死的人想逃也逃不了，不应该死的人想死也死不成。”
朱泪儿又是一愣：“前辈，你说谁不该死？”
姬悲情说：“你是很聪明的女孩，应该辨得出。”
朱泪儿顿如一跤跌下了万丈深渊，她已醒悟哀求是没有用的了，放声大哭着，掉过头去又朝山腰飞奔。
嘭！
她竟撞上了一样东西，噔噔噔倒退回来。
刚才她太慌张了，只顾闷着头跑，也不晓得究竟撞着了什么，抬起头来一看……
啊呀，灵鬼！
不错，就是他，那冷森森的笑容，紧身的黑衣，腰间的红带，带上插着的弯刀，刀柄上的红绸……
朱泪儿惊叫着将脸一捂，不敢再看。
但是她绝没有认错，站在面前的就是灵鬼，那杀不死的怪物，而自己一头竟撞上他的肚子，姬悲情只对灵鬼说了声：“将她带回山去。”
话声刚歇，人已凌空而起，她的身法竟比灵鬼还快，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鬼一把将朱泪儿拎了起来。
如果现在将灵鬼比作老鹰的话，那对朱泪儿最恰当的比喻就是雏鸡。
落在什么人手里都好，朱泪儿竟落在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手中，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灵鬼咧着森森白齿朝她一笑：“女孩子总是应该乖一点的，我们回山去。”
灵鬼不笑还好，那笑容在朱泪儿的眼中更狰狞，更恐怖。
但在极度恐怖中，朱泪儿的神志反倒清醒了，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刀，猛力就朝灵鬼身上刺去。
扑哧。
血光迸现，那一刀竟将灵鬼胸口刺了个大窟窿。
灵鬼仍旧挂着那不死不活的笑容：“你又忘了，灵鬼是永远杀不死的。”
那景象比没动刀前还要可怖，朱泪儿嘤咛一声昏了过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大声呼唤：“泪儿……泪儿……”
朱泪儿蒙眬中好像听出那正是三叔的声音，激灵灵一个寒战，顿又苏醒过来。
她也嘶声叫唤着：“三叔……三叔……”
刚叫了两声，她已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张纸，正被狂风吹送离地而起。
她也看到一条灰影正像陨星般的朝这里飞掠，也能从轮廓中判断出那正是她的凤三叔。
施展上乘轻功的凤三快如驭电追风，但他也只看到泪儿被一条黑影扛在肩上，化为一阵轻烟，瞬息无踪。
凤三震骇极了，他竟不晓得那叫什么轻功。
凤三情急中并未想到挟走泪儿的乃是灵鬼，但却深感无从追起。
飕！飕！飕！飕！
山麓前纵起数条黑影，目标直指瀑布。
凤三心知有变，顾不得找寻泪儿了，一鹤冲天，直朝俞佩玉练功的地方斜飞而去。
离飞瀑流泉七八丈远近站着三个人，姬悲情居中，姬苦情和俞放鹤分站左右两侧，正在转动着六道电芒般的眼神，搜索刚才喝止他们前进之人。
一遍、两遍、三遍……
怪哉！
凭此三人目力，漫说今夜还有明月当头，纵无月光，藏在树叶丛中的一只老鼠也会很快就被发现，如今一连轮扫了四五遍，竟没有发现任何疑状。
姬苦情沉不住气了，怒声说：“刚才说大话的是谁？再不露面我就要开口骂人了。”
突听一个尖嗓门嚷道：“我老人家就在你们面前不远，难道一个个的眼睛都瞎了不成？”
这一次，三人都听清楚了，话声起自离他们五丈远近的一堆乱石丛中。
三人运足目力仔细搜索，但仍没有发现乱石堆内藏得有人，却看到有一块巨石在蠕蠕而动。
姬悲情一声冷哼。
“原来是他。”
姬苦情诧道：“谁？”
姬悲情冷声道：“你再仔细看看，那正在蠕动着的真是石头？”
姬苦情凝神望去。
“那好像是一只灰色布袋。”
姬悲情说：“不错，颜色和石头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他蠕动，根本就看不出那是一只装着东西的口袋，除非你比猪还笨，否则你就应该想到我们碰到谁了。”
姬苦情一哆嗦：“啊呀！大地乾坤一袋装，我们碰上了‘布袋先生’。”
突听那边哈哈大笑：“绿朋友，你只猜对一半，接着。”
话声刚歇，那里面装着东西的口袋竟迅疾无伦地骨碌碌滚来，而且劲道恰到好处，滚到三人面前突然自动刹住。
嘿！那布袋口扎得紧紧，里面装的一定是人，还在蠕蠕而动呢。
同时，姬苦情又认定布袋里面一定是东郭老鬼，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姬苦情不是死人，刚才东郭先生唤他“绿朋友”的用意他不是不懂，那只比唤“活乌龟”好听些而已，正感有气没地方出，翻掌便朝布袋推去。
嘭！哧——
布袋内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口袋也被震裂了，骨碌碌，滚出一个口喷鲜血的人来。
姬苦情的脸色变了，而且也拉长了，拉得比驴脸还长。
姬悲情和俞放鹤也同时一惊。
那太出人意料了，滚出来的不是“布袋先生”，竟是天吃星，现已身受重伤。
三人不仅吃惊，而且感到震骇，天吃星是伙同前来找俞佩玉算账的，不久前还和另外的伙伴隐在暗处，不料竟被东郭先生擒住后装进袋中，假姬苦情之手将他劈成重伤。
乱石堆响起一阵哈哈大笑，三人举目望时，发觉东郭先生竟坐在一块石头上，跷起二郎腿，在那里得意地直抖呢。
东郭先生的大胡子，跟身躯本来就不成比例，现在又是坐着，再加上这一抖，那简直能令人笑痛肚皮。
但是眼前三位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俱将愤怒的眼神投向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捋了捋他那拖到地上的大胡子。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你们夫妻三人不在闺房享那鱼水之乐，跑到荒山来找我老人家，莫非三缺一，想凑一场麻将打打不成？”
姬悲情气得纤躯直颤，因为东郭先生刚才那句“你们夫妻三人”比钢刀还利，深深地刺痛了她，也使她感到无地自容。
俞放鹤及姬苦情也感脸似火烧，恨不得一掌下去将东郭老鬼劈为齑粉。
半晌之后，姬悲情才稳住心情：“东郭先生在江湖上德高望重，如果我有事情相问，深信你是不会讲假话的。”
东郭先生道：“还是‘墨玉夫人’厉害，头一句话就将我扣住了。”
姬悲情道：“现在我想知道，俞公子是不是在你此地？”
东郭先生道：“既然找上门来，我想不承认能行吗？”
姬悲情道：“承认了就好办，我想跟他当面讲几句话。”
东郭先生神情一怔：“是不是又想叫他暗杀我老人家？”
姬悲情发了一会儿窘：“这正是我失策的地方，我应该杀了他，拥有‘阎王债’和你的‘报恩牌’，整个武林将为我操纵。”
东郭先生道：“这好像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人前认错，我老人家深感荣幸。”
姬悲情苦笑了笑：“晚了，一切都晚了，但还有一件事情不晚。”
东郭先生怔道：“什么事情？”
姬悲情狠声道：“杀掉他。”
这三个字念得特别重，显示已将俞佩玉恨入骨髓。
东郭先生说：“如果那样你会再后悔一次。”
姬悲情道：“为什么？”
东郭先生道：“因为‘阎王债’是我向江湖上公布的。”
姬悲情怔了一怔：“真有这回事情？”
东郭先生道：“这又不是朝自己脸上贴金，谁愿无中生有，硬朝自己头上拉。”
姬悲情眼神一动：“纵然如此，最多也只能算假你之手，我要追究的仍是罪魁祸首。”
东郭先生道：“这样说你认定那小伙子了？”
姬悲情说：“嗯，世间将没有力量可以改变我的决定。”
东郭先生道：“如果我硬拉在自己头上呢？”
姬悲情说：“但愿这句话算东郭先生说溜了嘴，或者是我听错了，再不然就请将话收回。”
东郭先生道：“借用你的一句话——世间将没有力量可以改变我的决定。”
姬悲情叹了口气：“那就僵了。”
东郭先生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僵局，纵然你肯罢手，也挽回不了它。”
姬悲情怔了怔：“你这话似乎另有所指，可以讲得详细点吗？”
东郭先生道：“我认为你还是暂时糊涂得好，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姬悲情道：“既不愿讲，我也就不愿追问，看在武林同道，由我划出两条路来，任由东郭先生选择好吗？”
东郭先生道：“讲讲看。”
姬悲情声调突转严肃：“一，立刻交出俞公子，由武林大会公议处决。”
东郭先生大声道：“漠北大盗‘一股烟’，你听到了没有？”
俞放鹤一怔：“你在唤谁？”
东郭先生道：“我叫的是俞独鹤，也就是尊驾。”
俞放鹤冷笑着：“阁下有点失常，连人都认不清楚了。”
东郭先生道：“俞独鹤，‘阎王债’都已将你的底子抖露清楚了，你就少装蒜罢，再装下去我叫你变成‘一溜烟’。”
俞放鹤脸色铁青，没有吭声。
东郭先生接着道：“姬夫人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俞放鹤道：“当然，那是最正直的提案。”
东郭先生道：“但我却好有一比——在强盗窝里面告强盗——官司输定了。这条路我不走。”
俞放鹤道：“姬夫人，现在你应该宣布第二条路了。”
姬悲情口吐狠声：“死。”
东郭先生抚着大胡子呵呵笑道：“那更不用谈，我老人家还没有结婚呢，现在就死，在阎王爷面前没有办法交代，姬夫人划的这两条路我都不能走，第三条路倒还可以谈谈。”
姬悲情怔了一下：“什么是第三条路？”
东郭先生说：“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总要来个彻底解决的，给我七天时间，你们纵然不找那姓俞的小伙子，小伙子也放不过你们，那时来一个彻底了断。”
突听姬苦情一声厉吼：“东郭老鬼，你是不是玩缓兵之计？”
东郭先生道：“说话的是‘绿朋友’吗？闷了这半天你才冒出‘头’来呀。”
带尖带刺，傻子也能听出他在奚落姬苦情。
呼！……
一团灰影凌空飞出，直扑东郭先生。
那正是恼羞成怒的姬苦情。
他这凌空下扑之势威猛绝伦，但见东郭先生将大胡子一抖，身形也就跟着而起，翻掌就迎。
嘭！
狂飙突起，两人这一掌是身子悬空时相撞，场中好像激起了龙卷风，东郭先生落地时噔噔噔朝后退了三个大步，而姬苦情突被狂飙卷动得如同风车，骨碌骨碌，在半空一连翻了七八个筋斗，吧嗒一声摔回原位。
姬苦情面如金纸，口角边也挂着血丝，没有能立刻爬起身来。
姬悲情冷笑道：“东郭先生的‘无相神功’果然不凡，但我要提醒你一声，今晚除了我们三人外，附近最少还隐伏着十几名顶尖高手，恐怕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容易打发的。”
东郭先生眨动精锐眸子四下扫视……
黑影幢幢，果然，十余武林高手像幽灵般从隐暗处陆陆续续地冒了出来。
东郭先生道：“还有没有，干脆由我老人家一一解决，免得小伙子再费事。”
姬悲情道：“这样看来，东郭先生一定不到黄河心不死啰？”
东郭先生道：“这话就算你替我说的，不尝到‘无相神功’滋味，你们是不肯离去的。”
黑影愈围愈近，终于一起站到姬悲情身后。嘿！真热闹，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了，甚至连早已在俞佩玉面前“羞愧自杀”的“飞驼”乙昆，也赫然在列。
姬悲情笑了笑：“东郭先生这样有恃无恐，也许认为我们搜不到俞公子，那样想你就错了。”
东郭先生一怔，而将两道冷电般的眼神重重地投到姬悲情脸上。
姬悲情接着说：“也许揭穿了事情反而好商量，俞公子就藏在瀑布的后面。”
东郭先生又是一怔，他不能不佩服姬悲情的目光锐利。
姬悲情又说：“东郭先生，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跟整个武林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东郭先生回头一看，他的二弟东郭高已和凤三各守瀑布两侧，因此胆子也稍微壮了些。
以三人之力，对付恁多武林顶尖人物力量是显得太单薄了些，但是情势如此，东郭先生别无选择余地。
东郭先生顿将心肠一横：“来罢，希望你们夫妻三个一同上，但我要警告你们一声，不要忘了我老人家外号——大地乾坤一袋装，还怕装不下你们这些兔崽子嘛。”
别看东郭先生这两句话，却无形中产生震慑群雄的很大影响。
在富八爷宴客时，很多人听了“大地乾坤一袋装”这七个字就会亡命而逃，何况现在面对本人。
眼前虽还没有发生那种现象，但已有部分武林高手私下里心底直冒凉气，已经立下了见风转舵的打算。
至此，僵局已经铁定，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突听俞放鹤大声道：“怒真人，你带人去攻东郭高。”
这时俞放鹤已抖露出武林盟主威严。
怒真人应声而出，带领八名高手如飞而去。
俞放鹤扭头又唤：“‘飞驼’乙昆。”
乙昆应道：“是。”
俞放鹤道：“你领一部分人去攻凤三，定要生擒俞佩玉，以泄公愤。”
“是。”
“飞驼”乙昆又应了一声，率队朝那边飞扑。
现在场中只剩下两个半人，除了姬悲情和俞放鹤，受伤的姬苦情只能算半个。
俞放鹤将一双愤怒的眼神投向东郭先生：“只要你的布袋大，今夜我情愿被装进去，我们不见真章不算。”
话还未歇，人已凌空而起，疾扑东郭先生。
呼！呼！呼！
俞放鹤迎面就是三掌。
但是他狡猾得像是狐狸，当东郭先生出手还击时，他便腾身闪开。
这种现象明显得很，他深知“无相神功”的厉害，而不敢硬碰。
东郭先生的掌法端的惊人，但见四周狂飙突起，沙石迸飞，“无相神功”等于在他四周已经砌了一道不可攻破的气墙了。
姬悲情心里暗惊，东郭老鬼今天拼上命了。
呼！呼！
呼！呼！
狂飙突卷中，几个回合下来俞放鹤已经招架不住，还幸亏他以闪躲为重，否则定被“无相神功”震伤。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卷入战幕。
那是“墨玉夫人”姬悲情，双臂一圈，朝外就送。
嘭！
狂飙激出暴响，姬悲情一出手也就是看家本领——“先天罡气”，正和“无相神功”撞个正着。
人影倏分，姬悲情朝后接连暴退，而东郭先生也是一阵急遽摇晃，那满脸的大胡子随风飘摆下，活像一尊玩具店里的不倒翁。
姬悲情用震惊的眼神向他逼视。
东郭先生也眨动一双小眼睛朝她狠瞅。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掌风突朝东郭先生后背撞来。
突听东郭先生一声暴喝：“这算哪一国的武林盟主，竟从背后偷袭。”
随着话声就是一个“回风摆柳”，并夹送着一阵狂飙朝他撞去。
噗！
场中起了一声闷响，俞放鹤收招不及，竟被“无相神功”余飙扫中，骨碌碌一阵翻滚，跌在丈余开外。
算他运气，差一点就会受伤。
东郭先生刚想再补俞放鹤一记“无相神功”，而姬悲情的“先天罡气”又到。
于是，东郭先生一抵二，就在场中和姬、俞两人恶斗起来。
姬悲情一面小心应付一面关照：“俞盟主，跟他游斗，尽量消耗他的真力。”
苦也！
东郭先生最怕这一手，因为“无相神功”最是耗损真力，但面对两大顶尖高手，不用“无相神功”又感难以应付。
东郭先生抽空观望……
瀑布两侧已动了手，东郭高和凤三每人都力敌七八名武林高手，并且又要兼顾正在练功的俞佩玉，是以难免手忙脚乱，险象环生，而自己又被两人缠住，形势实在恶劣已极。
东郭先生小眼珠骨碌碌一阵乱转，双手凝聚真力，突然改朝身旁不远的一座小土堆推去。
轰的一声震天价大响。
土尘受劲气猛撞，疾冲而起，竟被激成了一团烟幕，好像沙漠中起了的风暴。
姬悲情和俞放鹤都同时为之一惊，而东郭先生也就趁着这个时候从烟幕中疾冲而起，像陨星飞坠般的直朝瀑布方向扑去。
人还在半空中呢，就听他老人家大声吆喝着：“大地乾坤一袋装‘布袋先生’到，怕死的快跑。”
话歇人也凌空而下，像一只灰鹤般的扑向“飞驼”乙昆。

第四十章 妖法无边
凤三正缠着乙昆恶斗，东郭先生那一声大吼，竟将他吼糊涂了——那简直是故意通知敌人逃跑。
其实东郭先生何尝又不是这个意思呢。
人的名，树的影，这话诚属不虚。
大地乾坤一袋装“布袋先生”，那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足能令一般武林人物望风而逃。
“飞鸵”乙昆所率领的高手联合缠住凤三先生游刃有余，东郭先生这一吼，大家就像老鼠见了猫，哄的一下四散逃去。
不仅这边，由怒真人率领的那批武林高手也不例外。
可是“飞鸵”乙昆跟怒真人仍死硬着头皮留置原地，以他们的身份要是也被东郭先生的一句大吼吓跑了，那他们就会在武林中被人笑掉大牙。
说时迟那时快，东郭先生凌空而下，人未落，“无相神功”的狂飙已如怒涛般的涌至。
呼……
“飞驼”乙昆首当其冲，见情也只好运足全身功力，翻迎上去。
嘭！
两掌劲力相撞发出轰然巨响，而乙昆也就在狂飙突起中，一阵骨碌碌翻滚，跌在两丈开外。
这样一来，凤三的压力顿告解除，东郭高那边也因只有一个怒真人缠住他，而告轻松。
突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厉喝：“东郭老鬼看掌。”
话是一声，人影却有两条。
左上空是姬悲情，右上空是假俞放鹤，他俩竟凝聚了十成功力，来做这凌空下扑的一击。
这好像是孤注性的一击，好坏在此一举。
东郭先生表情突转严肃，遂也凝聚全身功力，翻掌便迎。
嘭然巨响又起。
掌劲相撞时并激起莫大气流，就好像突然出现的风暴，而在烟尘怒卷中又可看到人影倏分。
我的天。
东郭先生一连倒退五个大步，拿稳马步时犹感血气翻腾，脸上也已变了颜色。
姬悲情、俞放鹤联合出手，凌空而下，在形势上占了不少便宜，但饶是如此也在“无相神功”下没有讨了太多的好，连退数步后，身子摇晃不已。
乙昆还没有爬起来，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显然受伤不轻。
俞放鹤怒冲斗牛，但当出掌再攻时，突被姬悲情喝止了。
她将目光冷冷地投在东郭先生脸上。
“这四十年来，没有人敢这样冲撞过我。”
东郭先生道：“我老人家就算例外好了。”
姬悲情道：“我们之间的‘梁子’算结定了，不过我不想在今夜解决。”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我看不是不想，而是力不从心，何不干脆讲今夜大势已去呢。”
姬悲情说：“随便你怎么想，但我希望你转告俞公子一声，三天之内到我门上来解决这件公案。”
东郭先生道：“如果不按时赴约呢？”
姬悲情道：“那我们还是要找他的，但却要赔上一条可爱的生命。”
东郭先生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悲情说：“你应该想得到，现在朱泪儿已被我掌握在手中。”
凤三急声道：“你将她怎么样了？”
姬悲情淡淡一笑：“不用紧张，现在她被灵鬼看管着，三天之内是不会有任何凶险的。”
说到这里，她向俞放鹤使了一个眼色，俞放鹤背起乙昆绝尘而去。
姬悲情刚想离去时，一股掌风向她撞来。
“先天罡气”随手挥出，撞得凤三连退两个大步。
姬悲情冷笑说：“你还想动手？”
凤三怒目道：“不交出朱泪儿来，你就别想离去。”
姬悲情冷声道：“阁下恐怕没有这个本领，但如加上东郭先生，事情又当别论，不过我得警告你们一声。”
凤三道：“警告什么？”
姬悲情道：“不要忘了灵鬼是由我操纵的，我跟他之间灵犀一点通，只要我一动念，他会立刻处死朱泪儿。”
凤三厉声道：“你敢！”
姬悲情笑了笑：“敢不敢，你会知道，不相信就再发一掌试试。”
凤三双掌一翻……
但却在即将发出时又猛地刹住，而将一双愤怒的眼神投在姬悲情脸上。
姬悲情笑了，笑得很得意。
她带着调侃的口吻道：“凤三先生能够悬崖勒马，还算是够聪明的，请不要忘了转告俞公子三日后之约，我一定会恭候光临。”
说完纤躯疾拧，晃眼间消失踪影。
怒真人还在死缠东郭高呢。
但见他双掌怒翻，口里头不停地呼叱连声……
突然，眼角余光被他瞟见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凤三，一个是东郭先生。
怒真人倏然而惊，收住掌势连退数步。
东郭先生冲他眯笑道：“牛鼻子，你是不是真想替姬悲情卖命？”
怒真人瞪着眼道：“谁说的，我又不打她的糊涂主意。”
东郭先生说：“那就是替武林盟主效劳。”
怒真人将眼瞪得更大：“那更谈不到，我怒真人不是趋炎附势之辈。”
东郭先生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卖掉老命？”
怒真人道：“你似乎多此一问，那小子为什么将‘阎王债’上有关我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完全抖露出来？”
东郭先生小眼珠一转：“我好像记得‘阎王债’上有关你的部分，只是在销魂宫主面前曾经下跪求婚。”
怒真人道：“不错。”
东郭先生道：“这种芝麻大的小事，你也值得拼命？”
怒真人道：“在我来讲，可说奇耻大辱，名誉是第二生命。”
东郭先生道：“我却认为这不必计较，就跟我曾经暗恋过尼姑一样。”
怒真人诧道：“我真想不到你这样直爽。”
东郭先生道：“我不妨直爽告诉你，‘阎王债’是我替俞公子公布的。”
怒真人诧道：“那我就更不懂你的用意何在了，竟不惜将你自己的丑闻也宣布出来！”
东郭先生道：“简单得很，彻底整顿武林。”
怒真人道：“整顿武林包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东郭先生道：“是的，那就是彻底改造武林中人的行为和气质，借‘阎王债’的公布，而使今后有所检点，这可以收到潜移默化之效果，不久将来，自然能使整个武林中人化暴戾为祥和，而永远不会再有伤天害理之事发生。”
怒真人道：“可是我的名誉损失……”
东郭先生道：“那能算得了什么，年轻时谁没有一段风流韵事？”
怒真人垂下了头，自言自语地说：“这话好像是有点道理。”
东郭先生说：“但这次彻底整顿武林，有一批人却是罪不可逭，必欲使他们得到应得的惩罚。”
怒真人道：“你指的是哪一批人？”
东郭先生道：“你知道现任武林盟主俞放鹤的事情吗？”
怒真人道：“当然，‘阎王债’上公布得清清楚楚。”
东郭先生道：“好，但我还是希望你亲口说出来听听。”
怒真人道：“他本身是漠北大盗‘一股烟’，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尤以接受姬悲情刀圭易容术冒充俞放鹤，而甘为他们的傀儡。”
东郭先生道：“好，请再进一步谈谈他们的最终目的。”
怒真人道：“当然是操纵武林，把持一切。”
东郭先生说：“明了这个就好办，像姬悲情、姬苦情那样行为乖张，而心理又不正常之人，一旦操纵了整个武林，你能想到会产生什么结果吗？”
怒真人摇了摇头：“那真可怕。”
东郭先生道：“所以这次公布‘阎王债’的真正对象，就是那一类少数人，而你却为了一件鸡毛蒜皮事情，而不知不觉中变成助纣为虐的一分子，你不感到惭愧吗？”
怒真人顿时哑口无言。
东郭先生又道：“事情我已经剖析清楚，今后你究竟抱怎样的态度，悉听尊便，今夜我不难为你，我们后会有期。”
怒真人满脸飞红，转身飞掠而去。
一场惊扰就此揭过，但凤三为了朱泪儿落在姬悲情手中，而深深感到不安。
东郭先生道：“你暂勿忧急，那小妞儿三天之内是不会有凶险的，我老人家敢以性命保证。”
凤三道：“但不要忘了她落在灵鬼手里，三天后将用什么办法对付那杀不死的怪物？”
东郭先生一愣：“这一下你倒是真将我问住了……”
东郭高插口道：“天生万物，必有相克之道，我们慢慢再研究对付他的办法。”
凤三道：“但不要忘了他不是人，也不是物，而是史无前例的灵鬼。”
东郭高喃喃道：“那也不能例外，漫说他只是受姬悲情操纵的一个怪物，纵然是真鬼，也有应付之策。”
东郭先生说：“二弟说得对，暂将这件事丢开，最要紧的是对这里不能丝毫松懈，当心姬悲情来一记‘回马枪’。”
凤三、东郭高颇以为然，于是三人不敢离开瀑布附近一步。
黎明将黑暗冲蚀殆尽，山峦在朝阳映耀下一片金黄。
俞佩玉在此参禅“无相神功”才只三天。
依照东郭先生的估计，俞佩玉需七日工夫才能将“无相神功”学成，那将再需四天功夫，而姬悲情提出来的三天之约，现在只剩下两天。
照这样计算，俞佩玉功成赴约是赶不上的，所以大家很关心这个问题。
其中最心急的要算凤三，俞佩玉不仅是他的四弟，而且能否准时践约，还关系着朱泪儿的生死。
他面色凝重地望着东郭先生说：“你认为俞公子有没有提前完成‘无相神功’的可能？”
东郭先生说：“很难，除非有特别的奇迹出现。”
凤三道：“所谓‘特别奇迹’怎样才能获得？”
东郭先生一愣：“这一下你又将我问住了，那只能解释为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凤三闻言心情更为沉重。
三人绕过瀑布，来到洞壁跟前。
俞佩玉仍然趺坐在那块凸出的天然平台上面，神情如入忘我之境，但有一点和昨天显著不同，就是面泛油亮亮的奇异色彩。
东郭先生脱声惊呼：“奇怪……奇怪……”
凤三道：“什么事情你又大惊小怪？”
东郭先生扯了他一下：“我们不要惊扰他，有话外面谈。”
绕过瀑布，在流泉旁的乱石堆中，三人各拣一块石头坐定，东郭高道：“老哥口称奇怪，是不是因为俞公子面泛红润色彩所致？”
东郭先生点了一下头：“是的，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
凤三道：“是好是坏呢？”
东郭先生说：“当然是好，这就是‘无相神功’将成的象征，他比我预期的时间竟提早三天。”
凤三惊喜道：“提早三天？那就是说明天就会成功？”
东郭先生道：“不错，现在我找到答案了，这就是奇迹，但一时片刻我还想不出原因。”
东郭高道：“我晓得，一定是俞公子对‘先天无极’门功力有深厚基础，练起‘无相神功’来事半功倍。”
东郭先生欢欣地道：“二弟说得对，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转脸又向凤三道：“现在你总可以放心了，我们可以提前一天去赴姬悲情的约会。”
凤三脸上愁云一扫而空：“这也许是泪儿命不该绝，可是……”
东郭高插口道：“可是不晓得怎样对付灵鬼，对吗？”
凤三点头道：“是的。”
东郭高说：“现在我已经想出对付灵鬼之道，应该没有太大疑问。”
凤三慌忙道：“什么办法，快说出来让我听听。”
东郭高道：“对付灵鬼的关键系在姬悲情身上，请想，灵鬼的一切既然受她操纵，也就是说姬悲情有灵气寄附在灵鬼身上，只要能将姬悲情制伏，灵鬼也就自然失去一切能力。”
东郭先生拍手道：“对，一定是这样，要想泪儿不遭伤害，就一定不能放过姬悲情。”
凤三道：“既然这样，我要先离开一步。”
东郭先生诧道：“哪里去？”
凤三道：“先去盯住姬悲情，提防她作逃走的打算。”
东郭先生道：“仅仅一天时间都不能等待么，傍晚前那小伙子就会得到‘无相神功’的，我们一同赴约岂不声势更壮。”
凤三道：“但是，一天时间内也许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所以我现在心急如焚，非要先启程不可。”
东郭高说：“好罢，但是绝不能独自有所行动，胆大妄为，不仅于事无补，并且会替泪儿造成更大的危险。”
凤三道：“这我晓得，我在那里等候你们。”
话歇，身形已经纵起，几个飞掠，便在山麓转角消失不见。
日薄崦嵫。
白昼总算过去了，但这一天在东郭兄弟的感觉上好像特别长，长得就像整整一年。
所幸白昼里没有发生过任何惊扰，这显示姬悲情在约会前并不再对这里作偷袭的打算。
东郭兄弟坐在流泉旁边，一面欣赏由晚霞幻成的美丽景色，一面聊天。
照晨间所见，俞公子的“无相神功”最迟明天早晨便可练成，但或许还要早，所以二老不敢擅离一步，以防发生意外变卦。
呼噜！呼噜！呼噜！
就在此时，两人耳际突然听到怪异声响，那声音竟夹杂于瀑布雷鸣声中。
东郭兄弟感到奇怪，循声望去。
我的天！
倒悬而下的千丈瀑布，这时竟拦腰中断，下半段竟再倒卷而起，变成了一条激天水柱。
那真是一幅奇景，壮观极了。
东郭先生高兴得乱蹦乱跳，脱口惊呼：“啊！妙极了，这就是那小伙子耍的花样。”
东郭高也顿时醒悟，那表示俞公子的“无相神功”已经练成了，瀑布倒卷就是他试演功力时造成的现象。
瀑布从山顶上倾泻而下，其势犹如万马奔腾，而俞佩玉凭掌力竟能使其再倒卷而上，那威力实在惊人。
突听一声清啸，穿插于瀑布声中，舌乍春雷，而一条白色的影子也就随着啸声一鹤冲天。
噢！那姿势美丽极了，且又迅疾无伦。
在相当高度时他又一个拧身疾转直下，好像从苍穹坠下来的一颗陨星，眨眼间飘落在二老跟前。
不是俞佩玉还有谁？
他飘落地面时依旧气定神闲，好像刚才施展神功时竟还未耗费他十分之一的功力。
东郭先生笑歪了嘴，好像他颔下的那把大胡子，每一根也都在笑。
俞佩玉扑通一声跪下。
“多谢前辈成全。”
东郭先生一把将他拉起，并将笑容敛起：“你小子什么时候拜磕头虫为师的？”
俞佩玉道：“前辈传授‘无相神功’，当此一拜又有何妨？”
东郭先生寒着脸说：“你小子少想跟我老人家拉关系，‘报恩牌’换‘无相神功’，我们从今后两不相欠，所以根本不需要你道什么谢。”
俞佩玉道：“话虽如此，但……”
东郭先生道：“少来婆婆妈妈的，你小子练功头尾整整四天，你可晓得这四天当中发生什么惊人变化吗？”
俞佩玉摇头说：“晚辈不晓得。”
东郭先生道：“我说出来你会以为我丑表功，问我二弟去。”
东郭高不等俞佩玉开口，便将这数天来的一切经过告诉了他。
俞佩玉除了连声道谢外，对朱泪儿被姬悲情押为人质十分担心，何况又是被灵鬼看管，急声道：“我想现在就去找姬悲情算账。”
东郭先生叹道：“忙什么，明天动身刚好赶上约会，你现在‘无相神功’刚成，最少也得要休息一天。”
俞佩玉眉头轻轻皱：“可是……”
东郭高插口道：“朱泪儿在约会以前是不会受到伤害的，我兄长说得对，你是应该休息一天。”
俞佩玉虽然心急如焚，但现在也只有忍耐。
突听“咪”的一声，一条黑影像箭也似的蹿进东郭高怀中，正是将朱泪儿引来此地的那只黑猫。
东郭高含笑抚了抚它身上油亮亮的黑毛，说：“猫咪，昨夜你躲到哪里去了呢？”
黑猫眯着眼睛朝他叫了两声，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偎在慈母怀里诉告。
阴霾四布，月黑风高。
那本来就是一座荒凉的山，现在灰黑色浓云笼罩下，而在荒凉中又透着阴森，并散发着一派恐怖格调。
一阵阵的狂风呼啸而过，更将这里制造了肃杀气氛，令人不寒而栗。
山腰处有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下面是一口地洞，洞口被大青石密密地盖着。
洞内亮着一盏青惨惨的油灯，太怪了，恐怕世上只有这一盏油灯，是发出如此青惨灯光的。
洞壁一角有张石榻，在青森森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上面躺着一位少女，正是朱泪儿。
从昨天晚上起，朱泪儿就被关在这石洞里。
短短一天时光，朱泪儿憔悴多了，对她精神打击最重的，就是她感到自己正陷落在灵鬼手中。
噢！那杀不死的怪物。
当朱泪儿一想到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庞时，更会感到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还算好，灵鬼自将她关进这里便隐去了，这让朱泪儿的恐怖心情减轻很多。
朱泪儿曾作逃离这口地洞的打算，但是迄今没有发现可能性。她忽然想到了死，人类在感到绝望，同时又受不住严重的精神打击时，常常会想到从这条路上以求解脱。
尤其朱泪儿的良心，现正感到异常的不安，因为她自己太不小心，早就在中途被姬悲情盯梢而不自觉，等于引导她去杀害俞佩玉。
俞公子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呢？
这在她心中是一项很大的疑问，但她认为是凶多吉少的，姬悲情、姬苦情、俞放鹤，这些都是功高莫测的古怪人物，何况再加上那样多的武林高手。
朱泪儿一想到这里就感柔肠寸断，因为她不但没有帮上俞公子的忙，反而害了他。
朱泪儿很后悔，懊悔为什么不在沿途多加小心，否则便不会形成如此恶劣的局面。
可是懊悔又有什么用呢？
世上很多事情是必须要事先防范的，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挽回不了任何过失。“死，你应该马上就死，纵然俞公子安然无恙，你也不会再有面目见他。”
朱泪儿心里这样想着，甚至连多活一刻的勇气也没有。
她愈想愈痛心，独自躺在石榻上开始哭泣，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过了一会，她突然将哭泣止住，翻身坐了起来。
她的两只眸子在发直，神光涣散，好像刚刚得了一场大病。
终于，她立定了必死的决心，低头就朝洞壁上飞身猛撞。
石壁未经人工磨饰，凹凸不平，尖凸处密集得像犬牙交错，像朱泪儿这样飞身猛撞一定是绝无幸理的。
说时迟那时快——
噗！
朱泪儿一头撞得正着，虽然被撞的是一个冰冷物体，但并不硬，好像是撞在薄冰上面。
朱泪儿有点惊异，缓缓扬起脸来……
我的天。
她又看到那白森森，而又始终露着笑容的脸，这一头竟是撞在灵鬼的肚子上。
灵鬼还是那身装束，紧身黑长衣，血红腰带，斜挂弯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阴森鬼气，在青惨惨的灯光下看到他尤觉可怖。
在看到他的一刹那，朱泪儿的整个灵魂都要飞出躯壳，惊恐地尖叫着，翻身扑回石榻。
朱泪儿捂住脸不敢再看，但洞内一点声息也没有。
她有点觉得奇怪，硬着头皮从指缝中眯眼一瞧……
一点碍眼的东西也没有，更何况那可怕的怪物。
朱泪儿以为刚才发生的是幻觉，她一死谢罪的主意是拿定了，狠着心肠二次腾身，又朝石壁上一头冲去。
照旧——她碰上的仍旧是那类似薄冰的物体，当扬脸时又看到灵鬼朝她微笑。
这一次所不同的是灵鬼开了口：“灵鬼是最怕死的，所以也不希望别人死，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朱泪儿壮着胆量将脸一扬：“刚才你分明不在洞内，你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灵鬼道：“你忘了我是灵鬼？灵鬼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不相信你再看看。”
说完突然消失无踪，就像化作了一片雾气。
但只一眨眼工夫，灵鬼又在青光惨惨的灯光下出现，仍是笑嘻嘻的那副神情。
朱泪儿大声惊叫着：“不要笑，我最怕看你的笑容。”
灵鬼道：“但是灵鬼只会笑，哭起来会更难看。”
朱泪儿流着眼泪说：“那你就赶紧离开，我不喜欢看你那副尊容。”
灵鬼道：“你仍旧想死？”
朱泪儿道：“那是我的事情，你管不着。”
灵鬼道：“但是灵鬼一定要管，否则一头撞成烂茄子，那就不美了。”
正值此时，洞顶上突然传来大青石移动的声音。
灵鬼头一扭：“外面是谁？”
“……”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声。
灵鬼回头看了朱泪儿一眼，发觉朱泪儿也满面惊诧地侧耳聆听。
灵鬼想纵出洞外查看，但却猛地一个激灵，昂面朝上冷笑道：“朋友，你想调虎离山，好让你从容救人，但是你找错对象了，灵鬼是永远不会上当的。”
突听上面传来一个冷喝声音：“那我就下来跟你斗斗。”
朱泪儿蓦地一阵惊喜，她辨识出那正是凤三叔的声音。
就在此时，一阵劲风贯入，那盏青惨惨的油灯，在一灭一明之间，洞内竟多了一个人。
朱泪儿喜极欲泣地狂呼着：“三叔……”
一头就想扑进凤三怀中，但被灵鬼无情地拦阻了。
“锵”的一声脆响，凤三已拔剑在手，怒指着灵鬼说：“赶快放她让我带走，不然我就杀掉你。”
灵鬼笑道：“你在自己骗自己，你不会不知，灵鬼是永远杀不死的。”
朱泪儿情急如焚，也忘记害怕了，猛的一把从灵鬼身后将他抱个正着，大叫道：“三叔，快动手，砍他的头！”
凤三手起剑落。
咔嚓！
凤三挥剑如闪电，而灵鬼的一颗头颅也就随着剑光骨碌碌滚在一旁。
怪哉！灵鬼已经人头落地，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并冲着朱泪儿眨眼。
朱泪儿吓得大声尖叫，一头扑进凤三怀中。
凤三拍了拍她的肩膀：“快，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朱泪儿余悸犹在地点了点头。
凤三拉着朱泪儿跃出地洞，不料竟有一条黑影正在洞口挡路。
当两人看清那人的形象时，都不由大惊失色。
那黑色紧身长衣，那血红腰带，那弯刀，尤其那脸上冷森森的笑容，不是灵鬼还会有谁？
凤三惊得朝后连退两个大步，用手指着灵鬼道：“你的头……”
灵鬼咧着森森白齿笑道：“灵鬼的头永远长在灵鬼的颈项上，你刚才所看到的只是幻象而已。”
凤三愣了，面对这杀不死的怪物，他真不晓得怎样对付才好。
凤三也曾尝试以绝世轻功带着朱泪儿远走高飞，但结果失败了，灵鬼如影随形，竟始终逃不出他的阻挡范围以外。
在此种情况下，明晓得以剑对付灵鬼乃是白费气力，但也只好以此跟他周旋，希望能出奇迹，能逼退他。
凤三的剑法已至炉火纯青境界，但见银芒一片，霎时工夫便将灵鬼罩在剑幕之下。
可是灵鬼却不当一回事，他也将腰刀挥舞成一片刀海，应个景儿，纵然失手，挨上个三剑五剑也无所谓。
朱泪儿倒也乖巧，趁着凤三将灵鬼缠得死紧时，拧动纤腰便朝山下飞逃。
灵鬼笑着说：“在灵鬼面前想逃？那简直将灵鬼太看轻了。”
话声歇，灵鬼的影子也就随着消失于凤三的剑幕之下，而又挡阻了朱泪儿的去路。
在这种情况下，凤三愈打愈胆寒，愈打愈心惊。
他现在心里生起一个颓丧的想法，灵鬼不除，朱泪儿就永远无法被救走，东郭先生来了也不例外。
但如何才能除掉灵鬼呢？
凤三先生也晓得必先制伏操纵灵鬼的姬悲情，可是他扪心自问，掌中这一把剑又绝不是姬悲情的对手。
突听朱泪儿一声惊呼：“三叔……救我……”
原来朱泪儿正奔逃间，突被灵鬼以老鹰抓小鸡手法提到掌中，竟像闪电般朝山顶上掠去。
凤三大惊失色，提足上乘轻功，就朝灵鬼飞扑。
可惜的是他快，灵鬼比他更快，就好像眨眼之间化成一阵狂风，连一点影子也没有留下。
凤三愣了。
他仿佛隐隐听到朱泪儿的哭泣声，但细微极了，刚到耳边又被狂风吹散，而使他摸不清真正方向。
凤三情急如焚地环首四顾……
狂风阵阵，黑夜茫茫，眼界下竟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目标。
凤三心头沉甸甸的，好像一跤跌进了万丈深渊。
就在此时，夜风飘送过来姬悲情的声音：“凤三先生，在我这里横冲直撞，你不嫌太无礼了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凤三朗声道：“姬夫人，我希望你能现身答话。”
姬悲情道：“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凤三道：“当然，我希望你说明白扣留朱泪儿的理由。”
姬悲情道：“简单得很，恐怕俞公子不按时赴约。”
凤三冷笑道：“以姬夫人在武林中的声望，扣留一个女孩作人质，不怕贻笑江湖吗？”
姬悲情道：“那也要看情形而论，我现在将朱泪儿当客人看待，又没有让她受任何委屈，是不会遭受什么严重议论的，何况……”
凤三一声冷哼：“何况你的所有丑行，都已被‘阎王债’公布了，再多添上一两件也无所谓，不是吗？”
姬悲情笑道：“就算你猜对了，也许这就叫作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你既然明白，就请赶快离去，只要俞公子一到，我是不会难为朱泪儿的。”
凤三愤声道：“好罢，但愿你言而有信，我敢保证俞公子一定准时赴约的。”
说完身形纵起，如灰鹤掠空，瞬息之间便在夜色茫茫中消失不见。
日正当中。
在群峰顶上出现一个飞掠的白影，翻山越岭，跨谷越涧，飞掠一遭后，只飘然落在山坳中的一块平地。
白衣少年就是俞佩玉，他渊停岳峙地轮眼四下一扫……
呀，好荒凉！
这座小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眼界下尽是荒丘累累，怪石嵯峨。
俞佩玉眨动星眸观察了半晌，但是竟没有发现任何埋伏。
这使俞佩玉有点感到意外，姬悲情既然约定今日在此作一了断，似乎不应该如此松懈。
就在俞佩玉发愣的时候，山麓下又出现三条灰影，俱都施展上乘轻功，电掣风驰，眨眼工夫一起纵到俞佩玉身旁站定。
这三人就是东郭弟兄和凤先生，东郭高怀里还抱着那只黑猫呢。
东郭先生面转俞佩玉说：“小伙子，四周情况你都侦察过了吗？”
俞佩玉道：“是的，但没有任何发现。”
东郭先生眉头一皱：“特别小心，他们夫妻三个想耍鬼花样。”
俞佩玉点了点头，遂即面向山顶朗声叫道：“俞佩玉准时赴约，请你们亮相吧。”
话刚歇，山顶上冒出一条人影，正是冒牌武林盟主俞放鹤。
紧接着，姬悲情和姬苦情也就在一块巨石后面疾冲而出，像箭头般，朝这里飞射而来。
东郭先生低声道：“山上有不少‘老鼠洞’，他们就是从洞里钻出来的。”
片刻工夫，姬悲情、姬苦情已经纵至跟前。
姬悲情轮眼在俞佩玉脸上一扫：“还记得在地道石窟里，我跟你讲的一番话吗？”
俞佩玉道：“你是指让我暗杀东郭先生？”
姬悲情道：“除此以外还有。”
俞佩玉道：“记得，如果不是令夫君死的把戏拆穿，和‘阎王债’上记得清楚，也许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敌我呢。”
姬悲情道：“年纪轻轻的，‘阎王债’的事你不嫌做得太绝了吗？”
俞佩玉道：“比起你们对付家父的手段，我还差得太远。”
姬悲情冷笑道：“你也没想到因此得罪了整个武林？”
俞佩玉道：“当然想到了，在正义之前，我根本不考虑这些。”
姬悲情道：“这么说，我应该先佩服你的魄力，但是你已闯了滔天巨祸，今天是难逃公道的。”
俞佩玉微笑道：“但愿如此，不过凡事既有最好的设想，也就应该有最坏的打算，夫人应该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姬悲情道：“那是说今天制不住你该怎么办？”
俞佩玉道：“不错。”
姬悲情一声冷哼说：“那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俞公子来操心。”
讲到这里又面朝东郭先生道：“今天事情是一不了之局，东郭先生看出来了吗？”
东郭先生道：“那还用说，我老人家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
姬悲情道：“所以在这最后关头，我还是提醒你一声，勿插入这是非旋涡，望你三思。”
东郭先生道：“我一思都不思，这件闲事我管定了。”
姬悲情道：“那好吧，今天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东郭先生咧嘴一笑，道：“我老人家那么大把年纪不是被大话唬大的，姬夫人未免将话说得太满了一点。”
姬悲情冷笑了笑，不再理会他了，回头用手势朝站在山顶上的俞放鹤摆了摆，俞放鹤也就随手举起一面令旗，左右挥舞，迎风摇动。
那是武林旗，在非常时期号令武林群雄时才用得上的。
那面大旗也代表着武林盟主的权威，在大旗挥动下武林中俱应俯首听命，万死不辞。
顷刻间，随着大旗的挥动又伴和着一阵号声，而原来死寂沉沉的山顶山腰一带，在号声旗影下竟像幽灵般的冒出很多武林人物，一眼看来不下三百名左右。
这一次人到得很齐，包括当年黄池大会中的十三大派掌门人，乃黄池大会以来最热闹的场面。
姬悲情面现得意笑容：“东郭先生，你看到了，在这种情形下，你们会遭遇什么样后果呢？”
东郭先生抚着他的大胡子，自言自语道：“看情形你们的号召力还真不小呢，着实令人吃惊。”
姬悲情道：“也许你感到后悔，但是我很替你可惜，因为已经晚了。”
话声刚歇，武林大旗，又作另一次挥动。
那是催令武林群豪行动的讯号，也就是攻击命令，大家只准前进，不准后退。
俞佩玉这方面暗地吃惊，倘如武林群豪在号令下齐拥而至，将不知会造成多么巨大的流血事件呢。
但是，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武林群雄漫山遍野，但都对大旗的挥舞视若无睹，好像他们是看热闹来的群众。
呼！呼！呼！呼！
大旗迎风招展下发出剧烈声响，纵令俞放鹤暗混内家真力，险些将大旗震破，群雄阵中仍旧无动于衷。
俞放鹤突将大旗一收，怒吼道：“你们竟敢违抗武林盟主的命令。”
这一声大吼回音环山绕谷，每一个人都可听得十分清楚。
紧接着，便有一个沉劲的嗓门出自群雄阵中。
“可惜你不是真正的放鹤老人，而是漠北大盗‘一股烟’俞独鹤，更是姬氏夫妇的傀儡，我们既然认清真面目后，还能任你驱使么？”
俞独鹤站在山顶上愣了。
姬氏夫妇的脸色更难看，不知是惊是怒，两人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这显示了一点，江湖上的事情一向是波谲云诡的，但正义终在人间，在必要关头时仍会流露出来。
俞佩玉激动得热泪盈眶，长时间的委屈，也只有今天方算真正得到伸雪。
东郭先生更是捋着胡子呵呵大笑，道：“姬夫人，这样的转变不仅我老人家，恐怕你也感到十分的意外罢？”
姬悲情冷哼一声，道：“那也不必这样值得高兴，除非‘墨玉夫人’血溅三尺，这笔账仍要追算到底。”
突听姬苦情一声怒吼，欺身上前，一掌便朝东郭先生推来。
东郭先生没有还手，飘身斜退七尺，瞪着那双山羊眼睛哼道：“绿朋友，冤有头，债有主，现在小伙子既已出面了，你还找我拼命是何道理？”
这一吼，竟将姬苦情吼愣了。
俞佩玉踏前一步：“东郭前辈说得对，请你向我发掌罢。”
姬苦情嘿嘿狞笑道：“好，我不会当场打死你的，一定要将你带回石窟浇成蜡人，上次我错过了一个机会，这次绝不再错过。”
说完双掌推出强烈劲风，呼地一下朝他身上撞来。
俞佩玉意动功行，双掌一翻就迎了上去。
嘭！
两股气流激出嘭然巨响，狂风怒卷。
那是电光火石一刹那间事情，但听姬苦情一声惨号，竟像断线风筝般从飙风中飞出，一跤跌在两丈开外，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他临咽气时还瞪着两只死鱼眼，似乎被俞佩玉一掌震毙而太不甘心。
姬悲情如遭雷殛般的僵立不动。
她和姬苦情既有兄妹之情，又有夫妻之分，眼见姬苦情死得如此之惨，不由心中一阵剧痛。
但她的矜持实在令人惊奇，除了隔着轻纱面罩仅看出她微现一片泪影外，竟没有其他的激动显露。
她将满含怨恨的眼神投在俞佩玉脸上：“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竟学会了‘无相神功’？”
俞佩玉道：“不错，这是东郭前辈所赐。”
东郭先生急嚷道：“好小子，你竟想嫁祸到我头上来，当心她突然发出‘先天罡气’，一掌将我老人家劈飞了。”
俞佩玉能够听得懂，那等于点醒他提防姬悲情猝然出手。
果然不出东郭先生所料，就在此时姬悲情已突然发动‘先天罡气’，迅猛无伦地朝俞佩玉撞来。
俞佩玉受了东郭先生那句话的影响，是以心里有了准备，见情翻掌就迎。
“轰”的一声震天大响。
这一掌和姬苦情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先天罡气”和“无相神功”都是刚猛十足的内功，相撞之势简直撼山震岳，而迸发出来的气流也劲疾得像狂烈旋风，尘烟将丈余方圆之内都弥漫了，并使站在旁边的人有砭肤刺肌之感。
尘烟终于缓缓散尽。
稀薄的雾幕中，渐渐看出两个摇晃的影子，俞佩玉只是身形有些不稳，而姬悲情却感到有点血气翻腾。
东郭先生坐在一旁，乐得咧嘴直笑。
姬悲情难以掩尽矜持，而流露出震惊的眼神。
那太难以令人置信了。
短时间学成“无相神功”尚在其次，而且竟具这等骇人的火候。
姬悲情的“先天罡气”在武林中敢说仅有东郭先生可以与之颉颃，如今竟又多了一个克星。
正值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厉喝，一条灰影正从山顶上疾泻而下，瞬息停在姬悲情面前。
来人正是俞独鹤。
他在武林盟主威信尽失之下，狂怒得双目尽赤，而将一双愤怒的眼神投在俞佩玉脸上。
东郭先生插腔道：“用不着那么凶，你应该感谢小伙子才对。”
俞独鹤猛地转过脸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郭先生手朝姬苦情的尸体一指：“他替你除掉情敌，你以后和姬夫人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话未说完，一股罡气向他撞来。
东郭先生刚才那句话太刺人了，姬悲情羞愤得难以自容。
东郭先生和姬悲情一交上手，俞独鹤也就“锵锒锒”地将一柄青钢宝剑抽在手中。
唰！唰！唰！唰！
他挥出漫山剑影，疾厉无匹地就朝俞佩玉头上罩来。
现在他又恢复了漠北大盗“一股烟”的凶性，看光景恨不得将俞佩玉剁成肉泥方称心意。
俞佩玉连躲十招，才得到抽剑的机会。
人如玉，剑似虹，俞佩玉挥动长剑刚施出一招“漫天星斗”，山坳便掀起了一遍喝彩声。
山区内的六百只眼睛全被这场斗剑吸引住，屏息凝神，鸦雀无声，以至剑身破风锐啸愈发清晰。
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
渐渐地两团剑影已混为一处，而形成了一个大剑幕，剑幕中只隐约地现出两条人影，已经令人难以分辨谁是谁了。
突然，剑幕中起了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龙吟，但见一缕白光冲天而上，顿又引起观战者的集体惊呼：“啊呀，那是断剑。”
情况转变得快如电光火石，但见剑幕中人影倏分，俞独鹤右手拿了一把半截剑，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发愣，而俞佩玉则气定神闲，光从外表衡量就已看出俞独鹤不是他的对手。
刚才断剑的一刹那，乃是俞佩玉将“无相神功”暗注剑身，否则俞独鹤手中剑不是那样容易就被对方震断的。
东郭先生的“无相神功”和姬悲情的“先天罡气”不分轩轾，现已住手，观看这边的动静。
场中起了“铛锒锒”一声脆响。
俞独鹤面前多了一把剑，那是俞佩玉扔给他的。
俞佩玉满脸悲愤地道：“你是我的二叔，但以你所行所为，败坏了历代相传俞氏家族门风。”
俞独鹤两眼喷火，但望着他没有吭声。
俞佩玉又道：“看在俞氏历代祖先分上，以及不论好歹你总归是我二叔，我不能动手杀你，这把宝剑给你自绝。”
俞独鹤脸上的神色千变万化，谁也看不出他心中在盘算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俱都凝神在看这场戏究竟怎样收场。
俞独鹤终于将剑缓缓捡起了。
突地一个冷不防，他竟拧身而起，挥剑便向俞佩玉猛刺。
山区内顿时掀起一片惊呼。
俞独鹤用的是绝招，诡奇绝伦，并又在俞佩玉没有防备下动手，谁都会替俞佩玉暗捏一把冷汗。
剑光如闪电，但听俞佩玉一声闷哼。
同时群雄也看到一股狂风猛撞俞独鹤的右臂，这些经过也是一眨眼间事情。
插手者是东郭先生。
他的“无相神功”将俞独鹤震得踉跄斜退，是以俞佩玉只在他偷袭下，左臂被划了一条口子。
东郭先生的一双小眼珠像利刃般地盯住俞独鹤，沉叱道：“俞独鹤，你这一手可真够漂亮，如果你还有武林中人的血性，你应该马上横剑自刎。”
俞独鹤现在已双目尽赤，嘿嘿狞笑着：“但是在我自刎前想找两个垫背的，头一个我看中的就是你。”
东郭先生道：“那真妙极了，我也正想帮小伙子一个忙，替他除掉你这恬不知耻的江湖败类哩。”
俞独鹤一阵凄厉狂笑：“好，那我就成全你。”
话歇，二次拧身，随手划出一片剑影，就朝东郭先生当头罩下。
东郭先生空手对敌，他是一点都不敢大意的。
唰！唰！唰！唰！
绝招频频出手，他晓得已经面临生死关头，所以动起手来尽展所学。
霎时之间掌似掌山，剑似剑海，两人在一个适当机会中，不约而同地俱出险招。
山区内又掀起一阵惊呼。
哧……
嘭！
场中同时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两人所出阴招都有了着落的缘故，东郭先生的灰袍被削去一片袖子，而俞独鹤却被他的“无相神功”卷飞，口中鲜血狂溅，身子还没落地便已五脏尽碎而亡。
山区起了如雷狂呼。
俞佩玉怔立当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在此时，姬悲情一鹤冲天，快逾流星直朝山顶扑去。
东郭先生急声吩咐：“二弟，你陪小伙子去找灵鬼，那小妞儿的性命还在他手中呢。”
俞佩玉、东郭高齐声应是，联袂朝地洞方向扑去。
东郭先生和凤三疾起直追，说什么也不能让姬悲情作漏网之鱼。
看热闹的武林群雄这时竟自动分成两批，一批跟着俞佩玉，一批缀着东郭先生，想看一个最后的结局。
盖着地道入口的那块青石板目标明显，很容易便被俞佩玉发现了。
四周俱是嵯峨怪石，这一带僻静而又荒凉。
俞佩玉心急朱泪儿安危，手起掌落。
轰隆！
那响声震山撼岳，而那块桌面大小的青石板也就纷纷飞起，被劈得不知去向。
洞内十分黝黑，两人竭尽目力也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突然有一个冷沉的声音从洞底传出：“上面是谁，敢来找灵鬼的麻烦？”
俞佩玉道：“快将朱泪儿放出来，不然我就将这口鬼洞填平。”
灵鬼道：“这话吓不住灵鬼，如果你不怕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妞儿活埋，你就不妨试试，但我还是要出来会会你的。”
洞口突然起了一阵青烟，而在青烟渐渐消失时，灵鬼已站在俞佩玉面前，左手却紧扣着朱泪儿的玉腕。
朱泪儿喜极而泣：“你来了……”
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两行眼泪就像小蛇似的缓缓爬下粉腮。
光天化日下的灵鬼更感阴森可怖，尤其那张脸，竟惨白得毫无血色，但是仍旧露出惯有的笑容。
俞佩玉手朝灵鬼一指：“你放了她！”
灵鬼说：“昨夜凤三碰壁而归，难道你们不晓得？”
俞佩玉道：“但是今天你一定要放了她。”
灵鬼道：“那除非先将我杀死，但灵鬼又是绝对杀不死的。”
俞佩玉顿感十分棘手。
他明明晓得灵鬼不畏刀剑，想以“无相神功”试试，但由于灵鬼紧紧将朱泪儿拉在身旁，又怕“无相神功”的余飙将她碰伤。
朱泪儿又惊又惧，楚楚可怜，数日不见她已憔悴得多了。
俞佩玉处此境地一筹莫展，最后决定先缠住他再说，伺机再另作打算。
而这时东郭高怀中的黑猫却对朱泪儿“咪！咪！”叫了两声，仿佛跟她很熟悉。
俞佩玉决定之后立即动手。
拳出山摇动，剑到鬼神惊。
俞佩玉虽然晓得宝剑伤不了灵鬼，而他仍脱不了掌剑并用，除此以外，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阵急攻对灵鬼产生莫大威胁。
但是灵鬼就是灵鬼，他以忽隐忽现的身法对付，实在躲不了，就硬挨一剑，竟还报之以笑。
俞佩玉看到这种情况时头皮直麻，而朱泪儿也吓得大声尖叫。
转眼工夫一百多个回合过去。
苦也。
照此情形下去，再斗一千个回合也没有用，徒自使俞佩玉耗费真力。
朱泪儿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呼叫着：“你们不要再管我……你们会被我拖累的……”
东郭高怀里的黑猫也急躁不安地对朱泪儿“咪，咪”直叫，并对灵鬼作遥遥扑击之状。
俞佩玉边打边道：“泪儿，你不要灰心，我一定会从这怪物手中将你救回来的。”
“噢……”
朱泪儿深受感动，眼泪更像黄河决堤般地流了下来。
东郭高则站在原地恍惚出神，看光景他在筹想用什么办法才能有效地对付灵鬼。
突然！
灵鬼站立原地不动，口里叽里咕噜的，不晓得在跟什么人说话，而对俞佩玉的宝剑根本不予理会。
俞佩玉大感惊异，收住剑势静以观变。
过了一会儿工夫，灵鬼缓缓将眼神移到俞佩玉脸上，笑着说：“俞公子，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俞佩玉道：“什么事？”
灵鬼道：“刚才我是在听取姬夫人的命令，你猜她怎样命令我？”
俞佩玉道：“鬼话只有你才听得懂。”
灵鬼指了指身旁的朱泪儿：“姬夫人说她已失去利用价值，命我立刻杀了她。”
俞佩玉惊得朝后退了一个大步：“你敢！”
灵鬼笑着道：“不敢是假的，倒有点不忍心，杀死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实在太煞风景。”
一边说一边抽取腰间的弯刀。
红绸飘动中，刀已在手，灵鬼又说：“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灵鬼绝对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你说对吗？”
灵鬼仍旧是那副不死不活的腔调，但就在这谈笑之间，猛地一刀就朝朱泪儿颈上砍去。
但就在这个时刻，一缕银光闪电而至。
那是俞佩玉的长剑，全凭反应快，一剑撩中灵鬼的弯刀。
锵锒锒一声脆响。
灵鬼顿时虎口发麻，竟被俞佩玉剑身中贯注内力所震，一阵踉跄接连后退。
这样一来朱泪儿得到了机会。
她趁着灵鬼分神的时候，猛地一下挣脱灵鬼掌握，拧身便朝俞佩玉怀中猛扑。
灵鬼笑道：“想跑？没有人能在灵鬼手下逃脱的。”
他那幽灵般的身法如影随形，朱泪儿离俞佩玉还有好一大段呢，灵鬼却已跟至。
红绸随风飘舞中闪电而下。
那速度快极了，快到竟令俞佩玉没有把握抢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灵鬼的弯刀闪动粼粼银波，疾挥而下时——飕！
蓦地冒出一条黑影，像箭头般的直朝灵鬼扑攫。
啊呀，竟是东郭高怀里的那只黑猫。
灵鬼的弯刀也挥下了，黑猫的前爪也扑到了，双方的接触就像电光火石。
“咪——”
黑猫突地一声惨叫。
刀光一闪！
血雨横飞中，黑猫的一只前爪顿时被弯刀削飞，而猝不及防下，灵鬼满脸溅的都是猫血。
朱泪儿就近伸手将黑猫接住，发觉它的前肢血流如注，痛得浑身直抖。
不料就在这顷刻间，怪事发生了。
灵鬼突然发出凄厉尖叫，竟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这一下，将朱泪儿和俞佩玉都看得发呆了，而看得东郭高却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频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就在这眨眼工夫内，场中又起了更大变化。
灵鬼突然不见了，而地上却留下一摊浓血。
俞佩玉急忙放眼搜索——
那是灵鬼常玩的花样，明明不见了，但转眼又会在另外地方出现。
东郭高踱上前来微笑道：“俞公子，放心罢，灵鬼将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俞佩玉、朱泪儿一起将惊愕的眼神投在他的脸上。
东郭高抚着黑猫的颈项：“这是谁也料不到的事情，灵鬼毁在猫咪手里，它前爪的血使灵鬼整个毁去。”
俞佩玉诧道：“听说黑狗血能克制鬼邪，黑猫的血也能吗？”
东郭高道：“当然，眼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突见朱泪儿搂着黑猫的颈项不停地亲吻，并喃喃数说道：“心爱的猫咪呀，为了我，竟使你变成残废！”
“咪，咪。”
那是黑猫亲密的叫，好像它懂得有人正在对它爱怜。
俞佩玉略向四下打量一眼，遂和东郭高、朱泪儿朝山顶处飞奔而去。
朱泪儿掏出刀伤药，一面奔跑一面替黑猫涂伤，奔抵山顶时，黑猫的前爪已被完全包扎停妥。
俞佩玉一眼看到了东郭先生和凤三哥，正在施展绝世轻功，扑向一处断崖，于是一同赶去。
凤三见朱泪儿安然无恙，惊喜交集，当晓得灵鬼伏诛经过时，就连东郭先生也暗暗称奇不已。
俞佩玉道：“姬悲情呢？”
东郭先生道：“我们追到这里，突然失去了她的影子，一定又躲到老鼠洞里去了。”
东郭高道：“我们开始分头搜，迟则生变。”
众人皆点头同意。
断崖下面是千丈绝壑，异常险峻。
同时，从种种迹象上判断，这里不仅人烟罕至，也是鸟兽绝迹的地方。
众人拨荆斩棘，缓缓朝前搜索。突听东郭先生惊呼：“快来，姬悲情一定藏在这里。”
众人同声赶至，发现一座被山藤遮住的洞口，十分幽暗，深不见底。
俞佩玉道：“东郭前辈说得不错，因为山藤有被拨动过的痕迹。”
东郭先生道：“那就少废话，跟我老人家一同见识去。”
众人屏息凝神朝山洞一步步搜索过去。
阴森、幽暗、泥腥气扑鼻，众人亮起火折子，在洞内转了一个弯，便赫然发现了“墨玉夫人”。
姬悲情盘膝坐在一块青石条上，纹风不动，那神情好像老僧入定。
众人立即凝神戒备，距离终于愈来愈近，姬悲情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东郭先生突然吁出一口长气，摇头叹息道：“想不到她已经自绝了。”
众人一愣，趋至她身前一看，可不是气息已绝？但“墨玉夫人”仍旧那么漂亮，那么高贵，就和生前完全一样。
众人不禁一阵唏嘘。在离开洞口，到达山顶时，散布在山坳的武林群雄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请俞公子出任武林盟主。”
“对，让他继承放鹤老人家风，将武林秩序纳入正轨。”
“我们齐心支持，并发扬武林精神！”
……
东郭先生高兴得抚着大胡子直笑，一场武林风暴终将过去，而未来的究竟会有怎样转变呢？谁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人心如风云骤变，一切的一切，都要随人性而定。
俞佩玉父仇已报，他现在百感交集地朝下山之道慢慢走着，他想到林黛羽，也想到武林前途，更想到今后自己的责任。在他身后不远，有位怀抱着黑猫的少女紧紧跟随着，那正是惊魂乍定的朱泪儿。
现在，她心中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俞佩玉走到哪里，她也就一定跟到哪里，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世间一切可以变，而她的一颗心却永远不会改变！
《名剑风流》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