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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摘下高岭之花
作者：海派蜡烛
内容简介
 作为玉泉山上的三师姐，凌玥的修仙生涯上横亘着三头拦路虎。 一是如何从师父、大师姐、二师兄这三匹脱缰野马手里拯救门派。 二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难，走上修仙巅峰。 三是如何让怎么看怎么性冷淡的小师弟对自己情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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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泉山的一天是从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开始的。
夜猫子们会勉强将重逾千斤的眼皮撑出一条缝，接收旭日东升时的第一缕阳光，再安详的合上眼睛，享受着起床前最后的迷蒙。
不过，有时也会眯过劲变成回笼觉。这意味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即将打响。
男弟子会悄悄把门敞开条缝，一边鬼鬼祟祟的探头看一边火急火燎的提裤子，姑娘们则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与打了死结的腰带血战到底。
而当日头升过了峰顶的树梢，邪恶的大魔头就会踏着滚滚煞气而来，取睡过头的家伙狗命。
倘若所有人都在大魔头到来前梳洗完毕，大家就会抱在一起欢呼雀跃，庆祝自己又苟过了一天。
“嘟嘟嘟嘟！”
每到寅时，大魔头的爪牙就会吹响征战的号角，而打理完毕的弟子们就会急急忙忙的冲到院舍里排队站好，对着踱步而来的魔头谄媚的点头哈腰。
“三师姐好！”
“三师姐早！”
“三师姐您吃了吗？”
大魔头背着手从他们中间走过。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束腰长裙，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手中握着一柄等臂长的白玉笛，眉目如画却未施粉黛，步态飒爽好看。若是只看背影，说不定会被误以为是谁家的俊俏公子。
然而，没有什么翩翩佳公子，只有淫威震慑玉泉山的大魔头。
大魔头甫一走进院子，便有狗腿子搬着桌椅布置了起来。只见她一撩衣袍坐在了太师椅上，端起了刚沏好的清茶，捏着盖子在茶碗上轻轻一撇，凑到唇畔吹了一吹。
时刻注意大佬动向的狗腿子立马会意，手指点着一只只惊弓之鸟就开始数，就这么数了一圈，他转身对着上首一拱手，“三师姐，在场炼气弟子三十有一，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
此言一出，众弟子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
“咣。”
茶杯被搁回了桌子上，大魔王用食指重重的敲了一下扶手，开口说了一个字，“查。”
这道命令一下，不光狗腿子们，连站在原地充当木桩的弟子们也一窝蜂的涌入了弟子精舍，开始挨个房间、挨个院子的翻找起来。
“哎哎哎，我的被子！”
这是被吵醒的某师兄。
“别翻了！哎呀！别掀我裙子！”
这是被波及的某师姐。
“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是要欺师弑祖吗！”
这是连人都被从屋子里拖出来的掌门人，水红色的肚兜在阳光下分外辣眼。
就这么兵荒马乱的一顿搜查，齐心协力的弟子们终于把那个胆敢缺席早课的懒鬼给揪了出来。只见一只胖嘟嘟的白玉团子被拖到了凌玥的脚下，当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还抱着枕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啜泣。
“胖师弟，你怎么又睡过头了。”把罪魁祸首拖过来的狗腿子师兄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胖师弟”原名姓庞，脾气也跟身材一样百般软和，也难怪大家叫着叫着就变了味。
肉团闻言发出了更响亮的啜泣声，那样子真是委屈至极。
奈何心硬如铁的大魔头完全不吃这一套，一个“罚”已经露出了半个音，肉团的脸色也渐渐发白，就听院外传来了一声泣血的呵斥，“凌玥！你是要气死为师吗！”
众弟子闻声望去，就见用水红色肚兜招摇过市了一把的掌门人正怒气冲冲的走来，边走还不忘提着裤腰带。
玉泉山掌门玉柄真人，一个割舍不掉对艳色肚兜之爱的奇男子。
这里面其实有一段典故。
在二百八十年前，金丹真人玉柄还只是一名最普通的玉泉山弟子，每天都勤勤恳恳的扫着山门，某日恰逢当时的掌教真人路过，拉着他手非要算上一卦，这一算就算出了大事。
据前任掌教说，玉柄真人天生命中煞，容易有血光之灾，唯有穿红色的衣物才能化解，取得是以血色衣物混淆灾光的道理，以此巧妙避过命中的劫煞。
话虽如此，一个大男人天天穿红色也不像话。玉柄思前想后，这才一咬牙选了别人看不到的肚兜。
之后他一路晋升，平平安安的混到了金丹，本以为前任掌教是难得看走了眼，谁知刚没嘚瑟几天整个门派都栽了个大跟头，从前任掌门到洗扫童子，最后竟然只有玉柄活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玉柄自此将红肚兜宝贝的不得了，宣称自己的命是肚兜给的，再也不避讳在人前展露，每次露出肚兜还神气活现。
当然，在大部分人眼里，他只是个老不羞而已。
“师尊。”
被点名的大魔王站起身来，对着玉柄真人行了一礼。
她站姿挺拔，弯腰的动作也流畅利落，配着衣物上的流苏垂带，当真是赏心悦目，看得好几个弟子都悄悄红了脸。
可惜，玉柄真人可不吃她这一套。
“孽徒！你一大早就把这玉泉山搅得鸡犬不宁！你自己数数，为师都多久没能好好做个清梦了！”玉柄真人对着她吹胡子瞪眼，奈何他穿着的太过滑稽，即便是吵吵嚷嚷也没多少威慑力。
“回禀师尊，庞师弟今日无故缺席早课，弟子这才命师弟师妹前去寻找，否则万万不敢惊扰师尊。”凌玥先是毕恭毕敬的解释，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弟子听说人上了年纪就会觉少，师尊毕竟年事已高，比起卧床静修，还是动起来为好。”
她说第一句时，玉柄真人就有些心虚气短。作为玉泉山第一回 笼觉爱好者，他这些年就没少干窝藏偷懒弟子的倒灶事，可以说是屡教屡犯，每当有弟子缺勤，十有**都能在他屋里搜到。
可等到凌玥把第二句说出口，所有的心虚气短就通通化为了火冒三丈。
“为师今年六百岁整，还、年、轻、着、呢！”玉柄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只觉得这三徒弟生来就是克他的，必须用红肚兜进行封印。
然而生气归生气，要让他真的对宝贝徒弟大发雷霆，玉柄真人又舍不得。
作为玉泉山的当代掌教，玉柄真人徒弟众多，但悉心教导的，唯有开头的三个。而这些弟子中最拿的出手的，就是眼前这个帮他管着小鸡仔们的老三。
凌玥，玉泉山掌教亲传弟子，二八年华便突破了筑基，因使得一手流风回雪笛，被好事者起了个“清和仙子”的雅号，正是取自《闻笛》中“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这一句。
据小道消息，原本起名人属意的是“帘栊”，在神秘失踪一晚之后，顶着肿成猪头的脸，哭着改成了“清和”。
玉柄真人对这三徒弟是又爱又愁，爱的是得此佳徒颜面有光，愁的是凌玥管他这个师父跟管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庞太真也没什么两样——都很凶。
哦对，还有这小子！
“你！”吃了瘪的玉柄真人一指地上的肉团，“早课是能随便逃的吗？你这样偷懒躲闲，何日才能从炼气晋升到筑基！”
“……我……我……二师兄……冤枉……三师姐救命啊！”
他这么一吼，原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胖师弟更是哭出了打鸣的气势，一张口便是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哭喊，唯有最后半句喊清晰又宏亮，一听就知道私下没少练。
没办法，玉泉山上下都知道，任你如何天资横溢、辛勤修炼，关键时刻可能都不及这一句有用。
三师姐凌玥，玉泉山流动护身法宝。
“你喊什么救命！”见他这样子，玉柄真人真是万分糟心，“我是你师父啊，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声调越大，庞太真就哭的越凶，还打出了一连串的哭嗝，最后还是凌玥抽出腰间白玉笛点师弟的脑门，“师尊问话，好好回答。”
笛子一触到皮肤，庞太真就打了个激灵，顿时嗝也不打了，金豆豆也不掉了，扁着肉嘟嘟的小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二师兄说昨夜帮他值守就帮我跟三师姐说情，让我每月有一天能睡个懒觉。”庞太真一提起这事就非常委屈，“结果他从昨晚下山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就一直守到了天亮，这才熬不住睡了过去。”
“老二？帮你求情？”玉柄真人恨铁不成钢的用指头一戳他脑门，“你还能信他的？他比老子还怕……咳咳咳。”
差点就说出真心话的掌教真人捂着嘴巴咳的死去活来，咳的风生水起。
倒是把他吓成这样的大魔王听后展颜一笑，用玉笛在手心敲了敲，把三个字念的委婉又动听，“二师兄？”
她自幼年上山跟着玉柄真人修炼仙法，只站在那边便有高渺出尘之感，平日里不笑便罢，一笑起来眉眼俱弯，仿若一勺梅酱浇在冰酪之上，清甜的香气从剔透的冰壁里一丝丝的沁了出来。
美吗？
美。
玉柄真人与庞太真却齐齐打了个冷颤。
还没等她接出下文，只听后方传来一阵嘈杂，就见一守门弟子正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了凌玥的面前。
“三、三师姐，大、大事不好了！”他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每说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几口，“二、二师兄，在山门口，被、被人给堵了！”

第2章
守门弟子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玉柄真人听的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怎么就被人堵了？”他连忙追问，“那逆徒又干了什么？”
“回、回掌门，”好不容易喘匀气的守门弟子心里也七上八下，“二师兄昨日下山后一夜未归，今早好不容易回来了，刚一露面就被人带着七八辆马车给堵了！”
玉柄真人一听就暗叫不好，他太了解自己的二徒弟：那小子修为总不见涨，招惹祸事的能力倒是一个顶俩，只怕是下山后捅了什么篓子，这才逼的苦主上山抓人。
身为玉泉山的掌门人，玉柄真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也可以简单的概括为——“怂”。
于是他眉头紧皱，提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想法：“老二成日里这么招惹是非也不是个事，要不咱们趁机把他逐出师门吧？”
“不慌。”凌玥拿玉笛往手心一敲，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咱们先去瞧瞧。”
这一瞧，就瞧出了一出大戏。
作为十里八乡唯一的仙门，玉泉山的名号在当地那是相当响亮，不知唬住了多少毛孩，也正是因此，能直接堵在山门口闹事的，往往也都不是善茬。
等到师徒二人下了山，看到的就是自家被堵的水泄不通的山门，还有被围在正中间的二师兄段情和他对面的傲慢少女。
“姓段的，你以为我们岐山庞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少女穿着桃粉色绣花罗裙，外罩一件明黄色滚边大麾，衬的面容玉雪可爱，只是一开口便盛气凌人，连带着姿态都居高临下了起来。
“在下只是想要借贵府的聚英帖一观，奈何府上门童不肯通传，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还望姑娘原谅则个。”段情的脸皱成了苦瓜。
“少废话！”少女斥道，“你入府偷帖便是不把我们庞家放在眼里，如今落到本姑奶奶手里，非叫你知道知道厉害！”
二人音量不小，凌玥与玉柄真人躲在一旁将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玉柄真人一听见少女自称岐山庞家嘴角顿时就耷拉了下去，等到“聚英帖”三字出来更是连眉毛都撇下来了。
在这大晋朝，除了盘踞了各大名山大川的修仙门派，还有数不胜数的修仙家族，其中以三大修仙世家最为出名，而少女口中的庞家正是其中之一。
万年之前封神之战，周武王凤鸣岐山，一举灭商。如今商周皆为历史，却有一支族人自称武王后裔，于岐山自封为王，便是后来的岐山庞家。
说来也巧，玉泉山就分属于岐山余脉，跟后者分别为龙脉的中段与尾段，换言之，岐山是他们的老大。
如果说玉泉山是地头蛇，那么岐山庞家就是过江龙，甭管水土服不服，光凭体重就能压扁你。
“庞家光元婴老祖就能组个杂耍团，”玉柄真人十分绝望，“为师我卡在金丹也有三百年了……”
“没事，”凌玥安慰他，“咱们还有胖师弟。”
庞太真，岐山庞家分支子弟，按照辈分算，场下的那位姑娘应该是他的……姑妈。
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姑奶奶了。
“庞姑娘，且不说在下并未得手，聚英帖还好好的待在贵府，就算在下得手，也是在下个人的过错，还是烦请姑娘将车马撤走，在下愿任凭姑娘处置。”段情对着少女拱拱手。
他这段话也算说的情真意切，偏偏对方是一点也不想给面子。
“看在我那不成器的表侄儿的份儿上，平日里我舍你点颜色，你还真要开染坊了？”少女嗤笑道，“别说堵山门，就算我今日踏平你这玉泉山，又有谁敢为了你这不入流的小门派吭一声？”
此言一出，段情的表情立马就变了，“姑娘既然苦苦相逼，在下也不客气了！”
“那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贼要怎么个不客气法！”
少女闻言也是面色一肃，右手一伸，下人便送上了一道金色软鞭，鞭子上一片片金鳞鳞次栉比，在日光下呈现出道道异彩。
面对咄咄逼人的少女和她手中威势不凡的法器，段情面朝山门，气运丹田：
“师父师姐师妹，救命啊！”
这一声吼的气震山河，喊的声嘶力竭，呼的痛彻心扉，直接把蓄势待发的少女惊的岔了气。
同样惊得不行的还有玉柄真人：“我们是不是暴露了？！”
他还在震惊莫名呢，身旁的凌玥就已经抬起了右臂，手心朝上凌于胸前。
番天掌的起手势！
玉柄真人一看就知道要遭，一个“别”字脱口而出。
然而，晚了。
番天，就是翻天。
煌煌法力凝聚成数十丈高的巨掌，对着黄袍少女的脑门直直拍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少女猝不及防，面对来势汹汹的掌力，她竟呆立在当场，直愣愣的看着巨掌落下。
“不可！”玉柄真人拦之不及，用手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分开了指缝。
然而，他预想中脑浆迸裂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就在少女即将被掌印吞没时，一道金色的宝光骤然亮起，将她团团裹住，硬是抗下了凌玥这记番天掌。
掌印与宝光互不相让，一时间沙尘四起，碰撞声不绝于耳。就这么僵持了数十息，巨掌慢慢消散，少女站在宝光中毫发无损。
“……谁？”少女苍白着一张脸，显然惊魂未定，“谁在偷袭姑……”
她的话还未说完，笼罩在身上的金色宝光便碎成了无数片，化为了点点光芒飘回了鞭子里，只是那金鞭比之方才已然黯淡了不少。
“传闻庞家家主依照姜太公的打神鞭造出了一把灵鞭，并将它送给了爱女作护身法宝，如今幸得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烟尘散去，一名白衣姑娘出现在了她眼前。
“玉泉山凌玥，不知庞二小姐驾临，有失远迎。”
听到她自报姓名，少女脸色好了一些，傲慢的神色也有回笼之势，“胆敢偷袭我，你以为我爹会轻易放过你们吗！”
“二小姐此言差矣，”凌玥平静的回她，“若是庞家家主亲手祭练的法器连区区筑基弟子的攻击都拦不下来，那才是坠了庞家的威名。”
“况且，”她又抬起了右手，“我这一招名为番天掌，脱胎于广成天尊的番天印，正是玉清嫡传，用它来迎接才衬得上二小姐的尊贵身份，不是吗？”
广成天尊，又称广成子，乃玉清元始天尊座下首徒，更是昆仑十二金仙之一，周武王当年都要尊称一声“仙长”。
少女现在一看她抬手就感到紧张，眼神不自主的瞟向手中元气大伤的灵鞭，只觉得自家老爹的威名在摇摇欲坠。
“你、你……”她小脸煞白，急的舌头都打了个结，“你”了半天都没能“你“出个下文。
“咳咳。”
终于逮住出场机会的玉柄真人从一旁的草丛里走了出来，他此时已经穿好了外衣，衣袍滚滚的模样还真的有几分仙风道骨。
“逆徒！”他一指着躲在凌玥身后装鹌鹑的段情，“庞二小姐是你能冲撞的吗？还不快滚过来道歉！”
段情磨磨蹭蹭的上前，对着少女作揖，大义凌然的仿佛要慷慨赴死。
少女一见他这副德行就火从心起，偏偏碍于凌玥的震慑不能发作，憋的两颊都浮出了两团红晕。
“咕嘟。”
看着俏脸生春的少女，段情悄悄的咽了口唾沫。
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玉柄真人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上门寻仇，分明是在打情骂俏！
他能有如此明悟，主要归功于当事人过往的丰功伟绩。
段情此人，实乃是一奇人。
光论长相，他只能称得上一句清秀，偏偏女人缘实在好的令人发指。少时出门买个冰糖葫芦都能勾的一众丫头片子芳心暗许，长大以后更是大妈小姐统统拿下，个个追在他屁股后面上演一出非君不嫁。
这可愁坏了段情的爹娘，生怕儿子会长成绝世渣男，连忙连人带包袱一起塞给了路过的玉柄真人——关键是家里也没钱养这么多儿媳。
接手了烫手山芋的玉柄真人这些年来没少给这个四处沾花惹草的徒弟擦屁股，业务熟练到了看两个陌生人站在一块，光凭气场就能判断他们有没有勾勾缠缠，那是一看一个准。
此刻的庞二小姐已经被他归类到了段情的后宫里，还凭借着出类拔萃的家世获得了一个天字甲的编号。
毕竟人家是真有钱，还有能凑够一个杂耍团的元婴老祖当打手。
玉柄真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凌玥又怎么会看不出？
于是她开口说道：“不知庞二小姐觉得我这师兄如何？若是我们把他赔给小姐，是不是足够彰显诚意？”
“别、别胡说！我、我要他干什么！”正在憋气的少女吃了一惊，脸颊顿时红的更厉害了。
“也是，”凌玥点了点头，“我这师兄毕竟有点难言之隐，不太中看更不中用，确实是我欠缺考虑了。”
此言一出，庞二小姐的嘴巴直接张成了“O”型，眼神不自觉的就往青年的裤子上跑，看得段情捂着脸趴到了地上。
他没脸见人了！
唯有罪魁祸首老神在在，像是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可不是不中用吗？
这怂货练得是童子功。

第3章
帐然若失的庞二小姐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走了，留下师徒三人两站一趴，像是山门口亘古不变的风景线。
“行了。”玉柄真人踢了趴着的二徒弟一脚，“人都走远了，还装什么装。”
“我是真的好受伤，”段情捂着脸不肯动，“师妹也忒欺负人了。”
“总比你真的被带回去当男宠强！”玉柄真人这回踢了他屁股，“快起来，跟为师说说聚英贴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聚英贴，段情立马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就蹿了起来，先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神秘兮兮的说道：“流仙盟的聚英会不是下月就要开了吗？我打听到庞家已经收到了帖子，就想偷偷看看内容。”
“这为师能不知道吗？”玉柄真人赏了他个爆栗，“说重点！你到底看到了没有！”
“没……”段情一下子就蔫了，“我刚偷到手看了个开头，就被那小姑奶奶给发现了，差点没当场打死。”
“唉！那你说个什么劲！”玉柄真人抽了他一脸袖子。
抽完之后，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垂头丧气。
也不怪他们如此，这世上修炼的路子多如繁星，但要论正统还是得数三清道统。
所谓三清，指的就是太清太上老君、玉清元始天尊和上清灵宝天尊这仨哥俩。
太上老君创立了人教，元始天尊开创了阐教，而灵宝天尊更不甘落后，给自己取了“通天教主”这个花名，红红火火的搞起了截教。
然而好景不长，商朝末年，阐教和截教为了各自支持的君主大打出手。结果，商灭周兴，阐教打出了“十二金仙”的名号，截教则被打的老婆本都没了，只能逃往海外，史称“封神之战”。
在上古封神之后，三清超脱于世间，门下弟子也大多销声匿迹，唯有零零散散的功法传到后世，分化为了不同的门派，其中更是以玉清门下道统传的最多，保存的也最为完整。
这些传承玉清道统的门派整合到一处的，就是流仙盟。
流仙盟的初衷是集合最大的力量来保证道统的传承，以便重现上古时代昆仑仙境的辉煌，而聚英会就是其中一条确保措施。
聚英会，顾名思义，聚集英才的大会，听上去很高端大气，其实就是收徒大会。
聚英会每十年一开，网罗天下璞玉，为玉清一脉稳固的供应着新鲜血液。
本来是这样的。
任何制度，无论初衷如何，一旦固化就会产生各式各样的问题，流仙盟也不例外，最突出的问题则有二。
其一，是地位。
随着各门派实力差距的扩大，原本一视同仁的流仙盟内也分成了三六九等。
最为强大的三个发起宗门被尊为“流仙盟三英”，占据了塔尖。
中流门派自觉独木难支，选择了互相抱团，盘踞塔中。
而堆积在最底层的小门小派呢，为了谋求发展，不得不依附名门大派，成为了后者的附庸，于是双方地位再次拉大，最后变的固定僵化。
其二，则是生源。
在上古时代，找弟子基本靠捡，资质好坏全靠撞大运。可自从有了聚英会，把所有求仙者凑在一起排排坐，谁是美玉谁是顽石那真是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想要美玉，可美玉凭什么去你家不去我家呢？
就算美玉选了你，你有自信能教的青出于蓝吗？
这背后拼的可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仙缘或者运气，而是实打实的身家实力。就这样，名门大派将好苗子网罗殆尽，中下等只能挑挑残羹剩渣。
修炼这一途，拼的就是根骨与悟性。
千年难遇的根骨、万里挑一的悟性，二者得其一都能送你上青云，至于勤学苦练？
若是没有敲门砖，你连勤学苦练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乎，强者越强，弱者越弱。到了最顶尖资质只供三英的如今，小门派想要翻身就只能去大街上撞运气。
玉柄真人的三个亲传弟子就都是这么撞回来的。
“唉，都怪为师不争气。”
他坐在山门口的大石头上，整个人愁眉苦脸。
“要是我能突破到元婴，怎么也有底气去跟盟里那群老家伙理论理论。”
段情蹲在石头旁安慰他，“咱们祖上好歹阔过，说不定这一次也能分点羹，你看胖师弟不就是例子嘛。”
“正是因为咱们阔过，他们才更不会通融。”
看够了这对活宝唉声叹气，凌玥万分冷酷的戳破了二人的自我安慰。
“毕竟咱们强大了的话，那三英的位置，他们是还还是不还？”
玉柄真人觉得自己心上被插了一刀，疼得他都快哭出声了。
比起其他的小门派，玉泉山在流仙盟的地位还要更为尴尬，因为他们曾经是三英之一。
就像段情说的那样，他们祖上曾经阔过，而且是富有四海的那种阔。
以玉鼎真人道场为名，昆仑十二仙传承独占其四，玉泉山当年的盛况可见一斑。
可惜，都随着上代掌教率领门下弟子入仙山后化为了泡影。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当玉泉山再次出现在世人的眼前的时候，就只剩下了玉柄真人这一棵独苗。
为了重振门派，玉柄真人付出了很多努力，然而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想要的是重回巅峰，而不是从不入流变成三流。
不过，有过威名总好过没有，偶尔也可以捡捡庞太真这样被族人丢出来的漏。
“既然发了名帖，他们一定是有名单了。”成日里仨不着俩的老道士难得一脸肃容，“可恶，如果能知道名单的话，我就能提前把人掳到山上来！”
“能够提前拿到名帖的，唯有道门三山及三大世家。”凌玥分析道，“这些名门大派戒备森严，想偷名帖难于登天。”
玉柄真人并段情耷拉着脑袋。
“但是你们难不成以为他们会派一名金丹真人去送名帖？”
凌玥看着眼前两名猪队友，深切的反省自己为何会沦落如此地步。
“对啊！往年送名帖的不过是筑基修士，随便打晕就好了啊！”玉柄真人握拳锤了一下手心，然后眼神期待的望了过来，“难不成，你知道他们的路线？”
“何须烦劳师父奔波？”凌玥展颜一笑，“我已于前日将信使请到了山上。”
“在哪？！”二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当然是在大师姐的闺房里，”凌玥答道，“全岐山都知道，大师姐最古道热肠，搭救一两个重伤路人也没什么奇怪，不是吗？”
玉柄真人觉得，三徒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宛若在关爱智障。
当师父当到这个地步真的好跌份，他有点想哭。
大师姐方笙独居的竹楼位于玉泉山的背阴侧，距离弟子精舍有半柱香的路程。
这并不是玉柄真人偏心，而是考虑到方笙大部分时间里并不是真的在“独居”，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就像凌玥说的那样，方笙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时常会捡一些受伤的“小动物”回家。
从隔壁山头的男弟子到被宿敌打落凡尘的魔君，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方笙捡不到。
据不完全统计，大师姐已经凑齐了人妖魔三个大类，只要再来一个仙人就能完成大满贯。
顺带一提，以上无一例外，都是雄性。
因此，当凌玥把打了个半死的信使塞进方笙的竹楼时，竟然没有一人产生怀疑，毕竟大师姐的房间要是没有一个重伤濒死的男人才更奇怪。
怪只能怪大师姐她前科太多。
这就是玉柄真人和段情在看到几乎不成人形的信使时共同的想法。
“他伤的太重了，只在昨夜苏醒了一次。”
方笙从药壶里倒出浓稠的黑汁，端到口歪眼斜的信使床前，用小勺一点一点的喂进他嘴里。这位玉泉山大师姐生的娇怯秀美，特别是一双盈盈美目，让人看了就心生怜惜。
“也不知道是谁，竟下如此黑手。”
在场知情的两名男性不约而同的看向面色如常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微微一笑，“不知此人可有什么信物交与师姐。”
“信物？”方笙重复了一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金属令牌，“昨夜他将此牌交与我，说此物事关盟中要务，绝不可落入贼人之手。三师妹指的可是这个？”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玉柄真人无比兴奋的瞧着单纯的大徒弟将令牌放到了三徒弟的手上，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师妹就是那个该堤防的“贼人”。
金属令牌、祥云纹路，不就是流仙盟内部通讯专用法器“流云通识”吗！
凌玥入手掂了掂令牌，张口说道：“拿纸笔来。”
两名男人闻言争前恐后的跑了出去，玉柄真人运气不错，半路碰到了正在练字的庞太真，以师父的权威收缴了对方的作案工具。
“二师兄女人缘好，大师姐男人缘旺，”被老不羞抢走了文房四宝的胖团子一听是给大师姐救的男人用就委屈了起来，“全山门只有三师姐一心向道。”
“你知道什么？”
玉柄真人瞪了庞太真一眼。
“我当年为了挡劫，收的三个弟子全都命中带煞，正好能遮掩掉我身上的血光之灾。你可知那是什么煞？”
“什么煞？”庞太真傻乎乎的问道。
“粉红色的煞还能有什么？”玉柄真人恨铁不成钢，“当然是桃花煞！”
就在他们掰扯不清的时候，凌玥绕开原主人的神识印记进入了令牌内部。
与普通传信法器不同，流云通识内含两块空间。一块是属于法器主人的一亩三分地，存放着功法或者名帖之类的物品，另一块才是连通流仙盟内部的交流平台，不仅可以单对单叙话，还可以多人留言。
流云通识并不便宜，凌玥曾经也有一块，可惜被叔父以“大家闺秀少看点无用八卦”为由给收走了，加上玉柄真人囊中羞涩，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她偶尔用用也是蹭别人的。
干脆占为己有吧。
她这么想着，在一堆低级功法里找出了名帖，正准备，就看到属于叙话的部分亮了起来：
“扒一扒某不可说家族的大小姐到底退过几次婚”
一行闪闪发光的大字来回滚动，显然是时下的热门话题。
看都不看内容一眼，凌玥关闭了叙话，熟练的点了举报。

第4章
玉柄真人抱着纸笔一路狂奔，在竹楼门口与守株待兔的二徒弟撞了个满怀。
“嘿！小兔崽子！”他一边揉闪到的老腰一边痛骂，“不知道看着点路啊！”
段情一弯腰把洒落了一地的纸笔抱了起来，二话不说直接蹿进了屋，气的玉柄真人在后面一个劲的喊“逆徒”。
“师妹！”截了师父胡的段情美滋滋的邀功，“我把纸笔拿来了！”
正在浏览名帖的凌玥点点头，对着二师兄一扬袖子，一只无形的手就抓住他怀中的宣纸和毛笔，自顾自的书写起来。
“道友亲启，本盟已列好待选弟子一百单八名，现将名单记录如下，以供道友查漏补缺。”
这行漂亮的行书甫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甚至包括气呼呼的玉柄真人。
他们的运气不错，这张请帖是送往三大修仙世家的！
所谓修仙世家，往往有那么几手压箱底的绝技，但要以为他们只会闭门造车那就大错特错了。
实际上，这些家族会把适龄子弟送往各大山门拜师学艺。此举不仅巩固了世家与各门各派的关系，还令家中子弟修习了高深的术法，可谓是一举多得。
对于各大仙门来讲，收下世家出身的弟子也是利大于弊。先不提他们大都天资优异，光是身怀家族绝技这一点，就比同龄人能够更快闯出名堂。
因此，三大修仙世家虽不算流仙盟成员，但也是聚英会雷打不动的参与者。
不过，就像名帖说的，他们看名单纯粹是为了查漏补缺——谁叫上面的猪仔大部分都是他们养的呢。
为了收信人查阅方便，送往三大世家的名单上都备注上了报名人的出身，可比只能看个名字的道门三山强了不少。
“把那群少爷小姐都去掉。”玉柄真人瞅着纸上满满的人名叫道，“咱就要散修出身的。”
“别介呀！”段情一听就不乐意了，“世家的人可比散修的质量高多了，师父你忘了上次那群歪瓜裂枣啦？”
“臭小子，你也曾是那群歪瓜裂枣中的一员！”玉柄真人一拍他脑袋，“你怎么就不用脑子想想，咱们这小庙哪容得下这么多尊大佛？”
段情很不服气：“世家子弟怎么了？胖师弟就很好啊！”
就他俩斗嘴的功夫，凌玥已经誊完了名帖。在将令牌交还给方笙时，她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方笙扑哧一笑，也“嘘”了回去。
“光看名字根本看不出天资，比起来路不明的散修，当然要选更有谱的啊。”段情还在据理力争。
“说你傻你还真傻！”玉柄真人唾沫横飞，“你去庞家偷个名帖都偷不到，还指望能偷个大活人？”
“况且你今天和庞家这么一闹，世家但凡丢了人哪会想不到是我……我们还怎么暗中派人保护他们啊！”
话说到一半，玉柄真人看着大徒弟晶亮晶亮的眼睛，愣是在嘴里转了个弯儿。
“这样咱们做好事不就被人知道了吗？”
段情被这么一提醒也回过味来，“是、是啊！做好事怎么能留名呢！”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嫌弃。
“师父你就是太古板！”段情先下手为强。
“为师这是思虑周详，”玉柄真人指着空中的名单说道，“今天就让为师教你个乖！”
“岐山庞家的庞绣珠、东岭何家的何明竹、云湖侯府的小侯爷、神纹陈家的陈北山……他们的师门早就选定了，聚英会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
段情一听也有点心虚了，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既然大世家的不行，总有次一点的可以选啊，比如韩家、郭家之类的……”
“我曾听人说，韩家已经没落到就剩一人了。”大师姐方笙突然说道，“郭家的话，他们是不是要拜上清的门派？”
她救过的人多，消息来源也多，就是心思单纯，大部分都不过脑子。
“师父、师弟，这些人都需要咱们保护吗？”
方笙这么一问，师徒二人齐齐哑火，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二狗你方才所说的选人问题，其实完全可以通过观名来解决。”
玉柄真人一边说一边捏着胡须摇头晃脑，说的煞有介事。
“这人的名字呀，也是一门大学问。”
这么说着，他随便在名单上点了一人。
“你瞧这人，名字就起的很有……仙……缘……无量天尊啊。”
玉柄真人眼睛瞪的极大，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师父你中风了？”段情贱贱的凑过去，“都说了让你别喝太……多……酒……”
二人就这么瞠目结舌的站在那里，久到方笙都想上前施针了，玉柄真人才猛吸一口凉气，缓了过来。
“老三！”他盯着名单大声喊，“老三你看这个！”
凌玥依言上前，就见在玉柄真人指着的地方，赫然写着“杨戬”二字。
杨戬是谁？
清源妙道真君，玉鼎真人之徒，实乃玉清三代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此名单上的“杨戬”非彼杨戬，但一个同名同姓肯定是跑不了了。
“还真有人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这爹娘胆子也太肥了吧……”段情的声音里有由衷的佩服。
“老三啊！”玉柄真人激动的胡子都开始抖了，“若是有了这个人，咱们玉泉山的名号就名副其实了啊！”
一个有杨戬的玉泉山，就像是《黄帝内经》真的被黄帝盖章了一样啊！
凌玥闻言瞥了一眼杨戬后面紧跟着的“灌县灌江口人士”，发觉这出生地竟然还跟名字很配套。
还没等她说什么，段情第一个不干了。
“我说老头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毫不客气的说道，“单凭一个名字就要收徒？那我还说自己叫玉鼎真人呢！”
“我不管！”玉柄真人也闹起了脾气，“我守了玉泉山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图的不是杨戬难道是图你怂、图你心有余而力不足吗！”
姜还是老的辣，被戳中痛点的段情顿时失去了战斗力。
解决了捣乱的二徒弟，玉柄真人将期盼的眼神投向了自家老三。
“师父的意思弟子明白，但二师兄的顾虑也有道理。”凌玥顶着玉柄真人哀怨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听闻庞师弟前些日子得一宝壶，可测人气运。我们不若借这宝壶一用。”
好主意！
她一发话，其他人自然无不赞同，反正庞太真这个小胖子修炼不行，运道却不错，经常能捡到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说不定还真能派上用场。
于是倒霉的庞太真刚被师父“借”走了文房四宝，又被二师兄气势汹汹的索要宝贝，后者甚至把他直接提溜去了竹楼。
等到他像小鸡仔一样落了地，心里的委屈真是压都压不住了。
看眼这小哭包又要掉金豆豆，段情顿时头皮发麻，干脆把人往凌玥那儿一推，自己缩到后面去了。
“三师姐……”小胖墩委委屈屈的喊道，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小壶，“壶……”
凌玥看了一眼壶身，“你用，我看。”
庞太真手上掐了个法诀，听话的祭练起小壶，“起！”
他不过炼气修为，法力低微，只能让小壶颤颤巍巍的飘起来，仿佛一口气没接上就要摔它个稀巴烂。
小壶飘的七上八下，玉柄真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只见那壶兀自转了几圈，顶部小盖一开，冒出了一股稀稀疏疏的白烟。
白烟缓缓飘出壶身，在屋内慢悠悠的转了一圈，最终飘在了玉柄真人面前，还就真的扎住不动了。
“……什么意思？”玉柄真人伸手戳了戳面前的烟雾。
“回秉师尊，”庞太真的小胖脸因施法憋的通红，“此物名为衰神壶，能探人气运，最喜运道差的人……”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
瞅瞅眼前顽固不肯飞走的白烟，再瞅瞅一同望着自己的徒弟们，玉柄真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全宗门的针对。
孽障，都是孽障！
“好。”凌玥说道。
“好什么好！”玉柄真人恼羞成怒。
“这法宝好。”凌玥看向庞太真，“你这衰神壶能探千里之外的人吗？”
庞太真不解的点了一下头。
“你来试一下，”凌玥一指写满名字的宣纸，“就查这百余人中运道最差之人。”
庞太真依言行事，黑色小壶再次盘旋升空，稀稀拉拉的白色烟雾绕着半空中的宣纸转了几圈，带着众人的眼珠子也跟着四处乱窜，直到白烟慢吞吞的飘到“李晏”二字前，这才彻底不动了。
看到这个结果，玉柄真人偷偷松了口气，他还真的在担心准弟子运道奇差要怎么办，结果这颗心还没放回肚子里，就听到三徒弟又开了口：“现在，让白烟停到杨戬那里去。”
“哎？”
此言一出，不光庞太真，其他人也满心不解。然而在玉泉山上，三师姐的话就是圣旨，哪怕不明其意，庞太真还是作法催动烟团，谁知那团白雾却一动不动，被催紧了也只意思意思的抖动一下，显然对靠近杨戬十分抗拒。
段情顿时眼睛一亮，“衰神壶喜衰运厌福运，这小子运道不错啊！”
“三师姐！”庞太真胖脸通红，捏着法诀的手指微微颤抖，声线染上了哭腔，“我快控不住它了！”
“别动。”话音未落，凌玥直接伸手向烟团抓去。她手刚一动，原本钉在“李晏”前的烟团就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蹦了老高，一下子蹦到了先前还百般不愿的“杨戬”前面，仿佛凌玥是什么洪水猛兽。
看着眼前的运势大战，玉柄真人眼皮子一跳，对三徒弟洪福齐天这件事又有了新的认识。
“你们快看！”
段情突然大喊一声，只见那白色烟雾在“杨戬”前停驻后，就像承受不住一般，整个烟团猛地涨大了数倍，里面的雾气不断翻涌，一点一点的变成了红色。
可这还远远不是最终，鲜红的烟雾在宣纸前翻涌奔腾，颜色不断加深，有丝丝紫色从深处渗出，大片大片的渲染着周围的雾气，就在那缕紫色即将吞没整个烟团时——
“嘭！”
涨到了极致的烟团猛然炸开，引爆的气流在竹屋内横冲直撞，直接将悬浮的宣纸撕成了碎片。
玉柄真人抬手挥散烟云，抖掉身上的纸片，看着摔在地上碎成八瓣的衰神壶，沉默良久憋出来了一个字：
“靠！”
就凭这个运势，这个冒牌清源妙道真君，他们玉泉山收定了！

第5章
八月初五，宜出行、嫁娶，忌破土。
“什么狗屁黄历，一点都不准！”
李晏恶狠狠的将手里的历法本掼到了桌面上，过大的力道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木桌发出了“吱吱嘎嘎”的悲鸣，在散架的边缘反复试探。
“客官……？”站在一旁的店小二颤颤巍巍，提在手里的茶壶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想起自己正待在人来人往的茶摊，原本气势汹汹的李晏身体顿时一僵，用眼睛余光瞟了瞟坐在桌对面的少年，小声嘟囔：“看什么看？没、没见过人发脾气吗？”
“小的不是害怕您发火，”店小二听觉灵敏，“小的是怕您没钱赔桌子，老板娘说了，拍坏了赔二两，不二价。”
一张破桌子要二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被店小二鄙视了一把的李晏一口老血梗上心头，刚打算顶回去，就想起自己腰间那个格外羞涩的荷包，顿时所有的火气都烟消云散。
他确实赔不起二两一张的桌子——路费全在对面那个看戏的混蛋手里。
见他熄火，店小二赶紧给桌上的杯子加满粗茶。谁知他加到李晏这杯的时候，滚烫的茶水刚倒进粗瓷杯，就见一道裂纹在杯上蔓延，好端端的杯子一下子就裂成了两半！
滚水铺满了木桌，迅速向李晏淌去，后者赶忙向后躲避，匆忙之间脚下一绊，竟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客官！”
店小二连忙去扶他，却忘了手里还提着铜壶，只听“嘭”的一声，李晏的脑袋直直的撞上了滚烫的壶底，一边烫的龇牙咧嘴，一边疼的眼冒金星。
“哎哟，”自觉闯了祸的店小二连忙把茶壶放到桌上，嘴里一个劲儿的道歉，“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
大概是看够了他的洋相，原本老神在在坐在原位的少年终于舍得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伸手拍了拍李晏的脸颊，“喂，晏哥，还活着吗？”
而躺在地上的李晏则顶着满头的金星，像块破布麻袋一样被对面的少年拎了起来，放回了椅子上，还听着对方满不在乎的对店小二说：“没事，他习惯了。”
在这一刻，李晏悲从心来。
不是因为少年信口胡来，而是因为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他，李晏，堂堂大晋朝参军都护之子，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走背字。
要说他到底有多倒霉，喝凉水塞牙缝都是小意思，凳子少个腿、床板说塌就塌也是时时有，就连天降横祸也经历了好几遭。
那真是不看黄历倒大霉，看了黄历倒小霉，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能测出一个“凶”字来。
如果能有一个时辰是“平”，那一定是老天爷眷顾。
然而，老天爷眷顾不眷顾没人知道，倒是李晏能长这么大，有一个人功不可没，那就是方才坐在那里看他耍猴戏的少年，他的亲堂弟李溪客。
与相貌平平的李晏不同，李溪客不仅生的唇红齿白，还是个福星。
从小到大，无论李晏被多大的衰事砸中，也无论多少人被他的霉运折腾的人仰马翻，这位主不仅丝毫不受波及，还能时不时尝点甜头，可见本身运势之强。
身旁有着这么一位福星大爷，衰运缠身的李晏总算是抱着堂弟的大腿磕磕绊绊的走到了如今。
搭着堂弟的手站起来，李晏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目光一偏，瞧见在距离他和堂弟五步远的地方，有两名少年对桌而坐，一人着月白，一人着墨黑，二人皆侧对着他，半点交谈也无，似乎素不相识。
从李晏的角度来看，二人均皮肤白皙、轮廓俊秀，气质却大相径庭。
身着月白衣衫的少年坐姿端正，捏着茶杯的手指修长有力，背着一把靛蓝色油纸伞，眼眸半垂，似是在宁心静气，而坐在他对面的墨衣少年则神色阴郁，双手握拳放在腿上，微微驼背，对于面前盛满茶水的杯子则是碰都未碰。
大概是李晏的目光太过明显，墨衣少年猛的扭头，狠狠的瞪向他。
单说长相的话，即便是用“艳若桃李”来形容他也不为过，这人男生女相，眉宇之间透着难言的姝丽，只是目光却利的像刀子，恨不得将偷窥之人千刀万剐一般，戾气横生。
“唔！”
下意识的后仰躲了一下，被抓包的李晏赶紧转回头，特别怂的趴在了桌子上。
“韩焉！”一旁的李溪客不仅看到了堂兄的窘态还认出了另一人的来历，“早有消息说他要参加本次聚英会，果然不错。”
“韩焉？那个绩溪韩家的长孙？”怕声音传过去，李晏压低声调后还捂住了嘴，“韩家不是垮了吗？”
李溪客闻言一挑眉，隔着堂兄对上那少年的目光，竟是半点不惧，“是垮了没错，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他韩焉没死，这世家的名头固然名存实亡，倒也能用。”
“那他对面的是？”李晏耳语道。
没想到李溪客此时也皱起了眉头，“没见过，可能是哪家的分支子弟吧。”
李溪客到底不是万事通，有不认识的也很正常，倒是李晏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韩焉”，突然灵光一闪，连忙从怀里面掏出了一块金属令牌，正是流云通识。
这块流云通识是李晏他那个当参军都护的爹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可就算如此，也被他当做了一个宝贝天天抱着。
顺着老爹留下的气脉进入通识，李晏迫不及待的打开“叙话”，一边点开一行金光闪闪的字，一边把通识往堂弟眼皮底下怼。
“看看这几日特别有名的退婚贴！你觉得里面说的第一个是不是就是韩……”
李晏兴奋的低语戛然而止，流云通识上闪耀的金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以下一行字：
“道友敬启，本帖内容因不符合盟中规定已被锁定。”
李晏瞠目结舌的看着布告。
怎么这就没了？他还没看完呢！
然而，他的霉运并没有到此为止。
“搞什么搞啊！”
他们这边又是摔跤又是撞头，惹出来的动静成功吸引了茶摊老板娘的注意，只见这位足足有李晏和李溪客加起来这么宽的大娘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夺过店小二手里的铜壶往桌上一摔。
“爱喝喝，不喝滚，别妨碍老娘做生意！”
铜壶正好砸在了之前扑出来的水滩上，犹带温度的茶汤溅了李晏一脸。
等他抹掉脸上的茶水，就发现这满桌子的茶水一点都没往堂弟那边滚，顿时脸上一黑，等到看到自己摔出去的黄历已经被茶水泡囊了，就直接变成了眼前一黑。
在多年的倒霉生涯里，时灵时不灵的黄历就是他脆弱心灵的唯一支柱。
“哈？爷就不喝茶，爷就坐这里，你要怎么样，把爷拖出去？”
李溪客生的一副白净公子模样，脾气秉性却与温文尔雅毫不沾边，老板娘半点不客气的口气一下子就点燃了他的火气，不仅当场顶了回去，还把两条腿大刺刺的搭在了木桌上。
“小子，”老板娘指着他一呲牙，“老娘祖祖辈辈在这城门口卖茶，接待的仙家贵人比你小子见过的人都多，还没有谁敢在老娘面前自称‘爷’的。”
“那你真是走了大运。”李溪客闻言一挑眉毛，“爷今日就帮你实现了这人生中的初次。
“我看你只怕是找——”老板娘撸起袖子，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嘴里的“死”字还没说出来，就听到有人在茶棚外喊了一声：
“店家，把水囊灌满。”
“老娘没空……空……”老板娘动作停住，一扭头，吼到一半的话突然哑火了，不仅如此，态度还一下子就来了急转弯儿，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哎！来啦！”
已经做好了挨打还赔钱准备的李晏被老板娘展现的一手变脸绝技惊了一下，顺着对方小跑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茶摊前，一名青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显然就是方才出声的人。
只是一眼，李晏就从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那人身材并不多么魁梧，却无端令他生出了高山仰止之感，仿佛自己这一身功夫，在对方面前不过是蜉蝣撼树。
筑基修士！
明白过来之后，李晏立马低下了头，却还小心翼翼的掀开眼皮，偷偷摸摸的往那边瞅。
唉，这该死的好奇心！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板娘已经为青年加满了水，后者接过水囊，伸手在身上摸索了几下，突然面露难色。
经常丢荷包的李晏顿时了然，这是没带铜板。
也是，哪个仙人会成天揣着凡人的钱财到处跑。
就在老板娘一个劲说“不用、不用”的时候，车窗的帘子突然被掀了起来，露出了一小截白玉般的下巴和几根青葱般的手指。
“敝派思虑不周，还望店家见谅。”
说完，一块碎银从窗口飞了出来，稳稳的落在了最近的木桌上。
“谢仙子！”
老板娘一见碎银立马喜笑颜开，而她嘴里的仙子此时已经露出了真容，柳眉弯弯，双瞳剪水，便嬛绰约，望之如空谷幽兰。
李晏僵住了。
那仙子明眸微动，目光在茶摊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那背对几人的背伞少年身上，但也不过是一息，就收回去。
窗口的帘子被重新放下，驾车的青年挥动马鞭。李晏目送马车离去，回想那掀开帘子的素手和悦耳的仙音，顿觉心驰神往，偏偏李溪客给自己换了个二郎腿，“嘁，装神弄鬼。”
这一声“嘁”把意境全给嘁没了，李晏没好气的瞪了堂弟一眼，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小声嘟囔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明明帖子都没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能在如此简陋的茶摊上，见到传说中的云湖侯府大小姐。

第6章
不提李晏在那旁如何膛目结舌，离开了茶水摊的马车已经慢悠悠的晃到了羽化城口。
段情熟练的勒下缰绳，拉车的马匹就停在了关卡前，正好排在了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后面。
羽化成的值守向来由盟中成员轮流担任，眼下看门的是一伙太华山弟子。
作为鼎鼎有名的“道门三山”之一，这个门派最大的特色就是无论男女都从头到脚一身青，不仅如此，还偏爱在衣服上绣竹林，远远看上去，活像是一大片竹子成了精。
不过这种名门大派，在衣裳上绣图案也是有讲究的：为了方便师长及同门甄别，门下弟子在给自己的青衣锦上添竹的时候会用固定的颜色。
青配红，说明这根土不拉几的竹子主修火法。
青配黄，说明这根青黄不接的竹子很会救人。
青配墨，说明这根竹子不仅会画泼墨山水，还很能打。
以上颜色分别对应赤精子、普贤真人和道行天尊，完美的涵盖了太华山的道统传承，天长日久之后，也成了其他门派辨认他们的最快方法。
当然，这个方法有时候也不怎么靠谱，毕竟也总有人故意乱绣搞迷惑**。
此时在城门口轮值就是几株红竹子精，正在查验前方马车的通关文牒。
“糟糕，怎么偏偏是他们。”
段情远远就看到了太华山标志性的衣袍，眉头霎时打成了一个死结，可惜后面已经排上了别的马车，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他段情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从大婶小姐的围杀中七进七出的豪杰！
只见他当即把汗巾抽出来蒙到了脸上，想要以此蒙混过关。
于是，等到前面的马车吱嘎吱嘎的驶离了关卡，天华山弟子刚喊“下一个”就看到了一名坐在车头的蒙面大盗。
段情躲在蒙脸布后面很深沉，红竹子精们更深沉，就这么大眼瞪一群小眼深情对视了几息，终于在一株红竹子精鼓起勇气的询问下打破了沉默。
“段师兄？”红竹子精迟疑的问道。
段情维持着深沉，假装自己没听懂。
“你果然是段师兄吧！”他这么一装傻，红竹子精反而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立马扯着脖子往闪开了一条缝的马车里张望，还不忘小声问道，“……凌师姐也来了吗？”
“看什么看！我们玉泉山的车子也是你能随便看的吗？”见身份暴露，段情干脆一巴掌拍开凑过来的太华山弟子，用手中的文牒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段师兄您这是何必呢？”被文牒罩头的红竹子精尴尬的抓了抓头发，“要是我不查，就得喊微师兄来了……”
“什么？”段情一下子站起身，打断了对方的话，“微北生那家伙也来了？”
太华山弟子点了点头，“微师兄被选为了本次聚英会的接引使。”
“快看快看，看完就放我们走！”
段情的态度立马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直接把通关文牒打开，拍到了太华山弟子的脸上，后者接过定睛一看，文牒上并排的入关名单上，“凌玥”的名字赫然在列。
“啪”的一声合死文牒，在段情杀人般的目光里，他扭头对身后的同门说道：“速去请微师兄过来！”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男声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不必了。”
几人闻声望去，就见一名身穿天青色道衣的青年站在那边，相貌俊朗、气质温润，衣摆处绣有一丛墨色长竹，正是被二人挂在嘴边的微北生。
“段师弟，”即便是知道了段情对自己避之不及，微北生笑容里也没有丝毫的生硬，“真是许久不见。”
“微师兄……”段情眉头皱的更厉害，刚想跳下车头，就听到青年紧接着对身后的车厢说道：“微某见过两位师妹。”
青年嘴上说是“见过”，其实站在原地，隔着被清风拂动的车帘拱手，半点也不逾矩。
饶是如此，也令段情瞬间变了脸色，直到车内传来了应答：
“微师兄不必多礼。”
葱白的纤指拨开帘幕，凌玥对车外的青年轻轻颔首，身后是面带好奇之色的方笙，“家师留镇山门，此次派我师兄妹三人前来参会，小门小派见识短浅，还望师兄多多指点才是。”
微北生闻言站直身体，一双星眸与车内的凌玥对了个正着，见后者面色如常，眼神闪烁了一下。
“凌师妹客气了，”他叹息般的说道，“以我如今的身份，指点一事恐怕是有心无力了。”
“师兄哪里话，”只露出半面的少女声音如银铃乍响，“此地的凌玥不过是玉泉山的凌玥，又有什么指点不了？”
如此话里有话，微北生听罢不再多言，转而示意红竹子精们赶紧登记造册，为玉泉山三人寻一落脚之处。
“哎呀，这可真不巧。”方才嚷嚷着要喊师兄来的红竹子精拿着账册摇头晃脑，神态十分浮夸，“玉泉山的师兄师姐来的晚了些，这城中院落都被住了个满满当当，实在是找不到地方啊——倒是登仙崖上还空着一个大跨院，要不，委屈师兄师姐跟我们挤挤？”
我信了你的邪！
段情一口唾沫差点呛着自己。
为了一圆玉柄真人的童年梦想，他们一路上紧赶慢赶，都快老天第一，我第二了，真是神他娘来的“晚了些”！
段情当即就想要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就在开口前夕，眼角余光扫向了车内，就见自家三师妹笑吟吟的瞧着微北生，只是那笑意是半点也没抵达眼底。
于是，他识相的闭嘴了。
他不说话，凌玥也不说话，被挡在最后的方笙看不到二人的表情，出于大师姐的自觉，便出言婉拒，“登仙崖乃流仙盟要地，历来是三英的住所，我们三人贸然拜访，恐是不妥。”
微北生闻言也不答话，只是客气的又一拱手，似乎认准了三人中做主的并不是她。
“我玉泉山到底是创盟三英之一，这登仙崖倒也不是住不得，然叨扰太华山诸位便不美了。”见状，凌玥缓声说道，“家师曾说，敝派于崖上也有茅屋两三间，烦请这位师弟通融一下，允我三人在那歇脚。”
“凌师姐何必如此见外！”守门弟子身上的竹叶都快炸起来了，“你我二派向来同气连枝，住的近些也好互相帮扶啊！”
“哦？”凌玥微微一笑，“那住的远了，师弟便不愿帮扶我们了吗？”
此言一出，守门弟子就成了货真价实的红竹子精，不仅脸涨的通红，头也摇成了拨浪鼓，还不忘小心翼翼的向微北生投以期盼目光，显然指望后者让凌玥回心转意。
“既然凌师妹心意已定，为兄也不便挽留。”
出乎他的意料，微北生向后退开一步，让出马车的前路，不再多做纠缠。
见状，凌玥对他微一点头，放下帘幕，重新挡住了二人的身影，而段情也重回原位，催促马匹动了起来。
“即便是交情深厚，这太华山弟子未免也孟浪了些，哪有两派住在一起的道理，好在微师兄没跟着他胡闹。”
马车走远之后，方笙才松了一口气。
“呸！那小子才不是好人！”前方驾车的段情立马提出了反对意见，“又是邀请咱们同住，又是允许咱们上崖，我呸！我才不会上他们的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见自家师弟反应如此激烈，方笙再不谙世事也看出了不对。
段情被她问的一愣，眼神不自觉的瞟向车厢里的另一个人，嘴里支支吾吾的说道，“反、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们目的不纯。”
“你说话就说话，干嘛老是看向小玥……”像是想起了什么，方笙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转头看向凌玥，也跟着迟疑了起来，“难不成……你和微北生？”
“嗯。”凌玥十分坦然，“上月刚与他退了亲。”
退！了！亲！
方笙眼睛睁的滚圆，好半天才吭哧吭哧的说道：“好、好卑鄙！”
啥？
段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们一定是听说了被小玥退亲就会逆天改命的谣言。”语出惊人的方笙言辞凿凿，“没想到堂堂太华山也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竟然还有这种传言！”段情十分震惊。
“小玥上次退完婚后，对方就拜入天机老人门下。”
方笙竟然还真的如数家珍般的列举了起来。
“大上次退完婚后，对方就被发现是千年不遇的炼丹奇才。”
“大大上次退完婚后，对方看破红尘出了家，结果正好遇上了禅宗轮替，被选为了当代佛子。”
“还有大大大上次……”
“停停停停！”眼看方笙要把自家师妹的退婚史抖个底朝天，段情连忙叫停。
他听的真是好心动，可恶！
如果能跟三师妹定亲，那退亲之日岂不就是他段情成就一段传奇之时？
他正心神荡漾，脑海里突然闪现了往日被三师妹打成狗的画面，猛地打了个激灵，旖旎念头散了个一干二净。
别说是他，就算是前面被一一举例的那些所谓才俊，要不是对上他三师妹也心里发虚，也不会乖乖等着被退亲啊！
三师妹她叔父不会真的把这件事当成生意做了吧？
那厢大师姐义愤填膺，这厢二师兄浮想翩翩，反倒是作为当事人的凌玥十分淡定，还有心情搞搞谦虚：
“哪里哪里，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第7章
修仙界一直以来都存在一项争议，那就是修士到底该不该与凡间保持距离？
从修炼的角度来讲，心无旁骛自然为最上，可问题就在于心无旁骛真的是太难了。
在凡人们的想象中，仙人们住的是琼楼玉宇，穿的是金缕玉衣，喝的是琼浆玉酿，而实际上，他们往往跟田边插秧的老农也没什么差别。
原因也简单，当你全心全意谋长生的时候，真的是很难分出精力去兼顾其他，就算有那么几个天赋异禀，也会被师长怒斥玩物丧志——你都没几天好活了，竟然还要风花雪月？！
然而，撇除极少数喜欢披着破布在荒野上游荡的老不羞，在真正的超脱于天地之前，修士们还是离不开衣食住行，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无论是织衣服、酿酒还是盖房子，他们全都不会。
谁还不是个几百岁的小可爱呢？
不过这群百岁老人劲头足，解决问题的思路也格外简单粗暴：
我解决不了问题，但我可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于是乎，想吃肉是看不破贪嗔痴，想穿绸衣是看不穿嗔痴贪，想住大房子那是看不透痴贪嗔，要是想每天都在能躺四十个人的床上醒来……那就是大逆不道，必须活活打死！
这股子歪风邪气一直到禅修那群成天把“看破红尘”挂在嘴边的大和尚羞嗒嗒的表示出家人也不能成天光膀子后才戛然而止，差点活回三皇五帝时代的诸位大佬们排排坐，薅着头发想出了一个章程。
大佬们拿出的办法承袭了一贯简单粗暴的作风，就是一个字——买。
到了凡间看上了什么就买什么，最夸张的，是有人拿一颗延年益寿的仙丹换了一整座皇城。
而现在，这座皇都被挪到了山上，并改名为羽化城。
“值守长老应该呆在紫薇殿里主持阵法，如无要事不会露面。”
段情拿着一副简陋的羽化城堪舆图，手指点在“皇宫”位置的图画上，而他本人则盘腿缩在车厢的一角，努力不让靴子蹭到师姐和师妹的裙角。
“其余的宫室都被道门三山所瓜分，五龙山在承天塔林，太华山占了兵解崖，而摘星楼嘛……落到了二仙山的手里。”
“二仙山不会来了。”凌玥一挑眉。
虽为替代玉泉山成为三英之一的名门，这一家却堪称为聚英会中存在感最低的门派，严格遵守每代只收两名弟子的门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就叫二仙山。
这一代二仙山的传人一个叫丁衍，一个叫玄咸，正好都是凌玥的老熟人，而他们活的都还很滋润。
“二仙山不来，摘星楼就空出来了。”方笙顿时来了兴趣，“我听师父说，此楼穹顶刻有天上万千星子，每到夜晚便有熠熠星光……可惜，就算空出来，咱们也住不进去。”
“谁说咱们住不进去？”凌玥扭头瞧她，“师姐既然想住，咱们去住便是。”
“可是咱们不是答应了微师兄要住在兵解崖吗？”方笙懵懵懂懂，错过了段情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凌玥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躁动的青年，转而对着满脸不解的方笙一笑，“师姐可还记得这羽化城的来历？”
“这是当然。”方笙顺着她答道，“前朝末年，当时的帝王妄想春秋万代，效仿商纣王重建摘星楼，意图求仙问道。”
“咱们玉泉山第八代掌教太一道人得知此事，当即面见隋帝，用一颗延寿丹换得了隋朝的皇都，搬至无名灵山之上。”
“后太师祖于此山山崖之颠约战九幽天魔，打得后者兵解饮恨，而太师祖则当场羽化登仙，成就一段佳话。”
“是啊，”凌玥点了点头，“丹药是太师祖出的，屋子是太师祖买的，山崖也是靠着太师祖才命名的，这羽化城就是太师祖的一处私产。如今太师祖飞升，咱们作为太师祖的传人，自然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这种论调方笙还是首次听说，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太一道人留下的城，当然是归他们玉泉山啊！
“小玥……”她略有迟疑，“既然如此，为什么咱们进城还要被盘问呢？”
“因为咱们把城租出去了！”这就到了段情最擅长的胡说八道的部分了，“太师祖他老人家还在凡尘的时候，把羽化城租给了流仙盟，这一租呀，就租到了现在，可每次一提到租金，他们就推三阻四，肯定想欠帐！”
他这几句话说的半真半假，太一道人出借羽化城是真，可到了后面玉泉山被赶下三英之位的时候，那就是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客大欺主、鸠占鹊巢，不过如是。
凌玥师兄妹三人感受尚不深切，玉柄真人则对自家祖产被占一事耿耿于怀，以至于向流仙盟讨要无果后，再也没踏入羽化城一步。
然而他可以使性子不来，凌玥他们却不行，不仅要来，还必须绞尽脑汁，从道门三山的虎口下夺食。
要论门派底蕴，放眼整个修仙界，袭承四位金仙道统的玉泉山谁也不虚。
虽如今人才凋敝，可上任掌教身陨前把家底都留给了玉柄。是以玉泉山虽势力大减，但传承没丢，假以时日，重现往日辉煌也不是梦话。
当然，前提是他们真的能夺食成功。
“二仙山退出再好不过，咱们要对付的，就只剩下了太华山和五龙山。”段情在代表二者的图画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这二者所在驻地都在一个方向，咱们无论去哪边，都能说是要去兵解崖。”
凌玥方才在门口问微北生讨要兵解崖上的旧茅屋，就是为之后的行动打掩护。
对段情和凌玥而言，此行的最大目的就是为玉柄真人夺得佳徒，此事艰难，少不得要另辟蹊径。
当然，面对方笙，都要一口咬定是“收租”。
“去承天塔。”
出乎段情的预料，回答他的不是负责拿主意的凌玥，而是向来不怎么靠谱的大师姐。
“五龙山的驻守弟子承过我的情，以我的名义前去拜访，他必然不会拒接。”
此时的方笙少见的板着脸，往日里软糯的声线也染上了几分厉色。
“等他一开门，小情、小玥你们一起上，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面前，他们还能拖账！”
“师姐说得好！”段情一边为她喝彩，一边往主心骨那边偏了偏，仿佛不这么做就会被传染傻气。
凌玥嫌弃的推开青年凑过来的脑袋，迎着方笙期盼的目光嫣然一笑，“杀人偿命 ，欠债还钱，这不是天经地义？”
五龙山所在的承天塔林乍看与普通寺庙的佛塔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里的高塔个头着实太大了些，花样也太多了些。
仗着自己财大气粗，隋帝在翻修皇都时很是劳民伤财了一番。无论是释迦塔、琉璃塔还是托塔李天王手里的玲珑塔，他都要仿制一个供自己观赏，营造出一种万里江山尽收眼底的豪气。
然而，在他为了一颗延寿丹把皇城卖掉以后，接手塔林的太一道人迁走了庙里的和尚，连庙带塔高价转给了对塔林非常中意的五龙山。
五龙山，顾名思义，是有龙的。
而龙，喜欢缠柱子。
时至今日，如何清理被自家大心肝儿弄脏的塔楼，已经成了令五龙山上下无比头痛的难题。
因此，当玉泉山的马车不紧不慢的驶进塔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守门人对着高塔挥汗如雨的背影。
只见这名弟子身穿红褐色的五龙山道袍，手里举着一只特大号的拂尘，正在奋力擦拭着塔身上绿色的青苔，而他面前已经沦为逗龙棒的高塔浑身遍布污渍，散发出湿答答的咸湿气息。
马车稳稳的停在五龙山弟子身后，一只手掀起窗帘，对着窗外唤了一句“肖师弟”。
脑袋顶上瞬间竖起来一对无形的耳朵，被唤到名字的弟子立马转头，对着马车喜笑颜开：“方师姐，你怎么来……”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脸上惊喜的神色就僵住了。
在他与温柔体贴的方师姐中间，方师姐那自带女修**术的师弟正对他露出“打家劫舍”专用的狰狞笑容。
“肖师弟，”方笙率先别过脸，仿佛不忍再看，“我对你很失望。”
啥玩意儿？
一头雾水的五龙山肖姓弟子遭遇了会心一击，而等待他的是一道从马车款款走下的白色丽影。
“凌、凌师姐。”他在看清来人后立马就大了舌头。
他虽然从未与凌玥打过交道，但“清和仙子”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反正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词。
不妙，真的不妙。
一滴冷汗挂在了青年的额角，在衣服的遮掩下，他浑身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拦住他。”
凌玥说完，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衣袍飘飘，煞是好看。
“凌师姐，留步！”眼看自家驻地要被闯，肖姓弟子一下子就急了，“这是五龙山的地方，你不能就这么进去！”
“哎哎哎哎，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段情眼疾手快的把他扯了回来，“我们太师祖好心借给你们一个落脚地，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话说到后面，青年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倘若我是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此处，好歹还有曲子听。”
话音刚落，肖姓弟子猛的抬头，而在那高耸的塔尖，已经飘下了婉转的笛音。

第8章
“世人公认有三大修仙世家，分别是岐山庞家、东岭何家还有云湖侯府。”
“这三家皆位于我大晋疆域之内，却只有云湖侯府领了官衔，虽听调不听宣，但到底名义上忠于当今圣上，算是半只脚踏在朝堂之上。”
李晏说这话的时候刚连同堂弟一起被暴躁的老板娘轰出了茶摊，为了缓解尴尬，不得不假装不在意的扯起了方才未完的话题。
“自打老侯爷兵解归天，爵位就落在了其弟手里，这新侯爷修为远不及兄长，为稳固地位，就把注意打到了亡兄独女的婚事上，四处为她招婿，继而惹出不少乱子来。这云湖侯府的大小姐，也是一个可怜人呐。”
“既然背后之人的心思你都知晓，那你还追着看？”李溪客睨了他一眼。
“这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咳咳咳咳……”李晏被问的心虚不已，刚想转移话题就碰上一辆雕花马车踏着滚滚尘土而来，直接被呛了个撕心裂肺。
“羽化城前纵马，这般肆无忌惮，瞧着像是岐山庞家的做派。”
李溪客在路边站定，顺手把忙着咳嗽的堂兄揪到了身后，而李晏则目送庞家的马车踏尘而过，身子不由自主的又往堂弟身后缩了缩，眼神却牢牢的黏在巍峨的城墙之上，仿佛这样就可以窥见城内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
正所谓仙凡有别，羽化城作为流仙盟的总部，凡人不得随便进出，唯有聚英会时期才会广开城门，纳四海英才。
李家兄弟虽然出身晋朝官宦之家，家中也有长辈曾于仙门求学，可身份到底比不了世家子弟，只能与其他凡人一同聚拢在城墙脚下，等待着接引人到来。
此时的城墙下已经有了一大批人，乌泱泱的占据着城外的空地。
这些人中虽不乏李家兄弟这样的备选弟子，但更多的是些穿着破烂道袍的游方道士和武夫打扮的江湖人士。他们大都是仅懂些皮毛的野狐禅，达不到聚英会的门槛，此番进城也不过是心有侥幸，特意来碰碰运气。
就在李晏紧张兮兮的东张西望，试图分辨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劲敌，肩膀就突然被拍了一下，堂弟李溪客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晏哥，你看。”
往哪里看？
还没等青年问出口，耐性不佳的李溪客已经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往天上望去。
在云海之间，有五道黑影翻涌而来。只见那黑影身长似蛇却有四足，两条背后有翼，两条头上有角，一条无角无翼，正腾云驾雾而来。
李晏何曾见过如此异景，当即一呆，就听身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蛟龙三属，有翼为应龙，有角为虬龙，无角为螭龙，是五龙山！”
话音未落，五条蛟龙已经近在眼前，十丈余身躯盘旋于空中，隐隐约约能看清身上有华盖数顶。
不用乘坐马车，也不用找人引路，五条蛟龙只是略微停顿便飞进了高墙之内，引得不少人发出了艳羡的叹息。
“能名列道门三山之一，这五龙山果真都不一般呐。”李晏望着蛟龙在日光下斑斓的鳞片，颇为目眩神迷。
“不过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罢了，”李溪客收回了目光，“我若再来此地，也不会差到哪去。”
听着堂弟的豪言壮语，李晏只是笑笑，眼神飘忽了起来。
五龙山这样的名门大派……他是半点也不敢想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对于自己有几斤几两，李晏再清楚不过。比起只待一飞冲天的堂弟，他只盼着有人能慧眼识珠收下自己，以免令爹娘脸上无光。
怀抱着这样的迟疑，李晏在心神不宁中迎来了流仙盟的引路人。
那是一名被众人簇拥而来的青年，最多弱冠上下，着一席青衣，行走之间依稀能看到衣角上绣有一株挺拔的墨竹，被周围一身赤竹的同门衬的大有遗世独立之意。
“劳诸位道友久等，鄙人姓微名北生，为本次聚英会接引使，特来接诸位入城。”
青年生的眉目俊秀，说起话来也温文尔雅，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随着话音落下，身后的巍峨城墙泛起了阵阵涟漪，宛若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而水面上的波纹则夹着道道金光，似是编织着某种文字。
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李晏微微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波纹中的字符，谁知目光刚一接触就被闪了个眼冒金星。
面对着纷纷捂住眼睛的众人，微北生一拂袖子，“诸位道友，请吧。”
一时间，没有人动。
倒不是他们拿乔，实在是眼睛还没缓过来，就连李溪客都在眨巴着眼睛把快要溢出的泪水往回憋——这家伙天资最好，看得最久，也刺的最痛。
然而，万事都有例外。
正在低着头揉眼睛的李晏发现自己面前突然多了一双鞋。
这是一双平平无奇的布鞋，千层底、鞋面上一丝多余的图案都无，正随着自己的主人不急不缓的向前走。
他睁着红痛的眼睛，连忙抬头去看，就见一名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打自己面前走过，仿佛是方才在茶摊侧对着自己的那个。
这少年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身形纤长却不瘦弱，背部绑着一把靛蓝油纸伞，从李晏的角度，隐约能看清伞上绘制的精致团花，而当前者走过，他可以看到对方眼眸半垂，鸦羽般的睫毛遮盖住了半个漆黑的瞳仁，在瓷白的肌肤上映出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在此之前，李晏从来没有想过，眉目如画这个词竟然也是能用在男人身上的。
少年的嘴唇并不殷红，反而少了几分血色，驱散了容貌本该有的浓艳，为他平添了几分清俊，令李晏无端的想起悬挂在夜空中的皓月，连带着眼中的刺痛都减轻了几分，仿佛真有清丽的月华从少年身上散发开来。
“灌江口，杨戬。”
少年走到微北生面前，对着后者报出名号，他身量未成，却也仅比青年矮了半寸。
“原来是清源妙道真君驾临此处，”微北生调笑了少年一句，显然对后者与某位鼎鼎有名的仙人撞名这件事不以为意，“那便烦劳仙君为其他道友开路了。”
“嘁，惺惺作态。”
青年面前的少年还未答话，人群里就响起了一声嗤笑，一名黑衣少年拨开身前的邋遢道士走了出来，正是之前在茶摊差点与李家兄弟呛起来的韩焉。
“微北生，我这一路上听了不少有意思的传闻。”韩焉对青年直呼其名，艳丽的面容上满是讥讽，“听说凌家的那老头也拜访过你？要是论先来后到，你可得喊我一声大哥呀。”
“韩道友说笑了。”微北生温言笑道，“方才未见韩家的马车，我本以为道友会错过此次盛事，如今在此处与你相见，也是大幸。”
此言一出，韩焉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韩家嫡系没落到仅剩他一人，自然是没有马车可坐的。
“姓微的，你别太过得意，”他的声音几乎要沁出冰来，“你也不过是在步我的后尘罢了。”
微北生闻言微微一笑，刚想说什么，就被身侧的少年利落的打断了。
“那里。”
背着靛蓝色油纸伞的少年抬手指向天空，就见有数道庞大的身影正争前恐后的从羽化城内窜逃出来，身形仓皇至极，随着道道苍凉的龙吟声起，脚下的土地震颤起来。
霎时间，城墙脚下一片东倒西歪。
“五、五龙山的蛟龙怎么飞回来了！”邋遢道士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脖子仰的老长，嘴巴张的极大，头上的道冠滑落下遮住了半边老脸，模样分外滑稽。
“一、二、三、四……”李晏死死的抓着堂弟的胳膊，对着天空中盘旋的黑影挨个数过去，“……少了一条！”
话音未落，城墙内突然出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撞击着墙面，引起了一阵地动山摇。李晏在一片惊呼声中的摔倒在地，磕到冰凉的地砖上脑子里还闪过一个滑稽的念头：该不会，第五条蛟龙撞墙上了吧？
作为在场修为最高者，微北生双脚微微浮空，对着空中盘旋的蛟龙皱起眉头，“五龙山的蛟龙怎么会突然……”
“接引使大人擅奏笛吗？”
当清朗的男音在耳畔响起，微北生才注意位于自己身畔的杨戬仍稳稳当当的站在原处，仿佛令其他人趴伏在地的震动只不过是清风拂面。
“并不擅长。”他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的少年，眸光闪动。
杨戬闻言垂下眼眸，头颅轻轻左侧，嘴唇微启，“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这可真是……名不虚传。”
当少年吟出这句耳熟能详的诗句时，微北生的脸色变了，那张韩焉如何挑衅都风轻云淡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惊愕”的神情。
“你……听到了笛音？”
微北生下意识的望向城内，城上漂浮的金色符箓微微黯淡。他凝神细听，试图捕捉嘈杂中的音律，却一无所获，直到一声悠长的龙吟恰好自墙内传出，其中饱含的痛楚不容错认。
是消失的那条蛟龙！
青年立即转身，双指一并，对着身后墙上的漩涡点去，然而手指刚一点出去，呈漩涡状的通道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捅了个通透，正正穿过了二人之间的缝隙，刺断了他的衣角和少年肩上的背带。
坚硬、凹凸不平，还带着蒸腾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气，这是一小截蛟龙的尾巴。

第9章
凌玥记得，在她过于短暂的幼年时光里，爹爹请来的西席曾摸着她的头，说小姐将来必不可限量。
她至今还能忆起先生身上的皂角香气和他别在腰间的翠绿竹笛，还能想起后者手掌的温度与重量，与嘴角挥之不去的笑意。
他是该笑的。
他以天魔之身瞒天过海，不仅得以为府中小姐开蒙，还成为了云湖侯府的座上宾，甚至被侯府主人引为挚友，常常秉烛夜谈。
最终，她那个识人不清的傻爹被所谓挚友谈的心魔丛生，直接死在了晋升元婴的天雷下。
于是，侯府易主，二叔上位，而他，则名扬天下。
苦渡禅师告诉府中众人，老侯爷是遭遇了他化自在天魔，命中该有此劫，却没有告诉他们，稚子是何等无辜。
“一个被天魔教导开蒙的小姐，如何能担起云湖侯府延绵万载的重担？”
族老拄着拐杖，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脸上，而他身后，则是面无表情的二叔。
于是横笛、奋手、擒唇、曜齿。
笛音出，血光起。
自此，再也没有人敢将手伸到她的鼻尖。
众所周知，清和仙子的笛曲，是要拿命来听的。
将手指搭上玉笛的那一刻，凌玥心头澄明，再无挂碍。
可惜，听曲的人就远远没有如此惬意了。
会死。
真的会死。
当呜咽的笛音飘落下来，肖广文首次感觉到奈何桥离自己是如此之近。
储藏在丹田中的真气违背主人的意愿动了起来，百会、神庭、风池、鸠尾、巨阙、气海、厥阴……失去控制的真气向着各大死穴横冲直撞，撞的他直接跪倒在地，鼻孔淌下两道殷红的血迹。
气机，破了！
四肢无力、气滞血瘀，肖广文颤抖着用双臂撑地，却只看到了不断滴落的血珠。
是谁的血呢？
他迟钝的思考着，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此时，笛音一转，忽而变得清脆起来，像是于空中洒出了道道甘霖，滋润了他干枯的躯壳，令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啪！”
“啪！啪！啪！啪！”
眼见面前的青年就要迷失在笛声里，段情“嘿嘿”一笑，抡起胳膊对着前者的脸一顿左右开弓，扇的那叫一个铿锵顿挫。
可怜的肖广文从迷蒙中被打醒，茫然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整洁干净，一如他今早特意换上时的样子。
没有逆流的真气，没有流血的七窍，没有瘫倒的身躯，除了脸在火辣辣的疼，他整个人毫发无伤。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魔之曲吗？
勾人心魔，动人妄念。
不知为何，肖广文总觉得，自己在几息之前，是真真切切的死了一次。
而在承天塔林之外，五条蛟龙穿过羽化城上的道道禁制，正于空中盘旋嬉戏。
考云臻盘腿坐于，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鬓间残留着穿梭云层时挂上的露珠。
若是单论相貌，这位掌教首徒不仅算不上英俊潇洒，还有点病弱之态，特别随身携带一只盘龙扁拐，就算背后配有东升的旭日和灿烂的朝霞，也怎么看怎么都有点行将就木的意思。
而在他身后，则是恨不得把自己包成鹌鹑的五龙山筑基弟子们。
乘龙出行看起来很风光，实际上真是谁乘谁知道冷。
坊间一直有传言，五龙山之所以每代掌教看起来都病恹恹的，就是每天遛龙遛的。
作为现任掌教的得意弟子，考云臻也深受其害，比如这次聚英会，他就是单纯的来替师父给家里养的蛟龙们放个风，一会儿还要原路带回去。真正负责本次收徒事宜的，是同门一名姓柳名千易的师兄，据说只差一点，就能从筑基突破成金丹。
金丹仙人，这在小门小派已足以担任掌教之责，就算是在名门大派，也可以捞个肥差当当。更何况，羽化城的值守长老也不过是金丹修为，向来只允许金丹之下的修士于城中自由出入，五龙山这次派一个半步金丹的筑基弟子前来，已经是卡着流仙盟的容忍上限了。
然而，这位柳师兄人如其名，行事过分随意，路程刚走到一半，留下了一句“羽化城见”，就跳下应龙，不知所踪了。
回想起自己被甩锅的前因后果，考云臻吹着刺骨的寒风，心有戚戚然，好在承天塔林已经近在眼前，这些天的冷风总算是没有白喝。
这么想着，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翻了个跟头。
正确来说，并不是他翻了个跟头，而是他身下的应龙带着他们所有人一起翻了个跟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突如其来的杂耍动作引起了龙身上一片哀嚎，眼疾手快的弟子抱住了华盖的柱子，不那么眼疾手快的弟子就只能抱住前面同门的鞋子，就这么一人连一个，硬生生串出了冰糖葫芦。
考云臻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见他单膝跪在龙身上，十指成勾嵌在细密的龙鳞之上，全身真气凝聚于下盘，饶是如此，在不断的翻滚之中，也有好几次差点就被甩飞出去。
“考师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身后弟子破音的嘶喊声里，他缓缓的爬上了龙头，对上了应龙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只不过往日里澄澈的明黄色在此时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这是蛟龙发狂的征兆！
来不及细想原因，考云臻抬手按向应龙的眉心，亮出藏在手心的清心符向着铭刻在龙首的驭兽符贴了过去！
一声长长的龙吟响起。
胡乱摆动的龙尾砸在空中禁制上发出了“哐！哐！哐！”的声响，顾不上考虑其他四条蛟龙的情况，考云臻死死抱着应龙的颈部，左手抓着龙背上的鬃毛，右手贴在灵兽眉心。就在这狂乱之中，他突然听到了一阵清越的笛音。
那笛声清丽如拂晓，轻轻的从他耳畔拂过，与此同时，身下的应龙一阵挣扎，更为癫狂了起来。
笛声、笛声、笛声。
他猛地抬头，寻着声音来处望去，就见在那高耸的塔楼之上，有一道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
“抓好了！”
大吼一声，考云臻狠狠的扳住应龙的犄角，迫使陷入狂乱的龙首对准不远处的高塔，手心的清心符运行到了极致，有丝丝裂纹爬上了青色的符箓。
“撞掉他！”
与青年的嘶吼声一同响起的是一声愤怒的龙吟，在短暂的清明之后，应龙冲着塔顶的罪魁祸首腾空而去！
看着直冲而来的庞大蛟龙，凌玥持笛的手丝毫未动。直到吹罢最后一音，她才放下手中的白玉笛。此时笛曲已成，即便唇瓣与气孔分离，笛曲却依旧一遍又一遍的在这方寸之间回荡，宛若永不熄灭的心魔。
至此，应龙已近在眼前。
“凌玥！”百丈不过咫尺之间，考云臻驾龙而来，对着塔顶的白衣少女发出了一声怒吼，应龙的尾部已搞搞扬起，对她劈头盖脸抽来！
凌玥的右手抬到了胸前。
番天掌！
粗壮的龙尾与虚空凝结的掌印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对冲的余波直接掀翻了塔楼的屋，四处纷飞的木屑之中偶尔夹杂着几片光滑的龙鳞，在日光下折射着粼粼的波光。
滚滚尘埃中，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倒飞出去，直直的撞上了北面的城墙，引发了一场地动山摇。
“咳咳……咳咳咳咳……”
考云臻捂着嘴巴从应龙背上滑落，避开被埋在华盖下面的倒霉同门，挣扎着查看应龙的情况，就见这位重逾千斤的大宝贝儿灰头土脸的趴在城墙脚下，半截尾巴陷入了砖块里，大约是终于摆脱了笛音的控制，那双明黄色的大眼睛正对着他眨了又眨。
“啪嗒。”
足有脸盆那么大的泪滴从应龙的左眼眶中滑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好大的水洼。
“啪嗒。”
另一滴泪水从它的右眼滑落，砸在前一滴旁凑了双黄蛋。
“啪嗒、啪嗒、啪嗒……”
有了一个开头，后面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奔涌出来，一个个水洼眼看就要变成湖泊。
考云臻怎么想不到，在五龙山横行无忌的应龙竟然一照面就被凌玥给打哭了。
也是，别看这龙个头不小，实际修为也就筑基上下，放到龙族里也就是个宝宝，离独当一面还远着呢。
“云臻！”
听到有熟悉的声音轻唤自己的名字，他连忙去瞧，发现声音竟然是从应龙尾巴戳出来的洞里传过来的。
于是他连忙扒开了碎石块，哄着哭唧唧的应龙挪开尾巴，就看到数人接连穿过墙洞走了进来，领头人正是老熟人微北生。
“怎么回事？”青年一见他就面露忧色，“我听到了龙吟……它这是怎么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应龙已经把自己卷成了盘香，只留一颗硕大的龙头在默默地为城中湖的出现添砖加瓦。
考云臻一窒。
他能告诉同属道门三山的微北生，玉泉山的凌玥一巴掌就把他们五龙山精心喂养的应龙给扇哭了吗？
他不能。
因为五龙山，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
“啊，没事的，”他听到自己如此说道，“迎风流泪，这家伙的老毛病了。”

第10章
迎风流泪？
如此拙劣的借口微北生当然不会信，但这不妨碍他露出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毕竟当初凌玥来太华山退亲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告诉师弟师妹的。
每个人都有不得不撒谎的时候，他懂。
奇怪的是，玉泉山和五龙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连城墙都破了一个大洞，城内唯一的金丹真人却不见踪影，唯有将空中其余四龙困住的禁制证明了他老人家没在打盹。
“你是说……蛟龙发狂是因为凌师妹跑到你们的驻地吹了一曲？”
听完考云臻的诉说，微北生有些愕然，眼神不自觉的扫过站在队尾的背伞少年，后者则微微垂首，似乎对二人交谈的内容不感兴趣。
身为聚英会的接引人，微北生当然认得备选名单上的所有人，之前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我与她打了一个照面。”考云臻省略了自己和应龙被一巴掌抽飞的事，“起初，我没有听到任何音律，但当我通过驭兽符与应龙链接时，确实听到了笛声，想来是因为蛟龙的灵知远胜于你我，这才受到了笛音干扰。”
微北生颔首，“这么听来，倒像是一场误会。”
“我可不觉得跑到别人家屋顶上吹天魔曲能称之为误会。”考云臻虚着眼瞧他。
“别人家？”微北生笑着瞧了回去，“你可别忘了，凌玥可是玉泉山的弟子。”
这话一出，考云臻顿时苦了脸，显然也听过老一辈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只是他回头瞅了瞅身后像小鸡仔你一样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师弟师妹，就把已经到嘴边的“你们等等柳师兄，我就先走一步了”给咽了回去。
可恶，他为什么要有良心！
抬头望望天上被禁锢着四条蛟龙，他这回是真的叹气了，“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能为所欲为吧？”
微北生道：“不如去找凌师妹谈谈？”
“怎么谈？”考云臻一脸的了无生趣，“冲过去一边喊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抓着她肩膀摇吗？那我可能会死。”
大概是他灰扑扑的模样太可怜，微北生思忖了片刻说道：“你可以带个见面礼去。”
“今日早些时候，我在城门口见到了……云湖侯府的那位小侯爷。”
原来如此！
考云臻恍然大悟，看向微北生的眼神也一变再变——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会搞裙带关系！
大约猜到了对方脑补了什么，微北生嘴角抽了抽，“不是你想的那种用法。”
“他是叫你去把那家伙给绑了，蠢货。”
能做到一开口就自带嘲讽效果的当然只有韩焉，这位美艳少年此时正靠在半塌的城墙上，笑的无比肆意。
“当年凌家以凌玥曾被天魔教导为由，在族谱里划掉了她的名字。自此，凌仲文的儿子凌湛就成了他们云湖侯府的独苗。”
“你若是把这颗宝贝疙瘩握在手里，就算那疯丫头不想管堂弟的死活，也不得不顾及凌仲文的想法，毕竟……她娘可还在云湖侯府待着呢。”
哦哦！
听完这一通话，考云臻一拍大腿，对韩焉刮目相看，“还是你想的周到，不愧是定过亲的关系！”
他这话说的实在不过脑子，不仅把韩焉搞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就连原本想说些的微北生也索性闭上了嘴。
于是，绑架小侯爷的馊主意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拍了板。
作为被安排好的勒索对象，凌玥自然不知晓自己这一掌竟然拍出了一宗绑架案来，她此时正盘腿坐在塔楼的顶阁，闭目平息着体内因番天掌而翻涌的真气。
番天掌脱胎于玉清大能广成子的番天印，讲的就是一个翻手无情，务必一击就将敌人毙于掌下。与今日的全力出手相比，她那日用来吓唬庞绣珠的一掌就只能说是比划了一下，最多算是用了个起手式。
玉清山承袭玉鼎真人、广成子、清虚道德真君和慈航道人四位金仙大能的道统，传下的仙术武技数之不尽，可即便如此，这招番天掌也称得上攻击第一，犹在玉鼎真人的阴阳剑道之上。
昔年广成子凭借番天印纵横封神战场，所到之处皆是脑浆四溅，单论杀伤力，此宝当为诸神兵之首。
平心而论，如此凶厉狠绝的招式，玉柄真人本是不想传给凌玥的。
世人皆知，云湖侯凌伯海为人光明磊落、仗义疏财，就是眼神越练越不行，竟然分不清天魔和仙人的差别，最终引狼入室。
作为眼瞎的报应，他本人被天雷劈成了渣渣，偏偏留下了一个被天魔教导过的女儿，被人当成烫手山芋踢来踢去。
侯府二爷凌仲文带着年仅六岁的侄女踏遍了大江南北，访遍了各大门派，却都被拒之门外。
最终，看着侄女由活泼到文静，一双眼睛由忐忑到沉静，凌仲文狠下了心，不顾族老的反对，在太华山山门外跪了足足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跪到了自己的恩师——太华山掌教令狐胜。
“此事错不在令侄，而在他化自在天魔。”令狐胜道，“此间因果，为师亦勘不破。”
对着令狐胜磕了三个响头，凌仲文下了太华山，在山脚处，见到了久候多日的玉柄真人，而玉柄真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二爷心善，把令侄舍给我吧。”
凌仲文当即拂袖而去，然而不久之后，得知此事的侯府大小姐独自上了玉泉山，拜在了玉柄真人门下。
次日，擢封凌仲文为云湖侯的圣旨连同侯府小姐被除名的消息一同传遍了天下。
本着因材施教的想法，玉柄真人最初是想要凌玥跟着方笙一起学慈航救世术的。
想想看吧，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起救死扶伤，不仅能风靡修真界那群大老爷们，还能扭转三徒弟的风评，可谓是一箭双雕，如此英明，不愧是他！
得此佳徒，何愁他大玉泉山不能重回巅峰！
然而，真是想的有多美，摔的有多惨。在经历了一系列不堪回首的挫折后，还是本着因材施教的想法，他战战兢兢的看起了广成子术法大全。
为此，段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因为玉柄真人一气之下让他练了《紫阳真经》，这部传自清虚道德真君的功法真是哪哪都好，除了练功人必须保持童子之身。
当然，玉柄真人对此美名其曰“怕你行差踏错”。
先不提段情长大后是如何对月流泪、对花吐血的，令他痛不欲生的罪魁祸首此时调息完毕，趁着四下无人，做了一个十分惊人的举动——她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没有塞在布包里的馒头，也没有束在身上的白布，凌玥只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低头端详着自己的胸口，而在那里，一朵漆黑的莲花花苞浮现在白皙的肌理之上，花苞边缘的一根花瓣微微舒展，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金色。
心魔之莲，她那位好西席留下的出师之礼。
确认了天魔曲并没有加速魔莲的绽放，凌玥整理好衣物，将流风回雪笛别回腰间，走到被龙尾抽开的窗前，脚下一蹬，跃出了塔楼。
她舞空术练的炉火纯青，使出来姿势也格外好看，轻纱罗裙、衣袂翩翩，饶是肖文广被段情扇的肿成了猪头，也觉得凌师姐真是宛若仙女下凡。
可惜，仙女也挽救不了他变成两倍大的脸。
况且，凌玥也不打算救。
“方才我面见贵派考师兄，他已经答应拿着租金来赎你了。”凌玥对他温言安慰，半点看不出出掌时的狠戾，“师弟放心，只要贵派缴纳够数，我们就会把你完完整整的放回去。”
你难道不是一照面就把他给扇出去了吗？
在塔下目睹了事情始终的肖广文很绝望，重新躺回方笙的膝盖上，享受着后者悉心的治疗，乖乖当一名没有思想的人质。
考师兄，虽然我的身体屈服了，但我的心与你们同在！
“呵。”段情从鼻孔里冒出了一声冷哼，很是看不上他这副沉浸在温柔乡的怂样。
想他段少侠走到哪里都大受仙子欢迎，还不是持身律己，连个小手都不拉！
段情真是越想越气，正打算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从师姐怀里拉出来，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他抬头去看，发现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的走进塔林，为首的正是挨了三师妹一掌的考云臻。
只见这考某人手中拄着扁拐，一脸青白之色，加上身上松松垮垮的道袍，若是能多咳嗽几声，准能被人误以为病入膏肓。
在考云臻身后的则是一派清风朗月的微北生，再往后，除了同样面露菜色五龙山弟子，就是修为最多炼气的生面孔。其中，以三人气质样貌最为突出，引得他多看了好几眼。
“凌师妹，你们玉泉山霸占我派驻地，打伤我门下弟子，实在是欺人太甚！”考至臻一脸大义凛然，“你若再不离开，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凌玥不慌不忙，“怎么个不客气法？”
“哼！”考至臻冷笑一声，“你看这是谁！”
话音刚落，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锦衣少年就被从人群里推了出来。这人长得一团稚气，面部与手部肌肤白嫩，一看就是从小泡在蜜罐里的。
“老姐救我！”
少年一看到凌玥就发出了杀猪惨叫。
看看眼前泪眼汪汪的锦衣少年，又低头瞧了瞧肿成猪头的肖文广，段情突然觉得，这剧情有点眼熟啊？

第11章
凌湛上一次见到堂姐时还没有抽条。
男孩子天生长个就要晚于姑娘，更何况他们之间差了足足三岁，当时的他长得白白胖胖，在堂姐身边蹦跶的时候宛若肉球成精，远没有现下的英俊潇洒。
因此，当他发现凌玥在听到他的求救后面露茫然之色时，那是半点都不惊讶……才怪，他的心都碎了好吗！
老姐，我是云湖湖畔的湛儿啊！
可惜，他在心中的呐喊是一丝一毫都没有没有传到暌违已久的堂姐耳中，凌玥在扫了这位“人质”一眼后还纳闷了一瞬，客客气气的问道：“这位是……？”
考云臻的第一反应是绑错人了！
但当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的看了好几圈，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没抓错人，再一抬头，与凌湛冒着泪花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尴尬。
尴尬的气氛在双方之间蔓延。
于是考云臻干笑一声，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小侯爷，您上次与令姐会面是什么时候？”
凌湛一脸绝望：“大概是十年前吧？”
尴尬。
更为尴尬的气氛在承天塔林上空蔓延。
十年多没见面，见面也认不出，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姐弟情。
快要被感动哭了的考云臻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回头用眼神向言辞凿凿的韩焉讨要说法：
这么要命的事都能搞错，你不被退婚真是天理难容啊！
韩焉被盯的扭过了脸。
他被退婚的时候凌伯海还没死呢，哪能知道之后凌玥那疯丫头和云湖侯府关系疏远到了这种地步？
微北生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这场单方面的眼神厮杀——他之前想提醒考云臻的就是这个事儿。
“我似乎给考师兄出了一道难题，既然不愿回答那就算了。”久久得不到答复的凌玥决定直入主题，“不过师妹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师兄。”
考云臻听着自己视为杀手锏的凌湛被如此轻描淡写的带过，内心简直是在滴血，然而寄希望于凌玥为了一个十年没见的堂弟让步，那他还不如指望她突然良心发现呢。
“师妹请讲。”他咬牙切齿的说。
“第一问，师兄可知，这羽化城本为我派太一道人的私产？”少女问道。
“知道。”考云臻皱起了眉头。
“第二问，师兄可知，太师祖他老人家当年出借羽化城，贵派掌教可是在租据上签字画押的？”少女再问。
“……知道。”不详的预感在考至臻心中油然而生。
“是吗？”凌玥温柔一笑，只是这笑容已然变成了淬毒刀刃，“既然贵派并未忘记当年约定，为何三百多年来从未缴纳过一分租金？莫非你们要霸占太师祖的私产吗！”
考云臻一下子就被她问懵了。
自打他入门以来，承天塔林属于五龙山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天经地义到了根本就没想起过还有要交租这档子事啊！
难道师父他们真的是觉得不占白不占？
他这想法其实是冤枉了五龙山的掌教，修为高如他们者随随便便闭个关就能过个几百年，拖个三四百年的房租都是家常便饭，反正他老人家手头的宝贝多，随便挑一样就能抵账。
然而，考云臻不知道，他身后的五龙山弟子们也不知道。
“这……”他向来不算能言善辩，张了张嘴，竟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可真是惊天秘闻啊！五龙山这样的大大大大门派竟然也会拖欠租金！”
躲在队尾的李晏听的是如痴如醉，抬起手肘捅了捅堂弟。谁知，平日里都会附耳过来的李溪客此时毫无动静，急的他扭头一看，顿时僵在原地。
原来，站在他右侧的并非是他以为的堂弟，而是背着油纸伞的杨戬。
看着少年白净的面庞，李晏讪讪的收回了抵在对方腰间的手肘，佯装镇定的侧过身，就对上了堂弟看好戏的目光。
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呢，可能是他那颗玲珑剔透的水晶心吧。
平心而论，李晏说话声量只能算是耳语，可在场之人光是筑基修士就占了大半，他就算是把话含在嘴里都能被听个一清二楚，更何况是字正腔圆的说出口了。
顿时，不安之情在五龙山弟子之间蔓延了开来。
凡人尚且不愿担上欺男霸女的名声，况且是他们这些自诩顺天而行的名门修士？
玉泉山与五龙山的交锋依然在继续。
“师兄既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听我说的吧。”
到了此时，凌玥的口气反而缓和了下来。
“贵派牧掌教霁月清风，怎么会做出霸占他人田产之事呢？想必是修炼繁忙，暂时耽搁了而已。我方才如此指责也是气急之后口不择言，望师兄见谅。”
“……师妹客气了。”考云臻语气艰涩。
“然而租金之事不可再拖，”凌玥话锋一转，“正好微北生师兄也在此地，我有一主意，请两位师兄参谋。”
被直接点了名，微北生只好上前了一步。
凌玥见状微微挑眉，“三百年的租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与其给些金银俗物，不若抵点别的。不如，这聚英会上的备选弟子让我玉泉山第一个挑，如何？”
此言一出，考云臻眼皮猛地一跳。
优先挑选弟子，这可是流仙盟三英才能有的特权。
“第一个挑？应该说是都挑走才对吧？”他沙哑的说，“师妹这是要逼我上绝路啊。”
“师兄言重了。”凌玥摇了摇头，“本次聚英会，二仙山不来，三英的名额就空了一个，把它让给我玉泉山又有何难？”
“我们第一个挑，但我们也只挑一个。”
考云臻眉头打成死结，本能的想开口拒绝，肩膀却突然被人用力按住，微北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往后看。”
于是考云臻回头望去，就见到了身后一张张布满了怀疑和忐忑的脸庞。
这一刻，他明白了微北生的意思。
今日之事传出去后，少不得会被好事之人添油加醋，比起失去一名前途未知的准弟子，五龙山名声上出现的污点才更为致命。
他拒绝的越多，世人的误解越重，甚至连同门弟子都开始动摇。
毕竟，凌玥的要求并不过分，二仙山的名额本来就不属于他们五龙山。
此时此地，已经容不得他说“不”了。
“此乃两全其美之法，”见他回过味来，微北生对凌玥笑道，“我太华山并无异议。”
“我五龙山……也没有异议。”考云臻垂头丧气。
“两位师兄如此通情达理，师妹铭感五内。”见大局已定，凌玥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叨扰了。”
说完，她带着其余二人向塔林出口走去。途径五龙山众人身畔的时候，段情将全程装死肖广文塞到了考云臻的怀里，后者则依依不舍的看着方笙，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嫌弃的一巴掌将男人的脑袋拍歪，段情刚想跟上师妹，却发现前方大魔头不仅没有走远，反而在一名俊美少年面前停了下来。
“这位公子。”大魔头轻声说道，“我瞧咱们很有缘分呐。”
不小心听到的段情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捧着脸发出一声尖叫：
师父，三师妹在调戏男人！
杨戬看了看面前身姿窈窕的少女，垂眸浅笑：“仙子说有缘，那必然是有缘的。”
凌玥点了点头，“够上道，我喜欢。”
这话一出，引得不少人面色诡异，其中最为难看的，非韩焉莫属。
大约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他卡着凌玥抬步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讥笑，“多年不见，你水性扬花的本性倒是一点都没变。”
凌玥脚下一顿，循声看去，就见韩焉拨开人群走了出来，脸上是遮都遮不住的怒意——仿佛是抓住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
她并不认识这张比女子还要艳上几分的脸，但从这奇怪的态度里似是能瞧出几分端倪。
“怎么，忘记我是谁了吗？”韩焉冷笑道，“十多年前，你父亲凌伯海与我父韩城乃是莫逆之交，相约要结成儿女亲家。”
“谁知我爹意外陨落，入葬还没过一年，你爹就上门退了亲事，让我成了世家里的笑柄，他之后有那样的下场，难道不是因果报应？”
“哦，是吗？”等他说完，凌玥微一偏头，“我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韩焉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
“哈，哈哈哈，”他眼眶发红，咬牙切齿，“迟早有一天，我要让凌玥跪在我脚下哭自己有眼无珠。”
“嘁，”看热闹向来不嫌事大的李溪客闻言嗤笑出声，“人家十年前就客客气气的跟你退了亲，又没杀你全家，结亲不成的世家多得是，作出那副被折辱的样子给谁看？”
哎呦，我的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
见韩焉狠戾的瞪过来，李晏立马就想捂住堂弟那张惹祸的嘴。撇开这些不谈，联想那位清和仙子的做派，他其实也十分想劝韩焉一句：
“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谁知，这边刚闹起来，那边凌玥又停下了脚步，众人立即屏息，就听她说道：
“凌湛，还不跟上？”
“唔！呜呜呜呜！”
混在人群里的锦衣少年顾不上双手双脚都被捆住的狼狈，立马一蹦一蹦的跟了上去。
考云臻目瞪口呆的看着少年学着兔子跳走，把手中的扁拐恨恨的往地上一跺。
“该死，上当了！”

第12章
“老姐，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
夹了一大块子凉拌菜塞进嘴里，凌湛扭头狠狠的咬了一口馒头，把两边腮帮子撑的鼓鼓的，像极了即将过冬的松鼠。
而在他的对面，凌玥双腿交叠、单手托腮，给他夹了一片牛肉。
看着碗里薄薄的一片肉，久违的感觉到来自姐姐的关怀的小侯爷是热泪盈眶，险些就要当场失声痛哭——自打习武师父告诉老爹他过重以后，这么多年了，他就没在云湖侯府见到任何跟肉有关的东西！
苍天在上，只有它老人家才晓得这对一个以吃为人生最大乐趣的老饕是多么的残忍！
凌玥给他的牛肉是打在包袱里的干粮，早就凉透了，当然算不上多么鲜美滑嫩，可还是香的令凌湛恨不得吞下自己的舌头。
云湖侯府的独苗苗混的如此悲惨，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当然，他能吃的这么香，方笙出类拔萃的厨艺也功不可没。
这位玉泉山大师姐虽然脑子里总是缺根弦，可当贤妻良母是一把好手，不仅从小在确保玉柄真人不饿死的情况下成功长大，还一手拉扯大了师弟师妹，以身诠释了何为长姐如母。
“话说，老姐你的师姐师兄不吃吗？”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凌湛后知后觉的发现餐桌上少了两个人。
“他们去顶楼看星星了。”凌玥又给他夹了一片肉，“毕竟住进摘星楼的机会很难得。”
都放出了顶替二仙山的狠话，玉泉山三人索性就正大光明的搬进了摘星楼，就连一向老实的方笙都没提出要去兵解崖的茅草屋里吹风。
“况且，八卦和命哪个重要，他们还是能分清的。”
听着堂姐风轻云淡的话语，凌湛端着碗打了个冷颤。
他方才在承天塔林对考云臻所说的并不是假话。在凌玥离家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了不会被姐姐抽的哇哇哭的日子。起初当然是很高兴，可当开宗祠、除宗名还有册封圣旨接踵而来，即便年幼如他也嗅到了几分风雨欲来的气息。
等到他懂事了，自然就明白了当年之事的不同寻常。
为了保住家族不惜一切的族老、扛起兄长肩头重担的父亲、消失不见的堂姐还有自封于西跨院的婶娘，在事过境迁之后，他已经搞不懂他们当日的选择到底有几分对、几分错。
或许所有人都对，或许所有人都错，然而对与错都不是他这个黄口小儿能够置喙的。
于是他只能装傻。
“我离家的时候，老爹有句话让我捎给你，”他前刻还觉得鲜美无比的牛肉此刻已味同嚼蜡，“太华山微北生的事他会去善后，老姐按照心意行事即可。”
“劳叔父费心了。”凌玥颔首，语调客气而疏远。
凌湛被她这句刺的浑身都难受，嘴巴抿得死紧，好一会儿才吭哧吭哧的说：“其实……我一直觉得老姐你退亲退的对。”
这话一旦起了个头，后面就好说多了。
“当年太华山对咱家见死不救，现在瞧老姐你出息了又巴巴的找上门来要结亲，他们就似乎仗着老头子念着当年的师徒之谊，真是太不要脸了！”他越说越激动，“依我看，那微北生就是一个笑面虎，跟之前的家伙都是一丘之貉，根本不是良配！”
“我也根本不想去太华山。老头子当年混成了掌教弟子都讨不到好，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就这么好一顿慷概陈词，凌湛痛快的发泄完才发现堂姐大人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高深莫测。
“我、我哪里说错了吗？”他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
凌玥用食指点了一下桌面，若有所思，“叔父这些年过的很辛苦啊，当年选你不选我的族老们应该也悔青肠子了吧？”
凌湛觉得自己被拐弯抹角的骂了一句“蠢”。
“不是，”他一摇头，以渴望的眼神投向对桌的少女，“老姐你就不想把我收进玉泉山吗？我家里有钱有权还听你的话！保准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不。”
凌玥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只不过这次是送进了自己嘴里。
“你太菜。”
“还是去太华山走后门吧。”
被亲堂姐冷酷拒绝的小侯爷很伤心，这一伤心就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八月初六，群英荟萃。
凌玥甫一踏出大门，差点就迎面撞上了一面迎风招展的彩旗。
这面彩旗以红橙黄绿四种丝线织就，被斜绑在摘星楼的大门右侧外，上书“符箓法术哪家强”七个大字，如果头稍微往右偏偏，就能看到大门的另一侧同样绑着一面差不多的彩旗，只不过上面的楷书换成了“赣州龙虎天师道”。
两面大旗凑在一起，配上撒在字面上的点点金粉，让人不得不为龙虎山正一教道士的品味感到担忧。
然而他们并不是最过分的。
整条朱雀街上此刻是张灯结彩，一路延伸到了紫微宫门口，更别说还有不少身穿奇装异服的修士在街上走来走去，见到人就一边大声宣扬自家门派如何如何优秀，一边疯狂往人手里塞比狗皮膏药也大不了多少的揭帖。
显然，昨日她单挑五龙山的时候，其他门派也没歇着，都为了今日能在聚英大会上收得佳徒做了艰苦卓绝的努力。
在三清道统之中，太清一脉老神在在，上清一脉群魔乱舞，唯有玉清是出了名的骚操作多。
不管是渭水河边搞愿者上钩的姜太公，还是四处跳反还封神成功的申公豹，亦或者一遇上事就出工不出力的黄龙真人，都透出了一股子既高深莫测又坑爹无比的行事风格来。
作为如此高深莫测作风的一员，凌玥对比菜市场还热闹几分的朱雀街适应良好，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凌湛自打出了摘星楼的大门，这下巴就没合上过。
想他堂堂云湖侯府小侯爷，每天接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大族，就算偶尔出门遛腿，那走的也是晋朝皇都的官道，何曾见过如此土嗨的场景？
别说是朱雀街了，就连整个流仙盟，都在他心里镀上了一层土黄土黄的色泽。
特别是素问派的女修们，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站在用鲜花装点的架子上载歌载舞，若是忽略她们过于复古的装扮，倒也称得上赏心悦目。
讲真的，这年头谁还穿红戴绿，在脸颊上抹鹅蛋那么大的胭脂啊？
这惊天地泣鬼神的配色简直梦回西周。
本来凌湛还担忧被人硬缠着塞揭帖该如何婉言谢绝，谁知蹲守在朱雀街上的“妖怪”一见二人就纷纷退避，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也是，能代表宗门来聚英会收徒的都是本门的筑基精英，而这些精英没人不认得玉泉山的清和仙子——不是被坑过就是挨过揍。
于是，在自家堂姐的硬核护送下，小侯爷没有半路就被妖怪劫走，而是平平安安的到达了聚英会会场。
羽化城的中轴线上盘踞着隋朝皇宫，里面有一座以紫薇命名的宏伟宫殿，正是整座护城大阵的核心，而紫微宫前面的开阔空地，便是历届聚英会的举办地。
相传，前朝的大臣们下朝后会三五成群的站在这里，共同商讨着朝会上未尽的事宜。
换言之，这里是他们聚众说隋帝坏话的地方。
眼下无论是被蒙在鼓里的隋帝还是嘴碎的大臣都化为了过眼云烟，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排排站的笔直的备选弟子，而在他们周围则摆着一圈桌椅，各门各派的主事人大都已就座。
镇守紫微宫的值守长老至今没有露面，道门三山就坐上了正首。凌玥的目光扫过含笑的微北生、幽怨的考云臻，落到了第三把空着的座椅上。
那是二仙山的位置。
她轻微扬了一下眉，径直走到空着的太师椅前，坐了下去。
此举顿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门派偷偷的望向首位，交头接耳起来，无非是在纳闷这玉泉山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在一片嘈杂声中，凌湛正灰溜溜的往人群中央挤，在用力推开一个壮的像小山一样的蛮汉之后，他总算混进了弟子的队伍，刚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就发现站在自己左侧竟然是昨夜有过一面之缘的俊俏少年。
说来也怪，在昨日浩浩荡荡的绑匪大军里，他一眼就记住了眼前这人，不光是因为他那个眼光甚高的堂姐竟然破天荒的调戏了对方一句，更是因为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很眼熟。
更奇怪的是，凌湛并不记得他们曾经见过。
开玩笑，这样的美人他根本不会忘的好吗！
搓了搓手，他向右边凑了凑，小声说道：“这位兄台，敢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杨戬对凌湛的搭话置若罔，始终凝视着场外的一点。在那里，有一名身穿朱褐色长衫的男人倚靠在汉白玉堆砌的墙壁上，远远的眺望着会场方向。
大约是靠的有些累了，男人换了个姿势，眼神却正好与杨戬对了正着。
双方视线一触即离。
男人眼睛微眯，饶有兴致的笑了起来，然后他站直身体，消失在了宫殿之间。
杨戬收回视线，垂眸凝思。
由始至终，他没看凌湛一眼。

第13章
凌湛在杨戬身上碰了个软钉子，本着死缠烂打是强项的想法还想再挽救一下，奈何聚英会转眼就要开始，他也只能先偃旗息鼓。
按照惯例，聚英会设有二道关卡，一为摸骨，二为相看。唯有二关连过者，才能被各大仙门收入门墙。
其中的重头戏，便是摸骨。
摸骨，又名摸手光，是相术分支之一，讲的是看体相辨凶吉。但是骨头藏于人身之中，远不如面、手二处相起来容易，单凭手感，极易出现错漏，是以精通者少之又少，甚至被不少凡人视为鸡肋。
然而，到了修仙界，这门相术就热门多了，毕竟修士们再怎么擅长改变外貌，也没法把自己骨架子掏出来修剪修剪。
况且，修士摸骨，着重的不单是旦夕祸福，还讲究“缘法”二字。
这世上每个人的天赋都不尽相同，有适合习武的，就有适合念咒的；有适合行医的，就有适合下毒的。通过摸骨，流仙盟将备选弟子们分门别类的规整起来，以免出现明珠暗投、骥服盐车的悲剧。
可以说，这第一关，就基本决定了此间所有弟子的未来。
因此，当穿着斗篷的摸骨师不紧不慢的走上前来时，备选弟子们纷纷吞咽唾沫、面露忐忑，直到摸骨师在他们眼前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格外娇俏的脸。
正是玉泉山的大师姐方笙。
微北生愕然的看着与计划不符的人选出现在场上，身侧的考云臻一脸的“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叛徒”。
讲道理，他都被“色”主动拒绝了，忘义还有什么用啊？
顺着方笙出场的方向望去，微北生一点都不意外的看到了段情的身影，而后者此时正弓着腰，似乎在拖动着地上的什么重物。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原本的摸骨师怎么样了，真的。
“你、你是？！”
站在队列的庞绣珠单手指着方笙，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前些日子在玉泉山山门口耀武扬威的神气还历历在目呢，结果今日命运就落到了人家手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现世报？
反应与她同样剧烈的还有在场的男弟子们，只不过有门派的那些是震惊于救过自己一命的仙女马上就要跟其他臭男人亲密接触了，没有门派的那些则是惊恐于自己一个黄花大闺男马上要跟妹子亲密接触了！
呸，真是不要脸！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小仙女，好几个就眼含着热泪，对首座上的凌玥大声喊着“虽然我的肉身不再清白，但我的心还是你的！”
凌玥把头扭到了一边。
肉身和心她都不太想要，谢谢。
眼看好好的聚英会要乱成一锅粥，身为罪魁祸首的方笙说话了。
只见她撸起了双手的袖子，笑盈盈的对在场诸人说道：“大家不必拘束，把我当做你们的大姨就好。”
话音方落，咳嗽声四起。
在座的修士都与方笙平辈，本次前来乃是为自家师长挑选弟子，她这句话可谓是占尽了其他人的便宜，偏偏从年纪来看，这话是半点毛病都没有。
这位貌美如花的玉泉山大师姐今年已八十有二，聚英会都参加了足足七轮，别说“大姨”，给这群十来岁的小毛头当“奶奶”都绰绰有余。
因此，她摸起人来不仅心如止水，还带着点属于长辈的慈爱。
最先体验到方式慈爱摸骨的就是叫的最大声的庞绣珠。
“不不不……”小姑娘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个劲的往后退，“你别碰我……别碰我……啊！”
如果你细细品味，会发现这一声脱口而出的“啊”里带着微弱的哭腔。
“五枕骨高，”方笙轻轻巧巧的就制住了少女的挣扎，“牙骨凹陷，鼻骨略长，富贵安逸却性格火爆，丁火，乙中。”
“得令！”
不知何时跑回来的段情立马拿出一张写着“乙上”的符纸，“啪叽”一声贴到了庞绣珠的脑门上。
被方笙当着心上人揉来揉去的庞绣珠捂着脸，嘤嘤嘤的跑到了乙等的位置。
有了岐山庞家的二小姐当被打的出头鸟，后面的鹌鹑们就安静多了，一个个乖乖的等待着方姨的临幸，唯有被捏痛的惨叫声长留空中。
“眉骨突出，印堂平满，魄力非凡，甲火，甲中。”
这是紧随庞绣珠后的李溪客。
“头骨连胸肋骨平坦，脚骨厚实，平顺安逸，乙木，乙上。”
这是主动凑上前去的凌湛。
“耳骨活动、手指纤长，但身有反骨，庚金，甲下。”
这是脸都差点被捏歪的韩焉。
方笙就这么一个个顺着捏了过来，一旦被她判为丙等，就相当于直接出局。
等到场上就剩两名备选弟子时，她选择了左边的李晏。
吞了吞口水，青年屏住呼吸，任由女子在自己的头部与手部按捏，只觉得全身穴位和骨骼都随着后者的手劲儿隐隐作痛。
“臂骨太细，喉骨尖大，额头塌陷……回家吃点好的吧。”说完，方笙放开李晏，对段情一点头，“己土，乙下。”
什么意思？
得到评语的李晏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说他命不久矣吗！
然而方笙只是绕过他，站到了杨戬的面前。
他是备选弟子中的最后一人，对于玉泉山来说，却是最重要的那个。
玉柄真人想用与清源妙道真君同名的弟子来壮声势，他门下的三位逆徒却没打算完全听话。就像段情当日所说的那样，只图一个名号好听就收徒的话，万一那人是扶不起的阿斗呢？
要抢，就得抢最好的。
这位冒牌真君是不是最好的，就要在此刻看真章了。
深吸一口气，段情捏着符咒的手罕见的有些发汗。迄今为止，资质最佳的是李溪客和韩焉，然而他们一个是大晋参军的侄子，一个对被三师妹退婚一事耿耿于怀，怎么想都不是上选。
倘若杨戬资质不行，难道他们真的得在这两个矮子里硬拔一个出来？
他正心烦意乱呢，那边的方笙已经举起了右手。
这双常年伺弄草药的手被精心保养过，白皙娇嫩，柔若无骨，手指微翘，宛若柔荑，人们望着它慢慢的靠近静立的少年，却在即将碰触他的肩膀时停住了。
“壬水，甲上。”
方笙撤回手，向后退了一步。
“大师姐？”段情诧异的在她和杨戬之间看来看去，“这……这就甲上了？”
他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根本就不需要摸到。”方笙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身怀麟骨，不落凡尘。若是有谁不信，大可自己来试。”
身怀麟骨！
全场哑然。
“这可真是……”微北生低喃道，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对搓了一下。
有麟骨者，呼风唤雨为人贵……这骨相，轻易不会出现在凡夫俗子身上。
这家伙要么是天命所归，要么就是……出身绝不简单！
要是能把他收到太华山来——
想到这里，微北生偏头去瞧身畔的凌玥，后者正依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微师兄该不会想反悔吧？”她歪了歪头，笑的一派天真烂漫。
“怎么会？”微北生也笑了，“当然是师妹先选。”
听着二人的交谈，被万剑扎心的考云臻决定沉默是金。
怪不得做不成夫妻，我看你俩就是同类相斥！
随着方笙的退场，第一关就算是鸣金收兵了，除了场内修士投向杨戬的视线格外灼热之外，其他与之前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但所有人都知道，场上备选弟子的命运自此刻已经天差地别。
丙等及以下者已然被归为落选之列，乙等中下者可供中等门派细细挑选，乙上者已经拿到了通往名门大派的敲门砖，而唯有甲等，才能入道门三山的眼。
只不过今年有些特殊，若是甲等之人被玉泉山挑走，那无异于从九天落入九幽。出于这种想法，落在甲等三人身上的目光除了艳羡之外，还多了几分惋惜和幸灾乐祸。
第一关摸骨已过，第二关相看便粉墨登场。
原本坐在太师椅上的修士们纷纷起身，把按照评级和属性排排站好的备选弟子们团团围住，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被架上菜市的小猪崽们何曾见过这等架势？他们只能在各位修士大人冒着绿光的眼睛前本能的聚成一团，顿感自己弱小、无助还不一定能吃。
“师妹，请。”微北生对着凌玥一摆手，做足了礼让的仪态。
凌玥一动，等在旁边的方笙和段情也跟着凑了过来，显然对唯一的甲上是势在必得。
“就他了。”凌玥对着杨戬一指，看都没看李溪客和韩焉一眼。
微北生左瞧瞧俊俏飒爽的凌师妹，右看看朗月清风的杨少年，想了想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觉得今日之后，自己和凌师妹的婚约恐怕是要凉透了。
可倘若不说，回山后凉透的可能就是他本人了。
他太难了，真的。
媳妇和门派总是不能兼得，谁叫他拜了个火把精转世的师父呢？
“好巧，”他微微一笑，“我们太华山，也选他。”

第14章
考云臻最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看见玉泉山的段情和方笙脸色齐刷刷一变，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微北生他刚刚是……毁诺了？
“姓微的，你打算食言？”段情神色不善，显然动了真火。
“非也，非也，”微北生摆了摆手，“我答应诸位的是让贵派先选，可没有说过，不会跟贵派选同样的人呐。”
原来还可以这么玩？
考云臻顿时恍然大悟，立马举起手，那句“我们五龙山也选他”都溜到嘴边了，鬼使神差的，他偷偷瞥了凌玥一眼。
凌玥在笑，还笑的很甜。
他决定先安静如鸡。
“这可如何是好？”她眉头轻皱，看似十分为难，“我选了他，师兄也选了他，难道咱们要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未落，考云臻“嗖”的一声收回了举高的手。
开玩笑，他们家应龙昨日哭了一晚，现在眼睛都还是肿的呢！
咱们又不是西边那群蛮子，能用嘴皮子解决的事就别动手了行吗？
然而，凌玥一向是能动手就绝对不动嘴，脸上还挂着笑，掌势已经在手中提了起来。微北生叹了口气，衣袍上的墨竹轻轻抖了抖叶子。
起手式对起手式！
微北生并指为剑，一招点在了凌玥抬起的手背上，平地风起，以二人为中心，一股旋风四散开来，吹得周围人衣袍猎猎作响。
掌对剑！
墨色的寸芒在微北生的手尖闪现，凌玥手掌一翻，凌厉的掌风顶着剑芒往下一压！
“后退！”
见状不对，段情高吼一声，拉着大师姐向后一扑！
嘭！
微北生手中剑芒暴涨，直刺凌玥被流风缠绕的掌心，双方互不相让，掀起的旋风向着四周席卷而去，一时间，场中竟无人能够站稳。
首当其冲的，便是正位于他们交战中心的杨戬。
少年束起的长发风中宛若一缕黑色的飘带，背在身后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已被取下，正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顶着迎面而来狂风缓缓抬起。
护着师姐挪到风场边缘的段情见状瞪大了眼睛：这家伙要干嘛？
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年的动作，凌玥与微北生同时变招。
凌玥撤掌后跃，于风中凌空转身，脚尖一点地面，竟点出了水面的波纹，有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凭空浮现，凌空对跃后化为了黑白两道剑气。
微北生则脚下一转，重心下移，右手五指虚握，提神凝气，整个人不动如山——
阴阳剑道对降魔心法！
阴阳鱼所化的黑白二剑宛若游龙，直取微北生心口，剑锋刺破青年衣衫，径直撞上了玄色护体光晕，发出了一声闷响。
完了吗？
看着僵持的二人，李溪客单膝跪地上，手指几乎要嵌入脚下的石板，在他身后，韩焉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狠狠的刺入了地里。
不，还没完！
剑鸣声骤起，两股剑气竟顶着微北生的胸膛扭成了一股，冲的后者后退一步，身上的玄色光芒大盛。
“砰！”
剑气与黑芒同时爆开，法力余波四处激荡，压得众人趴伏在地，然而随着一声轻响，少年手中的伞面终于被完全推开了！
那是一柄以靛蓝打底的油纸伞，伞面上被人以工笔技法绘上了一朵惟妙惟肖的锦绣牡丹，虽失了清雅秀丽之意，却多了几分富贵雍容。
少年手握伞柄，打横跃起，顺着风向腾空旋转，伞面的牡丹被他舞成了团花，也不知制伞的工匠用了何种颜料，哪怕这丛花被狂风暴雨所围，却依然鲜艳欲滴。
碰撞的法力逐渐散去，少年旋转也舞到了尽头。
等四起的烟尘慢慢沉淀，他持伞立于场中，配上持剑悬于微北生喉间的凌玥，倒像是一副烟云缭绕的石青画作。
“微师兄，承让。”
凌玥散掉手中的剑芒，对着微北生一拱手，后者则摸着脖子，唇畔露出了一抹苦笑。
二人确实点到为止，可他也切切实实的输了半招。
然而，到底要选玉泉山还是太华山，还是看杨戬自己。
将手中的油纸伞重新收好，少年看着二人嘴唇微启——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突兀的惊呼打断了他的动作，衣衫凌乱的凌湛从东倒西歪的人群里爬了出来，随手抱住正巧站在那边的段情，一边把人当树爬，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对着少年使劲指。
“我认得那把伞啊！”凌湛拽着护着裤腰的段情疯狂摇，“昔年先帝亲手扎制了两把宫伞，一把名永固，赐给了当今官家，一把名烛影，赐给了罗缨公主。”
“他手中的就是烛影啊！”
“我说怎么看他这么眼熟，罗缨公主和官家是一母同胞，他和官家起码有四分像！”
罗缨公主。
这个名字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是大晋朝的禁忌。
在先帝那一个比一个出色的子女里，这位排行为七的公主原先并不招人眼。
比起英明神武的兄长、野心勃勃的姐妹，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既不争也不抢，连话都很少说。
唯一可以说的，似乎只有那张如空谷幽兰般的脸，可惜性情太过木讷，看久了便总觉无趣，甚至有好事者在背后喊她“木头美人”。
就像先帝赐下的宫伞之名，她是火烛留在桌面的摇曳倒影，虽不失婀娜多姿，却也无人流连。
直到十八年前，这个似乎已经注定随波逐流的公主带着自己的宫伞，独自走出了这座吞没了她所有兄弟姐妹的皇城。
先帝震怒。
可当日值守的宫人谁也说不清，公主到底是怎么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她就像是从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此，“罗缨”这个名字就成了皇宫中的禁语，稍微露出半个音，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在大部分人的心里，这位柔弱不堪的公主早已暴尸荒野。可如今，有一名姓杨名戬的少年带着她的宫伞，重新出现在了世人眼前。
“罗缨没死？”
早在二人开打时就一个蹿高躲到宫殿立柱上的考云臻露出了半个头，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杨戬，仿佛在看什么珍奇异兽。
“你不会是她儿子吧？”
这话当然得不到回应，可众人心底都有了一个迷迷糊糊的答案。
“罗缨公主后继有人，”微北生思忖了片刻，拍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少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在下方才多有得罪。”
话虽如此，招揽少年入太华山的话，却再也不提了。
见他如此，考云臻也赶忙从柱子上溜下来，也同样对着杨戬作揖道：“方才多有得罪。”
有了他俩带头，原先呆楞的修士们纷纷作揖，嘴里齐声念着“多有得罪”。
这是恭敬，也是拒绝。
他们对晋朝皇室恭敬，可也因这份恭敬要将他拒之门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到他们点头哈腰却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凌玥突然笑了起来。她笑的肩膀耸动，笑的腰肢乱颤，笑的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你们还是老样子，这么些年，竟然半点也没变。”凌玥伸手撩开了额间的碎发，“这朝堂容不下的人，你们也容不下。”
“当日大晋传我是妖孽，贵派掌教闭门不出。”
“今日他手握烛影，你们又拒之门外。”
“微北生，”她说道，“你们是官家的狗吗？”
被点名道姓的微北生脸色一僵。
凌玥却是再多半个字都懒得赏他，扭身走到杨戬面前，帮他把烛影放回了背后的布兜里。
“走吧。”
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从今往后，师姐罩你。”
说完她抬步便走，没有回头看上哪怕一眼。
方笙和段情紧随其后，经过杨戬身畔，一左一右伸手拍了他一下。
杨戬站在原地，他脚下踩的地砖已在脚心处微微凹陷，昭示着主人曾怎样用力的留在此处。
倏尔，他笑了。
那一笑，犹如皎月破云而出。
没有半点留恋的转身，少年背着他的伞，踩着师姐的足迹，走的干干净净。
而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有一张纸符飘了出来，依稀写着“甲上”二字。
微北生目送他们离去，神色微微黯淡。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韩焉刻薄的话语响了起来，“我就说过，你会步我的后尘，难不成你还真指望那个疯丫头会对你芳心暗许，旺你的春秋大运？”
说着，他将属于自己的符纸塞到了青年手中，“咱俩好歹也算是难兄难弟，不如考虑一下我？”
一旁的李溪客看得是津津有味，然后他就被瞅准机会的考云臻套了麻袋。
“行了，就你吧。”他一边说一边把麻袋口系死，还不忘在上面捅了个透气孔，“柳师兄到底跑哪里去了，可恶，这根本不是我的活啊！”
而在一片狼籍的乙等区，看着被陆续挑走的熟人，李晏在一堆乙下里坐如针毡。
“喂，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徒弟？”
他闻声扭头，一名穿朱褐色衣衫的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他的身侧。
“您是……？”他迟疑的问道。
男子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我姓柳，名千易，是一名随处可见的游方道人。”

第15章
聚英会在一片狼籍中落下了帷幕。
虽然中途有一段不算愉快的小插曲，但也没挡住大家瓜分弟子的热情，应该说，没有挡住各门派女弟子前赴后继的往段情身上扑的热情。
“你是说，柳千易来了？”
凌玥听说时正坐在摘星楼里品茶，面前站着把被揪出来的里衣一个劲儿塞回裤腰里的段情。
素问派的师姐师妹太热情，他每次碰上都吃不太消。
“说是咱们走了以后才露面的，那只老狐狸。”一提起柳某人，段情语调里就出了点愤愤不平。
这也不怪他，主要是柳千易这人，实在不怎么招人待见。
早些年的时候，流仙盟内部搞了一次投票，让大家选出最不想与之打交道的同道，结果“柳千易”这个名字高居榜首三个月，甩了第二名的“凌玥”足足四百票。
那些时日里，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方笙都在竹楼前贴上了他的画像，不仅用朱笔打了个大叉，还在旁边写上了“不投不医”。
直到现在，段情也摸不准大师姐这么做到底是真心讨厌柳千易，还是怕三师妹被投到第一。
不过，柳千易能获得“流仙盟第一讨人嫌”称号，除了方笙不遗余力的添砖加瓦，他自己的丰功伟绩也功不可没。
这个人，说白了就是贱的慌。
在凌玥这一辈的弟子中，柳千易以一百二十六岁的高龄当仁不让的占据了老大哥的位置，可偏偏这家伙对此毫无自觉，经常不干人事。
比如本次聚英会，他就把属于自己的摊子撂给了单纯出门遛个龙的考云臻，坑的后者叫苦连天。等到风波结束，他又大摇大摆的现身，迟到的理直气壮。
也幸亏如此，凌玥才能轻轻松松就把五龙山忽悠瘸了，要是把考云臻换成了柳千易，这计划中途准得夭折。
因为这家伙从来不跟人刚正面。
也不知道灵宝**师的道统传到他这里怎么就变了味，各类法阵法术都被柳千易玩出了花，硬生生为自己打造了独树一帜的新流派——远就轰炸，近就认怂，脚底还一定要抹油。
简称，近怂流。
“对了，大师姐呢？”段情理好了衣服才发现某位柳近怂的天敌不在。
“在陪小师弟选房间。”凌玥端起桌上的茶碗，老神在在的押了一口。
段情认真的瞅着三师妹，直瞅的她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才缓缓露出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来。
这事还是要从一日之前说起。
八月初五，宜出行、嫁娶，忌破土。
官道旁的茶摊上，正是每逢十年才有的热闹。
每一张岌岌可危的方桌旁都坐满了歇脚的行人，拎着足有半人高茶壶的店小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穿梭，滚烫的茶水顺着黄铜壶嘴淌出，掀起了一阵弥漫的茶香。
而在人群的中央，有这么古怪的一桌。
两男两女围桌而坐，四人皆面无表情，隔着走道都能察觉到其中的凶险气氛，就连店小二也要屏息凝气，才敢慢腾腾的从桌边走过。
偏偏茶摊的老板娘对此毫无所觉，她正热情洋溢的围着其中一名男性端茶倒水，看对方回应冷淡，索性一屁股挤上了凳子，臃肿的身材瞬间衬的身旁的青年小鸟依人。
不光如此，她还从桌上的碟子里捏起一块芙蓉糕，一只胳膊揽住对方，将糕点凑到对方嘴边，诱哄道：“啊。”
段情很想死。
当他发现媚眼连连的老板娘已经借机抚上自己胸膛的时候，几乎两眼一黑。
坐在他对面的方笙也好不到哪去，似乎正在用尽全力克制去捡个什么东西回来照顾的冲动。
在这俩猪队友的中间，凌玥半趴在方桌上，单手拖住脸颊，正对着眼前身穿月白衣衫的少年一个劲的看。
这少年坐姿端正，捏着茶杯的手指修长有力，背着一把靛蓝色油纸伞。他皮肤白的几乎通透，五官俊秀的甚至有些清丽，虽然只是坐在那里，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仿佛立冬后的那一场初雪，又像是天边不可捉摸的皎月。
“想的怎么样？”她捧着脸问道，“我跟着你从灌江口走到了这里，再往前走就是羽化城了，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回心转意？”
少年抿了一口粗茶，还是一言不发。
这就是没有了。
凌玥恢复了面无表情，开始盘算着怎么把他吊起来抽。
那日验过气运之后，玉柄真人就火急火燎的把她们三人赶下了山门，并扬言见不到小徒弟就绝对不开门。
谁知，等师兄妹三人顺着名帖摸到灌江口的时候，才发现，区区数百人的杨姓镇子里，名戬的孩子就足足有二十多个！
毕竟祖上出过名人，大家都想沾沾光。
好在，叫杨戬的人很多，但姓杨名戬还只有十六岁的，就只有那一个。
凌玥真正见到杨戬是在一个雨天。
细细密密的雨滴自九天垂落，砸在青色的石板地上激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
大师姐有了需要救治的新男人，正快快乐乐的待在对方家里上演一出田螺姑娘，二师兄一踏进镇子就被姑娘们围的水泄不通，正不知道在哪里挣扎求生，她独自一人待在江边，听着江水翻滚的声音，任由雨丝打湿了衣衫和长发。
然后，她就见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名穿着月色长衫的少年，打着一把靛蓝的油纸伞，有舒展的花枝从伞面透出，映在了他白皙的面庞之上，平添了几分瑰丽。
雨丝、天空与江水。
这在烟雨之中，持伞少年成了凌玥眼中唯一的色彩。
他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石板上，灰色的布鞋没沾上半滴雨渍，从水墨晕染的江岸款款走来，与她成就了一场天水之间的擦肩而过。
凌玥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就是自己要找的准师弟。
毕竟能把江岸小道走出青绿山水的气势，这一定不是普通人。
出乎意料的是，当她第二日登门拜访的时候，却遭到了干脆利落的拒绝。
“感谢仙子抬爱，”少年冷淡答道，“但晚生还是想去聚英会见见世面。”
杨戬父母双亡，孑然一人了无牵挂，却不愿意屈就玉柄真人的小徒弟，凌玥对此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带着满脸口脂印子的段情杀出重围后，一语点醒梦中人：
“我觉得啊，主要是顺序不对。”
凌玥听完一怔。
见她没懂，段情竖起了两根手指头，“这英俊书生啊，起初都会被那些格外妖艳的小妖精勾走的，可等到他看清楚对方画皮下的真面目，就会想起除妖大侠的好了。”
“师妹你上能匡扶社稷，下能斩妖除魔，定能把小师弟从才子佳人扭成七侠五义！”
凌玥这下听懂了，这是在骂她母夜叉啊。
察觉到生命危险的段情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对待小师弟这样的人，咱们不能来硬的，要用真情去感化他！”
“要陪伴他，要帮助他，要让他由衷的感觉到，玉泉山才是他的家！”
“噗通。”
这是段情被踹到江里的声音。
段情虽然惨遭被踹，但说的还是很有几分道理。
为了用真情感化小师弟，他们还真的一路跟到了羽化城，奈何小师弟这块坚冰冻的太实在，三床棉被也没能捂化他。
好在，促使英俊书生幡然醒悟的从来不是大侠劝诫，而是枕边美女布满皱纹的真面目。
在太华山和五龙山的倾情配合之下，英俊书生最终还是看破恶鬼画皮，投入了除魔大侠的怀抱——虽然这两大门派对自己的丰功伟绩一无所知。
献计成功的段情很是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做到玉泉山一人之下、四十多人之上指日可待。
当然，这里的一人指的是三师妹，不是师尊那个老不修。
那厢段情还在“嘿嘿嘿”的怪笑，这厢凌玥已经拿出了流云通识，顺着原主人的印记，她顺利的打开了叙话部分，却发现里面一片死寂。
没有惯例般的各家弟子盘点，也没有各类小道八卦，最新的帖子甚至是几日前有太清道统现世的传闻。
安静的仿佛从没开过聚英会一般。
造成此等沉寂的只有一个原因——罗缨公主。
凌玥怎么也没有想到，单单是疑似公主有后这一点，就能让流仙盟避如蛇蝎到这等地步。
“不是吧……”绕到她身后的段情也看到通识的情况，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晋帝……难道会成为第二个武王？”
武王伐纣，天下归心。
这在万年前，可不是一句空话。
关掉叙话，凌玥渗透进了原主人的印记，而对方的好友栏里的各色印记也全部黯淡，竟没有一人亮起。
看样子，从友人那里套话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见状，凌玥彻底将原主留下的印记抹去，重新烙上了自己的。
就见原本闪烁在其上的“流仙盟信使黄字二号”字样渐渐散去，重新浮现的是一个更为古怪的称号：
“我是你三姑呀”。
与黄字二号密密麻麻的好友印记不同，凌玥的空间里只有一红一蓝两团印记挂在上面。
一个叫“我是你大姨啊”，一个叫“我是你二伯哈”，或许在不久之后，还能有第三个出现。
毕竟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第16章
正大光明的把流云通识据为己有，久违的体验了一把“叙话冲浪”的凌玥内心有点蠢蠢欲动。
其他人顾忌晋帝不敢多说，可她不用啊！
她和那个秃子早八百年前就关系尴尬了，此时不在他那张胖脸上疯狂践踏更待何时？
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的信条，凌玥开了一个新帖庆祝自己又回到了修真界八卦的核心，就叫《今日官家脱发了吗？》。
其中蕴含的浓重恶意从立题就可见一斑。
此贴一出，顿时炸出了无数潜水的肥鱼。
在羽化城中，随处可见有修士盯着手中的通识，面露苦大仇深之色。
看吧，怎么想都是对官家不敬。
这不看吧，又抓心挠肺的难受。
唉，这该死的好奇心！
其实凌玥帖子里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干脆利落的“你也有今天”五个大字，透出了她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
站在一旁的段情也没闲着，一边洋洋洒洒的在帖子里抒发着对自家师妹如滔滔江水一般的敬佩之情，一边挨个翻出师弟师妹的印记，呼唤小的们赶紧滚进来给大魔头造势。
干完这一切后，他想了想，又翻出了自己后宫里那三千佳丽，也一个一个私聊了过去。
总之，就是要恶心的晋帝无处可逃。
日理万机的晋帝看没看到尚未可知，反正不到半日全流仙盟都知道他有脱发的毛病了。
因此，当摘星楼的大门被人敲响的时候，师兄妹二人多少都有点做完坏事后的心虚。
凌玥放下手中的通识，对着二师兄一扬下巴。
我去吗？！
段情不可置信的指向自己，得到确切回答后就一脸悲苦的走向了门口。
要是他一开门就看到流仙盟执法队可咋办哟。
好在，门外的不是执法队，而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上火的脸。
“哟。”
穿着朱褐色衣衫的男人对着段情抛了个媚眼。
“啪。”
段情用力的合上了大门，面无表情的扭过头，对着楼梯的方向气沉丹田：
“大师姐！姓柳的来砸场子了！”
柳千易来了？
凌玥竖起了耳朵。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过她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谁让鼓点一般的脚步声已经近在眼前了呢？
“柳千易他竟然还敢来！”
随着最后一个重音，手持鸡毛掸子的大师姐方笙闪亮登场。
这位以人美心善着称的玉泉山大师姐此刻可谓是气势汹汹，不仅手持“利器”，还自带小弟。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凌玥总觉得跟在方笙后面下楼的杨戬从头到脚都透着懵，就连那张素来没啥表情的小脸也罕见的露出了茫然。
其实还搞怪可爱的。
见大师姐驾临，段情果断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以至于柳千易好不容易等开了门，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根鸡毛掸子。
他吓的赶紧后撤一步，鸡毛掸子紧擦着鼻尖划过，勾的人鼻子发痒。
“阿嚏！”
柳千易顺从本能打了个喷嚏，然后就被对方用鸡毛掸子直接怼了肚子。
大意了。
他捂着肚子痛苦的想到。
就在方笙要乘胜追击时，目睹了师父挨打的李晏赶紧趁着掸子落下前开了口：“那个，这位师叔，家师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晚辈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他站在这里很尴尬啊。
“你是他新收的徒弟？”面对柳千易之外的人，方笙又恢复了温柔体贴。
“哎哟……”趁着这个空隙，柳千易总算站直了身体，“方师妹，咱能进去说吗？”
看了看手足无措的李晏，方笙十分勉强的点了一下头。
于是，玉泉山四人一排，五龙山二人一排，双方隔着茶桌就坐。
甫一入内，李晏就有些心情复杂。
早在来前，柳千易就告诉他，甭管见到了谁，都要喊师叔。
也就是说，哪怕几个时辰前他还跟杨戬互称道友，肩并肩等着被人像挑大白菜一样挑走，现在也得喊人家师叔了。
谁叫他拜师的时候没想到呢。
深吸一口气，李晏心里默念一遍“玉泉山只是个小门派”，再看杨戬的时候果然平衡了不少……才怪好吗！
凌玥痛揍考云臻的时候他可就在现场啊！
其他人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这一届备选弟子谁会觉得玉泉山弱鸡啊！没看应龙都被扇哭了！
他要是能有清和仙子一半的能耐，那都算光宗耀祖了。
“这就是我的宝贝徒儿，”柳千易一巴掌拍在了李晏的肩膀上，“看在我的面子上，要是他日后冒犯到了师弟师妹，不要留情，一定要打死他哦。”
你是亲师父吗？！
李晏心底五味杂陈。
好歹说打个半死也行啊！
“行吧。”凌玥欣然点头，“柳师兄要是就说这个，那我们就送客了。”
“别别别，”柳千易连忙摆手，“其实我来还有第二个事。”
“你们走后，值守长老出关了。”
“他终于舍得露面了？”凌玥闻言一挑眉。
说来也怪，明明城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值守长老就仿佛抱窝的母鸡，愣是没有离开紫薇殿一步，对弟子们的胡闹听之任之，纵容的都有些过火了。
这话可不好答，柳千易也不想平白得罪一位金丹真人，只能当作没听到，“辰鸫真人说了，按照惯例，他会在聚英会后的第二日开启昆仑幻境，让我千万把话给你们带到。”
昆仑幻境。
流仙盟千万弟子最爱又最恨的地方。
它是在流仙盟创立之初，由无数大能联手打造的秘境，旨在重现上古昆仑仙境的盛景。
昆仑山，这座由黄帝打造的通天之梯，也是玉虚道统兴盛的圣地，随着颛顼绝地天通，其中种种神妙渐不可见，以至于到了封神之战的万年之后，玉虚弟子们连祖辈的道场都找不见了。
既然见不到真的，那就只能搞个假的解解馋了。
作为昆仑幻境的受益人，流仙盟中人是爱它的宏伟壮阔，爱它的遍地机缘，也恨它过于曼妙——每次出来，都觉得自家山头就是个又穷又丑的茅草屋。
落差实在太大。
撇开这些不谈，昆仑幻境对于新入门的弟子而言，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福地。
扭头撇了杨戬一眼，凌玥在心底“哦吼”了一声，面上倒是不显，“多谢柳师兄传话，要是没什么其他事，敝派就不送了。”
配合着师妹的送客宣言，方笙抖了抖手里的鸡毛掸子。
李晏深深的感觉到了自家师父的不受欢迎。
他到底都干过些什么啊？
“方师妹，”柳千易也很无奈，“当年偷看你洗澡真的是个误会。”
方笙举起了鸡毛掸子。
“好好好，我走。”
柳千易见状赶紧脚底抹油，方才被捅的腹部还隐隐作痛呢。
见师徒二人的身影麻利的消失在门口，方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杨戬叮嘱道：“这姓柳的不是好人，小师弟以后见到千万不要理他。”
“那个，”段情面色古怪，含含糊糊的说道，“他带着的这个李晏……是那个李晏吧？”
他指的李晏，当然是他们测杨戬运道时附带的那位。
这衰神壶停在他名字面前不肯离开的画面还犹在眼前呢，怎么这家伙就拜入五龙山了？
难道是物极必反？
“要是换一个人收的他，我倒是愿意信他时来运转……”凌玥没把话说完。
事出反常，必有坑。
思忖片刻，杨戬开了口：“我见过这位柳师兄，在聚英会上。”
“那小子肯定是又躲起来偷窥了！”段情闻言一拍桌子，然后略显迟疑的说道：“既然看了全程，那他……还收李晏？”
“你们说，”凌玥用手指轻敲着脸颊，“柳千易到羽化城的事，考云臻知道还是不知道？”
段情闻言立马拿出了流云通识，“管他之前知道不知道，反正现在他都要知道了。”
实际上，柳千易会收下李晏，不解的不光是段情，就连李晏自己也是想不通的。
“师父，徒儿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走在朱雀街上，李晏吞吞吐吐的说道。
“但说无妨。”柳千易一挥袖子。
“这聚英会上，资质比我更佳的道友还有很多，师父您为何挑了徒儿呢？”
这并不是李晏妄自菲薄，而是他真的很有自知之明。
乙下。
方笙给出的这个评级就说明了，在修仙这条路上，他是真的走不远。
柳千易摸了摸下巴，给出了答案，“因为我的徒弟啊，绝对不能太聪明。”
“啊？”
李晏懵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注定没有机会追问了，因为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柳、师、兄、你、来、了、啊。”
随着一双缠满了黑色气息的手缠上了柳千易的脖子，李晏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父落入了这位“不速之客”的魔掌。
那黑漆漆的玩意儿……不会是怨念吧？！
“把活甩给我是不是很开心呐？”考云臻阴恻恻的说道，给师兄来了一个爱的锁喉，“好奇怪啊，明明你才是宗门代表，为什么都是我在忙呢？”
“……师弟……饶命……”柳千易发出了濒死的呼唤。
宗门代表？
本想上前帮忙的李晏愣在原地。
他之前确实没见过柳千易，但他认识考云臻啊！
现在想想，二人的穿着打扮确实很相似，偏偏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竟然拜入了五龙山？那个道门三山之一的五龙山？
可为什么……柳千易自我介绍的时候，却说自己只是一名游方道人呢？

第17章
“我辈修行中人，以三清道统为玄门正宗。”
凌玥背着手，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从东走到西，而在房间中央的高大浴桶里，杨戬合衣坐在水中，白净的脸上满是被热气蒸出的汗珠。
“上古封神之战后，上清一脉遁走海外和西域，太清传人行走俗世，行踪难觅，唯我玉清于这神州遍地开花，自此与这天地国祚息息相关。”
说到这里，凌玥往浴桶里瞥了一眼，吩咐道：“加柴。”
在屋外烧水的段情立马吭哧吭哧往火炉里塞柴火。
“昆仑山乃我玉清一脉起始之地，想入其中，必入我门。”
她又从西走到了东，“昔日，周武王感念众仙襄助之恩，立我玉清为国教，带来了延绵近千年的兴盛。”
“其中十二位佼佼者更是于教祖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被赞为昆仑十二金仙。”
“然而西周末年，昆仑封山，神仙大能皆销声匿迹，十二金仙传承也四分五裂。时至今日，仅剩四个门派能自称玉清正统，其余不过散轶分支，不值一提。”
“这四大门派，分别为辽东五龙山、冀州二仙山、秦州太华山，还有我京州玉泉山。”
“这五龙山这代传人你已见过其二，考云臻师从文殊广法天尊一脉，柳千易代表灵宝**师一脉，他们门内还有太乙真人的道统，一直没着没落，估计要从这次聚英会里的人出。”
“二仙山主要承自黄龙真人和惧留孙，这个不用多说。”
“太华山主要传自道行天尊，可赤精子和普贤真人也留了不少东西在那里。”
这么说着，她看了看杨戬被蒸的红扑扑的小脸，一点头：“加水。”
早有预备的方笙抄起大水瓢就往浴桶里倒去，还顺手从篮子里抄了一把花瓣，使出了一记天女散花。
“以上三个门派分占了十二金仙中的八位，剩下的则被我们玉泉山所包揽。”
凌玥一扬袖子，指着方笙说道：“大师姐，对应着慈航道人。”
方笙挎着花篮，对着杨戬撒了个满头满脸。
“二师兄，对着清虚道德真君。”
段情扶着老腰靠在灶台上喘气。
“我嘛，学了广成子的一点皮毛。”凌玥的手搭在了浴桶边缘，“而这玉鼎真人的道统就落到了你头上。”
“本来，为你开蒙的应是师尊，可惜他老人家镇守山门，少不得要由我来替师分忧。”
弯腰捞起一朵完整的蔷薇，她将花枝轻轻的别到了少年的耳后，“今日，我便代师传功，授予你本门绝学——《八/九玄功（残）》。”
“《八/九玄功（残）》？”杨戬勉强睁开眼睛，声音低哑。
“对，《八/九玄功（残）》，”凌玥拍掉袖子上沾染的花瓣，微微一笑，“‘残’不发音。”
少年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八（九）玄功》乃清源妙道真君的看家本事，玄奥神妙，变化无穷。因某只猴子闹了一回天宫，被人误解为‘七十二般变化’，可谓是绝学中的绝学。”说到这儿，凌玥摊了摊手，“也正是因为它太绝学了，历代祖师竟无人能凭借残章推演全篇，所以只能放在藏书阁里吃灰。”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封皮上正是墨色都快淡掉的《八（九）玄功》。
“师尊对你给予厚望，认为你既与清源妙道真君同名，学起他的本事自然也是手到擒来——不过你也不必担忧，若是你最终失败，师姐我也可以帮你废去一身修为，让你重头再来。”
温柔的声调，和蔼的表情，与令人浑身发冷的内容，凌玥充分诠释了何为不寒而栗。
然而她并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
“我自是不知道当初清源妙道真君是如何创出此功的，不过孙大圣的遭遇了倒是给了我一点灵感。”
“你觉得，现在这屋里，像不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她一边说一边翻开了手中的册子，将写满了法诀的书页展现在少年的眼前。
“师妹，那是火眼金睛。”方笙小声提醒。
“触类旁通，触类旁通，”凌玥满不在乎的摆手，“在明日幻境开启之前，师弟你要把这篇心法倒背如流，做不到的话——”
“我会满怀惋惜的吃掉你的。”
看着笑容“和善”的师姐，杨戬平日第一次，有了想夺门而出的念头。
这一夜，摘星楼灯火通明。
第二日，朱雀街上，众人集结。
“我再说一遍，一会儿你们进入幻境以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乱跑，记住了吗？”
面对着排排站的两名新晋弟子，考云臻脸上写满了憔悴。
他感觉自己简直是流年不利，不仅要照顾自家心灵脆弱的蛟龙宝宝们，还要收拾柳千易留下的烂摊子——最过分的是，后者明明才是主事人，却连徒弟都扔给他带！
一想到这个令人头大的名字，柳千易那张并不英俊还有点欠揍的面容又在他眼前浮现。
“考师弟，你是了解我的，我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吗？”在一个时辰前，叼着半截油条的男人如此问他。
“你是。”考云臻回答的没有半点犹豫。
“师弟你这么冤枉我，师兄我真的好伤心。”嘴上这么说着，将油条往豆浆里戳的柳千易脸上没有任何能跟“伤心”扯上关系的表情，“这样吧，你帮我看着徒弟，我把进昆仑幻境的名额让给你如何？”
作为流仙盟最重要的底牌之一，昆仑幻境的进出名额有着严格的把控。除开聚英会选出的新进弟子外，各门各派只有主事的筑基弟子有资格进入其中，这也是对他们为门派劳心劳力的奖励。
“我离金丹只有半步，就算进去了也是浪费名额。”柳千易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豆浆糊，“倒是师弟你，卡在如今的修为上已经有些日子了吧？”
考云臻……可耻的动心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恨不得给自己俩巴掌的他。
“行了，别啰啰嗦嗦的，我又不是聋子。”李溪客不耐烦的抠了抠耳朵，站在他身边的李晏露出了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
可不是得笑吗，在场全是他师叔。
内心默默的哀叹，他泪眼婆娑的看向同样站在五龙山队列里的堂弟，只觉得自己这辈分真是扑朔迷离。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荣升为师叔的李溪客对着堂兄扬了扬下巴，一只胳膊搭在考云臻身上，怎么看都没个正行。
不光是他们，太华山众人之间的气氛也很微妙。
外形出色的韩焉走到哪里都格外显眼，与面色不快的凌湛互不理睬。而一向在太华山说一不二的微北生罕见的被自家的竹子精们团团围了起来，凑近的话还能隐隐约约的听到“道歉”、“复合”之类的词语。
可要是再凑近一点，他们又会不约而同的停下来，齐刷刷的望着你，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就在一片喧哗之中，凌玥带着杨戬姗姗来迟。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晏的错觉，他总觉得杨戬眼睛底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不过美少年就算眼底泛青也是美少年，看着依然比他赏心悦目多了。
见凌玥到来，太华山的竹子精们“轰”的一声散开，露出被夹在中央的微北生，后者笑容满面的向少女走去——
“滚。”凌玥眼皮都没抬，径直走过了他。
“……微师兄。”等到少女走远，红竹子精小心翼翼的抚上了微北生的肩膀，“你……你还好吧？”
“没事，”微北生安慰他道，“迎风泪流，老毛病了。”
李晏看得是目瞪口呆，还没缓过神就听到几声短促的笑声，寻声看去却只见到韩焉别过去的侧脸。
看到微北生被拒，这家伙不会是幸灾乐祸到笑出声来了吧？
他到底是记恨清和仙子还是暗恋她啊？
李晏很不确定的想。
就在这时，有隆隆声自天际响起，宛若有瀑布奔流而下。众人闻声望去，就见在朱雀街的尽头，有一道水幕自苍穹垂下，将道路分隔成了南北两端。
另有一只画笔自紫微宫中飞出，对着水幕径直飞去，开始在上面挥毫泼墨。
烟锁昆仑山顶上,月明娑竭海中心。
笔锋在水幕上蜿蜒前行，将只存于神话之中的壮阔图境一一重现。
皑皑雪山，万古昆仑。
“啊！”
随着昆仑的样貌一点点展露，站在前排的凌湛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这声惊呼一下子就打破了众人的如痴如醉，李晏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张着嘴巴。
水幕上的画作已经然过半，那山间若隐若现的飞檐，似乎暗示着曾有仙人在此停驻。而那主峰之上的威严宫殿，是否就是传说中元始天尊所在的玉虚宫？
画完朱门最后一笔，画笔重新飞起，挪到神山脚下，加了一条羊肠小道。
小路盘旋着自山底延伸而来，竟穿过水幕，接到了朱雀街上。
“这与家中看到的记载不符。“韩焉喃喃自语，“相传昆仑幻境早已自成世界，可自行推衍，每次开启都不尽相同……竟然是真的。”
“吉时已到。”
被宣告惊醒的李晏突觉肩膀一沉，才发现他那个不靠谱的师父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还把手搭到了他的身上。
柳千易凑近了他，笑嘻嘻的说道：
“乖徒弟，该上路了。”

第18章
凌玥甫一踏入画中，就迎来了兜头盖下的方印。
那方印通体金黄，四条金龙组成的鼻纽散发着煌煌火焰，印上刻有“番天”二字，携裹着万钧之力，将她整个吞没。
任由火苗舔舐着小腿，本该脑浆迸溅的凌玥站原地，与嵌入泥土的方印只膈了一掌之距。盘踞在印顶的一条金龙垂下尾巴，嫌弃的拍掉了溅到身上的泥点，双爪撑住印身，向她探出了脑袋。
“天塌了吗？”它醒非醒的问道，飞舞的龙须来回擦着女孩的脸颊。
“还没。”凌玥干脆的说道。
“总会塌的。”金龙听完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重新盘回了鼻纽。
随着它的归位，足足有一人多高的方印也缓缓升空，眨眼间便缩到了巴掌大小，对着少女的脑门结结实实的来了一下。
这便是盖了一个戳了。
凌玥用手指摸了摸灼痛的脑门，不用看她都知道，那里准出现了“番天”二字，约等于“爷爷我到此一游”。
于是晃晃悠悠的“爷爷”在前边飘，新鲜出炉的“孙女”在后面跟，一印一人走在羊肠小道上。
“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龙首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这一次嘛……个子是高了不少，可是重要的地方就没怎么长呢？”
凌玥缓缓蹦出来一个“嗯？”。
“啧，怎么还是这么愚钝！”金龙不耐烦的咋舌，用尾巴指着不远处的玉虚峰说道，“你一个姑娘家家，起码要这样才行啊！”
看了看前面高耸入云的雪山，再低头瞅瞅自己胸前连绵的丘陵，凌玥抽出腰间的长笛，猛地把这头没羞没臊的老龙给抽飞了出去！
“哦吼！”
金龙怪叫一声，其余沉睡的三条也相继苏醒，依次发出了相同的怪叫，听上去真是此起彼伏。
然后它们就一头扎进了雪里。
“现在的姑娘家脾气都这么爆了吗……还是凤鸣岐山的时候好，截教那边的女仙个个人美声甜。”
被从雪里被刨出来的番天印很委屈，四条龙盘踞在一起，一条负责言语谴责，三条负责扭头以示抗议。
凌玥认真的反思了一下，然而并没有想出金光圣母、火灵圣母和龟灵圣母这三位跟广成子交过手的截教女仙哪一个能跟“脾气好”扯上关系。
要是真的温柔贤淑，他还能一出手就两死一伤？
腹诽归腹诽，凌玥也不敢把金龙给逗过了火，对方是她在这幻境中的领路人，可不能半路撂挑子。
凌玥要去的地方，叫做九仙山桃源洞。
这座传说中住着广成子的洞天福地被画师隐藏在昆仑的叠嶂之中，唯有被烙下番天印记的人才能进入。
据玉柄真人回忆，在他师父的师父那个年代，所有的弟子在进入幻境后都会到达玉虚宫，由元始天尊分给座下弟子教导。可不知哪一天，这位大佬突然就跟几个纪元打生打死的三弟握手言和，哥俩一起跟着老大哥超脱去了。
自此，天下再无三清，就连幻境中模仿的这一点真灵也不复存在。
毕竟，对待这等超脱天道之人，怎么想、想么猜，最终都是一个错。
没了这位大佬的约束，昆仑幻境里的其他神仙可就撒了欢儿，看哪个顺眼就掳走哪个，别说什么先来后到，就连长幼尊卑都不太讲。
当然，也不是没有谁都不愿要的倒霉蛋，只能凄凄惨惨的独自抱膝到天明。
久而久之，各门各派都要求弟子在入幻境前有所倾向的进行修炼，毕竟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家好好的苗子出去一趟回来就练了别人家的道法。
这也是凌玥一定要杨戬在天亮之前背过《八（九）玄功》的原因。
像他这样还没被人打磨过的璞玉要是被别人捡走了，那可真是出了幻境就要换山门，比打狗的肉包子还不如。事后，玉柄真人能在家里哭出一条新黄河。
跟着话痨的番天印拔山拔山再拔山，凌玥终于透过层层山雪见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桃源洞，顾名思义，就是一个能在冰天雪地里四季如春的神奇洞窟，让人不由怀疑广成子这家伙是不是偷偷在洞里铺了地龙。
而某个地龙大户就躺在洞口的草坪上，单手撑着脑袋，只给来客留了一个并不突出的屁股。
“老广，老广，我回来啦！”见到这个背影，番天印上的金龙喊出了逛完窑/子般的快活。
“喀哧。”
被称为“老广”的广成子没有动，唯有可疑的脆响和咀嚼声传了过来，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身边还有几个吃剩的果核。
“老广，当年的一马平川现在有一座玉虚峰啊！”金龙吆喝的更带劲了。
“喀——”
背对着一人一印的中年道士火速回头，一见上当，又立马状若无事的转了回去。
“——哧。”
凌玥微笑着抽出了流风回雪笛——她要送这俩色胚下九幽！
“使不得，使不得，”金龙一见不好，顿时转变口风，“老广他是轩辕人氏，活到现在难免有些脑子不清醒，当年他面对黄帝也是这个欠揍德性，真的！”
广成子这家伙从小就蔫坏。当年黄帝向他请教长生之道，他第一回 把人给呛下了山，第二回让人家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换言之，就是脑袋放空就能长生。
黄帝是个老实人，两回都恭恭敬敬的下山了，留下了“黄帝问道广成子”的名篇，然后回头就让孙子颛顼搞了个绝地天通。
老子说不过你，老子躲着还不行吗！
然而广成子的丰功伟绩还不止如此，要不是他三谒碧游宫，说话一次比一次难听，封神之战也不会打的这么果决。
反正，这家伙不说话则已，一张嘴就不蹦人话。
昆仑幻境里的当然不会是这位玉清大能本尊，但这坏毛病可是一点都没落。
“喀哧。”
中年道人啃掉了最后一口果肉，把果核向外随手一扔，差点砸到金龙的脑袋。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凌玥拨开忽上忽下的番天印，提前裙摆，直接从广成子的身上迈了过去！
不仅迈了过去，她还掀起地上铺的毯子，像卷大饼一样把广成子当成馅给卷了起来，然后顺着山坡往下一推——
“使不得，使不得！”金龙又飞了过来，拿印身顶住广成子的腰侧，总算止住了后者的下滚之势。
从始至终，被卷成了朝天锅的广成子大爷都面不改色，光看那脸的话，可真是一派高人风范。
赶走了碍事的家伙，凌玥在空出的草地上盘腿坐下，只觉一股子勃勃生气顺着腿部一路窜入了丹田，顺着经脉在身周游走，驱散了登山路上染上的寒意。
怪不得广成子怎么都不肯挪窝，这底下就是桃源洞的天然地龙啊！
顺理成章的霸占了这块风水宝地，凌玥控制着体内的真气运转起来，用灵穴的生气滋养着经脉与五脏六腑。
哦对，胸前也得多转几圈。
也不知运转了几个周天，熟悉的“喀哧”声再度响起，凌玥睁开双眼，就见双手被缚的广成子正张着嘴，空中是叼着果子往里投的番天印。
这是什么身残志坚的感人画面？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大写一个“服”字。
“身后洞府里有一书册，”咽下了嘴里的果肉，自觉足够高冷的广成子开了金口，“吾见汝心甚诚，愿传你仙家长生之法——”
得，宝贝就在洞里。
没等他把当年忽悠黄帝的说辞讲完，抓住重点的凌玥起身就向桃源洞走去。
“徒弟，你且住，我有一事对你说，格吧格吧……”，道人一边吃一边说道，“吾将各宝尽付与你，须是顺天应人……”
“这不是你在殷郊下山时说的吗？”凌玥虚着眼打断了他。
“对啊，然后他死了嘛。”广成子回答的是半点也不心虚。
行吧。
凌玥克制住给这个老头子一个大白眼的冲动，扭身进入了桃源洞。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画师没走心，洞中可谓是一贫如洗，唯有尽头有一口挂锁宝箱，浑身上下闪烁着“看到我”的金光。
望着无比招摇的宝箱，凌玥扭头就走。
刚迈出第一步，一股劲风就从脑后袭来，她侧身一躲，就看到一道黑影擦着鬓发飞过，嵌入了一旁的山壁里。
呦呵，破箱子脾气还挺爆。
回头瞥了一眼门户大开的宝箱，凌玥走到山壁前，将东西一把扯下，正是一本《八卦紫绶诀》。
凌玥没听过《八卦紫绶诀》，但她知道八卦紫绶仙衣。那可是顶顶有名的护身法宝，刀枪不进、水火不侵，世上只有两件，分别在广成子和赤精子手里。
昔年广成子送殷郊下山，把家当全部送了出去，唯独留下了它——估计是嫌弃殷郊三头六臂穿着不好看。
《八卦紫绶诀》便是脱胎于此法宝的一本护身法诀，被人留在了这里当做奖励。
昆仑幻境到底是流仙盟用来磨炼弟子用的，怎么都会放几件压箱底的好东西。
玉泉山的传承里并无八卦紫绶仙衣相关，凌玥疑心这法诀出自于太华山，但手还是很诚实的把册子收到了衣襟里。
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干嘛要跟宝贝过不去呢？
一向在寻宝环节顺风顺水的凌大小姐整了整衣服，回到洞前盘腿打坐，正打算凝神入定，却听到山涧处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哀嚎。
好像……是狗叫？
在那嚎叫传来处，杨戬站在覆满冰雪的羊肠小道上，而他的不远处，一名年轻道人坐在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前，扭头神秘兮兮的对他问道：
“这位道友，你喜欢狗吗？”

第19章
喜不喜欢狗？
杨戬看着年轻道人拎在手里的小东西，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首先，他根本不确定那玩意儿到底算不算是狗？
这小东西比兔子也大不了几圈，通体雪白，光脑袋就占了身体的三成左右，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配上那双竖起来的招风耳，倒称得上一句“憨态可掬”，只不过身材实在过于短小，特别是那四条小短腿，也就跟兔子的前爪差不多长。
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杨戬发自内心的觉得，这玩意儿和他老家那些走街串巷、威武雄壮的土狗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沉默了这么久，那就是不喜欢喽？”年轻道人单手摸了摸下巴。
他穿着一身水合服，头戴扇云冠，腰间系着丝绦，脚上踩着麻鞋，一张脸蛋光滑无须，可要仔细端详的话，却又觉得怎么也看不真切。
“既然不喜欢，那就煮了吧。”
欢快的得出这个结论，道人拎着小妖怪就要往锅里扔，没想到这豆丁身材不大，声量却不小，顿时发出了一声哀嚎。
听着凄凉哀转却不容错认的“汪”，杨戬不得不承认，这竟然真的是条狗。
大概是小狗的叫声太过凄凉，那年轻道人面上也露出了几分不忍。
“我少时跟着师父修炼，于这山林之中来回奔波。师父怕我寂寞，就将这小东西带来陪我。”
“我每日见着它，就想起师父的一片慈爱之心——”说到这里，道人猛地扭头，目光灼灼的盯向杨戬，“我喜欢猫的事就根本无法启齿啊！”
啊。
在这一刻，不知为何，杨戬理解了对方的痛苦。
小狗固然亲人可爱，可他更向往的，是被主子用肉垫轻蔑又无情的抽脸啊！
“这孩子打小陪着我，虽没功劳，也有苦劳。我本想着，遇到爱狗之人，就将它送去真正的主人身边……”说着说着，年轻道人的目光就转移到了咕噜冒泡的大锅上。
显然，他并没有遇上爱狗之人，反而遇上了许多爱狗肉之人。
小狗顿时挣扎的更厉害了。
“这位道友，”道人又问了一次，“你喜欢狗吗？”
不，我喜欢猫。
杨戬很想这么冷酷的回绝对方，却在小狗泪汪汪的眼睛前停住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心软了。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动摇，年轻道人趁热打铁，“道友别看它个头小，也能派上不小的用处，危急关头更是救了我不少次呢。”
“那它……叫什么名字？”杨戬迟疑的问道。
“叫哮天。”年轻道人松开了手，小狗以获自由就一溜烟的跑到了杨戬脚下，还亲昵的蹭了蹭他。
这个球儿是……哮天犬？
杨戬低头瞧了瞧那四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只觉得辣眼睛。
“不不不，你误会了。”年轻道人一看就猜出了想法，”是大小的小，不是咆哮的哮。”
“小天？”少年微微皱眉。
甩掉了包袱的年轻道人满不在乎的说道：“是啊，我又不是真的杨戬，自然也养不了真的哮天犬咯。”
此言一出，真可谓是石破惊天。
杨戬投向对方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我清楚自己不是真货这件事就这么令人惊讶吗？”自称为“冒牌杨戬”的年轻道人拿起锅里的铁勺搅了搅，“不过也对，毕竟像我这怎么有自知之明的人可不多。”
说完，他舀起一勺热汤尝了一口，对着少年一扬下巴，“要不要来一碗？”
思索了片刻，杨戬弯腰提起躲在自己腿后的小天，把这小短腿放到怀里，还真的走到汤锅的另一边，盘腿坐了下来。
“沿着这条道往上走，就是玉泉山金霞洞，我师父玉鼎真人就等在那处，他有一柄斩仙剑，金仙亦斩，虽比不上诛仙四剑法力无边，却也是一等一的剑道神通。”道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加之吾师见多识广、法力高深，单论授徒这一道，当是十二金仙第一人。”
拿起放在地上的木碗，道人舀满以后递给了杨戬。
“这唯一的缺点嘛，大概就是不爱说话，不然当初也不会抢不过广成子那个老瘪三。”
“抢？”杨戬接过汤碗，里面奶白色的液体轻微晃动。
“你认得凌玥吧？”道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她当初第一次来这昆仑的时候，既会我师父的阴阳剑道，也会广成子的雌雄剑。这修炼之道，最忌讳贪多嚼不烂，到底是走我金霞洞的路子，还是走他桃源洞的路子，总得拿出一个章法来。”
将碗沿搭到唇畔，杨戬想起了凌玥在广场上使出的那黑白双剑。
“结果嘛，你也知道，那丫头嫌弃拿剑没有用掌爽快，跟着广成子跑了，学了他的番天印。”
“当时她就说了，定会有人比她更合适继承我金霞洞的衣钵，如今看来，也不是假话。”
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年轻道人耸了耸肩，“不过嘛，我会在这里拦下你，还有别的事。”
“我从很早以前，就清楚自己不过是画中之人。”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对着缩在杨戬怀里的小狗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这大约是因为本尊太过聪慧，捎带着我这个仿品也鸡犬升天，竟然堪破了此间的真相。”
“我，不是杨戬。”他正色说道，“起码不是我以为的那个。”
碗中的浓汤热气腾腾，杨戬饮下一口，于这冰天雪地之中，竟出了一身热汗。
然而，年轻道人却话锋一转，“我会的只有本尊的皮毛，可就是这皮毛也不是谁都可以学的。”
“我要挑一个，跟我有着同样的名字，跟我有着同样的境遇——”他抬手抓住了杨戬端汤的手腕，“跟我同样身怀那劳什子骗人玄功的倒霉蛋。”
“八化九转返纯阳，金刚不坏在汝身。”他笑吟吟的对少年说道，未曾发力，听在耳中却声若洪钟，“修得八/九玄中妙，任尔纵横在世间！”
木质的汤碗倒在地上，热汤融化了路面的积雪，在袅袅的余烟之中，杨戬眼前浮现了一位高挑的身影。
这人穿着水合服，戴着扇云冠，腰间系丝绦，脚蹬麻草鞋，正背对着他，咫尺几步，却恍若天途。
恍惚间，杨戬似是听到了一声轻笑在耳畔响起。这一声，宛若平地惊雷，彻底将他从迷蒙之中震醒了过来！
没有倒洒在地上的汤碗，没有冒着热气的大锅、更没有盘腿而坐的年轻道人，杨戬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山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渗入少年的肺腑，驱散了体内的暖意，却也带来了几分清醒。
“八化九转返纯阳……”他喃喃重复着道人的话，“这到底该如何做……”
细微的呢喃刚出口就散在了天地之间，杨戬站起身，望着道路的尽头，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谁知，刚迈出一步，有什么东西就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少年弯腰将之捡了起来，仔细一打量，竟是一张剪纸。这纸被剪成了狗崽的模样，大脑袋、招风耳还有四条小短腿，可谓是惟妙惟肖。
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扔掉手中的剪纸，而是妥善收好才重新向着山顶爬去。
这条羊肠小道无比幽长，像是看不到尽头，每过百米便会有一条岔道，通往不同的山头，而杨戬谨记着方才年轻道人所说，固执的行走在主路上。
然而，有时候他也能通过岔路口看到点难得一见的，比如说眼下。
脚下的泥土由玄黑转为赤红，万古冰川上却有热浪扑面而来，杨戬站在隐隐透出红光的分岔路前，远远眺见有一少年跪拜在一朱衣道人身前。
凑巧的是，他认出了少年的来历——那是对三师姐痴缠不休的韩焉。
鬼使神差的，他停了下来，还竖起了耳朵。
“赤精子仙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韩焉趴伏在地，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弟子蒙仙师看中，得授仙法，铭感五内。有了仙师教导，凌玥那女人定会跪在我面前悔不当初！”
十二金仙中排行第二的赤精子挠了挠脸，觉得事情有点难办。
他把掏到一半的《水火真要》给塞回了袖子里，又在兜里使劲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抽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薄册。
杨戬眼力好，目光扫过册封，先是一怔，接着扭头便走。
韩焉接过赤精子手中的册子，如获至宝，然而脸上还未绽开的笑容在看清上面的封题后彻底僵在脸上。
只见上书八个大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阿嚏。”
正在翻阅《八卦紫绶诀》的凌玥打了一个毫无预兆的喷嚏。
她在金龙叽叽喳喳的“是不是着凉了”、“哎呀，赶快吃了这颗果子”中翻过了手中的书页，看着上面晦涩难懂的口诀突然心生一念：
看这天色，小师弟应该已经走到了金霞洞。
只不过，这玉鼎真人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杨戬看起来也是个清冷的性子……
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应该不会把她好不容易骗过来的小师弟给带沟里去吧？！

第20章
凌玥忧心忡忡。
凌玥她就像是抱了崽的老母鸡一样忧心忡忡。
凌玥她一边忧心忡忡，一边指挥着真气按照法诀运行了第二十四个周天，还把凑头过来的金龙给推了一个空中跟头。
“天要塌了！”被粗暴对待的金龙气哼哼的喊道，尾巴在方印的鼻纽上一个劲儿的拍。
这句话凌玥听它喊了无数次，真的是高兴也喊，生气也喊，听的人耳朵都生茧子了，被诅咒的老天爷也丝毫没有要塌一下意思意思的迹象。
那是完全不赏脸呀。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一身业艺都放在了攻击上。”
广成子说着，腾出双手撑住地面，把自己从“卷饼”里脱了出来。
“这世间万物都暗含阴阳相合之道，有攻就要有守，攻守兼备，才能圆满无漏。”
“不过你这一点嘛，倒是很像我。”
昆仑幻境最令人趋之若鹜的是什么？
是功法？是灵气？
都不是。
是名师的教导。
这天下修道之人如过江之鲫，有幸被金仙大能一对一指点的能有几个？
纵然幻境中的并非十二金仙本尊，见识眼光但也足以胜过天下九成九的修士了。
“当年殷郊那孽徒临阵倒戈，拿我的宝贝来打我，差点把老夫半条命给打掉，幸亏玉鼎师弟帮我扛了一下番天印，不然老夫也得被搞上封神榜。”
折下一根鲜草剃着牙，广成子靠在山石上晒太阳，还不忘用凉凉的眼神瞥了番天印好几眼，瞥的后者默默的在空中挪了几步。
“赤精子那家伙比我还不如，九曲黄河阵里碰上了殷洪，还不是被阴阳镜打的哭爹喊娘？”
“那时候啊，我就觉得，比起依赖法宝之威，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凌玥听的若有所思，重新翻起手头上的《八卦紫绶诀》。
“这法诀是我当初参照八卦紫绶衣自己琢磨的，练成之后也算水火不侵。”广成子从牙缝里剃出了一丝果肉，“可惜呀，还是比不上杨师侄的《□□玄功》，那可是能肉身成圣的绝学——不过嘛，以你的性子，估计也学不了那套。”
“既然做不到守无缺漏，那就只能攻到极致了。”
防不住？
那就别给敌人打你的机会。
在这方面，凌玥可谓是驾轻就熟。
无论是对在承天塔林打哭应龙，还是在紫微宫前对阵微北生，她向来没有先招留手的坏习惯。
“不过嘛，老夫这里，还有一个歪招。”
广成子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的蹲了起来，对着凌玥“嘿嘿”一笑，奸猾至极。
“我在原始师尊座下排行老大，下面的师弟师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感情深的很。喏，玉鼎还不是连番天印都愿意帮我挨？”
“我瞧你那跟着玉鼎的师弟根骨清奇，长得还好，你好好笼络，让他帮你挨揍不就得了？”
凌玥面无表情的把书册糊到了广成子的老脸上。
她是那种贪图小师弟美色的人吗？
她是。
但是这种有损英明神武的事，她从来不会承认。
开罢玩笑，广成子也转回了正题。
“唔，不错。”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的进度，他满意的点了点头，“以你现在的进度，半年之内，筑基圆满，一年之内，金丹有望。”
一年？
凌玥念头一转，想到了如今已半步金丹的柳千易。
那家伙也是在筑基圆满上停了足有近二十年，说是总感觉哪里还欠了一点，满天下四处溜达，就是为了找到补全缺憾的机缘。
可这找机缘，会找到羽化城吗？
柳千易作为五龙山这代弟子的领头羊，为宗门带队也合情合理，然而，光是在聚英会上避不露面就足够令人起疑。
倘若那家伙真的有别的什么算盘，如今所有精英弟子都入了昆仑幻境，以他半步金丹的修为，只要瞒过闭门不出的值守长老，在羽化城内称得上呼风唤雨……光凭大师姐和二师兄，应付的来吗？
而她所担心的二人，此时正站在承天塔林脚下。
“绣珠说，柳千易不见了。”
收起手里的流云通识，段情把刚收到的消息转述给大师姐方笙。早在杨戬说于会场见过柳千易之后，他就主动联系了庞绣珠，低服做小讨得对方原谅，为的就是借她的名头出去用一用。
毕竟，“岐山庞家二小姐”这个名号可比“玉泉山二师兄”更令修士买账。
果不其然，庞绣珠一发话，城里一半的修士就满口应承了下来，而城里另一半的修士，自然也愿意为云湖侯府小侯爷鞍前马后。
他们要做的也很简单，看到了五龙山的柳师兄，就在流云通识上说一声而已。
“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说他往紫微宫走了。”
嘴上这么说，段情并不信柳千易真的去了紫微宫，那里可是值守长老的地盘，姓柳的再怎么半步金丹，也不能跑到真正的金丹修士眼皮子底下搞事吧？
“我有不好的预感。”方笙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神色隐隐有些不安。
她与柳千易的初识足以追溯到一个甲子之前，要论对男人的熟悉，哪怕是五龙山的弟子也要自愧不如。
“方师姐？”
拎着扫帚的肖文广一出门就瞧见了方笙，顺带着也看到了段情梦魇般的身影。
不好！
吃过一次大亏的肖师弟汗毛倒竖，下意识就往回退，然而刚想转身逃命，就被段情给逮了个正着。
“柳师兄之前的去向？这个我知道啊。”
在搞明白这次两人不会揍他之后，肖文广愉快的卖掉了师兄。
“我也是听同门闲聊说的，好像是柳师兄在途径某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机缘已至’，非要跳龙，把考师兄气的够呛。”
“哦对，那个机缘还上了流云通识呢！”一拍脑门，肖文广掏出了袖子里的令牌操作了起来。
上了流云通识？
段情与方笙对视一眼，一同把头凑了过去，就见流云通识上赫然显示着这样一行字：
“归谷山疑似有太清道统现世。”
“昨儿我和三师妹看过这个！”段情一蹦三尺高，随后又迟疑了起来，“可是这太清道统和他有什么关系，还要巴巴的特意跑一趟？”
“有的。”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却是方笙，这位玉泉山大师姐此刻脸色已称得上凝重了，“柳师兄他于术法一道造诣颇深，想要结成无漏金丹，便需百尺竿头更近一步。”
“然而，三清座下唯有两位能被尊称为**师，其一为灵宝**师，正是柳师兄承袭之道，其二为玄都**师，却是老君的弟子。”
太上老君，三清中的太清。
“师姐是说……柳师兄为了突破金丹，偷学了太清法术？”肖文广吞吞吐吐，“哈、哈哈，改换门庭可是修行大忌，他这么做的话可就是……”
不光是叛出玉清，还有可能走火入魔。
肖文广霎时就住了嘴。
在道统即为出身的修真界，即便是同为三清正统，也是要道道分明的。
“玄都**师……太清道统……半步金丹……”方笙嘴里念念有词。
“二师弟！”抬手握住师弟的手腕，她的手指陷进了段情的肉里，“咱们得去紫微宫！”
段情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脸色惨白，在他的记忆里，总是傻呵呵的大师姐从来没有如此仓皇过。
难道柳千易偷学了太清道术，天就会塌下来？
不解归不解，这时候他自然不会跟方笙抬杠。只见段情将被握住的手腕一转，反手拉住女子的胳膊，将往背上一甩，脚下紫色云雾氤氲，正是一招赶路专用的“紫气东来”。
二人化作的紫色流光刹时间便穿过了重重塔林，把满头雾水的肖文广甩在了身后。
紫微宫处于羽化城的中轴线上，四面八方皆可到达。段情飞到的时候差点刹不住脚，几乎要撞上朱红的宫墙。
刚站稳脚跟，方笙便对着紧闭的宫门喊道：“玉泉山方笙，求见辰鸫真人！”
紫微宫内毫无反应。
见状，她又喊了一遍：“玉泉山方笙，求见辰鸫真人！”
紫微宫内依旧毫无声息。
顾不上礼节，段情径直走到宫门前，两手拉住门环，用力一推——
没有禁制，没有呵斥，从门里涌出来，唯有无穷无尽的血臭味。
这下，段情的脸色也变了。
透过敞开的宫门，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在空旷的宫殿中央，躺着一名双眼大睁的中年道士。这道士衣襟大敞，胸前被人掏出一大洞，森白的肋骨裸（露）在外，嘴巴张得极大，似要择人而噬。
而在他的上方，有一颗圆溜溜的金丹悬浮在半空，被道士身上延伸出的丝丝血线所束缚，点点金光顺着血线向下，没入了涂画在地上的法阵里。
怪不得辰鸫真人一直不肯露面——他早就死透了。
移花接木、偷梁换柱。
若不是做法太过血腥，光凭这精妙的阵法布置，段情就差点击节称叹。
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思恐极的问题：
既然流仙盟值守长老已死，那么如今控制昆仑幻境的人……是谁？

第21章
杨戬觉得情况有点不对。
诚如那年轻道人所说，在这条山路的尽头，便是他所要去的金霞洞，而洞主玉鼎真人，就站在洞口的空地上。
光从外貌上来看，这位玉清大能不过二十六七，然而气质沉稳，随意一站，便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度。
按照惯例，杨戬一见他纳头便拜，对方也受了这一礼，只是一开口，事情就变了味。
“你回来了。”玉鼎真人微一颔首，“功法近来练的如何？”
男人语气虽略显冷淡却不疏远，显然对他并不陌生。
少年顿时一怔，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好在，玉鼎真人似也不需他多作回答，仅仅打量了少年一眼，“虽说我就你一个弟子，但道行师弟愿意私下指点你，也是幸事。”
杨戬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弟子能得道行师叔青眼也是多亏了师尊。”他顺着玉鼎说道。
“今日这么乖觉？”略显诧异的看了少年一眼，玉鼎真人若有所思，“可是想明白这昆仑并不是画作了？”
他是把我当作“杨戬”了！
“画作”两字一出，杨戬瞬间了然，紧接着涌上的却是更多的不解。
年轻道人看破的真相被玉鼎真人当作疯言疯语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为什么他会认错人？
难道仙人也逃不过老眼昏花？
“既然想通了，就把这几日的课业都补上吧。”
没等他抓住头绪，玉鼎真人冷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这位金仙一指面前的蒲团，示意少年坐下。
杨戬依言坐下，一股清凉之气顺着蒲团游过背脊，在这数九寒冬里，刺的人头皮发麻。
缓缓的呼出一口浊气，少年的周身透出了一个个外形古朴的金色字符，在白皙的肌肤上若隐若现。
玉鼎真人抬手按在杨戬头顶，仙力自手心灌入少年体内，引领着后者体内的真气缓慢的开拓着尚算闭塞的经脉。
疼。
这是杨戬唯一的感受。
哪怕借由蒸浴打开了全身的气孔，经脉的初次拓宽也足以令他刻骨铭心。只是几息的功夫，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化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挂在了衣角。
一滴水珠自天幕坠下，砸落在了他的眉心，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最终挂在了鼻尖。
“咦？”
玉鼎真人抬起头，第二滴水珠砸在了他的肩膀。
下雨了。
柳千易一脚踩在了雪里，厚实的鞋底在松软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印记。在他身后，连成串的脚印自山底一路盘旋至山腰，远远看上去，像是一队迷路的蚂蚁。
攀登玉虚山不是一件容易事，特别是在整个世界都想甩脱你的情况下。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土地对自己的排斥，仿佛辰鸫真人盘旋不散的冤魂就深藏在其中。
然而，这些不过是无用之功，他依旧四平八稳的站在这里，还在不断的向山顶靠近。
“该放弃就是得放弃啊。”柳千易叹了口气，“你说是不是啊，微师弟？”
这么说着他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百米远的青年也同样停驻在原地。
“我听云臻说，你把入幻境的名额转给了他。”微北生依旧穿着太华山的道袍，只是手上多了一把拂尘。
“没错，有这事。”柳千易干脆的点头。
“既然如此——”微北生温和的笑笑，语气却凌厉了起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遇上师兄你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反悔了啊。”
柳千易笑眯眯的回他，豆大的雨滴砸落在他的肩膀上，打出了一个个圆形的湿痕。
“之前我确实不想来，可转念一想，指不定灵宝**师能帮我突破到金丹搭把手，就托了辰鸫真人放我进来，毕竟聊胜于无嘛。”
“师兄说的是，”微北生点了点头，语调轻的像是空中飘落的雨滴，“只是……灵宝**师住在山西侧，师兄你却是在往玉虚峰走呢。”
“哈哈哈，是吗？”被点破谎言的柳千易笑的更欢了，“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问你呢。”
“微师弟这时候不守着那几个小崽子，跑来跟着我做什么呢？”
雨下的急了。
微北生眯了眯眼，衣袍上的墨竹沾染了雨水，竟有了一种鲜翠欲滴的错觉。
“柳千易，”他吐字清晰有力，“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他问的干脆果决，隔着雨幕，却看不清对面之人的表情。
“哦？”过了良久，他才听到男人的声音穿透雨声传了过来，“你竟然会问这个……难道我看上去神志不清吗？”
微北生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我被摸骨师评为乙下，无人肯收，是柳师兄你说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中流，我才得以拜入恩师门下，有了今日。”
“啊，是有这么回事。”柳千易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程左道那老匹夫收钱做事，鱼目混珠，我实在是看不惯他。”
没有理会男人的回答，微北生径直说了下去，“十二年前，凌侯爷为了凌师妹在太华山下跪了三天三夜，你得知此事后直言我太华山被官家抽掉了骨头，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有骨气。”
柳千易一听就笑了，“原来我还说过这种话吗？”
“你已经忘了。”青年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我早就忘了。”柳千易语调轻柔。
“这二十年来，师兄变了很多，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微北生还是自嘲般笑了笑，“可师兄当年的恩情，我倒是一直铭记——”
“这点小事不必记在心上，”柳千易开口打断了他，“若要现在的我来说，你实在太过迂执，事事都以宗门为先，是个不可救的榆木疙瘩。”
雨下的大了。
微北生快要看不清眼前男人的模样了。
“看在这二十年相识的份上，师兄不如跟我说一句真话，”他听到自己这般说道，“你来这昆仑幻境，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了啊，为了给突破金丹搭把手。”对方笑着答道。
青年皱起眉头，“灵宝**师不住在玉虚峰上。”
“你误会了，这个搭把手指的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柳千易抬手指向峰顶的宫殿，“我要借这玉虚宫，渡我的金丹劫。”
雨声越来越大，几乎可以盖住所有的声音。
微北生被雨水打湿的脸上一片煞白，“你说什么？”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男人笑了笑，收回了手，“难道你就从没想过，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踩在玉虚宫顶上？”
“想想看吧，能在昆仑渡一遭天劫，自打绝地天通以来，我恐怕是独一份呀。”
荒谬。
巨大的荒谬感侵袭着微北生，几乎要让他站不住脚。
“你……走火入魔了。”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不，我只是想开了。”柳千易伸出手指摇了摇，“天地无穷无尽，道法无穷无尽，吾辈中人，不过是水中浮游，撼不得天地，只能及时行乐啊。”
“你在这里招来雷劫，幻境里的人都要遭殃！”右手死死的抓住拂尘柄端，微北生狠狠的闭了闭眼睛，“你新收的弟子也跑不了。”
“对啊，”柳千易点了点头，语气格外轻佻，“所以我告诉他，该上路了啊。”
“柳！千！易！”
忍耐终于到了极致，随着青年咬牙切齿的低吼，数到墨竹于男人脚下破土而出，炸起的雪花沸沸扬扬，掩盖了在其中穿梭的白练。
而在那平地而起的竹林当中，柳千易被从四面八方伸出的白练紧紧束缚手脚，整个人呈“大”字挂在半空，宛若被蛛网捕获的飞蛾。
不同的是，这只“飞蛾”还在饶有兴致的点头。
“这就对了嘛，”他说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没等微北生回答，他又说道：“可惜以你这斤两，想要拦住我，恐怕就差点火候了。”
话音未落，道道血色光芒从墨竹的根部溢出，雪白的练条被寸寸染上了猩红，天空中有阵阵风雷之声涌动，可都比不过男人眼中冒出的乌金光芒。
“太上——无始——”他一字一顿的念道，“起乎——无因——”
这是……这是！
微北生站在原地，竟是一动都不能动。
“此乃，”柳千易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老君！”
空白。
空白。
还是空白。
手中的拂尘在疯狂颤动，白色的练条传来了阵阵撕裂之声，微北生“嘭”的一声跪倒在地，点点猩红从他嘴角滑落，滴入了本就泥泞的山路。
“啊……”
他张了张口，除了大团大团涌出的血块，什么都没说出。
“这是何苦呢？”
将身上残留的白练抖掉，重获自由的柳千易蹲到了青年面前，抬手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颊。
“这招天罗地网用的不错，要是换个人，说不得真的会被你给捆住。”
微北生慢慢喘息着抬头，与柳千易毫无波动的眼睛对视——“噗”。
一口鲜血被喷到了男人的脸上，在这一片血红之后，有一道法力凝聚的巨掌正自头顶对着二人直盖而下：
番天掌！

第22章
柳千易的眼前尽是血色。
雨水和着鲜血从他的下巴滑落，将视野微微冲刷出了一小块清朗，然后他抬起头，与兜头而下的掌力直直对上！
“番天……”
他喃喃说道，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笑意。
掌印眨眼间便逼到了男人眼前，与他周身的青乌罡气狠狠的撞在了一处！
一时间，风雪肆虐，法力激荡。
在这雨幕之中，一道纤细身影同掌印一同坠下，以万钧之势，再出一掌！
掌力在重叠的瞬间爆发开来，纤细身影的手掌也径直对着男人的天灵盖拍去！
狂风、暴雨、飞雪……还有一触即分的人影。
用一个后翻卸掉劲力，凌玥单手支地，右腿横扫，正中微北生的小腹，将动弹不得的后者踢到了一旁。而在不远处，爆起的雪粒已被纠缠的法力卷成了个旋涡，裸露的地面顿时被倾盆的雨水所覆盖。
“你们两个在聚英会上闹得那么凶，难道是在诳我？”
柳千易语调微扬，站在旋涡中心，毫发无伤，仿佛这铺天盖地的掌力也不过是拂面清风，不值一提，只有护身罡气泛起的阵阵涟漪表明了他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在聚英会揍他，在昆仑揍你，有什么冲突？”
把微北生甩出战圈，凌玥站直身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积水就没过了她的脚背。
“我自认伪装的天衣无缝，结果被你俩接连识破，可真是伤自尊呀。”柳千易夸张的叹了口气，“不知师妹能否为师兄解解惑？”
瞥了一眼微北生的身上颇为严重的伤势，凌玥对着被掌力包围的男人挑了一下眉，“这家伙是你的头号拥趸，至于我嘛……看天。”
顺着少女伸出的食指，柳千易抬头看去，就见这天空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光在其中跳跃。
“外界再怎么传昆仑自成世界，这里也不过是法力编织出的幻境，雷霆雨露，都随掌控者的心意而动——”
这么说着，凌玥抬手接住了面前细密的雨滴。
“若没有外力干涉，极寒之地是降不下雨的。”
“竟然是差在了这里，”男人抬手捂住了半张脸，嘴角勾出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虽篡夺了幻境的控制权，用的却还是辰鸫的法力，辰鸫死时恨我极深，出个岔子也再所难免呐。”
听到值守长老的名字从柳千易嘴里吐出，凌玥眼眸一敛，知道前者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师兄，我很好奇，”想到这里，她大大方方的问道，“你一个筑基修士，是如何能对辰鸫真人下手的？”
“这自然是要另辟蹊径。”
她问的坦荡，柳千易答的也不敷衍。
“我年轻的时候痴迷术法，杂七杂八的东西学了一大堆，却没有一样顶尖，等到了后来才知道杂而不精的坏处。可那时候根基已成，若要再往上走，只能讲究一个万法归一，这也是我在筑基蹉跎了如此之久的原因。”
凌玥道：“想在筑基便悟透万法归一可不是易事。”
柳千易闻言一瞪眼，“何止不是易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我花了足足二十年才理清半生所学，即便如此，也离完全吃透颇为遥远，然而彼时我已百岁有余，换言之……也没几天可活了。”
筑基修士固然寿元胜过凡人，可也胜的有限。
“那时我就明白了，这是一条死路，我走不通。”
“可走不通就是要等死，我苦思冥想了很久，始终不得其法，直到有一日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凌玥听到此处才真的提起了兴趣。
“我梦见了老君。”
在飘摇风雨中，柳千易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切。
他所说的老君，自然指的是太上老君。这位三清的大哥一直被视为是“道”的化身，是真真正正的万法归一。
柳千易还在继续：“老君是道，可也是人，大道三千，独占鳌头。倘若效仿他，我是不是就能走出困局？这是否就是苍天给我的一线生机？”
“如何……效仿？”凌玥微微皱眉。
柳千易语调轻柔，“自然是……让我的‘道’进入我的身体。”
没来由的，少女心中一寒，“三清早已超脱于世间，耳不能听，眼不能见。你梦中所见，必不是老君！”
“或许是吧，”谁知，那人却满不在乎，“可是这条路，我走通了啊！”
“我知道身为玉清弟子，另学他法是自绝于宗门，可是原始天尊他老人家救不了我啊！”
“能救我的，唯有老君！”
“无始无终，无形无名，无边无际，无师无上，”吟诵到此，男人音调陡然拔高，“老君即道！”
随着最后四个字落地，千万条黑气从男人身上迸发，男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远远看上去，宛若千万只抖动的蝌蚪。
他竟然把无数法咒刻进了自己的身体！
明明是如此骇人的举动，柳千易却还是在笑，“我无法将它们融会贯通，那就只能请它们与我合二为一了。”
邪道，这真的是邪道。
凌玥抬起手臂挡住眼前的黑光，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山石上的微北生，“让你说中了，柳师兄已经入魔了。”
“改弦易辙，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用湿透的袖子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微北生惨淡一笑，“柳师兄有大毅力，可惜没有这个天分。”
就在二人说话的功夫，眼前的男子气息陡然上涨，离金丹只有一线之隔，不，或许那层隔膜就像宣纸一般一捅就破。
不能让他再涨下去了！
望了一眼天上的雷云，凌玥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右手抬至胸前，掌心向上，凝神聚气——
番天——
就在掌心即将下翻之即，一只焦黑枯瘦的手指伸了过来，轻轻巧巧的点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晓得，师妹你一直在等我头顶上的劫云劈下来，将我这个罪大恶极的叛徒劈成灰烬。”
柳千易的声音轻轻柔柔，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几乎变成了一架漆黑的活骷髅。
“可惜我早已把自己炼成了符箓，不渡天劫，不沾红尘，就算在阎王爷那里，也早就成了死人。”
“只要我想，就算我在这里站着，它也找不到我。”
说着，他向天上的雷云勾了勾手，后者果然纹丝不动。
“况且，多亏了辰鸫，我也知道了不少关于幻境的秘密。”
枯瘦的手指宛若一座大山，将凌玥的手背死死的扣在原地，而它的主人则侃侃而谈。
“这昆仑幻境全境共藏有一百八十三本秘籍，共来自于六十多个大小门派，其中有一本《番天十掌》，修炼门槛之高，可称之为冠首。”
“为什么呢？因为它一掌比一掌高出一个大境界，第十掌更是能打出金仙的威能，可谓是不世绝学。”
“唯一的缺点嘛，就是到了金丹才能打出第一掌。”
凌玥缓缓抬头，与柳千易投来的目光对个正着。
“能以区区起手势纵横筑基境，凌师妹，你当是玉清这代弟子第一人。”
“若是你能打出第一掌，我决计不会是你的对手。”
“可眼下，你也决计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黑光纵横。
八卦紫绶诀！
面对铺天盖地的黑光，凌玥身上升起了一层淡淡的紫色罡气，二者甫一接触，黑色就迅速渗透进了罡气，就像是墨水滴入了池塘。
挡不住。
将将入门的紫绶诀面对摧枯拉朽般的黑光摇摇欲坠，凌玥当机立断，翻转口诀，将紫罡一口气释放了出去！
轰鸣声起，水珠四溅。
凌玥借着余波迅速后退，奈何柳千易宛若跗骨之蛆，手指紧紧按在少女的手背，似乎铁了心不会让她再打出任何一掌。
“我突然有个好主意。”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师妹你如此惊才绝艳，不如陪师兄渡这金丹劫可好？”
“渡你个鬼！”
凌玥猛的抽手回护，而天上的雷云已翻滚了起来，仿佛这时才锁定了目标。
轰隆。
轰鸣的雷声响彻天际，雪白的雷光直刺而下！
“退。”
短促的喊声自身后传来，一柄靛蓝的油纸伞隔在了凌玥与柳千易中间，随着“咔哒”一声，伞面轰然打开，直接将后者枯瘦的身体给推了出去！
“起。”
一只手臂揽住凌玥的腰，将她往后一带，伞面划过地面，带起一串水珠，杨戬向前一踏，整个人撞进了柳千易的怀里。
烛影伞面在空中旋转，少年全力以赴之下，竟真的将那截手指自凌玥的手背撞歪了一瞬。
“低头！”
凌玥低吼一声，右手掌心猛然翻下，瞄准柳千易的身后打了出去！
与此同时，酝酿已久的劫雷已至，银白的电光吞没了连在一起的三人。
而凌玥打出的那道掌印，则直直的冲向直插云霄的玉虚峰，重重的落在了山体之上。
然后，有一片雪花自山顶慢悠悠的飘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地动山摇。

第23章
“下雪了？”
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考云臻抬头望向天空。在他的身后，几十号人挤在颇为狭小的洞窟里，一个个抱着膝盖装鹌鹑，正是五龙山和太华山的弟子们。
“考师兄？”一只小鹌鹑颤巍巍的问道，“我刚刚好像听到了雷声？”
“好好缩着，别乱动弹！”
头也不回的训了一句，考云臻趴在洞口上，小心翼翼的向外张望。
五龙山的小鹌鹑委委屈屈的闭上嘴，太华山的竹子精们开始了交头接耳，“微师兄怎么还不回来？”
“这次幻境咱们就缩这里了？”
“这又刮风又下雨的，到底是怎么了啊？”
一堆人在洞穴里窃窃私语的结果就是让不大的空间宛若养了几百只麻雀般嘈杂，四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响。
微北生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考云臻也很想知道。
他只知道，刚进幻境不久，那家伙就把他从云霄洞里拎了出来，开口就是一顿云里雾里的忽悠，直忽悠的他心甘情愿的把两大门派的弟子聚拢起来，一起躲在这个小山洞里。
说来也怪，等到他把这群小鸡仔一齐赶进洞里，这万年积雪的昆仑就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直浇的考云臻心里拔凉拔凉的。
昆仑幻境里肯定出了岔子，奈何知情的微北生一去不回，他只能蹲在这里当一个兢兢业业的老母鸡，免得洞里这群自保能力欠奉的小鸡仔们遭遇不测。
被归进毫无自保之力之列的韩焉坐在洞穴深处，脸色铁青，也不知是因为手里的秘籍还是因为靠着并不对付的李溪客。
可惜，李溪客此时正不停四处张望，试图在攒动的人群里寻找什么，没心情跟他再续呛缘，奈何洞窟实在过于拥挤，还有不少其他门派弟子混在其中，只能无功而返。
“通识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徒劳的按着巴掌大的流云通识，庞绣珠被几名素问派的女修挤到了边角，这时她也顾不上往日那点小恩怨，悄声向身畔唯一的熟人搭话。
谁知，对方却满不在乎。
“嘿，这儿有什么？”把手里沦为铁块的流云通识一扔，凌小侯爷压根不认为自己会有啥危险，“这外面的玩意儿再凶还能凶过我老姐？”
“……你能活到现在，还是清和仙子不够凶。”
行吧。
看着满洞窟的“妖魔鬼怪”，考云臻挠了挠头，伸出手指，又把洞里的人头给点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等等。
一、二、三、四、五、六、七……怎么少了一个！
考云臻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脑袋顶狠狠的撞到了洞穴顶部，然而他顾不上晕乎乎的脑壳，把在场的每个人都仔细的瞧了一遍。
少了，真的少了。
他那个新鲜出炉的师侄没了！
柳千易那张蔫坏的脸在眼前浮现，考云臻二话不说就往洞穴外走。
柳师兄拿进幻境的名额跟他换徒弟的安危，要是就这么把人给搞丢了，他还怎么有脸在宗门立足？
然而，刚一踏出洞口，青年就停住了。
只见一道白浪自远处的玉虚山山顶滚落，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了整座山峰。
随着轰鸣声响起，脚下的山体震颤了起来，考云臻扶住山壁，却见一道水桶粗细的闪电自天际掠过，没入了白色的海洋之中。
雪崩了！
青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吞没一切的雪白，直到一块碎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才回过神来。
再这样下去，这里也会步玉虚峰的后尘！
念头一转，他猛地冲回洞穴，扯着嗓子喊道：“全部靠着墙！炼气以上的，跟我一起堵门！”
他们尚且有处可躲，留在外面的人又该怎么办？
考云臻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好宝贝。”
柳千易枯瘦的手指划过伞面，骷髅般的脸似笑非笑，“我记忆里的烛影只是一把普通宫伞，现在你瞧瞧它，一十八道禁制炼制，一个刚刚炼气的小鬼就能靠着它撞开我，这难道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说完，他若有所思的看向杨戬，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罗缨当年于皇城之中神秘失踪，若有外力襄助便说的通了。杨师弟，不知师兄我是否有幸得知令尊的姓名？”
杨戬对此的回答是一转伞柄，锋利的伞沿对着男人的食指削去！
锵！
金石交击的声音从二者碰触的部位传来，少年右手腕一震，左手抓住伞骨机关，向后一收，脚下一转，将收拢的烛影向前斜刺！
“噗。”
竹制的伞顶没入了男人的左眼窝，后者却恍若无觉，伸手去抓眼前的少年，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招有点眼熟啊？啧，怎么想不起来了。”
一得手，杨戬立马就要后撤，然而双脚此时却如灌入了铅铁，只能看着柳千易的手越来越近。
没有了天雷的干扰，修为的压制终于体现了出来。
眼看干枯的手指就要碰到少年的衣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插入了二人中间，后者一把夺过杨戬手里的烛影，嘭的一声撑开了伞面。
“跪下！”
“轰隆。”
第二道天雷落下，银白的电弧在伞面跳跃，凌玥单膝跪地，一手环住杨戬的肩膀，持伞的手心溢出了殷红的血迹。
一十八道禁制全开，烛影在雷劫下苦苦支撑。
把额头搭在少年的肩上，凌玥眨了眨眼睛，分不清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到底是来自于雨水还是汗水，而在模糊视线的尽头，一条“白练”正滚滚而来。
“轰隆。”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在柳千易疯狂的笑声里，杨戬捂住了师姐微微颤抖的右手，下拉伞沿，将她整个圈到了怀里。
“可惜啊可惜。”
一道强盛的气息自山谷中爆发，有一个男人在犹自感叹。
“可惜啊可惜！”
而迎接他的，是奔流直下的万顷冰雪。
积攒万年的山雪宛若驰骋于悬崖峭壁的洪荒巨兽，遮天蔽日而来，在响彻天地的嘶吼声中，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凌玥、杨戬、微北生……乃至夙愿得偿的柳千易，都被这头巨兽掩埋在了雪原之下。
“怎么会……”
在群山中间，有一人影靠在震颤的山壁上，看着被积雪填平的山谷面无血色。
李晏的腿在发软。
双手扒住身后的山壁，他缓缓的瘫坐在地上，眼睛瞪的极大，身躯隐隐颤抖。
进入幻境的最初，他就莫名其妙的被传送到这一处悬崖之上，被困到现在，别说传说中的昆仑十二金仙，就连一个活物都没见过。
之前，他以为是自己一如既往的霉运发作，心灰意冷之下就打算这么呆到幻境结束，结果就目睹了师父与清和仙子对峙的场景。
完了。
这是他当时唯一的想法。
老天爷果然从来不会眷顾他。
“瞧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鬼魅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李晏肩膀一沉，一具冰冷身躯贴了上来。
啊。
张嘴却连一个音都发不出，他僵硬的扭过头，看到了柳千易惨白的脸。
“变成金丹真人的弟子了，你高不高兴？”
男人面色苍白，精神却很振奋，衣袍上满是雪花，连眉毛都挂了霜。
“高、高兴。”李晏都快哭出来了。
“为师就知道你会高兴的，”柳千易称得上眉飞色舞了，“不过没时间耽搁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出来之前开溜。”
“他们？”李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对啊，”柳千易手指向下一指，“就是下面那几个。”
而在深雪之下，凌玥被杨戬按在怀里，听着少年稳健的心跳，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烛影被两个人共同撑开，在积雪的重压下，十八条禁制泛起阵阵涟漪，营造出了一方寂静的避风港。
“雪崩的时候我记住了微师兄的位置。”
少年低下头，呼吸吹拂在她耳畔，声线依旧清冷，倒是与这重重山雪相得益彰。
简直就像是昆仑山上诞生的精怪一样。
凌玥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给逗乐了，把盖在眼睑的雪花在少年的肩头蹭掉，笑道：“那好，等脱困以后，我可得敲太华山一笔大的。”
想从深雪中突围并非易事，可比起在天劫中斗法，这点辛苦又显得不值一提。
也不知过多久，一只手臂突然从厚实的积雪中伸出，紧接着是头、身躯和腿，最终汇成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咳咳咳咳。”
重见天日的凌玥单膝跪在松软的雪地上，抬手搓掉了眉毛与脸颊上的雪花，右手沾雪水的掌心上有一道清晰可见的焦痕。
顺平急促的呼吸，她转回雪坑边缘，对着坑底伸出了手。
她最先抓住的是一把伞柄，随后才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而手的主人艰难的爬出坑口，将背着的微北生放到了地上。
在雪崩的冲击下，本就伤势不轻的青年双目紧闭，显然昏死了过去。
“过来。”凌玥对着少年一招手。
杨戬眨眨眼，听话的凑了过去，然后就被师姐一把掀开了袖子，露出了两条白皙的小臂，光看那完好无损的肌理，实在难以想象这人承受了大部分的劫雷余波。
看着看着，凌玥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觉得，广成子真是自己的指路明灯。

第24章
“绣珠和小侯爷都联系不上了！”
把流云通识往地上一摔，段情无比懊恼的抱头蹲下。
“幻境里绝对是出事了！”
“小情，你小点声。”方笙埋怨的瞥了他一眼，“我的思路都被打断了。”
“我的错，我的错。”段情闻言立马赔罪。
他捡起地上的铁牌，凑到了方笙身边，而后者凝视着辰鸫真人的尸体，似乎正在思索些什么。
“没有挣扎的痕迹，他是在昏迷中被活生生剖出的金丹。”方笙指着辰鸫胸膛狰狞的伤口说道，“对方应该是为了防止他苏醒后爆丹自尽，也为了最大程度的保证金丹的活性。”
“哎哟，我的好师姐，这些都不重要！”段情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重要的是，咱们得赶紧解开这个阵法，把三师妹她们救出来啊！”
“依我来看，这是化用的三才太乙阵。”
这么说着，方笙伸手去碰悬空的金丹，手指触在一层透明的网上，引起了一阵细小的火花。
“要一一找到天、地、人三个节点才能破解此阵。”
“那这三个节点在哪儿呢？”
段情赶紧追问，谁知，方笙的回答令他大跌眼镜。
“我不知道。”女孩清纯的脸蛋浮现出浓浓的茫然，“以人身为例，五脏为阴，六腑为阳，脾属土，可为地……可天和人是哪个，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怎么办，小情？小玥还被困在里面，可是我根本不会破阵！”
“师姐……”
看着大师姐泫然欲泣的脸，段情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把心底升起的燥火都给灭了个一干二净。
柳千易在筑基圆满被困足足二十年，可他对术法一道涉猎之广泛，堪称同辈弟子第一。既然他敢用三才太乙阵炮制辰鸫真人的尸身，那他也根本不怕他们这群半桶水的家伙来解阵。
行不通。
用常规的法子绝对行不通。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青年浑身都在发冷，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
当初师父讲解天下十阵的时候，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听一听呢？
“吱嘎。”
紫薇宫的大门被一阵风吹开，吹的满室烛火明明灭灭，在这片沁凉之中，段情顺着烛火摇动的方向，看到了被供奉在正堂的三清像。
紫薇宫作为隋帝的朝堂，原本就极为空旷，被太一道人买下后更是连龙椅和牌匾都被摘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则是供桌供案，还有数也数不清的烛架。
而确保烛架上的蜡烛长明不灭，就是值守长老的责任。
冷风呼呼的从洞开的大门吹入，吹的段情脑子越发清醒，清醒到了他甚至怀疑是有人把想法直接吹进了自己的脑子！
“让所有人都联系自家师长。”
他将手里的流云通识塞给方笙，向着三清的供案走去。
按照惯例，三清的神像皆是坐北朝南，元始天尊居中，太上老君靠左，灵宝天尊在右，前方应有香炉一只，供果若干。
然而，紫薇宫里的供桌上没有香炉，只有一盏油灯，几乎与满屋子的烛火融为一体。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火苗是青色的。
段情几步走到三清像前，“啪”的一声跪在了桌案前的蒲团上，随着元始天尊的神像，狠狠的磕了一个响头。
“咚！”
青年的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触，震的案桌都跳了一跳。
“三清祖师在上，不肖弟子段情在此赔罪！”
“咚！”
他又磕了一个响头。
“祖师在上，不肖弟子请您显灵！”
“咚！”
“咚！”
“咚！”
段情连磕数个响头，磕的地上都擦上了一小块血迹。
等最后一个头磕完，他站直身身体，小心翼翼地捧起燃烧的灯盏，一步一挪的走回来了尸首旁边。
“……小情？”
方笙看着头破血流的师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大师姐，”段情护着灯盏上的火苗，哑着嗓子说道，“这昆仑幻境，说白了，也不过是张画，对吧？”
“只要是画呐，就应该怕火啊！”
说完，青年扬手，将整个灯盏都扔向了辰鸫真人的尸首！
陈旧的灯盏撞到三才太乙阵上，铁制的灯座咕噜噜的滚到地上，而火苗一歪，正中尸体身上的衣物，
“呼！”
青色的火苗一窜三尺高，眨眼间便吞噬了辰鸫真人的身躯，类似于烧纸的呼啦声响起，一阵涟漪泛开，有迷迷糊糊的影像在二人面前展开……
“师姐？”
雪原之上，凌玥正盯着眼前的胳膊径自出神，直到一声冷淡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才把她惊回了人世。
她侧头望去，就见杨戬秀丽的面容近在眼前，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有淡淡的疑惑在眼底闪过。
“哦！”
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还一直抓着人家的手臂，她立马就撒开了手，看着少年默默整理衣袖的模样，有一种调戏了良家妇女的愧疚感浮上了心头。
竟然想让年芳十六的小师弟替自己挨揍，她简直就是个禽兽！
要不干脆拜个把子吧？
想起自己对凌湛师出有名的“贴心爱护”，凌玥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师弟不一定要帮师姐挨揍，但弟弟是一定要很抗揍。
想到这里，她说话的口气都很温柔了很多，“还能动吗？”
撑着烛影站起来，杨戬沉默着点了点头。此时骤雨已停，天空放晴，日光撒下来照在他身上，映着衣衫上残留的雪痕，打出了一圈晶莹剔透的光晕。
凌玥打自心底觉得，别的不论，罗缨公主生孩子的技术真是登峰造极。
当然，她老娘也很不错。
“维持昆仑幻境所需的法力极为恐怖，就算是金丹真人也只能支撑一天一夜，眼下距离幻境关闭还有一夜，也不知道微师兄能不能撑过去。”伸出手探了探微北生的鼻息，凌玥抬头观望了一下天色。
“三师姐。”杨戬突然低声喊了她一句。
“怎么……？”凌玥闻言扭头，却发觉眼前金光一闪，晃的眼睛发花——有个金光闪闪的东西正背对着太阳对着二人飞过来！
“天要塌了！”
四道截然不同的吼声重叠在一起，那东西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四四方方的印身和上面缠绕的四条金龙。
番天印？
凌玥顿时一愣，目光向方印飞来的方向一扫，果不其然，某道邋里邋遢的身影正站在玉泉山的侧峰，只因距离遥远，不过是米粒大小。
不光是他，萦绕在玉虚峰周边的十二座侧峰前皆有一道人影，正沉默的望着峰底的三人。
“小师弟，我方才没来得及问你。”
望着四面八方出现的人影，凌玥单手撑地站起身体，走到杨戬身畔，与他靠背而站。
“你之前是怎么知道……这边有难的？”
“并不是我知道师姐有难，”杨戬冷声说说，抬手向着东北方一指，“而是他知道。”
那赫然是玉泉山所在的方向！
“天要塌了！”
番天印絮絮叨叨的叫声在此刻分外令人心颤。
或许是为了应和它，原本清朗的天空再次乌云密布，阵阵风雷之声充斥在峡谷之巅。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脆响。
黑云压催的天幕上出现了数道裂纹，纹路连成一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只巨掌破洞而出，对着凌玥二人直抓而来！
“尔敢！”
一道爆喝乍起，十二道黑影中的一道突然飞出，对着破空而来的巨手冲了过去！
“天要塌了！”
金龙的嘶吼声响彻天际，只见它掉转印头，落入黑影手中，被后者运气打了出去：
番天印！
澎湃的法力浪潮与巨手狠狠撞在一处，硬生生把后者向后退了一步。
“滚出去！”
对此，巨手只是一顿，又不依不饶的抓了过去。
但是，手刚伸到一半，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而那火焰，正是来自于山顶的玉虚宫。
凌玥抬起头，在火光之间，看到了师姐和师兄的脸。
与此同时，在逼仄的洞窟里，考云臻正在尽力安抚惊慌失措的师弟师妹们。
洞外的各类声响几乎把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少爷小姐给吓成了惊弓之鸟，而微北生的至今未归也为他心头带来了一丝阴霾。
庞绣珠徒劳的摆弄着流云通识，试图从这块铁疙瘩上挖出一星半点的信息。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这位庞二小姐烦躁的把东西往石壁上一磕，小声骂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才几天就坏了，我回去一定要告诉爹爹！”
就在这时，流云通识突然亮了一下。
顾不上方才放的狠话，庞绣珠手忙脚乱的拿起通识，被上面疯狂闪烁的叙话留言给惊到了。
为什么都在问我的安危？
她疑惑的想，点开了来自“我是你二伯呀”的信息。
于是，焦头烂额的考云臻就看到娇小的庞二小姐突然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流云通识，用无比惊恐的语气说道：
“得去玉虚宫！”
“咱们所有人都得去玉虚宫！”
“出口就在那里！”

第25章
“师、师父。”
万丈崖顶上，李晏目瞪口呆的看着破天而出的巨手，颤颤巍巍的拽了一下身侧男人的衣角。
“这、这……”
他很想问“这也是你搞出来的吗？”，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
“这是想要一口气摘取蝉和螳螂的黄雀，为师啊，完全被小看了呢。”嘴上这么说着，柳千易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深了，“然而，到底是我这捕蝉的螳螂傻，还是自以为算无遗策的黄雀傻，咱们还要走着瞧。”
“走吧，乖徒弟。”他拍了拍李晏的脑袋，“师父要带着你亡命天涯喽。”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崖下的三人，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雪原上，凌玥望着燃烧的玉虚宫，抬手捂住了胸口。
“砰。”
“砰、砰。”
这是两道重合的心跳。
一道来自于她的心脏，另一道来自于胸口的墨莲。
她道：“师弟，你信我吗？”
杨戬握紧了手中的烛影，毫不犹豫的说道：“信。”
“那好。”凌玥展颜一笑，指了指脚下昏迷的微北生，“你带着他，闭上眼，我说好了才能睁。”
“师姐你呢？”杨戬问道。
“我？”凌玥抬手，一把摘下了绾发的簪子，如瀑的长发洒了满肩，“我要充当一回铁扇公主，送你们过这火焰山。”
女孩的长发在山风中飞舞，发梢擦过了少年的脸颊。
“你知道吗？真正的堕入魔道，可不是柳千易那种走火入魔能比的。”
凌玥一撩鬓发，笑的恣意。
一道黑色的花纹爬出了她的衣衫，顺着洁白纤细的颈部向上蔓延，蜷曲的纹路逐渐舒展，依稀是咒文的模样。
那咒文一路向上，漫过莹白的肌肤，绕过微陷的眼窝，最终结成了一只秀美的花苞，正正的映在凌玥右侧脸颊的酒窝上。
悄悄地，花苞开了一瓣。
如有实质的黑色烟云缠绕在女孩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翦瞳宛若无底的旋涡，带起的是冲天而上的邪气。
杨戬的瞳孔一缩。
在他眼中，凌玥整个人都化为了一道黑暗无垠的影子，令他想起了苍凉荒漠的夜空。
星辰闪耀，却深不见底。
这等气势，远胜于金丹突破的柳千易。
“师弟，”凌玥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该闭眼了。”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杨戬合上了双眼。
之后，他听到了咆哮的风声。
那风声来自四面八方，像是无数男女在齐声嘶吼，又像是有人在幽幽抽噎。
玉虚峰上，考云臻侧过了耳朵，单手吊在突起的岩石上，耳畔风声不绝于耳。
“一个抓一个！”
他冲着身下的山道吼着，活像是一只蒲扇着翅膀的老母鸡。
两两一组的小鸡仔们互相拉扯着通过狭窄的山道，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另一侧的万丈悬崖。
轰隆。
山体在激烈的晃动，几颗碎石从头顶落下，擦着山道落入了深渊。
“这样下去会死的！”
庞绣珠带着哭腔的喊声刚响起来，就被一声更为凶恶的“闭嘴”给堵死了。
出言训斥庞二小姐的李溪客身体微微前倾，冒险探头上望，就见手持方印的道人与巨手打的难舍难分，不时有法力余波袭来，震的他们摇摇欲坠。
持印道人会输。
仅这一眼，李溪客就做出了判断。
倒不是修为相差悬殊，而是作为入侵者的巨手比道人打的更无顾忌。
光脚的向来不怕穿鞋的。
“快走！”
考云臻催促不停，手指嵌入了坚硬的山壁之中。
实际上，他们已经很接近了玉虚宫了，打头的弟子甚至已经能感觉到宫殿剧烈燃烧带来的光与热。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道漆黑的利箭。
不，那不是箭，而是光。
黑色的光束自崖底破空而来，宛若一道错乱的流星，向着点燃的宫殿急驰。
哪怕是隔着数十米距离，考云臻浑身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混乱、愤怒、贪念、还有最深的绝望。
心魔丛生。
“考师兄！”
有谁在拼命呼喊他的名字，有东西勒痛了他的手腕，等考云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悬空调在峭壁上，而紧箍在手腕上的是韩焉拉住他的手。
就是那么一瞬的心神恍惚，竟然让他差点失手坠崖了。
整个人趴在地上的韩焉在痛骂，“你是蛟龙变得吗！！怎么这么重！！”
眨眼间，黑色光束已经近在眼前，只听一声“开”，从黑光中猛然伸出一个伞尖，靛蓝的伞面陡然张开，遮住了一行人探究的目光。
“砰。”
光束落在玉虚宫前的空地上，光晕消弭，首先露出来的，就是那柄绘有锦绣团花的油纸伞。
考云臻抓着韩焉爬上了山崖，嘴里止不住的喘着粗气，眼睛却忍不住往油纸伞下瞟。
突然，伞面倾斜，一道黑影从中被抛了出来。
“接着！”
随着对方发出的低喝，青年下意识的伸出手臂，结果就是当场被砸了个屁股蹲儿。
“唉呦！”
考云臻好一阵才缓过来，一低头，发现怀里抱的竟然是面无血色的微北生，连忙伸手去探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后才放下心来。
只是，他看向伞后的眼神更警惕了。
他认得这把伞，却不知道伞后是否还是自己认得的人。
“发什么呆！”
凌玥的声音从伞后响起，考云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有破空声传来。他连忙扭头，就见到巨手一掌将持印道人从空中拍落了下来。
糟了！
大约是看到煮熟的鸭子就快飞了，巨手的主人不再恋战，立即向众人抓来。
它一动，原本观战的十一道身影也动了。
“走！”
一见不好，考云臻当即扶着微北生站起来，对着玉虚宫一路狂奔。
“锵！”
巨手的手指与剑器相击，面对身前玉鼎真人连续不断的剑招，巨手主人竟放弃了防守，不管不顾的前伸。
此时，众人已经达到了玉虚宫门口。
熊熊的火焰并没有将这座宏伟的宫殿烧成灰烬，而是在中心部位烧出了一个圆形的空洞，仿佛有人不小心用烛火在宣纸上烫出了一个小洞。
出口！
领头的韩焉眼前一亮，脚下步伐加快，眼看就要穿过空洞——
“哐！”
一只巨手从天而降，影子投到地上，竟有一种遮天蔽日的错觉。
要被抓住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巨手，韩焉的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烛影动了。
撑开的伞面飞速旋转起来，凌玥与杨戬一前一后握着伞柄，凌空跃起，顶在了韩焉的头顶——
“锵！”
巨掌的手指擦过伞面上，二人同时旋身一跃，柔软的油纸顺着指肚的弧度滑过，落在了另一片平地上。
在旋转之间，韩焉看见了凌玥脖颈上缠绕的黑色枝蔓，可等她落地站稳，白皙的肌肤上已空无一物。
少年用力眨了眨眼。
见一击落空，巨手正待故技重施，就见有万千剑气破空而来——玉鼎真人到了。
凌玥带着杨戬后退，转身对着呆立当场的韩焉用力一踹，“别碍事！”
她这一脚不可谓不狠辣，竟将韩焉径直踢入了空洞当中！
于是，心急如焚的守在阵法前的方笙和段情没有等来三师妹的消息，却是等来了韩焉，后者直直的飞出阵图，撞上了宫殿内摆放的烛架，压灭了一片火烛。
“啊！”
方笙发出了短促的惊叫，下意识的就想去搀扶少年，然而刚迈出一步就被吸引走了全部注意。
“大师姐、二师兄。”
凌玥站在洞口，对着二人微微一笑。
“别来无恙啊。”
“三师妹！”二人异口同声的喊道。
与出发时相比，少女脸色苍白，但好在精神不错。
以她为开头，杨戬、韩焉、考云臻等人接连出现，庞绣珠一露头就扑进了段情的怀里痛哭，搞得后者手足无措，太华山众人则是小心翼翼的抬着微北生，生怕再伤到他。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环境，青色火焰伴随着撕开的洞口一同消失在了尸首之上。
“果然是柳千易搞的鬼！”
听完众人的述说，段情一脸的“果然如此”。
“大师姐已经通知了各大门派，相信不久就会有金丹真人来主持大局。”
全是柳千易搞的鬼？
依凌玥看，那倒未必。
起码，最后那撕破天空的巨手就不是一个金丹修士能掌控的。能和昆仑十二金仙斗的不相上下，哪怕这“十二金仙”有水分，对方的修为也不可小觑。
这一次聚英会背地里涌动的暗流，远比她想象中更深。
可要说头绪，却千丝万缕，不知该从哪里提起。
柳千易是怎么走火入魔的？
巨手的主人又是谁？
为什么要瞄准聚英会？
一个个无解的谜题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把死里逃生的庆幸都给压下去了几分。
凌湛也是其中一员。
这位小侯爷到现在也不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全程听的是云里雾里，直到揣在兜里的流云通识阵阵发烫，他才搁置了满头的雾水。
撇开手下小弟们的嘘寒问暖，他准确的找到了最要命的那条留言：
“凌仲文：为父不日到达。”
“凌仲文：留住她。”
凌湛抬头，悄悄、悄悄的瞄了一眼堂姐所在的方向。

第26章
“先生总是在腰间挂着笛子。”
炎炎夏日，微风徐徐。
碧波荡漾的湖面上，一叶扁舟晃晃悠悠。
梳着双髻的女童趴在船边，一只手扶住舟沿，另一只手垂落下去，白嫩的手指点在水面，带起了一阵阵涟漪。
女童看上去不过总角之龄，长得玉雪可爱，只是红润的小嘴高高嘟气，像是在偷偷生着闷气。
“哦？”
站在舟头的男人闻言回头，语气里带着遮不住的笑意，“小姐对我这笛子感兴趣么？”
“我只是觉得，先生不够老实。”女童扁了扁嘴。
“哪里不老实？”男人问道。
“先生初来我家时，答应爹爹要将一身业艺尽数传授给我。”她似模似样的学着男人的口气，“可实际上，除了教我习字外，先生每日只和爹爹混在一起，根本没有教我什么。”
“此话怎讲？”男人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我一个落魄书生，教小姐习字读书不才是正业？”
“才不是！”女童抬头，气哼哼的说道，“爹爹总是夸先生的笛音天下无双，可我就从来没听先生吹过……啊！”
她惊叫出声，收回点在水面的左手，娇嫩的指尖不知被何擦出一个破口，点点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男人走到女童面前蹲下，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轻柔的将它包在了受伤的手指上。
“疼么？”
“疼。”女童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小姐为何不哭呢？”男人半低着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爹爹说了，云湖侯府没有成日哭唧唧的继承人。”咬了咬下嘴唇，女童认认真真的说道，“我是云湖侯的女儿，我才不会哭。”
“是吗？”给手帕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男人抬头，嘴角微翘，“这便是我不吹给小姐听的原因了。”
女童不解的睁大了圆溜溜的杏眼。
“因为我要是吹了，”男人伸手抚上了女童的发顶，“小姐会哭的。”
“你又哄我！”女童顿时又不高兴了。
“哈哈，怎么会呢？”男人朗声笑道。
说着，他伸手指向湖中央的红莲，“就以此莲为证，当莲花盛开之时，便是小姐习得我一身业艺之日。”
“我折叶，说到做到。”
凌玥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淡淡的鹅黄，过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摘星楼的床帐。
折叶先生，云湖侯的座上宾，她的好先生，也是改变了云湖侯府所有人命运的罪魁祸首。
禅宗的大和尚说他是他化自在天魔，她倒是觉得，这家伙更像是人心底处潜藏的鬼蜮，唯有用四个字才能形容：
衣冠禽兽，不干人事。
也对，他根本不算人。
凌玥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折叶那个王八蛋了。
要不是柳千易入魔渡劫跟死鬼爹当时的境况太像，估计她也不会想起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差别是，她爹只剩下了一捧灰，而柳千易估计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蹦跶。
想到这里，她起身下床，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黄铜的镜子映出模模糊糊的人影，此人身条纤细，唯有前胸处有一团莲花状的阴影，透过薄薄的里衣显了出来。
抬手点在胸前，凌玥思忖了片刻，还是掀开了衣领。
一朵墨色莲花花苞出现在镜子中央，与之前不同的是，微微绽放的那一片花瓣此时已是盛放之姿。
看着花苞上可怜兮兮的十六瓣花瓣，凌玥面无表情的合拢衣裳。
穿上搭在架子上的外衣，她走到了门前，手覆上门扉，却是一顿。
屋外有人。
想了想，凌玥索性推开房门，就见一道人影依靠在门旁，正是杨戬。
此时的杨戬抱着烛影靠在墙上，双目紧闭，似是正在小憩，听到动静才缓缓睁眼，望向凌玥时少见的带上了懵懂。
只是下一瞬，那双眼睛就恢复了清明。
“三师姐，”打量了女孩一眼，他冷淡的说道，“大师姐和二师兄在楼下等你。”
说完，少年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难道是……怕有人看到我入魔的样子，就特意来传话？
凌玥眉毛一挑，心底诡异的涌上了一股淡淡的感动。
就好像喂养了多年的流浪猫终于肯蹭一下你的腿，哪怕稍有不慎就要挨挠，也是喂养史上巨大的进步！
非含辛茹苦的老母亲不能理解此等心酸。
满怀着“师父啊，弟子不辱使命”的成就感，凌玥轻飘飘的踩上了通往一层的楼梯，刚下到一半，就听到了二师兄的呼喊声。
正确来说，他是在撒娇。
“啊，没想到我段情也会有今天！”
脑袋被包成粽子的段情躺在美人靠上，语调夸张的发出了一声感叹，“难道我这一代英才就要不久于人世了吗！”
坐在一旁的方笙十分紧张，“师弟，很痛吗？”
面对大师姐关切的面庞，段情做作的捂住脑袋，用充满了期盼的眼神看向她，“我好痛，我要师姐抱着睡。”
方笙慈爱的看着他，展开了双臂。
“咳咳。”
听到这熟悉的咳嗽声，本已经靠过头的去段情陡然僵住，立马从榻上跳了起来！
“哈哈哈，我当然是跟师姐开玩笑的啦！”他一脸爽朗的说道，“我堂堂七尺男儿，这么会被这点小伤所打倒！”
“是吗？”凌玥在他身后问道。
“当、当然是啊！”段情头皮都发麻了，“师妹难道你不了解我吗？”
“很了解，”女孩从他身后绕出来，“心有余而力不足嘛。”
一击必杀。
段情颓然的躺回了榻上，用背部对着二人。
“小玥！”
看到师妹安然无恙，方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睡得还好吗？”
“骨头都睡酥了。”凌玥伸了个懒腰，坐到太师椅上，目光在大堂里转了一圈，“这么不见小师弟？”
杨戬明明比她走的要快。
“既然你在这里，他估计就回房睡觉了吧？”方笙把桌上的茶杯往师妹的方向推了推。
“睡觉？”
“嘁，那小子在你屋外守了一整晚，也不知道在防些什么。”段情别别扭扭的声音穿了过来，“我和大师姐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守了一整晚？
这可真是远远超出了凌玥的预计。
这不光是蹭了蹭你的腿，还让你撸了一把毛啊！
段情的抱怨还没有完，“明明之前都对咱们爱答不理，怎么进了一次幻境就区别对待了。”
凌玥一针见血，“原来就只对你爱答不理。”
“唔！”
背过身的青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噎。
“不过，”凌玥玩着手中的茶杯，话锋一转，“这次能平安脱困，还是多亏了二师兄的那一把火。”
此言一出，段情顿时笑成了一朵花，连别扭也不闹了，“没有啦，我也没有非常英明神武啦！”
“噗嗤。”方笙偷偷的捂着袖子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大堂内的气氛就彻底松懈了下来。
“你休息的时候，各大门派的援兵已经到了，不出所料的话，全部都是金丹真人。”
凌玥对着段情一点头。
辰鸫真人一死，羽化城便群龙无首，无论是组织对各门派弟子的医治，还是对昆仑幻境的情况排查都需要有人主持大局，金丹真人的抵达也是在意料之中。
“微北生那家伙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伤势太重，还没有好利索。”段情继续说道，“五龙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考云臻可谓是焦头烂额，我今日早些时候瞧见他打咱们楼前走过，眼睛肿的比他家应龙都大！”
“考师弟……是个好人。”方笙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她这句评语换来了段情的一声冷哼，“他是好人，五龙山的金丹真人未必是。”
“柳千易可不是简单的叛门而出，他手上沾了辰鸫真人的血！真要是坐实了他的所作所为，五龙山的声望会跌倒谷底，几十年都缓不过来。为了宗门着想，他们也不会轻易就认了这个罪名。”
“怎么说？”凌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师妹你、小师弟还有微北生知道，”段情竖起了三根手指头，“流仙盟的意思是，要召开一次三英会盟，让你们三个当堂对质。”
所谓三英会盟，就是对“这个事真他娘的难，要不咱们凑在一起商量一下吧”文雅一点的说法。
“不过，二仙山铁了心不想掺和进来，所以这三英中的一英，指的还是咱们玉泉山。”
说到这里，青年停了下来，眼神不住的往三师妹身上瞟，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接下来，是绣珠给的消息，我不知道该不该……”
“说。”凌玥直接打断了他的废话。
“咕嘟。”段情咽了一口唾沫，“绣珠说，因为事关自家子弟，三大世家的人都陆续赶到了，云湖侯府……也来了人。”
云湖侯府？
凌玥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青，梦境中的小船又浮现在了眼前。
“会盟什么时候召开？”她问道。
“就在今晚。”段情答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
凌玥微微一笑，杀气纵横。

第27章
酉时三刻，月上树梢。
朱雀街上，灯火通明。
辰鸫真人死在了紫薇宫，三英会盟的场地就挪到了大街上。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倒是无比英明的决定，毕竟当挨家挨户都自己往街上搬椅子时，座位次序这个千古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作为新入门的小师弟，搬运椅子这等体力活当仁不让的就落到了杨戬的头上。
“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快乐的当着甩手掌柜的段情是这么宽慰他的，“等师父再收新人就好了。”
杨戬向来无所谓多干少干，更何况，他搬的椅子，是要给三师姐坐的。
然而，等到他给自家的太师椅铺完一个坐垫，再抬起头时，却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年，艳丽的五官在华灯下更显娇媚，只是眉心有一道淡淡的“川”字纹，为他平添了几分戾气。
“喂，”韩焉一开口就□□味十足，“怎么就你在这里？凌玥那疯丫头呢？”
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杨戬脚下一错，谁知还没等绕开对方，一只胳膊就拦在了胸前。
“你是哑巴吗？”被无视了的韩焉面色难看，“我问你话呢！”
然而面对他的疾言厉色，杨戬始终面色淡然，半点搭腔的意思都没有。
他越是如此，韩焉就越是焦躁。
他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张牙舞爪的要报复踩他的人，却扑了个空。
就在韩焉忍不住要大发脾气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韩师弟，原来你在这里。”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不得不咽下已经到嗓子眼的话，抬眼看去，与微北生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重伤初愈的青年面色依旧苍白，脸颊看不到一点血色，唯有站姿仍然挺拔，宛如苍松劲柏。
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韩焉一开口就阴阳怪气，“微师兄不必紧张，我可没打算干什么。”
“我只是在驻地没看到你而已。”微北生慢条斯理的说道，“没想到还能看到杨师弟，也算是奇缘了。”
“扯什么奇缘，你不就是怕我欺负他吗？”一听到这么说，韩焉原本压下的火气“蹭”的一声又冒上来了，“还是说，真是凌玥喜欢谁，你就对谁青眼有加？”
“如果不是杨师弟一路背着我，我早就死在幻境里了。”微北生平静的说道，“知恩图报而已。”
韩焉听完喉头一梗。
就算是再看对方不顺眼，他也不得不承认，微北生顶着太华山这一代的梁。
如果不是后者在察觉到柳千易的失常后当机立断，光看最后幻境中的阵仗，门下弟子也不知道有几个能囫囵个儿的出来。
这其中也包括他韩焉。
“杨师弟不要在意韩师弟方才的失言，”见他沉默，微北生对杨戬一颔首，“他出身富贵，难免有些少爷脾气。”
这话没有半处不对，可放到了杨戬面前，就很不对味儿了。
韩焉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出身再富贵还能富贵过有个公主当娘的杨戬？
只不过，无论是出言“不逊”的微北生还是被“冒犯”的杨戬，都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句话的偏颇。
“微师兄言重了。”少年一如既往的态度冷淡。
然而，韩焉的表情却古怪了起来。
他是在家道中落后变得尖酸刻薄，又不是变成了傻子。
微北生的话表面上是在回护他，可仔细一琢磨，其实自有一套远近亲疏。
这家伙劝身份更高的杨戬忍受他的挑衅，更像是兄长在劝弟弟忍受客人的无礼。
光听这句话的意思，比起自己这个同宗同们的师弟，他和玉泉山的小子才更亲近似的。
可偏偏，当初聚英会，是他微北生带头拒绝的杨戬！
这家伙是吃错药了吗？
韩焉冷眼瞧着彬彬有礼的微北生。
还是说真的只是为了偿还恩情？
想到这里，他笑了出来，说话的语气是少见的平和，“瞧你们这模样，倒像是一家人一样呢。”
“不过也对，可不是差一点就当一家人了吗？”
他指的，自然是微北生和凌玥黄的不能再黄的婚约。
“是啊。”谁知，接过话头的竟然是杨戬，就见他嘴角微挑，“我和韩师兄也差一点是一家人呢。”
韩焉面色一冷，不再说话。
杨戬的声音不高不重，“不过依我来看，我与两位师兄，都没什么家人缘分。”
此言一出，原本就古怪的气氛更是雪上加霜。
微北生抬头对上杨戬沉沉的目光，后者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陈述事实。
“你说的对，咱们是没什么缘分。”倒是韩焉率先打破了沉默，“杨师弟，说实话，我看你不太顺眼，料你看我也是。不过，有个事还是要烦劳你一趟。”
这么说着，他低头看向了鞋面，“烦你转告凌玥，幻境里多谢她肯救我一回。姓韩的之前多有得罪，但从今日起，我们……两清了！”
韩焉不知道的是，他“两清”的对象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古怪的三人组合。
当凌玥推开院门，就感到了一丝不妙。
在她的正前方，美艳狠戾的韩焉、竹清松瘦的微北生，还有皎皎如冷月的杨戬并排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把酒言欢。
大前任未婚夫、前任未婚夫、想拜把子的小师弟齐聚一堂。
这就很尴尬了。
是装作没看见他们还是加入其中当一个真正的勇士？
凌玥选择扭头就走。
她是勇士没错，但她又不傻。
那三个人之间怎么看都气氛险恶好吗！
然而，没等她迈出步子，就瞧见一队人马正缓缓从城门方向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名佩戴着巍峨古冠的……小不点。
说他是小不点是一点都没夸张，人家都是七尺男儿，他最多也就只有四尺上下，配上一张嫩生生的小脸，看起来最多舞勺之龄，偏偏戴了个比自己也矮不了多少的头冠，颇有点头重脚轻的意思。
话虽如此，一路走来，却鲜少有人敢抬头看他一眼，即便是有，也是匆匆瞥见就赶忙低下脑袋。
只因为，这个小不点在修真界有着颇为响亮的名号：
赤云老怪—肖楚，一名实打实的元婴修士。
而他这与年龄极度不符的外貌，据说是晋升元婴的时候出了点岔子，这也导致了肖楚极度厌恶被人盯着看新鲜。
看一眼，便挖一只眼。
看两眼，就挖一对。
若是一直盯着看，那就是不要命了。
脾气火爆、性格恶劣、动辄杀人……是以明明是正道修士，却被冠以“老怪”的称谓。
因这危险至极的做派，时至今日，膝下也没有一徒半子，是修真界有名的光杆将军。
太华山竟然把他放出来了！
凌玥的瞳孔一缩，嗅到了蕴藏在其中的不同寻常。
在肖楚的身后半步的位置，则跟着一名身姿窈窕的女性。
清水芙蓉，俏丽天成。
这位也是凌玥的熟人。
五龙山的菡萏仙子，也是迄今为止太乙真人道统的唯一传人，向来有“一人撑道”的美誉。
虽然修为停留在金丹，可要论真实年龄，她比肖楚还要大上许多，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真以为这位美貌仙子跟外表一般人畜无害的人，如今坟头大树恐怕都枯荣好几拨了。
而在这二人身后的，就是以三大世家为首的修士们。
凌玥一眼就锁定了那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金带蟒袍，威严雍容。
男人还是记忆中的那样不苟言笑，维持着三十岁许的模样，仿佛这十多年的岁月只是弹指一瞬。
凌玥的目光扫过男人垂在身侧的手。
她还记得对方是如何牵着她走过天南地北，如何牵着她跪在太华山下，最后又是如何持笔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凌仲文，现任的云湖侯，她曾经的二叔，可真是久违了。
在凌仲文的身侧，做贼心虚的凌湛探头探脑，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东张西望的时候与凌玥投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吓！
少年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凌玥对这个通风报信的家伙弯了弯嘴角。
凌湛狠狠打了一个哆嗦，觉得自家老姐脸上分明写着“背叛者死”四个大字。
小的冤枉！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大喊，一边试图躲到老爹的影子里。
老爷子亲口吩咐的事，难道弱小无助的他能反抗吗？
不管老爹还是老姐，反正他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眼珠东瞥西瞟，凌湛开始在脑瓜里琢磨最佳逃命路线。
可惜事与愿违，随着队列的不断前进，他还是离大魔头越来越近。
就在凌湛眼看要自投罗网的时候，先头的队伍突然慢了下来。
只到常人腰部的肖楚一路大步向前，所经之处，修士无不低头躲避，仿佛碰见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对于他们避之不及的态度，这位赤云老怪不仅不恼，反而颇有些洋洋得意，直到一道直白的打量目光落在了身上。
黑溜溜的大眼睛往边上一瞟，坦然回视的凌玥就进入到了肖楚眼中。
于是，他停了下来。

第28章
“我当是谁，原来是凌丫头。”
肖楚声线里还残留着孩童特有的奶声奶气，语气却老气横秋。
“若是换了旁人这么看我，我定要把这双招子给挖出来。”
“瞧您说的，我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
面对肖楚的恐吓，凌玥不慌也不忙，抬手收拢鬓间的碎发，对着男童撒娇般道：“您可是长辈，怎么能吓唬小孩子呢？”
肖楚闻言“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你这丫头，真是对我胃口。可惜当年师兄硬拦着我收你，不然哪里有玉柄什么事？”
这话倒是不假。
当年在太华山脚，确实有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童硬吵着要收她为徒，然后被太华山掌教一巴掌给扇的无影无踪。
这样看来，太华山掌教不仅是火把精转世，拆师徒也是一把好手。
“您这么疼我，不如就跟我说句实话，”凌玥一扬眉，“这到底是什么风能把您给吹过来？”
“既然凌丫头你问了，我也就给你透个底。”
肖楚一眯眼睛，颇有些不怀好意的感觉。
“普通的风当然吹不动我这座大山，可若是这风里夹杂了那么一丝魔气…… 那就容不得我躲清闲了。”
凌玥眨了眨眼，“您是指柳师兄走火入魔的事？”
“柳小子的事我是半点不惊讶，在一个境界卡久了，难免会行差踏错。归根结底，这修仙还是要看天分。”
肖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可怜了我那师千凡师兄，据说被这个逆徒气的够呛。”
“劳肖师弟惦记，千凡师兄会挺过去的。”站在一旁充当壁花的菡萏仙子突然插了一句嘴，“他日流仙盟发出通缉令，我五龙山自当清理门户。”
她人长的柔柔弱弱，说起话来却绵里藏针，与其说是清水芙蓉，不如说是藩上蔷薇。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柳师侄真的自甘堕落、欺师灭祖。”
“倘若柳师兄是被冤枉的，那冤枉他的人必定有鬼。”凌玥慢条斯理的说道，“陆师叔，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菡萏闻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的不错。”
女孩点了点头，似是颇为赞同，“那我便预祝师叔心想事成。”
“行了！你俩还在这打起机锋来了？”
听到这里，肖楚不耐烦的一甩袖子。
“是非曲直自有论断，本座都在这儿了，还能分不清是非黑白？”
说完他率先走入会场，挑了一把八宝方胜椅坐了下来。见状，陆菡萏对凌玥微一颔首，也坐到了考云臻备好的椅子上。
见二人入座，剩下之人也鱼贯而入。凌仲文目不斜视的走过凌玥身前，双方谁也没看对方一眼。倒是一名满脸疤痕的中年男子在擦肩而过时特意瞥了少女一眼，隐隐的发出了一声冷笑。
凌玥站在原地，对男子显露的恶意恍若未闻。
“老、老姐。”
凌湛战战兢兢的靠过来，又在获得了一个“闭嘴”的眼神后战战兢兢的飘远。
目送众人就位，凌玥找到了师门所在。
此时气氛险恶的三人组早就散了，杨戬和段情分别立于座椅背后，大师姐方笙站在座椅右侧，唯有最中间的太师椅还空着。
与大师姐对视一眼，凌玥坐到了本该属于玉柄真人的位置上。
至此，三英会盟正式开始。
“最先发觉柳师兄行为有异的人是我。”
在肖楚的默许下，微北生从太华山弟子中走出，对着众人作了一个揖。
“柳千易身为五龙山的领队却行踪成迷，主动放弃修炼名额却出现在幻境，甚至私自前往玉虚宫。”
“弟子试探之下，才得知他为了晋升金丹，私自修习了太清术法，因缺乏指导，导致走火入魔。”
“弟子想要制止柳千易，却不敌重伤，幸得凌师妹与杨师弟相助，才得以站在此处。”
“云臻，”菡萏仙子唤道，“你怎么说？”
被点名的考云臻向前一步迈出弟子队列，面露纠结之色，“我……”
“我什么我！”脾气急躁的肖楚一见他这犹犹豫豫的德行就丧失了耐性，“有什么说什么！”
“我，哦不，弟子………啊！”
考云臻停下了磕磕绊绊的语句，抬手猛的搓了一把脸！
“我不知道柳师兄的情况，因为他半路就下龙跑去归云谷找什么机缘去了！”
“那个王八蛋把活都丢给我，现在又搞出来这么一出，我现在只想把他大卸八块，拿去喂狗！”
一气呵成的喊完，考云臻捂着脸又退回了去，显然也知道自己丢人。
“噗。”
敢在赤云老怪面前偷笑出声的只有肖楚他自己，只见这位元婴修士丝毫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笑的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好在菡萏仙子着实是个狠人，考云臻这么掉链子都能面不改色，“按照云臻的说法，千易师侄是在聚英会前才得到的太清传承，也不知道这传承有多霸道，能让一个人在短短几日内便性情大变？”
太清传承？
霸道？
众所周知，太清武学对悟性要求极高，难的从来不是如何修炼，而是如何入门。
“对啊！”有人说道，“这么几天根本不够他入门啊！”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雀街上顿时就炸开了锅，唯有龙虎山正一道的道士们眼观鼻鼻观心，聚精会神的玩着“一二三木头人”。
哦不，还有一群人也没把心思放在重点上——素问派的女修们讨论的是什么时候进场表演歌舞。
对她们来说，这才是重点。
“哒、哒、哒。”
清脆的响声自凌玥敲进扶手的指尖发出，像是一道警铃，令沸腾的会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柳千易在聚英会前才去的归云谷，不代表他是在聚英会前才学的太清术法。”见四周安静了下来，她才道：“我见他时，他已把此生所学皆刻入身体，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凌师侄所说，可有旁证？”菡萏仙子问道。
“微师兄、我师弟都是旁证。”
“哦？”菡萏仙子笑了，“可是据我所知，微师侄当时身受重伤，不久之后便昏迷不醒，你那师弟也不过是炼气修为，哪里能分得清三清差别？”
“他们一个伤，一个小，到时候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凌玥接道，“仙子可是想说这个？”
事已至此，她连“师叔”都懒得喊了。
陆菡萏索性也收了脸上的笑容，“凌玥，我问你，有人告诉我，你在承天塔林奏了天魔曲，有这事吗？”
“有。”凌玥爽快答道。
“好一个有！”菡萏仙子语气一转，咄咄逼人了起来，“天魔曲最擅乱人心智、引人入魔，你在我五龙山驻地吹奏此曲，又恰逢我五龙山门下弟子入魔，你对此有何说法？”
“你……！”一直默默听着的段情忍不住开了口，刚发第一个音又咽了回去。
“原来如此，仙子是觉得柳千易走火入魔是被我害的。”抬手制止师兄的一时冲动，女孩语气平静的惊人，“那么弟子就不得不告诉仙子一个更耸人听闻的事实。”
“在坐的每一位师兄弟姐妹，都听过我的天魔曲。”
这么说着，凌玥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抬手将所有人都扩在了其中。
“按照仙子的说法，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突然入魔，毕竟，我那天可是站在塔顶吹的笛子。”
“虽然我是吹给蛟龙听的，但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呢？仙子你说对不对？”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陆菡萏目光沉沉，“你若真是只吹给蛟龙听，那为什么我派高师侄也有了濒死的幻觉？”
混在五龙山弟子里的高文广赶紧往后缩了缩。
“我终于搞明白了。”
“名义上这三英会盟是为了柳千易才开，实际上就是为了审我啊。”
沉默了片刻，凌玥的声音才在会场上响起。
只见她笑吟吟的转身，单手抓住身后的座椅，将它拖到了自己身前，然后向着菡萏仙子的方向猛的把椅子踹了出去！
“碰！”
木椅撞上金丹真人的护身罡气，顿时四分五裂。
“陆菡萏，”在漫天飞舞的木屑里，凌玥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别给脸不要脸。”
“当初我爹死在折叶手里，你们吭过一声吗？”
“你说柳千易入魔是因为我，不过是为了门派名声搞出来的强词夺理，那折叶先生害死我爹天下皆知，有谁提过要除魔卫道吗？”
“怎么真正的魔头你们就不敢招惹了？”
“令尊之事，我也很遗憾。”陆菡萏不为所动，“然而你与柳师侄之事，与令尊之事不可相提并论。”
“既然如此，那么我问仙子一句。”
凌玥脸上带笑，只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宛若利刃。
“倘若真的如你所言，全城上下，皆听过我的天魔曲，偏偏唯有他柳千易因此坠魔，并杀害了辰鸫真人。”
“力保如此心智不坚、丧心病狂之人和大义灭亲、壮士断腕，到底哪个才能保住五龙山万千年来的盛名？”
“仙子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第29章
当凌玥最后一个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哈！”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楚才打破了沉寂，转头对着菡萏仙子嬉皮笑脸，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办，陆师姐？本座觉得凌丫头说的听着更有道理一些哎？”
菡萏仙子对此的回答是直接一个大白眼。
“既然你们各持己见，不如让本座来当一当判官？”这位赤云老怪嬉皮笑脸的搓了搓手，“师姐你且歇一歇，这事想搞明白也简单。”
说完，他往玉泉山众人的方向一扬下巴，“那个小鬼是叫杨……戬对吗？”
最后的尾音被拖的老长，显然就算是桀骜不驯的赤云老怪直呼清源妙道真君姓名时也要磕绊，这倒是意外的安慰到了现在也没法直视小师弟真名的段情：
总觉得一念出口就会被雷劈死。
倒是杨戬本人干脆的出列，“弟子在。”
“哦哦哦！”
放肆的打量着俊秀少年，肖楚嘴里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嘟囔，只不过他外表神似幼童，即便做出失礼的举动也不显冒犯。
微北生站的离他颇近，依稀听到了类似于“生得不错”、“怎么起了这名”的语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位杨师侄，”感叹过后，肖楚露齿一笑，分外阴森，“你当日是何时与你师姐汇合的？”
杨戬回道，“弟子赶到时，师姐已经和柳师兄交上手了。”
“彼时是谁占上风？”
“是柳师兄。”
“哎？”肖楚实打实的吃了一惊，恨铁不成钢的瞪向了凌玥，“你竟然打不过那个姓柳的？”
“他都金丹了，难道要我一个筑基修士去硬抗？”凌玥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柳千易结丹了！
在场修士听到这个消息后无不面色古怪。
谁不知道五龙山的柳千易卡在了筑基圆满二十年？
怎么可能一朝入魔就能突破瓶颈？
“糟了，菡萏师叔的说法站不住脚了。”
李溪客看着小声絮叨的五龙山弟子被考云臻在后脊梁上狠狠赏了一巴掌，目光又转回了坐在前排的女人身上。
“杨师侄，”陆菡萏摩挲着扶手，“你与凌玥在一起时，可见过她身上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痕迹？”
自然是有的。
站在太华山的队末，韩焉眼前浮现了惊鸿一瞥中凌玥布满诡异咒文的脖颈，额角的神经突突跳了起来。
看着场中寸步不让的凌玥，他嘴唇颤了颤，一个“有”字卷到了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却觉一道目光投来，刺的他脸颊生寒。
韩焉寻着视线来处望去，就见杨戬风轻云淡的说道：“弟子未曾见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就像是一根针，猛地将他扎的泄了气。
“既然如此，那本座觉得，说凌丫头是促使柳师侄走火入魔的根源未免有点武断啊。”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肖楚挤眉弄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陆师姐？”
“肖师弟心里已有答案，还问我做什么？”菡萏仙子回答的异常冷淡。
“那行！就按我说的办！”
一拍大腿，肖楚指着微北生吩咐道：“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就在诸位道友的见证下把这通缉令写了，上纸笔！”
他一开口，太华山的竹子精们立马就行动了起来。不一会儿，整套的文房四宝加桌子就被推到了会场中央。
肖楚拿起笔在砚台上沾饱了墨汁，将手中的狼毫向凌玥一甩，“凌丫头！你来写！”
“侯爷……”
见女孩接过毛笔，脸上布满疤痕的男人凑到了凌仲文的耳边想说什么，却被后者抬手制止。
看着凌玥持笔走到书案前，凌仲文端起了面前的茶碗，掀起盖子撩了撩澄黄的茶水。
“肖师叔有令，弟子莫敢不从。”
拿起狼毫，凌玥看着案上铺好的纸张，但见上书“通缉令”三个大字，下面被人用规规整整的楷书书写着犯事人的罪名，其中的“欺师灭祖”、“目无师长”简直就是万金油，用在谁身上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唯一空缺的，是犯事人的姓名。
这空白之处，填上“凌玥”，或者填上“柳千易”都显得恰如其分。
于是她抬手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且慢！”
菡萏仙子突然说道，手掌一拍身旁的矮桌，桌上的茶碗应声飞起，带着滚滚热茶，对准少女手中的笔杆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茶碗从斜对面飞出，与菡萏仙子的茶碗撞了个正着！
“啪！”
瓷器碰撞的脆响声起，热气腾腾的茶水从破碎的杯壁中喷涌而出。
凌玥将桌上的宣纸一把撩起，薄薄的纸张于半空中飞舞。她整个人则腾空翻转，与四溅的茶汤缝隙中探出狼毫，在浮空的纸面上连写数笔。
“嘭！”
两只杯盖同时到达，眨眼间便撞成了碎片四散开去。脚尖一点杯盖碎片，凌玥借力于空中转身，飞舞的裙角擦过轻薄的宣纸，将之往上一扬，正撞入她的手中。
“嘭！”
少女随着碎片一同落地，右手稳稳地将通缉令压回了桌案之上，原本的空白处已被写上了一个“柳”字。
等一站稳，她抬手接住坠下的狼毫，在“柳”后面补上了“千”和“易”。
“好！好！好！”
肖楚格外捧场的拍手，还不忘大声叫好。
“凌师侄好身手。”菡萏仙子意味深长的目光扫向了斜前方，“凌侯爷也好身手。”
“此事已不可为，仙子又何必强求。”手中再无茶碗的凌仲文淡淡说道，“家兄惨遭天魔毒手，就留下了这么一个骨血，纵然魂归故里，心里恐怕也是放不下的。”
菡萏仙子咄咄逼人，“若我记得没错，凌师侄早已被夺去了宗籍，算不得云湖侯府的人，也不知这放不下的到底是令兄，还是侯爷你呢？”
“我与长兄并无区别。”凌仲文闭了闭眼睛，“还请仙子看在家兄伯海的面子上，莫要欺人太甚。”
“这样啊……”菡萏仙子点了点头，整整衣衫，站了起来。
“凌侯爷曾有恩于我，今日所为，皆是忘恩负义之举。”
她嘴里的“凌侯爷”指的不是二叔凌仲文，而是凌玥的亲爹凌伯海。
然后，她对着凌玥，深深的鞠了一躬。
凌玥眉毛一挑，不避不让的受了这一礼。
“方才强词夺理，是为了宗门，如今鞠这一躬，是为了自己。”菡萏仙子说道，“我陆菡萏，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说完，她转身就走，竟是再也不管了。
她这一走，五龙山的弟子也跟在后面要走，唯有李溪客向桌案上的通缉令望了几眼，才在考云臻的示意下跟上了大部队。
“成了！”
见五龙山走的干脆，肖楚也随之变得兴趣索然，只见他一张手朝案牍一伸，隔空取走了那张字迹未干的通缉令，对着其他人摆了摆手。
“散了吧，散了吧，没啥可看的了。”
话音未落，他便起身离席，走的毫无留恋。
有了在场修为最高者带头，没了热闹看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撤离，唯有凌玥站在原地，对着云湖侯府的三人微微皱眉。
“大小姐 ，真是久违了。
满脸伤疤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挡住了凌玥投过来的视线，随着他的嘴巴一咧，脸上的疤痕也像毛毛虫在扭动。
“你该不会贵人多忘事，把我这个可怜虫忘的一干二净吧？”
这么说着，他抬手扯开了衣襟，露出了锁骨往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我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全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的笛音，我也不会沦落到被赶出族老庙的地步。”
“因此，我对大小姐你，可真是日思夜想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他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凌玥当然认得他。
这人在她那个死鬼爹被雷劈成渣后，指着她的鼻子说魔种难当重任，结果被年仅六岁的她用一首天魔曲送去了鬼门关。
现在想想，只让他溜达了一圈就回来，还不如直接送他去见阎王爷。
凌玥的视线在男人身上一触即离。坐在原位的凌仲文终于在此时站了起来，而之前疯狂向她打眼色的凌湛则安静的像只鹌鹑。
凌仲文迈步向前，步伐稳健。
凌玥站在原地，看着他步步走近。
最终，二人擦肩而过。
“下月十六，就是祖祭。”
男人冷淡的声音从头顶洒下，引来了少女的一声嗤笑。
“叔父，”她轻快的说道，“我就不回去了。”
凌仲文转动眼珠，目光第一次实打实的落在了侄女的身上。
十二年前的她一团孩子气，倔强的不肯向命运妥协。
十二年后的她亭亭玉立，已经学会了嘲弄他们这些“老不死”的无能。
最终，他还是移开了目光，“这由不得你。”
“是吗？”
凌玥耸了耸肩，转身向等待自己的同门走去。
“那我就只能祝老祖宗们忌日开心了。”
她径直向左，凌仲文一行向右，双方背道而驰，像极了十二年前那一日，六岁女童最终做出的选择：
她决定与云湖侯府分道扬镳。

第30章
玉泉山的一天是从殷切盼望开始的。
每当太阳升过树梢，穿着红兜兜的玉柄真人就会准时出现在峰顶，整个人呈大字铺在山石上，一边吸收日光精华，一边满脸期盼的望向上山的小道，等待着一道无比高大的身影，把心爱的小徒弟送到他的身边。
“师父，你吃菜啊。”
端着饭菜的庞太真夹起一筷子绿油油的菜叶，递到了玉柄真人的嘴边。
玉柄真人偏头躲过菜叶，发出了一声哀叹，“你师姐他们一日不回来，为师就一日吃不下啊。”
小胖墩放下了绿油油的菜叶，换成了红彤彤的萝卜，“师父，你吃——菜啊。”
玉柄真人一个打滚躲过了萝卜，发出了一声哀叹，“你师姐他们一日不回来，为师就一日食不知味啊。”
“师父，”庞太真放下萝卜，端起一盘花生米，一把揪住玉柄真人的后领，拿着盘子就往他嘴里灌，“你、吃、菜、啊！”
“咕噜咕噜……”玉柄真人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了把体重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的庞太真，“孽障……咕噜咕噜……”
眼看一代掌教就要死于花生米，不知谁在山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三师姐回来了！”
压在玉柄真人身上的小胖墩顿时弹了起来，把手中空掉的盘子一扔，撒腿就往山下跑，把惨遭花生米灌喉的玉柄真人给忘到了脑后。
庞太真一双小短腿抡的飞起，“哒哒哒”的跑下山崖，一路穿过栋栋弟子精舍，跑到了平日里练功的空地上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一抬头，那里果然被围的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像一颗肉弹一样冲进拥挤的人群，庞太真左冲右突，往日早就按住他一顿揉的师兄师姐不知为何都僵在原地，竟然还真让他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把最后挡在前头的师兄拨开，小胖墩总算钻出了一个头，结果往前一瞧，他也嘴巴微张，发起呆来。
许久不见的大师姐和二师兄站在空地中央，正伸着脖子向下张望，而从山脚到半山腰的小路上，有两道身影在交错前进。
凌玥脚下一滑，闪过杨戬近在咫尺的拳头，流风回雪笛在手中转了一个圈，打在了少年的肘关节。
“用力不对。”
挨了笛子一下的少年胳膊一晃，正待重稳重心，腰部就又挨了一下。
“姿势不正。”凌玥下手是又狠又准。
杨戬连受两下，索性双腿扎稳，右腿向后稍退，侧踢！
“踢的不错。”
凌玥眼前一亮，单手撑在少年肩头，顺着对方的踢击凌空倒立，趁着冲势未减，整个人翻下落地，右手中的玉笛重重落在了杨戬的左膝内侧。
“唔！”
剧痛袭来，杨戬闷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平衡，单膝跪在了地上。
“下盘不稳。”
手中的流风回雪笛顺着少年白皙的颈部绕了一圈，凌玥收笛站好，轻轻松松的走到方笙面前，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香帕。
“不过嘛，初学乍练就能到这个程度，我给你一个甲上。”
杨戬跪在地上喘个不停，白皙的脸蛋染上了几分潮红。
“怎么样？”
庞太真听到二师兄如此问道。
“好，真是好。”
谁知，回答段情的竟然是玉柄真人的声音！
小胖墩闻声赶紧回头，就发现被自己个儿抛弃在山顶的师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真是太好了。”玉柄真人缓缓咀嚼着嘴里大把的花生，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除了我不会教以外没有任何毛病！”
说真的，他玉柄要是会教如此良才美玉，也不会在金丹上卡三百年了。
三百年光阴似水啊。
他成就金丹时，菡萏仙子还是个奶娃娃，肖楚更是还没影。现在，后者成了元婴老祖，前者更过分，还趁他不在想欺负他徒弟。
一想到这里，玉柄真人就恨得想捶地，可真捶了，又觉得手疼，还有点委屈。
当年他收方笙和段情时就有些力有不逮，更别说眼前一看就天资聪颖的杨戬了，当然，凌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家老三基本就是昆仑幻境里的广成子在帮他教。
不过不要紧，大的可以带小的，师父不成就徒弟上！
只萎靡了一瞬，玉柄真人就又美滋滋了起来，见凌玥走过来，立马就要端起师父的架子好好夸奖她几句，然而第一个“乖”字还没提出来，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给挤没影了。
“三师姐好！”
“三师姐您吃了吗？”
“三师姐您快坐！”
在熟悉的问候声中，茫然了好久的玉泉山众人此刻终于有了找回主心骨的感觉，顿时舔的更带劲了。
于是搬桌子的搬桌子，拿凳子的拿凳子，沏茶的沏茶，上果盘的上果盘，一个个狗腿子当的不亦乐乎。
凌玥舒舒服服的坐在扶手椅上，享受着师弟师妹的按肩揉腿，总算找回了点在宗门作威作福的感觉来。
果然哪里都比不上家啊。
“喏。”她伸手向后一指。
不一会儿，杨戬就被人簇拥着按到了对面的座椅上，专门供三师姐吃点心时好好欣赏。
“可恶！”
段情看着被里三圈外三圈围住的师妹，嘴角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他也想过上被师弟师妹簇拥，还有吃有喝的日子啊！
然而现实是他只能被三千烂桃花簇拥。
至于方笙——
好吧，这位大师姐一脸的慈爱，精神上比玉柄真人还超然物外。
“嘟嘟嘟。”
第一壶热水烧开，有弟子眼疾手快的抢过茶壶，涮杯洗茶一气呵成，熟练的令人心疼。
“让开，让开。”
把忘了排行第几的倒霉弟子从座位上拎起来，玉柄真人顺理成章的坐在了上面，丝毫没有抢徒弟东西的羞愧。
“乖徒弟啊，”他对坐在一旁的杨戬是越看越喜欢，一副想摸不敢摸的模样，“为师就是这玉泉山的二大王……咳咳，掌教，跟了为师啊，保你吃香还喝辣！”
杨戬冷若冰霜的赏了他一眼。
于是玉柄真人老实了，不仅老实还规规矩矩的转了个面，对三徒弟窃窃私语：“这脾气不对啊，你是不是买错了，咱们能退货吗？”
“你懂什么？”凌玥不以为意，“就这样才带劲儿。”
这个带劲法，为师可能承受不起啊。
看了看周围满满当当的徒弟们，玉柄真人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他在宗门的地位还可以抢救一下，真的。
泡茶的弟子将热水倒进了茶盅，已被烫过一次的茶叶漂浮起来，溢出了满满的清香。
玉柄真人咂嘛了一下嘴，觉得刚吃完花生米口真干。
“三师姐。”完美的忽略掉师父充满渴求的眼神，泡茶弟子把第一盅递给了自家三师姐。
“哦，对了。”接过茶盅，凌玥漫不经心的问道，“方才我听山脚的村民说，近日这岐山余脉出了一只红薯精，成日带着一只小妖在山顶兴风作浪，有这事没？”
正在喝茶的玉柄真人：“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在师父撕心裂肺、暗无天日、满目疮痍的咳嗽声里，庞太真表演了一个立地失忆。
“竟然还有这事？”他眨巴着黑豆眼，“我和师父天天上山都没看见唉！”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眼看傻徒弟要自挂东南枝，玉柄真人咳嗽的声音顿时更大了，并且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老三啊，聚英会上的事为师已经知晓了。”他装模作样的品了品快要到底的茶盅，装作无事发生。
宅在家里的玉柄真人自然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但架不住流仙盟的小兔崽子们把羽化城里发生的事都编成了故事，绘声绘色的在流云通识里大书特书。
要说内容，无非是“凌魔头大战陆老妖”或者“微北生泪洒朱雀街”之类的玩意儿，像事实又非事实，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当然了，最震动修真界的还当属柳千易的通缉令。
通缉金额是可怜的二百二十二两金，就这样还成了近三十年来玉清门下最大通缉犯——看出来了，流仙盟是真的没钱。
应该说，修真界普遍都很穷。
“我知道，五龙山他们仗着家大业大欺负你，”玉柄真人一捋胡须，“为师也想要半夜做掉牧妙音为你出气……”
“师父，你一个金丹真人到底要怎么半夜做掉人家五龙山的元婴掌教。”段情虚着眼戳破了他的牛皮。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被揭穿的玉柄真人吹胡子瞪眼，“当年她牧妙音还甜甜的喊我一声师兄呢，还拉我去她的闺房，我怎么就不能半夜做掉她了！”
凌玥眼疾手快的捂住了杨戬的耳朵，“小孩子不要听。”
“但是为师到底年长于她，这么做实在胜之不武。”玉柄真人仗着厚比城墙的脸皮硬把话题转了回去，“不过嘛，法子到底是人想的。为师可以教你方法，让你不仅日后能欺负陆菡萏，连木妙音也不在话下！”
“师父你又吹牛。”段情翻了个白眼。
“吹什么牛！牛本来就能在天上飞！”见身边弟子都一脸不以为然，玉柄真人一拍桌子，“反了你们了！今日为师就让你们瞧瞧我玉泉山当年称霸修真界的底气！”

第31章
羽柄真人夸下了海口，但是效果并不佳。
谁都知道，玉泉山的辉煌早随着上代掌教率领群英入仙山一同化为了历史，就算坊间一直流传着玉泉秘宝的传闻，可惜买账者寥寥——你瞅瞅玉柄真人混的那惨样也该知道根本没这回事。
要是真的有一整山的宝贝，这怂货就算砸也能把自己砸到渡劫，到时候还不是在修真界呼风唤雨？哪能像现在，在金丹一卡就是三百年不说，一日三餐还不是青菜萝卜就是萝卜青菜，加盘花生米都奢侈的像过年。
段情拿起茶壶给师父续了一杯，“好好好，您吹了这大半天，口渴了吧？”
被他这么一说，玉柄真人更愤恨了，“为师才没有吹！”
然而没有人信他。
该喝茶的喝茶，该吃点心的吃点心，甚至有人载歌载舞，攀上了跪舔三师姐这项事业的巅峰。
凌玥押了一口茶，“你们这么闲，今日的课业都做了吗？”
此言一出，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不少人的脸都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这在一刻，玉泉山众人终于想起了，被三师姐支配的恐惧。
几息之后，原本人满为患的茶桌周边就只剩下了滚滚的烟尘——被识破了偷懒意图的师弟师妹都哭唧唧的去练功了。
“大师姐和二师兄一路辛苦了，都回屋歇息吧。”面对着仅剩的几人，凌玥慢条斯理的吩咐，“师父也是，天天去山顶扮妖怪也很辛劳，今日就别去了。”
可恶，还是被看穿了吗！
又在徒弟面前丢了一次人的玉柄真人捂住了脸，还不忘从指缝偷偷瞪了坏事的庞太真一眼。
“庞师弟。”
被师父吓唬的庞太真还没等委屈就听到大魔头嘴里蹦出了自己的名字，顿时脸就皱成了一团。
“给小师弟收拾间屋子，就选我对面那间好了。”凌玥放下了茶碗，“顺便教教他咱们山上的规矩，你年纪虽小，但也要有师兄的样子。”
我当师兄了？
庞太真这才反应了过来，眼睛偷偷的瞄向杨戬，显然对这位比自己大只好多的小师弟充满了好奇。
“至于我……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这么说着，凌玥站起身，施施然打了个哈欠。
“自然醒之前都别去喊我。”
在其他人“不敢吱声”的目光里，她款款离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凌玥一走，剩下的人也作鸟兽散。
除了玉柄真人坐在原位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歪主意，段情和方笙分别回了自己的住处，而杨戬则看着刚到自己腰部的小胖墩师兄陷入了沉思。
这对师兄弟，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矮一个高，四目相对，好不尴尬。
沉默了许久，他才试探着弯腰伸出双臂，卡住庞太真的腋窝，把这小胖子给举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庞太真板着一张小胖脸，黑豆眼眨了眨。
他虽然不知道三师姐口中的“师兄的样子”是什么，但他这算不算有了师兄的架子？
凌玥最终还是没能自然醒。
她睁开双眼的时候，手已经握住了放在枕边的笛子。
铺了足足有五六层的厚褥子软的像棉花一样，身上的锦被一如既往的厚实暖和，可这都挡不住从敞开的窗户往里嗖嗖灌的冷风。
她睡前关了门窗，这一点她很确定。
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疑似有人在爬墙的“呼哧”声，充满了缺少锻炼而导致的艰辛。
望着头顶的床帐，凌玥忍了又忍，最终坐了起来，与正卡在窗口的玉柄真人面面相觑。
“哈哈，”玉柄真人尴尬的抬手对她挥了挥，“睡得可好？”
凌玥对此的回答是下了床榻，走到窗前，抓住窗页，就要呼到这死红薯精的大脸上。
“别别别！”卡的不上不下的玉柄真人发出了惨叫，“你先让为师进去！”
上下打量了一下为老不尊的师父，凌玥露出了糟心的表情，“我们还是停留在师徒关系为好。”
“你想哪里去了！”玉柄真人闻言开始叫冤，“我是那种会对徒弟下手的禽/兽吗！为师是真的有事，有大事！”
虽然对师父口中的“大事”不以为然，为了不让他嚎到全宗门都能听到，凌玥只能放他进了屋子。
甫一进屋，玉柄真人看着床榻上的人形凹陷，也露出了同款的糟心表情——他这三徒弟哪里都好，就是从小养出了一身小姐毛病，到现在也改不掉。睡不惯硬板床只是其中一小项，后面还跟着吃菜不吃姜、穿衣不穿麻、点心不喜过甜等等数不清的小偏好。
小时候的凌玥习惯了吃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安之若素的如今，唯有亲近之人能从这一层叠一层的褥子里窥探到当年那个云湖侯府大小姐的影子。
然而，凌玥刚上山的时候，玉泉山的处境比如今还要苦逼许多。玉柄真人养孩子也是放养，等到方笙悄悄来告诉他三师妹身上都是红疹也不说的时候，他才知道段情当了一块玉佩，偷偷从山下换了一箱绫罗回来——亲爹养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他这三个徒弟，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就是经常搞得他这个师父里外不是人。
难道不是应该团结在他这个“慈父”的周围争宠吗！
玉柄真人越想越心酸，深切怀疑自己的收徒物语已经偏的没影了。
“盯着女徒弟的床铺发呆可不是正经师父该干的事。”凌玥的声音幽幽的在他身后响起。
“什么话！”玉柄真人闻言炸且心虚，“为师这是在思考如何改正你这奢靡之风！”
凌玥纯当听不懂。
就在她想要直接送客的时候，玉柄真人竟然自己先走到了门边，一边探出头东张西望，一边对着她疯狂摆手，“愣着干什么，趁着他们都睡着了，快跟为师来。”
玉泉山的午夜，月朗星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登顶的山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又斜又长。
“为师这些年一直很纠结。”
走在前面带路的玉柄真人絮絮叨叨。
“你大师姐生性纯善，什么人都救，什么人都信，这是她的好，也是她的坏。”
“她救的人里，不乏妖族和魔道。虽然本宗因此在这两道中略有些薄面，可到底还是心怀叵测的人多。”
“为师总担心，一没看住，你师姐就叫坏人骗了去。”
“那好办，”凌玥想都没想的答道，“谁骗了师姐，我就杀了他，这么杀个几回，就没有人敢了。”
“我要是修为不够，就等够了再去。无论等上多久，总要把他的人头拎回来给大师姐炼药。”
玉柄真人听完一噎，换了话题，“你二师兄倒是懂道理、识大体，可惜最是怜香惜玉。”
“他天生桃花运旺，人也生的一副风流性子，虽因功法收敛不少，但被姑娘眼泪一吓就会软了心肠。”
“那些女娃嘴上说着对他痴心不改，还要共侍一夫，其实哪里有这等好事。”
“等到她们发觉无法得偿所愿，必然要怨恨你二师兄。”
“到时枕边人起歹毒心肠，他却浑然不觉，该是何等凶险。”
“师父说的是。”凌玥这次没有唱反调，而是认同的点点头，“二师兄可谓是因功法捡回一命，师父的劳苦用心，他总会懂的。”
“要是他不懂，徒弟就帮他去了那烦恼根。”
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玉柄真人面无表情，在心里为二徒弟点了一根蜡烛。
“所以啊，为师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指望你了。”
话已至此，玉柄真人索性不再兜圈子。
“你即将看到的，是我玉泉山建派以来，最大的秘密。”
说着，他停下了脚步。
凌玥这才发现，前面竟然是玉柄真人每日都要趴着晒太阳的巨石。
“我知道，你们平日私下里都说我是个老不修，还有人猜我是妖精变的，得吸日月精华才能修炼。”抚摸着石头光滑的边缘，玉柄真人语气里充满了感叹。
“其实只要师父您穿好外套，就没人说您是红薯精。”凌玥实事求是。
装逼失败的玉柄真人很恼火，“啰嗦！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怎么会懂为师这般成熟男子的魅力！”
说完，他还挺了挺胸，胸前的红兜兜在月光下更鲜艳了。
凌玥觉得眼睛有点疼。
“好了！被你打岔的都快忘了！”
意识到自己犯了傻，玉柄真人双手按在巨石上，金丹发力，竟将这块被他盘的光滑无比的石头给推到了一边，露出了地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
看着阴风阵阵的地洞，凌玥实打实的震惊了。
“难道您平日就在这里往地窖藏红薯？”
“没错……呸呸呸！”
玉柄真人差点就说劈了嘴，咳嗽几声清了清喉咙，神秘兮兮的凑到徒弟耳畔，“世人都传，你师祖入仙山之前，因担忧玉泉山后继无人，特意将宗门的根底都封存了起来，被称为玉泉秘宝，一直等待着有缘人去开启……”
“依你看，这是不是真的？”
听着师父的话，看着黑漆漆的洞口，凌玥眯起了眼睛。

第32章
巨石、黑洞、传说还有一名“慈祥和蔼”的守门老爷爷。
邂逅奇遇的要素全部备齐，缺的只是临门一脚。
凌玥向后稍退了一步，趁着玉柄真人还在滔滔不绝的推销，对准屁股狠狠的把师尊大人踹进了眼前的洞里。
得，临门一脚有了，齐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凑到洞口，听着师父由近至远的叫喊声，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通道的深度，然后跟着跳了下去。
通道很深，也很潮湿。
不时有树根从通道四壁钻出，给浓郁的泥土腥气混杂上着一丝草香。
而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下方传来的水声轰鸣。
这就很奇怪了。
众所周知，作为一座以“秃”为卖点的石头山，玉泉山上别说河，连条像样的小溪都没有，山道两旁的植被全指着老天爷赏的那点雨水过活，万一哪年下的雨少，就蔫成命不久矣的模样。
但仔细想的话，会发现隐藏在其中的荒谬：
倘若一座山连泉水都没有的话，那它为什么会被起名为“玉泉”呢？
难道就单纯寄托了创教祖师对抱玉鼎真人大腿的无限向往？
很多年以前，就有人对此提出过质疑，还贱贱的跑过来搞什么实地勘察，扬言要揭开这件修真界未解之谜。
然而，会修仙不代表就会看地质，那位二仙山的风水大师一登山就被玉柄真人一顿忽悠，不仅迷迷糊糊的下了山，还留下了过路费。
倒是朝廷的水利官往这边跑了好几趟，还找出了疑似水道的痕迹，可惜最后也只得出了“水源或许早已干涸”的结论，下山后还顺便帮宗门里的几个小娃娃上了户口。
至于山脚下的老百姓？
在他们眼里，什么都可以用“山上有仙人”来解释过去。
而眼下，凌玥是真真切切的听到了水声。
没等她琢磨出头绪，通道已经快坠到底，先一步到达的玉柄真人正张开双臂，嘴里喊着“徒弟不怕，为师会接住你的！”
于是凌玥淡定的一脚踩在了师父的脸上，将下降的力道一卸，在凌空一翻，稳稳的落到了地上。
洞底是一块原形的平地，没有闪闪刺眼的金银，也没有堆积成山的红薯，真要说有点特别的话，是一扇镶嵌在山壁里的铜门，而那隆隆水声正传自其中。
忽略掉自家师父幽怨的目光，凌玥靠近铜门，仔细端详了起来。
没有复杂的花纹，也没有什么镇守神兽，门面上只刻着四个金文，连起来就是“内有重宝”。
……啥玩意儿？
凌玥觉得这卖相很不行。
对此，玉柄真人有话说。
“管它卖相如何，重要的是里面的内容！”脸上还带着鞋印的老头深情的抚摸着铜门，“你听到那水声了没有？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啊！”
“你说的都对，”凌玥先肯定了这句至理名言，“但我还是想让你说人话。”
“别急，别急，先让为师把门给打开。”
玉柄真人摆摆手，向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浑身真气涌动，有一抹金光从他张开的口中缓缓飘了出来。
凌玥定睛一瞧，正是自家师父的那颗金丹。
大概是物似主人型，玉柄真人的金丹也跟他本人一样邋里邋遢，不仅没有瑞气千条，还瞧着有点灰扑扑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金丹上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仿佛下一息就会整个碎掉。
若不是亲眼看着师父将它吐出，凌玥会以为它属于某位碎丹而死的修士。
“我这条命就是红肚兜给的！”
玉柄真人曾经的壮志豪言犹在耳边，这还是她第一次明白了自家师父经历过怎样的死劫。
这么看来，他会卡在金丹三百年再正常不过的。
本命金丹破损到如此地步，倘若没有天大的机缘，玉柄真人这辈子都无法摸到元婴的边了。
“天灵灵，地灵灵，老天爷呀快显灵！”
嘴里念叨着一听就是胡编的咒语，玉柄真人装模作样的走了几步北斗天罡步，破碎的金丹晃悠悠的飞到了铜门凹槽处，只听“吱呀”一声，两扇门扉中间开了一道缝。
鲜活的水汽源源不断的从门缝里渗出，争先恐后的钻入了二人的身体。
抬手抓住空中闪闪的光点再摊开，凌玥凝视着掌心处的微光，“这是……？”
“灵子蒸腾宛若实体，汇聚成河流，呈碧玉之色，被世人称为玉泉。”
玉柄真人此时已经重新吞下金丹，双手撑着门扇推开，露出门后闪耀的星河。
“走吧，为师带你去见见世面。”
凌玥跟着他走入门后，目之所及皆是点点星光。随着铜门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脚下的星河突然绽放出了万丈光芒，将黑漆漆的山腹照的宛若白昼。
“低头。”
在玉柄真人的提示下，凌玥向脚下看去，却发现薄薄的水光之下，竟然是一段屋脊。
棕褐色的脊柱、澄黄色的琉璃瓦、还有飞檐上蹲坐的瑞兽……一座古朴的宫殿就在她鞋底之下！
“再看。”冲徒弟招招手，玉柄真人向下一指。
凌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座隐藏在山腹之中的巍峨仙城映入眼帘。
以她脚下坐在的顶峰为起点，一条玉色的河流缓缓流淌，河道所经之处，亭台楼阁、飞檐屋脊不一而足，像是一块完整无暇的白玉，被无数匠人精心雕琢。而他们所在的星光壁垒，竟然只是玉河流淌至城脚后蒸腾所成。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即便是传说中的九重天庭，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是哪里？”凌玥的目光一瞬不移。
“还能是哪里？”玉柄真人“哈”了一声，脸上再也不见嬉皮笑脸的神色，“道门三山之首，玉清第一宗门，玉泉山啊！”
“也是……我的家。”
“过来。”男人就地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陪为师坐一会儿。”
凌玥收回目光，走到师父身旁坐下。
“你瞧见那里没有？”玉柄真人指向城中的一角，“我小时候，就在那里练功。”
“你师祖很严厉，每天练不到火候，就不能吃饭。”
“为师啊，天资愚钝，经常把他老人家气的跳脚，然后被罚去扫山门落叶。”
说到这时，他的脸上有着遮不住的怀念。
“再看那里。”他又指向山中腰的一块巨大石壁，“那是留影壁，是这城中最重要的宝贝。”
“按照宗门规矩，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留在上面，以便后世弟子修习。”
“师父当年留了什么？”凌玥好奇的问道。
“我？”玉柄真人皱起了眉头，“大概是穿搭心得？”
凌玥默默的扭过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可真是了不得的绝技。
“当年掌教带人离开之前，封掉了整座玉泉山，做的是最坏打算。”伸手抚摸水壁，玉柄真人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时玉泉山有一万六千名修士，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英才。”
“昔年万魔窟现世，赵乾锋师兄一人一剑，于群魔之中三进三出，无人能摸上他的衣角。”
“天玺二年，神州瘟疫四起，周霖师姐赤脚行万里，活死人、肉白骨，成就医仙之名。”
“天玺四十三年，西蛮进犯幽州，沈行长老一掌出，造就万丈天险，将蛮族阻于关外数百年。”
“他们个个都比我强上百倍、千倍。”
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了男人的手边，很快就被灵壁蒸的无影无踪。
“可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却连掌教的封印都解不开。”
凌玥愣愣的看着玉柄真人，这是她所不曾见过的师父。
修真界人人都听过“玉泉山掌教率众入仙山”的典故，却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不回来，甚至连玉泉山如今的弟子，对此都是一知半解。
每当有弟子拿这事去问玉柄真人，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师父总会陷入沉默，直直望着山顶发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提了。
反正祖辈再怎么辉煌也照耀不到他们，何必为了一点好奇就去揭师父的伤疤呢？
“我守不住玉泉山的基业，就只能拿土石把它埋了起来。”
玉柄真人叹了口气。
“世人都健忘，没几年，就没人记得这里原本的模样了。”
“弟子不明白。”
凌玥站起身，望着脚下的山城。
“既然您已经保守这个秘密这么多年，为什么今晚要告诉我？”
“老三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硬要你去带杨戬回来，是在无理取闹？”玉柄真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其实这些年啊，我在山顶晒太阳时也不总是在藏红薯，也在琢磨打开封印的办法。”
“您竟然真的藏了红薯？”凌玥不可置信。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一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玉柄真人站到了她身畔，“看见没有？这东南西北有四个棱角。”
他指的是玉泉山城的四角。
“掌教的封印之所以难以解开，是因为他将我玉泉山四门道统融会贯通，这一点为师拍马不及，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这么说着，他竖起了四根手指，“既然一个人不成，那我就上四个人。”
“你、笙儿、情儿，这是三个，”玉柄真人弯下了其中三根，“这第四人……我愿意在你小师弟身上赌一把。”
“只要你们晋升到元婴，不，只要金丹圆满，咱们就可以试它一试。”
凌玥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思路很可行。
但是，还有一件事得讲明白。
“若只是如此，师父你也不必今夜就赶着告诉我。”她说道，“恐怕除了我们四人，还有其他的必备要素？”
“没错。”此言一出，玉柄真人就泄了气，不仅面露纠结，还习惯性的挠了挠头，“想要打开封印，还有需要一把掌教当年制作的钥匙。”
“只是钥匙的所在地很是难办，为师至今也想不出个法子把它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走，只能找你商议商议。”
“在哪？”
“在……”玉柄真人为难的看着她，一咬牙，“在你家祖坟里！”

第33章
“掌教的钥匙在云湖侯府里？”
凌玥重新坐回地上，双手交握撑在下巴上，瞥了颇为紧张的玉柄真人一眼，“师尊，坐。”
她一发话，某位老不修立马盘腿坐回原位，丝毫不在意师徒尊卑在瞬间就倒了个儿——开玩笑，他刚刚的意思可是要扒人家祖坟！
“弟子不太明白，为何掌教的信物会在我家祖坟之中？”凌玥问道。
“这事吧，说来话长。”玉柄真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破旧册子，一把将其翻开，指着上面的某个位置，对三徒弟说道，“这个人，你认得吧？”
凌玥定睛一看，就见泛黄的书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而男人指的地方，则赫然是某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认得。”她答道。
说认得其实并不准确，毕竟早在她出生前，册子上的人就已入了土。
凌尚云——她无缘得见的曾祖父。
加上摆在宗祠里的画像，凌玥对他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了“凌家天才”和“英年早逝”上。
“凌师叔当年在宗门里也是风云人物，可惜死的太早。”收起手里的花名册，玉柄真人陷入了回忆，“若不是他先天体弱，没能活到现在，恐怕振兴门派这事，也轮不到为师来。”
说到这里，他对凌玥笑了笑，“说起来，你倒是很像他，秉性、脾气都像。”
“他活着的时候，跟掌教师伯走的很近，是以，掌教在临走前，特意去拜访了他一次。”
“为了送钥匙？”凌玥闻歌而知雅意。
“没错，”玉柄真人点了点头，“要是我们都回不来，凌师叔就是玉泉山唯一的传人，所有家业自然要留给他。”
“我们都没想到的是，等我活着回来，却发现他已经死在了病床上。”
这便是造化弄人了。
换成单手托腮，凌玥用空闲的手指在膝头敲了敲，“若果真是这样，恐怕曾祖父他老人家是带着钥匙一同下葬了。”
玉清第一宗门的全部根基，光凭这个招牌，就足以让云湖凌家凌驾于其他两大世家之上，进一步取晋朝皇室而代之也并非梦话。然而，从始至终，云湖侯府从未跟玉泉秘宝扯上过任何关系，这便是凌云尚至死都没吐露过秘密的证明。
恐怕在他的心里，对宗门的感情已经胜过了对家族兴盛的在意。
玉柄真人说她和曾祖父相像，从这一点来讲，倒是没有说错。
这么想着，凌玥展颜一笑，“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来验明自己体内流着凌家的血。”
“三丫头，你知道吗？当年凌师叔与掌教有过一个约定。”玉柄真人的语气颇为苦涩，“凌师叔因病痛回乡休养的时候，掌教师伯允诺要收他的孩子为徒。”
“那时候玉泉山还是道门第一山，多少世家子弟削尖脑袋、打破了头也要进，掌教师伯应下这个承诺，便是打算不顾门规也要圆了凌师叔的梦。”
凌玥缓缓说道：“这便是为什么师尊你明知道收我会惹一身麻烦，还跑到太华山下吗？”
玉柄真人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其实是为了央求你二叔让我进一次侯府，可看到你的时候，我改了主意。”
“凌师叔死后，我玉泉山也没落了，你爹和二叔听从家里安排，成为了太华山的弟子。”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我并不怪他们。”
“可我没有料到的是，太华山竟然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
“那是时候我就想啊，掌教师伯让我解开宗门封印，我做不到，但我起码可以帮他信守承诺。”
一边说着往事，玉柄真人一边揉了揉凌玥的发顶。
“凌师叔对得起我玉泉山，我玉泉山也对得起凌师叔。”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凌玥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她搀扶着因久跪而双腿几乎不会打弯的二叔走下山，见到了等在路边的邋遢道人。
“你怎么又来了。”二叔的面色并不好看，“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那邋遢道人闻言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扫过了她，最终，把话吐出了口，“……侯爷，既然太华山不要，便把令侄舍给我吧！”
把令侄舍给我吧。
这句话她永生不忘。
“为师知道你不想回凌家，也不打算逼你参与。”玉柄真人皱起了眉头，“但想拿钥匙就要动凌师叔的墓……起码凌师叔的事，你不能蒙在鼓里。”
“其实想进祖坟眼下就有机会。”思忖了片刻，凌玥慢条斯理的说道，“叔父说过，要我下月回去祭祖。”
“凌仲文喊你回去？！”玉柄真人猛然提高了音调。
“叔父在聚英会上帮我挡了菡萏仙子一招，之后便提出了邀请。”
说“邀请”未免太客气了些，依凌仲文的口气，分明是“要求”。
“别去！”玉柄真人立马站了起来，连红兜兜歪了都顾不上，“走走走，今夜为师说的你都没听到！咱不去！”
说完他便伸手去扯徒弟的袖子，想把她拉起来推出铜门。
然而凌玥没有动。
“凌家的祖坟设有九九八十一道禁制，外人想要硬闯，十死无归。”
“唯有直系子孙在祭祖日才能进入其中。”
“而我，是唯三有资格的人。”
玉柄真人听完顿时气了个仰倒，用手指狠狠戳了三徒弟脑袋一下，“你平日不是很聪明吗，这时候犯什么犟？！”
“这十二年来，别说喊你回去祭祖，他们什么时候管过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叔父毕竟为我跪过三天三夜。”凌玥偏头看他。
“人是会变的，我的傻徒弟！”玉柄真人恨不得全身都长满了嘴，“他凌仲文当年是疼你，结果还不是接受了晋朝的册封？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云湖侯，谁知道想法有没有变？”
“人得到了一，就会想要二，想要二，就会望着三，永远都没有止境的！”
“师尊你说的对，人是会变的。”看着玉柄真人火急火燎的样子，凌玥微微一笑，“叔父不再是当年的叔父，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
“应该说，我甚至不再是进洞之前的我。”
玉柄真人一怔。
“我离开凌家，是因为我是异类，与他们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这么说着，凌玥站起身，伸手帮师父把衣物摆正。
“可今夜我突然发现，异类并不是我，而是他们。”
“我祖父凌尚云是第二十三代云湖侯，对得起宗门，对得起家族。”
“我父亲凌伯海是第二十四代云湖侯，终其一生，虽有行差踏错，但从不向权势屈服。”
“我云湖侯府，世代听调不听宣，府内之事，哪里需要看官家的脸色？”
“家老团驱我出府，制衡叔父，已是将我凌家带上了灭亡之路。”
“既然如此，我便要将它拨乱反正。”
玉柄真人一把抓住徒弟的手腕，神色复杂，“为师总说庞家有一个元婴修士杂耍团，难道你家就没有？你一个筑基修士，要怎么去硬抗云湖侯府的人？”
“我不需要硬抗，因为我本身就在他们之上。”
凌玥抽回了手腕，脸上似笑非笑，“我凌家嫡系一支，便是出不了元婴修士，也容不得旁支兴风作浪。”
“我才是云湖侯府名正言顺的主人，就算过了十二年，这一点也绝不会变。”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只不过，弟子有个彩头想像师尊讨上一讨。”
看着少女坚定的面容，玉柄真人态度不知不觉软了下来，“你说。”
“在去祭祖之前，弟子想在此处闭关。”凌玥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清楚此地对师尊意义非凡，但灵气着实浓郁……”
“好。”没等她说完，玉柄真人便一口答应。
“这里是我的家，”他认认真真的说道，“你是我的徒弟，这里便也是你家。”
“但是三丫头，只要为师还活着，你就不必去冒这个险。”
说完，玉柄真人转身走向洞口，不再逗留。
凌玥目送师父的身影消失在铜门外，从怀里掏出滚烫的流云通识，进入了“叙话”。
里面除了段情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他教会了小师弟使用通识，还给他起了花名叫“我是你小叔呐”，并以此邀功外，留言最多的反而是一个叫做“弱水哪只三千瓢”的陌生人。
弱水哪只三千瓢：“我听凌湛那小子说，你今年祭祖还不回去？”
弱水哪只三千瓢：“阿玥，你真的打算撒手不管，让那群傻子尾巴翘到天上去？”
弱水哪只三千瓢：“别人我管不着，但我肯定站你这边。”
凌玥的手指划过对方的留言，再往前翻，尽是些大段大段的问候，从春节这般的节日到二十四节气应该如何食补，哪怕从未得到半点回复，对方也风雨无阻。
重新回到最近的留言，她在回复栏，郑重的写下了一个“回”字。
收起手中的金属令牌，凌玥望着脚下恢弘的仙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倏尔，一笑。

第34章
九月十五，云湖之上，烟波浩渺。
天色才刚蒙蒙亮，采莲女们便坐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一点一点靠近矗立在水面上的朵朵莲蓬，寻找最为饱满殷实的那一个。
此时正逢伏莲采摘的末尾，鼓鼓囊囊的莲蓬由青变黑，只需一双巧手持铁剪取下，再用小刀刨开蓬身，便能取出一颗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莲子。
将一颗刚采下的莲蓬凑到鼻下，梳着小髻的少女与同伴嬉笑起来，阵阵歌声飘扬出去，融入了这水天一色当中。
在这欢声笑语之中，有一艘扁舟缓缓驶进过来，船上之人头戴斗笠，撑着一支长篙，轻轻巧巧的一拨，便躲入了莲丛之中。
“阿妹，去哪里呀？”
剥着莲子的姑娘冲她喊道，青葱的指尖与碧绿的莲皮相映成趣。
“去湖心岛。”撑篙人答道。
“湖心岛去不得哩。”另一个剪莲蓬的姑娘说道，“岛上的人明日要办丧事，这几日呐，都凶得很。”
撑篙人闻言抬了一下斗笠，露出了一张明艳的脸，“没事，我不怕。”
见她如此回答，采莲女们也纷纷笑了起来，抓起船上刚采下的莲蓬，一个劲的往来人舟上丢，一边丢还一边唱起了歌。那歌声清亮无比，尾音却缠缠绵绵，直送着撑篙人消失在了水天一色之中。
载着一船的莲蓬，撑篙人接近了湖心的府院，此时朱红色的正门大敞，写有”云湖侯府“四个大字的牌匾下，一队侍卫正在巡逻。
来人支着船篙刚碰到水边的礁石，就有身穿锦袍、腰佩绣刀的人围了过来。
“祖祭期间，外人禁止上岛。”
领头的侍卫长着一张瓜子脸，眉目清秀，却面含厉色。
谁知撑篙人似是没有听见，长篙一抖，将扁舟稳稳的停在了岸边。
见状，领头人沉下了脸色，对左右吩咐道：“侯爷有令，冒犯祭祀者格杀勿……！”
还没等他说完，一道黑影自撑篙人手中射出，正中一名侍卫拔出的佩刀，随着一声脆响，那雪亮的钢刀竟应声而断，断裂的刀刃打着旋斜飞出去，没入了身后松软的土地里。
“啪！”
侍卫握刀的右手抖个不停，只剩半截的刀柄落在地上，而那断裂之处，竟然镶嵌着一颗完整无缺的莲子。
“格杀勿论？”
撑篙人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上下打量了领头侍卫一眼，“若我算是冒犯祭祀，那你岂不是闲杂人等？”
“……大小姐。”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侍卫首领面色一白。
“莫秋声，数年没见，你倒成了了不得的人物了。”把手中的斗笠往船上一扔，凌玥抬步走上了礁岸，“动不动就拿着鸡毛当令箭，让人听着可真是害怕。”
她嘴上说着“害怕”，脸上却似笑非笑，那模样竟令莫秋声想起了死去多年的老侯爷。
他藏在衣袖里的手颤一下。
“大小姐，我暂且还是尊称您为大小姐。”男人将手臂向后掩了掩，“您已经被侯爷划去了宗名，彭长老有令，不许您再踏足云湖一步。”
“不能踏足云湖一步啊。”凌玥闻言点了点头，“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说完，她向前迈出一步，只是一步，便跨到了男人面前。
缩地成寸！
“你！”莫秋声顿时大惊失色，手下意识的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一拔，纹丝不动。
“莫秋声，我记得死鬼老爹提拔你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赞你有忠义之气、仁义之心。”鼻尖仅有一线之隔，凌玥右手食指稳稳的压在男人手腕，“其实我那老爹小时候被拉去做过当今官家的玩伴，跟着一群酸儒没学到几滴墨水，绕着圈子说话倒是会了个十成十。”
“忠义之气？仁义之心？”她嗤笑一声，“这后面的真正意思，你这榆木脑袋怕是半点也没听懂。”
“那便请大小姐赐教。”男人沉声回道，眼角余光扫过蓄势待发的手下。
“那我今日便教你个乖。”凌玥眉毛一挑，似是半点没注意到逐渐靠近的侍从。
“我爹的意思是——”
绕到身后的侍从举起了刀，少女压着男人手腕的食指嵌入了对方的血肉。
“你莫秋声不过是我凌家养的一条狗。”
她的声音轻柔又乖顺，宛若在低声诉说着衷情。
“而一条好狗，是不能对主人吠一声的。”
在这一刻，看着少女与老侯爷四分相似的面容，莫秋声遍体生寒，“停——！”
“停？”凌玥一歪头，“晚了。”
最先出现的，是红色。
艳丽的、透明的、挥洒的红。
也是从侍从身上迸发出来的红。
持刀的青年缓缓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出现的道道伤口，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后仰去，手指松开，绣刀坠下，落在了少女抬起的左手里。
“刀，”凌玥挽了一个刀花，“不是这么挥的。”
刀光雪亮。
血花盛放。
第二、第三、第四……
看着接连倒下的侍从，莫秋声的眼眶发涩，嘴唇发抖，却没再吐出一个音来。
“昔年，我凌氏先祖不过是籍籍无名的一介散修，却凭手中的朴刀挡住了上清剑宗自西而来的剑光，迫使西蛮退兵数十里，换得了云湖侯这个虚名。”
站在血泊里，凌玥声音脆的像清风拂过的银铃，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宛若鼓槌，重重击在男人的心上。
“我爹说过，剑，是君子，可刀，是舞者。”
“唯有够艳、够绝、够厉，才能引得旁人多瞧一眼。”
“秋声哥哥，”少女口风一转，竟唤起了童时的称呼，“依你看，我的舞，够美吗？”
莫秋声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甚至于，连握着刀柄的手都松了下来。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旁人的眼中。
“没出息。”
低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一道略有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朱门之前。只见来人身穿麻衣，头发花白，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拄着一只木雕的拐杖，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对峙的二人。
“竟然被这三脚猫刀术吓住，你果然不堪大用。”
老者说完便懒得再看莫秋声一眼，“老夫不知大小姐远道而来，倒是有失远迎。”
“何止是有失远迎，简直就是礼数不周。”
凌玥松开莫秋声的手腕，任由后者跌跌撞撞的倒退数步。
“按照大晋历律，彭老你应该跪在门口，三跪九叩的迎我才对啊。”
此言一出，老者面色难看了起来，“大小姐这些年出门在外，倒是学了一些胡言乱语。”
“真奇怪，”凌玥不接他话，反而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门上的牌匾，“这云湖侯府，什么时候改姓彭了？”
“难道是那死秃子换了口味，不喜我那文质彬彬的叔父，改宠你这个鸡皮老货了？”
彭长老面皮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
“无论小姐说老夫什么……”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
“别吧？”凌玥面露难色，“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命人指着我的鼻子骂妖孽，逼的我娘十二年没踏出过院门……如此种种，我倒真的捉摸不透你这良苦用心啊？”
“莫非是……得了失心疯？”
老者闻言眯了眯眼睛，反倒平静了下来，“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是这府门，老夫是万万不敢放您过去的。”
“哦？”
凌玥环视了一下四周，笑道：“彭老可要想清楚了。再跟我耗下去，这躺了一地的家伙，救回来还剩几成功力，可就说不好了。”
“那便是他们命不好了。”彭老答道。
“有趣，当真有趣。”
少女的眼睛弯弯，脚尖在血泊中一转，话里意有所指。
“看样子，我回来相当不是时候啊。”
“小姐选错了归家的日子，”老者面无表情，“若是改日再来，老夫愿三跪九叩迎小姐进门。”
“彭老此言差矣。”
盈盈一笑，凌玥摇了摇头。
“我明明是算好了日子，特意上门给你们添堵啊！”
话音未落，她便举起手中绣刀，对准了眼前的老者。
“彭中义，你是跟着我爹出生入死过的家将，自当知晓我凌家的规矩。”
“入我云湖者，无论贵贱，不论高低，皆隐去修为，以刀会友。”
雪白的刀尖点在老者的鼻尖，汹涌的寒芒刺的人皮肤生疼。
“人会撒谎，但刀不会。”
“你我之间，到底谁才是心系凌家之人，唯有手下见个真章！”
“说得好！”彭中义低喝一声，“小姐此时才有几分侯爷的风采。”
“可惜，小姐另投他门，刀法荒废，否则老夫绝不敢厚颜站在此处。”
如此说着，老者握住拐杖，缓缓拔出了藏在杖身之中的刀刃。
“今日，老夫便要得罪了。”
“呵。”
看着对方手中的拐刀，凌玥笑了一声，将左手的绣刀抛到了右手。
“那我便拭目以待吧。”
她上前一踏，蓄势待发。
“就看你彭中义的刀法，有没有几分云湖侯的风采！”

第35章
短兵相接之际，凌玥扔掉了手中的刀。
那把夺自莫秋声的绣刀刚与彭忠义的杖刀一碰，便□□脆的打飞了出去。
过于轻易的得手令老者心中生疑，当即打算退后，然而招式已老，刀锋已至，直直对着少女秀丽的面容劈去。
“锵。”
金石交击的声音响起，锋利的刀刃落在了一只纤纤玉手上，青色刀芒吞吐，却始终刺不破隐隐泛着紫色的肌肤。
八卦紫绶诀！
反手握住刀刃，凌玥凌空跃起，一脚踢在了彭忠义的胸膛，足下用力，蹬的对方连退数步。彭中义身形后退，刀柄却宛若长在手上，刀刃划过凌玥的掌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长吟。
“月余之前，我差点被人刺穿了手掌。”
灵巧的落回地面，凌玥抬起双臂，浅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了玉雕般的双手。
“不瞒彭老，我这一身业艺都在手上。这双手，胜过天下所有兵器。”
“后来我发现，防住全身固然不易，可汇聚一点却轻而易举。”
说完，她手掌一翻，青葱般的手指上竟泛出了阵阵刀芒，“彭老，请。”
“既然如此，”彭忠义稳住身形，足下一蹬，“便让老夫来领教领教小姐的这一把‘刀’。”
刀中八法，劈！
云湖凌家乃武将出身，所传技法，皆为拼杀之击。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狭窄的杖刀在老者的手中挥出了重逾千金的气势，自头顶对准凌玥斜斜劈下，力图将她斩为两半！
凌玥侧身一跃，避过了这一重击，于空中右手并指，对准老者一挥——
刀中八法，劈！
一模一样的招式自二人手中使出却有天壤之别。
若说彭中义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凌玥就是翻飞的蝴蝶，蝴蝶纵然推不翻山岳，可山岳也捕不住这只飞蝶。
扫、劈、拨、削、掠、奈、斩、突。
电光石火之间，刀中八法已在二人手中过了一遍，纵然没有真力灌输，脚下的砂石地也已不复原样，甚至连朱红的大门都被刀芒刻下了印记。
破风声传来，一阵风压掠过了莫秋声的额头，使这名呆坐在地的侍卫猛然回过了神。
要、要救人！
看着倒在周围的同僚，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仓皇的向大门跑去。
几乎是同一刻，凌玥一招上削逼开彭中义，手掌一翻，一记“突”字诀如行云流水，瞬时便到了青年的后心。
“小子坏事！”
彭中义大喝一声，杖刀后发而至，千钧一发之际拨开了少女的手刀，硬生生的扛下了全部力道。
“咳！”
握住刀柄的右手麻的毫无知觉，彭中义咳嗽一声，压下了胸喉中的瘙痒之感。
他到底老了，金丹带来的数百年寿命转眼即逝，纵横沙场似乎已是百余年前的事了。
凌玥趁机反压下刀刃，发出了一声叹息：“你快死了。”
修仙之道，求的不过是延年益寿，在与天地共存之前，谁也逃不过一死。
□□衰竭，这是修士的死兆。
“老夫从炼气至今，活了足足四百余年，也很够本。”彭中义冷笑一声，用力抽回了长刀。
然而，从舍身救莫秋声那一刻起，他圆满无漏的防守便破了一个缺口。
胜负的天平从此刻开始倾斜。
莫秋声听不到二人的交谈，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冲回府中，然而没跑几步，便被人狠狠抓住衣领给摔在了地上。
跌落在地的青年抬头，看到了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罗、罗统领。”莫秋声先是一呆，然后疯狂扒上了男人的腰腿，“其他人还在外面……快救救……！”
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透过抱着的罗统领，看到了站在他身侧的男人。
此人身穿蟒袍，手上捏着一串佛珠，神色冷淡的望着门外交缠的两道身影，正是侯府名义上的主人——凌仲文。
见到他，莫秋声的嗓子一下子就被卡住了。
“秋声，别乱嚷嚷。”罗肆弯下腰，拍了拍青年的脸颊，“大小姐难得回来一次，你可别扫了侯爷的兴。”
男人话里有话，莫秋声战战兢兢的坐在原地，望向缓缓拨动手中念珠的凌仲文。也不知是否是怕到了极点，在此刻，他突然就想通了其关窍。
为什么十二年未归的大小姐偏偏在如此关键的节骨眼上回乡祭祖？
是谁让她回来的？
这云湖侯府里，有谁想她回来？
一问扣着一问，一问连着一问，问到最后，问的莫秋声手脚冰凉。
“罗肆。”
看着彭中义逐渐落入下风，凌仲文缓缓开口，“你说，湛儿日后，会恨我吗？”
罗肆闻言推开了手中的青年，恭敬的答道：“少爷心思纯善，必然会懂得侯爷的苦心。”
“呵。”凌仲文嗤笑一声，“最善变的就是人心，大哥活着的时候，谁能想到府里会变成这样。”
“不说别人，连我自己都有些不认得自己了。”
“我每日照镜时都会想，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到底是谁。”
“侯爷！”罗肆底喝了一声。
“好了。”凌仲文转身，向着府中走去，“我这儿子，唯一的优点，就是够傻。”
“傻到极致，就是聪明。”
大门口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凌玥越打越快，越打越顺，搁置多年的刀法一次次的兵刀相接中融会贯通，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反倒是更为老练的彭中义步步退守，被打乱了步调。
将将挡下少女的一招平削，老者第一次产生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用力拨开对手，彭中义后退几步，将杖刀拄在地上，狼狈的喘了几口。
“老朽平生从不认命，最信勤能补拙。”他换了谦称，“今日见了大小姐，老朽才知‘天才’二字的意义。”
“大小姐青出于蓝，假以时日，不可限量。”这么说着，他气势一变，澎湃的真气自丹田涌出，“然而，今日老朽便是不要这张老脸，也要阻小姐于门外！”
这便是要以金丹的修为来欺她了。
“真奇怪。”凌玥闻言拔出了腰间的玉笛，横在身前，“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有了金丹修为就能随意欺负我？”
她沉下气，浑身的真气激荡了起来。
半步金丹。
彭中义面色一沉。
罗肆聚英会见她时，明明没有到这个地步！
“就算柳千易没突破之前，”凌玥的嘴唇搭上了玉笛，“金丹以下第一的名号，也给的是我不是他。”
见到流风回雪笛，彭中义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有人比凌家人更明白天魔曲的威力，他只是想不到，凌玥宁愿冒着被心魔吞噬的风险也要入府。
少女的手指翘起，悠长的笛音起了开头。
“够了！”
一声怒斥石破天惊般在场上炸响，打断了天魔曲的前奏。
“彭中义，谁给你的胆子向大小姐挥刀相向？”
伴随着斥责的言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到二人中间，他几乎躬成了一只虾米，只是每当被那双几乎要被眼皮盖住的眼睛扫过，仍会令人遍体生寒。
凌晋峰。
旁支出身的元婴长老，云湖侯府当世辈分最高者，也是当年主持开宗祠为凌玥除名的人。元婴修士千年之久的悠长寿命令他盘踞在云湖侯府蛛网的最中心，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妖怪。
“跪下。”凌晋峰声量不高，却字重千斤。
彭中义二话不说，扔掉手中的杖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
凌晋峰抬起手中的拐杖，用力的对着男人的背部打了下去！
“噗。”
仅挨一下，彭中义口中便喷出了鲜血，面色也萎顿了下去。
“你十三岁便入选了侯爷的亲卫，跟随过三任家主，如今便倚老卖老，目无主上了？”
“我凌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对着主子露獠牙的。”
冷声说完，凌晋峰扭头看向已拿开笛子的凌玥，眉目和蔼，“玥丫头，祖爷爷知道你的孝心。可祖地是我云湖凌家的根基，决不允许外人进入。哪怕你流着我凌家的血，但已被宗族除名，就算是祖爷爷我，也不敢私下放你进去。”
“要不，丫头你就在这岛外等上一日，待祭祖结束，祖爷爷必会亲自迎你进门。”
凌玥看看苦口婆心的凌晋峰，又瞅瞅跪在地上的彭中义，不由得笑了，“有趣，真是有趣。”
“几年不见，您老这指桑骂槐的水平见长啊。”
“玥丫头这是什么话？”凌晋峰笑眯眯的问她，“祖爷爷这是在帮你出气。”
“帮一个被你话里话外、明示暗示、不断强调已经被开除宗籍的人出气？”凌玥也笑眯眯的回他，“那您老可真是太博爱了。”
“我打了小的，来了大的，”她的手指从彭中义划到了凌晋峰，“我打了大的，又来了老的。”
“瞧你们这紧张兮兮的模样，说心里没鬼都没人信啊。”
这么说着，她用流风回雪笛轻敲手心，嘴唇轻启。
“说吧，你们这群老不死，打算背着本姑娘做什么？”

第36章
凌晋峰收敛了笑容。
他一不笑，特意伪装出来的慈祥变荡然无存，元婴修士的不威自怒也显了出来。
说实话，凌玥很少会跟元婴修士打交道。
作为曾经的道门第一山，玉泉山的人脉可谓是遍布修真界，但鲜少会有元婴修士来前拜访，究其根本，原因有二。
其一是托了玉柄真人三百年来修为没有寸进的福。
就算物是人非，到底感情还在，各门各派的大佬们并不想让这位往日的师兄难堪，即便是想要联络，也往往支使座下弟子跑腿，或者拿流云通识偷偷诉个衷肠。
其二便是因为凌玥尴尬的身世了。
当年凌伯海被天雷劈死的时候，与他一同长大的晋帝得知来龙去脉后勃然大怒，不仅将折叶先生列为了大晋公敌，更是把所有与这位天魔沾边的人和事斥为异端余孽。
这其中，就包括了凌玥。
堂堂侯府独女，竟然与杀父仇人被归为一类，其中之荒谬简直闻所未闻，然而到底有几分是官家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几分是有心人顺手推舟，如今已难以辨清。
毕竟金口玉言、木已成舟。
彼时此令刚出，修真界一片哗然，不少修士直言此事必有奸人从中作梗，想要去上京为凌侯独女讨个公道，直到太华山率先认了这道御令。
没人清楚执玉清牛耳的太华山为何要向晋朝服软，可它代表着修真界对此事的风向彻底转了个弯儿，不光各大门派，就连凌伯海的故友都选择了闭门谢客，及至凌玥拜入玉泉山门下，这股子闭关风潮才告一段落。
随着凌玥下山行走，玉泉山与各门派关系才算破冰，然而她到底修为尚低，尚且接触不到掌教及长老的层次。
这样说来，凌玥最为熟悉的元婴修士，竟然就是眼前的凌晋峰了。
凌晋峰年轻的时候，是吃过大苦头的。
在晋升元婴之前，修士的外表也会随着年岁增长而衰老。炼气时期不过较凡人更为壮硕，筑基成功可长命百岁，修得金丹能多活上二三百年，凝成元婴方可享寿千年。
至于长视久生，那是分神、大乘乃至渡劫修士才能标榜的好事。
光看外表就知道，凌晋峰的天分，实在算不上惊艳绝伦。
实际上，早些年的时候，人们每谈起这位凌家家老，最后总是要坠上一句“他竟然还活着”。
炼气寿命将近才终于开窍迈入筑基，眼看就要老死在筑基时突然突破了金丹，金丹升元婴时更过分，三魂六魄都被勾走了一半，竟然凝结元婴成功了！
当然，如此冒险的行为也必有代价，旁的元婴修士都重返十八了，就他还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由此也可以看出，凌晋峰，着实是个心志坚定的老妖精。
“既然如此，老夫便把话说开吧。”年迈的元婴修士说道，“今年的祖祭与伯海的忌日重了，官家体恤我凌氏，特派一名郡王前来悼念。”
“为了不惹官家不快，玥丫头，你不能在祭祖时露面。”
“一个郡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凌玥听完笑了，“我还以为秃子要亲自来呢。”
凌晋峰垂下眼，“小小年纪，别口无遮拦。”
“杨家的人当皇帝有一套，可惜都没什么修炼天赋。”收起流风回雪笛，凌玥背着手在二人面前走了几步，“他们家的神武真龙诀脱胎于姜子牙传给周武王的锻体养气之法，考虑到姜尚自身修为也不算高强，这套锻体法纵然有种种神妙，却被所谓龙气限制，真算起来，只能沦为二流。”
说到这里，她回眸看向那一站一跪，“两位好歹也是跟着历代侯爷见过世面的人，何必搞得如此畏手畏脚？还是说，这郡王爷驾临背后还有其他含义，比如说——为我凌家家主之位未雨绸缪？”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彭中义轻微晃了一下，似是支撑不住身上的伤势。
凌玥轻轻一瞥他，“让我猜猜你们是想要选谁……哎呀，好像也没什么人可选啊。”
“你已不是凌家的人，就别过问凌家的事。”凌晋峰沉声说道。
“是吗？”凌玥一挑眉，“恐怕……”
“老姐！”
一声响亮的呼唤，盖住了少女未尽之话，三人寻声望去，就见凌湛正站在一条渔船之上，正对着岸上连连招手。
与聚英会时相比，少年看上去干练了不少，身上太华山弟子袍服绣着一个大大的墨竹，配上身后背的大竹篓，任谁看到都要叹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见凌玥回头看他，这只大号竹子精精神百倍的跳下船舷，张开双臂，小跑之姿冲了过来，还没等给堂姐一个大大的拥抱，就被一根手指点在额头，无情的阻在了一尺之外。
“噫噫噫噫！”凌湛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张着手臂四处挥舞。
亲眼目睹了未来云湖侯如此丢脸的表现，凌晋峰脸黑的像锅底，“凌湛！你这样成何体统！”
“祖爷爷？”
凌湛这才注意到还有旁人在场，目光在凌晋峰与彭中义身上一一扫过，终于从倒了一地的侍卫身上意识到了情况有点不对。
“咱们庄子里这是……”凌湛眨了眨眼睛，“遭贼了？”
“何止是贼，”凌晋峰对着凌玥冷哼一声，“完全是个强盗。”
偏偏凌湛是半点没领悟到他的言下之意，竟然下意识的往“强盗”身后躲了躲，还按着前者的肩膀往大门里推，“真吓人，老姐，咱们得赶快进去躲躲。”
说完，他像是才意识到话没说对，不太好意思的补救，“祖爷爷，彭老，您二老修为高强，自然不怕小小水贼，小子方才没有丢下你们不管的意思哈。”
得，这还不如不解释。
饶是凌晋峰经过大风大浪，还是差点被这没心没肺的臭小子给气岔过气去。
“湛少爷，”跪在地上的彭中义缓缓开口，“大长老与大小姐还有事要议，您先去向侯爷请安吧。”
“议事？在大门口？”环视了一下面目全非的自家大门，凌湛抓了抓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席？”
开席？
凌小侯爷还真的把两个老头给问懵了。
“就是宴席啊！”看他们没反应，凌湛有点急了，“老姐好不容易要回家祭祖，咱们难道不开个席子庆祝一下？”
“且慢！”
凌晋峰抬手打断了少年的抱怨，目色沉沉，“少爷是听谁说的小姐要回来祭祖？”
或许是他面色太厉，凌湛竟结巴了起来，“不、不是……全修真界都传开了啊，就连上京那边也知道了啊！”
说着，他手忙脚乱的从衣袖里掏出了巴掌大的流云通识，将“叙话”调了出来，展示给凌晋峰瞧：“喏。”
抬手一把抢过流云通识，凌晋峰一目十行的扫过去，越看越面色如铁。
“报！某不可说大小姐破天荒回了老家！理性讨论这是不是纪元破灭的前兆？”
“祭祖还是决死？八一八清和仙子与家中宿老的恩怨情仇。”
“云湖侯府继承战即将打响，我压凌湛活不过第一晚。”
如此之类的题目不胜枚举，而且每贴轮流登顶，特别是第三贴，傻小子凌湛还亲身回复了贴主：
“滚滚滚！我和我姐好着呢！”
之后便是洋洋洒洒几百字对凌玥的赞美之情，就差喊出“你是天，你是地，你是唯一的神话”，求生欲简直溢于言表。
然而真正让凌晋峰身体打摆的还是一条最新回复。
“朕已阅。”——来自九五至尊专属流云通识。
至于后面疯狂涌入的一连串“前排”，他是半点也看不见了。
“哦，看样子他还是能看到我黑他脱发的嘛。”
凌玥将流云通识从老头手中抽出，对着那个“九五至尊专属流云通识”发出了一声冷笑。
“知道为什么你舔的这么努力，最后爵位仍留在我们一支吗？”
她说着，大大方方的走过朱门。
“因为你拿个鸡毛，就当令箭啊。”
凌湛看着堂姐走入府中，瞄了瞄站在原地的凌晋峰，赶紧撤离了案发现场。
“老姐，老姐！”
他一边跑一边喊，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凌湛本以为走在前面的堂姐不会理自己，却见到少女听到呼喊真的停了下来，赶紧连跑带跳的凑了过去。
“凌湛。”少女唤道。
“小的在！”他顿时一个激灵，“大人您吩咐！小的必然为您抛头颅、洒热血，永远冲锋在前线！”
然后他的热血告白换来了自家堂姐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不用流血，”凌玥慢悠悠的说道，“好些年没回来了，我只是想让你带个路。”
“哦哦哦！”受八卦贴毒害颇深的凌湛吐了吐舌头，“老姐你的映月阁还在原处，爹爹他都不让人随便进的。”
“不，先不去那儿。”
眺望了一眼原处的绣楼，凌玥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咱们先去……梨夕夫人那边。”
凌湛闻言一愣，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晃晃悠悠的说了一个“好”。

第37章
从本心出发，凌湛非常不愿意接近西跨院。
梨夕夫人，全名林梨夕，曾经的素问派大师姐，云湖侯凌伯海的遗孀，凌玥的生身母亲。
凌伯海活着的时候，就被当今官家三番几次取笑过于惧内，见了自家那个素有贤名的老婆竟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结果被前者恼羞成怒的诅咒将来会变成秃子。
如今来看，凌伯海没进二仙门可真是屈大才了。
当初官家与凌伯海的斗嘴固然是笑谈，可也从侧面可以看出这位夫人外柔内刚刚刚刚刚的作风。
可这就是这样一位令云湖侯都甘拜下风的女性，却在夫君死后自封于西跨院中，对所有的人和事都不理不睬，无论是罗肆以下犯上，还是凌玥因吹奏天魔曲被宗族除名，西跨院里都毫无声响。
仿佛里面的人早就死了。
但是，凌湛知道，西跨院里依然有人在住。
不仅是因为送进去的食物一直在规律减少，更是因为，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西跨院里的女人。
作为一名如今也不过才刚摸上舞象之年边的臭小子，凌湛对这位伯娘的记忆很是模糊，毕竟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也不过二、三岁，稍微走几步就能摔个马趴再哭的全府皆知。
等到他再大一点，也趴在西跨院外最高的那棵枣树上，好奇的向院内张望过。
然后，他就见到了那个女人。
茜色的曳地罗裙，朱红的唇，惨白的面庞还有那一闪过的幽深眼睛——没错，他吓得从树上掉下来了。
大约是屁股摔成八瓣的痛处太过刻骨铭心，自那以后，相当有混世魔王潜质的凌湛继续在这侯府中整日作天作地，可每当路过梨夕夫人所在的西跨院时，仍是必须踮起脚尖，丝毫声响都不敢发出。
要让凌湛自己选的话，他真是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直接飞过西跨院，省得每日战战兢兢。
这也导致了他对筑基充满向往，因为众所周知，只有筑基以后修士才能凌空飞起来。
然而直到进了太华山他才知道，虽然筑基的修士就会飞，但没有人会用舞空术到处乱跑，毕竟飞着飞着就没气儿了这种窘况还是切实存在的。
因此，飞行法器总是能炒的修士倾家荡产。
取之不竭的真气和花之不尽的财气，想要凌空飞翔，二者缺一不可。
现在，还远没有学会舞空术的凌湛，又一次站在了西跨院的门前。
看着眼前挂着铜锁的院门，他抬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泪眼汪汪的转头看向自家堂姐。
“看我做什么，敲呀。”凌玥冷酷的看了回去。
“咕嘟。”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手指扣上了门扉。
“咚。”
这是第一声。
“咚。”
这是第二声。
就在他举起手要敲第三下的时候，凌玥抓住他的手腕，“行了。”
西跨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应答。
“娘，我回来了。”
凌玥对着院子说道，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是不是伯娘在小憩……？”凌湛说着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解释，“哈哈哈哈……毕竟年纪也大了嘛，耳力下降在所难免……”
“娘，我回来了。”
提高了音量，凌玥重复了一次，可惜依然没有得到回复。
她半低着头，若有所思。
“别是出事了吧？”长久的沉默令凌湛不安起来，“要不……咱们爬树上看看？”
谁知，他刚迈开步子，就被凌玥给强行给按了下来。
“别急。”她低声嘱咐，“我再试试。”
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夫人，我回来了。”
也不管对方没有回应，凌玥径自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和冷嘲，与之前判若两人。
“您近日过得如何？吃的香吗？睡的好吗？半夜会笑醒吗？”
此言一出，凌湛吓的差点一蹦三尺高，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这云湖侯府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跟以前一样，傻子横行，奸人当道。”
对堂弟的举动恍若未闻，凌玥继续说道。
“不过他们那点道行都比不了您，我还是看好您笑到最后。”
这一回，院子里终于有了声音，只不过，是瓷器落地的脆响。
“您也别生气，我这人爱实话实说，比起憋在心里难受，还是不吐不快为好。”
听着屋内传来的砸杯声，凌玥反而笑了起来。
“他们都觉得凌晋峰才是这府里的当家人，可他也不过是个认死理的小老头。”
“用刀枪拼杀出来的人，脑筋跟刀枪一样直，哪里比得上真正的聪明人……您说呢？”
“嘭！”
一声更大的脆响传了出来，似乎有人愤怒的将东西掷在了地上。
“老姐……”凌湛小声哀求，“你别这样……”
“伯娘她自你离府就再也没迈出过这西跨院一步，对于大伯和你的事，她也是伤心的。”
“伤心？”凌玥一把将这碍事的脑袋拍向了一边，“夫人您瞧，这还有个人在帮您说话，可见这些年清苦的日子也算没有白过。”
“不过我一向是敬佩夫人的。”
这么说着，她走向被铜锁困住的院门，缓缓靠近两扇门间的缝隙，与里面正在向外窥视的眼珠对了个正着！
“夫人觉得，当年的事情，杀我灭口如何？”
贴在门缝上的眼睛猛的后撤，留下了一片茜色的衣角。
见院中人撤走，凌玥也站直身体，她最后那句话说的太轻，轻到就连凌湛都没有听清。
可当少女转过身，他看到了她脸颊上两道清晰的泪痕。
“走吧。”
凌玥径直越过他，率先走出了西跨院的范围。
一路上，打头的凌玥不说话，跟在后面的凌湛也不敢吱声，直到二人走到绣楼下，后者才终于鼓起了勇气。
当凌玥抬手推开木门时，身后传来了堂弟一声紧张到变形的“老姐”，于是她扭过身，看到了脸蛋涨红的少年。
“老姐……”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少年用笨拙的语言劝解道，“你、你别伤心……”
倏得，凌玥叹了口气，“阿湛。”
这是她重逢后首次呼喊少年的名字，只是内容与想象中的温情半点也不沾边。
“我有时候，可真同情叔父。”
说完，她用力甩上木门，把呆若木鸡的凌湛关在了外面。
时隔十二年，映月阁终于迎回了自己的主人，只是凌玥看着纤尘不染的内室，只觉得额角在微微抽搐。
绕过地上足有一人高的布老虎，尽力不去惊动满屋子蓄势待发的风车，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布满玩偶的床上扫出了一片空地，整个人躺了上去。
久违的柔软布料包裹着少女蜷缩的身躯，她翻个身，从床头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平静、慵懒、无奈，偏偏没有方才几乎溢满的悲伤，唯有微微泛红的眼眶证明了真的有泪水从这里流出过。
糟糕，药水好像用多了。
她眨了眨火辣辣的眼睛。
就这么努力睁大眼睛克制着快要冒出的生理性泪水，凌玥怀中的流云通识微微发烫，正是有人联系的征兆。
弱水哪只三千瓢：“你到了？我还要一日。”
弱水哪只三千瓢：“我路过江州给你捎了点土特产，酸菜、甘蔗还有足有床那么大的草席，给你带回山上去！”
弱水哪只三千瓢：“对了，你搞清楚西跨院里关的到底是什么没有？”
“无论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是我娘。”
可没有哪个为夫君守节的寡妇会穿的那么艳。
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完，凌玥将流云通识扔进了锦被，脑海中又闪过了门缝里的那只眼睛。
黑色多、眼白少、还有取代血管的黑色纹路。
这令她想起了自己入魔时的场景。
可能吗？
云湖侯府的西跨院里关着一个魔头？
六岁的她没能揭开的秘密，如今的她总算抓住了蛛丝马迹。
思路千头万绪，凌玥还没找出最正确的那一条，手边的流云通识就又烫了起来。
望了望头顶的纱帐，她拿起令牌，还没等进入“叙话”，令牌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三师妹，怎么样，云湖侯府那群人有没有为难你？大师姐配的催泪水好用吗？”
“我让小的们一口气在流云通识上发了上百贴！确保连西边那群蛮子都能听到你回云湖的风声！要是还不够，我们就去城门口贴大字报，见到人就念！”
段情唧唧哇哇的说个不停，语调极为兴奋。
“你家那群老家伙比师父还落伍，却偏偏要面子的很，反将他们一把肯定非常爽！”
“为兄已备好三十刀斧手，就等你祖祭那日摔杯为号，咱们一起杀进侯府！”
想了想山上修为在炼气到筑基不等的三十个师弟师妹可怜兮兮的模样，凌玥用仅存的良心回道：“不用三十，把最好看的那个派过来吧。”
“……没想到师妹你竟然这么想念为兄！”谁知，这句话引得段情顿时拔高了一个音调，声音还带上了丝丝哭腔，“你是不是在那鬼地方被欺负了？小玥，你等着，师兄这就……”
“你傻吗？”凌玥无情的打断了这个戏精，“我说的是小师弟。”

第38章
九月十六，天蒙蒙亮。
凌玥梳洗完毕，将黄历上的“诸事不宜”划掉，一笔一划的在原位置写上了“挡我者死”。
甭管有用没用，起码气势上绝不能输。
此时云湖侯府还没有苏醒，从二楼往下望去，院子里那一片白花花的布幡和涂着艳丽腮红的纸人都分外辣眼。
说真的，大家都修仙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信烧什么有什么那一套啊？
再次感叹家里老顽固们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凌玥拿起架子上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镜子里，一袭白衣的少女坐在窗前，与今日当真算得上是绝配。
关于玉泉山这谜一般的丧服选色，也不是没有弟子提出过异议，毕竟都是花朵般的年纪，又不是修炼多年的老妖怪，谁想让自己的二八年华只有一素到底的白色呢？
凌玥至今都记得师父玉柄是这样回答那位师妹的：
“因为这就是丧服啊！”吊儿郎当的道士一脸的理所当然，“跟我玉泉山作对还能看到明日的太阳，不可能！”
“当初祖师爷就是觉得每次搞死了对手还要换衣服太麻烦，就干脆把咱们的宗门服饰统一定成了白色。”
“虽说你现在修炼还不到家，但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从梳妆匣里拿出一根羊脂玉的簪子，凌玥一点点的将它别进了脑后的发髻。
今日之战，她绝对不会输。
“老姐？起了吗？”
楼下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凌湛的呼唤。从凌玥的视角来看，这位堂弟难得穿上了一身素白，衣袍上身极为挺括，甚至还绣有蛇蟒形状的银色暗纹，配上头顶的白玉冠，到还真的有了几分侯爷的样子。
如果他身后不是跟着一整排捧着菜盅的小丫鬟的话。
从梳妆台上的花瓶里取下一瓣鹅黄的花瓣，凌玥对准堂弟丢了过去，“傻小子吆喝什么呢。”
凌湛寻声抬头，鹅黄色花瓣正好落在了鼻尖，透过花瓣不规则的边缘，他看到了倚窗而站的堂姐，面容是素白衣衫和羊脂玉簪都压不住的明艳，却又带着勃勃的英气，与上京城里那些羸弱又安静的大家小姐很是不同。
像云湖中亭亭玉立的白莲，又像是金盏银台上盛放的水仙。
凌湛觉得，即使没有锦衣华服，堂姐也不比那几朵名冠上京的人间富贵花逊色。
“你是来给我送膳的？”绣楼上的仙子问道。
“是啊。”凌湛疯狂点头。
“是什么是，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仙子取笑他。
“知道啊。”凌湛回答的半点也不打结，“你吃蒸不吃炸，加糖只三分，不喜欢放辣，从来不吃姜。”
“老姐，”说完，他认认真真的望着她，“你爱吃的，我记得，爹记得，伙房的大师傅也记得……我们都记得。”
“啧啧啧，真是了不得。”停顿了一下，凌玥才发出了一声感叹，“我得把你跟杨鸿轩隔远点，你简直要把他的本事学到手了。”
“我说的明明都是真心话！”气性颇大的小侯爷一听就不干了，“别把我和那个花心大萝卜相提并论！”
“你小时候不是很崇拜他吗？”
凌玥灵巧的翻过窗栏，在堂弟羡慕的眼光里从二楼跳了下来，动作煞是飘逸好看。
“不要提！”少年不停摆手，“我那是年少无知太天真，谁知道那家伙成天正事不干，就会祸害人家好姑娘！”
“哦？”凌玥推开映月阁的大门，让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入屋中，“他祸害了谁？”
“左光禄大夫家的大姑娘、尚书令的小千金、雍州牧的内侄女……”凌湛一边跟上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晋朝上三品大员的名字挨个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右武卫大将军的妹妹、国子祭酒的干闺女……”
随着源源不断的新名字冒出，饶是凌玥一开始万分淡定，后面也不得不同意皇帝后宫的阵容也不过如此了。
“他竟然还没被打死？”她颇为不可思议的感叹。
“他又没把人家姑娘怎么样，就是迷的人家神魂颠倒，姑娘的爹还能因为自家闺女不争气就找上门让他负责？”
凌湛摊了摊手。
“就算他们想要强娶强嫁，他爹也不同意啊！”
这倒是真的。
凌玥瞬间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正堂桌边，热气腾腾的饭菜被下人规整的摆在桌上。
在桌边坐下，凌玥拿起玉箸，在凌湛期盼的目光里，夹起了一只蒸饺，箸尖轻轻捅破晶莹的外皮，露出了粉色的内馅。
“看着还行。”
这么评了一句，她把蒸饺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香嫩的虾肉与切成细丁的清甜笋块溢满了口腔。
“耶！”
看着她细细咀嚼，凌湛发出了一声欢呼。
凌玥见状一挑眉，又将筷子伸向了桌上的一盘厚蛋卷。
金黄的蛋卷上撒着青红二色菜丁，将玉箸深深的插入蛋中，手指微一用力就能夹出漂亮的一小坏来。
将蛋卷送入口中，嫩滑的触感令凌玥眯了眯眼睛。
然而，这片刻的惬意很快就被远处的喧闹声给打破了。
通过敞开的屋门，她看到一排下人匆匆自楼前走过，他们个个都有炼气修为，成叠成叠的抗起布幡和纸人，迅速将备用的祭品搬出院落。
“小心点！”
罗肆的斥责声传来，这位侯府管家听起来十分焦躁。
“弄坏了东西我就扒了你的皮！”
这话让凡人说不过是一具威胁，可要是出自修士之口，那很可能就会变成字面意思。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仆从们搬运的速度就更快了一些。
“行了。”
在罗肆的怒喝与仆从的唯唯诺诺中，凌仲文的声音格外冷淡，一如他的身份般矜贵。
“找到凌湛了吗？“
“回侯爷，少爷一早就离开了屋子，我正差遣他们去找呢！”
听到这里，凌玥扭头去看堂弟，就见后者疯狂摇头，显然并不想被亲爹发现。
搞了半天，这一桌吃的原来是贿赂。
想通了这一点，她一推瓷碗，凌湛立马识相的站起来，舀了一大勺瑶柱粥进碗里，还狗腿的夹起一撮橄榄菜放到了浓稠的粥面上。
“您请，您千万请。”少年用眼睛如此说道。
这厢凌湛在拼命贿赂堂姐，那厢主仆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少爷也真是，明知道今早的会面多么重要！”
罗肆听起来是真的着急上火，甚至在人家亲爹面前就抱怨开了。
“他不爱来就算了吧。”
反倒是凌仲文十分冷静，“咱们走。”
说完，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凌玥的视线。
这还是自她回来以后首次见到叔父，后者依旧是蟒袍配玉冠的装扮，双手背在身后，走过行色匆匆的奴仆身边时，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也不是否凌玥的视线太过明显，在走过映月阁时，鬼使神差的，凌仲文扭过了头。
双方视线一触即分，短暂交集后各回原位。
凌玥拿起汤勺，弯腰掀起了桌布，就看到堂弟抱着膝盖躲在桌下，还一个劲儿的对她比“嘘”。
“叔父走了。”她踢了踢后者的小腿，“说吧，怎么回事？”
“上京派来的郡王今早就到。”
手脚并用的爬出桌底，凌湛扶了扶快要歪倒的发冠。
“祖爷爷非要我跟着老爹去迎他，我不愿意，就只能躲到老姐你这儿了。”
“迎郡王爷这么大的事都让你去，咱们这位祖爷爷是真的很疼你哦？”
搅动着碗里的白粥，凌玥凝视着逐渐融入莹白的那一抹墨绿。
“再过段日子，说不定我就要改口喊你侯爷了呢。”
“我才不要！”凌湛“蹭”的一声站了起来，“我又没那金刚钻，干嘛揽那瓷器活！”
“我说你能当，你就是能当。”
这么说着，凌玥舀起一勺粥，往少年方向一送，“啊？”
瞅瞅神色淡淡的堂姐，又瞄瞄面前的粥，凌湛犹豫了一下，慢慢弯下了腰——
“哎哟！康乐郡王！您慢点！”
听到这声叫喊，嘴唇都快碰到勺子的凌湛瞬间僵住，维持着怪异的姿势就要抬头去看，被凌玥看准时机把勺子塞进了嘴里。
“唔！”少年被烫的一个激灵。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门边，一名高挑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看着琳琅的早点，舒了口气。
这人生的面如玉冠，手中又拿一镶金折扇，既雍容华贵，又风流倜傥。
“我就说我能赶上，”身穿锦衣、腰佩玉环的青年一合手中的折扇，对身后人吩咐道，“给我加一副碗筷，再取一份汤羹。我喜甜，让后厨多加冰糖。”
被吩咐了一长串的罗肆，表情真是惨不忍睹。
正准备入座，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把手信搬过来，我千里迢迢从江州带过来的，千万别弄坏。”
“鸿轩哥？！”终于把汤匙从嘴里抽出来的凌湛满脸不可置信。
听到自己的名字，杨鸿轩回过头，对着在坐二人眨了一下漂亮的桃花眼。

第39章
看着青年纷飞的媚眼，凌玥拿着粥碗的手有点蠢蠢欲动。
好在对方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很到家，在自己那张俊脸被滚烫的热粥毁于一旦前，左手握拳，右手包住左手，双臂举过头顶，对着白衣少女来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哥哥！”
于是凌玥只能悻悻的放下碗，从盘子里捡了个蒸饺放进对方碗碟，嘴上还假惺惺的念叨：“都是自家姐妹，这么多礼做什么。”
凌湛默默捂住脸，目不忍视，至于罗肆？
他已经快要晕倒了。
在凌玥心痛的目光下，杨鸿轩一口吃掉蒸饺，偏头瞧见他，竟然很惊讶，“咦？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我……这就去传菜。”罗大管家全靠着一口真气吊着命才没有当场出丑，等他一走出去映月阁的大门，双脚立马就软了，抓着搀扶自己的仆从颤巍巍的说道，“快、快去告诉侯爷……不，去告诉大长老！”
碍事的人一走，映月阁的气氛顿时就火热了起来。
“官家竟然派鸿轩哥你来！大长老的鼻子都能给气歪了吧！”
凌湛脸上是货真价实的“震惊我全家”。
“怎么能是派我来，当然是我自动请缨啊！”杨鸿轩摇着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做派，“我那时候在江州巡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托大哥打断了老三和老五的腿，成年皇子就我们几个，大哥在上京替父分忧，父皇又不能派四妹来，这活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肩上了。”
康乐郡王杨鸿轩，杨秃子的第二子，上有一个格外争气的大哥，下有无数格外不争气的弟妹，夹在中间受气多年，干脆开始游戏花丛，经过了几年的折腾，勇夺“上京大众情人”的称号。
要论他和凌玥相识的缘分，还要从十八年前的一个冬夜说起。
那时候晋帝膝下已经有了四儿一女，自感是一名光荣且英俊的人生赢家，非要拉着刚娶上媳妇没多久的凌伯海在御花园里畅聊人生——其实就是他在单方面炫耀：
炫耀自己后宫美人成群，个个温柔贤淑，再嘲讽一下好友家里的母夜叉。
炫耀自己儿子聪慧能干，个个都是良才美玉，再嘲讽一下好友家里那个一看肚子就是个闺女。
炫耀自己闺女玉雪可爱，虽然只有一个但他后面肯定还能生，再嘲讽一下好友家里那个还没生。
就这么炫耀来炫耀去，炫耀的人口干舌燥，听的人倒无动于衷，还有心情抱起瓜果开啃。
看着凌伯海抱着瓜果啃的开心，晋帝心情十分复杂，他终于发现除了发量外自家玩伴又一个显着的优点——他心真大。
于是，他当即做出了一个当下给凌伯海添堵、日后给自己添堵的决定。
“伯海啊。”彼时还没有谢顶危机的晋帝如此说道，“不若你我俩家结个娃娃亲吧。”
“咔吧。”
凌伯海磕着了牙。
无论晋帝的初衷如何，云湖凌家到底是修仙三大世家之一，想要与他们联姻，也不是随便指个刚断奶的皇子就行。为了以示郑重，晋帝在膝下四个萝卜丁里挑来挑去，最终就选定了自家老二。
原因无他，这皮小子看起来很抗揍。
于是，断了奶没多久的杨鸿轩和还在娘亲肚子里蒙头大睡的凌玥就被大人不靠谱的绑在了一起。
在凌玥降生之前，杨鸿轩他娘丽贵妃天天祈祷侯夫人别生个儿子给自己难堪。
在凌玥她爹死后，杨鸿轩他娘丽贵妃又天天祈祷傻逼官家给她宝贝儿子解除婚约。
也不知道丽贵妃的诚心是不是感动了上苍，这婚事到底是在凌玥十四岁时彻底黄了。
起因是晋帝在坑了人家闺女快十年后突然良心发现，打算让二儿子赶紧把人娶过门好好补偿，没想到杨鸿轩一听大惊失色，一会儿说自己和凌玥是八拜之交，一会儿说两个人早已义结金兰，把晋帝当场气掉了好几根金贵的头发。
至于另一个当事人则从玉泉山来了封信，一口咬定康乐郡王是自己最好的手帕交，两个人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此信一出，婚事是彻底跑偏的没影了，激动的丽贵妃在家烧了好几柱高香。
她不知道的是，成天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不止是她，还有凌玥那位被劈成渣渣的老爹。
晋帝提出联姻之前，凌伯海已经答应了韩家的婚约，奈何君命不可违，他总不能一边吃人家的瓜果一边打人家的脸。
回到云湖后，他就盼着晋帝赶紧把这事忘到脑后，谁知道等到闺女都好几岁了，那秃子记性还好的很。于是乎，他也只能厚着脸皮去韩家退亲，还因为心中惭愧，在死去的老友坟前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这件事拖到了如今，也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杨鸿轩其实很看不惯韩焉以大房自居的嘴脸，觉得正宫娘娘怎么也得是有指婚圣旨的自己，他姓韩的最多算个贵妾，奈何每次想要开口，都会下意识的看向自家老爹越发稀疏的发顶……
毕竟，皇家，要脸。
神奇的是，长辈搅出来的一滩浑水完全没有影响他和凌玥的关系，就算凌玥常年不回消息，也不妨碍杨鸿轩日日问候的热情。
要不是他坚持用“哥哥”称呼凌玥，丽贵妃还以为傻儿子要搞出一场追妻乱坟岗。
这个“哥哥”可不是什么情哥哥，而是土匪窝里二当家喊大当家的那种“哥哥”。
而凌玥则会柔情似水的唤康乐郡王一声“姐姐”，用的就是多年闺中密友一朝相见万分感慨的语气。
谁也搞不懂这两人的辈分到底是怎么算的。
“一接到父皇的口令，我就马不停蹄的从江州赶过来了。”
一名柔柔弱弱的侍女端着一盅汤送进来，杨鸿轩接过放到一边，挥手让人下去，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云湖侯的死一直是父皇心里的一道坎。要按他老人家的心思，恐怕只有砍下折叶先生的人头，才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因此，当派人悼念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可真是大大吃了一惊。”
“怎么说？”凌玥在堂弟可怜巴巴的目光里在最后一粒烧麦上咬了一口。
“据我大哥说，前些日子，你二叔上表给我父皇……”
说到这里，杨鸿轩抬眼去瞧凌湛，后者识相的端起一叠肉包就往二楼走，留给了二人一个凄凉哀绝的背影。
直到确认凌湛进了二楼里屋，杨鸿轩才继续说道：“奏表里写了不少俩老头当年的琐事，勾得我家那个老头子是泗涕横流，当即拍板要派人前来上柱香。”
“我爹讨厌香味。”凌玥实事求是。
“说的像我家老头子是这么多愁善感的性子似得。”杨鸿轩反槽回去，“我大哥说，现场那演技浮夸的令人都看不下去。”
说完，二者沉默以对，齐齐赏了对方一个白眼。
“老头子和官家相处的过往……这可不是叔父能写出来的东西。”沉默了半晌，凌玥才说了这么一句。
昔年凌伯海去上京当陪读，凌仲文可是乖乖在家骑大马的年纪。
“那本奏章，表面是你二叔写的，背后捉刀人是谁可说不准。”
杨鸿轩用筷子沾了点汤，在桌子上写了个“峰”字，顿了顿，又写了一个“西”字。
凌玥的目光在“西”字上停留了一瞬，“只要知道他们所谓何事，自然也就知道是为了谁了。”
“勾的动我家老头子，又千方百斤不让你进门，怎么想都觉得这祭祖好像是块香饽饽啊。”
“就像是这么大一块饼，”他用玉箸点着足有手掌大的蛋饼，“我想吃，却又一口吞不下。”
“我想独占，可它原本又不属于我。”
“于是我灵机一动，找了一个更强力的人物，来跟我瓜分这块饼。”
用筷子将蛋卷一分为二，杨鸿轩将较小的一块拢到自己跟前，将较大的一块推给凌玥。
“这样，我虽然吃不到最多的，但我起码也能吃到。”
“你是说，我家祖坟里有这么一块被人盯上的大饼？”凌玥嘴上问着，眼疾手快的把两块蛋饼都夹进了自己碗里。
“这一点你可比我清楚。”杨鸿轩一边说一边抬手去抢她的碗，“我更好奇的是，那个千方百计喊你回家吃饼的人是谁。”
“我敢说，这个人将信息透给你，就是料定你有无法拒绝的理由，否则，以你的脾气，怎么可能回来祭祖？”
千方百计吗？
凌玥笑了笑，把碗推给了他，却在青年抬手欲拿时拦住了他的手，冲着合着盖子的汤盅一扬下巴。
“人家辛辛苦苦给你端过来了，怎么不喝？”
“我那只是为了支开他们，”杨鸿轩一挑眉，“我又不真的喜甜。”
“那你又怎么知道人家是真的给你上汤呢？”凌玥一歪头。
杨鸿轩闻言一怔，回过神后还真的把汤盅端到二人中间，手指捏上了盅盖，然后猛的掀开。
没有想象中的糖水，唯有一张纸条被颗颗晶莹的冰糖簇拥，静静地呆在盅底。

第40章
“啊哦。”
看着被冰糖围绕的纸条，杨鸿轩将汤盅推向了凌玥，“你来。”
“哈？”凌玥满脸的不解。
“我，当今官家的次子，康乐郡王，”杨鸿轩指着自己强调道，“你怎么能让身份如此尊贵的人物去冒险？”
凌玥听完不仅无动于衷，还想喷他一脸冰糖。
不过某位娇贵的郡王爷显然打死不愿动手，她只能拿筷子把纸条从汤盅里夹出来，再摆到桌面上铺平。
纸是上好的烫金硬纸，即便是被冰糖压着没有破损，字也是好字，那一手簪花小楷称得上赏心悦目，只是书写的内容令人颇为费解——“四缺一”。
“什么意思？”杨鸿轩看得满头雾水，“玩君臣斗少了一个人？”
君臣斗是时下极为流行的叶子戏玩法，他娘丽贵妃就是忠实拥蹩。
倒是凌玥看了若有所思，对着他伸出右手，“帕子给我。”
“干嘛？私定终生啊？”嘴上这么说，杨鸿轩还是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手帕，光是看上面栩栩如生的图案，就能看出绣制者的用心。
然而，这么一块寄托着他人心血的绣帕被他毫不吝惜的放到了凌玥手中，看着后者用它将纸条包好。
“针脚不错。”凌玥将手帕收了起来。
“在江州时有人送的，”杨鸿轩答得漫不经心，“你要是喜欢，我就再找她要几块。”
“真渣。”凌玥如此评价。
“哥哥！”杨鸿轩一听就不干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那也真渣。”凌玥答道，“虽然我们是好姐妹，但我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我要闹了啊。”青年面无表情的说道。
“祭祖活动什么时候开始？”凌玥从善如流，“他们把院子里的纸人都搬走了。”
“我收到的消息是仪式是从酉时开始，”回头望了望天色，杨鸿轩又补充一句，“估计要进行到戌时也说不定。”
酉时，逢魔时刻的起点，戌时，逢魔时刻的终尽。
光看时辰的话，比起所谓的祭祖，倒像是某种招魂仪式的开端。
“那就是还有一个白日了。”凌玥敲了敲桌面。
“是啊，还有一个白日可以供咱们烧香拜佛。”杨鸿轩叹了口气，“期望历代云湖侯不会被这群不肖子孙给气到从棺材里跳出来吧。”
凌玥眯了眯眼，感觉怀中的流云通识烫了起来。
在青年好奇的目光下，她拿出通识进入“叙话”，就看到二师兄的神魂印记在闪个不停。
我是你二伯啊：“客官，您订购的最美刀斧手已发货，正以最快的速度像您飞奔而来，请不要辜负小店的用心啊。”
接下来的留言来自另一团银灰色的印记。
我是你小叔呐：“到了。”
将“我是你小叔呐”存成好友，凌玥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如此关键的时刻不是应该跟臣妾一起细细谋划吗？！”被扔下的杨鸿轩发出了抗议，“你又要出去跟谁鬼混！”
“跟新进宫的小妖精。”凌玥露出了一个属于昏君的笑容，“爱妃，忘了过去吧，朕早就变心了。”
杨鸿轩立马进入了被始乱终弃的妃子角色，脸上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哦对，”凌玥刚走出一步，停下对他说道，“你离我堂弟远点，别带坏他。”
莫名被警告的康乐郡王觉得自己真是窦娥冤。
目送大寨主私会小妖精的背影消失在绣楼口，被留下来守着空闺的二寨主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召唤小弟。
“凌湛！”他冲着二楼喊道，“别躲了，我都看到你了！”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二楼还真响起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鸿轩哥……”头顶空盘的少年扒在门边，弱弱的开口，“我真的没偷听……”
“是是是，所以在楼上捂着嘴喘粗气的是鬼不是你。”杨鸿轩回答的敷衍至极，“你是觉得你姐和我聋还是怎么着？”
“我只是不想被蒙在鼓里，”凌湛几步跑下了楼，把手中的盘子往桌上一放，“祖爷爷、爹爹、老姐还有你，你们都有一大堆事情在瞒着我。”
“真要瞒你还会让你偷听？”杨鸿轩“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看在咱俩也算相熟的份上，我给你点条明道，听是不听？”
凌湛立马点头如捣蒜。
“你啊，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多想，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杨鸿轩笑了，带着帝王家惯有的傲慢。
“今夜祭祖时，你要站在云湖侯的左侧还是右侧？”
凌湛瞪大了眼睛，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大晋朝以左为尊，杨鸿轩这话只有一个意思：
问他想不想当下一任云湖侯。
“我从来都没想过！”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爹只是继承了大伯的位置，将来肯定是要还给老姐的！“
“哦？”杨鸿轩轻笑，“我听到可不是这样啊？”
“云湖侯不止一次上书要给你请命，不过都被我父皇压了下来。”
“然而……临行之前，父皇给我的口谕里，终于松口认可你为下任云湖侯了。”
用折扇敲打着掌心，杨鸿轩一挑眉毛，“听你的意思，难不成竟是我父皇会错意了？”
凌湛此时已是面如纸色。
“我……我从不知有此事。”他喃喃说道。
“我与你相识以来，听的最多就是‘我不知道’、‘我不清楚’，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将手中折扇抵到少年的额前，杨鸿轩脸上带笑，眼中却无笑。
“我记得你虽未弱冠，但也是吃了十来年白饭吧？”
“就算做不到顶天立地，可你到底要装疯卖傻到几时，还是说，你干脆就是真傻？”
额头被折扇的棱角咯的生疼，凌湛手足无措。
在他的记忆里，眼前的这位“鸿轩哥”虽然出身皇家，却从不拿郡王架子，对自己也颇为照顾，是极为亲近的兄长。
可今日他才明白，前面的所有“好”都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在老姐面前”。
“你这等做派的王侯子弟我在上京也见的多了。”杨鸿轩的声音越发冷漠，“成日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任由爹娘作恶人，得了好处还要赚个好名声，吃了人还要说发慈悲。”
凌湛被他说的浑身发冷，张了张口，却发现无话可反驳。
说什么呢？
说他真的是不知情？
那还不是与杨鸿轩话里的人一模一样？
“我、我这去找我爹问清楚。”他硬撑着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这、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
“哦？”收回扇子，杨鸿轩似笑非笑，“那本王拭目以待。”
那句“本王”把凌湛刺的差点跳起来，连句“告退”都没说便仓皇而逃。
“小侯爷？”
见他直愣愣的从映月阁里冲出来，一路上的仆从婢女都在关心的询问。然而听着这一声声熟悉的“小侯爷”，凌湛只觉得如鲠在喉。
为什么以前应的那么理所当然呢？
推开挡在身前的下人，凌湛一路冲进了东跨院，此时云湖侯夫妇正在暖间小坐。
“侯爷，你试试这甜羹。”
云湖侯夫人看上去三十上下，打扮颇为素雅。
凌仲文的修炼天赋远比不上大哥凌伯海，自然娶不到素问派大师姐这样的人物，云湖侯夫人不过是边境武将之女，但胜在对他很是温柔体贴。
“今夜祭祖必然要持续到明日天明，侯爷您要多用一些，不若趁着仪式还早，再小睡一会儿？”
凌仲文闻言先是摆了摆手，所有接过汤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甜腻的汤液流入喉咙，令他下意识的想要皱眉，又在夫人的期盼中舒展了五官。
“不错。”他放下碗说道。
看着仅动了一勺的甜汤，侯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若是不喜欢这个口味，我让厨房再换，”她温声劝道，“您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在一片惊呼声中，凌湛猛的冲了进来。
“湛儿！”侯夫人惊喜的站起身，一把抱住儿子上下打量，“高了、瘦了也黑了。”
说完她扭头吩咐侍女，“芍药，快给少爷也拿一碗。”
“不用。”凌湛一把挣脱了娘亲的束缚，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云湖侯。
“有事？”凌仲文问道。
“爹，”凌湛顿了顿，仿佛吐每一个字都很艰难，“我听说，您上奏为我请封了？”
“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凌仲文淡淡答道，“这是你祖爷爷的意思，为父就照办了。”
“为什么？”
话音刚落，凌湛就激动了起来。
“不是说好了吗？咱们要把这个位置还给老姐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凌仲文道，“我虽身为云湖侯，但这侯府也不是我的一言堂。”
“是吗？”凌湛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看您是舍不得这身衣服了吧？”
“湛儿！”侯夫人惊呼一声，“你怎么能跟你爹这么说话！”
凌仲文抬头冷冷的看向儿子。
凌湛丝毫不怵的回视过去，“前朝英宗和代宗本为一母同胞的兄弟，后来英宗失败被俘，代宗弟继兄位，将兄长之子立为太子，立誓迎回兄长。”
“然而人心思变，久居高位之后，代宗忘记了往日的誓言，不仅多次拒绝迎兄长回京，甚至还圈禁了兄长的妻儿，只想让自己的子嗣继承大统。”
“这故事是爹当年讲给儿子听的，爹如今是也想效仿代宗了吗？”
“湛儿！”侯夫人上前拉住了儿子，“娘不许你这么顶撞你爹！”
“这怎么是顶撞呢，娘？”凌湛木木的扭过头，“孩儿只是想求个甚解罢了。”
“求个甚解？”凌仲文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怎么？你也觉得你爹贪图这荣华富贵，要愧对兄长、愧对先祖了？”
“……是！”凌湛咬着牙说道。
“啪！”
一股巨力袭来，少年的“是”字还没落音，便被一巴掌打飞了出去！
“啊……”冲劲儿让凌湛直接飞出了暖阁，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侯爷！使不得！”
侯夫人阻拦不及，连忙扑到儿子身上，刚抬起少年的头，就看到他左侧脸颊肿的老高，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滚。”
凌仲文站在原地，用手扶住桌子，显然也在盛怒之中。
“你、给、我、滚！”
凌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地面干咳几声，吐出了半颗带血的牙。
侯夫人颤了颤，几乎要晕死过去。
不知道府中已经翻天覆地的凌玥此时刚翻出了侯府，只是肩膀上多了点土特产。
那是一名倒霉的侯府侍女，在她翻墙时正好路过，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就被一个手刀直接打晕，还被抗在肩上四处带着跑。
或许是全力准备祭祀的缘故，今日的云湖侯府巡防格外松懈，不仅让凌玥扛着一个大活人蹦蹦哒哒，就连有外人登岛都无人察觉。
凌玥到时，杨戬正在将纤绳捆上码头的木桩。
与月前相比，少年似乎长高了一点，弯腰时衣衫勾勒出劲瘦的腰肢，像是春日里抽条的柳芽，柔嫩而坚韧。
两三步蹿进角落，凌玥卸下了肩膀上的“土特产”，对着不远处的小师弟吹了声口哨。
后者耳朵动了动，若无其事的放好船锚，才不紧不慢的进入了拐角。
“我的计划是，趁着祖地开启，赶紧拿了钥匙走人。”
没有过多的寒暄，凌玥开口直奔重点。
“你对云湖侯府有了解吗？”
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灌江口的杨戬摇了摇头。
“没办法，”凌玥抬头看了一下天，“趁着天色还早，我就简单的给你讲一下。”
“以这湖心岛为据点，我凌家世世代代生活于这云湖之上。”
她捡起了一根木枝，在滩涂上划出了一个圆。
“因为也有好事者称我们为云湖王。”
“府中奴仆大都有炼气修为，巡府侍卫皆是筑基修士，相比较于互相熟识的侍卫，仆役身份来历更杂一些，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挑中了你。”
“要是师兄他们来假扮侍卫，不出半柱香就会露馅儿。”
说到这里，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判断出他虽离进入筑基只剩一层窗户纸，但依然没有捅破。
“云湖侯府盘踞了整个湖心岛，但只有一小部分用来住人。”
“这是咱们所在的前门。”她在圆上一点，然后又在圈里分别划出了三个位置不一的小圈，“里面有东跨院、西跨院和映月阁。”
“我叔父一家居于东跨院，”凌玥在代表东院的圈里写了一个“仲”字，“西跨院常年封禁，而我则在映月阁。”
“无论如何，离西跨院远点。”
她认真的警告道，看到少年乖巧的点头，才继续输说了下去。
“以我映月阁的位置为分界线，”凌玥将代表侯府的圆圈一分为二，“剩下所有的地方，都算作我们家的祖地。”
这块面积几乎占据了整座小岛的三分之二。
“在祖地的入口，设有长老舍。”
“我凌家全盛时期元婴长老多达二十六位，小半死在了与西蛮的战场上，加上无法突破到分神而老死的，估计还能剩下近十名。”
“他们都在长老舍？”杨戬眉头微皱。
“不，他们都在祖地里。”凌玥摇了摇头，“除非家族到了存亡之际，或是有了官家的征召，长老们都会处于隐居闭关之中，不闻窗外之事。”
“平常日子里，他们会选出一名‘大长老’镇守府中，每五十年才会有一次轮替。”
“这一届的大长老便是凌晋峰。”
杨戬道：“师姐的意思是，他们都是祖坟的守卫者？”
“是，也不是。”
用手中的树枝在“祖地”中划出一道竖线，凌玥指着东半圆道：“以这座小丘陵为界限，东边是长老们闭关之地，西边才是我凌家先祖埋骨之处。”
“为了不干扰长老们修炼，也为了不叨扰先祖亡灵，我凌家祖地十年一开，自我记事以来，上一次祭祖还是八岁的事。”
看着少女比出的一个硕大的“八”，杨戬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那……十年前的祭祖师姐参加了吗？”
“没有。”凌玥干脆的回答，“他们没喊，我也没回。我怀疑他们就是上次在祖地里发现了什么，如今才铆足了劲儿要搞幺蛾子。”
“也就是说，师姐也没进去过？”少年面色略显凝重。
“我进去过，只有一次。”
凌玥反驳的极快，说完就闭上嘴巴，显然不打算再作深解。
她不说，杨戬也默契的没有再问，只是默默记住了地上的简略地图。
过了良久，凌玥才打破了沉默，“这次祭祖，只有两个人要分外注意，一个是大长老凌晋峰，元婴修士的能耐自不必说，还有一个就是我叔父凌仲文，已是金丹后期。其余旁支无权居于岛上，也就不足为虑。”
“我来时听说，上京有贵人来了府上。”杨戬慢条斯理的问道，“难道只是以讹传讹？”
“官家确实派了人来，”将问题轻描淡写的带过，凌玥一眨不眨的盯着少年的神态变化，“不过对方是我的熟人，倒也没什么妨碍。”
杨戬闻言点了一下头，看上去面色如常。
“三师姐以为，我要如何进府才好？”
“我今日见有仆役在搬运祭祀用品，想来进祖地也需要人手，我本想给你偷一套小厮装束，不过嘛……”
嘴上这么说着，凌玥的目光忍不住往一旁“沉睡“的土特产上瞟。
大约是从小练武的关系，云湖侯府的侍女普遍较为高大，举止里也多了些飒爽，与普通女子大不相同。
看看大了一号的“土特产”，再瞅瞅小师弟那张略一收拾就称得上秀美的脸蛋——
三师姐她，恶向胆边生。

第41章
申时七刻，已近黄昏。
凌玥到达长老舍门外的时候，参与祭祖之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除了进进出出的侍从婢女，大长老、云湖侯一家三口还有杨鸿轩都已到位，只是气氛略显微妙。
从她的角度来看，凌晋峰与叔父面色严肃，婶娘与凌湛则与他们二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凌湛的脸上不知为何还挂了彩，从捂在脸上的药包下透出了几分血色，至于杨鸿轩？
这位郡王爷大概是全场最如鱼得水的那个，时不时就要冲来去匆匆的婢女抛上几个眉眼，气的凌晋峰脸色愈发铁青。
“跑哪去了？”
康乐郡王发现了在原地张望的少女，主动摇着扇子向她靠近。直到走近了他才发现凌玥并不是一独自前来，身后竟然还跟了一名低着头的婢女。
这婢女身量颇高，但也不到离谱的地步，一双绣鞋规规整整的藏在裙摆之下，豆绿色的丝绦束出了纤细的柳腰，再往上看，白嫩的颈部划出了漂亮的弧度，梳着发髻的头部半垂，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小扇子一般的睫毛。
云湖侯府什么时候还有了这般美人？
“这位姑娘本王似是头一回见。”杨鸿轩越过凌玥，将扇子搭在了婢女的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挑。
那高挑婢女顺从的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白净的面容，虽未施粉黛，但也足够秀美端丽。
“你！”惊呼刚开了头就被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杨鸿轩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
“好看吗？”凌玥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年维持着被捅了一刀的表情，僵硬的扭过头，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这是好看……不好看……的事吗？”
说完，他一把拉住少女的袖子，将她生拉硬拽到一旁，连声追问：“你从哪里找来的？让我家那老头子看到绝对会出大事的！”
“甭管其他的，”凌玥拂开他的爪子，“就问你像不像。”
“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杨鸿轩望着站在原地的婢女，依然心有余悸，“要不是知道她早就死了，我一瞬间还以为死人复生了！”
“你知道罗缨公主死了？”凌玥瞬间抓住了重点。
杨鸿轩闻言立马捂住嘴巴，“别套话，别套话，这事老头子可是下过死令，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你眼看就要进我家祖坟了，竟然连这点秘密都不肯跟我共享？”凌玥表示自己绝不接受。
“我只是进去逛逛，又不是要埋进去，”杨鸿轩强词夺理，“况且了，就算要入祖坟，也该是你入我们家的啊！”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此说完，凌玥冲着婢女就是一招手，显然想喊她过来。
“别别别，我的大爷啊，”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康乐郡王立即服软，“咱们什么话都好说，就是别让她过来，太刺激了，真的。”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凌玥眯起了眼睛，“你看仔细了，那可是活人！”
“要真是罗缨姑姑我还怕什么？”杨鸿轩顶了回去，“就是她长得跟我姑姑那么像，结果还不是才刺激！”
凌玥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复在嘴里嚼了几遍才品出味儿来。
罗缨公主与当今官家是对颇为相似的龙凤胎，像罗缨公主也意味着……像当今官家。
杨鸿轩是以为自己撞破了父皇的某次风流韵事才这么紧张。
虽说儿子撞破老子丑事不算什么，可一旦放到了帝王家，芝麻大点的事情都能变成泼天大祸。
想通了这一点，凌玥有心揭穿“婢女”的真实性别，又觉得这样给杨鸿轩的惊吓会更大。于是她思忖了片刻，说道：“你知道罗缨公主有儿子吗？”
“知道，在灌江口养着，”杨鸿轩想也不想的回答，刚说完就不可置信的看向“婢女”，顿时膛目结舌，“他、他、他、他……他？”
“我师弟是为了混进来，别乱想。”凌玥一敲他脑门。
“你师弟？”此言一出，杨鸿轩就跟炸毛的猫似的跳了一下，“他怎么会是你师弟？”
凌玥被这么一问，还真跟他扛上了，“你说说，他为什么不能是我师弟？”
“怎么回事？”青年看上去比她还诧异，“太华山没收他？还是他们没抢过你？”
再听不出不对，凌玥就真的是个傻子了，“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在太华山？”
“因为他就该在太华山！”环视了一下四周，杨鸿轩压低声音说道，“什么公主离奇失踪都是编出来挽回皇室颜面的瞎话，罗缨姑姑当年是跟一个太华山道士跑了！”
这可真是震撼我全家。
突然就被宫廷秘史糊了一脸的凌玥很懵逼。
没能体会少女复杂的心情，杨鸿轩一口气说了下去，“不然你以为令狐胜为什么这些年处处让着我家老头？就是因为他心中有愧！”
“他的大徒弟拐走了我大晋朝的公主，你要他怎么在苦主面前硬气的起来？”
原来如此！
在这一刻，梗在凌玥心间的一些疑问迎刃而解。
为什么太华山总是率先向官家服软？
为什么杨戬固执的要去聚英会见世面？
为什么微北生一认出“烛影”就变了脸色？
为什么柳千易一直说小师弟的招式看着眼熟？
原来里面有这么多她所不知道的纠缠。
如此说来，微北生立时将杨戬拒之门外也能解释通了：
正所谓人走茶凉，无论眼下如何低伏做小，太华山只要熬死了当代官家就能重新挺起腰板做人，若是真的将罗缨公主之子纳入门墙，可就真的世世代代都在晋朝面前抬不起头了。
毕竟，罪证就每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荡啊！
等等，这样说来……当初在聚英会上，杨戬这小子开口要报的，恐怕也不是她们玉泉山的名字吧？
呵，男人。
于是杨戬就发现，自家师姐与那只花孔雀窃窃私语完，看自己的眼神立马就高深莫测了起来。
“能被郡王爷看中，真是妹妹几辈子的福分。”
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凌玥缓缓说道，“妹妹自己个儿，可得好好掂量掂量啊？”
最后的“啊”字可谓是千回百转，听的人是毛骨悚然。而在她身后，花孔雀杨鸿轩拼命摆手以示清白。
杨戬不敢说话，怕露馅儿。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钟响从身后的祖地传来，打断了几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大长老凌晋峰几步走到杨鸿轩面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吉时到，”他说道，“郡王，请上轿。”
他指的轿子是一台停在祖地入口的纸轿，一前一后配有两名的强壮的轿夫。
“凌长老客气了。”杨鸿轩一正神色，“小王本次乃是代父皇祭奠旧友，还是步行以示心诚的好。“
此言一出，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了杨鸿轩的身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青年总觉得就连仆役们捧着的纸人都在瞧向自己。
“郡王爷误会了。”凌晋峰咧嘴一笑，露出了参差不齐的下牙，“官家有此心意，乃是我凌氏的荣光，然而这祖地设有九九八十一道禁制，代代只容许我凌家血脉踏足其中，乘轿还是为了郡王的安全着想。”
“哦？”杨鸿轩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若是凌氏以外的人踏足会怎样？”
凌晋峰眯了眯眼，“不是老夫吓唬王爷，为保万全，此次进入祖地的仆役都是从旁支精挑细选的，稍有差池便是十死无生。”
说完，他又一摆手，“请吧，郡王。”
话说到这份上，实在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杨鸿轩只能登上那台诡异的纸轿，任由两名沉默的轿夫将自己晃晃悠悠的架到了半空。
“湛儿，”侯夫人拥着儿子，急切的嘱咐道，“进去以后都听你爹的，听到没有？”
凌湛捂着伤口，倔强的抿着嘴。
“你这孩子，这时候闹什么别扭！”见他这样，侯夫人当真急了。
“慈母多败儿。”
凌晋峰此时已经走到二人身边，伸出手硬把凌湛从侯夫人的怀里拽了出来，不顾少年的挣扎，将他往凌仲文的左侧拖。
然而，他还没拖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先一步站到了云湖侯的左后方，抬眼对上了眼神阴蛰的老者。
“郡王要祭拜的是我爹。”凌玥脆生生的开口，“这一点，大长老可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凌晋峰一字一顿的答道，将手中的凌湛推到了凌仲文的右侧。
等到踉跄的少年站定，队形才算是彻底成型。
由凌晋峰打头，凌仲文次之，后面则是凌玥和凌湛，由杨鸿轩坐着轿子垫后，而在他们右侧，杨戬手捧果盘站在婢女的队列末尾，左侧则是扛着布幡和纸人的男性仆役。
“起。”
随着凌晋峰的口令，队伍缓缓走过空无一人的长老院舍，接近了通往祖地的路口。
此时天空已慢慢被夕阳染成了橙红，然而通往凌氏祖地的道路却昏昏暗暗。
“列祖列宗在上！”
发出一声悠悠长叹，凌晋峰率先迈入祖地。在他身后，众人鱼贯而入，直到杨戬也踏入其中，昏暗的道路上隐隐起了薄薄云雾。
“不好！”
凌仲文在看到路边泛起的迷雾后瞳孔猛的一缩，“有外人在！所有人退！”
有外人混进来了！
原本还算整齐有序的祭拜队伍顿时陷入了恐慌，不少人扔下手中的东西就想往回跑，却发现来时的道路已被浓的化不开的迷雾所遮盖。
“哎哎哎！”
杨鸿轩的惊叫声传来，原来是架着他的轿夫为了逃命竟然直接扔下了轿子，为了自保，他不得不跳下纸轿，双脚落到了凌仲文的身边。
迷雾顿时又浓了几分。
将手中的果盘一扔，杨戬撸起袖子，露出袖内一道以血画就符文，用手指在上面一沾——还没干！
然后他下意识的望向血的主人，凌玥正站在队伍中央，流风回雪笛已握在了手中。
“啊！！！！”
有惨叫声从迷雾中传来，正是来自方才逃入雾中的奴仆。
“别慌，祖地不会伤害凌家人。”
作为侯府主人，凌仲文此时脸色微沉，但也不见惊慌。
“所有人呆在原地，不要乱跑。”
“大长老，请您重新开启通道。”
被点名的凌晋峰站在原地，面色古怪，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捂着脸的凌湛突然跳了起来，指着左侧喊道：“那、那是什么！”
他的呼喊就像是一道开关，让黑暗中潜伏的东西蠢蠢欲动起来。
“撕拉——撕拉——”
纸张撕扯的声音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白色身影从地上爬了起来。
惨白的脸、艳丽的腮红、带笑的眉眼，还有单薄的躯体，这爬起的赫然是一只他们带进来的纸人！
有了第一只，就有第二、第三只。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被纸人给包围了。
纸人们晃晃悠悠的抬起手，疑似喉结的部位不断颤动，发出了“嘻嘻嘻嘻”的笑声。
“绣花针，绣衣线，绣个荷包给哥哥。”
“哥哥说，荷包虽好看，不如生人肉。”
“生人在哪里，生人在哪里？”
诡异的歌声自四面八方响起，纸人们也颤颤巍巍的向内靠。
“找到啦，找到啦！”
“生人呐，就在这里呀！”
话音刚落，纸人们的手就齐刷刷的举起来，对准了杨鸿轩！
一滴冷汗从青年的额头流了下来。
“找出他，抓住他。”
“割下好肉给哥哥。”
纸人们嬉笑着，向杨鸿轩靠拢。
“郡王，得罪了！”
就在这时，凌仲文突然扯过儿子，一把撕开他脸上的药包，狠狠的抓了一把少年的伤口，然后将占满鲜血的手狠狠的往杨鸿轩的脖子上一抹。
杨鸿轩的脖子顿时变得血迹斑驳，看上去分外可怖，然而原本步步逼近的纸人却停了下来。
“绣花针，绣衣线，绣个荷包给哥哥。”
歌声重新响了起来，纸人们环视着四周。
“哥哥说，荷包虽好看，不如生人肉。”
散开的纸人们开始在人群中穿梭，每走过一处，便会有粗重的呼吸及隐隐的哭声传来。
“生人在哪里，生人在哪里？”
一名纸人凑到了杨戬身前，弯着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少年垂着头，藏在衣袖里的手缓缓攒成拳头。
“生人在哪里，生人在哪里？”
纸人嗅了半天，走向了下一个。
除开三名嫡系，几乎每个人都被嗅了一遍，甚至包括大长老凌晋峰。
一名纸人在他身畔逗留许久，最后才恋恋不舍的移开步子，几乎是同时，老者松了一口气。
“嘿嘿，被骗了呢。”
噩梦般的声音响起，凌晋峰不可置信的抬头，就看到原本已走的纸人扭过来，画着眉眼的脸上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找到啦，找到啦！”
“生人呐，就在这里呀！”
纸人们停下动作，对着大长老再一次合唱了起来。
“找出他，抓住他。”
“割下好肉给哥哥。”
如剪刀般锋利的手齐齐指向他。
“生人呐，就是你！”

第42章
纸人停止了歌唱，场上鸦雀无声。
凌晋峰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戏谑的纸人还有同样目不转睛的其他人，嘴角勾起，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很不“凌晋峰”的笑。
在不少人的印象里，大长老几乎是与“不苟言笑”划上等号的，诚然，在必要时这位老者也会展露慈爱与温情的一面，可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暴君。
在他当值的这十多年里，没人能反抗他，甚至连凌仲文都不行。
可现在，他在笑着，尽管这笑容与那副苍老又执拗的面容一点也不搭。
它似乎更应该出现在某个英俊潇洒的少年身上，玩世不恭中透着无法遮掩的肆意妄为。
“竟然这样都能被嗅出来，你们是狗鼻子吗？”凌晋峰无奈的耸了耸肩，“还是说，这死老头的精血终于被我用枯了？”
此言一出，在场数人的脸色立变。
“你果然……不是大长老。”凌仲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眼睛死死的盯着怪异的老者。
“仲文，你这可冤枉我了。你所认得的大长老，一直都是我哦？”
挑了一下眉毛，“凌晋峰”话里有话。
“你们难道就没人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运气如此之好，次次都能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给拉回来？”
“凌晋峰早在几百年前就该死透了，”老者笑嘻嘻的挽起袖子，露出了一节宛如枯骨的手臂，“那个榆木脑袋一辈子都没开窍，筑基也好，金丹也罢，甚至是元婴长老的殊荣，都是他跪在我脚下求来的。”
“可惜这老头没什么福气，升元婴的时候没撑住，直接魂飞魄散了，害的我只能勉为其难用用这幅破烂身躯了。”
“不过辈分高了就是好，你们这群家伙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也很有意思，哈哈哈！”
听着他猖狂的笑声，凌仲文闭了闭眼睛，“你是谁？”
“我？”“凌晋峰”笑容诡异，“只是个借由他人来感受快乐的可怜人罢了。”
“生人呐，纳命来！”
纸人齐齐嚎叫了起来，画上的眼睛淌下了两道浓稠的血泪，对着被围住的老者跃去。
说时迟那时快，“凌晋峰”抬手抓向凌湛，对上的却是雪亮的刀光。
凌仲文左手抓住儿子，右手瞬间斩出数刀，刀光与枯瘦的手夹路相逢，发出了刺耳的炸响！
“嘭！”
一道黑影倒飞出去，落入了周围重重迷雾之中。
“啧！”
刀光过后，“凌晋峰”定睛一看，就见凌仲文父子连带着杨鸿轩都在那一击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竟然借此脱离了。
来自四面八方的纸人此时已经蹿到了他的面前，锋利的手指几乎要割破他的衣衫，“凌晋峰”一掌拍开最近的纸人，脚下一蹬，对着被纸人遮掩住的凌玥扑了过去！
右手横于胸前，手心朝天，手腕翻转——
番天掌！
法力凝聚的手掌只是稍一阻男人的步伐，凌玥借着余力凌空一翻，跳到了队伍的末尾，然而枯瘦的手掌不依不饶，从纷乱的纸影里探出，手指擦着少女的衣角，转向了凌玥脚畔一名跌坐在地的婢女。
“噗！”
被抓住的婢女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男人抵在身后挡住了直直刺来的纸剪。
血花漫天，溅满了白色的招魂幡。
婢女的尸体落到地上，圆睁的双眼瞪着天空，死不瞑目。
至此，周围被吓傻的奴仆们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些哭喊着跑入迷雾之中，有些既害怕迷雾又惧怕凌晋峰，只能趴在地上祈求老天开眼。
婢女的鲜血令纸人停下了动作，在尸体的脚边，一只被劈成两半的纸人飘落在地，半边哭泣，半边怒吼，鲜血晕染到洁白的纸扎上，原本毫无生气的纸人竟然重新动了起来。
“生人呐！”纸人怨毒的看向“凌晋峰”，惨白的面孔与死去婢女重叠，发出了一声宛若哭泣的哀嚎，“纳命来！”
“走！”
趁着“凌晋峰”被纸人缠住，凌玥一把抓住杨戬的胳膊，带着他冲进雾中，将惨叫与哀嚎甩在了身后。
乳白色、半凝固，只是稍一碰触就冻彻骨髓的雾。
凌玥拉着杨戬穿行在其中，眼前皆是茫茫白色，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唯一真实的似乎只有来自手心的温度。
相比较于似乎还有点谱的凌玥，杨戬状态要更糟一些。
他如今与蒙眼乱跑也没什么不同，有好几次都与某种冰冷的物体擦肩而过，袖口的符箓热的发烫，昭示着那透骨的寒意并不是幻觉。
“左六，上三，右八。”
凌玥的嘴里念念有词，拉着少年猛一个转弯儿，险险的避开了挡在路中央的石碑。
行至这里，浓雾终于散开了些。
那是一座足有一人高的汉白玉立碑，莹白的碑面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上有四个古怪的字符，只是刻字颜色十分稀奇，倒像是有人用手指沾着鲜血写就，等到血渍干涸就变成透着一点猩红的乌黑。
凌玥弯下腰，用手指触摸着碑上的字迹，“再往前走，就是我家的祖坟了。”
杨戬顺着望去，就看到层层迷雾中隐隐有道道凸起的黑影，只是比起坟包或者墓碑而言，这些黑影未免形状过于随性，倒像是一个个盘坐的人影。
“按照我那死鬼老爹的说法，祭祖只能走到分界石前，因为再往后就是幽冥鬼蜮，活人不可踏足。”
站直身体，凌玥将手伸进衣袖摸索了片刻，像是捏住了什么，用力向外拉了半天，才隐隐的冒出了半截伞柄。
“啊，有点卡住了。”她喃喃说道，握住伞柄使劲一拔，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响起，一支靛蓝色的油纸伞竟然就这么被她从袖子里拔了出来。
“我的袖里乾坤还是要再练练啊。”这么嘟囔着，凌玥将烛影交还给原主人，后者接过伞柄，看着粘了一块蛋黄酥的伞头，心情有些复杂。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师姐的袖子里到底藏了个怎样的储物间。
“走吧。”整理完袖子的凌玥拍了一下小师弟的肩膀，“一会儿看到什么都别吓着。”
二人一左一右越过石碑。
杨戬觉得自己像穿过了一层气泡，四面八方袭来的阻力在鲜血符文的作用下变成了温顺的流水，只需轻轻用力，就足以挣脱出来。
“啪！”
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少年耳畔炸响，迷雾消散，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随着陡然清晰起来的视野，杨戬看到了无数道冲天而起的冰柱，每根冰柱中央都盘坐着一道人影，层层冰凌包裹之下，他们双目紧闭，容貌恍若生前。
“想让修士入土为安很难，”凌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毕竟这群家伙肉身太过强横，随便埋进土里，说不定哪天就会窜出一个旱魃，对你照脸来一招赤地千地。”
“到时候我们就不能叫云湖凌家了，只能改名叫求雨大师。”
杨戬想了想，竟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你看他，”凌玥一指离他们最近的冰柱，里面的青年只剩下了大半截身体，“外出游历的时候非要去拆散人家书生和女鬼，结果女方是个千年道行的鬼王，被愤怒的女鬼一把撕成了两半。”
杨戬：“……”
“你再看他，”凌玥又一指另一根冰柱，里面的中年人一副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太过好吃，怎么都管不住嘴，在南洋被人忽悠着吃了片鲛人肉，被毒的七窍流血。”
杨戬：“…………”
“埋在外圈的家伙，都被视为凌家之耻。”
“早些年，宗亲会商议过要不要将他们这群二货移出祖坟，省得每次见到都觉得上火。”仿佛没有察觉到少年在无语凝噎，凌玥一个个的点了下去，“后来还是我曾祖父出面，把他们的丰功伟绩挂在了族内学堂，让每一个到了开蒙年龄的族人都牢记于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凌玥嘴里的“曾祖父”一出，杨戬总觉得方才这几具尸体齐齐翻了个白眼。
应该……不可能吧？
他不太确定的想。
“你看那里。”
走过这群死状千奇百怪的族人，凌玥指向在了一列更为壮观的冰柱前。这些冰柱不仅范围大了几圈，间隔也是前面的三四倍，正处于整座坟地的中央。
“内圈是历代云湖侯和长老的墓地，”少女说道，“也是祖地的核心所在，九九八十一道禁制的阵图就刻在初代先祖的冰层上，不过嘛，这么多年，我凌家再也没出过一个能走到他老人家面前的人物。”
二人此时已站在内外圈的交点上，杨戬试探着向内圈迈出一步，一层冰霜迅速的爬上了他的鞋面。
“来，”凌玥深吸一口气，望向内圈的外侧，“我带你去见见我那死鬼老爹。”
除去起码现在还活着的凌仲文，凌伯海是最近一代云湖侯，自然也会葬在距离外圈最近的地方。
出乎杨戬意料的是，在属于凌伯海的位置上坐着的是一名女性。
她看上去三十岁许，端庄素雅，脸颊微红，双目紧闭，像是陷入了沉睡。
这女子一身白色丧服，几乎融入了周身冰晶之中，怀中放着巴掌大的骨瓷罐，被一只手死死的扣在掌心。
看着眼前的一幕，杨戬心中有了隐隐的猜测，却总觉太过离谱，直到凌玥亲自打破了他的顾虑。
少女在冰霜之外盘腿坐下，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爹，娘，我回来了。”
说完，她还不忘招呼一下唯一的客人，“小师弟，别客气，坐啊。”
头一次在人家坟头唠嗑的杨戬矜持了一下，还是被她找准机会一把拉了下来。
“当年我爹被雷劈成了渣渣，只能放进小罐子里，我娘不忍他凄凉无所依，自愿化作墓穴，引他被劈散的神魂归来。”
说着，凌玥一副哥俩好的揽住少年的肩膀。
“娘，这是我的小师弟杨戬，今日带他来见见您。”
见了就可以收干儿子了。
杨戬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打算，郑重的站起身向梨夕夫人拜了一拜，耳廓微微泛红，也不知是不是冻的。
“见到我娘，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凌玥托着腮瞧他。
“我听他们说，侯夫人在侯爷身亡后自封西跨院守贞，可既然夫人身在此处，那流言必然是假的了。”少年垂下眼眸。
“西跨院的那位只是假借了我娘的名头……其余的，不说也罢。不过大长老的来历，我倒是有点头绪。”
抬手搓了搓脸蛋，凌玥呼出了一口白气。
“你听说过六欲天界吗？”
杨戬摇了摇头。
“这其实是禅宗那群大和尚的叫法，将这天下的魔头分为六等。”
用手中的玉笛在地上画出六道横线，凌玥指着最下层，“六欲天，从下往上数，分别是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和他化自在天。”
“这六天皆由魔王统帅，最奇特的，就是他化自在天。”
说到这里，凌玥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奇特。
“在一天中的魔头，无法因自身的欲念而享乐，却能因他人的欲念而享乐，是以有他化自在的称号。”
“因此，它们最爱潜伏于凡人之中，以玩弄他人为乐。”
“我只是个借由他人来感受快乐的可怜人罢了。”
听着师姐的介绍，杨戬脑海中响起了“凌晋峰”的宣言。
“看样子你已经明白了。”凌玥偏头瞧他，手中的玉笛突然一顿，“啊，来了。”
谁？
杨戬怔了一瞬，随即感受到了自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笼罩，浑身的骨骼都因悬殊的实力而吱嘎作响。
“大小姐，你真是让我好找。”
最先到达的，是浓郁到快要滴下来的血腥气。与此同时，一名血人出现在了二人的视线之内，正抬手用衣袖擦掉脸上的血痕。
“瞧你这样子，不会把我叔父也杀掉了吧？”凌玥捂住了鼻子。
“才不会呢，仲文也带给我快乐过啊。”嘻嘻笑着，擦掉血污的来人露出了一张英俊的脸，让人无法与之前的老态龙钟联系起来，“只是那群旁支的血太没用，我才不得不多杀了几个。”
“好久不见啊，大小姐。”
男人微微扬起下巴，猩红的舌头将脸上残留的鲜血卷入口中，“倘若我在这里杀了你，不知折叶大人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个倒是不急，不知大长老来时有没有看到分界石上的字？”凌玥不紧不慢的说道。
“什么字？”男人眯起了眼睛。
“虽、死、犹、生。”
少女一字一顿，对着天魔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大长老以为我凌家，凭何在这修真界占有一席之地？”
“虽死犹生”四字激荡在冰层之间，困守其中的梨夕夫人，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第43章
凌玥笑了，“凌晋峰”就不笑了。
正确来说，是附在凌晋峰身上的天魔不笑了。
他能感受到，有数道不弱于这具身躯的气息正在慢慢苏醒，其中威胁感最胜的，就来自于眼前冰柱里的女人。
他知道对方是谁。
梨夕夫人，那个在夫君死后，差点拉着自魁祸首同归于尽的女人。
若不是她选择了自封于凌伯海坟前，云湖侯府恐怕还轮不到凌晋峰作威作福。
属于元婴修士的气息一丝一丝透出厚实的冰层，如海浪拍打着礁石，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虽不如凌晋峰的霸道，却足以与他分庭抗礼。
被二者夹在中间的凌玥和杨戬宛如怒涛中的两艘小船，在角力点上翩翩起舞，往前一步掉万丈深渊，后退一步入怒涛波澜。
“你已经死了。”天魔注视着慢慢融化的冰柱，吐出的气音像是蛇类的嘶鸣。
端坐在冰凌之中的女人睫毛上布满霜雪，眼神空洞而无一物。
“我娘没死，”凌玥反驳道，“只是在聚齐我爹的神魂前醒不来而已。”
“噼啪、噼啪。”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坟地四处响起，一只只毫无血色的手从裂开的冰层中伸出，与之同时涌现的，是铺天盖地的刀气。
锐利、霸道、轻柔、灵巧，不同的意境、不同的手法，用的却全是统一招式。
刀中八法，斩！
刀刀致命，刀刀夺神。
云湖凌家刀法之精髓尽在此处。
刀芒与罡气碰撞，惊起漫天飞雪。
“我听闻，凌家的人在死之前会封住一身真气，为的就是能在死后也如活时般挥刀。”
在洋洋洒洒的雪花中，天魔的声音也变得不真切了起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不过是一派胡言，现在看来倒是坐井观天了。”
话音刚落，烟尘散去，纵横交错得刀芒像是一根跟钢钉，穿透男人的四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坟茔算地，那些没用的纸人算人，活人的活气算天……难道走的是天地人三才的法门？”
哪怕已被穿成了肉串，天魔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可是看这坟茔走向，倒是有点九宫八卦阵的意思。”
“大小姐，你说说，”他一张口便鲜血淋漓，“你家这几个祖宗唱的是哪一出？”
凌玥耸了一下肩，“大概是十娘怒沉百宝箱？”
“百宝箱哪能跟你比？”天魔摇了摇头，被扎成筛子的右臂颤动，向少女方向微微移了移，“你可是折叶的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方才那么紧要，我都没舍得让你流半滴血。”
第二次从男人口中听到“折叶”二字，凌玥丝毫不恼，“你认得我家先生？该不会是在他手下做事吧？”
“呸！”
天魔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表情像是吃了一把黄连，“我帮他做事？他也配？”
“这凌府本就是我先看中的！要不是他出来搅局，我何至于要忍耐如此破败的肉（身）！”
他化自在天魔诞生于人心，靠汲取他人的**壮大己身，这天魔寄居于凌晋峰身上已有数百年，步步为营，将凌家视为屠宰场，差一步就能甩脱这累赘的宿主，谁知竟然被同类技高一筹，在眼皮子底下摘取了最后的成果。
于他而言，折叶毁掉的可不仅是一个凌伯海。
如今凌玥竟然将他视为折叶的手下，怎么能令他不上火？
然而最初的愤怒过后，男人眼珠子转转，又笑了起来。
“大小姐，你也别想激怒我，”他又恢复了油盐不进的做派，“比起我和折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纠葛，你难道不想听点别的？”
“比如，西跨院那位的真身？”
西跨院？
凌玥怔了一瞬，眼睛不由自主的向后瞟。
此时的梨夕夫人身上的冰层已裂了大半，头顶的月光洒在冰上，有点点微光被折了过去，竟令那双空洞的眼睛隐隐有了一丝神采。
不，那不是错觉！
凌玥亲眼看着梨夕夫人的眼珠动了一下。
“折叶刚离开，西跨院的人就出现了，你不会真以为他们之间没联系吧？”无名天魔犹自在鼓动着她，“你娘入祖地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绝不少，偏偏族老们就是默许她顶了你娘的名头……”
没去理会喋喋不休的天魔，当与女人转动的眼珠对了个正着时，凌玥扑向身旁的少年，“撑伞！”
在冲力之下，杨戬的后背重重砸在了冻土之上，在疼痛之中，他一只手揽住师姐，另一只手举起烛影，对着身后方向，抖开伞面！
“砰！砰！砰！”
重物撞击伞面的声音不断传来，少年撑伞的手臂紧绷，白皙的肌理下隐隐有玉色光芒浮现。
“啊！”
属于天魔的惨叫声传来，凌玥摸索着按住杨戬的丹田，汩汩真气顺着掌心进入后者的身体，愈发将八（九）玄功催动到了极致。
直到半盏茶后，重物砸落的声音与惨叫声才一齐停了下来。
烛影伞面一歪，两颗脑袋一前一后冒了出来。
被缚在原地的天魔此时已经不成人形，钉住手脚的刀芒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贯穿了他整个躯体的大大小小冰棱，数量之多，甚至将心口部位都轰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来。
而盘坐在地的梨夕夫人又恢复了双目紧闭的模样，只是敷在身上的厚实冰层已不足原本的一半。
“哈……哈哈……”五脏六腑化为血泥的男人竟然还没死透，充血的眼睛转向二人，弯出了一个恶意的弧度，“你……会后悔的……哈哈哈哈……”
没等他放完厥词，凌玥握住一只散落的冰棱，三两步上前，一把贯进了他的嘴里。
至此，男人终于不动了。
“千钧一发。”
看着男人的躯体，凌玥咋了一下舌，用脚揽了揽地上的碎冰，将凌晋峰的尸首圈了起来。
他化自在天魔有没有真的死掉另说，但这位大长老可是货真价实的凌氏族人，有资格葬入祖坟。
反正祖坟外圈丢人的傻瓜多他一个也不多，还能为学堂传记队伍的延续添砖加瓦。
“你是不是傻？”她一脸沧桑，“我娘当初要不是嫁给死鬼老爹，早就是素问派的掌教了，打十个凌晋峰都不在话下。”
做完这一切之后，少女转过身来，看着依旧抱着夫君骨灰的梨夕夫人，抬手捅了捅身畔的杨戬，“你怎么知道，我方才是让你防住我娘？”
因为师姐你行事颇有令堂之风——这句话说出来，杨戬很可能会活不过今夜，于是，强烈的求生欲令他舌头打了一个弯儿。
“外借九宫八卦，内设三才之形，九九曲中藏造化，三三湾内隐风雷。”少年收起油纸伞，抬手撩了一下散落在肩头的鬓发，“来之前师尊抽查上古十大阵法，我正好背到这里。”
九曲黄河阵，昔年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娘娘为兄复仇而摆下的大阵，号称仙人入此成凡，凡人入此即绝，是截教诛仙之下一等一的杀阵。
相较于真正布下了惑仙丹、闭仙诀的九曲黄河阵，凌家祖地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品，各类布置都有以次充好的嫌疑，也谈不上惨气冲霄、阴霾彻地。
然而对付会来自家祖坟玩个“到此一游”的小贼，仅仅做到黑雾迷天、阴风飒飒也足够用了，更别说还有这么多修士以身为宝，成就了阵内步步的杀机。
以身为阵，随阵而动，分界碑上的“虽死犹生”便是落在此处。
“我家先祖曾在西蛮战场与上清门下弟子交手，这半吊子九曲黄河阵就是那时候偷师的。”
见少年若有所思，凌玥干脆解释了起来。
“我凌家子弟，无论成器与否，死后都要入这阵中，而支撑此阵运转的，就是闭关于此的长老们。”
一门兴衰，系与全族。
这大概也是云湖侯府能盘踞三大世家之位的窍诀。
两大天魔都没能将这一家子搞得风雨飘摇，从这方面来看，就稳如磐石这一点，修真界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天魔之血，只是凌家彪悍战绩里平平常常的一笔而已。
然而，凌玥最初的目的就不是除魔卫道。
“我祖父便葬在那里。”瞥了眼月下的少年，她指着不远处的坟茔说道，“按照师尊的说法，他应当是下葬时贴身携带了钥匙，才能隐瞒这么多年。”
杨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却只见到了一片灰暗的虚影。
凌玥凝神一瞧，才发现自己偷偷沉迷小师弟撩发时的风情，竟然不小心点错方向。
“小师弟，”为了掩饰失态，某位师姐连忙唤他，“你觉得，那天魔是凭什么将官家卷进来的？”
随着凌晋峰彻底死去，他与天魔原本的打算也变成了无法解开的谜题。令人尴尬的是，谜底被扣死了，解了一半的谜面却还在。
杨鸿轩说，凌家邀请了晋帝分饼。
邀请人死了，分饼人却还在。
最重要的是，那个能勾的晋帝破例的“大饼”，还一动不动的躺在云湖侯府的祖坟里。
至于这个饼到底是什么？
两名玉泉山弟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与无奈。
一个深藏在凌家祖地，能让云湖侯府都独吞不了，不得不向皇家求援的“大饼”——除了玉柄真人心心念念的玉泉秘宝，还能是哪个？

第44章
站在冰天雪地之间，杨鸿轩打了个哆嗦。
在堪比凛冬的刺骨寒风面前，神武真龙诀还比不上一件厚实的棉衣，以至于他在一瞬间怀疑凌仲文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是为了杀人灭口。
你看，遍地都是冰葬，连埋人的功夫都省下了。
“阿嚏！”
心中暗暗决定回去就向老头子告上一状的康乐郡王打了个喷嚏，再抬起头，就发现面前默默出现了一方手帕。
想起江州红颜给的定情信物已经被凌玥拿去包纸条了，杨鸿轩接过手帕，给予少年一个赞赏的笑容，“有心了。”
凌湛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脸上的伤——这是在问他还要不要血。
与最初的衣冠整齐相比，杨鸿轩此时四处都是斑驳血迹，每当一块干透，就要立马补上新的，稍微耽搁一下，就会招来不得了的东西。
他外袍上那道撕裂爪印，就是某次疏忽后的结果。
由于频繁取血，凌湛脸颊上的伤口外侧卷了起来，在低温下泛出晦暗的紫色。放在平日，对自身外表颇为在意的小少爷只怕早就哭闹了起来。
可现在，他只是麻木的撕开结痂的伤口取血，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
这一切的源头，就在于前面领路的男子。
凌仲文此时的状态其实算不得好。
在祖地外围，只是金丹中期的他与元婴修为的凌晋峰硬拼了一招，真气反冲之下，在体内横冲直撞，把经脉伤的不轻，然而，正是他的当机立断，才让三人逃离了魔爪。
对儿子狠，对自己更狠，这一系列的壮士断腕，令杨鸿轩对这位平日接触不多的前姻亲刮目相看。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只怕满朝文武对这位傀儡侯爷都……看走了眼。
就是不知道，凌玥那丫头逃没逃出来。
“郡王不必忧心。”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凌仲文突然开口，“我那侄女向来是不肯吃亏的性子，心中成算胜过我家这傻小子百倍，大长老定奈何不了她。”
“侯爷早就知道大长老并非善类？”杨鸿轩用扇子在掌心轻敲了一下。
“郡王有所不知，像我们这种人家，延续的年岁久了，稀奇古怪的事情就多了。”凌仲文平静的回道，“唯有人人不求甚解，才能稀里糊涂的过下去。”
“大长老是人也好，是魔也罢，他的存在于我凌氏有益，便留着，于我凌氏有害，便除去。凡事想的多了，只会自受其乱。”
这句话粗听不过是难得糊涂，往细里一品，却令杨鸿轩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
老头子说的对，这些存在万年的世家，果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我们到了。”这么说着，凌仲文停下了脚步。
杨鸿轩抬眼看去，却当下一愣。
只见那在鳞次栉比的冰柱之中，有一处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目测足有十尺见方的圆。
焦黑的冻土蔓延到那里就变成了松软的黄沙，漂浮的寒气被蒸腾成大片的烟雾，而在圆圈中央，有一道人影以罩门大开之姿坐在漆黑的椅子之上，有数道铁链从身后的铁柱上垂下，穿透了他的身体，又重新绕回原处。
“咕嘟。”凌湛吞咽唾沫的声音大的像擂鼓。
一滴汗水顺着脑门淌下，杨鸿轩抬手去擦，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竟然出了一脑门的汗珠。
不，是温度确确实实在上升。
看着手心原本干涸的血迹在汗水的晕染下重新变得湿润，杨鸿轩心里陡然“咯噔”了一声。
黄沙、蒸汽还有高温，这些乍看与墓园格格不入，可若是抛开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一个词就会猛然跃入脑海：
旱魃。
赤地千里的旱魃。
足以令天下哀鸿遍野的旱魃。
“这……？”杨鸿轩在凌仲文那里寻求答案。
“这是家父。”男人注视着被绑在铁柱上的“人”，“起码生前是。”
“隐瞒旱魃出世是欺君灭族之罪！”浪迹花丛的康乐郡王第一次丢下了从容，“如此行事的后果，凌侯，你可得好好掂量一下！”
“郡王不必紧张，”凌仲文冷漠的回视他，“您也说了，是出世。”
“家父不是在祖坟里好好呆着吗？”
那双宛若一潭死水的眼睛，看得杨鸿轩心中生寒。
见青年不再说话，凌仲文望着面目全非的父亲，遇到微微缓和，“十年之前，我随族老祭祖，却发现整片祖地化为了汪洋。”
“郡王大概无法想象吧，那种在极热与极冷之间徘徊的感觉，每一息都想要立刻死去。”他回过头看向青年，微微一笑，“那日之后，没有受伤修养的元婴长老，只剩下大长老一人。”
不跟青年接话的余地，凌仲文继续说道：“郡王大概也听过，家父是死于天人五衰。”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在我亲眼目睹之前，也只以为是神话传说中的故事而已。”
男人的语气平静，却压抑。
“等到最后，家父在床上枯瘦的像是朽木，被葬入祖坟时，甚至受不住冰棺，捎一用力，就会化为飞灰。”
“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成就元婴之后，也是会病死的。”
听到这里，杨鸿轩终于抓住了对方话里的未尽之意，“死于五衰的修士……怎么能变成旱魃？”
僵尸诞生的首要条件就是肉身足够强横，可经过五衰之后的凌尚云恐怕连一滴精血都留不下，怎么可能异变成最为恐怖的旱魃？
杨鸿轩有一种预感——他抓住了关键。
“可以的。”凌仲文笑了笑，“只要在他舌头下面压上玉泉秘宝的钥匙就行了。”
杨鸿轩呼吸一窒。
“昔日的道门第一山果然不凡，仅仅是一块敲门砖也能化腐朽为神奇。”男人说道。
“当日我就想取出来看个究竟，可惜，在场诸人，唯有大长老与我想法相同。”
所以，凌晋峰非留不可。
“侯爷好谋划。”沉默良久，杨鸿轩叹了一句。
凌仲文依旧神色淡淡：“父亲和大哥都是天才，天才永远没有凡人的苦恼。”
“以侯爷的心智、计谋，也不必以凡人自谦了。”青年摇了摇头。
这位云湖侯隐藏在平庸面具下的城府之深，远超上京城所有人的预料。
以至于，他这位远道而来的分饼人，恐怕没法赚的盆满钵满。
杨鸿轩由衷的祝愿他那个送儿子上贼船的父皇早日驾鹤西去。
“侯爷谬赞了。”凌仲文说道，伸手对儿子一招手，“湛儿，来，去给你祖父上柱香。”
“……爹，”凌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孩儿不想去。”
凌仲文深深的看着他，“凌家从来没有过胆小如鼠的家主。”
“所以我当不了家主。”深吸一口气，凌湛压下了快要涌到嗓子眼的尖叫，“一个实力不够的家主要如何服众？爹你应该最清楚这一点才是。”
“只要拿到玉泉秘宝，这个问题对你就不复存在。”
“问题是，我！不！要！”
歇斯底里的怒吼、布满血丝的眼珠，沉默已久的少年终于爆发了。
“我不想抗着凌家！我不想要那些责任！老姐处处都比我强，为什么爹你就是不愿看清楚！”
“因为！”凌仲文的声音宛若穿透了这片幽冥鬼蜮，“在她心里，凌家什么也不是了。”
凌湛愣在原地，脑海里回荡着那一句“什么也不是了”，嗓子突然堵的厉害。
凌仲文双手搭在儿子肩上，俯下身看着他，眼眶通红，“明白了的话，就去吧。”
明白吗？
凌湛木木的转过身，向被困在中央的祖父走去，鞋子陷入松软的黄沙之中，高温袭来，蒸干了他眼眶里的泪水。
凑近了看才知道，除开手腕粗的玄铁锁链，凌尚云浑身上下皆是密密麻麻的镇魂钉，最长的一根自天灵盖直直插下，甚至从下脑透了出来，为青年带来了足以破坏他英俊外表的痛楚。
凌湛从未见过面目如此狰狞的祖父，在他的记忆里，对方是宗族画像里丰神俊朗的青年，透着遮不住的意气风发。
化为旱魃的凌尚云眼神空洞，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颤抖的伸出手，凌湛探入尸体干枯的口腔，将与石头无异的舌头微微掀起了一点。
一抹莹莹蓝光自旱魃的舌后探出，少年的眼皮一跳，手指些微用力，将舌头抬的更高了一些。
自此，蓝光的真面目映入了他的眼帘。
没有了舌头的压制，莹蓝色的光团在尸体的口腔里跳动，似乎随时都会蹦出来。而在光晕之内，是一道凌湛看不懂的三角符文，符文中有一点，正在律动，宛若心脏。
是这个。
有道声音在他耳畔催促。
就是这个。
在连番催促下，凌湛颤抖着将符文握进了手心，感觉自己握住了一个炽热的太阳。
砰、砰、砰。
掌心传来规律的心跳声，一股热流透过皮肤淌进少年的身体，暖融融的舒适感上涌，令他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几乎要发出舒服的喟叹。
随着凌湛缓缓抽出手臂，凌尚文饱满的脸颊瞬间干瘪了起来，黯淡枯黄自上而下蔓延，连带着空气中的灼热都在下降。
男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身上的镇魂钉发出了清越的鸣叫。
“快回来！”
凌仲文的呼喊自身后响起，然而神魂早已飘飘然的凌湛却听不真切，只是迟钝的扭过头，像是要看清父亲的口型。
就在他扭身的这一瞬间，一只手自铁椅后面伸出，轻轻搭在了他握有符文的胳膊上。
那是一只宛若玉雕般精美的手，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月光之下，甚至有几分淡紫色的流光在上闪动。
“湛儿！”凌仲文大喊一声，脚下一蹬就向前方扑来！
然而，还是晚了。
手的主人扣住凌湛的手腕，迅速向下一抻，而凌湛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空，下一息，就被一掌打飞了出去！
符文一离手，晕陶陶的感觉立即散的一干二净，凌湛奋力在空中挣扎，被赶到的父亲一把领着衣领给扔出了圈外。
“幸会啊，叔父。”
将凌湛打飞出去的人笑吟吟地站在凌尚文旁边，空闲的左手捏在了旱魃头顶的镇魂针上。
“一月未见，您过的可好？”
“玥丫头。”凌仲文面皮抽搐了一下，“把东西给我。”
“为何？”凌玥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叔父你喊我回来，难道不就是为了能物归原主？”
见她如此做派，凌仲文面无表情，不再说话。
“我爹说，您是成不了大事的人。”
“当时我没有听懂，如今倒是稍微看清了一点。”
“叔父表面上不苟言笑，实际比谁都要心软。”凌玥一边说一边缓缓将手中的镇魂针向外拔，“想守住凌家，又觉得愧对我，想要得到玉泉秘宝，又觉得愧对祖父……一直来来回回、自相矛盾，最终做什么都是个半吊子。”
足有十一寸长的镇魂钉被她从凌尚文的脑中拔出，当最后的针尾离体，仰天怒吼的旱魃嘴里发出了一声厉啸，四肢扭动，带着锁链乒乓作响，浑浊的眼睛染上了血色。
“就连想要解脱自己的亲爹，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隐忍十年之久。”
从始至终，凌仲文都像是被定在地上，一动不动。
将手中的长钉丢到地上，在旱魃的嘶吼声中，凌玥松开紧握的右手，左手罩在荧蓝字符之上，猛地下压！
蓝色字符竟然被她一点一点的压进了掌心之中。
与此同时，二人头顶传来了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正在夜空中汇聚翻滚。
“师尊教过我，修士一旦死后尸身成魔，三魂七魄无所归处，只能被日日夜夜困于肉（身），永受折磨，唯有在天雷之下散尽邪气，才能解脱。”
“十二年前，叔父为我在太华山前跪了三天三夜。”
“十二年后，我为叔父引一道天雷。”
双手一转，凌玥全身气势陡然攀升，甚至有了隐隐超过凌仲文之势。
“啪。”
穿透旱魃手掌的镇魂钉被挤出体外，紧接着便是双脚，男人从座位上跳起，疯狂撕扯着身上的铁链。
右手抬到胸前，凌玥抬头看向漫天的劫云，布满蓝光的掌心向上。
在阵阵风雷声中，雪亮的白光自天而降！
少女掌心一翻。
翻天掌第一式——风雪无人归!

第45章
呆立的男人、出掌的少女、嘶吼的旱魃……还有吞没所有的银亮雷光。
站在赤地与冻土的分界线上，杨戬撑着烛影，在响彻天地的雷鸣声中，向着风起云涌的天空伸出了左手。
一枚晶莹的雪花落在少年掌心，每个棱角都巧夺天空，仿佛被风垂落的花瓣。
平地起风，荒漠飘雪，风雪不尽，旅人不归。
这便是《番天十掌》中的第一式，风雪无人归。
杨戬上一次见到劫雷，还是柳千易渡劫的时候。
那个癫狂的男人毫不吝惜的给了三师姐玉清同辈弟子第一人的赞誉。
“若是你能打出第一掌，我决计不会是你的对手。”
记忆中的青年扣着凌玥的手背，对着她笑的张狂。
“可眼下，你也决计不会是我的对手！”
杨戬记得三师姐当时的眼神，明亮、澄澈，就像是玉垒山前的江水，淌过峡湾，绕过堰堤，路过烟雨迷蒙的村舍，一直流进了他的心底。
明明正处于下风的是她，他却觉得，柳千易已经一败涂地。
事实，也果真如此。
疏疏雪片从雷光中飞出，环绕着雷柱飞舞，脚下的沙地愈发滚烫，一股微风袭来，拂动了少年的衣摆。
杨戬向后退了一步。
当他左脚的脚跟刚刚落地，盘旋于黄沙上方的微风陡然暴烈了起来，纵横交错的狂风汇聚至雷柱底端，带来了阵阵呼啸。
颗颗沙粒被卷上天空，连成了一道此起彼伏的波浪，又像是少女起舞时转动的裙摆。
雪花、沙粒。
二者一白一黄，一上一下，一应一和，围绕着降下的劫雷舞起了一场绝妙的牵丝戏。
站在戏台的中央，凌玥双手合掌，莹蓝色光芒与淡紫色流光交织于一处，汇成了绚烂的光网，将奔涌的劫雷牢牢挡在体外。
凌仲文依旧站在原地，偶尔有电弧跳到他的衣袍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与旱魃发出的痛苦嘶吼混在一处，盖住了他颤抖嘴唇发出的声音。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连凌仲文自己都回答不了。
“哐！”
一声巨响冲破了风雪的迷障，旱魃拽着穿透身体的锁链，竟硬生生将座下的椅子从沙地里拔了出来，对着束缚自己的铁柱狠狠摔了过去！
洗涤玩邪的天雷在妖物的皮肤下流窜，割开枯瘦的肉身，放出道道紫黑色的毒血。失去了符文的加持，男人眼中的红光黯淡了许多，却更引出了他的凶性，穿透身体的玄铁链与琵琶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镇魂钉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扬天发出一声怒吼，旱魃拽住两条穿过肩膀的锁链就往外拔。
他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累，唯有对死的恐惧支配着这具早已丧失神志的肉身。
就在此时，第二道天雷如期而至。
凌玥右手一抬，蓝色的三角字符于掌心浮现，再脚下一转，于电光石火之间，一掌盖住了旱魃的头顶，后发而至的雷蛇顺着她的右手，直直的劈上了僵尸的天灵盖！
蜂拥而至的劫雷从百会穴灌进了凌尚文的身躯，后者嘴巴张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啪。”
一块干黑的腐肉从旱魃的身体上脱落，掉到了地上，腐臭的血液从中淌出，渗进了漫漫黄沙之中。
看着血肉块块脱落的父亲，凌仲文闭上了眼睛。
眨眼之间，腥臭的肉块就铺了一地，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如此干瘦的身躯竟然还没有变成骨架。
最终，第三道天雷落了下来。
此时的旱魃双目红光已散，凌玥一移开掌心，就瞬间跪倒在地，唯一完整的脑袋耷拉到了一边。
双手展开，凌玥提神凝气，在雷蛇之信吐到脑顶时，猛然向上一抬！
混杂着雪与沙的旋风平地而起，与直冲而下的天雷撞到了一处！
轰！
在地动山摇之中，杨戬抱元守缺，烛影脱离了手心，旋转着停驻于头顶，一朵朵牡丹在伞面盛开，洒下了点点金粉，将种种侵扰挡在了伞外。
狂风暴雪与电闪雷鸣互不相让，在二者交战的缝隙中，有两道人影狼狈的躲闪着，逃窜般向少年奔了过来，正是杨鸿轩和凌湛。
毕竟是亲堂弟，凌玥打出那一掌时并没有下狠手，饶是这样，对于只有炼气修为的凌湛而言也够受的，加上他一路上放血造成的虚弱，如今只能靠杨鸿轩搀扶着才能躲过四溢的电弧和雪片。
而杨鸿轩虽然也只有筑基修为，但神武镇龙诀到底是锻体法诀，是以偶尔挨上那么一下，也没到走不动的地步。
见二人靠近，金色的帘幕主动掀开一角，将来客包进了伞沿之下。
有了烛影的庇护，杨鸿轩抒了一口气，才偷偷摸摸的打量起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弟来。
平心而论，杨鸿轩并不太敢直视杨戬。
这归功于后者女装扮相太过成功……某种意义上说，这跟晋帝女装扮相太过成功也没两样了。
晋帝的子女长相多随娘亲，就连杨鸿轩自己也是有丽贵妃六分的神韵，若是让他们和杨戬站在一起，不知情的人也多半以为后者才是真正的皇子龙孙。
都怪四妹不争气。
想到这里，杨鸿轩忍不住埋怨起最为年长的妹妹来。
要是她长得更像老头子一点，哪怕只有一丁点，这上京第一美人还有左相他闺女什么事！
扶面色苍白的凌湛原地坐下，青年直起腰，却发现伞的主人一直注视着前方，对这两位不速之客恍若未见。
他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就见到冲天而起的风暴吞没了被逼到绝处的雷电，乌云之下，凌湛衣袂飞舞，乌黑的长□□浮空中，宛若绸练。
半晌之后，他突然说道：“摄魂夺魄，对吗？”
被搭话的杨戬顿了一下，冷冷的瞥了名义上的表兄一眼。
“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再美，没有神魂，也是榆木疙瘩。”没有在意对方的冷淡，杨鸿轩说着说着就自己笑了起来，“我也算是阅尽千帆，可只有阿玥让我怎么看都不够。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一定要把她带回宫里。”
听到这儿，杨戬侧过身，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杨鸿轩。
两位表兄弟相距仅有半尺，却更像是隔着万仞高山。
“可惜啊，阿玥她……”杨鸿轩笑着闭了闭眼，“是一朵摘不下的花。”
“她长得太高，爬的太快，将所有胆大包天的摘花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抿了抿唇，杨戬重新将目光投回战场。
此时漫天的乌云皆已散去，少女身上散发的千条瑞气将午夜映得恍若白昼，而在她的脚下，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旱魃斜斜倒在了地上。
凌仲文向旱魃迈了一步，脚未落地，就收了回来，而杨鸿轩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响起。
“我得不到最喜欢的那朵花，喝不到最想要的那一瓢，就只能将就将就剩下的那三千了。”这名浪荡子说的漫不经心，任谁也辩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也不算吃亏，不是吗？”
在话音的最后，凌仲文到底是奔向了旱魃身畔。
与血肉的干黑腥臭不同，躺在地上的男人有着一副莹白如雪的骨架，停下了咆哮死后之后，那张狰狞的脸竟然也有了几分生前的风采。
“啊……”男人张开口，浑浊的眼珠动了一动。
凌玥俯下身，刻有字符的右手轻轻搭在旱魃的额头上，将一道蓝光打入了他的眉心。
在她动作之后，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竟然清明了一瞬，眼神从少女转到低头站立的凌仲文身上，嘴角一动，缓缓扯出了一个笑容。
“仲文……”曾经是凌尚文的男人如此说道，“你……长大了……啊……”
说完，从脚到头，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化成了白沙，彻底被留在了坟茔之中。
“咚、咚、咚。”
凌仲文失力的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对着父亲的骨灰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
收回右手，凌玥绕过这对父子，来到了烛影伞前，然后就得到了杨鸿轩堪称狗腿的恭维。
青年双手抱拳，来了一个郑重的江湖礼，“此次妖邪伏诛，全是哥哥的功劳，弟弟回京后定会向官家上表，为哥哥请功！”
凌玥娇羞的对他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么生分的话作甚么？”
一旁缓过神来的凌湛看着这二人一来一往、对答如流，只觉得身心俱疲。
戏精，都是戏精。
这么想着，他扭头看向安静的杨戬，脸上一红，小声说道：“多谢这位姐姐方才施以援手，也不、不知姐姐姓甚名谁，小生也好日后……登门答谢！”
“噗。”
听完了全程的杨鸿轩一个没憋住，破了功。
凌湛顿时被他吓了一跳，一边埋怨康乐郡王给自己拆台，一边又疑惑为什么边上漂亮的小姐姐看自己的眼神更冷了。
一把推开傻乎乎的堂弟，凌玥掏出原本佩戴的白玉簪，抬手绾到了杨戬脑后的发髻上，还不忘顺手捏了小脸一下。
“小美人，”她笑吟吟地说道，“该跟大爷回家啦。”

第46章
凌湛认清自己能囫囵个儿出来全靠堂姐一根簪子已经是天亮后的事了。
此时笼罩在祖地的迷雾终于散去，朦胧的弯月撤去了最后一点清辉，灿烂的朝霞洒在晶莹剔透的冰霜上，跳跃成了五彩缤纷的掠影，而他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身旁乖乖被堂姐绾簪子的漂亮姐姐有点眼熟。
天生有点迟钝的小侯爷看着那姑娘秀丽的侧脸，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二人不是第一次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一样。
这么想着，凌湛真是越看越觉得眼熟。
老姐还是老姐……要是那姑娘把头发扎起来，换上一身月白色衣裳，再背个靛蓝色的油纸伞……我的无量天尊！
“蹬、蹬、蹬”向后倒退三步，凌湛用食指点着眼前的狗男女，浑身抖的犹如糠筛，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到沙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感情我方才就是在鬼门关前来回蹦跶？”
想起自己刚刚还没出息的对着一个男人脸红心跳，也到情窦初开年纪的凌湛就很绝望。
“何止是来回蹦跶，根本就是在阎王爷面前来了一段飞天舞。”杨鸿轩凑过来逗他，“反正最后不是被那杨师弟给打死，就是被云湖侯给打死嘛。”
你快闭嘴吧。
凌小侯爷用眼神完成了一次以下犯上。
“凌湛。”
熟悉的威严声音传来，把少年吓得直接原地跳了起来。
本能的“哎”了一声，凌湛魂不附体的往老爹那边看，就见不知何时，后者已经收敛了凌尚云的骨灰，甚至堆出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愣着做什么？”凌仲文训他，“还不快过来给你祖父磕头？”
“啊？哦哦哦！”
他傻愣愣的应和，一溜小跑凑到坟前，对着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坟头一个猛虎落地式，磕出了一片洋洋洒洒的土灰。
凌仲文想当场打死这个孽子。
“叔父还是跟婶娘再生一个吧。”凌玥幽幽的火上浇油，“湛弟一副脑子不太够用的样子呢。”
“你别光说他，”凌仲文转过头，明明面无表情却生生令人瞧出了几分幽怨，“你看看你自己，都及笄多久了，连个人家都没说上。”
凌玥歪着头，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
凌仲文叹了口气，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你四表姑前些日子来信，说今年守岁夜也驻守宗门，不回家了。我这位表姐自从晋升金丹后整日忙于宗门事务，别说几十年没着家，就连终身大事都耽搁了。”
他这段话说的驴头不对马嘴，听得凌玥又升起了两个“？”。
“四表姑不回家不就是烦你们成日催婚吗？”凌湛给亲爹拆台，“其实她就是个外务管事，哪有那么多事离不开她，就是躲着你们罢了。”
凌仲文深吸一口气，克制住一巴掌扇飞这个逆子的冲动，另起了一个话题：“大上个月，我去喝了岐山庞家嫡孙的满月酒，人家的新主母才比你大三岁，虽然只有筑基修为，可这都是第二胎了。”
“三年抱俩！”凌湛竖起了大拇指，“高产赛……”
最后两个字在亲爹锥心剜骨的眼刀下硬生生的给吞进了肚子里。
伸手捂住嘴，缺心眼的小侯爷用眼神示意老爹继续。
“我瞧着人家人丁兴旺，而咱家……不说别的，单说你姑祖奶奶，再过几日就六百零一岁了，还在祖地里孤零零的蹲着。”
“叔父，”凌玥满脸恳切，“姑祖奶奶她元婴了啊。”
依然是个金丹的凌仲文觉得自己刚刚被侄女插了一刀。
“我是在告诉你女儿家升到金丹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见她始终装傻充愣，男人眼神凌厉了起来，“这些年，我给你说了多少人家，最后都被你给搅黄了。你倒是说说，我选中的那些青年才俊，到底是哪里不入你的眼了？”
凌玥很震惊，“那些不是特意奔着退婚来的吗？”
凌仲文在认真思考再生一个来不来得及，这样下去，凌家保准完蛋。
作为被嫌弃的“青年才俊”之一，杨鸿轩躲在杨戬身后，不敢贸然暴露自己——毕竟他就是凌玥退婚史上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
然而康乐郡王这几年的花丛到底没白流连，在云湖侯的心里，他已经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只待秋后问斩。
倒是杨戬被凌仲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真的是家世、长相都没得挑，就是……爱好太难以接受。
扫了一眼与少年浑然一体的罗裙，凌仲文别过了头。
凌玥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谈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冷面寡言的叔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般，不仅会大段大段的数落自己，就连眼神都充满了菜市挑肉才会有的犀利。
好在，凌仲文天性稳重，即便少见的失了态，也会迅速恢复成那个冷淡自持的云湖侯。
“既然你已经取走钥匙，我凌家也不会强求。”他脱下了布满沙尘的锦织外套，盖在了凌尚云的坟包上，“你祖父与玉泉山掌教师兄弟一场，到底是无愧于心。”
凌玥同样垂眸看向坟包，正待说些宽慰的话，却猛然抬头，看向了丘陵的山脊。
凌氏祖地，以山丘为界，一半祖坟，一半长老院，而如今，有七道强横的气息自属于长老院的山坡爆发开来，竟引得本已平静下来的天空再次风起云涌！
“姑祖奶奶？”望着山脊上出现的一道人影，凌仲文惊愕出声，似乎也没有料到方才编排的对象竟然会轻易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而在这名六百岁的老祖宗身后，有六道身影相继出现，依次在她身后排开，遥遥的向众人这边看了过来。
云湖凌家仅存的七位元婴族老，竟然一个不落的出关了。
“不可能啊，”凌仲文喃喃自语，“姑祖奶奶明明支持我的……”
“我爹说过，”凌玥打断了他，“长老齐出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官家征召，云湖凌家倾巢而出。”她望向了七道若人影所在的山脊，“第二，我凌家已到生死存亡之刻。”
说到这里，她扭过头看向男人，“叔父觉得，此时是哪个？”
凌仲文面色微沉，顿时抬步要走，就见领头的姑祖奶奶凌空飞起，将手中的拐杖指向云湖侯府的方向，苍老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妖孽，老身容你栖身已是极限，休得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她的，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
“死了，真的死了！！”欣喜若狂地女声说道，“那个恶心的天魔终于死了！我自由了！”
“我终于自由了！”
“不好！”听到这个声音，凌仲文脸色一变，“西跨院里的那个出来了！”
“西跨院？”凌湛一头雾水，“西跨院里住的不是伯娘吗？”
可惜，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人回答。
“老虔婆！”那个女声咬牙切齿的说道，“当年要不是你和折叶沆瀣一气，我也不会被困在这里鬼地方这么多年！”
姑祖奶奶没有说话，倒是她身后的一位长老不甘示弱：“妖孽，休得一派胡言！”
“我胡言？”那女人讥笑一声，“当年被折叶三两句说服的难道不是你们？刚死了家主就跟罪魁祸首握手言和，我要是那位侯夫人，必然要恨不得扒你们的皮、喝你们的血！”
“你！”那名长老还要反驳，却见姑祖奶奶抬起了一只手。
“折叶与我凌家的仇恨，比山高，比海深，我凌家上上下下，与他不死不休。”姑祖奶奶说道，“当年允他所求，乃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
“如今我凌家内部鬼影憧憧，鹤蚌相争之下，倒是让姑娘这渔翁得了利。”
“事到如今，老身也不愿再为那天魔当马前卒，姑娘不若自行离去吧。”
“老虔婆，此话当真？”那女人将信将疑。
姑祖奶奶沉声道：“我凌灵裳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直到女人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便都给姑奶奶让开！”
话音未落，朵朵烈焰从侯府中涌至半空，火光冲起，一道纤细的人影随即自燃烧的府中飞出。
那人脚踩红云，穿着一身茜色长裙，黑色的长发根根浮起，仿佛正漂浮在水中。
“这些年来，承蒙照顾。”看着山脊上的七人，西跨院里的女人咬牙切齿的说道，“小女子，真是感激涕零！”
脚下的红云泛起一阵火光，她一扭头，就要冲出岛屿，却突然停了下来。
“啊，是你。”女人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像是感叹又像是讥讽，“你竟然也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说完，当真化作一道流光飞去，半点不做留恋。
凌玥抬头看向天空中残留的那一道茜色流光，万般猜测涌上心头，因此，她没看到……小师弟抬起左手点住发烫的眉心，袖子一抖，一只纸做的小狗就落入了右手掌心。
“汪。”
小狗对他轻轻的叫了一声。

第47章
“云湖侯府神秘失火。”
“土木石料价格疯涨。”
“凌仲文携子一掷千金！”
“穷奢极欲之下，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请看今日的百晓知天下。”
“呸！”玉柄真人愤怒的关上流云通识，“这分明就是金钱的伟力！”
“奸商坐地起价干嘛要说的这么危言耸听，流仙盟也不管管这群妖言惑众的家伙！”
话虽如此，对比一下富丽堂皇的新侯府和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他还是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嘤嘤嘤，有钱真好。
用袖子擦干眼泪，玉柄真人一抬头，就看到几十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正一眨一眨的盯着自己，恍惚间想起自己似乎、好像、莫非、可能是在给徒弟讲算经。
糟糕，方才给他们布置完题目以后看八卦看的太入神了。
“师尊，”坐在第一排蒲团上的庞太真举起手，“咱们修行之人不是要清心寡欲吗？”
“为师这还不是为了你们。”玉柄真人板起脸来，“要是你们这群小饭桶能少吃点，老子也不会拮据到如此地步！”
庞太真摸了摸圆鼓鼓的肚皮，有点委屈，“可是我家里都交伙食费了呀。”
“刚刚的题目解出来了吗？”玉柄真人立马转移话题，“快拿给为师瞧瞧！”
此言一出，小胖墩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不光是他，方才还精神奕奕的豆芽菜们顿时都耷拉下了脑袋。
捋了捋胡子，玉柄真人笑得猖狂，“你们呐，成日不学好，这样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哎？”
一本《九章算术》递到了他眼前，紧接着是一本《孙子算经》，男人眼皮狠狠的跳了一下，抬眼去瞧，果然看到了一张俊秀却冷淡的脸。
“弟子已答完，请师尊过目。”杨戬恭敬的立于一旁。
“这么快？”玉柄真人一下子就说溜了嘴，反应过来后强自镇定的翻开面前的题册，就看到从第一题到最后都被规规整整的写上了答案，甚至还注明了不同的思路。
某位半吊子金丹真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想起了自己被师尊困在题山算海里的日子。
他就想教教基础算术放松一下，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他？
正所谓输人不输阵，秉持着师尊的尊严绝不能丢的信念，玉柄真人干笑着合上了让他眼睛痛的题册，夸奖道：“不错，勉强做完了，不过还有些欠缺，拿去让你二师兄给你好好讲讲。”
三十六计，祸水东引。
一旁打瞌睡的段情一听这话顿时清醒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不说，看向师父的眼神还充满了绝望。
杀人诛心，不过如是。
他要是会做算术题，早就去二仙山吃香喝辣了，还用练什么童子功？
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小师弟，青年发出了垂死挣扎的声音：“三、三师妹呢？”
刚回山不久的少年闻言一愣，罕见的露出了几分犹豫的神色，“……应该是，在闭关？”
“应该是？”
段情听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他就惊恐的发现，杨戬的眼神在他发问后竟然飘忽了起来。
盘腿坐在玉泉秘宝的屋脊上，凌玥一手托腮，望着山腹中漂浮的点点星光，正在发呆。
正确来说，是用内视盯着自己的金丹在发呆。
自打在祖坟临阵突破，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身体里多出来的这个小东西。
在此之前，凌玥只见过师父玉柄真人的金丹，不过他老人家那颗布满伤痕不说，还散发着一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特别是用来开启秘宝的时候，总让人担心下一息就彻底碎掉。
相比较而言，她体内的这一颗就光鲜亮丽多了。
不仅形状浑圆无漏，还散发着暗金色的流光，像是心脏一般，在高筑的灵台上轻轻跳跃，一股股真气源源不断的注入其中，又被丹体吐出，顺着经脉进入了又一个周天的循环。
一吸一吐，倒是像极了吐纳调息。
只是仔细端详的话，会发现这一缕缕银色真气中，隐隐混入了一丝黑气。
那黑气仿若活物，围着跳动的金丹盘旋，探出几丝分支，想要进入丹体外壳的纹路，却受瑞气阻挠，只能退而求其次，力图熏染着每一股经过的真气。
挺直腰板，双手抱球，凌玥气沉丹田，莹蓝色的三角符文自右手掌心浮现，道道蓝光渗入经络，蓬勃的生气转入初见雏形的紫府，包裹住蹦蹦哒哒的金丹，将虎视眈眈的黑气牢牢阻挡在了其外。
做完这一切，她抒了一口气。
昆仑幻境时的短暂堕魔到底还是产生了几分影响，加上祖地里与无名天魔的交锋，让胸口的心魔之莲隐隐有了催发之势。
不太妙啊。
回想起这几段时日里的种种“作死”之举，她拿出流云通识，点开禅宗的讲经课表，一溜滑下去，场场都写着预订已满。
快到年底了，天魔也得全力以赴啊。
眉心微拧，少女思忖了片刻，还是丢开了手中的金属令牌。
凌玥在禅宗有个老熟人，以他的地位，走后门安排一个听讲位置不在话下，但平心而论，她实在不想联系对方。
干脆去附近的寺庙洗劫藏经阁吧？
从某种意义上都不太妙的念头在少女的脑海里萌芽——反正抢回来以后，还有小师弟可以念给自己听。
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还要从数日前二人拜别云湖侯府说起。
那时候的侯府已经被天火付之一炬，虽说在七位长老的看护下没有多大伤亡，但光看那满地的飞灰就能明白放火人是何等的睚眦必报。
侯府没有了，杨鸿轩从江州千里迢迢带过来的手信也没有了。
在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时也没多大反应的康乐郡王偏偏因此很受打击，失魂落魄的踏上了前往上京的旅程——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伤心，老头子和大哥也都得听一遍噩耗才行。
“我估计过段日子咱们还得再见。”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一边扇着折扇，一边偷瞧杨戬。
“老头子可能会想让我这位表弟……妹认祖归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含糊其辞又语速太快，中间还磕巴了一下，听到凌玥耳朵里就是一个完整的“弟妹”。
于是她的眼神一下子高深莫测了起来。
“姐姐放心，妹妹一定不辱使命。”她捧起青年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
“哈？”
这突然急转弯的话题差点把杨鸿轩给甩出去，直到跟凌玥挥手告别，他还是觉得方才的对话哪里不太对。
然而，即便有了康乐郡王的友情助攻，三师姐还是没能与美人师弟踏上幸福快乐的回程路。
也不知是不是此行目睹了多场高位修士交锋的缘故，杨戬刚走出云湖，就突破到了筑基。
第一道劫雷降下的时候，二人正拿出干粮准备共进午膳。
然后，凌玥就看到自家小师弟刚把饼放进口里，就毫无预兆的挨了雷劈。
熟悉的雷光、熟悉的威势，不同的是，在那银亮光柱里，杨戬呆呆的叼着半块面饼，看向她的眼神与第一次见到大师姐打柳千易时一模一样——都很懵。
在那一刻，凌玥突然很想摸他的头。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跑去最近的镇子里给他搞套新衣裳。
作为修仙路上的第一道坎，筑基的雷劫不算强，但很持久，久到凌玥都带着新衣裳跑回来了，杨戬才扛过了第一道。
没有事先准备，少年凭肉身硬抗了劫雷，结果却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就是可惜了一身衣袍和那半块饼。
大概是这个结果也把老天爷给气的够呛，在接下来的路程里，冷不丁就会降下一道劫雷，要的就是一个神出鬼没。
就这么一路从云湖劈到了岐山，又从岐山劈到了玉泉，杨戬整整挨了九下，衣服也被凌玥趁机换九套，可谓是风格各异，过去了她幼时没玩上布娃娃的瘾。
人家终究也是妙龄少女啊。
当她哼着小曲，兴致勃勃地在成衣店里挑来挑去的时候，心里如是想到。
因此，当劫云终于偃旗息鼓，气哼哼的飘走后，松了口气的杨戬抬头，就收到了自家三师姐可怜巴巴的目光。
看着少女手上的四五套衣裳，他汗毛倒竖。
大概是托这遭不同寻常的天劫的福，筑基成功的杨戬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意味。
虽然外表仍是月下少年的模样，可出招行术间隐隐有了风雷之相，甚至领悟了一点“言出法随”的皮毛。
这也是凌玥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的原因——纵然杨戬没有禅宗大和尚的佛经修为，但他经文出自他口便染上了天雷之力，在抑制妖邪方面应当也有独到之处。
把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凌玥停止内视，视线刚一脱离紫府，就见到身下的光幕泛起了阵阵涟漪，宛若有水滴入了平静的湖面。
曾经在此闭关一月的她，自然清楚玉泉秘宝的反应与山上的情况息息相关。
少女站起身，抬头望向洞顶。
有外人上山了！

第48章
方笙是在打水的时候发现那个男人的。
玉泉山上没有水源，唯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自西向东流经山脚下的小镇，在差几步路就到玉泉山的时候突然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灵敏迅速逃离了山上嗷嗷待哺的人和树。
镇子里的人称这条生命之泉为“礼河”，据镇长说，这是见它懂礼知进退才取得名字，至于懂得是哪门子礼，知的是哪门子进退就很难从语焉不详的县志上找到答案了。
方笙没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也不懂为什么镇长在解释的时候要抱着桌脚瑟瑟发抖，不过三师妹说，这礼河是在歧视他们玉泉山，为了以示惩戒，在湍流拐角处修了一所“拜仙台”，台子上立了块牌子写着“心诚则灵”，又在水中下了一个用于困物的金光圈。
自此，拜仙台就成了玉泉山的聚宝盆。
但凡有行脚商路过，总会前去拜上一拜，天长日久之下，也有了些灵验的名头。
有句老话说的好：不管你信不信，三师妹总是对的。
提着木水桶，女子慢悠悠的走在礼河畔，对岸正在换洗衣物的大姑娘小媳妇见她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方笙定期下山打水，几乎人人都认得她。
此时的拜仙台上正有几名商贾打扮的男子在高谈阔论，不时有一言半语顺着风声飘入她的耳朵，内容大都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之类的劝慰话。
在岸边的礁石坐下，将**的双脚点入清凉的水中，方笙等着这几只肥羊慷慨解囊。
咦？她为什么要说肥羊？
其实这拜仙台也不全是在哄人，真正家中有难的人可以将所求写上木牌，挂在台子的木栏上，玉柄真人每月会从中抽取几个真有妖邪作祟的，让弟子们下山去历练一番。
这可是宗门收入的重头戏。
拜仙台上的商贾们已经掏出了一串铜板，走到木栏边，正在解开钱串的系绳，低头往水里一看，突然发出了一阵惊叫，一个劲儿的往后撤，手中的钱串也脱了手，一枚枚铜板自线圈上脱落，掉进河里砸出了一连串水花。
几名商贾连滚带爬的逃回了货船上，吆喝这让船工赶紧开船。
见状不对，方笙从礁石上站起来，顾不上河畔镇民惊异的眼神，凌空踩水走到了金光圈里，俯下身仔细查看。
湍急的流水下，各类路人投入的钱币清晰可见，有几锭金银被隐藏在水草之中，她甚至看到了一枚露出小半的玉佩。
……玉佩？
从手中的木桶里拿出一只水勺，方笙将水勺在河面上点了点，一股清水汇聚成鲤鱼形状，将河底的金银铜板吞进腹中，直撑的肚子满满当当，才尾部一扫，跃出水面，落入了木水桶里。
等到第五条鲤鱼跃入木桶，河底的宝光才被清理干净，没有了财物遮掩，一道不太寻常的凸起就显了出来。
将木桶手把上缠绕的粗绳解下抛入水中，女子把另一端扔到岸边，水下的绳头寻着那道凸起而去，缠住了凸起的本体，绳索迅速卷起，一下子把那东西给收到了岸边。
回到礁石上，方笙舀起一瓢清水浇到那物上，浑浊的泥沙被冲开，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是一个双目紧闭的男人。
这人看上去二十五六上下，样貌平平无奇，丢人堆里能瞬间被淹没，配上毫无血色的嘴唇和被泡的都有些浮肿的皮肤，几乎可以说是吓人。
用手抵在了男人脖颈，方笙察觉到了一丝脉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能够在水底转内息，这家伙绝非凡人。
确认这一点后，玉泉山大师姐罕见的有些犯难。
撇除从天上掉下砸到竹屋的、挂在悬崖峭壁上的、饿晕在她门前的……她救过的人中十之**都来自这礼河，以致于段情曾开玩笑说要将它更名为“送医河”。
早些年的时候，她什么人都往回救，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辈，也惹出过不少乱子。惹出的麻烦多了，后来再捡到了人，方笙都会去向三师妹报备一声。
毕竟她只是天性良善，并非是真的愚钝。
一般而言，山下凡人救了便救了，还能赚个好名声，可像这样来历不明的同道中人……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双手一用力，方笙轻轻松松的将男子提了起来，晒被子一般抖了抖，从他的口鼻中抖出了一股股清水。
很好，没有肠子掉出来，也没有直接裂成好几半，起码不会弄脏山路，干脆先捡回去再说吧？
提起木桶，用麻绳牵着漂浮的男人，好久没有背着三师妹捡人的方笙觉得做坏事的感觉真是好生刺激。
她好喜欢这种感觉，甚至还想再来几轮。
然而，这种偷偷摸摸做坏事的快乐在方笙走到玉泉山山门外时就荡然无存了。
说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可能夸张了些，但起码宗门超过大半数的人都等在了那里，为首的就是板着脸的师尊大人。
今日的玉柄真人难得穿戴整齐，一展掌教威严。
方笙颤巍巍的眼神从明显是被拉来充数的杨戬扫到专门看热闹的庞太真等人，最后落在了一对正执手相看泪眼的狗男女身上。
“秀兰，这一次多亏了你。”段情拉着娇俏小娘子的手，深情的说道，“要不是有你提醒，我师姐就要误入歧途了。”
“段郎~”小娘子脸蛋羞红，水盈盈的眼睛里满是激动。
方笙后知后觉的想起，镇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是自家师弟的眼线。
“你、你们无耻！”她脸也一下子红了，不过是气的。
见苦主冒头，高密的小娘子捂着脸，害羞的跑走了。
“秀兰，路上小心！”段情贴心的嘱咐完，回头就见到小师弟正面无表情的瞧着自己，只是那眼神怎么瞧怎么有点嫌弃。
他心中悚然一惊，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你是不是见过杨鸿轩了？”
杨戬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
青年脸色顿时一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比我好？”
杨戬：“……”
见少年不说话，段情更气恼了，双手握拳，咬牙切齿的说道：“杨鸿轩……我的一生之敌，可恶啊！”
这厢聊的驴唇不对马嘴，那厢玉柄真人已经率先向大徒弟发了难。
“为师早就跟你说过，”他气势汹汹的走到女子面前，指着她身后那一坨，“不要随便捡垃圾回来，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方笙眼神飘忽，很是心虚，“弟子见他伤势颇重……”
没等到她说完，玉柄真人就声泪俱下的控诉了起来，“难道你忘了上次、大上次还有大大上次的教训？”
“师尊，上次是救流仙盟的送信人。”身旁有弟子小声提醒。
“难道你忘了大上次、大大上次还有大大大上次的教训？”玉柄真人从善如流。
方笙想起曾经搞出的万魔朝圣和妖精大会，一时语塞。
这些年玉泉山的名声越来越差，她也是从中花过大力气的。
“弟子觉得这人应当没什么问题。”她用超小声说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玉柄真人吹胡子瞪眼。
“师尊，你看，”方笙让开一步，指着男子的脸，“他长得那么普通，怎么都不像大人物啊？”
这一回换玉柄真人语塞了。
他很想教育弟子不能以貌取人，然而看着对方那张路人脸，又实在开不了口。
众所周知，元婴以上的修士大都卖相极佳，就算不是年轻貌美，也个个道骨仙风，主要是因为，紫府凝婴的时候，谁都可以好好拾到一下自己，像太华山的赤云老怪，就是拾到的时候有点过了头。
眼前这名受伤男子，第一修为不高，第二长得不行，怎么看都像是话本故事里的小角色，往往活不过前三回。
不过出于谨慎起见，玉柄真人还是决定给予他搜身伺候。
只见他一摆手，身后蓄势待发的弟子们立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在男子身上搜罗了起来。
很快，那块引起方笙注意的玉佩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嗯？”玉柄真人盯着这块品相极佳、雕工精美的玉佩，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的打量，还专门举起来放到太阳底下瞧了瞧。
只见这玉佩正面刻着一只踏火麒麟，背面则雕着一只展翅仙鹤，两幅图案都是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凡品。
在修真界，瑞兽这种东西可不是能随便雕的。
岐山庞家仗着凤鸣岐山的说头，最好火凤，是为百禽之长。
云湖凌家有着正经的爵位，又因居于湖中，徽记大都为水蟒之属，看凌仲文身上的蟒袍就可见一二。
其他的像桥下的蚣蝮、衙门口的狴犴等等，都很有讲头，一点都不能乱。
而这麒麟……
“正面麒麟，背面飞鹤，这是东岭何家的东西。”
冷不丁响起的女声把玉柄真人吓得不轻，他仓皇回头，就见三徒弟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还光明正大的接过了他手中的玉佩。
“何家代代有麟骨，便以麒麟为徽，只是这麒麟有大有小，以示尊卑。”凌玥端详着玉佩，“这只麒麟不过一指大小，还不如飞鹤有神，可见持有人并非何氏嫡系，倒像是外来的客卿。”
“何家这一代似乎没有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段情回想了一下聚英会时的情形，实在想不起来何家的继承人长了张什么样的脸。
“他们上一代的麒麟子失踪快二十年了，麟骨代代单传，没有他传宗接代，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庞太真到底出身庞家，即便是旁支，对这种世家八卦也了解不少，“唯一一个能拿出来显摆的又……”
话没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就算这样，何家也没有没落到要让这等货色当客卿吧？”段情走到男人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脸颊，“这小子连筑基都没有，根骨很是一般，就这样还能在那种大家族蹭吃蹭喝？”
要是三大世家养的客卿都是这么个标准，那他立马就去毛遂自荐！
“没什么意思。”凌玥顺手将玉佩丢给杨戬，“瞧他那样子也救不活，下山找个地方埋了吧。”
“噫！”方笙捂住嘴，楚楚可怜的望向师妹，试图感化她那颗冰冷的心。
不过，凌玥向来对大师姐的这记绝杀伤害免疫，扭身便要走，特别冷酷无情。
谁知，一只沾着泥沙的手突然伸出，抓住了她的鞋帮。
“救……救……”经过了如此的折腾，受伤的男子终于恢复了意识，他张开嘴，却连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重……谢……求……”
“我从来没在何家见过你。”凌玥没动，“你要怎么证明，那东西不是你随便捡的？”
“……何……景……佩……问……”男子努力的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执着，“我……必……”
“有点趣了。”凌玥一挑眉，思忖了片刻，“行吧，我信你一回。”
说完，她脚踝一动，抖开了男人的手，对身后的师弟吩咐道：“拿纸笔来。”
狗腿子们得令，立马请来了笔墨纸砚——自然还是庞太真那套。
让两名师弟分为两边将宣纸铺开，凌玥接过师妹递上来的笔，在其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几个大字。
“将信与玉佩一同送往东岭。”把手中的狼毫丢进洗笔池里，少女冷笑一声，“要是何家应了，就宰到他们哭爹喊娘。”
“要是没应呢？”玉柄真人嘴贱道。
“要是没应？”凌玥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就把这家伙论斤卖给山下的肉铺。”
听完最后一句，方笙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扭头去瞧男子，就见后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背过气去了。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子缓缓吐出了舌头，死状顿时惨烈了起来。
方笙默默的扭过头，突然不想把这货带回竹屋了。
装死能不能稍微再走点心？

第49章
岐山与东岭分别位于神州一中一北，何家距离玉泉山没有十万八千里，怎么也得有五万四千里，就算以修士的脚程，一来一回也要两月有余。
当然，这是在老老实实用双脚走的情况下。
在飞这项旷古难题上，炼气修士没有发言权，筑基修士全靠撒钱，金丹修士想抓坐骑，元婴及以上的老妖怪们想飞就飞，但觉得跌份。
玉泉山一共就两名金丹修士，分别是山里的两位大王。
病恹恹的玉柄真人飞到一半会不会直接金丹破碎一命呜呼先不说，到底没有让一派掌教去送勒（索）信的，而凌玥就算自己想去东岭消消食，山上众人也是万万不肯的。
“怎么能让三师姐做这种粗活！”——来自某位声嘶力竭到快晕过去的师妹。
更何况，本人压根就没有登门的意思。
因此，这项能望山跑死马的活计经过了众弟子的踢来踢去后，竟然出人意料的落在了庞太真的头上。
原因也很简单，这小子是庞家出身，就算何家看到信以后勃然大怒，最多也是只是把他轰出门去，总比直接绑了沉江强。
“等我到东岭那边，早就大雪封山了，哪里还有江。”被赶鸭子上架的庞太真奋力抗议。
“那更好，何家出了名的怕麻烦，肯定不会特意凿个冰窟窿把你丢下去。”这是无情的把他塞进马车的段情。
要说这拉车的马匹还有些来头，是玉柄真人下了血本从神州驿站租来的良驹，据说祖上还是龙种，日行千里眼都不眨。要按掌教他老人家本来的想法，光租匹马骑骑就行了，后来还是看着庞太真那比萝卜丁也高不了多少的个头，狠狠心把配套的马车也给包了下来。
走出驿站的时候，玉柄真人嘴里一直嘀嘀咕咕，段情好奇的偷听了几耳朵，全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于是，可怜的庞太真踏上了对他来说过于艰难的旅途，而死皮赖脸的陌生男人则在方笙的竹屋里呼呼大睡了半个月后苏醒了过来。
“他确实伤的很重，”方笙一边说，一边搓洗这盆里换下的棉布，“腹部被人直接横切了一刀，差点连胃都一分为二了，当时没有血和伤口，完全是因为他在河底待了太久。”
久到已经有些小东西帮他把伤口给“缝”上了。
不过涉及倒人胃口的话，体贴的大师姐向来点到为止。
“从他体内残留的真气来看，出手人至少有筑基前期的修为，但离金丹还很远。”这么说着，她伸手比了一个“砍”的动作，“以咱们三人为例，将真气凝聚于兵器的话，我可以做到开膛破肚，二师弟你能将他拦腰斩断，要是让三师妹来……可能他就是一滩碎屑了。”
这并不代表方笙修为低微，只是所修的慈航救世术真的不适合与人动手。
“听起来像是菜鸡互啄。”段情蹲在师姐身畔，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动手的人估计修为与小师弟差不多？”
“你确定？”破天荒的，方笙反问了他一句，向着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段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杨戬正在凌玥的指导下练剑。
玉鼎真人一脉最出名的除了《八（九）玄功》就是阴阳剑道，前者只能让杨戬靠悟性自己琢磨，后者就能接受到三师姐充满“同门爱”的亲身指点。
只见少年双手合十，脚下阴阳图初见雏形，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在身周游曳，待气势攀升到顶端，阴阳鱼化为剑光直冲着山顶的巨石而去！
没有轰鸣也没有地动山摇，阴阳二剑透过巨石，消散在空中。
段情眨了眨眼，透过巨石上被扎出的两眼看到了蓝天。
他觉得自己“玉泉山顶梁柱”的身份遭到了威胁。
“这合理吗？”青年扭头看向大师姐，“他才修炼了多久？我怀疑他是上古大妖变的。”
方笙学着他眨了眨眼，“你以前也这么说过三师妹。”
“才没有！”段情下意识的反驳完，才偷偷摸摸的去瞧凌玥，见后者没反应才胆子大了起来，“我那时候的原话明明是‘我怀疑她是渡劫老怪转世重修’好吗？”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声就响了起来，吓得青年差点一蹦三尺高。
然而，这阵笑声的来源并不是他，而是被玉泉山的小萝卜头们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男人。
“……我走进厢房一看，有一美貌女子身穿红衣，正坐在镜前描眉画目，见到我来，转身一笑，阵阵香风袭来，唉，我那心里呀……”
男子坐在摇椅上，对着小萝卜头们讲的绘声绘色，说到那红衣美人粲然一笑的时候，还露出了一脸回味之色。
这家伙到底在给我纯洁的师弟师妹讲什么啊？！
至今保留着童子之身的段情非常抓狂。
就在这时，男子话锋突然一变，“我透过那铜镜仔细一瞧，却发现镜中竟照出一赤脚大汉，青面獠牙，光是鼻毛就有一尺多长！
“啊！”小萝卜头们齐齐发出了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我快剑出鞘，刺破了浓浓妖雾，终于逼出了那妖怪的原型，原来她竟然是——”
是一只毛发过于旺盛的野猪精。
段情在心里补充道。
“——其实是镜子歪了，照出了糊在墙上的钟馗。”男子不好意思的捏了捏鼻子，还发出了颇有节奏的笑声，“嘿嘿嘿。”
“咔吧。”
玉泉山二师兄的理智终于断掉了。
“呵呵呵……”与康乐郡王瓜分了整个神州女性的青年发出了一连串的低笑，手中已经握紧了足以将男人脑袋开花的马扎。
然而，在他犯下无可弥补的错误前，有一个人已经先一步替天行道了。
“嘭！”
穿着红色肚兜的玉柄真人精准的给了误人子弟的家伙一个爆裂头槌，重伤未愈的男人顿时流血倒地。
“哦！”
小萝卜头们齐齐鼓掌。
“小子，你昏迷半个月，卧床半个月，修养半个月，在我玉泉山整整蹭吃蹭喝了一个半月！”玉柄真人居高临下的指着他，“结果你却在这里妖言惑众，意图坏我弟子修行，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掌、掌教误会！”男子一手抱头，一手疯狂摆手，“都是误会啊！”
“你晓得现在猪肉一斤要多少钱！一串半啊！”玉柄真人唾沫横飞，“你还在给他们讲野猪精的故事！居心何在！是想恩将仇报吃垮我们吗？！”
男子一脸茫然，”……一串半，很多吗？”
这句话可谓是点燃了玉柄真人的心火，他大手一挥，“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揍！”
“哦哦！”小萝卜头们一拥而上。
段情默默的扭过头，不去看那过于惨烈的画面。
然而，已经将纱布晾起来的方笙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小玥！小戬！”她冲正在练习的二人招了招手。
杨戬此时凝聚的阴阳鱼已长至半尺，正在围着少年撒欢，而凌玥则在旁边念着招式口诀，直到听到方笙的呼唤才缓缓停下。
“大师姐？”忽视了另一边的热闹，凌玥走了过来。
“小玥，”方笙一脸认真，“我前些日子去了山下肉铺，花了半两银子买了一斤肉。”
凌玥一怔，过了几息才回道：“少了？”
“小戬，”方笙看向缓缓跟过来的少年，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前些日子去了山下肉铺，花了半两银子买了一斤肉。”
杨戬一听，俊秀的眉头就蹙了起来，“太贵。”
此言一出，凌玥眉毛一挑。
“什么意思？”同样一头雾水的段情挠了挠脑袋。
方笙没有直接回他，反而转脸向闹腾的人群看去，“那日醒来，这位公子说他姓郑名允，是茫乌山人士，自小在边疆长大，成年后辗转各地，幸得何家赏识，得了一个落脚地。”
“不错，”段情点点头，“我试过了，他确实见多识广，对西蛮与大晋边界的事极为熟悉。”
闻言，方笙摇了摇头，“一个四处辗转的游侠，却不知道猪肉该卖几钱，又算的上什么游侠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被询问的三人之中，凌玥出身云湖侯府，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段情也算是富家子弟，不然当年也不会有钱给师妹买绫罗，唯独杨戬虽然出身高贵，然而自小父母双亡，独自在灌江口长大，自然对柴米油盐并不陌生。
因此，也唯有他答得上方笙的题。
“三师姐出身望族，情有可原，”杨戬慢条斯理的说道，“可这位郑公子不清楚，又是为什么呢？”
“我呢？我也情有可原好吗？”被忽视的二师兄有点闹脾气。
“很显然，这位郑允公子在撒谎。”看着被打得满头包的青年，凌玥用手指轻轻的瞧着脸颊，若有所思，“庞师弟还没从何家回来吗？”
“师父选的那匹马算的上小半个神兽，以它的脚程，估计还得等几日。”段情扁了扁嘴，对着山脚东张西望，“要不咱们干脆把那家伙……哎？那是谁？”
凌玥闻声望去，就见一名道身穿米色长衫的挺拔身影，正顺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向玉泉山的山门走来。
“二师兄，”注视着来人，她眯了眯眼，“去把那位郑允公子……捆的结实点。”

第50章
来人走的不疾不徐，迈步之间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拍子上，段情盯着瞧了一会儿，竟然忍不住沉浸了进去。
“大日如来——”
一段奇异的梵音咏诵传进了他的耳朵，忽近忽远，忽高忽低。
“光明永照——”
在青年的眼里，来人踏足过的土地竟凭空开出了朵朵莲花，顺着山道一路蔓延。
“莲花珍宝——”
在莲花的尽头，一座宝相庄严的佛陀静静的盘坐，对着他张开了口——
“啪！”
一只纤纤玉手对准青年的脑壳狠狠来了一下，硬生生把他从莲花与佛陀的净土里给拉了出来。
“疼疼疼……”段情捂着脑袋蹲了下来。
方笙连忙去照看，就见青年额头上显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可见出手人用力之大。
“这是禅宗的大光明咒，醍醐灌顶用的。”收回手，凌玥叮嘱身畔少年，“一会儿这家伙上来了，不可盯着他看。”
杨戬闻言扫了一眼山下的人。
在少年眼中，后者没有梵乐也没有宝莲，除了身上隐隐约约的金光，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走在路上，然而有了段情做前车之鉴，他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此时山下来人已经停在了山门口，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上书“玉泉山”的那块巨石。
“阿弥陀佛。”那人双手合十，礼数周到，“小僧澄空，特来拜山。”
他的声量不大也不高，却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禅宗六法，如是我闻。
“如是我闻”这一句，据说是佛祖用来揭经的话，后来被佛门弟子衍化成了一道传音法门，往上是通晓他人内心的他心通，往下则是用来震慑敌人的狮吼功。
不过在凌玥看来，这道法门纯粹是大和尚们讲经时被听众给气出来的。
想想看吧，你在台上“般若莲花”、“我佛慈悲”，台下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要么鼾声如雷，要么声若洪钟，脾气再好、修养再高，也免不了偶尔想吓他们个余音绕梁。
想归这么想，玉泉山和禅宗可从来不是一路人。
凌玥抬手做了一个“放”的手势，得令的弟子拉动绳索，将吊在树上的郑允一点点放了下去。
于是，一个五花大绑的郑允公子就这么大刺刺的出现在了澄空的面前。
“呜呜呜！”
一见来人，头顶数个大包还有一对乌青眼的男人顿时挣扎了起来，加上他被用旧床单裹的死紧，从远处看去，活像是一只在表演杂耍的貔貅。
“呸呸呸！”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男人终于吐出了口中的抹布，对着来人眼泪直飚，“苑博，救我！”
这句话可谓是字字泣血。
然而他的求救对象仍是四平八稳的样子，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小僧澄空，施主只怕是认错人了。”
郑允一听就傻眼了，“不是何家喊你来赎我的吗？”
谁知，对方却答：“小僧自苦提寺来，不曾经过东岭。”
他这说的是大实话，东岭在北面，禅宗虽然南北都有寺庙，可澄空所说的苦提寺为南禅领袖，单论所在位置，与东岭可谓是南辕北辙。
要说这禅宗，其实也很有意思。
北禅以大光明寺为首，坐定观禅，讲的是一个“渐悟”，而南禅以苦提寺为首，宣讲即心即佛，求得是一个“顿悟”。
因此，当一南一北两个大和尚碰头的时候，往往是一个盯住一点一动不动，配上一脸苦大仇深，另一个则会满脸神游，绕着他四处乱晃，晃到最后，往往今夕是何年都给晃忘了。
两个法子各有千秋，没有高下，反正缘法不到就是怎么都开不了悟。
然而，佛子除外。
照玉柄真人的说法，佛子这个东西，大概就是佛祖派下来宣告世人都是傻瓜的。
喝个水顿悟，吃个饭开悟，盯着筷子发呆都能循序渐进……凭一己之力把南北禅宗脸面扇的啪啪作响的男人——这就是禅宗佛子。
因此，当佛子与其他和尚共处一室的时候，空气里总会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感。
当然，禅宗把这叫做“与我佛有缘”。
行吧，他们就开心就好。
这一代的佛子半路出家，年近弱冠才皈依他佛，扇起南北禅宗的脸来已经不能用“啪啪”而是得用“哐哐”了。
大概是这一次嘲讽感太强，得道高僧也扛不住，南北禅宗在一顿互相伤害之后，决定让佛子几大寺庙轮着住，十二年正好全部嘲讽一遍。
听到对方的回答，郑允眼前一黑，然而他还想再挽救一下。
“苑博，”他声泪俱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然后，他就看着澄空不急不忙的绕过自己，径直上山去了。
说好的出家人慈悲为怀呢？！
“苑博！”他吼的撕心裂肺，“苏苑博！”
然而对方只留给了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山门口的郑允悲愤难当，半山腰的玉柄真人惊骇欲绝。
“禅宗的澄空来做什么！”他十分焦虑，“难道我和他祖奶奶的事……？”
在凌玥的示意下，段情一个苹果塞过去，总算堵住了自家师父不断爆料的嘴。
他们一点都不想知道三百年前的修真界多么毁人三观，真的。
就这么一折腾的功夫，自称禅宗澄空的青年已经走到了众人面前。
等到走近了，杨戬才发现，原本他以为的米色长衫是一件泛白的袈裟，只是经过了太多次浆洗，连绣上的金线都褪了色。
与其他和尚不同的是，那澄空仍留着一头黑发，穿上袈裟也像是谁家的俊秀公子，也怪不得段情一开始没看出他的来路。
“阿弥陀佛，”澄空对着玉柄真人一拜，“禅宗澄空见过掌教真人。”
玉柄真人向来没有什么长辈威严，突然受了如此正经一礼，受宠若惊之外甚至还有点想拜回去。
好在，他嘴里的苹果阻挡了他继续丢脸。
“禅宗的佛子大人上我玉泉山有何指教？”
随着这声询问，凌玥自弟子分出的小道中走来，手里的苹果一抛一接，看的玉柄真人眼皮直跳。
“阿弥陀佛，”又念了一遍佛号，澄空一见她就笑了，“小僧……”
“别。”没等他说出下一个字，凌玥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听你说话我头疼。”
见她如此反应，澄空还当真停了下来，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
他一不笑，就像极了寺庙里高高在上的佛陀。
面空、眼空、心也空。
“什么情况？”他俩陷入沉默，反倒是段情急的抓耳挠腮，一会儿捅捅大师姐，一会儿瞅瞅小师弟。
杨戬自不理他，烛影已经无声无息的握了手里——虽然不知缘由，他总觉得，三师姐此刻是极为生气的。
那凌冽的怒意，源源不断的自少女身上散发开来，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澄空佛子俗家名为苏苑博，其母是东岭何家家主之妹，”方笙小声说道，“小玥他娘梨夕夫人原来不姓林，是进入素问派后随掌教改的姓，原名姓何，小字琼芳，是何家的旁支……”
换言之，眼前二人，是如假包换的表兄妹！
段情听的津津有味，却随即品出了一点不对味，“且慢，我记得当初在羽化城门口，大师姐你说，三师妹有个未婚夫拜入了佛门……不会就是他吧？”
“是他，也不是他。”方笙先点头又摇头，“我听说……苏公子是被强渡出家的。”
所谓的强渡出家，就像方才段情受大光明咒影响看到佛陀一般，即便他原本没有丝毫看破红尘的意思，被佛陀醍醐灌顶之后也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这等秘闻都能知道？
段情忍不住给年芳八十依旧貌美如花的大师姐比了个赞。
不愧是流仙盟消息灵通第一人！
就在这时，原本对峙的表兄妹二人突然动了。
掌心向上，手背翻下，凌玥对着无喜无悲的澄空毫不留情的打出了一掌！
这一掌足有数十丈高，自头顶抓来，倒是衬得堂堂佛子像如来佛掌心的孙猴子。
“阿弥陀佛。”
宣了一声佛号，澄空双手合十，周身佛光亮起，金光汇聚，于头顶形成了一个斗大的佛印，稳稳的迎上了自天而降的番天掌。
电光石火之间，二人就已过了一招。
“居士精进了不少。”
宝光散去，毫发无伤的澄空站在原地，眼神微微有了几分神采。
“若是真的精进了，那一掌就该把你打成肉泥。”凌玥淡淡回道。
对于少女的回答，青年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修真界盘点不可说家族大小姐的退婚史时，佛子澄空是必须被拉出来大书特书的一页，原因无他，就是噱头够大。
然而只有当事人知道，二人之间其实并无婚约，正确来说，是没来得及。
这事还是要从杨鸿轩告诉晋帝他和凌玥早已义结金兰说起。
煮熟的鸭子都在上桌了却飞了，晋帝很伤心，然而伤心过后还要打起精神，为这桩荒唐婚事做个收尾。
然而晋帝就是晋帝，向来不走寻常路。他老人家转念一想，这桩婚事黄了，再点一桩补上不就行了？
于是，他就把目光投向了东岭何家，也就是凌玥实际上的外祖家。
可以说，在凌玥成就退婚女魔头的道路上，凌伯海、晋帝还有凌仲文三人的贡献真是难分伯仲，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然而何家上一代麒麟子失踪，这一代并无出色的男丁，他挑来挑去，就看上了苏苑博。
苏苑博是何家家主之妹何梦寒与客卿苏木之子，自小就于修炼一道颇有天分，甚至被没有儿子的家主何景中视为继承人去培养，加上与凌家沾亲带故，真是不二之选。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觉得自己真是慧眼识珠的晋帝很是满意，也不去管林梨夕改名换姓之事是否还有内情，朱笔一批就把鸳鸯谱给点了。
反正当皇帝就是可以任性！
平心而论，对于这门从天而降的婚事，何凌两家都没什么意见，毕竟三大世家联姻是常态，内里辈分早就不知道该随谁了。
坏就坏在，这指婚的事还没下呢，苏苑博在归家的路上，遇到了禅宗名宿天海大师。
但凡是佛道高僧，言行之间自会衍化种种异象，天海大师更是当今禅宗第一金刚，只差几步便能证得罗汉果位，佛法修为高深无比。
苏苑博悟性高、天资好，最重要的是，佛缘强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仅仅一个照面，佛陀出声，醍醐灌顶，世间就再也没有了苏苑博这一号人物，取而代之的就是佛子澄空。
澄空，澄空，澄明空净，万般皆休。
在凌玥眼里，佛子澄空与她那个老好人一般的表哥苏苑博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佛子澄空或许真的是一尊天生的佛陀，而苏苑博却是侯府巨变后少数几个对她态度始终如一的人。
苏苑博于她而言，不是亲兄，却胜似亲兄。
“无事不登三宝殿，”打完一掌，凌玥也懒得再出手，“你来所为何事，趁我还有心情，说来听听。”
“居士慈悲，”一听她这么说，澄空脸上又挂上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小僧此次前来，正是为了送一份请柬。”
凌玥没有伸手的意思，手指一勾，书信就自行飘过来，落在了她掌心。
然而看着请柬上满满当当的“针灸推拿了解一下”和“正宗佛门一阳指，扫清您的隐痛与暗伤”，少女难得陷入了沉默。
“哎呀，拿错了。”澄空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颇为不好意思，“这是师父让我沿途分发的揭帖，里面正是我苦提寺面向香客的新业务，若是居士有心，报小僧名号，可享三次免金试用。”
你们其实跟龙虎山正一教是一家吧？
凌玥一点也不想知道禅宗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更想忘掉那两柄挂在摘星楼门口的“符箓道术哪家强”锦旗。
这么一打岔，双方之间的剑拔弩张终于散开了些，等澄空再掏出东西时，她也愿意伸手去接了。
而这一次，青年递出的，是一份规规整整的撒金请帖。

第51章
凌玥接过请帖，却没有开。
在修真界，开禅宗之物其实是很有讲究的。
她佛性低、杀性高，与禅宗的至理完完全全合不来，贸然打开佛门物品，很可能会跟里面的宝光来一场以掐死对方为目的的美妙邂逅。
佛只渡有缘人，显然她俩没有缘。
既然他佛与她无缘，就只能找个有缘的开了。
但这个启封人又不能与佛太有缘，否则就会出现禅宗也不怎么喜闻乐见的“强渡”。
毕竟大和尚们很讲理，佛陀估计也讲理，但是佛光再怎么慈悲为怀，也是力量的一种，在没有人控制的时候，它是完全不讲理也讲不了理的。
以段情与澄空、苏苑博与天海大师为例，澄空登山时步步生莲，是他体内佛法无意间的显化，段情却看得入迷以至于差点栽跟头；苏苑博遇见天海大师时不过炼气修为，又没有在脸上写“老子佛性吊打你们这群渣渣”，二者擦肩而过，等到天海大师察觉到不对，佛光早就一拥而上了。
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就是双方之间碾压性的修为差距。
再往深里摸索，则是渡人者与被渡者在“道”的理解上过于悬殊。
这就像大人先给一名幼童一个果子，告诉他，你要的是苹果。或许等到幼童长大，他会认为自己手里的果子该换成梨、换成枇杷或者换成桃子，但在当时，他只知道，这是苹果。
在修炼一道上，佛法就是那个大人，段情与苏苑博只是幼童。
澄空是来送帖，不是来结仇，天海大师仅是拜访故友路过东岭，他们二者无心又无意，然而佛法要宣扬、要宏讲、要渡尽苍生，它向你展示高深奥妙，引你踏足其中。
若是换成凌玥，她会干脆的把果子扔你脸上，但更多的人，只会觉得苹果也很好，毕竟它又大又圆还红彤彤，咬一口汁水清甜。
苏苑博也是其中之一，在认同苹果的那一刻，他变成了澄空。
凌玥不想在宗门里搞出一个“澄空第二”给玉柄真人添堵，那么这个启封人选就必须要仔细斟酌。
一般而言，外人开启禅宗之物，要么修为够高，要么就干脆找个凡人。
修为高深之人大多已认定了想要的是桃子，任由苹果多么水灵清香，都无动于衷。
凡人就更无懈可击，因为他们根本就感受不到寄存在上面的佛光、佛法、佛宝，看不到就理解不了，理解不了谈何渡化？
当然，对他们的影响也是有的，不过最多就跑去附近的寺庙捐上几笔香火，然后摸摸肚子，心想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玉泉山上没有凡人，修为最高的就是玉柄真人和凌玥，凌玥与佛法相性不和，按理来说，启封请柬的重任自然就该落在掌教肩上。
可惜，玉柄真人身上是带伤的。
仔细的端详了一下手中的请柬，凌玥若有所思，“不若烦劳佛子简述一下这帖中的内容？”
“此帖乃家师亲笔写就，居士启封缘法才到。”澄空态度很好，就是喜欢打机锋。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也透露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家师亲笔”。
澄空口中的师父，自然指的就是那个遛个弯儿把禅宗和何家交情都给遛掉的天海大师。
此言一出，凌玥看请帖的眼神立马就变了，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然而，天海大师亲自执笔并不是想要挑衅，恰恰相反，他反而是修真界如今少有的礼数周到之人。
天海大师成名的时候，玉泉山还是道门三山之首，即便现在没落了，他也没丝毫慢待的意思，当年怎么对待，如今还是怎么对待。
问题就在于，他可以始终如一，但玉泉山已经没有了与他同等的修士了啊！
凌玥从来没想到，她竟然会有一天因为天海大师是个好人而感到头疼。
于是，她决定当个恶人。
郑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因为天海大师是个好人而感到绝望。
看看手里堪比终极大招的请帖，再环视一下躲在十米开外的玉泉山众人，解绑带来的快乐荡然无存，他甚至还有点想哭。
“这位施主，”澄空温和的催促，“请吧。”
“我……我……”郑允还想挣扎一下，“我能不能不开？”
他还年轻，还不想看破红尘啊！
“施主不必担忧，”见他一脸忧郁，澄空又补充道，“我见施主天生贵相，却横有反骨，将来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换言之，就是“你一看就不是好人，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郑允怀疑自己被拐弯抹角的骂了，而且他有证据！
无论如何，澄空的话还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郑允清了清嗓子，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封柬。
帖封一起，朵朵金莲就从揭开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这些金莲将郑允团团围住，吓得男人话都快说不全了，却在下一瞬，就齐齐挪至空中，离它足足有半丈之远，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郑允在开封之前设想了很多后果，但哪一个都不是如今这样。
这不是已经不是暗示，而是在明示他不是好人了啊！
“老三，”玉柄真人戳了戳爱徒，“这小子绝非善类啊！”
能被佛光嫌弃到碰都不想碰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远了说有上古大妖、魔道魁首，近了说有折叶先生、各色天魔，这些人无一不是满手血腥的恶徒，每一次兴风作浪都会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玉柄真人虽然装疯卖傻，但到底久经风霜，眼前的一幕意味着什么，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
凌玥挑了一下眉，往郑允身周看去，就见飞远的金莲汇聚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模样，正是天海和尚。
老和尚看着呆若木鸡的郑允，叹了口气，散成金色微粒消失在了空中。
“阿弥陀佛。”澄空闭目，念了一句佛号。
“小的们！上！”从大树后面跳出来，玉柄真人振臂一挥，“不要让这邪魔跑了！”
“且慢！”
回过神的郑允立时喊道，双手撑地，站起身来就想跑，然而没迈出几步，就被凌玥揪着后衣领掼到了地上。
“郑公子想去哪里？”少女一只脚稳稳的踩在了男人肚皮上。
“仙子！这是一场误会啊，仙子！”郑允就算是个傻子，此刻也明白自己已经走了鬼门关上，“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啊！”
没理会他的哀求，凌玥扭头去瞧静立的青年，“佛子怎么说？”
澄空双掌合十：“居士怎么说，小僧便怎么说。”
“哦？”凌玥似笑非笑，“那照我说，直接宰掉好了。”
当“宰掉”二字一出，被踩在地上的男人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狠厉，却又很快被惊慌所掩盖。
这是他上山以来，唯一一次破功。
将男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凌玥伸出手，低喝一声，“来刀！”
杨戬干脆的将手中的烛影扔了过去。
油纸伞一入手，凌玥将伞尖对准郑允的喉咙，手中刀气纵横，“对不住了，郑公子。”
“你不能杀我！”见少女身上的杀意不似作假，男人突然吼了起来，“本王是隋帝之子！”
千钧一发之际，已经透进男人脖颈的伞尖停住了。
“隋帝？”凌玥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品了品，“我可不记得这神州上何时有了一个隋国？”
见状，郑允收起了仓皇模样，冷笑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神暗沉不明，“仙子何必装傻？还是说，你非要剥掉我最后的遮羞布，定要让我说出‘西蛮’不可？”
此时的郑允与“游侠”郑允可谓是大不相同了。
没有浪荡胆小的外衣，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反而透出几分阴翳来。
西蛮。
对于晋人来说，谁都不会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从神州大地往北，茫乌山向西，远离丰美的草原，茹毛饮血的西蛮人隐藏在大片大片的荒漠与戈壁之中。
说他们是“蛮”其实并不恰当。
在数百年前，西蛮人也曾入主中原，那时候他们自称为“隋”，统治着整个天下。
然而最后一任隋帝横征暴敛，引得王朝更替，最终踩在隋人尸骨上建立来的新国，便是如今的“晋”。
在晋朝的围剿下，少数隋人跟随皇室遁入荒凉的茫乌山，与荒山与戈壁的蛮族和妖物通婚，虽然最终得以繁衍生息，却也获得了一个代表着耻辱的新名——西蛮。
话虽如此，西蛮内部依旧自称为隋人 ，哪怕他们体内还残留着多少属于隋人的血尚未可知。
对于晋朝而言，这位老东家就像是附骨之蛆，时时刻刻都在虎视眈眈。
实际上，双方的边疆也从未太平过。
“我听说西蛮人体内至少会有三种妖兽血统。”凌玥没有收手，但也没有继续出刀。
“如果你指的是皇室特有的烛龙，那我身上少的可怜。”郑允吐出了一口血唾沫，显然方才凌玥那一抓让他伤的不轻，“我娘是羽蛇族人，可惜力量太弱，也没留给我什么。”
“到最后，我身上最显得反而是传自外族的蛮牛，除了皮糙肉厚一点，也没什么稀奇。”
说到这里，他惨笑一声，“我一直被他们视为废物，没想到今日反倒被证明了还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妖力。”
西蛮驳杂的血统一向被归为妖物，自然不会被佛光青睐。
他自认伪装的天衣无缝，却没料到会碰上携请帖上山的澄空。
“我大隋以楚为国姓，我排行第六，被赐名允，”见身份败露，男人干脆破罐破摔起来，“然而在我们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实力重要，我天生不善修炼，虽有皇子之名，却无皇子之实，干脆以母姓化了假名，四处游历，也没人管我。”
“你妖兽血统不显，正好可以走人道。”凌玥不为所动，“西蛮向来与上清一脉来往频繁，截教又号称有教无类，无论何种来路都可教导，难道以你六皇子的身份还不能去混个普通弟子当当？”
“仙子也说了，是‘号称’。”
郑允摇了摇头，不，现在应当称他为楚允了。
“上古年间通天教主还在的时候，或许真的能广开山门，包容并蓄，可惜自从封神战败，上清那些家伙就把自己锁了起来，外人轻易不得入内。”
“以我这点聊胜于无的天赋，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凌玥简直要被他逗笑了，“入不了上清的法眼，难道就能在我玉清如鱼得水？原来在六皇子心中，三清传人是有三六九等的。”
“并非如此！”听她语气不对，楚允眉头打结，“我入大晋并非包藏祸心，而是有一友人在此！我只是会友的路上遇上了山贼劫道！”
“隐瞒身份也是因两国之间的世仇，绝没有其他打算！”
“友人？”
“柳千易！”男人奋力喊道，“我在边疆游历的时候，与五龙山的柳千易相交莫逆，此次入关，就是专门来拜访他的！”
楚允将柳千易的名字作为杀手锏留在最后，只盼这张底牌能救自己一命，却发现话音刚落，在场诸人瞧自己的目光就猛然古怪了起来。
“柳千易走火入魔，残杀同道，你竟然是来寻他的？”玉柄真人捋了捋胡子，语气堪称语重心长，“小伙子，命只有一条，你不如再想想别的说辞？”
柳千易走火入魔了？
这个答案是楚允绝没有想到的，以致于一时间竟然语塞了起来。
“六皇子殿下千里迢迢赶赴我玉泉山，所思所想，所做所为，当真是苦心感动日月，可惜，我半个字都不信。”
这么说着，凌玥将烛影刺入男人喉咙浅层的伞端拔出，却并非移开，而是高举了起来。
楚允屏息，他知道，油纸伞落下的一瞬，就是自己身首分离之时。
他入中原也有些日子了，深知若是玉泉山的清和仙子一定要他死，那就万万没有幸存的可能。
“为何？”声音沙哑，他眼眶欲裂，“就因为我是西蛮人吗？”
“不。”凌玥干脆的答道，“你来之前没有听过吗？
“我做事只看心情，不讲道理。”

第52章
烛影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圆弧，楚允的眼珠木然的跟随着落下的伞尖，仿佛失了神志。直到锋利的刀芒刺破了皮肤，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瞪向凌玥的眼神仿佛要择人而噬。
然而，直到他瞪的眼睛都酸了，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来临。
“六皇子，好眼神。”将伞尖牢牢的钉在男人脖颈边，凌玥淡淡的赞了一声。
说完，一直踏在男人身上的脚被她收了回去，烛影也被利落的扔回了杨戬的怀里。
这出于意料的发展让楚允愣愣的躺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明白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眼见一场杀孽烟消云散，澄空摇了摇头，“居士慈悲为怀，小僧佩服。”
“只是不想被你们这群大和尚当枪使而已。”凌玥头也没抬，径直从他身畔走过，“一个请柬还要堂堂佛子亲自送，难道是想我了吗？”
澄空微微一笑，“或许真如居士所说呢？”
凌玥似笑非笑的横了他一眼，眼神如刀。
“三师姐！”
就在这时，有呼唤遥遥的从山脚传来，只见一只矮胖矮胖的球轱辘轱辘的滚上了山。
“胖师弟！”有眼尖的弟子喊出了“球”的花名。
前往东岭的庞太真竟然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这么快？”玉柄真人很诧异，“钱还真是没白花。”
然而，如此迅速似乎与那匹驿站神驹没什么关系，因为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正稳稳当当的停在玉泉山的山门口。
“你觉得来的是谁？”见到马车，凌玥扭头看向青年，却发现身畔空无一人，哪有那道穿着袈裟的身影？
少女顿时一怔，然后就看到小师弟抬起胳膊指向后山，果然在悬崖峭壁之间瞥了一抹米白——就这么一个打岔的功夫，澄空竟然跑了！
能把堂堂禅宗佛子吓得脚底抹油，来人身份不言而喻。
毕竟当年苏苑博执意出家时，他娘可是哭晕了三回，他舅舅也是打断了足足十根藤条，直到如今，东岭何家与禅宗也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东岭何家竟然真的出人来赎楚允了！
庞太真虽然胖，但行动起来异常灵敏，不一会儿功夫便跑到了诸人面前，只见他一个就地滚，轱辘轱辘地滚到凌玥的脚下，顺势抱住了后者的大腿，发出了情真意切的呼唤：“三师姐！”
然而他第二句就是内容十分不妙的“那小子还活着吗”，显然对玉泉山恶劣的生存环境深有体会。
凌玥向后一点下巴。
见状，庞太真赶忙向后探去，就见到楚允躺在地上，眼睛凸出，舌头外吐，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小胖墩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抖了，“……死、死了？”
看着这惨烈的谋杀现场，庞太真只觉得天旋地转，何家派来接人的马车可还在山下等着呢！
眼看胖师弟就要当场表演一个华丽晕厥，段情贱贱的从玉柄真人身后冒了出来，在方笙不赞同的目光里，一脚对着楚允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踹去！
感受到了凌厉的杀气，正在装死的楚允眼睛一睁，翻身闪避——
“嗷！”
饱含着痛楚的哀嚎在玉泉山上空回荡。
等到何家的下仆上山运人，看到就是男人一脸清心寡欲的躺在地上，特别的安详。
“没事，没事，”段情还在这边跟人解释，“他就是吃多了，撑得。”
何家领头的下人假装没看楚允身上那个大大的鞋印，对着凌玥作揖道：“表小姐，夫人请您下山一叙。”
在东岭何家，能称为夫人的，唯有家主何景中之妻令夫人。
“重头戏来了。”有弟子低声说道。
可不是重头戏吗？当初玉泉山留下这疑点重重的楚允，不就是为了狠狠的宰何家一笔？
正所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就算中途出了佛子送信、楚允自曝等事，凌玥依然决定坚守初心——宰的何家哭爹喊娘。
在玉泉山众人的加油打气声中，少女跟着抬人的队伍下了山，走到马车前时，盖在车厢前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从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
“表小姐，”掀开帘子的是一名身穿鹅黄色罗裙的小丫头，“夫人请您上车。”
踩着丫鬟放下的绣凳，凌玥打着帘子进入了车厢。
与流仙盟装两个人就伸不开腿的狭窄车厢不同，何家的马车可是尽显世家气派。车厢里不仅摆着软靠、坐垫等寻常物品，还在放着几张一尺见方的矮桌，矮桌中央有一坑洞，正套着一个徐徐冒烟的香炉。
以凌玥的眼力，不难认出这溢满车内的香气出自东海灰琥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足以买下整个玉泉山——当然，不算上玉泉秘宝。
纵然摆了如此之多的物品，厢内依旧足以容纳七八人乘坐，然而，现在内里只有一人。
灰鼠裘、松绿袄，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来形容靠坐在桌边的妇人是最合适不过了。
“外甥女，快过来。”那妇人和蔼的招手。
“夫人。”凌玥疏远的喊了一声，走到矮桌前坐下。
平心而论，她与这位令姓表舅妈并不如何熟络，毕竟一表三千里，沾亲带故的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跟对方的夫人。
不过这位何家夫人在修真界也算是传奇人物，只不过，她出名并非是因为修为高、能力强，而是运气好。
出身地方能嫁入三大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就罢了，最神的是何家原本的继承人没几年就失踪了，她那仅是闲散公子的夫君一跃上位，连带着她也跟着升了天，成了何家的主母。
不过，她能坐稳这个位子，八面玲珑的处事手段也功不可没。
“你表舅一心想来看你，然而俗务缠身，才让我替他跑这一趟。”说起瞎话来，令夫人面不改色，“那允公子与你表舅乃忘年之交，遭逢此劫，可多亏了你出手相助。”
说完客套话，她从怀中掏出一份礼单，“表外甥在山上修炼清苦，我这做舅妈的什么忙也帮不上，唯有备些小玩意儿，望你日后用的上。”
凌玥瞥了一眼不薄的礼单，没有接。
“夫人可不要瞧我年纪小就糊弄我。”她垂下眼眸，“表舅与谁结忘年交我都信，唯独与西蛮皇子不行。”
“西蛮皇子”一出，令夫人保养得宜的手颤了一下。
“你知道了？”她压低了声音。
“一个炼气修为的游侠散修，却能拿到东岭何家的客卿腰牌，更别说他得救后气定神闲的在我玉泉山住下，笃定会有人用重金赎他……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揭开香炉的盖子，凌玥用火勺拨弄了一下其中的香块，袅袅白烟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我自认不是傻子，当然要试他一试，夫人你说呢？”
“表外甥天资聪颖，我是万万不及的。”令夫人将礼单放到了桌子上。
“单论伪装，这位六皇子殿下功力了得，可惜火候还是欠缺了些。”凌玥继续说道，“他自称散修，游历四方，却对民间杂事一窍不通，被逼出身份后又说自己此番入中原只为寻友，那保他一命的客卿腰牌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竟然一照面就喊出了澄空的俗家姓名，口气还颇为熟稔。
澄空出家可是有年头了。
不过苏苑博出家之事一直是何家的死穴，本着把肥羊肺管子戳爆了就没人付钱的想法，凌玥还是决定隐去澄空拜山这一段。
“况且，这位六皇子殿下装死装的让我想不怀疑他的来历都难。”
“装死？”令夫人这回是真的没听懂。
“夫人应当清楚，云湖侯府是在与西蛮的战场上起家的。”凌玥莞尔，“我虽未曾去过边疆，但有些秘闻还是清楚的。”
“上过战场的兵士都知道，西蛮人在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时，就会下意识的倒地装死。”
“只因西蛮地处穷山恶水之中，其中凶兽横行，他们年幼时体格瘦弱，为了躲避猛兽，不得不歪招频出，天长日久之后，便形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即便这个本能看上去像是个笑话，本能也依旧是本能，甚至于，楚允压根就没发觉“装死”这个行为在神州是多么的不合群。
依她看，这位六皇子殿下大概只说过两句真话，分别是“本王乃隋帝之子”和“柳千易”，毕竟那时候他可真以为自己会死。
其他的嘛，半真半假，漏洞频出，随便听听就行了。
“我倒是没想到，仅仅一个多月，你就把他套了个底掉。”令夫人抚摸着手上的玉镯，“早知如此，我就不用准备那些瞎话了。”
“你说得对，那六皇子确实并不是老爷的忘年交，但他算是我何府的座上宾，”大约是被戳破后也懒得伪装，令夫人提起楚允时就带出了点不以为然的神气来，“不过此事并非是我何家本意，而是一个分摊到头上的差事。”
修仙三大世家皆位于大晋之内，岐山庞家与东岭何家虽然没有云湖侯府那般和朝堂联系紧密，但多多少少与官家都有点联系。
毕竟人在屋檐下，总要低低头嘛。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大约在十五年前，咱们与西蛮冲突再起，最终是以西蛮大败收场的。”令夫人眯了眯眼，那模样倒像是把这些陈年秘闻当成八卦在聊，“事后，那西蛮王倒也光棍，把排行第六的儿子当做质子送去了上京，就是这个允公子。”
“这允公子天赋不佳，也不受宠爱，时日久了，官家也懒得管他，便让我何家给他一个客卿的名头，方便他四处游走散心。”
三大世家里，岐山庞家自诩正统，看西蛮极为不顺眼，云湖侯府更是跟他们水火不容，最后可不就只剩东岭何家了。
没事就把麻烦往外甩——听起来真像是那秃子能干出来的事。
凌玥点了点头。
“这允公子大概也知道自身的处境，也不怎么麻烦我们，”令夫人叹了口气，“也不怕表外甥你笑话，要不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都快把这位殿下给忘干净了。”
然而，这事也容不得她忘。
楚允在西蛮皇室不受宠、在大晋也不受待见是一回事，真的让西蛮送来的质子在大晋的地盘上出事就是另一回事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提什么心意，毕竟那礼单中的东西只够买“何景中忘年交”的命，要是想买“西蛮倒霉六皇子”的命，那就还得加价。
于是，令夫人抚摸玉镯的手一顿，按开了镯子上的小机关，从中取出了一把半个拇指大小的信印。
“我带着它本来只想以防万一，”她将信印按到矮桌底部，拉开了藏在下面的暗格，“前些日子，有人将它送到了我们府上，你表舅勃然大怒，当即便想撕毁，我却偷偷藏了下来，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那是一封与澄空送来那封一模一样的撒金请帖，正静静的躺在令夫人的手中，只不过，它的封漆早就被人剥掉，连带着内里佛光也消耗殆尽。
凌玥接过请帖，翻开外封，“珈蓝法会”四个大字随即映入眼帘。
“禅宗的天海会在此会上讲经三天三夜，释尽天下心魔，为此广发名帖，邀请神州英才齐聚一堂。”
“一张请帖代表着一个参会名额，”令夫人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东岭何家自然不会去捧那群秃驴的场，与其让它白白浪费，不如让你拿去，也算物尽其用。”
“只是我丑话说在前面，禅宗虽然把‘我佛慈悲’挂在嘴上，但绝对不是善堂。官家推崇道教，不许他们入驻上京，等于是断他们的前路。这么些年来，南北禅宗绞尽脑汁，依旧没什么进展。”
“此次他们搞出这么大阵仗，背后必有所图。你若是拿此信去参会却吃了暗亏，可别说我何家坑你。”
这么说着，她将桌上的礼单一并推向少女。
“你表舅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收下它们，就当我买个放心。”
“夫人信因果报应吗？”收起礼单和请帖，凌玥挑了挑眉。
令夫人闻言一晒，“若是让我家老爷知道我信禅宗的歪理，只怕我这当家主母也当到头了。”
“巧了，我也不信。”少女站起身，走的毫无留恋，“这区区禅宗，还当不了我的禁忌。”

第53章
“禅宗那群大和尚把这个玩意儿……叫做海鲜大杂烩？”
用筷子在菜盘里翻了翻，考云臻看着惊喜亮相的腐竹、木耳和一小片裙带菜，流下了想吃肉的泪水。
在他的对面，李溪客正夹着一片白藕面露纠结之色，仿佛这不是薄薄一片脆藕，而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毒药。
“别看啦，吃吧。”认命的把素菜扫进碗里，考云臻狠狠的往嘴里塞了一口白米饭，“再看它们也不会变成别的。”
听到他这么说，李溪客试探着将藕片放到嘴里，只听“喀哧”一声脆响，薄薄的片体在牙齿的袭击下一分为二。
少年的身体僵了僵，好似断的不是口中的白藕而是自己的牙。
此时他们正坐在人来人往的饭堂之中，只不过，这饭堂不属于五龙山而是位于珈蓝法会。
禅宗为珈蓝法会广发请帖，为的就是将这佛门盛事扩成修真界盛会，既然是修真界盛会，道门三山自然不可不邀。虽然在大部分时间里，道门都懒得给这群秃驴面子。
自古佛道两脉争端不断，虽然没有闹到要挠花对方脸的程度，但也跟一团和气相差甚远，能做到互不拆台就很不错了，还能指望给你捧场？
因此，最初听到珈蓝请帖的时候，考云臻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彼时他们五龙山被柳千易叛逃事件给拖累的够呛，为了让他早日顶上年轻一代领头羊的空缺，他那狠心的师父差点没使出头悬梁锥刺股这等绝招来，为的就是让他早日凝成金丹。
结果呢，金丹是成了，可他呢，也踢出来带队参加这劳什子的珈蓝法会了。
而他唯一的队员，就是李溪客。
那日聚英会后，李溪客直接拜了陆菡萏为师，入门后修炼神速，隐隐有后来追上之势，然而此次掌教命他一同参加法会，除了大力栽培新晋弟子外，还多少有点想钓出柳千易师徒的意思。
谁让他和李晏是堂兄弟呢？
反正无论缘由如何，师兄弟俩最终都苦哈哈的坐在这里吃草了。
当然，既然珈蓝法会号称广聚天下英才，那么只要参会就难免会遇上熟人的。
“拼桌？”
温润的男声自二人头顶响起，当看到来人衣衫上那标志性的墨竹，考云臻挪到了长凳的另一边。
微北生欣然入座，还带着一脸不耐烦的韩焉。
韩焉还是那副被人欠了五百万两纹银的德性，即便长相美艳无双，也遮不住眉宇间的戾气，倒是微北生身上真气凝实，隐隐有瑞光闪过，显然已经踏足了金丹之境。
“你竟然也能金丹，看样子老天爷也有打瞌睡的时候。”一入座，韩焉就挑剔的打量了考云臻一眼，嘴巴真是要多毒就有多毒。
考云臻被他气了个仰倒，正搜肠刮肚的想着如何反击，就见李溪客放下筷子，翻了个白眼，“小人得志。”
说得好！
考云臻在心里为李师弟喝彩。
“哟，这不是我们李师兄吗？”韩焉立马调转目标，“我要是有个跟着叛徒跑的堂兄，可是没脸在人家门派继续待的。”
自打李溪客在承天塔林嘲讽韩焉装相，二人之间就很不对付，时过境迁，那点矛盾不仅没有缓解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了。
李溪客瞥了他一眼，“又蠢又毒。”
“你说谁呢？！”韩焉拍案而起。
“行了。”微北生捏了捏眉心，“等上了擂台有你俩打的，现在都歇歇吧。”
他一发话，剑拔弩张的二人冷哼一声，头分别撇向一边。
“擂台？”考云臻的重点有点偏，“咱们不是来喝喝茶听听经的吗？怎么还要上擂台？”
“你没看请帖？”微北生颇为惊讶。
考云臻实诚的摇了摇头。
微北生自入门就被当做太华山下一任掌教培养，跟着他师父令狐胜处理宗门事务，对各项大事都能说上两句，因此禅宗的请帖一到，他就知晓贴上的内容。而考云臻这继承人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意味，哪怕他如今地位提升，思维一时半会儿也转不过来，只知道领了师命做事，哪会去想搞明白个一二三四？
“讲经只是这珈蓝法会的开胃菜，”微北生了然，“咱们道门会派人参加，当然是因为后面还有其他的彩头。”
“怎么讲？”考云臻一听见“彩头”就来劲了。
“这禅宗的和尚看着老实，其实心眼颇多。”拿筷子沾了沾茶水，微北生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又将它们一分为二，“他们虽然广发请帖，这帖子却分成了两种。”
“一种，只写了珈蓝法会，是给世家和小门派看的。”
“另一种，则附上了天海大师讲经后的事宜，是给咱们道门大派看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出家人可以只说一半。
那些只收了第一种请帖的门派，不管发没发现其中的猫腻，都会在听完三天的经后被客客气气的请出去。
而这二种请帖上，描述了一座由传经和尚发现的神秘道门遗址。
佛门这种以信仰为纽带的宗派，有坐禅镇寺的和尚，自然就有四处奔走宣扬佛法的和尚，这些传经和尚或许声名不显，却因总往深山老林里钻，往往能遇上令人眼馋的机缘。
“那片遗址颇为古怪，似是上古某大门派的宗门遗迹，必须吸收筑基或金丹修士的法力才能开启。”微北生解释道，“禅宗的大和尚修的是佛陀果位，与道门真气完全是两种路子，不得其门而入，这才拿出来当个钩饵，引咱们前来。”
“只是吸收法力的话，直接让咱们站在门前输送不就行了？”考云臻摸了摸鼻子，“干嘛要搞个擂台这么危险的东西？”
“当然是为了扬名立万啊。”
随着熟悉的女声响起，一双手分别搭在了微北生和考云臻的肩膀上，二人寻声回头，就见到玉泉山大魔王正对着自己捏花微笑，“拼个桌？”
在大魔王面前，没有“不”这个选项。
“禅宗这些大和尚最大的心愿就是弘扬佛法，说白了，就是要传教。”不等二人回答，凌玥径自坐到了空着的位置上，还对着身后的杨戬拍了拍凳子，“然而如今晋朝以我道门为国教，又尊你们太华山掌教为国师，把这群光头憋屈的够呛。”
微北生闻言微微一笑，破有深意的看了背着油纸伞的少年一眼。
“这时候再乖乖的把遗迹让出来，那这群大和尚岂不是什么都捞不到？”凌玥抬手对不远处的小沙弥打了个响指，“但搞出一个道门擂台就大不相同了，让世人瞧瞧，这群牛到天上去的道爷还不是要来参加我们佛门的盛会？”
“一个要里子，一个要面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檀越，”小沙弥“哒哒哒”的跑了过来，故作老成的对着少女一弯腰，“有什么需要的吗？”
“给我来两份斋菜，”凌玥嫌弃的看了一眼桌上的“海鲜大杂烩”，“要最好的。”
“得嘞！”客串了一把店小二的小沙弥又“哒哒哒”的跑走了，不会儿就拎着一个半人高的食盒回来。
只见他垫着脚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食物的香气就从中溢了出来。
“玲珑豆腐、三鲜小炒、铁锅烩饼……”小沙弥一边从食盒里往外端菜，一边报着菜名，“……齐了！檀越您慢用。”
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与自己那盘大杂烩形成鲜明对比的素斋，考云臻不干了：“为什么她吃的比我们好那么多！”
“因为凌檀越是我们寺的贵宾。”小沙弥脆生生的答道。
“贵宾？”在场其他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从佛门弟子口中说出。
“因为我有一正一副两份请帖，”凌玥从怀中掏出两份外观一致的请柬，弹了一下属于何景中的那一份，“而且在进寺的时候，捐了一万两纹银的香油钱。”
考云臻极为震惊：“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谁叫我日行一善呢？”凌玥对他眨眨眼，“我师弟英俊潇洒、才高八斗，被何家看中，替他们来参加法会，辛苦钱当然要从何家账上支了。”
“他，代表何家？”几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是韩焉，“他长得哪里像何家人？你以为其他人瞎吗？”
“不像吗？”凌玥转头挑起少年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我觉得很像啊？他们何家人有麟骨，我师弟也有麟骨，哪里不像？”
你家看人不看脸，光看骨头啊？
韩焉被她这出其不意的操作惊得一愣一愣的。
“咳咳，”微北生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觉得像。”
“微师兄？”这回换考云臻发愣了，“我记得你家大师兄不就是何家的吗？”
换言之，你不要睁眼说瞎话啊！
微北生面不改色，“大师兄要是在这里，他肯定也觉得像。”
杨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缩了一下。
“你的良心呢？！”考云臻痛心疾首。
“哎呀，云臻师弟，这你就不懂了。”一道声音从左边传了过来。
“为凌师妹说的瞎话能是瞎话吗？当然是善意的谎言啦。”一道声音从右边传了过来。
然后，这两道声音的主人一齐跳到了唯一空着的长凳上，“诸位道友，拼桌吗？”
话虽如此，这两人牢牢地坐在凳子上，完全没有一旦被回答“不”就乖乖起身的意思。
接连被人拼桌三次，考云臻已经放弃挣扎了，只是虚着眼与二人打招呼，“丁衍、玄咸，二仙山竟然还没把你俩挂在墙头祭旗？”
“我这么天资横溢，他们怎么舍得？”左边名为“丁衍”的圆脸青年不以为然。
“我在娶到凌师妹前是不会死的！”右边名为“玄咸”的容长脸青年对着凌玥摆出了西子捧心。
然后被后者无情的忽视掉了。
“你娶凌师妹？”丁衍狠狠地敲一把玄咸的头，“你凭什么娶凌师妹，我才是二仙山这一代的第一人！”
“拉倒吧你！”玄咸不甘示弱，“就你那神神叨叨的样儿，凌师妹会看上你？而且我才是二仙山这一代的第一人！”
“二仙山一代不就两个人吗？”一直沉默的李溪客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有什么可争的？”
理所当然的，他被那两个人无视掉了。
“就凭我和凌师妹的婚约在前！”丁衍指着玄咸的鼻子，“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儿！”
“滚滚滚！”玄咸一把拍开他，“你这种人老珠黄的家伙就不要跟青春靓丽的我争了！”
微北生捂住脸，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和这两个二傻子齐名。
凌玥默默的挺直了腰板，她突然发现，算上正在准备法会的澄空，除了远在上京的杨鸿轩，她在修真界的这群“孽缘”竟然到齐了！
怎么肥四？流年不利吗？
“诸位爱妃，”某不可说家族的大小姐慈祥的看着自己的前未婚夫们，“不要为了朕而争吵。”
“呵！”韩焉环视四周，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只要本宫一天不死，你们终究都只是妾室。”
凌玥眯着眼看向他那张美艳张扬的脸，觉得非常不行。
最后还是李溪客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就你这长相，还能当大房？明明当外室更有前途吧？”
“你不说话，没人能把你当哑巴！”韩焉恼羞成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韩师弟，大家是在开玩笑，动怒就输了。”微北生非常有大房风范的劝慰道。
“人老珠黄。”丁衍和玄咸齐声说道。
微北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怎么办啊，杨爱卿。”凌玥拉起师弟的小手，“朕真是罪孽深重啊。”
杨戬看了看疯狂向自己使眼色的师姐，抬手握了回去，“既然如此，不若皇上跟臣私奔吧？”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臣……比较鲜嫩？”
凌玥慈爱的看着他，想把这个突然学坏的孩子给扔出去。
韩焉一看他俩这“执手相看泪眼”的姿势就上火，“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到底要不要脸！”
杨戬一偏头，“毒妇。”
韩焉被他气得一口气没顺过来，噎了好半天才吼道：“你长成这个样子，有什么脸面说我娘？！”

第54章
打起来，打起来！
见几人拌嘴拌的跌宕起伏，考云臻整个人恨不得缩到桌子下面，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滴溜溜的转。
这时候就显出来了他们五龙山掌教的先见之明了，不仅完美的把自家剔除在了修真界最大“贵圈真乱”事件之外，还给门下弟子创造了如此近距离观赏八卦的机会。
掌教英明！
有如此感叹的不光是他，还有端着碗吃的飞快的李溪客。
这时候他也不嫌弃满盘子的藕片了，就着眼前的八卦那是吃的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五龙山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看名字、看传承、看宠物，怎么都应该满门壮汉才对味，结果掌教是个姑娘不说，下面两个中流砥柱也好不到哪里去，阵法大师师千凡跑了徒弟，整日黯然神伤，陆菡萏就更不用了说，五龙山娘子军的重要组成成员。
上一代这样子已经没法改变了，结果下一代弟子性别是扭过来了，却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柳千易走入火魔前就以“近怂流”响彻修仙界，而考云臻精通饲养之道，一身行为全挂在精心喂养的五条蛟龙上，正所谓“有龙是条汉，没龙两行泪”，武力发挥极不稳定，有些时候还不如专攻杀伐之术的李溪客。
至于李溪客嘛，卖相是很好，脾气也很爆，若是他早生个十年，说不得就要加入嘴仗战团了，然而此子平生最大爱好——看热闹。
由此可见，不是牧妙音不想掺和进“贵圈真乱”，而是门下弟子实在挑不出来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此时几人的话题已经从“你凭什么说我娘”进展到了“咱们当中到底谁最娘”，凌玥倒是非常想要摘得魁首，结果从第一轮就宣告失败。
这群名门大派弟子平日都被灌输着“道门一脉同气连枝”、“遇到其他门派的师兄弟姐妹一定不要惹事”之类的话，每次见面一个赛一个的和气，凌玥那副“见谁打谁”的做派属于切切实实地凤毛麟角。
然而不说天之骄子，在座诸人谁不是修真界有名的青年才俊？
八卦里为了噱头牵强附会，说他们是被凌玥退婚后才一飞冲天的，其实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要一飞冲天了，才有资格被拿去与云湖侯府的大小姐议亲。
这些人平日里嘻嘻哈哈也就算了，内心深处，其实是谁也不服谁，正好遇到了禅宗创造了这么一个手下见真章的机会，虽然还不能动手，找个由头先动嘴也是好的。
当然，里面也有人纯粹就是在胡搅蛮缠。
靠混合双打战遍在场诸人后，二仙山开始了内乱。
“我一个未来的卜算大师怎么会去做跟人动手这么没品的事？”丁衍斜眼瞧着同门师弟，“我那是文人做派，不像你成日里不是捣鼓陶土就是在描画小样，做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天赋如此之差，不如回家绣花去吧！”
“呵。”玄咸冷笑一声，“你出去问问诸天大派，谁不想要你嘴里的破瓶瓶罐罐？倒是你天天拿个龟甲四处乱窜，至今也没见你占出什么一鸣惊人的大事来！依我看，你就是个三流骗子而已！”
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火光。
“二仙山是出了名的不善争斗，”见这两二傻子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最早出局的凌大侠干脆给小师弟讲解了起来，“他们每代只收两名弟子，一名专修卜算，一名专修炼器，两脉相辅相成，在这修真界也算独树一帜。”
这也是为什么太华山和九龙山要把他们扶上道门三山之位，这群家伙真是吃的少、赚的多，而且还不爱闹事。
对，此处有内涵玉泉山。
其实二仙山如此不爱凑热闹多少是因为这代弟子实在太过丢脸。如果不是两人天赋尚好，就这嘴碎还互相伤害的德性，可能早就被二仙山掌教拿去祭旗了。
“这丁玄二人尚在筑基，我恐怕是遇不上了，他俩再加韩焉，必然会是你的劲敌，”某位错失“最娘”宝座的金丹大佬温柔一笑，“遇上了给我往死里打。”
杨戬在心里为在场诸人点了一根蜡烛。
当然，他如果没打过这点名的三人，到时候这根蜡烛就要留给他自己了。
然而，无论各派弟子内心如何跃跃欲试，在分出高下之前，他们都要乖乖的去听天海大和尚讲经。
为了能够一举打入上京的信仰圈，禅宗对此次珈蓝法会可是下了大力气，不仅拿出了一座上古道门遗迹当买路钱，还把会场布置在了曲水流觞之处，据说是为了模仿当日佛祖与门下弟子讲经的盛况，与平日每人发个蒲团了事的讲经会不可同日而语。
作为苦提寺的贵宾，凌玥分到了一个距离天海大师极近的座位，也就是在曲水的最高处，足以纵观整个会场。
在她身后一排，分别坐着一众道门弟子与世家子弟，杨戬就凭着何家的请帖混在其中，至于何景中知道二人拿了何家的银子去捐香油后会不会气到吐血，那就不在凌玥能管的范围内了。
道门三山代表尽到，与之相对的是三大世家一个没来。
云湖侯府刚被烧了老巢，哪怕他们真的很想全家来去个晦气，此时也没什么功夫，而岐山庞家刚刚添丁，全家都在围着嫡长孙转呢，哪里愿意来看一个光头表演？
有人没来，自然就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他们的位置。
比如此刻坐在庞家位置上的拘谨青年，每当有人目光扫过，都会浑身颤上一下，仿佛屁股下面不是蒲团软垫，而是针毡刀案。
对于青年的反应，其他人也见怪不怪，这类人往往都是出身小门小户或者散修，不过是倾尽家底来博一个前程罢了，此人除了遮住大半张脸的刘海像极了门帘以外，其他倒是没什么值得注意。
“这位道友，你还好吗？”见他实在太过紧张，李溪客不由的关切了一句。
“没、没事！”青年差点被他一声吓得跳起来，大概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太、太激动了……”
见他如此，李溪客本就算不上古道热肠，点了点头，便揭过去。
毕竟与紧张到结巴的青年相比，坐在最外围那群杀气冲天的家伙才更值得关注。
会来听禅宗法会的人，大多与走火入魔只有一线之差。
名门大派之间你来我往、一团和气是不错，可往下的小门小户和散修就没有这么和和美美了。这些底层的草莽往往会为了大门派眼中的一点蝇头小利手段尽出，什么杀人夺宝、勾心斗角都是开胃菜，碰上偏激的来个屠人全家也不是没可能。
天长日久之下，他们修为不见多大的精进，倒是心性都或多或少的出了问题。
修士一旦被心魔缠上，就离身死道消不远了。
而天下唯二能克制心魔的，除了佛道两脉的心法了。
只是道门道尊开坛释法难得一见，佛门法会倒是常常举办，因此这些家伙也就成了最令禅宗头疼的常客。
凌玥也是奔着天海和尚讲经来的，不过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既不是心性出了问题，也不是功法出了岔子，纯粹就是被自己那位开蒙先生给坑了。
对被折叶先生教导过的凌玥而言，她最先接触的并不是什么之乎者也，而是不折不扣的魔功。
所谓的开蒙先生只不过是折叶用来避人耳目的伪装，其实这位他化自在天魔哪里会教孩子，连给小童开蒙要用什么书他都不清楚！
不过作为一名魔头，正道不会走，歪招还是有的。这家伙干脆把魔功秘籍当作《三字经》，扔给凌玥让她背，遇到读不通的地方就亲身演示，几年下来，竟然让好好的孩子把一本《天魔**》给学通了。
那时候凌伯海虽然沉迷于与折叶论道，可没忘给闺女打基础，结果某次修炼完毕，凌玥脑海中闪过平日里先生教导的文字，体内真气就自然而然的随着书上内容运转了起来。
这可真是坏了菜了——玉柄真人如是说。
可以说，凌玥全身修为的基础就是《天魔**》给打下的，这也导致她行事作风凌厉狠辣，与正统道门弟子大不相同。
这就导致了，在拜入玉泉山后，凌玥体内就有了两套真气运行路线，一套是正宗道门心经，一套就是坑爹得来的《天魔**》。
在这件事上，唯一高兴的可能就是折叶了。
借着《天魔**》的功力，这位阴险狡诈的天魔在少女身上留下了一朵心魔之莲。
每当后者全力运行魔功，魔莲足以确保她发挥出远胜于当前修为的实力，不过代价就是一步一步将她引入魔道，最终沦为天魔的傀儡。
凌玥对此是拒绝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魔莲在成为催命符前，确实是一道异常好用的保命底牌。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道门心法已经与魔功共存，能帮她压制心魔之莲的，就只剩下了佛门听禅。
虽然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但聊胜于无。
听众已经就位，珈蓝法会即将开始，澄空绕场一圈，抬手示意小沙弥将天海大师给抬进来。
没错，就是抬进来。
在七八个小沙弥的艰苦努力下，正在凉席上睡的四仰八叉的天海和尚隆重登场。
只见这名禅宗圣僧呼噜打得震天响，还时不时的磨个牙，睡到酣处，还会伸手抓一抓痒，可谓是高僧形象全无。
见他这个惫懒德性，不少人的额头上就爆出了青筋。
澄空等人早就对天海大师的行为见怪不怪了，如果不是他确实名气够大，禅宗还真的不想把这货放出来——毕竟不露面的话，光论佛法修为，这家伙还是能吹上一波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澄空走上前，双手合十，身后佛光大盛。
禅宗六法，如是我闻……转大狮子吼！
“师父！”佛子大人用足以震聋在场诸人的音量吼道，“你醒醒啊！”
“为师……”天海大师迷迷瞪瞪的一摆手，“为师实在是吃不下了……”
“师父！”佛子大人再接再厉，“天慈方丈说，你再不醒就派你去东岭挂单三百年！”
“什么！”这回天海大师清醒了，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师兄怎么能如此对我？！”
然后，他就面对了台下数百道灼热的目光。
天海大师挠了挠头，总算想起来这群家伙都是来听自己讲经的。
这位禅宗大师其实与普通人想象中的得道高僧相去甚远，没有花白的胡子，也没有能夹死蚊子的皱纹，真实的天海大师不仅看起来十分年轻，长得还颇为英俊，就是他总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令人总是忽略他的容貌，只想着这人好特么邋遢。
他邋遢也确实是真邋遢。
一件破烂僧衣能穿上好几百年，脚上的鞋也踢踏着，别说跟光鲜亮丽的天慈方丈相比了，光论卖相，他连自己的徒弟澄空都比不上。
但是，即便是大大出乎意料，这位依旧是禅宗独一份的佛法大师。
“哎呀，我都说了别叫这么多人。”天海和尚挠了挠戒疤，“这乌泱泱的一片，搞得我好紧张。”
“甭说瞎话！”台下有人吼道，“赶紧干活！”
“行行行。”天海好脾气的笑笑，“诸位所来为了何事，我心里也门清。我若是照本宣科，你们恐怕要砸了我这场子，既然如此，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
大约是没想到这大和尚如此上道，方才发言之人也没再出声。
“这除却心魔，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天海大师盘腿坐在了草席上，“不过我这么枯讲，你们也听不懂，岂不是白花了银子？不若我喊一位上来，跟我做个示范？”
听讲经法会还能看到现场表演除心魔？
此言一出，最外围的散修顿时跃跃欲试，然而天海连看都不看他们，随手向着跟前一指，“要不就选你吧！”
“我？”凌玥指了指自己。
“对。”天海用力点了点头，“就是你！”

第55章
天海说要现场喊个人做示范，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等到他们看清天海点的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台下顿时骚动的更厉害了。
“我呸！”方才出声的人直接站了起来，是一个威武雄壮的汉子，他似是买下了原本属于云湖侯府的座位，正好位于天海和尚几步远的地方，“什么喊一个人做示范，我看你这秃驴就是对人家姑娘图谋不轨！不然这里这么多英雄豪杰，哪个你不能选？！”
“我呸！”天海和尚立马不甘示弱的“呸”了回去，“我不选她难道还选你吗？你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要是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我为佛祖守身如玉这么些年，清白绝对不能败坏在你这种野熊精手里！”
“谁会对你图谋不轨啊！”被讽刺为“野熊精”的壮汉吼了回去。
“胡说！每次去花街柳巷，我都走出十八条街了，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还恋恋不舍的在后面追呢！”天海非常自豪的挺了挺胸脯，“这种战绩，你能有吗？”
寂静。
此言一出，会场一片寂静。
直到有小沙弥的呼喊声传来：“澄空师兄！方丈气晕过去了！”
“咳咳，”心虚的咳嗽了几声，天海和尚试图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方丈的抢救现场给拉回来，“方才都是吓唬你们的，我怎么会去逛花街柳巷呢？”
然而无论他怎么补救，禅宗天海圣僧的形象都已经碎的稀烂了。
不过形象碎归碎，法会还是要继续的，谁叫大家都交钱了呢？
凌玥搬着自己的蒲团坐到了天海和尚身边，打算体验一把贵宾式除心魔待遇。
“这位女檀越真是天姿非凡、根骨清奇，”天海一边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一边啧啧称赞，“不知道你对一阳指推拿感不感兴趣，这是我苦提寺最高武学秘传，在方丈那边报我名字可享一次免金试用。”
报澄空都能享三次免金呢！
凌玥看他的眼神高深莫测了起来。
连徒弟都比不过，要你何用！
天海和尚自然不知道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用手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用江湖骗子的口吻说道：“我瞧檀越印堂发黑，眼下发青，眼眶发红，眼珠中带有血丝，是魔气入体之兆啊！”
“这难道不是说我睡眠不足？”凌玥警醒道。
“睡眠不足仅是魔气入体的表现之一，”哪怕被当场拆穿，天海也不慌不忙，“其余的还有多梦盗汗、感觉半夜有人站在你床头、窗户上贴了张鬼脸等等，心魔多种多样，表现的方式也不一而足。”
“圣僧，这可如何是好？”凌玥忧心忡忡的问道，“我要吃什么药才能缓解呢？”
“当然是吃我们苦提寺出品的乌鸡白凤……”天海说到一半突觉入套，赶紧改口，“当然是要在我的精心指导下除却心魔，从根本上解开症结啦。”
凌玥笑容甜美：老和尚警觉性不错啊。
天海笑容和蔼：小丫头片子心好毒！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战意。
“我看檀越你一股魔气由心而升，已是凌空照月之相，”意识到今日棋逢对手，天海也就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做派，“在你心中种下魔气的乃是当世大魔，并将魔气入你心骨，并非简简单单听几句经文，念几声阿弥陀佛就能除去。”
他这几句话说的倒是很有道行，把凌玥的情况点的一清二楚。
少女点点头：“那照大师所言，我该如何拔去这心骨里的魔性呢？”
“那要等我仔细瞧瞧再能定夺，”说罢，天海伸出右手，“快，让贫僧摸摸你的小手！”
台下又是一静。
“你果然就是想占人家便宜吧！”方才的大汉再一次跳了出来，这一回，他解下了腰间的大刀，“我砍死你这个不正经的妖僧！”
“出家人的占便宜能叫占便宜吗！”天海反唇相讥，“而且我不占她的便宜难道要去占你的吗？那岂不是变成我被占便宜了？”
壮汉气的脸涨红，指着天海和尚就要叫骂——
“大哥！”坐在他身边的“门帘”青年见势不好，赶紧抱住了他的腰，“为那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啊，大哥！”
“哎，你小子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天海立马就调转了枪口，“什么叫‘那种人’？你倒是说说贫僧是哪种人？”
这“门帘”青年一看就是不善言语的性子，顿时被说的哑口无言，只能讷讷地抱着壮汉往后按。
最后还是凌玥大义凛然的贡献出了自己的小手，才终止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嘴仗。
天海和尚嘴上说着要摸，实际上只是用手掌在她的手背上隔空拂了一遍，连碰都没碰一下。
“檀越真是深藏不露啊。”收回手，天海似笑非笑的看了少女一眼，“看样子贫僧也要拿出一点真本事了。”
“想要除去心魔，就要先去正视它，搞清楚何为自己的心魔。”
这么说着，和尚并指为剑，一下子点住了凌玥眉心！
“檀越不妨好好想想，你的心魔到底来自何处？”
十五年前，云湖侯府。
“爹爹！”
凌伯海一入门，就被一个只到自己膝盖的小豆丁撞了个满怀，只见那小豆丁抱着他的大腿埋进了衣服里，蹭了蹭才仰起了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
“乖玥儿，”男人朗笑着把闺女从地上抱起来，在手里颠了颠，“哎嘿，重了不少啊！跟小猪仔一样！”
“爹爹！”即便是少不更事，女娃娃还是鼓起了脸蛋。
“好了，好了，玥儿乖。”凌伯海赶紧哄她，“你看，爹爹还带了一个客人回来陪你玩，你可不能在人家面前发脾气。”
说完，他抱着女娃转身，将一名身穿青衫的男人给让了出来。
“在下折叶，见过小姐。”男人温润的笑着，双手抱拳，对她摇了摇，“从今日起，折叶便是小姐的先生了。”
“先生？先生是做什么的？”女娃娃抱着凌伯海的脖子，疑惑的问道，“是天天陪玥儿玩的吗？”
“先生是教玥儿读书、写字、做人的。”凌伯海哭笑不得，“等到玥儿再大点，先生还会教你练功，让我们玥儿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那这些先生都干了的话，”女童一本正经的板起小脸，“那我还要爹爹做什么呢？”
“？！”凌伯海顿时懵了。
“小姐说的有理，”倒是青衫男子赞同的点了点头，“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姐小小年纪就能参透这个道理，未来不可限量啊。”
“折叶！”凌伯海一听就不干了，“这是我闺女！你想要就自己去生一个！”
然而他的激烈反应之换来了对方的哈哈大笑。
这是凌玥第一次见到折叶。
或许是一语成谶，在那日之后，凌伯海逐渐沉迷于修炼，一心想要突破元婴，而她娘梨夕夫人本就是女中豪杰，为了替夫君撑起这座云湖侯府，陪伴女儿的时间日渐减少，到了最后，留在她身畔的真的就只剩下了折叶。
“先生布置的功课真的是太难了。”
趴在桌案上，年岁稍长的女童仰起小脸，脸颊上还带着习字时沾上的墨汁。
“这个字，还有那个字……”她用藕节般的手指在字帖上点来点去，“看都看不懂，学也学不会，我看鬼画符都比它们强！”
“小姐此言差矣。”男人拿出手帕仔细的擦拭着她脸颊上的墨痕，“这可是我这一脉的符帖，比之常人的识字帖文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小姐若是能了然于心，将来定会有大作为。”
“真的吗？”女童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只要背会了这个，我就能成为爹爹那样的大人物吗？”
“侯爷算什么大人物？”男人先笑了一声，像是意识到不妥，又改过了口，“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侯爷固然是难得的英才，可这广袤神州上，比侯爷更为出色的人物也是有的。”
“侯爷叫我专心栽培小姐，正是为了让小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女童原本听男人否定凌伯海还有些不高兴，此刻也换上了一副好奇之色，“那依先生看，什么样才能算大人物呢？”
折叶微微一笑：“在这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可作棋盘，星可作落子，以上四项能做到两项，就能称得一时豪杰，若是四项全中，便算是千古一绝。”
“那先生呢？”女童继续追问。
“我？”男人眯了眯眼睛，“我手掌翻覆之间，世人不过是掌中萤火，想点就点，想灭就灭，而终有一日，我将以天下为棋，好好的下上一盘！”
女童听的似懂非懂，只觉得先生的话比面前的符帖还要深奥，可等到她能懂的时候，却又觉得还是听不懂的好。
“老爷入魔了！快把凌玥带走！”
在闪亮的雷光里，梨夕夫人的呼喊撕心裂肺。
”杀人啦！”有下人在奔走逃窜，“侯爷杀人了！”
女童被推攘到了角落，脚下踩着滑溜溜的液体，好像是从某个人身下淌出来的血。
在那地上的好像是每日给她送早膳的姐姐，可惜她的脑袋如今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具躯体孤单单的躺在那里。
“小姐怎么在这里？”穿着青衫的男人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摸了摸女童的头，“是来送侯爷最后一程的吗？”
“爹爹……”女童看着不远处被黑气笼罩的男人，喃喃问道，”……爹爹是怎么了？”
“哦，侯爷他呀，渡劫的时候入魔了。”男人回答的分外轻松，仿佛是在说今夜吃些什么，“走火入魔嘛，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变成傻子，我瞧侯爷大约是后一种，估计是魔气冲脑，只知道要杀人了。”
“拦住他！”
随着梨夕夫人的一声怒吼，被魔气笼罩的男人冲出包围，一步一步向着躲在墙角的女童走来。
“爹爹……”
女童睁大眼睛，看着对自己缓缓举起刀的男人。
“哎呀呀，侯爷已经认不出小姐来了吗？”折叶感叹了一句。
男人的刀过头顶，女童避无可避。
“轰！”
一道闪亮的雷光落在了高举的刀刃之上，奔涌的天雷瞬间将凌伯海彻底吞没！
“玥儿！”不顾劫雷余威，梨夕夫人纵深扑了过来，想要用手挡住女童睁大的眼睛，却被折叶一手抓住手腕，用力甩了出去！
“妇人之仁！”男人厉声说道，另一只手捏住女童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在天雷里哀嚎的男人，“小姐看清楚了！这便是失败的下场！”
“人生在世，拼的就是一个命数！”
“容不得心软！容不得退缩！容不得失败！”
女童木愣愣的看着天雷在父亲身上肆虐，“哐当”一声，男人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他缓缓扭头，深深的向这个角落看了一眼。
“爹爹……”她发出了一声哭腔。
然后，男人在雷光之中化成了飞灰。
“看到了吗？”折叶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失败就会一无所有，连存在的痕迹都留不下半点。“
“不过小姐你也不要伤心。”他一边说，一边俯身凑到了女童的耳畔，“我杀了你爹爹，也会补给你一个。”
“凌伯海那个庸才，只会浪费你的天赋。”
“想想看吧，难道小姐真的想跟这历代侯爷一样，庸庸碌碌的当个云湖王？”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线，“我说过了，小姐将来必不可限量。”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姐的爹爹死了，我折叶便是小姐的爹爹。”这么说着，他干脆趴到了女童的肩上笑了起来，“这样一来，你有爹爹，我有闺女，岂不是两全其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徐徐从男人的胸腔中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志得意满，比天雷的轰鸣更为刺耳，比呼啸的寒风更为刺骨，比凌伯海斩下的刀光更为决绝。
它宣告了一切的落幕，也宣告了一切的开始。
它宣告了，凌玥的诞生。

第56章
凌玥看见娘亲崩溃的跪在父亲的骨灰前，天上的雷云汹涌翻滚，乌压压的盖在所有人的心头。
她看见姑祖奶奶走出了祖地，与祭祖那日的暮气沉沉不同，这名凌家的老祖宗此时明艳俏丽的宛如二八芳华。
“我凌家的主心骨倒了，可凌家不能倒。”凌灵裳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里有破釜沉中般的决绝，“派人把仲文喊回来，我修书一封，找人送往上京，在伯海的事传遍神州之前，我凌家必须要稳住才行！”
“姑祖奶奶，”林梨夕流着泪对她叩首，“伯海入魔定有蹊跷。”
“我当然知道！”凌灵裳冷声说道，“伯海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要是连他的心性如何我都看不透，这凌家老祖的位置不如换个人当！”
在战战兢兢的人群里，凌晋峰抬首，眼里闪过一丝乌黑的流光。
在这片肃杀之中，折叶猖獗的笑声就格外刺耳了。
“你笑什么？”姑祖奶奶将目光投向这阴森角落，仿佛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回荡在凌玥头顶的笑声停止了，折叶站直身体，脸上笑意犹存，“我不该在这时候笑，对不对？可我真的是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为之一变。
“原谅我的失礼吧，”仿佛感觉不到那针扎般的目光，折叶犹自说道，“毕竟我这一族过的很苦，能遇到一个逗乐的事不容易，当然要及时行乐。”
“是你。”凌灵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行吧，看这样子，光用说是没法继续了。”折叶叹了口气，对着怒目而视的女子伸出右手，“过来。”
被他有恃无恐的语气所激，凌灵裳浑身真气激荡，就在爆发之际，突然面露惊恐之色，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向前一扑，竟然自己撞进了折叶的手里！
“我很讨厌说重复的话，所以只会说一遍。”用手指扣住女人的脸，折叶淡漠又轻蔑，“我要在这你这里寄存一样东西，就放在西跨院里。”
“……你！”凌灵裳目眦欲裂，原本美艳的容貌在男人手中迅速老朽，“你到底是……！”
“无论你想出什么名目，别让人发现它。”无视对方的挣扎，折叶眯了一下眼睛，“听懂了吗，小娃娃？”
说完，他手指一松，任由老态龙钟的女人摔落在了地上。
“啊……”凌灵裳趴伏在地，干瘦的四肢颤动，却怎么都撑不起来。
凌家作为依仗的元婴老祖在折叶的手里竟然与一只飞虫没什么两样——随手就可以捏死。
没有人动。
在场诸人看着姑祖奶娘难堪又痛苦的在地上挣扎，却没有人敢动一下。
凌玥看着眼前这幅荒诞又可悲的场景，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是她的记忆吗？
她真的经历过这一切吗？
过往已经褪色的画面在她的视线里重新鲜明清晰，就连身畔男人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都带着不该有的温热，然而怀疑的念头一出，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重新染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擦掉，露出了破旧泛黄的边角。
在这静止的画面中，唯有一人始终如初。
扭过头，凌玥对上了男人弯月般的眼睛。
折叶在笑，只是那笑容就如他的人一般，虚幻、缥缈，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残忍。
然后，他的眼睛动了。
这一动就宛若画龙时点上的那一点，令他瞬间挣脱了记忆所赋予的外壳，整个人活了过来。
“真稀奇，”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说道，语调耐人寻味，“你竟然会回来看我。”
“噗！”
珈蓝法会上，天海和尚一口老血喷出，染红了身下的破旧草席。
然而没有人去嘲笑他“名不副实”，因为此时的凌玥已笼罩在冲天的魔气之中，连带着明艳的容貌都被萦绕的黑雾染上了几分魔魅。
若不是他们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这名恍若上古妖魔的女子在半柱香前完完全全是另一个模样。
“亏了啊，这次真是亏到姥姥家了。”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天海和尚一脸的欲哭无泪，“这丫头到底是被什么鬼东西看上了，千年鬼王都没有这么凶！”
“师父。”澄空走上前来，面色是难得的凝重，“凌居士这是……？”
“澄空啊，不是师父不帮你，”天海和尚叹了口气，“就是为师拼上了这条老命，恐怕也斗不过那魔头。”
此言一出，澄空的眉头蹙的更厉害了。
“但是，我看不见还好，今日都让我撞见了，就容不得他在我眼皮子底下祸害人家姑娘。”话锋一转，天海双手合十，宣了一句佛号，灿金佛光度满了全身，到真的有了几分高僧的模样。
在他身后，一座闭目佛陀缓缓地显了出来。
“嗯？”
揽着少女的折叶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在那里，有几束金光被厚实的云层所遮挡，于缝隙处若隐若现。
“看样子，爹爹我被当成坏人了啊。”男人摇了摇头，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明明是难得的父女团聚，非有不识趣的人来凑热闹。”
“滚出去。”凌玥垂下眼眸。
“你可真让为父伤心，”嘴上这么说着，折叶凑到了她面前，此时的女童已经变为了十二年后的少女，从仅到腰部长到了与肩膀齐平，“就这么不愿意见到爹爹吗？明明爹爹一直全心全意为你好？”
凌玥一巴掌把他推远，冷淡道：“如果你来只是为了恶心我，那你可以滚了。”
“你这气性真是越来越大了。”对少女的冒犯不以为杵，折叶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满脸都是无奈，仿佛真的在面对不听话的女儿，“好了好了，我存放在凌家的东西是你放跑的吧？”
想起那名神秘的茜衣女子，凌玥一瞥他，“怎么？那是你老情人？”
“老情人？”折叶一下子就被逗笑了，有点点金光洒到了他的脸上，“放心吧，我可没打算给你找后娘，而且，那玩意儿也算不得人。”
“那是一个礼物，是我给你留下的礼物。”他继续说道，“只是我没想到，昀日那家伙这么不禁打，竟然连个东西都看不好。”
昀日，凌玥是今次才得知“大长老”的真实姓名。
“虽然提前揭晓谜底会少掉很多乐趣，不过只要玥儿撒撒娇，爹爹就愿意据实以告哦？”用食指抵住少女的心口，折叶蛊惑般的说道，“当然前提是，你得真的成为我的女儿才行。”
抬头看向逐渐被金光穿透的乌云，凌玥闭了闭眼睛，“先生，我一直在想，心魔这玩意儿到底算什么呢？”
这是少女时隔十二年第一次提起这个久远的称呼，折叶收敛了笑容，上下打量着她。
“师父说，心魔就是人们心中过不去的坎，是破不了的孽障。”她说道，“那么倘若一个人做了坏事，但他心中毫无愧疚，并坚信此举是理所当然，那此人的心境算不算圆满无缺？”
“算。”折叶嘴角一勾，“世人眼中的罪，成不了他心中的罪，自然也就没有诞生心魔的余地。”
“圆满无缺的人之所以圆满无缺，是因为他们认定‘我是我’，”凌玥继续问道，“可是要如何去界定“我之为我”呢？”
“是依靠一身的血肉出处去界定吗？”
凌玥是凌伯海与林梨夕的孩子，严格来说，只要是这二人生下的孩子，都有被冠以这个姓名的可能，并不是非要是她，她也不是单纯的血肉聚合体。
“是依靠不同的经历和际遇去界定吗？”
在凌玥匆匆十八年的时光里，与爹娘共享天伦之乐的时间连零头都不到，真正将“凌玥”这个人格塑形定义的，恰恰就是她前后经历的两位师父——折叶先生与玉柄真人。
前者用极为残酷的手段帮她打开了这万丈红尘，后者用嬉笑怒骂的方式教她如何在这红尘中摸爬滚打。
“正是因为经历了所有的一切，我才成为了我，否则就算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一模一样，那人也不再是我。”
“所以？”折叶饶有兴致的反问。
“所以，”凌玥看向他，认认真真说道，“我想杀你之心，绝不会成心魔。”
“我杀你，是天经地义。”
“即便被魔气沾染，堕入九幽深渊，此心此情也绝不会改。”
折叶愣住了，他是真真正正的愣住了。
“……哈，”男人回过神，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串歇斯底里的笑声。
“玥儿啊玥儿！”他双手搭在少女肩膀，额头死死的抵住她的，笑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爹爹果然最喜欢你了！”
“看在你这么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折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捧住了凌玥的脸颊，眼睛里有着无可比拟的癫狂，“看着我的眼睛，玥儿！说呀，你看见了什么！”
在刺透乌云的金色佛光中，折叶清俊秀气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最终……变成了凌伯海的脸。

第57章
凌玥张开双眼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吐血不止的天海和尚。
此人呈“大”字状躺在草席上，鲜血像不要钱似得从嘴里往外涌，最终汇成了小小的溪流，在法台上流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惨”字，而他本人则双目无神的望着天空，像是一条失去了梦想又被掏空身体的咸鱼。
最神奇的是，台上的主讲人都变成这德行了，台下的听众还在一个劲的磕头跪拜，嘴里念叨着“圣僧”什么的，活像是大型邪（教）传教现场。
觉得自己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玉泉山总教头眨了眨眼，将求知的目光投向了端坐在原地的小师弟，结果发现后者看自己的眼神异常复杂，非要概括的话，大概就是看到王母娘娘下凡还扭了个秧歌吧。
难道这些人其实是被我的美貌折服的？
早就习惯了折叶三不五时来骚扰一下的凌玥完全没想到场下如此震撼的效果真的是因自己而起。
折叶在她身上留下魔莲，就等于是小偷在一间房子里开了个后门，平日里房主严防死守，不肯让他进来，可当时天海引动了凌玥魔气，等于是给他开了插销，不进去逛逛再留个“到此一游”那可真是亏到家了。
“师父？”澄空小心翼翼的走到天海身畔蹲下，伸出手拍了拍后者的脸颊。
“乖徒弟，”天海伸出手握住青年的，喃喃说道：“为师看到佛祖来接我了。”
这不就是要死了吗！
凌玥不动声色的向旁边挪了挪，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为师纵横一生，没想到就要命尽此地，”摸着徒弟的大手，天海和尚凄凄惨惨戚戚，“在临死之前，我只有一个愿望……”
澄空附耳过去。
“我想吃苦提寺山下怀荣镇第二条街从左向右数第五家酒铺的脱骨烧鸡，”天海一口气说下来喘都不喘，“如果可以的话让老板娘再炸个鸡架，并且告诉她——贫僧与她今生无缘，就不要再等了！”
澄空松开手，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对凌玥灿烂一笑：“一会儿可能会比较血腥，居士还是回避一下为好。”
在这一刻，凌玥头一次从这位面目全非的表哥身上感受到了那么一点子惺惺相惜——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修仙有风险，拜师需谨慎。
无论如何，以天海这种情况，第一天的珈蓝法会自然无法继续，好在台下众人虽然没听到多少经文，却免费看了一场活佛大战天魔，每个人都觉得非常够本，恨不得接下来的两天再接再厉。
可惜，禅宗大和尚们取消了一切有可能招来意外的互动环节，硬生生把这场快要脱轨成“奇闻异谈”的法会从崩溃边缘挽救了回来。
天海和尚本人也很有战斗精神，每天都拖着一副怎么看都快要挂掉的病躯坚持上台，一边时不时呕出一口淤血，一边挥舞着佛法口水四溅，把每个人都喷的如梦似幻，听的时候不明觉厉，停的时候如梦初醒。
简而言之，是真的听不太懂。
起码考云臻每次去饭堂，都觉得打菜的小沙弥在鄙视自己。
“今日晌午之前，这群人就应该散了。”连听了三天和尚念经，他只觉得头晕脑胀，夹个菜都要三四下才能稳，“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一天会这么盼望上擂台挨揍。”
“那只能怪你太笨。”韩焉冷笑，“那么简单的东西都听不懂。”
“得了吧，”考云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要是真的听懂了，早就去加入秃驴的队伍了，还能在我面前吹牛？”
“呵，”韩焉笑的高贵冷艳，反手赏给他一个祸水东引，“照你的说法，微师兄岂不是也在听不懂强撑？”
要换以前，少年一祭出微北生，考云臻立马就会溃不成军，然而此时他只是哼了一声，扭头在饭堂里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些什么。
他找的是二仙山的丁衍和玄咸。
在这三日的磨合里，考云臻算是看出来了，能怼过韩焉这张嘴的，也就是二仙山那对相声组合了，其他谁都指望不上。
作为韩小爷的同门师兄，考云臻更是练就了八风不动的本事，对自家这位师弟四溅的毒液充耳不闻，全当他是在用攻心计削弱对手，而韩焉的老对头李溪客更是连睡三天，如今精神奕奕到从菜里往外挑藕片都格外有劲儿头。
他就是不吃藕，谁说都没用。
在这两位罢工的情况下，也就是二仙山靠着人多优势能来个壮烈的同归于尽，虽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但总比没嘴可还强。
然而，考云臻这一次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他都快把饭堂给翻遍了，也没看到那两个出场自带麻雀叫声的家伙。
其实缺席的不光是二仙山的人。
听着韩焉与考云臻一面倒的嘴仗，杨戬慢腾腾的将一筷子豆腐放进碗里，眼睛的余光扫过了身边的空位。
打从天海和尚受伤以来，凌玥已经有足足两天半没露过面了。
他这位三师姐向来懒得做场面功夫，发现天海和尚也拿折叶没办法后，就干脆翘掉了珈蓝法会，美名其曰“万事俱备，只欠动手”，留下一句“我去打探一下敌情”就跑的无影无踪。
讲道理，“敌人”都在跟他同桌吃饭呢，她到底是去打探的哪门子敌情？
“什么东西？好香啊！”
曾与天海激情对喷的壮汉就带着“门帘”小弟坐在他们斜对桌，此时男人的鼻子来回耸动，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这是……肉味！”
不光是他，尚还留在饭堂的修士均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烧肉香气，引的一众小沙弥大惊失色。
“该不会是天海师叔祖又去偷吃了吧！”就站在杨戬这桌不远处的小沙弥发出了一声悲鸣。
“胡说八道！我就在这里呢！”拿着一碗米饭扒拉到一半的天海可谓是人在堂中坐，锅从天上来，“而且我什么时候偷吃过肉！我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吃！”
面对旁人纷纷投来的惊诧目光，澄空淡定的掰下了一大块馒头，更加淡定的塞进了师父的嘴里。
为了方丈的心脏着想，他还是闭嘴为好。
随着屋外传来的香味越来越浓郁，让吃素吃的眼珠子都快绿了的众人都有些坐不住了，而嚼着馒头的天海和尚更是狠狠的吸了一大口，突然站了起来。
“脱骨烧鸡！”他吐出了咬了半截的馒头，“我绝对不会认错这个香味！绝对是小花家的脱骨烧鸡！”
说完，天海顾不得维持自己病殃殃的假象，一个箭步冲出饭堂，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群目瞪口呆的土包子。
脱骨烧鸡？
想起三日前天海的那句戏言，杨戬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了自买来就没怎么用过的流云通识，直接进入了“叙话”。
果不其然，此时的“叙话”版块正被一个被顶到鲜红的话题所占据：
“你是否还为自己籍籍无名而感到苦恼？”
“你是否还为师长口中别人家的徒弟而感到烦闷？”
“你是否还为心仪的师妹明珠暗投而感到憋屈？只因那头猪处处不如你？”
“证明自己的时刻到了，第一届玉清弟子擂台排名战即将开启！”
“什么鬼？！”
饭堂里也有其他人看到了这一连串的消息，但这个人显然不怎么经吓，竟然一个没坐稳直接连人带椅摔到了地上。
杨戬抬头望去，发现摔倒之人正是之前那个发型怪异的“门帘”青年，以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手中流云通识的画面——没有猩红的文字、也没有耸动的标语，那流云通识上竟然浮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不，并不是眼睛过大，而是那眼睛的主人离得太近，就像是贴在通识上一样！
反应过来的瞬间，杨戬低头看向自己的令牌，果然也变成了青年手中的那样。
“怎么回事？”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在饭堂中响起，不少人也在手忙脚乱的往外掏着通识，就连禅宗的和尚都聚在一起看着一块。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眼睛主人慢慢远离了通识，露出了俏丽的面容和身后一块奇怪的巨大石碑。
“诸位道友好，”少女在通识里对他们一笑，“我是玉泉山凌玥。”
“很荣幸担当第一届玉清弟子擂台排名战的发起人。”
发起人？
众人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疑惑。
“或许有人会问，你们这个排名战到底是什么？”像是看出了大家的疑问，凌玥从怀中拿出请帖翻开，指着其上关于擂台的内容说道，“其实本擂台是由禅宗组织，道门三山承认，定于珈蓝经会后举行的一大盛事。”
“啪嗒。”
这是大和尚们下巴惊掉的声音。
流云通识里的少女收起请帖，向自己的右边一指，“所定场地就在经会的后山，每一处擂台均由二仙山精心设计，力保每位参与者都能毫无后顾之忧。”
画面中，丁衍拿着罗盘神神叨叨的走着七星步，玄咸则轮着锤子对着一堆胚胎模样的东西砸来砸去。
“本赛事由禅宗天海大师亲自公证，所有战绩真实有效。”
正拿着一只鸡腿狼吞虎咽的天海大师透过通识对着众人热情挥手，身前的烧鸡上挂着一串红字：“小红烧鸡，和尚吃了都说好！”
“唉！”
杨戬好像听到了和尚们叹气的声音。
“或许你们会问，这个排名到底有什么用？”
流云通识上的画面转回了凌玥身上。
“其实在修真界，有很多令人思索不透的事情。”
“到底该如何界定一个修士甚至是一个宗门的实力呢？
“是只看境界吗？那大家只需要把自己的修为绣到衣服上，打架的时候低的那个直接认输好了。”
丁衍和玄咸一个在身上写了个“元婴”，一个写了“化神”，正掐在一起。
“那是只看存在长短吗？那更简单，每个人都把创派石碑拓印下来，连修炼的功夫都可以省了。”
两个人齐齐转身，一个背后写着“三千”，一个背后写着“一百”。
“不不不，”凌玥走到二人中间，摇了摇手指，“决定一个宗门高下的，绝对不是这些可有可无的外物，而是弟子本身。”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向前一指，像是指到了每个人的鼻尖，“可是，如何才能证明我家的弟子比你家的更强呢？”
“如何才能证明，你比宗门那些重点栽培的废柴更有天赋呢？”
“道门为什么只能有三山，不能变成四山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将会由你亲自书写。”
“顺带一提，”凌玥微微一笑，“在我眼里，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杨戬关上流云通识，环视四周，就对上了好几双充满战意的眼睛。
他知道，这事成了。
说完最后一句宣告，少女切掉流云通识，在她身后，一座巨大的石碑高耸入云，那里是道门遗址的入口，也是擂台赛的选地。
“小丫头，”嘴里嚼着鸡肉，天海大师的声音含糊不清，“你胆子可真是太大了。”
“贵宗当初特意拜山送请帖，”转过身，凌玥挑高了眉毛，“难道不就是看中了我胆子够大？”
禅宗想要靠珈蓝法会抬高地位，甚至不惜拿出一座上古遗迹当彩头，又怎么甘心只搞出一场仅有几只小虾米参与的擂台？
然而道门三门中，除了不擅长争斗的二仙山，太华山和五龙山已经吃惯了独食，又怎么可能允许禅宗把自己的好处拿出来给其他人分？
双方互不妥协的结果就是禅宗在背后搞起了小动作。
他们以召开珈蓝法会的名义将各色人士聚集在一处，甚至正大光明给着名的“刺头”玉泉山送了一张与道门三山一模一样的请帖。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暗示玉泉山可以在他们这里得到更多的信号。
从一开始，这场法会的重点就不在于天海和尚在台上讲了什么，而是如何在最恰当的时间点将这些参加法会的修士统统留下来。
禅宗想要给太华山和五龙山一个惊喜，而总是被当作添头的二仙山，难道真的愿意总是跟在另外两家背后吃残渣吗？
凌玥并不介意去当这个“刺头”，这活她简直太熟了。
熟到不仅能闭着眼做完，还能更进一步——正确来说，她打算反客为主。
禅宗拿她当刀去绊道门三山一个大跟头不要紧，可他们想要名利双收成为最大的那个赢家？
不可能！

第58章
依靠流仙盟几乎人手一部的流云通识，玉清弟子排名战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修真界——考虑到太清弟子神出鬼没和上清还窝在西蛮吃沙，其实说整个修真界或许也不为过。
其实要是单独把凌玥那段宣言拎出来，煽动效果是远远做不到如此轰动的，奈何她和二仙山、禅宗和尚狼狈为奸，把太华山和五龙山给套了进去，硬生生的把一场内部分赃搞成了道门与佛门的联欢。
道门三山的号召力自然与玉泉山弟子的号召力不可同日而语，不少对珈蓝法会毫无兴趣的宗门都开始兴致勃勃的收拾行装，特别是流仙盟内部，都不能用“蠢蠢欲动”来形容那些中小门派，以他们那癫狂的架势，早就晋升到“惊涛海浪”级别了。
对于手下的小弟们萌生出干翻老大哥野心这件事，太华山和五龙山内心是一千一万个拒绝的。
手握晋朝国师之命的太华山还好，龙头老大的位置一时半会还动摇不了，可他们的老伙计五龙山就颇有风雨交加意思了——新一代弟子没有长成不说，还搞出了一个轰动修真界的叛徒事件，更糟心的是，柳千易那个挨千刀的还一直没被抓住！
柳千易每在外面浪一天，五龙山的腰杆子就挺不直一日，每当有他的消息传来，掌教牧妙音都感觉自己正在被人啪啪打脸。
然而就算再不乐意，这两个门派也不能联手跳出来怒斥那几人胡说八道，毕竟凌玥那日可是在流云通识上公开了禅宗给他们的请帖内容，上面白纸黑字的“擂台”是怎么也抵赖不掉的。
以如今修真界那热火朝天的架势，信不信他们前脚刚反驳完，后脚就会有人质疑请帖上的内容，想要回答请帖上的内容，就要曝光上古遗迹的存在……那还不如认下擂台赛呢！
如今两派最大的欣慰就是凌玥没有顺嘴把遗迹的事说出来——好歹没有疯到家。
“我当然不会把遗迹说出来啦。”
对于太华山和五龙山的心态，凌玥嗤之以鼻，彼时她正拿着一张一尺见方的图纸，站在擂台会场的边缘充当监工。
既然要把大半个修真界都囊括进来，原本那个小家子气的擂台自然就不够用了，好在二仙山本来就看禅宗粗陋的布置不顺眼，这下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大展拳脚，立时就把原本的荒地给平了，搞出了万丈高楼平地起的恐怖动静来。
“宗门这玩意儿想要发展，一靠人，二靠名。”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小师弟面前晃了晃，凌玥的语气是难得的语重心长，“咱们现在人有了，以后也能细水长流，但是名这方面，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要单论“玉泉山”这个招牌，修真界恐怕没人不知道，但他们说的，都是几百年前的那个，一换到现下的玉泉山，那交口赞誉就能变成不屑一顾。
在大部分人的心里，玉泉山早在入仙山后就死了，现在这个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之所以还能勉勉强强混个三流门派当当，纯粹是玉柄真人这个金丹修士在撑着。
不过随着凌玥晋升金丹，玉泉山也算是三流中的上流，在小门派堆里也能耀武扬威一下。
“何家的礼单足够支持咱们再养出三到四名金丹修士，等到你们都到了金丹，钱财方面还有其他的来路，”凌玥指的是正待开启的玉泉秘宝，不过这就没必要说清楚了，“然而旁人心中对咱们积贫积弱的印象却没办法一时半儿就扭转过来。”
名声这个东西，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跟能力持平。
能力高而名声低，说好听了是不出世的高人，说难听了就是孤家寡人，一出手震撼全场固然舒爽，可在这之前，你也得忍耐无人识得的寂寞。
能力低而名声高，这就更惨了，德不配位者大多不得善终，毕竟他们爬的太高，摔下来会变得稀巴烂。
在修真界，门派的声名越大就意味着更好的生源，玉泉山想要重回巅峰，比起憋起来搞出一个大动静，循序渐进才更稳扎稳打。
而这所谓的第一届玉清弟子排位战，就是他们迈出第一步的绝好机会。
“与原本商定的一样，此次排位战分为筑基和金丹两个层次。”将手中的分布图塞给杨戬，凌玥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分叠成好几折的名单，“考虑到金丹修士出手可能会没轻没重，筑基的擂台会先开始，我从天海大师手里要到了参赛名单，上面有大师姐和二师兄的备注，你这几日抓紧时间背下来，省的被打个措手不及。”
碍于人数限制，方笙和段情此次都要在场边坐冷板凳，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凌玥交给了他们这一项艰巨的任务——反正他们认识的人多。
杨戬接过名单粗略的扫了一眼，没有任何意外的在上面看到了李溪客和韩焉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被人用蝇头小字写的密密麻麻，仔细看的话，连八卦逸事都一一写上，甚至于在名单的最后都被附上了一张人物关系图，直观的表达了众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这一看就是段情的手笔。
把目光从某位男弟子绿云罩顶的故事上拔开，杨戬不动声色的收起了这份宝贵的名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家大师姐和二师兄不去干风媒行当可真是屈才了。
“我不会主动公开，但遗址的事情也是遮不住的。”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石碑，凌玥觉得后槽牙有点疼，“不过嘛，这里面还有些门道可以玩。”
就算所有知情人都心照不宣，谁看到这么大一块突兀的石碑不会心里起疑？
“我和禅宗那群光头说好了，要是有人问起，就统一说这是给擂台战前五名的彩头。”
掏出那两份请帖，凌玥把何家的那份递给少年。
“这样的话，筑基五人、金丹五人，能进入遗迹的就限定在十人，有了这个名头，想必那群老家伙也不好意思下场跟自家弟子抢。”
“况且这种擂台赛本质上其实还是道门三山更占优势，这样的规则能令他们勉强接受，起码不会直接掀桌走人。”
在分饼这种大事上，凌玥向来奉行半饱政策——既不能让人家一点都吃不到，又不能让这群白眼狼吃的太饱。
“这十个人的名额看着不少，其实还是僧多肉少。”少女掰着手指头数道，“老熟人方面，除非我俩预赛就拼个两败俱伤，否则我和微师兄能稳进前五，考师兄御兽术也很有看头，可惜五龙山不会让他带着蛟龙下场。”
“除开我们三个，素问派的韵瑛师姐、正一教的不辞道兄、天玄宗的柯闯师弟实力都很不错，还有几个有名的散修也报了名，到时候恐怕会是一场龙争虎斗。”
杨戬默默将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那筑基修士呢？”
“筑基啊……”凌玥眼珠子转了一下，“你别看二仙山虽然不擅争斗，但其实小花招多的很，为了道门三山的威名不坠，怎么都会拼出来一个，而且二仙山这回怎么说也是咱们的盟友，盟友之间的道义还是要讲的。”
想起那对堪比几十只鸭子的相声组合，杨戬面皮一抽。
“剩下的四个名额里，我最看好韩焉和李溪客。”少女继续说道，“他俩天资不弱，又得名师指点，要是上场被人两三下干掉才是爆了大冷门，不过姓韩的嘴巴实在太欠，如果他进了前五，我很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在遗址里把他做掉了。”
她凌玥的正宫绝对不能是个妖艳贱货！
哪怕是名义上的都不行！
“筑基的参赛人选比金丹多出太多，其中的变数也多，不知道哪里就会蹦出一个绝世天才，把所有人都打的嗷嗷直叫。”耸了耸肩，玉泉山大当家和善的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每一场都要全力以赴哦。”
说完，她猛地把少年拉近，眼神“和蔼”，“你知道输了是什么后果，对吧？”
被师姐如此“凶狠”的威胁，杨戬有点心跳加速。
不过他面上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唯有耳廓染上了几分红晕。
如此近距离的直视小师弟的美貌，凌玥其实也有点不自在，不过她还是用悄悄话的音量说道：“况且，这筑基五人的名额里……我给卖出去了一个。”
卖出去一个？
杨戬一瞬间以为自己太过心猿意马听错了。
反观凌玥那边，一旦开了一个头，再往下说就轻松多了，“在二仙山、禅宗和咱们这三方当中，咱们是势力最弱的那一边，说不得就会被人坑上一把，所以我暗中联系了鸿姐姐，把上京的秃子也给拉入伙了。”
在大晋的国土上搞事，却不知会龙椅上那位一声，这像话吗？
作为晋帝的肱骨之臣，凌玥坚决谴责如此自私自利的行为！
用一部分利益来吊一个有用的靠山——老实说，这个思路还是凌晋峰提供给她的。
况且，这部分舍出去的利益本来也不属于她，完完全全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至于她为什么能如此活学活用，凌玥只能说：
都是大长老栽培的好啊！

第59章
晋帝的使臣到的时候，整个比武擂台刚刚完工。
前脚小太监扯着奸细的嗓子喊着“康乐郡王到”，后脚衣衫褴褛的玄咸手里举了个黑疙瘩上蹿下跳，活像是个在野地里返璞归真了几十年的疯子。
凌玥站在正中间踌躇了几秒，果断选择了先去看后者。
鸿姐姐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我们二仙山为此次排位战量身定制的灵宝——混沌玄妙界！”玄咸献宝似的将这个黑疙瘩送到了少女面前，“此物经由十位炼气大师共同炼制，采众家技艺之长，足足用了一百二十种天材地宝，分别有……”
接下来便是一连堪比相声贯口的材料名字，全部被凌玥当成了耳旁风，哪怕每一项的价值都足够令旁人听了肉痛。
反正付账的不是她。
不过，二仙山做个擂台场地都如此兴师动众的壕气也令玉泉山大魔头对这位修真界第一土豪的财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能眼睛眨都不眨的花掉这么多东西，可见这些寻常修士眼中的宝物，对他们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惜二仙山这一代没有妹子，不然把二师兄嫁过去是个好选择啊！
惋惜的摸了摸下巴，凌玥感觉有点心动。
不过她自己嫁是不可能嫁的。
别看丁衍和玄咸表面上掐的凶，实际上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嫁给他俩任何一个都感觉会开启一条不得了的路线。
作为修真界未来的霸主，她还是得把节操好好守住。
把注意力重新移到手中的黑疙瘩上，凌玥这才发现，这球状物表面圆滑透明，透过表层能看到球内模模糊糊的山川河流，而它看起来黑漆漆的原因竟然是——球里面是夜里？
“炼制此物的灵感是从盘古开天的传说而来，相传天地初时是混沌的一团，等盘古开天地才有了山川河流。”见她面露惊色，玄咸哪里能放过如此大吹特吹的机会，“我宗效仿当初盘古开天的盛景，炼制了这个能够有无数变化的混沌玄妙界。”
说完，他拿过凌玥手中的黑球，用力扔到了地上！
“砰！”
随着球体破裂的响声，一阵浓烟裂口中升起，滚滚烟流霎时间二人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惊呼声不断从周围传来，等到凌玥的视线恢复，发现脚下已经换了一片土地。
层峦叠嶂的山谷、弯曲蔓延的河流、一望无尽的平原……最重要的是，头顶上漫天的星斗。
“只要此物掷于地上，外层的琉璃壳便会自行裂开，此举就好像是盘古苏醒，为球内混沌未明的小世界开天辟地。”
玄咸双臂展开，表情激动的像盘古附身。
“我们在这玄妙界中内置了数千种地形，设计了雨、电、风、云，这里同样有着日升月落，同样有着分明四季，每一次打开，都会是一个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然而云湖侯府大小姐是个极难讨好的客人，“听起来不错，要是再大一点，我就真的被忽悠住了。”
“别这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被一下子戳穿的玄咸收起了那副“创世伟力常伴吾身”的夸张表演。
没错，这混沌玄妙界固然处处都可以假乱真，但还是有两个极为关键的缺陷。
第一，此界中种种场景都是由宝物炼制而成，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灵。
第二，范围实在太小。
以凌玥的目力来看，这里也就只有三到四个玉泉山那么大，四方边界上都弥漫了浓浓的白雾，远远当不得“小世界”这样的称呼，不过作为对战擂台的话，倒是刚刚好。
不仅如此，这还是个足够花哨的擂台。
凌玥摸了摸下巴，心中的坏水在咕嘟咕嘟往外冒。
“如果你们聊完了的话，能不能先来救一下我？”
有一道声音如是说。
二人寻声看去，就见有数道奇形怪状的鬼影挂生长于峭壁的松树枝上，正随着徐徐夜风来回摆动，与此同时，支撑着他们的松枝发出了代表着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呔！”玄咸一下子跳起来，“何方妖孽在此造次！”
“咸儿啊，有一个秘密我瞒着你很久了，”最先开口的那人用一种堪破世间沧桑的语气说道，“其实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爹爹。”
啥？
展示个灵宝给自己展示出一个亲爹的玄咸一脸懵逼。
借着凄惨的月光，凌玥看清了那人的脸部轮廓，“鸿姐姐？”
“不要叫我鸿姐姐，”树上那人冷酷的答道，“本王没有你这种见色忘友的大哥。”
本王？
玄咸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关键自称，脑子不由得思索了起来……
在这珈蓝法会能自称本王的……不就只有上京派来的康乐郡王吗？！
无论是占卜算卦还是购买灵宝，坐拥天下的大晋皇室一向是二仙山最重要的韭菜，可谓是割了一茬又一茬，已经割出了地位，割出了风采，割成了衣食父母。
“爹啊！”青年立刻改口，提起衣摆就要爬山救人，“你撑住！孩儿来了！”
于是凌玥就有幸目睹了一场感人至深的“亲人团聚”：
在玄咸飞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杨鸿轩一行救下来后，一父一子其乐融融，一时间“爹”与“孩儿”齐飞，特别感天动地。
不过也多亏了如此，凌玥总算知道了为什么这群上京来客会挂在树上。
原来是杨鸿轩见凌玥没去迎他，就自个儿凑了过来，结果走到半路上正好撞到混沌玄妙界开启，就稀里糊涂的被卷了进来。
“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竟然选择先去看玄咸。”杨鸿轩幽幽的说道，眼睛里燃起了幽怨的鬼火，“我们的兄弟情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那你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玄师兄有色相。”凌玥据理力争。
突然被人身攻击的玄咸有点委屈，然而一个是他衣食父母，一个卖了他也打不过，加上好战友丁衍不在，只能老老实实的憋着。
杨鸿轩此次来另外带了两名随从，一个是开路吆喝的小太监，对着凌玥一个劲儿的谄媚笑，另外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进来的时候脸先着了地，满脸都是泥灰，加上天上这朦胧的毛月亮疑似偷工减料，简直就像是戴了一个鬼王面具。
凌玥多看了这名随从两眼，觉得这位大概就是晋帝搞来的“第五名”。
作为天潢贵胄，晋朝皇室当然不会下场跟修士们动真格，不光怕打不过，还怕万一打出个三长两短没法收场。因此，晋第安排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代打也就顺理成章了。
然而眼前这位侍从修为虽然勉勉强强够上了筑基，却脚步虚浮，显然是临阵被人用速成的法子给灌上去的，像这种货色，凌玥没突破的时候也能单手打上那么一百来个。
不过如此情况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晋朝皇室高的是地位，从来都不是修为。
有点难办。
在脑子里把准备参赛的筑基修士都过了一遍，凌玥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要是真的一对一打下去，这“鬼王”别说进前五了，能坚持到前三十都算发挥超常。
“怎么肥四？”她对杨鸿轩抛了一个眉来。
“一言难尽。”青年回了她一个眼去。
考虑到还有三只闪亮的大蜡烛在身畔熊熊燃烧，凌玥暂且放下了刨根问底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她实在很怕杨鸿轩会像开了闸一般向自己倒苦水——每次听到晋朝皇室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一种“这破王朝咋还不玩完儿”的疑问就会油然而生。
干一行就要爱一行，她眼下可是甘愿为了杨秃子在如此重要的比试中搞暗箱操作的忠心下属，怎么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果然还是干脆去上京把秃子搞死，扶持鸿姐姐上位吧？
正所谓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明明是头猪还不怕开水烫的队友，凌玥一边感叹自己真是以诚为本，一边对玄咸说道：“知会一声天海大师，就说我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新玩法。”
反正二仙山都把混沌玄妙界这么不合常理的玩意儿做出来了，擂台战跟着跑偏应该也……不要紧吧？
冬月二十四，宜纳财，忌嫁娶。
经过一段时日的筹备，第一届玉清弟子排位战已蓄势待发。
有了凌玥那日不知该算鼓动还是挑衅的宣言，本次排位战的报名人数相当惊人，光是筑基弟子就突破了百人，金丹修士虽然在数量上比不过他们，但也勉勉强强凑齐了近二十个，几乎把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给一网打尽。
此时，报名的筑基弟子们正站在禅宗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将中间之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咳咳。”
清了清嗓子，天海和尚被这群他眼里的小萝卜头簇拥着，从袖子里掏出澄空连夜给他打好的小抄，粗粗的扫了几眼。作为禅宗的招牌，他罕见的穿上了一身正经的袈裟，只不过嘴里还是没什么正形，几句话就能漏了老底。
把手中写着“本次擂台战由我禅宗全权包揽”的纸条一扔，天海和尚抠了抠耳朵，“废话我也不讲了，想必你们都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擂台赛这种东西嘛，跟后宅是一个道理。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其中种种妙处，等你们再大一点就懂了，有那么几个出色的，说不定还能凑够东西南北风呢。”
“说什么呢你！”
在看官席上，一名四尺上下的男童突然暴起喝骂，稚嫩的脸上一片怒意，看那架势是撸起袖子就要找这不正经和尚干架。
“这不是我返老还童的赤云老弟吗？”天海一脸的无辜，“你还是个孩子呢，大人的事你别听。”
“我可去你的吧！”肖楚又不是真孩子，哪里听不出这疯和尚就是拿自己寻开心，“有本事等小崽子们比完以后，咱俩也比划比划！”
“那可不行，”天海一脸为难，“贫僧会被骂以大欺小的。”
“滚滚滚！”一看他那惺惺作态的德性，肖楚就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这位赤云老怪此番是被掌教喊来镇场子的，哪怕心里恨不得把天海吊起来抽上个几千下，此刻也得现把这口气给咽了。
其实就算肖楚控制不住脾气，在场的其他元婴修士也不会让他由着性子乱来，起码正好坐在他左边的师千凡就不会。
这位柳千易的恩师比起阵法大师更像是一名落魄书生，身穿一件素色文衫，头戴方巾，眼角眉梢都透一股愁意。
单论修为的话，前些日子刚突破到元婴的师千凡与楚肖这样的老妖怪完全不能比，然而阵法师手段莫测，最擅借力打力，他们或许同阶中不是最强，但一定是最恶心。
“大师这是何必呢，”师千凡连说话都像是在叹息，“若是这排位战搞砸了，妙音师姐和菡萏师妹会杀了我的。”
一提起五龙山那两位母夜叉，饶是天海和尚也正了脸色，不再继续调戏肖楚，而是举起手中的黑疙瘩。
只听他说道：“此混沌玄妙界会持续六柱香的时间，每当一名弟子失去战力，便会被视为淘汰，贫僧留在你们身上的佛印就会激活，将你们从中传送出来，确保每个人都平安无事。”
“若是觉得力有不逮，可自行触动佛印，我照样会把你拉出来。”
“唯有最后淘汰的五人有资格进入我身后的遗迹，还望你们切莫大意。”
“如果六柱香后存留的弟子大于五人，即视为全员失败，五名进入遗迹的优胜名额会积累到金丹战，到时前十名的金丹修士都可进入遗迹内。”
如此规矩显然与普通擂台赛的大相径庭，当即有弟子发声问道：“大师这是何意？”
“这有什么理解不了的？”瞥了提问人一眼，天海大师老神在在的答道，“要么就给贫僧全力以赴，要么就乖乖认怂，若是想要搞花招玩拖延，那就统统给贫僧滚蛋。”
说完，他将手中的黑球往地上狠狠一扔！

第60章
白雾弥漫的那一刻，杨戬取下了挂在背部的烛影，缓缓闭上了双眼。
隔绝了惨白的雾气，少年的视线被黑色所吞没……然后有一点亮光在漆黑中闪现，宛若一颗坠落的星子，分化成千万条浅浅的光线，迅速撕裂了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扭曲的“影子”在地上流淌，像是有人将滚烫的铁水注入模具，山川草木在翻滚中成型，被随意拼接，将无知无觉的修士们围在其中，而他们脚下的土地却在飞快下陷！
两侧的断崖拔地而起，陡峭的崖壁寸草不生，在狭窄的深谷缝隙中，每个人随着脚下的泥土在不停变换位置，最终竟然被排成了一道竖线。
随着最后一块泥土固定下来，一座万丈峡谷即将成型，就在这时，杨戬动了。
烛影的伞面无声无息的打开，少年向左边撤出一步，脚尖一转，以伞为剑，突然向前用出了一记穿刺！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没有灌注真气，也没有激发剑芒，劲气以扇形横扫，将半百修士直接从原地击飞！
“他在干嘛！”
看客席上，考云臻直接站了起来，在他右侧的微北生虽然没有惊呼出声，却也挺直了腰板，显然也不是无动于衷。
与完全被玄妙界容纳的参赛者不同，浓厚的雾气在他们这些看客面前并没有达到遮天蔽日的程度，这也是为了方便天海大师能够及时从里面拉人。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凌玥的声音一出现就吸引了二人的注意，而她本人则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他是要改变地形啊。”
杨戬的攻势迅猛且无前兆，大部分修士对此毫无准备，被一击得手，唯有少数人稳住了身形，其中就包括李溪客和韩焉。
少年脚下一蹬，以被击飞的弟子为踏板，凌空飞渡的同时将他们挨个踢进了尚未成形的山壁之中，峭壁上顿时被砸出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来。
如此一来，尚未中招的弟子可被惊动了个彻彻底底，李溪客想也没想，对着声响发出的方向出了一拳！、
斜踹而来的踢击与拳头相撞，李溪客向后连退数步，右手从指尖到大臂都在微微发颤，就是这么一耽搁，袭击者的下一击紧随而来，一记直踢落在了他的侧腰，将少年整个人踹进了山石之中！
解决了这一个，杨戬脚下一转，手中的烛影插进土里，以伞为支点，他整个身体腾空而起，避过了韩焉从后方发来的攻击，然后一脚踹到了对方脸上。
“你！”被正中要害的韩焉一个字都没能说完，很快就以与李溪客完全相反的方向消失在雾里。
将这两名强敌彻底打散，杨戬在雾中如入无人之境。他没去管剩下的小猫小狗两三只，而是径直来到了郡王侍从的的身边——如今只有这位还能站在原地了。
“你是谁？”
侍从的声音乍听冷静，却没法将紧张掩饰的□□无缝。此人被黑布蒙了个结结实实，从头到脚只有眼睛露了出来，考虑到晋朝皇室肯定不想让一个家奴大出风头，这么安排也可以理解。
杨戬没有说话。
他不能留下任何会被指认出来的线索，不光是为了掩盖凌玥的谋划，更为了在接下来的六炷香时间里避免遭遇围攻。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侍从只能僵立在原地，直觉在疯狂发出警示，身体却不敢妄动。
观察了一下已经变得满目疮痍的峡谷，杨戬伸出手，掐住了对方的脖颈，然后猛的向下一按！
将要成型的地貌经过他这一连串攻击已被完全打乱，地面重新恢复了“流动”的状态，少年这么一用力，竟然真的把这么一个大男人给完完全全的按进了那滩液体里。
侍从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卷入未成形的地貌中了，虽然不明所以，倒也没有惊慌失措。
做完这一切后，杨戬环视了一下四周，瞅准一个方向用力一跃，整个身体缩起，同样砸入了半成型的峭壁中。
等到白雾彻底散开，留在深谷中的修士已经不到二十人，这几人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惑。
“这是什么？”
有一名修士抬起头，只能看到宛若一线的天空，而两边坑坑洼洼的山崖上遍布足有一人高的坑洞，宛若两座高耸的蚁穴。
“他们人呢？”
他下意识的想向旁人求证，却发现对方正警惕的盯着自己，霎时间反应了过来。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这不正是擂台吗？
不光是他俩，深谷中的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对手，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杨戬留下的这些人竟然正好是个双数。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战斗彻底爆发。
“还、还能这么玩？”看着峡谷中打生打死的人群，考云臻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在地形彻底凝成前，原来可以用这种方法进行改造。”微北生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好思路，可惜这招我用不上。”
金丹修士的五感胜过筑基近百倍，轻易不会让人有近身的机会。
“是不是傻啊！”在他们身旁，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恨恨的锤了大腿一把，“有六炷香那么久呢，你现在打什么打！赶紧撤啊！”
凌玥闻言向场子里瞥了一眼，毫不意外的在混战人群里看到了玄天宗的衣裳。
如果不出意外，这伙打的热火朝天的家伙就是第一批出局的了。
“老柯啊，你也别太伤心。”考云臻心中暗喜，嘴上假意安慰，“小孩子经验少，现在吃亏就是将来有福。”
然后他就得到了壮硕青年的死亡怒瞪。
此人名叫柯闯，出自漠北玄天宗，正在凌玥之前给小师弟列数的警惕名单里。
玄天宗这个门派不属于三清传承，号称一力破万法，旧年曾被归进旁门左道，然而百年前异军突起，如今虽不入流仙盟，却也在修真界站稳了脚跟。
按年龄算，柯闯年纪跟在座其他人加起来差不多大，然而玄天宗收徒没有道门那么讲究，不仅收的多还收得快，真要论起辈来，他估计要排到曾玄孙那一列，因此所有人都干脆含糊着喊他师弟。
所以说，考云臻方才宽慰他时特意提起年龄，根本就是在借机扎心。
“哼！”作为一名纯正的漠北汉子，柯闯用眼神表达出了自己对考云臻的鄙视，翻译成中原话大概就是“你个憨批”。
不提看客席上的暗流涌动，在昏暗的石洞里，杨戬将烛影重新束回了背上。
由于近百人被他踢入了未成形的崖壁，本该凝实的山体内出现了纵横交错的石道，分外简单的华容道彻彻底底的变成了错综复杂的走迷宫，从根本上切断了围攻和抱团的可能。
若是真的百人混战，别说护住那个侍从，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强制分散了原本的人群又通过取巧的方式护住了“金主”，杨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峡谷里的争斗结束，等第一批修士被淘汰出局。
然而，并不是说窝在石洞里就会安全，毕竟这两道藏着大部分修士的山壁才是这场擂台战真正的舞台。
听着洞外越来越响的厮杀声，杨戬用手指在伞柄上敲了敲。
这个小动作，他在凌玥身上看到了很多次。
他这位三师姐对敲东西似乎情有独钟，拿茶杯的时候会敲杯壁，放在桌子上时会敲桌面，坐在椅子上时会敲扶手，极偶尔的时候，她还敲过那把轻易不会动用的流风回雪笛。
时间久了，杨戬也就看明白了。
敲这个动作，代表着思考。
敲响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下定了决心。
从怀中掏出小狗形状的纸片，少年将之向抛向前方，单薄的纸片猛然涨大，一只长着一对大耳朵的小胖狗落在了地上，正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瞧着他。
将右手放下，杨戬对着小天点了点下巴，后者立马迈着小短腿欢快的跑过来，用大脑袋一点一点的蹭着他的掌心。
不知从何时起，洞外的打斗声渐渐小了下去，甚至到快要听不到的地步，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的喘息。
一只手巴住了石洞口，在几声石块抖落的异响后，一个人头出现在了杨戬藏身的石洞口，那人显然是扒在峭壁之上，用双手支撑着整个身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争斗中消耗了太多力气，脸上带着遮不住的疲惫。
“该死，一上来就拼命打，老子的运气怎么这么糟。”嘴里骂骂咧咧，那人用腿部勾住石台，想要借此翻身上来，却在看到面前那双纤尘不染的靴子时愣住了。
“我、我们可以联手！”电光石火之间，他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连忙大喊出声，“我是漠北玄天宗的！我们可以一起撑到最后，我让你当魁首！”
话音未落，他身上闪出耀眼的金光，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虚幻了起来——佛印被触动了。
“走吧。”散掉手指上的剑芒，少年转过身，“咱们去找下一个。”
在六柱香内，他要把他们全送出局。

第61章
“天地洪荒，乾坤列阵。”
嘴里念着咒令，丁衍死死盯着手中转到飞起的罗盘，眉头几乎达成了一个死结。
“我说老丁，你行不行啊？”
一边说，玄咸从袖子里抖出来了一堆土块，乒乒乓乓的掉在地上，里面还混杂了几抹银光。
“你说谁不行呢！”受到质疑的丁衍特别恼火，“我不仅行，我还行得很！”
“那你就行一个看看！”双手在土块里摸索着，玄咸将一个个巴掌大的银球捡了出来，“快说说，咱们到底应该往哪边跑？”
“这鬼地方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出，你要我怎么快？！”
低头看看手中一片混乱的罗盘，再抬头瞧瞧前面黑漆漆的分岔道，一滴汗水从丁衍的额头滑落，冲开了脑门上的灰土，流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出身修真界最不擅长争斗的门派之一，这两位对自己的打架水平相当有自知之明——基本没有实力可言。
因此，从一开始，他们的战术核心就是“苟”。
先让丁衍占出一个被忽视的角落，然后把玄咸带的法器全部安上，二人就躲在一个安全的小圈子里再也不出来。
苟到其他人都出局。
苟到混沌玄妙界关闭。
苟到最后就是胜利。
至于天海大师的警告？那种东西当耳旁风听听就行啦，不然还真要他俩去跟那些武斗派拼命不成？
可惜，这个绝妙的计划从开头就遭遇了重挫——丁衍的占卜手段失效了。
“你们炼制这玩意儿的时候就不能动动脑子吗？”挫败的收起罢工的罗盘，丁衍简直想要掐死同门师弟，“你这样让我怎么搞？”
“炼、炼制法宝的时候谁会想那么多啊……”自觉理亏的玄咸瑟缩了一下，然后又色厉内荏的喊道“而且谁知道你这么没用！”
行吧。
掏出一块龟壳，丁衍已经不想再去理那个坑货了，然而他刚拿起龟甲，就发现上面湿漉漉的，几乎要拿不住。
龟甲占卜的精髓就在于用火烧烤龟甲而产生的裂纹与声响，青年很确定自己不会带一块受潮的龟甲四处跑，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么些水珠都是在进入玄妙界后产生的。
凶。
大凶。
只是一瞬间，丁衍的脑门上就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瞥了一眼认认真真布置家当的师弟，他把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又给吞了回去，把龟甲重新收好，掐着手指算了起来。
凶、凶还是凶。
抓了抓头发，丁衍首次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
一个倒霉的擂台赛而已，怎么会搞出这么多凶来？难不成半路会杀出一个大魔头把他们统统都给干掉？
还是说，混沌玄妙界里本身就是个法宝，所以才测不出真正的吉凶？
摇摇头挥散了脑子里无稽的猜测，想起那个乱转的罗盘，青年心中稍定。
“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引来了一阵地动山摇，二人连忙扶住洞壁。
“不好。”玄咸脸色一变，“上面有人动手了。”
他俩属于最初被打飞的那一群，落入山体也砸的最深，虽然搞得全身脏兮兮，但好在够安全，然而接连传来的动静无不在昭示着——危险迟早会降临。
“你的防御阵法什么时候布好？要是这时候有人冲过来给咱俩一人一下怎么办？”丁衍急了。
“快了快了，”玄咸打开那些银球，露出藏在里面的各色灵宝，挨个将它们拿了出来，“别催，别催，要有耐心。”
你方才催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该有耐心！
丁衍顿时气结。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像是有数人正在飞快的向这边接近。
二人同时抬头，就见在前方拐角处突然冒出来两道身影，张牙舞爪的冲了过来！
“老丁！你个乌鸦嘴！”玄咸怒吼一声，双手按在阵图上，一道银色的光幕自下升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二人统统挡在了外面。
“嘭！嘭！”这是两个额头接连撞上银光的声音。
“哎呦！”领头那人扶着银光发出了一声痛呼，而他后面那道身影则慢慢滑落在地，显然也撞的不轻。
“何、何方妖孽！”丁衍壮着胆子喝道。
“妖孽你个仙人板板！”站着的袭击者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俩别挡路，快让我们过去！”
哎？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令两人一愣，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依稀能看出原本辣眼睛的紫色，头上戴着扁平的混元帽，还插着一根木簪子。
龙虎山的道士？
在早就放飞自我的修真界，道门弟子里只有这一家会穿的这么板正。
“你是……不孕师兄？”在脑子里把参与擂台的百多号人过了一遍，玄咸犹犹豫豫的问道。
他们二仙山与道门三山之外的门派走动都不怎么频繁——毕竟他们不爱出门。
“你才不孕，你全家都不孕！我那是叫不蕴！”道人反应无比激烈，“别以为贫道没听出来你用哪个字！”
好吧。
玄咸乖乖的闭上了试图狡辩的嘴巴。
“两位师兄，”倒在地上的人影开了口，竟然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我和不蕴道兄绝无恶意，只是在逃命而已。”
丁衍将信将疑的低下头，率先入目的，就是一双纤细又白腻的长腿。
只见那跌落在地上的女子有着一张清纯又无辜的脸蛋，配上额头上撞出的红印更加楚楚可怜，而她穿着一袭粉色纱裙，裙摆因跌倒卷起，露出了两条光洁的小腿。
丁衍陷入了沉默。
这都冬月了，你这么穿不冷吗，姑娘？
就算修士不容易得老寒腿，咱们也不能这么作啊！
趴在地上的女修那里知道他思路这么清奇，还在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试图博取同情，“两位师兄可能不知道，这上面出了一个煞星，碰上他的都出局了，我俩是为了躲他才跑下来的！”
“你们都听到了，快把这玩意儿打开！”不蕴道士砸着银幕，“那家伙来了咱们谁也跑不了！”
话虽如此，他表现的却与女修十分疏远，不仅不去扶她，还离远了一步，似乎对这位同行人格外忌惮。
“我们可以放不蕴师兄进来，”与玄咸交换了一个眼神，丁衍说道，“可我们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
“放我一个人就行了！”一听能进去，不蕴道士立马提高了音调，“我和她一点都不熟！”
“不蕴道兄，”女修一脸被负心的凄楚，“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然而那道士理都不理她，瞅准光幕开口的瞬间就挤了进去，嘴上忙不迭地说道：“快关上！那女人是遮罗仙！”
遮罗仙？
丁衍和玄咸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茫然。
“啧。”不蕴道士咋了一下舌，“你们不认得她也正常。这女人在散修里小有名气，仗着一张脸四处骗人，偏偏就有人爱上她的当，觉得她是天上仙子，见她爱穿罗裙，给起了一个遮罗仙的外号。”
“她算什么仙子！”玄咸立马反驳，“我凌师妹才算真正的仙子！”
不，清和仙子其实也跟仙子没什么关系。
还想活命的不蕴机智的跳过了这个话题，“你们别看她眼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原本是个金丹真人，据说有次骗到了某个大派弟子身上，想要一步登天，事情败露后被硬生生打下了金丹境。”
哟呵。
两名听众发出了捧场的赞叹，然后给光幕加大了法力输入。
“不蕴道兄，”听到他的话，那女修红了眼眶，“你打不过那煞星，想将我当作诱饵我不怪你，可你为何要败坏我的名声？”
“我遮罗仙何时骗过人？”有点点泪光在她眼中闪烁，“若不是我告诉你那煞星的动向，你哪里还有机会在此污蔑于我！”
“我俩加起来都不一定是那煞星一合之敌，你们可知为何我俩能够逃下来？”不蕴自顾自的说道，“因为这女人把原本护着她的男伴给推了出去！我若是不拆穿她，一会儿被送出去挡刀的一定是我！”
见他俩各执一词，考虑到了龙虎山正一教良好的口碑，二人心里已经偏向了不蕴，但见玄咸抓了抓头发，疑惑道：“你们说了半天煞星东煞星西的，你们说的到底是谁啊？”
“他都在这里了，”大约是见事不可行，遮罗仙的声音不复方才的娇软，“难道你们不会自己看？”
什么？
三人连忙抬头，就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正不紧不慢的向这边走来。
“杨师弟？！”透过银光，丁衍看清了对方的脸。
“你们认识？！”不蕴大惊。
“丁师兄。”杨戬颔首，脚边的小天乖乖跑到一旁蹲下。
“不好！”不蕴脸色大变，“他要来了！”
话音未落，杨戬向前踏了一步，三人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就觉得一阵气浪重重的撞上了面前的银光！
“啪啦。”
银光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裂痕，下一刻，便轰然破碎。
强力的气浪直接拍在了四人身上，玄咸一声“我的宝贝”堵在嗓子眼，被劲气直接拍了回去。
少年的身影代替破碎的银光出现在众人眼前，手中的烛影再次举起——
“锵！”
挡下这一击的竟然是最为狼狈的遮罗仙。
“小子，老娘可是当过金丹的人，不要小看我！”挡住烛影的双手渗出血丝，她恨恨的说道，“一群软脚虾愣着做什么！我们有四个人，害怕他不成！要是不在这里挡住他，别说前五，前五十你都进不去！”
怕，怎么不怕。
踉踉跄跄的爬起来，丁衍苦着一张脸。
早知道今日这么凶险，他就该在盘口上压自己输！
“压不压？”站在赌盘前，凌玥伸出手，眼睛都不抬，“你要是不压，我就自己压了。”
被她催促的柯闯手中捏着钱袋，目光在玄妙界里的遮罗仙身上扫过，咬牙切齿的说道：“压！我全压杨师弟！”

第62章
遮罗仙的激将法奏了效。
看着三道冲过来的身影，杨戬抬腿将夹着烛影不放的女子踹开，右手一转，将油纸伞“砰”的撑开，挡在了自己身前。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起，玄咸扔掉了手中打空的暗器匣，又从兜里摸出来一个新的继续放，一道暗黄符咒夹杂在各式各样的暗器之中，直冲绣着锦绣团花的伞面而去！
牡丹花瓣缓缓盛开，一道道金色的涟漪泛开，将暗器尽数挡了下来，与随之而来的符咒悍然撞在了一起。
“五雷轰顶！”
不蕴扯着嗓子吼出了咒法名，全身法力激荡，双手法印结的飞快，在他身后玄咸扔掉了一个新的空匣，拉着丁衍一个劲的后退。
“不蕴你大爷的！”遮罗仙破口大骂，连滚带爬的远离战场。
五雷轰顶，龙虎山正一教的招牌法术，谁挨谁怀孕。
然而，直到三人全部卧倒，传说中的雷霆却连影子都没看见。
“糟了！”不蕴道士一拍大腿，“我忘了这是在地下，天雷打不到啊！”
此言一出，三人一呆。
“你是不是有病啊！”丁衍第一次与师门长辈感同身受，这个专门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二货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这就把雷引过来！”维持着施法的姿势，不蕴道士赶紧挽救，“别让他挪地方！”
“都给老娘闪开！”看清这三个男人一个都靠不住，遮罗仙双手成爪，一道玄色光芒笼罩全身。
“锵！”
女修的勾爪与烛影的伞面相交，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玄天宗的破障爪？”玄咸怪叫一声，“你怎么会这个！”
“不然你以为老娘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遮罗仙向前强攻，招招都落在了烛影的伞心，“别发愣！继续啊！”
玄咸闻言一咬牙，把所有的暗器匣都拿了出来，塞给了丁衍一半，顾不上会误伤遮罗仙，师兄弟两个一齐开匣，铺天盖地的暗器对着杨戬射了过去。
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里，烛影一动不动，十八道禁制只亮起了三道。
也不知道如此僵持了多久，随着不蕴的一声“来了”，石块泥土扑簌簌地往下掉，有隐隐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眨眼间，几人头顶就露出了一个大洞，水桶粗细的雷电从中降下，直直的劈中了撑着伞的少年！
成了！
不蕴道士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突觉腹部一痛。
惊喜的神色僵在脸上，他缓缓低头，就见一把藏蓝色的油纸伞嵌在自己的腹部。
放弃唯一的防御法宝，那家伙不要命了吗？
身上的佛印发动，在灿烂的金光中，不蕴看着被雷电缠身却安然无恙的少年，张大了嘴巴。
“啪。”
随着不蕴的消失，烛影落在了地上。
闪耀电弧中，杨戬向油纸伞缓缓伸出了右手。
从遭遇围攻到如今雷电入体，他连眉毛尾稍都没有动一下。
“雷劈都不怕，这要怎么打？”玄咸呆呆的问道。
“还打个鬼！”丁衍咬着后槽牙说道，“撤！”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一齐扔掉手中的空匣，夺路而逃。
“蠢货，这是地底，你们能跑到哪去。”抬手擦掉嘴角的一缕血丝，遮罗仙靠在石壁上，看向少年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上一次这么狼狈，还是在她偷学玄天宗法术被发现的时候。
要不是被那个莽汉废掉了金丹，她哪会落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老娘的年纪当你奶奶都绰绰有余了，”外表还是二八芳华的散修说道，“就不能尊尊老？”
将烛影召回手里，杨戬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呸！”吐出了一口血沫，遮罗仙神情一变，又恢复了最初的楚楚可怜，“这位师弟，饶我一次吧。”
嘴上这么说着，她双手扣爪，狠狠的向少年的面门抓去！
“嘭！”
女子的身形倒飞出去，有佛光自印记上涌动。
“二十四桥明月夜？”倒在地上，感受着体内的刺痛，她惊疑不定看向回身撤掌的少年，“何寻双是你什么人？”
然而她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蔓延的佛光已经将女子团团围住，一边滋养她的伤口，一边将她抽出这个世界。
在即将离去之际，遮罗仙心中一横，仰天大喊：
“姓柯的，老娘日你祖宗十八代！”
遮罗仙的咒骂声穿透混沌玄妙界，传进了观战的柯闯耳朵里，听的后者面皮一抽。
“都要出局了还不忘想着你，”凌玥在一旁幸灾乐祸，“真爱啊，感天动地。”
“少废话。”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壮硕的青年面色阴沉，“遮罗仙偷学我玄天宗不传之秘，我迟早有一天要抓到她。”
然后跟她再来一出虐恋情深的大戏吗？
清楚二人纠葛的在场众人纷纷腹诽。
“咳咳，”考云臻清了清嗓子，识相的换了话题，“刚刚我没听错吧？那女人是不是说了句‘二十四桥明月夜’？”
一边说，他一边偷偷瞟向微北生，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里看出几分蛛丝马迹。
在修真界，能被称为“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功法只有一个，是一门有名的独家法门，不过大多人都习惯称呼它的别称——截气功。
顾名思义，这是一门以截断他人体内真元为目的的功法。
创立这门功法的人最初只是为了截断师弟师妹体内练岔的真气，防止他们走火入魔，谁知融入实战后威力无穷，成为了不少人心中的噩梦。
至于起名为”二十四桥明月夜”原因也很简单，据说中了此功的修士体内就像是搭起了一座座桥梁，将不该打通的经脉联通到了一起，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是吗？”微北生微微一笑，“我怎么没听到？”
“本王记得，这截气功似乎是贵派大师兄的独门绝技。”先前一直老老实实当个看客的杨鸿轩突然出了声，“普天之下，这可是独一份。”
“王爷这可问住我了。”微北生面色不变，“二十四桥明月夜是指**夫，旁人轻易看不出端倪，我派何师兄已经失踪近二十年了，我可没有他一眼识功的本事。”
“况且我听闻遮罗仙道友甚是风雅，可能是突然诗兴大发吧。”
此番明目张胆的装傻充愣自然是赢得了其他人充满“赞赏”的白眼。
“微道友见解独特，”杨鸿轩皮笑肉不笑道，“不愧是国师高徒。”
“惭愧惭愧，”微北生脸皮堪比城墙，“让王爷见笑了。”
这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二人之间暗流汹涌，众人纷纷扭头假装观赏风景，唯有凌玥老神在在，伸手敲了敲桌面，“你们这么好奇，等一会儿结束了，我把师弟喊过来让你们问问？”
杨戬自是不知外面有一场萦绕自己展开的风暴正在酝酿，他此时正在追击二仙山。
二仙山这对相声组合干架不行，逃跑的水平倒是顶尖。
各类拦路灵宝像不要钱一般往外撒不说，还无师自通了“卖队友”的技巧，献祭了一路上遇到的各个替死鬼，成功的在煞星大人手下苟延残喘了一炷香。
此时，距离天海大师给出的六柱香期限仅剩三炷，场中修士已淘汰了大半，能让二人利用的替死鬼越来越少，也意味着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往上跑！”丁衍此时也管不了什么四方吉凶了，瞅见一个通向地面的洞口就拉着玄咸钻了进去，“再往下就没路了！咱们不能被堵住！”
“我跑不动了！”玄咸喊出了哭腔，“我身上还有四五个灵宝没用，等一会儿他来了，我跟他同归于尽算了！”
“你还有这个本事？”丁衍一脸惊诧。
“到时候你埋头往前跑，我回头死死抱住他！”玄咸气喘吁吁道，“等我抱紧了，就一口气引爆所有的灵宝，这样肯定能触发佛印！”
“你确定不会顺带炸死自己？”
“我就算死了也能拉个垫背的！”
“你炸死自己我没意见，”丁衍一脸的纠结，“可你要是炸死了杨师弟，凌师妹一定不会再理我了，我还怎么达成你娶凌师妹的遗愿呢？”
“滚！”玄咸火冒三丈，“我和凌师妹之间的爱才不会被生死这种小事所阻隔！”
“是吗？”
“是……哎？”玄咸说到一半才意识到发问的不是丁衍，一扭头，当场吓了个魂飞魄散，“啊啊啊啊啊他来了！”
“看你的了！！”丁衍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前跑，头也不回。
“啊啊啊啊啊！”玄咸大吼一声，对着杨戬扑过去，在眼看要碰到对方时，引爆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法宝。
一时间，宝光璀璨、惨叫迭起。
在地动山摇之中，最前方的丁衍直接被炸的腾空飞起，连翻好几个跟头，就见庞大的法力将原本的地道直接冲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洞口隐隐约约露出了天空。
“啊！”
丁衍重重的摔倒地上，疼的呲牙咧嘴，等他缓过来，很快就通过明亮的视野确认了自己已经来到了地面。
他竟然逃出来了！
还没来及的高兴，青年就发现眼前多了一双鞋子。
“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鞋子的主人用欠揍的语气说道，“看样子你还是懂点礼仪的。”
丁衍闻声抬头，就见到来人正俯身看着他，不是韩焉是谁？
只不过，那张美艳无双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有个鞋印。
“噗。”
丁衍把头埋进了土里，假装自己没有出声。

第63章
“我已经死了。”
安详的躺在地上，玄咸双眼迷蒙，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充满沧桑与感慨的声音。
“我这一生纵横二仙山炼器炉，曾三年没有离开火炉半步，连续失败一百二十三次，花掉了宗门无数珍奇异宝，负债累累，如今炸光了家底，可谓是清清白白的来，孑然一身的走……”
“阿弥陀佛。”
一张带着迷样微笑的脸横空出世，把青年的视野遮的满满当当，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充满了恶意。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无常？
玄咸看着对方露出的米白色衣衫，混混沌沌的想到。
只听那笑脸说道：“姓玄的，你要在这里躺多久，后面的人都被你给堵住了。”
堵？
现在阴曹地府已经人满为患到这个地步了吗？
“澄空师兄，”另一道声音说道，闪亮的光头格外刺眼，“他是不是被自己个儿给炸傻了？”
和尚还能下阴曹地府？阎罗王不会跟地藏菩萨吵架吗？
且慢，澄空？！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道利剑斩破了迷雾，一下子就把玄咸给斩起来了！
“哇！”看护他的小沙弥被直挺挺坐起来的青年吓了一跳。
“阿弥陀佛，”站在另一旁的澄空宣了一句佛号，“玄施主终于苏醒了，可喜可贺。”
看着对方那张充满真诚的笑脸，玄咸满腹疑虑，“你……是不是刚刚喊我姓玄的了？”
“嗯？”澄空一侧头，两名身强力壮的武僧从身后走了出来，一左一右架起迷迷瞪瞪的玄咸就往外拖。
“喂喂喂！”这下青年是真的给吓清醒了，“这是要干嘛？”
“这位师兄，你在这里会挡到其他人的。”做出解释的是小沙弥，他伸手向前一指，“其他施主还等着出来呢。”
玄咸抬头，顿时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
只见在几人的不远方，有一道巨大的澄金色屏障，而在屏障之中，有一座宛若山丘的卧佛，手心里托着一群被装在佛光泡泡里的男男女女，每一个脸上都写着“想死”。
当他被武僧拖着移开，一个新的泡泡就从卧佛的掌心脱离，缓缓的穿过屏障，落在了他原本所在之地的上空。
“啪！”
泡泡碎掉，里面的人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下意识捧住自己的脸，玄咸十分担心自己英俊的面容已经毁于一旦。
“你来啦？”先一步被拉开的人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不错，不错，比我多坚持了一会儿。”
“不蕴道兄？”玄咸一眼就认出了那辣眼睛的骚紫色，然后东张西望了起来。
“别看了，玄天宗的柯闯在这儿，遮罗仙早跑了。”不蕴道士安详的躺在原地，腹部被烛影扎出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
“不，我是找杨戬师弟。”玄咸连忙摇头，“我出来之前明明抱住了他……”
“哦，那个煞星啊。”不蕴道士麻木的回答，抬手指道，“在那儿呢。”
玄咸顺着看去，就见在那金光灿灿的屏障内，有一道奇深无比的峡谷，而在峡谷当中，有三人正在对峙。
正确来说，是对峙的二人脚下还趴着一个装死的。
“怎么可能？！”
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容后，玄咸一蹦三尺高。
他全部家底都摊上了，这家伙竟然没事？
那还玩个蛋啊！
“咚！”守在屏障前的小沙弥拿起鼓槌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已有九十八人出局！”
“怎么会这么多？”玄咸眼皮一跳，“杨师弟再厉害也没办法这么快就清掉这么多人……难道说，对面的石壁里也有人在清场？”
等等，全场一共一百单三人，去掉了九十八，也就是说，场上如今就剩下了五人，这意味着……他是在倒数第六被淘汰的？
就差一步啊！
玄咸以头抢地。
怪不得杨戬紧追着他俩不放，他肯定是想把二仙山的入围人选控制在一人以内！
想到这里，青年把复杂的目光投向场上。
那家伙难不成……早就算好了对面也会大量的清除竞争者？
在场中，杨戬与韩焉已经交上了手。
前者手中油纸伞上花开富贵，后者则手握一对怪模怪样的武器。
那东西像是半截开了锋的刀尖，带着两道血槽，说是匕首不够长，说是剑又太短，可随主人心意而动，既能手持杀敌，也能护身招架，上面氤氲着半红半蓝的光芒，煞是好看。
水火锋，太华山赤精子一脉的招牌武器。
“韩师弟是肖师叔的座下首徒，被寄予厚望。”看着场中将水火锋用的如臂使指的少年，微北生转头看向凌玥，“恐怕杨师弟要吃点亏了。”
他嘴里的肖师叔，自然指的是“赤云老怪”肖楚。
“甭废话，押吗？”凌玥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场下。
此时杨戬一抖手中长伞，耀眼的剑芒冲开沙地，直取美艳少年面门，在即将碰到后者鼻尖时，落在了一面凭空出现的琉璃宝镜上！
阴阳镜反！
艳丽的剑芒被宝镜尽数折了回去，在触到杨戬衣角前化为了道道清风。
韩焉的强势令在场所有人眼前一亮，在此之前，可没有人能跟杨戬打的平分秋色。
然而，微北生却在如此形势大好之际沉默了。
眼前的赌台分为两半，一半只有寥寥两个，另一半却随着对赌的人选换成韩焉而不断加码，眨眼间就堆的犹如小山——被玉泉山名不见传的弟子压着打，不少门派都积攒了相当的火气，显然，他们都认为太华山能帮他们挣回这口气。
“押不押？”凌玥又问了一遍。
“相传赤精子和广成子感情甚好，功法多有共通之处。”思忖了片刻，微北生说道，“因此，韩师弟行不行，在场众人，除了肖师叔外，就数凌师妹你最清楚了。”
“然而，我作为太华山弟子，就算明知不可为，也定然要帮师弟的。”
“况且……”说到这里，微北生顿了顿，“就算韩师弟做不到，不是还有五龙山的李师弟吗？”
突然被点名的考云臻一惊，“你们各显神通干嘛要拉上我们！”
“哦？”青年似笑非笑，“你们那位李溪客难道是个善茬？”
考云臻捂住了嘴巴。
见状，微北生轻笑一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劝师妹还是别掉以轻心为好。”
听着青年意有所指的发言，凌玥不动声色，然后，她就看到微北生笑眯眯的掏出荷包，拿出了一枚铜板，放到了代表韩焉的位置上。
“小赌怡情，小赌怡情。”在周围人看妖孽的目光里，微北生笑容满面，穷的理直气壮。
“锵！”
又一次被烛影弹开的韩焉脚踏山壁之上，对着站在原地的杨戬掷出了水火双锋。
锋利的短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痕迹，以左右夹击之势，直取少年的人头！
没有撑伞也没有躲避，杨戬缓缓举起了左手，做出了握拳的姿势。
“叮。”
对准太阳穴疾驰的水火锋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竟然就这么僵持在了半空。
杨戬松开拳头。
“嘭！”
水火锋向两旁炸飞，落入沙地，激起了一捧黄沙。
恨不得把自己埋入泥里的丁衍小心翼翼的吞咽着口水，贴着地皮，以龟速向外围蠕动。
一滴冷汗顺着韩焉的脸颊滑入衣领，从外人看来，他俩打的有来有往，只有他自己清楚，从过第一招到现在，杨戬一步都没挪过！
这家伙在等什么？
感觉到体力即将见底，韩焉身体一扭，刚想上前强攻，却觉得脚下一烫，毛骨悚然的感觉自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耳根，令他汗毛倒竖。
石壁里有东西。
会死。
做出判断的一瞬间，他将双锋召回手里，脚下一蹬，直接跃向了地面！
“轰！”
下一瞬，原本韩焉所踏的峭壁上，每一个洞窟都喷出了数丈高的火焰，仿佛有千百头火龙正从地底钻出，仰天咆哮。
橙红色的焰苗从四面八方钻出山体，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峡谷的每一寸土地，而在这令视野都跟着扭曲的高温中，一道人影出现在了正中央的洞口。
“都是老熟人，”站在火焰中心的人说道，“也就不用打招呼了吧？”
“是你……”韩焉站起身来，万分忌惮的看向自己的老对手。
只见李溪客手持一柄通体殷红的尖枪，浑身有火云缠绕，束起的黑发在火舌的舔舐中染上了浅浅的绯红，配上身后燃烧的山石，宛若一尊火中神魔。
“九龙神火！”看官席上，肖楚失声叫道，“陆菡萏竟然把这个都教给他了！”
说完，他扭头瞪了一眼师千凡，“为了这个魁首，你们五龙山准备的够全啊。”
“都是虚名罢了，”师千凡一脸沧桑，“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师父再也没什么可教他了，然后倒过来给含辛茹苦教养他的师父最深的一刀，捅的他鲜血直流，呜……”
说着说着，堂堂元婴修士竟然抹眼泪哭了起来。
“……师师弟？”一向骄纵的肖楚难得露出了卡壳的表情，“……节、节哀？”
“楞着做什么！”随后他扭头冲后面喊道，“拿手帕啊！”
“哦哦哦，好好好！大大大大哥，那我就就就就把帕子给他们了……”差点被喷一脸唾沫星子的“门帘”青年颤巍巍的应道，眼神一个劲儿的往身旁的壮硕大汉身上瞟，掏了好几次才成功。
“你们是不是应该去候着了？”眼看周围的氛围越来越怪，杨鸿轩打破了沉默。
在其他人眼里，这位康乐郡王带来的人开场就不见踪影，也被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还是直接就出局了，可他本人却老神在在，似乎并不在乎这点失利。
“他们几个眼看就要决出胜负，”见大家都不搭话，杨鸿轩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半点没有冷场尴尬的意思，“比起这一场的结果，本王果然还是更期待诸位的表现。”
“那就请王爷稍作等待。”
微北生率先站了起来，然而坐在他右手边的凌玥却没动。
“急什么？”少女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好戏还在后头呢。”
这边的小插曲暂且不论，场中的人已蓄势待发。
“能进遗迹的名额有五个，魁首却只能有一个，”李溪客平铺直叙，“这个位置，我五龙山当仁不让。”
“呸！”韩焉抹掉了脸上的黄沙，“还没打就说这种话，你当我是死的？”
五龙山因为柳千易名声大坠，此刻正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重整旗鼓，而太华山一直以道门三山之首自居，自然容不得别人爬到头上来。
相比于互相放狠话的他俩，杨戬安静的可怕。
不过，本来也没人指望他开口。
李溪客挥起长（枪），身后的火龙咆哮着抬头，火苗腾空而起，对着峡谷直直冲下！
面对喷涌而来的火海，韩焉一咬牙，全身真元涌动，几十面宝镜凭空出现，将他牢牢护在了其中。被折射回去的九龙神火四处蔓延，趴在地上的丁衍仅发出了一声惊叫就被佛光笼罩，径直被天海和尚给拉出场！
火龙咆哮中，杨戬将烛影挂回了背上。
“他要干嘛？”考云臻一脸诧异，“直接放弃吗？”
凌玥一挑眉毛，向前伸出了右手。
于此同时，在玄妙界中，杨戬同样伸出右手，缓缓握拳，再猛然张开！
韩焉看到了白色。
耀眼到极致的白色。
那是成千上万道剑气同时爆开，刺穿了整个世界的颜色。
火龙被斩断，镜子被切碎，就连大地与峭壁都在无坚不摧的剑气下变得支离破碎。
一道人影被穿体而出的剑气从地下带出，在几人面前一闪而过。他看见李溪客带着重重火焰冲向剑气的源点，鲜艳的红色被雪白的剑气切割、吞没……最终融入了世界破碎的脆响。
金光骤起，再回过神时，他坐在佛陀的掌心，旁边是抱着长（枪）的李溪客和一名全身漆黑的陌生人。
而在擂台的中央，杨戬站在原地，峡谷与黄沙全部消失，化为了天海和尚手中的黑球。
“嘭。”收回张开的右手，凌玥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叉，“梦醒了吗，诸位？”

第64章
“呼~”
在一片寂静之中，杨鸿轩吹了一声口哨。
“精彩至极，”这位吊儿郎当的康乐郡王大概是在场除凌玥外唯一能笑出来的人了，“我越来越期待后面的擂台了。”
这段话毫无意外的招来了好几个大白眼，这家伙坐在这边啥都没干，结果白捡一个前五，换谁谁不笑出声？
竟然从一开始就躲在地洞里，不要脸！
托杨戬最后那一招的福，众人只以为能把那名黑衣侍从打出来是意外，倒是没想到双方从一开始就是在联手做戏。
于是，筑基五人的名单就定为了杨戬、李溪客、韩焉、黑衣侍从及丁衍，然而比起一目了然的入围名单，他们之间的排名就很奇葩了。
考虑到这群家伙除了丁衍是被九龙神火淘汰，其他都是团灭在了一招上，天海大师大手一挥，直接定下了答案，省去了关于到底谁先一步淘汰这类无穷无尽的扯皮。
最终的结果是这样的：
去掉一个最高分（杨戬），去掉一个最低分（丁衍），剩下的三人全部并列第二！
开玩笑，他哪有功夫去数到底谁多坚持了那么一丢丢时间，有那空闲还不如去吃只烧鸡。
于是正准备撸袖子挣个面红耳赤的太华山和五龙山都偃旗息鼓了，唯有二仙山被躺赢的大晋皇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
二仙山委屈，但是二仙山不说，主要是说了也没什么用。
“等进了遗迹他们就知道你的好了。”二仙山带队的青枫道人看得很开，还有空余去安慰徒弟和师侄，“在那种鬼地方最讲究趋吉避凶，到时候你就是全队最大的那个香饽饽，不用在意这么点虚名。”
“可是师叔……”丁衍垂头丧气的摆弄着手里的罗盘，“无论我怎么占，此行都是一个凶啊。”
“咱们能不能直接退出？”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他想回山种田。
“打什么退堂鼓，你丢不丢人？”吐出一口瓜子皮，肖楚冷笑着看向这三条咸鱼，“打不一定赢，但不打一定赢不了，知道吗？”
在他身后，韩焉面色苍白，眼神游移，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战斗里缓过来，而微北生则早早的离开座位，正闭目养神。
相比之下，考云臻就没这么自觉了，他正苦着脸站在师千凡面前承受来自师长的“关爱”。
“我就知道会这样，”愁容满面的师千帆用丧气的口吻说道，“算了吧，反正我们已经当惯了万年老二，多一次少一次都没关系的。”
“师伯的意思是，”李溪客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豆，十分贴心的解释道，“最差也要拿第二，否则回山以后，师兄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考云臻听完都快哭出来了，深切怀疑这两人是敌人派来的细作。
就这么折腾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几人终于认清了木已成舟、舟将远航的事实，决定勇于面对惨淡的人生。
而作为给他们带来惨淡人生的罪魁祸首，凌玥早早就等在了场上，身旁站着的正是上演一把力压群雄的杨戬。
“没事吗？”她上下打量着全身上下连块油皮都没擦破的少年，觉得自己似乎说了句废话。
与外人的猜测不同，杨戬最后几乎要刺破玄妙界的那一击，严格来说，并不算招式。
这件事，还要从他的根基功法《八（九）玄功》说起。
依凌玥的经验，炼体功法的等级划分可比其他法术要严格的多。
最基本的炼体术能够做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这种货色可谓是十八流门派里一抓一大把，几乎每个门派人手一本，就连练武的凡人都可以自行领悟，拿出去卖钱都要倒贴。
再上乘一点的炼体法诀，能够成就铜筋铁骨，一般被世家大派收在自家藏经阁里，作为系在毛驴脑门上的胡萝卜，激励着门下的小兔崽子们天天努力。
最顶级的炼体法门，不光包揽前面两等法诀的精妙，还可以祭炼修行者的五脏六腑，练成之后百毒不侵、百病不害，吨吨吨喝上三瓶含笑半步癫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四处乱溜达。
修真界的炼体功法大致分为以上三种，就连大晋皇朝号称传自姜太公的神武真龙诀也不例外。
杨戬所学的《八（九）玄功》不是炼体功法，可它的效果之霸道，足以甩《神武真龙诀》七八个大晋皇朝。
作为清源妙道真君的看家本领，这门功法能够直接肉身成圣，威力可称无穷，修炼方法也称得上丧心病狂。
比如说，为了磨炼全身经络，将成形的剑气生生封进修炼者的七经八脉里。
光听内容，凌玥就觉得疼。
如此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前功尽废的法子，杨戬依言照做，直至今日，他体内剑气已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七千九百二十一道。
在玄妙界中，他一口气把它们都释放了出来。
“如此一来，他们必然会在金丹擂台上紧盯师姐。”即便拿下了筑基的魁首，少年脸上也找不到半点得意之色，反而略显凝重。
“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盯的。”凌玥不以为然，“倒是有件事，我得先嘱咐嘱咐你。”
杨戬闻言侧过耳朵，就听师姐凑上来小声说道：“我方才押你胜挣了不少银两，都寄放在庄家那边，等一会儿你去找他取了，但开场就押我赚的太少，你一定等到我们打起来以后再押。”
见他露出不解的神色，凌玥还想再解释，就见以微北生为首的金丹修士依次走了过来，其中有不少是熟面孔。
她之前的两位赌友自不必说，微北生就赔了一枚铜板，不痛不痒，柯闯跟着她赚了个盆满钵满，在财神爷的加持下，连步伐都变得六亲不认起来。
已经认清自己要完的考云臻一脸的认天由命，就算见到玉泉山两名煞星也目不斜视，倒是跟在他身后的紫衣道士抬手跟杨戬打了个招呼。
“不蕴师弟受道友照顾了。”穿着一脉相承辣眼睛紫色的青年笑眯眯，“在下不辞，出自龙虎山。”
“方才见道友能硬抗五雷轰顶，恐怕是天生道蕴之体，不知道对符箓法术是否感兴趣呀？”
凌玥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听明白了，这是一个打算挖墙脚的！
果不其然，不辞道士下一句就是：“要说到这符箓法术哪家强，就必须要提到我龙虎山上正一教。除妖、降魔、测凶吉、看宅院无所不通，若是肯下大功夫，贫道这一手赖以为生的看姻缘功夫也能倾囊相授……啊！”
在青年道士惨叫中，站在他身后的素问派女子收回了拳头，面色冷淡的对凌玥一颔首。
“不是说素问派的姑娘最温柔多情吗？”头顶鼓出一个包的不辞道士很委屈，“韵瑛师妹你咋还没被逐出师门？”
回答他的是女修沙包那么大的拳头，而且拳拳到肉。
趁着他俩纠缠不休，凌玥把小师弟往场下一推，顺利的让少年远离了奇葩怪人的招揽。
整座山就这么一个让她省心的宝贝疙瘩，必须严防死守！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不辞道人已经被韵瑛揍得惨叫不止，成功吸引了正在互相寒暄的其他修士的注意，然而这群无情无泪的家伙不仅没有出手救他，反而将二人团团围住，看到精彩处还会爆发出一阵阵喝彩。
就在二十几个金丹修士乱成一团的时候，捧着大了不止一号的黑铁疙瘩的天海和尚再次闪亮登场，只见他将空闲的手握拳放在了唇下：“咳咳。”
尴尬的是，没人理他。
眯了眯眼睛，惨遭忽略的天海大师露出了“高僧”般的神秘微笑，把手里黑疙瘩高高举起，最准了最中间二人的脸就用力丢了过去！
破空声传来，看热闹看的正高兴的考云臻一回头，迎面撞上了一个黑漆漆的玩意儿。
“砰！”
给予考真人面部痛击的混沌玄妙球猛地爆开，一股白烟喷出，将整个场地都裹在其中。
在这一瞬间，凌玥听到了水声。
不是小河湍流哗啦啦的脆响，也不是水珠在叮咚叮咚敲击地面，那感觉更像更深更远的汪泽，带着某种无法窥探的庞大与神秘。
然后，她脚下的地面浮动了起来，宛若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又透着坚硬而冰冷的触感。
凌玥的身体随着脚下的地面而摆动，一股若有若无的咸湿气息伴随着拂过的微风而来，夹裹着某种在深渊中涌动的……恶意。
脚下一蹬，她猛然跃起，身体在空中翻飞，顺着感知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轰！”
攻击自四面八方而来，毫厘之间，落在了她的原位。
凌玥直起身，眼前的白雾渐渐消散，露出了一望无际的海面，二十六名金丹修士分别立于一块浮冰之上，而位于他们中间的那一块，已经被击的粉碎。
而浮冰的原主人此时正端立于最高的冰川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对手们。
从他们出手的那一刻，战斗已然打响。

第65章
金丹擂台在混战中拉开了序幕。
杨戬站在赌台前，眺望着大变模样的擂台场地。
遍布黄土的高山峡谷摇身一变，成为了碧波荡漾的万顷汪洋，海面上四处漂浮着仅能容纳一人的浮冰，而在场地的最中央，有一座足有十丈高的冰山，像是被群芳簇拥的花魁，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不过比起和和美美姐妹情深，擂台上的“莺莺燕燕”此时正撕的鲜血横流、汗流浃背。
柯闯一马当先，对着凌玥所在的冰山轰出一拳。
玄黑色的拳头大如斗，带着开山劈地之势直攻站在山巅的少女前胸，与此同时，素问派的韵瑛借着男人高大身影遮掩，在双方碰触前夕，钻入凌玥背后，果断出腿横扫！
前拳，后腿，夹击已成。
对着呼啸而来的拳风，凌玥不退反进，右手并指点在男人煞气滚滚的拳头，紫金光芒一闪——她整个人以此为支点翻身跃起！
韵瑛的腿鞭与柯闯的直拳撞在一处，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不辞道人见状当即出手，“五雷轰顶！”
水桶粗细的雷柱对着三人降下，直接打透了冰层，没入了海里。
“别退！”
同样成为雷电目标的柯闯吼道，浑身黑光骤起，对着双手被紫芒包裹的凌玥再出一拳！
他竟然要顶着五雷轰顶也要先把她给打出去。
本想撤退的韵瑛见状脚下一顿，咬着牙同样出了一拳！
紫绶仙衣诀催动至极，凌玥左手挡住冲下的雷光，右手对着脚下翻涌的海水一抬！
一道翻滚的水龙顺着少女的手势腾空而起，透明的海水汇聚成了一道不断旋转的圆圈，挡在了她的身前。
”轰！”
拳头与海水相触，二人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啊！”韵瑛发出了一声惨叫，原本被隔绝在体外的雷电彻底钻入了身体，将她直接打回了水中。
同样碰触到海水的柯闯也好不到哪去，只觉得自己又挨了一击五雷轰顶，身上的玄黑色光芒闪烁了起来，没等他重整旗鼓，就被凌玥一脚踹在腹部，踢出去落在了海里。
眼看围攻已破，尝到了地利甜头的不辞道人眼神一凝，抬手打出了一道暗黄符咒：
五雷轰顶！
第二雷柱转瞬即至，凌玥脚下一蹬，借着自己打出的掌印向后一躲——银亮的雷光擦着她的发梢尽数没入了汪洋。
“不辞妖僧，你给我等着！”
刚浮出水面的柯闯怒吼一声，然而很快整个人就都被雷电所吞没。
“咚。”
鼓声起，天海和尚的声音自头顶传出：“玄天宗柯闯出局。”
与此同时，一只带着焦痕的手巴在了冰岛的边缘，浑身伤痕的韵瑛吃力的爬上了冰盖，嘴里止不住的喘息着。
落入海中以后，五雷轰顶的威力被扩大了成千上万倍，若不是素问派功法偏向愈疗，她方才就该和柯闯一起栽了。
“啧。”看着脚下隐隐发出威胁之感的海水，考云臻暂且打消了躲入水中的想法。
谁也没有想到，有实力问鼎前五的柯闯会在第一个出局。
趁着第二道雷柱威力未消，凌玥脚下一蹬，径直闯入了人群之中，惊得众人纷纷躲闪，一时间竟无人敢拦。
就在她如入无人之境时，一道蛇形白影如闪电般探出，眨眼睛粘到了少女的背部，根根白丝猛地张开，将她死死地束缚在原地。
“快！”微北生一横手中的拂尘，将凌玥身上的白丝又收紧了几分，“趁机会！”
不用他提醒，剩余的二十多名金丹修士齐齐出手，各类法术、法器飞向动弹不得的少女。
连出两五雷轰顶符的不辞道士面色红润有光泽，见此机会哪能放过，当即又甩出一道：“五雷轰顶！”
看着道士腰包里起码上百的符箓，考云臻面皮一抽。
雷光、发光还有拂尘。
凌玥站在浮冰之上，一挑眉毛。
数道水墙拔地而起，最终聚合成了一道海水牢笼，将她完全罩入水幕，降下的雷柱被水流分解，带着闪耀的电弧杀向四周。
微北生并指为剑，果断切断了拂尘的丝线，水牢中的凌玥双手顿时重获自由，涌起的水幕化为了滔天巨浪，在她身后缓缓升起。
向上、向上，再向上。
巨浪越涌越高，将水桶粗细的雷电尽数吞没，几乎要碰到此界的顶端。
“跑！”
也不知道谁先喊了这一声，围攻凌玥的修士四散而逃，然而滔天巨浪已经拍下，将他们尽数吞进了肚子里。
“五雷轰顶！”不辞道人又甩出了一张符。
“不辞我日你大爷！”有人撕心裂肺的呐喊。
“吹什么牛呢。”对这点咒骂，不辞道士不痛不痒，“我大爷是掌教师伯，你给我日一个看看啊？”
玄妙界外，缓过神来的不蕴道士拿出一个小本本，把师兄大言不惭的说辞都记在了上面。
赌台上，杨戬接过庄家递过来的写有“柯”字的钱袋，钱袋的主人刚刚凭借自己的“出色”表现，把还没捂热的银子又给输了个精光。
把柯闯的血汗钱放到身旁的银两山里，少年观察着瞬息万变的赌台，毫不意外的看到不辞道士一路绝尘，甚至超过了最被看好的凌玥。
还不到时候。
这么想着，他抬头望向巨浪肆虐的擂台，代表着出局的鼓声敲成了一片，代表着打擂修士的数字正在飞速减少。
玄妙界内，天海报淘汰人名的速度堪比相声贯口，直到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素问派韵瑛，淘汰。”
这位生挨了三道五雷轰顶的素问派女汉子最终还是没能扛过第四道。
巨浪退去，漂浮在空中的凌玥落在一片浮冰上，正对着意犹未尽的不辞，而在她的左边，微北生从白色丝线结成的茧子里走出，面色微微发白。
“噗通。”一条半死不活的大鱼从水里浮了出来，张嘴吐出了浑身湿透的考云臻，后者则趴在浮冰上，艰难的将重伤的灵兽收回口袋。
“再打下去咱们都要完！”自感离越来越远的考云臻扯着嗓子喊道，“微师兄、凌师妹，咱们联手先弄死他！”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白丝和呼啸而过的刀芒。
对视一眼，凌玥与微北生同时出手。
在他们之后，考云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擀面杖，嗷嗷叫着瞄准了这妖道的后脑勺。
面对三人的夹击，不辞一把掏空了腰包，手中的符箓如天女散花，在撕心裂肺的吼声里缓缓飘落：
“五雷轰顶！”
数十道符箓瞬间抽干了不辞身上所有的法力，换来的，是一场惊天雷暴。
与剑芒截然不同的白色充斥了整个玄妙界，看官席上，不少人在刺目的雷光下挪开了眼睛。
“五龙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看到现在，肖楚连脾气都没有了，“他们是不是背着咱们贿赂二仙山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辞道士能打出如此惊人的战绩，一分在修为，九分在运气。
若不是抽到了这片汪洋无限扩大了他的雷咒，就他这四处阴人的做派，早就被其他修士揍得娘都不认了。
“唉。”师千帆叹了一口气，开始盘算要怎么在回山后保住考云臻一条小命。
他一个不能带蛟龙入场的御兽师在这场擂台里简直就是被吊打的命。
疯狂的雷暴足足持续了有一炷香。
差点被抽成人干的不辞躺在浮冰上，胸膛剧烈起伏。
“五龙山考云臻，淘汰。”天海的声音响起，“太华山微北生，淘汰。”
“哈。”听着宛若仙乐的宣告，不辞笑出了声。
他从来没有一口气用出过这么多五雷轰顶，也从来没有电翻过这么多人，这一瞬间，竟然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难道说，这就是他威震修真界、脚踢道门三山、出任正一教掌教的开端？
只要再来一个，他就能成为龙虎山有史以来第一个压过道门三山的弟子！
然而，直到气都喘匀了，不辞也没能听到最想要的那个名字。
“噗通。”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里。
他僵着脖子抬头去看，就见在不远处的浮冰上，有一座人形的冰雕，而落下来的，就是冰雕上的碎屑。
“噗通、噗通、噗通……”
碎冰越落越多，越落越快，露出了里面那位俏丽的姑娘。
“喂，”舔了舔嘴唇，恢复了不少力气的不辞抹了把脸，“这么多五雷轰顶下去，现在的海域就是一座雷池，稍有动静，咱俩都得同归于尽，不如师妹你退一步，让师兄一个魁首当当？”
“可以，”凌玥歪头，“但没必要。”
说完，她伸出右手，向前轻轻一抬。
哗啦啦的水流声传来，在不辞惊骇地目光里，那座无论众人怎么折腾都岿然不动的冰山缓缓、缓缓地升离了水面。
比起露出海面的那一角，冰山隐藏在水下的部分足以遮天蔽日。
那是足以令人失语的恐怖，甚至超过了铺天盖地拍下的巨浪。
在青年的惨叫声中，展露真容的冰山轰然砸下。
炸裂的冰凌取代雷光填满了所有人的视野，擂台战外一片鸦雀无声。
庄家见鬼般的目光里，杨戬在将砝码压到了写着“凌玥”名字的台子上。

第66章
第一届玉清弟子排位战在众多门派如梦似幻、迎风凌乱中落下了帷幕。
并且大多数观看者在赛后表示坚决不想参加第二届——没看到那群金丹修士还在病床上躺着吗？
对此，被锤到怀疑人生的本人们倒是看得很开，遇到谁问都淡淡用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带过，还把禅宗给他们养病的厢房搞成了修真界第一届叶子戏大赛，每日呼朋引伴，好不快活。
然而据考云臻这个叛徒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捂的严严实实的被窝里传出，那叫一个如怨如诉、如泣如慕，酥爽感直逼女鬼开大会。
当然，也有例外。
起码不辞道士入住的厢房就总是传来猖狂的笑声，令人不禁怀疑他是被冰山打坏了脑子。
“嘁，他们那是嫉妒，贫道如今怎么也是实至名归的金丹第二了。”叼着一根山楂条，被直接裹成了一只大号麻布精的不辞打出了一张牌，“看我的。”
在只有树叶那么大的纸牌上绘着一名打扮精致的宫装女子，长相不算倾国倾城，但也称得上小家碧玉，画像正上方写有“苏美人”三个大字，斜上方标有一个类似“后”的图样，下方则罗列着“家世”、“容貌”、“心计”三行，后跟分别跟着下品、中品、下品等字样。
显然，这位“苏贵人”是一张极不出彩的牌，十分适合在不知道该打什么时候的用来充数。
“这种货色都能拿出来，妖道你还行不行？”柯闯冷笑一声，甩出了一张家世中品、容貌中品、心计下品的“封容华”。
作为风靡神州的博戏，叶子戏规矩简单，顺次抓牌，以大吃小，可玩法极为丰富。
有主打朝堂关系的“仕途叶牌”，也有以山寇命名的“贼寇叶牌”，甚至有人盘点了神州上下所有青楼花魁，做出了一套“百芳谱”叶牌来。
然而以上所有牌组与不辞他们现在所玩的比起来，都算小巫见大巫，毕竟凡人可没有胆子抓一把皇帝的老婆互相厮杀。
在这方面，修士们就无所顾忌了。
相传，这副“后宫叶牌”是某位前辈在皇宫蹲点了足足十年才得来的诚意之作，将列位妃子归入皇后与四大妃子阵营，详细记录每一位的生平纪事，辅以“家世”、“容貌”、“心计”品级，以纸牌的方式记录下晋帝后宫的风起云涌，甫一推出便大受欢迎。
对于自己后宅那点事被捅的全修真界尽知这件事，晋帝打从心底是拒绝的，奈何在这件事上，修士们久违的展现出了“滚刀肉”的本质，仗着他不会下旨自曝家丑，背地里玩的飞起——反正天高皇帝远，晋帝又不能钻进他被窝。
久而久之，晋帝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只要不莽到在他眼皮子底下打就行。
最可怕的是，时至今日，“后宫叶牌”还在不断推陈出新。
不辞道士、柯闯都出完了牌，接下来轮到了杨戬。
本来这个位置应该属于凌玥，但后者以“仙女就要卓尔不群”为名，乐颠颠的跟着女修们跑到一旁，试图一举洗刷自己“不够娘”的污名。
考虑到小师弟是初次下场，她还给他拉了一个参谋。
这位参谋姓杨名鸿轩，是贵妃阵营的中流砥柱，对整副叶子牌了如指望，如数……咳咳，确实是家珍。
不过此时这位“孔明再世”大有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利用阵营关系进行灵活多变的组合一直是玩“后宫叶牌”的关键。
一般来说，皇后是叶牌中的首位，一旦被打出，对牌者起码要抓到四大妃子中的两位才能触发“制衡”效果，然而杨戬就不同了——他把皇后和四大妃抓全了。
杨鸿轩看得简直牙疼。
两派阵营首脑尽归一人之手，这要怎么输？
少年瞧了瞧场上的“苏美人”和“封容华”，从一手“王炸”中挑出了最小那张，十分自然的顺了牌。
坐在他下首的微北生和考云臻对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毫无察觉，乐呵呵的跟着一顺到底，牌局一时间其乐融融。
杨鸿轩牙齿疼完，蛋也跟着疼了。
至于二仙山？
这种会提前预知结果的人不配玩牌！
所以他们跑去跟姑娘们一起玩了。
“诸位姐妹，此役一定会是我们的翻身之战。”凌玥手中拿着一块流云通识，面色凝重。
在她对面，韵瑛、丁衍和玄咸依次点头，面露杀气。
“那好……”凌玥将手中的通识打开，平摊铺在众人中间，“我们每个人依次轮着来，一个人走入死胡同就换下一个，今日一定要洗刷无法修成正果的屈辱！”
“哦哦哦！”韵瑛充满斗志的应和。
“哦哦哦哦哦哦！”连“姐妹”都不是的丁衍和玄咸喊的更欢。
他们即将玩的博戏名为“虚妄道侣”，虽然流传度没有叶子戏那么广，但在一代又一代的女修手里成就了无人能比的精度和深度。
叶子戏需要戏牌，“虚妄道侣”只需要一册话本。
这类博戏诞生于某个平平无奇的清晨。
那一日，某位素问派的女修高高兴兴的出门，然后撞上了心上人在勾搭自己的师妹。
这若是话本内容，那一定一个开头很开心，结局很悲伤的故事。
然而这是切切实实发生在素问派山门口的现实，因此结局它一个急转弯儿，向着一条更为猎奇的道路一去不复返。
那名头顶绿云缭绕的女修走上前，客客气气的与面颊酥红的师妹小聊了片刻，然后联手把那个想要坐享齐人之福的“心上人”埋进了后山的树坑里。
轻描淡写的毁尸灭迹之后，二人手拉手的回到宗门，其中的师姐灵机一动，对师妹说道：
“既然真的已经死了，不如我们做一个假的来玩吧。”
手上血迹未干的师妹甜甜一笑：“好啊。”
在很长时间里，这段“素问派鬼故事”都令男修闻风散胆。
在故事的最后，这对彪悍的师姐妹制作出了一本能够与主人谈情说爱的话本，并且将它分享到流云通识之中，邀请盟中其他姐妹一同嬉戏。
这便是最初的“虚妄道侣”。
进入话本的女修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话本男主，代替故事里的女主做出种种选择，最终走上不同的故事结局。
说来也怪，修真界会选择与他人缔结道侣关系的高强女修少之又少，但以此为题材创作的话本却销路甚广，不少女修甚至会一只手把敢于搭讪的男修揍的鼻青脸肿，一手拿着话本看的如痴如醉。
为了完成自己被莺莺燕燕围绕的美好梦想，凌玥玩过的“虚妄道侣”不计其数。
然而，她一次都没能与话本中的男主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每一回，不是女方选择断情绝爱走上至强之路，就是男方突然家道中落，被女方以耀武扬威之姿强行退婚。
咦？为什么后半句听起来这么耳熟？
从某种方面来说，她这个本事或许比此次都能修成正果还要强悍。
因此，当天海和尚带着爱徒大摇大摆地走进厢房时，看到就是原本已经很有起色的伤员们又倒了一屋，唯有玉泉山的师姐弟背对而坐，十分精神，让人有一种回到擂台赛当天的错觉。
见有人来，杨戬不动声色的放下了手中的叶子牌，而凌玥则死死盯着手中的流云通识，如临大敌。
一头雾水的天海背着手小跑几步，在两拨口吐白沫的昏迷人士中间蹲下，侧耳倾听：
左边的伤员嘟囔的是“为什么牌都在他手里”，右边的伤员则痛苦的呻（吟）着“就让我们成一次亲吧”。
没听出个所以然的大和尚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恢复了高僧模样，“诸位施主如此有精神，贫僧甚感欣慰。”
“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输的底裤都快没了的韩焉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这不正经和尚声声泣血，“要不是为了等你这个秃驴，我们至于落到如此境地吗！”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天海和尚振振有词，“那方遗迹是我宗内弟子不小心探到的，出处成因全都成谜，要是一点准备都不做就放你们进去，那和杀生有何分别？”
“你现在也是在杀生啊！”被一连十多把悲剧噎得只剩一口气的韵瑛双眼含泪。
看着这倒了满地的“尸体”，天海和尚第一次无话可说。
天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思索的凌玥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一张俏脸满布愁容。
只见她用手肘一捅靠在背后的杨戬，把流云通识递了过去，用半恼怒半灰心的语气说道：“我就不信这个邪！小师弟你来选！”
杨戬接过师姐手中的令牌，就见上面有一名气质清冷如月的少年正隔空望着自己，旁边还有三道选项：
“跟他说话。”
“亲他的脸。”
“牵他的手。”
其中有两项都染了少许的颜色，显然都已被人选过。
杨戬伸出手，按下了唯一一个没动过的选项。
“叮咚。”
通关的乐声响了起来。

第67章
在修真界，若说什么行为最符合“作死”定义，那一定是遗迹开荒。
与凡人想象中满载珍宝与功法，静待一名有缘人的宝库不同，大部分时间里，修士与遗迹的关系是这样的：
在一名善良勇敢的修士面前出现了一座神秘的遗迹，正用风韵犹存的身姿对他念叨着“来嘛，大爷”。修士抵抗不了诱惑，半推半就被拉入门扉，就见上一刻还欲拒还迎的遗迹突然露出青面獠牙，转身拿出一个狼牙棒，问他是想吃棍饨还是刀削面。
善良勇敢的修士哪个都不想吃，可惜“打道回府”这个选项已经在狼牙棒的淫威下碎了一地。
造成这种情况的源头还是修真界那无法根治的顽疾——穷。
遗迹之所以会被叫做遗迹，就是因为曾经是有主的，甭管这个主人是生活在百年前、千年前还是万年前，那颗名为“穷酸”的灵魂都不会被磨灭。
老子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自己没花完也就算了，你们这群连面都没见过的小兔崽子还想来捡便宜？
不可能！
守财奴永不为奴！
然而即便明知道危机重重，每当有遗迹出世，修士们还是会像色鬼投胎般将这位“新晋花魁”围个水泄不通，恨不得直接把“遗迹姑娘”摆出十八姿势，然而往往是被踹的欲生欲死。
当然，探索遗迹的修士对继承遗迹主人的“宝库”其实没什么想法——大家都穷的叮当响，谁不知道谁啊。
宝贝？可能早就烂透了。
丹药？这玩意儿谁敢闭眼吃。
功法？上面全是千百年前的方言，这谁看得懂？
真正吸引他们前赴后继的，是有可能存在于遗迹中的“前路”。
万年前的封神之战成就了天庭的诞生，也给天下修士树立了一个不再虚无缥缈的目标——总算知道得道成仙的标准是啥了。
在天庭出现之前，修士们修炼纯靠感觉。
由于修为最高的三位老大也在深山老林窝着，大家既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修炼有成，也不知道成仙以后要干点啥，只是本着延年益寿的质朴愿望，修的格外随心所欲。
这就是为什么黄龙真人这样的咸鱼也能混成昆仑十二金仙。
封神之战后，这种游手好闲的状态被彻底打破。
为了展现仙凡有别，玉帝的天庭建在九天之上。
当一名修士能够凭自己的本事登上九天，他的名字就会被天庭收录在册，成为一名众所公认的仙人。
天庭之于修士就犹如皇榜之于士子。
那一天，成天搞事不休的家伙们终于弄明白了：
原来我们苦哈哈的修炼就是为了当官，呸，造福天下啊！
反正封神的时候他们也是在为帝王打架，现在不过是把领头羊由周武王换成了玉帝，接受起来真是格外柔顺丝滑。
然而，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天庭失联了。
正确来说，从那个下午起，再也没有仙人下凡的传说，与此同时，也再没有修士能够叩开仙门，仿佛修炼到渡劫就是最后的归宿。
天上的下不来，地上的上不去，整个天地仿佛变成了一座围城，不同的是，他们这座城连门都看不到。
在得出结论的最初，整个修真界惶惶不可终日，所有人都发疯了一般寻找原因，像一只只绝望又仓皇的困兽。
最终，还真的让他们找到了“答案”。
“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绝地天通。”凌玥打了个响指，站在一副巨大的地图前面侃侃而谈，“黄帝曾问道于广成子，被后者一顿忽悠，回去以后一琢磨，觉得这群修士太坏了，又想起当初跟蚩尤老哥打架的时候，什么山精鬼怪都站在蚩尤老哥那边，顿时心塞的不得了，决定把这群满肚子坏水的家伙跟像他这样的老实人隔绝开。”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拆了麻布的不辞道人摸了摸长出胡茬的下巴，觉得自己这老实人正被忽悠。
“当初蚩尤战败，残部祸乱天下，隔绝双方也算是不得已的举措。”微北生温声解释。
“然而隔绝天地何等之难，一直努力到老黄的孙子颛顼上位，才想出了一个办法。”凌玥继续说道，“颛顼让一个孙子撑住天，一个孙子撑住地，一个分管天上神仙，一个分管地上黎民，不经允许，双方决不可互通，只留下了天梯昆仑作为沟通二者的桥梁。”
“人家黄帝姓轩辕，叫什么老黄。”韩焉翻了个白眼。
“听起来倒像是唬人的故事。”作为精通阵法的五龙山弟子，考云臻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所谓的二孙撑住天地之说，应该是为了掩盖他们分别在天地两端布下的大阵，通过两道阵法相互呼应，隔绝了天地间的来往和联系。”
“可这也说不通为什么昆仑会消失吧？”李溪客说道，“故事里不是说了吗，颛顼特意留下了天梯昆仑，也就是说，绝地天通是有缓转余地的，但现在谁也找不到昆仑山了。”
杨戬闻言接道：“找到昆仑就是找到天庭，本质并无区别。”
“就是这个道理！”凌玥赞赏的点了点头，“破坏绝地天通太难，然而仅仅想要破解如今修真界的困境的话，只需要找到那道颛顼特意留下的后门就行。”
三言两语定下此行的目标，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地图。
“从禅宗绘出的这幅图来看，这座遗迹被阵法隐藏，仅能通过佛门的心眼通察觉到一个隐隐的轮廓，如此手笔，遗迹的主人必然不会是一盏省油的灯。”
“会不会是上古时期的名门大派？”丁衍慢吞吞的说道，“实不相瞒，类似的阵法我们二仙山也布置那么十二三个，只是没什么机会用而已。”
“单是隐藏阵法就有十二三个……你们到底是多怂？”坐在他对面的韵瑛非常无语，“还有我从刚刚就想说了，明明只有前五名才能进入遗迹，为什么他们两个会混进来啊！”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食指在丁衍的两边来回移动。
然而，被她指认的二人丝毫没有心虚，反而瞪了回去。
“怎么着？”坐在左边的柯闯恶声恶气地说道，“没见过被聘用的护卫？”
“别误会别误会，”坐在右边的玄咸连忙摆手，“我只是来帮丁衍这小子付账的，完全没有私入遗迹的打算！”
“护卫？付账？”韵瑛重复了一遍。
“韵瑛师姐，我那点斤两你也清楚，为了能够全身而退，这才拜托了柯闯师弟看护。”丁衍露齿一笑，“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人也是柯师弟的雇主。”
说完，他往角落里一点。
一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晋朝侍从惊得快跳起来了，坐在他身畔的杨鸿轩笑而不语。
“……行吧。”韵瑛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倘若真是上古门派的话，对我们倒是一个好消息。”微北生将走偏的话题拉了回来，“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有关昆仑和天庭的蛛丝马迹。”
上古时期白日飞升之事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宗门驻地主要的功用就是传承道统与培养弟子，危险程度会大大降低。
“还是不要太过乐观为好。”凌玥适时的泼了一道冷水，“会在自家门口竖这么一大块方碑，就算是宗门遗迹，恐怕也不会是什么正经门派。”
这么说着，她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入口处。
大概是心眼通能看到的也十分有限，遗迹地图其实只有泛泛轮廓。
从俯瞰的角度看来，整座遗迹像一块被狗啃过的烧饼，边界参差不齐，也不知是损毁导致，还是本来就是这幅德性。全图唯一清晰的东西，就是门口那方看不到顶端的石碑。
对于这块招牌一样的石碑，在场每个人都记忆犹新。
那块石碑实在是太高了，根本望不到尽头，若是极目眺望，能从碑面上看到隐隐约约的字痕，却无人能够辨认一二。
考云臻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冷颤，“我的个乖乖，要是这玩意儿真的是宗门的开山碑，那这门派的弟子都得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吧？”
毕竟宗门的开山碑无论做的多大多高多气派，最终目的都是让人看到并记住，宣告旁人这是我家的一亩三分地，若是把宗门的名字写在了访客看不到的地方，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这倒很像皇陵里的墓碑。”摇了几下扇子，杨鸿轩开了口，“不过这么大的目标，主人对于能把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留下很有信心啊。”
为了彰显自身的功绩，历代帝王都喜欢把生平刻在陵园的石碑上，可能把石碑建成这样的还是凤毛麟角。换言之，能从自己身上找出这么多功绩来写的人……得自恋成什么样啊？
不过石碑主人越是有恃无恐，就说明遗迹内部越是危险重重。
眼看话题重点从“我们该干什么”偏到了“能搞出这么个石碑的是什么妖怪”，就在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时候，被一名小沙弥急匆匆的从厢房赶了出来。
“天海师叔祖已经备好破阵仪式了！”小沙弥鼓起脸颊，“施主们不要误了吉时！”
擂台战结束后，大多数门派都已打道回府，但仍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留下来继续观望，反正等众人随着小沙弥来到遗迹入口，就看到零零星星的散修蹲在角落里闲聊，凌玥甚至还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说是举行破阵仪式，其实天海和尚只是懒散的站在石碑旁边，见到几人来，就示意捧着一把黄铜铃铛的澄空上前，“我只能撕开这道阵法十息，你们每人拿个铃铛，等回来时在此地摇响，我就会给你们开门。”
澄空将铃铛依次发到众人手中，路过凌玥时脚下顿了顿。
“居士多加小心。”他笑着把铃铛放入少女的掌中。
“不劳佛子费心。”凌玥收起铃铛，没有看他。
没多一会儿功夫，铃铛分发完毕，天海和尚掀了掀眼皮，双手对准阵法所在的位置猛地前伸，在他手指碰触的地方有道道涟漪散开，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随着两只手的动作缓缓开裂，露出了一道之容一人路过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遗迹露出了冰山一角，那是一扇格外破败的木门，孤零零的矗立在空旷的地面上，门后仿佛空无一物，却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轮廓。
而在那面木门上，有着四个血红大字：
“老子没钱。”

第68章
看着那震惊全场的四个大字，凌玥内心毫无波动。
开玩笑，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凭什么你甩着大尾巴张口就说自己是聂小倩，闹呢？
别说他们来此本就不是为了发家致富，就算来人都掉到钱眼子里了，也不可能被一句话给劝退。
我们不要面子的吗？
“愣着做什么，进去啊！”好不容易把门给撑开的天海和尚一回头，发现几人齐刷刷的站在原地，顿时就不乐意了，“有没有钱当然要看过再说啊。”
你们道门这么质朴吗？
示意小师弟跟上自己，凌玥率先走向了那道破败的木门，伸手向里一推。
随着“咯吱”声响起，写有血色大字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从门后透了出来，一点一点的渗出了门扉，下一刻，吸力骤起！
门后仿佛藏着一道极为凶暴的风暴，强大的风力瞬间吹开了木门，像一道无形的巨手将门前的十一人一把抓住，往里狠狠一拉——
“别反抗！”天海和尚的声音在风里被撕扯变形，“顺着它进去！”
首当其冲的凌玥闻言卸掉提起的掌力，浑身罡气合拢，任由自己被这股突然而至的狂风往内扯去——那感觉有点像被膀大腰圆的老鸨一把拉住往青楼里拖，一边拖还一边向你疯狂推荐楼里的姑娘，总之是热情的不得了。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被老鸨拖住是什么感觉。
“这也太不矜持了吧！”风中凌乱的考云臻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明明门上那么凶神恶煞，结果一开门就这么如饥似渴，完全是口是心非、欲拒还迎的代名词，这家伙简直就是遗迹界的败类！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被狂风卷入了门后，那是一片被暗红色光芒充斥的世界，压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天旋地转中，凌玥眯起眼睛，向着距离自己杨戬伸出手，后者同样抬臂前伸，就在二者指尖即将碰触之际，呼啸的狂风陡然加速，将她卷入了漆黑的未知。
也不知道跟着风飘荡了多久，凌玥慢慢感觉到了身体正在下降，于是她调整姿势，双脚稳稳的落在地上，避免了头朝下着地的惨剧。
当蒙蔽双眼的黑暗褪去后，率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两朵忽明忽灭的火光。
那是两盏造型奇特的油灯，像是一个人跪坐在地，手中捧着盛放着透明油脂的托盘，头部朝向少女，五官模糊的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
那笑容很难形容，既像欣喜又像得意，开怀中还带了点奸计得逞的小狡诈，总而言之，就是比较欠揍。
凌玥是什么人啊？
玉泉山大当家、礼河湾扛把子、修真界新晋金丹大魔王，哪能被两盏怪里怪气的油灯给吓到？
只见她二话不说的抄起灯座，确认了这玩意儿就是单纯够丑以后，就心安理得的拿着它端详起了四周。
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间极为空旷的屋子，四周摆放着类似于书架的高柜，延绵无尽，一眼看不到尽头。屏息静听，凌玥没有在屋内捕捉到任何熟悉的气息，可以确定的是，杨戬肯定不在此地。
“这样看来，门口那片被红光笼罩的地方应该是一座大型传送法阵。”她暗自想到，“就是不知道其他人都被传送到了哪里。”
举起手中的油灯，凌玥走进一架高柜，透过微弱的烛光，看清了上面的摆设。
果不其然，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书册。
抬手取出一本，纸张入手感觉极为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成齑粉，借着油灯，凌玥看清了封面上的字迹：
一串根本搞不明白是个啥的鬼画符。
行吧。
老老实实的从书架上多抽出几本，凌玥回到了放油灯的桌台前，将两盏油灯并排放好，就着灯光，一本本翻阅了起来。
这些书册是她从不同书架上随即挑选出来的，外观字迹皆不相同，就连封面上的鬼画符都不太一样。
显然，这些书册的成书时间大不相同，跨度之大，甚至达到了相隔数个朝代的地步。
更改文字与度量衡是神州朝代更替时的惯例，这虽然有效巩固了新王朝的统治，却也导致了后人在前朝文字时只能两眼一抹黑的悲剧。
“说白了，还是周朝不争气。”
玉柄真人每次聊到这事都痛心疾首，作为一名活过好几个朝代的老头子，他对一把年纪还要不停学习这件事十分不满。
“要是他们能把国祚延绵万年，我用得着过几年就要学一门新官话吗！”
这话要是让周武王听到，估计化成骨头渣都要从棺材里跳起来击碎玉柄真人的膝盖。
他比谁都想国祚延绵万年好吗！
子孙不争气他才是最伤心的那个！
如今距离商周封神之战已有万年之久，期间换过的朝代不计其数，甚至还有多国并存的时期，这就意味着……凌玥压根分不清这都是谁和谁。
索性不去纠结文字内容，她小心翼翼的翻开封面，露出了满是文字的书页。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简易图画，书页上的文字主要分为两列，一列往往只有简短的两三个符号，极偶尔会出现超过三个的情况，而另一列就更长一些，不过也极为有限，最长也没有超过半夜纸。
这两列文字一一对应，墨迹深浅不一，可以看出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由主笔人在不同时间逐个添加。
感觉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在登记造册一样。
难不成，这是遗迹主人的小金库清单？
凌玥本以为自己是被送到了类似于藏书阁一样的地方，可从书册内容来看，这里倒更像是存放账本的内库。
可要是这一望无际的书架上放的都是账本……那此地主人所拥有的财富已经超越了常人的想象。
这并不是单纯的富可敌国，而是凝聚了无数朝代珍宝而供养出来的怪物，凌玥相信，就算是把大晋和西蛮的国库加起来，也才到此地账册的一个零头。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狗大户？
凌玥很确定修真界没有过这么一号人物，否则以如此恐怖的敛财能力，必然会青史留名、万古流芳，在以穷酸为主流的修真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这里，她念头一转：“有没有可能，这里登记的并不是财物，而是其他东西，比如说……名单？”
对于名门正派来说，对门下弟子登记造册，绘制出一部足以砸死人的厚厚“家谱”是极为常见的行为——毕竟有时候不靠这个真的算不清辈分。
其中翘楚当属如今已经四分五裂的截教。
昔年通天教主一句“有教无类”囊括了天下妖魔精怪，短短几年，截教教徒就覆盖了整个神州浩土，若不是教内鱼龙混杂，滥竽充数的太多，否则仗着人数发起车轮战，恐怕没几个回合就能生生拼死讲究少而精的阐教，那样封神之战恐怕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还真让微师兄说中了，”凌玥合上书页，“此地是上古宗派的宗门遗址。”
可这样的话，那扇木门上的四个血字要怎么解释？
“老子没钱”这句话以个人口吻写就，然而单是此地存放的东西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洞府所能达到的极限，显然与门上内容极不相符。
是障眼法？
如果不是很明白自家师父有几斤几两，凌玥都快怀疑那四个字是玉柄真人背着她写上的了。
倘若玉泉山有一天遭逢大难不得不彻底封山，他肯定会抱着一盆鸡血连夜给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有缘人一个“惊喜”。
且慢。
手指擦过书册封面上的古怪符号，凌玥呼吸一窒。
什么朝代的人写什么朝代的字，在一个遍布上古文字的遗迹为什么会有一面写着当今官话的门？
门上的字是被人后写上的！
有人先一步进入了这里！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意识到这一点，凌玥拿起桌上的灯盏，还没迈出第一步，就见明明灭灭的烛火突然跳了几下，竟然自行从沾满油膏的线绳上落了下来。
“哗。”
单薄的烛火落在地面上，迅速熄灭，少女的四周陷入漆黑，却在下一刻陡然爆发出了一束耀眼的光线，将整座空旷的内库映得宛若白昼！
光线只爆发了一瞬，可就这一瞬，已够凌玥将一切看的分明。
这间四四方方的屋子没有出口，也没有窗户，依次排列的书架仿佛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没有边际的远方。
留在桌台上的第二朵烛火从线绳上脱落，第二束白光袭来。
一只手搭上了凌玥的左肩，带来了彻骨的冰冷。
少女没有扭头，在她的视野里，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架前，已经人满为患。
这些凭空出现的人影密密麻麻，占据了书架之间的过道，只不过每一个人都面对着书架，像是僵硬的人偶。
左侧的冰冷气息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凌玥的耳畔，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谁？”
当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原本面对着书架的人影齐齐扭头，露出了一张张五官模糊的脸。
没有回答那声疑问，凌玥抬起右手直至胸前，手心向下一扣——
番天掌！

第69章
“哒、哒、哒。”
厚实的鞋底敲击着青色石板，带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一道道披头散发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来回徘徊，动作迟缓而僵硬，偶尔有阵阵阴风吹过，掀起蓬松的黑发，露出一张张青白相间的脸来。
“咕嘟。”
克制不住的咽了一下口水，丁衍缩回探出的脑袋，不停掐算的手指几乎要飞出残影，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大凶、大吉、大凶再来一个大吉。
赖以为生的卜算仿佛突然失了灵，令他的心也跟着大起大落，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来回推算，一缕缕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滚落，“啪嗒”一声滴落进了他摊开的掌心。
又一次算出大凶的青年恼怒的咬着牙，正待重新起算，就被旁边伸出的一手给按住胳膊压了下去。
丁衍茫然的抬头，正对上杨戬那双冷静的眼睛。
少年冲他缓缓摇了摇头，沉静的气息似乎顺着手臂在二人之间传递，令陷入焦躁的青年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们此刻正躲在一间空屋内，除了眼前的杨戬，与他同样蹲在窗下的还有柯闯和黑衣侍从。
门口的传送阵将十一人分批打乱，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让他们四个凑在了这间紧邻街巷的屋子里。
同样小心翼翼的向外张望了一眼，柯闯拉着几乎是瘫坐在地的侍从慢慢远离了窗边。他贴着墙壁站起，一步步挪到内室门口，推开门挡，随着剩余三人招了招手，然后闪身入内。
没有过多犹豫，杨戬紧跟其后，他一走，双腿有些发麻的丁衍顿时更蹲不住了，手脚并用的就要往内室爬，爬到一半的时候还顺利收获了“爬友”一枚。
这位晋朝皇室的御用侍从显然也被屋外的诡异情况吓得不轻，身体紧紧贴着丁衍，似乎他稍一撤力就能瘫倒在地。
你这给人家当侍从的怎么能比我还怂？
丁衍一边爬一边用目光发出了谴责。
我不怕有敌人，但你摸着良心说外面的是人吗？！
侍从回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愤。
搜肚刮肠都没想出可以怼回去的词，丁衍老老实实跟这位难兄难弟相互扶持，总算是连滚带爬的进入了内室。
内室里只有几样简单的摆设，素净的像是雪窟。
丁衍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就算明知道门挡和这薄薄一层墙壁恐怕挡不住外面的妖魔鬼怪，可心里总算有了一丁点安慰。
“这鬼地方不太对劲。”把腿软的侍从像小鸡仔一样拎到唯一的凳子上，柯闯酝酿了一下，说了一句等同废话的开头，“外面那群玩意儿可能不是活人。”
“自信点，把可能去掉。”丁衍躺在床上，语气悲催，“我觉得咱们是被那群秃驴给坑了，这哪里是遗迹，根本就是个鬼窝！”
“此处不太像是洞府。”守在门挡前的杨戬抱着烛影。
“可不是吗，谁会把洞府搞这么大，去个茅厕都要走上大半天。”嘴里嘟嘟囔囔，丁衍撑着双臂坐了起来，“方才传送时，我顶着红光往外瞧，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也能看出这破地方大的吓人，估计跟大晋皇宫有的一拼。”
黑衣侍从闻言连忙点头。
有了在场唯一一个里里外外逛过皇宫的人作保，在场之人总算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有了更确切的认识，遗憾的是，就算明白了这一点，几人的当务之急也是尽快突出重围——无论是深入探索还是回到入口，都要离开这间屋子才行。
“强行突围不可取。”柯闯这人粗中有细，“咱们如今碰到的估计只能算是前菜，若是闹出大动静，说不得会引过来什么更厉害的东西。”
“况且我方才感应了一下，有一股不弱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徘徊，要是对上那个，说实话，我没什么把握。”
说完，他还特意分别瞥了丁衍和黑衣侍从一眼，似是在征求雇主的意见。
“我、我听柯仙长的。”黑衣侍从决定把“怂”字贯彻到底。
“别看我，我已经想打道回府了。”丁衍哭丧着脸，“等我算出一条生路，咱们就往那个方向使劲跑吧。”
对于突围这件事，杨戬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兵分两路，柯师兄带一个，我带一个。”
柯闯闻言一愣，随手明白了过来，“你是觉得四个人目标太大了？”
少年颔首，“兵分两路，敌人也会一人一半。”
四个人一齐突围听上去更为安全，实际上却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可若是分成两道，起码还有甩掉追兵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不是兵分四道——还是给丁衍和侍从两只菜鸡留条活路吧。
“行。”思忖了片刻，柯闯应下了杨戬的提议，“这样我带这个小子，你带着丁衍师兄，咱们从相反的方向同时离开，能跑就赶紧跑，千万别犹豫。”
如此分配的原因就在于四人的实力，柯闯修为最高，自觉承担起修为最低的黑衣侍从，而丁衍虽然不擅长攻击，但终究是二仙山的嫡系，总会有那么几招压箱底的保命**，足以减轻杨戬的压力。
三言两语敲定分组，压力就又回到了丁衍这里，只见后者苦哈哈的拿出了一大堆叮叮当当的道具，双手运指如飞，可谓是十八班武艺尽出，就差跪在地上哭求老天爷开眼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哀求，总算不再拿他开心，给出了两条虽然称不上光明但也没有一黑到底的路。
抹掉额头上的汗珠，丁衍把这对乱七八糟的占卜用具塞回了怀里，“往西北是吉中带凶，往东南是凶中带吉，其他方向都是凶上加凶，你们两个到时见机行事吧。”
“行！”壮硕青年一拍大腿，“咱们走！”
然后他便撕下床上的帐帘，单手把黑衣侍从扔到自己的背上，拿帘布用力捆得结结实实。
整个人被束缚在男人背上的侍从连话都不太会说了：“仙、仙长？”
“我看你也算有点三脚猫的功夫，”背着青年扭吧了几下，柯闯爽朗一笑，“一会儿要是有东西从后面偷袭我，你就揍他！”
“噫！”
侍从很惊慌，丁衍很心动。
他把期盼的小眼神投向高冷的杨师弟，发现对方一个格外冷酷的移开了视线。
你其实就是嫌弃我吧？装什么没看到！
“不要紧，”丁衍自我安慰，“和柯闯那头蛮熊不一样，杨师弟一看就是走飘逸灵活路子的，背着我肯定没法发挥，并不是不想背我……”
可恶，这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这么一安慰，就安慰到了突围的战场上。
当柯闯的右脚迈出空屋大门的那一霎那，漫无目的游荡的“人影”全部停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四人，隐藏在散落头发下的眼珠发出一道道绿芒。
“跟上！”怒吼一声，柯闯手中黑光乍现，将面前的“人影”尽数拍开，一马当先，对准西北方向冲了过去！
剑芒骤起，杨戬一脚踏在扑过来的“人影”上，将手中烛影送进了瞄准了丁衍的敌人胸膛。
如切豆腐般，烛影轻而易举的刺穿了对方的身躯，只是那感觉并不像刺入血肉，反而像是……扎进了一团棉花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嘴里发出尖叫，丁衍找准方向闷头前冲，生怕一抬眼就丧失了继续跑的勇气。
杨戬再一次挥动烛影斩下“人影”的头颅，后者滴溜溜的滚落到丁衍脚边，差点把他绊了个踉跄，也引出了他更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一次，杨戬从“人影”断口看到了填充在内的棉花与骨架……这些家伙都是傀儡？
“别喊了！”已经攻入“人影”群中的柯闯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喝，“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串与傀儡人形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传来，一道高挑的人影出现了道路的尽头，伴随着他的现身，令人窒息的压力缓缓渗了过来。
与披头散发的傀儡不同，那人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英俊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令人看着就感觉如沐春风，只是那张脸或许已经白的超越了“白净”的范畴，达到了“惨白”的境界。
“诸位不请自来，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来人笑眯眯的说道，浑身的威压令人喘不过气。
这家伙修为绝对在金丹之上！
自他到来，与四人厮杀在一起的傀儡突然都僵在了原地，散发着惨绿光芒的眼珠子慢慢黯淡，直到彻底熄灭。
一具具失去了活力的身躯倒在地上，发出了接连不断的闷响，而从这些倒地的傀儡身上升起了点点绿光，接二连三的飞离傀儡没入了来人身上。
随着绿光不断的融入，来人周身气质一变，逐渐被血丝覆盖的眼睛刺破了温润如玉的伪装，男人缓缓地低头，露出了一个略显邪异的笑容：“既然几位这么喜欢此地，不若直接留下来可好？”
话音未落，他气势再拔高一截！
“冲着我来！”柯闯怒吼一声，玄色的光芒覆盖了全身，对着男人直冲而去！
“跑！”不用杨戬催促，丁衍玩命狂奔，喉咙里隐隐冒出了腥甜的血味。
然而没等他跑出多远，破空声袭来，一道身影擦着他的鬓发飞过，重重的落入了前方的街巷里。
“柯师弟！”烟尘落下，看清了在地上砸出大坑的人是谁后，寒气顺着丁衍的尾椎骨一路向上，几乎令他头顶发丝根根竖起。
柯闯竟然一照面就被打成了重伤！
“诸位这么急着走，是要去哪里呢？”
男人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脸上依然带笑，只不过在丁衍眼里，他与自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并无差别。
上古遗迹内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恐怖的家伙在？
他到底是谁？！
没等他想明白，跟在他身后的杨戬突然动了。
在三人惊骇地目光里，少年手握烛影，挡在了男人的必经之路上。
“带着柯师兄他们走。”他抿了抿唇，“快。”
想起杨戬在擂台上那惊世骇俗的最后一击，丁衍咬着牙跑到柯闯二人身前，掺起男人发足狂奔！
“别、别……”柯闯嘴唇颤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惜他伤的太重，始终都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一会儿再说！”丁衍不管不顾的带着他和侍从一起乱跑，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才停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拆开布条，侍从蹲在墙根下大口喘气。
“你问我，我问谁？！”丁衍很崩溃，“赶紧想法子联系其他人去救杨师弟啊！”
“……那是何寻双。”舔了舔溢出鲜血的嘴唇，柯闯说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名字。
“何寻双？”丁衍瞪大了眼睛，“微北生的大师兄？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攻击我们？”
同为道门弟子，他本不该如此后知后觉，奈何何寻双生死不明的时候他才刚出生，当然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不是失踪。”柯闯扶着墙站了起来，“何寻双死了十来年了，本命灯都灭了，只是太华山为了安抚何家，不愿把话说死而已。”
“那刚才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丁衍喊着喊着突然卡了壳，眼睛睁圆，“……你、你的意思是……”
“不管我们看到的何寻双算什么，”柯闯下了定论，“都肯定不是活人！”
“那杨师弟怎么办！”丁衍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咱们去找凌师妹……”
话说到一半，他似有所感，连忙抬起了头，就见三人歇脚的地方正对着一座稍显破败的塔楼，而在塔楼的顶端……有一个鲜明的掌印。
“脾气真差。”
凌玥一掌对着前方的人影打出，起手式凝聚出掌印顺着通道一路前推，然而站在她左侧的“人”却轻笑出声，也不见它如何动作，站在书架前的人影同时扭动，竟像一根软绳般避过成型的掌印，让她这一掌一空到底。
“轰。”
掌印击中墙壁的声音遥遥传来，却没在仓库里惊起一丝波澜。
“我知道一上来就问姑娘家的名字有些冒昧，但你也不用反应这么激烈啊。”“那人”语气戏谑，“我只是见你掌法熟悉，想认个亲而已。”
“如何认亲？”凌玥收回手，依然不肯转头。
“光用说的多没意思，”那分不出男女的声音说道，“不若我用做的给你看吧？”
“只要见了我这一招，你就肯定能认出我。”声音的主人像是格外愉悦，“我接了你一招，你再接我一招，这样才公平。”
说完，少女面前的人影齐齐扭身，对着她并指成剑。
下一刻，万千剑影扑面而来。

第70章
凌玥很难去形容“人影”对准自己斩出的这一剑。
那似乎已经超脱了“剑”，而达到了“意”。
那一剑太快，快到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双掌还未抬起，剑光已经没入眉心。
在这一刻，凌玥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真元凋敝、血肉枯萎、骸骨腐朽，黄泉路自脚底延伸至远方，野鬼哭嚎盈满耳框，就连胸口跳动的那株心魔之莲，从根茎到尚未盛开的花蕾都化为了枯枝，就在即将灰飞烟灭之时，陡然绽放出了耀眼的玄黑光华！
“砰、砰、砰。”
枯萎的莲花在刹那间重新充盈，闭合的花瓣缓缓绽放，滚滚魔气自漆黑的莲心冒出，化为了丝丝缕缕渗入少女的肌理。在魔气的入侵之下，凌玥脸颊上浮现出一道道可怖的魔纹，甚至蔓延到了眼珠上。
“咦？”“人影”发出了一声惊叹，“你身体里这是什么玩意儿，竟然连我都没法斩去？”
凌玥没法回答它的疑问，取代了心脏而跃动的墨莲首次支配了她的身体，魔物的尖嚎不绝于耳，在真元的逆流中，又扭曲成了折叶的轻笑。
“……没事，一会儿就………”恍惚间，“人影”似乎在她身旁说着什么，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切入体内的剑势已走到尽头，在即将泯灭之际，坍缩成了一个圆球，下一刻，道道蓬勃的生气自球内爆开，灌注进少女周身经脉，将尽情撒欢的魔气给尽数顶了回去！
“砰、砰、砰。”
有力的心跳盖住了墨莲的跃动，黑色的魔纹渐渐淡去，盛开的花瓣重新闭合，凌玥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了人世。
冰冷的空气进入身体，呛的她向后一个踉跄，被身畔之“人”伸手托住后腰。
“抱歉，”那人影说道，“我本来想帮你把那朵莲花给斩掉，不过对方有点强，没成功。”
斩掉魔莲？
凌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异想天开的说法，而且从语气来判断，对方半点没有拿她寻开心的意思。
这家伙真的差点就帮她把莲花给斩掉了！
她舔了舔嘴唇，把对方的问题原样奉还：“你是谁？”
“不是吧？”听到她的反问，“人影”异常吃惊，“挨了我一剑还没认出来？以你的天赋怎么会没去过留影壁？等等……那群老不死不会趁着我不在把我的影子给消了吧！”
留影壁？
凌玥隐隐觉得这个词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只不过她刚经历过由死转生，始终无法凝聚注意力。
“行吧，不认得剑意就不认得吧。”不服气的嘟囔着，“人影”做出了最后的努力，“那万魔窟呢？万魔窟总算知道吧？”
万魔窟？没听过。
在把第一反应脱口而出之前，凌玥脑海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昔年万魔窟现世，赵乾锋师兄一人一剑，于群魔之中三进三出，无人能摸上他的衣角。”
有了这个开头，其他的声音也纷涌而至。
“那是留影壁，是这城中最重要的宝贝。”
“按照宗门规矩，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留在上面，以便后世弟子修习。”
是师父带她进玉泉秘宝那次的谈话！
“你是……”凌玥抿了抿嘴唇，不确定的问道，“赵、乾、峰？”
“我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把我给忘了！”声音陡然拔高，“人影”的语气一下子欢快了起来，“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虽然我好像也不能再死一次，哈哈哈哈。”
猜对了！
凌玥松了一大口气，立时就想扭头，却被后者用手点在脖颈上，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别看别看，”自称赵乾峰的“人”说道，“我死状比较凄惨，怕吓着你。”
作为一只“鬼”，他开朗的有点过火了。
“很多年没有人来这里了，这破地方能跟我说话的一根手指就数过来，可他也很久没来这里找我了。”大概是寂寞了太久，没等凌玥回应，赵乾峰就絮絮叨叨的说了下去，“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在门上留的字？哈哈，是不是很震撼？”
凌玥在努力消化玉泉山整门都是逗比的悲哀事实。
“哦对了，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的徒弟呢！”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同门，赵乾峰兴致高昂，“说说看嘛，说不得我认识呢！”
凌玥闭了闭眼，一狠心，“家师……玉柄。”
“……玉、柄？”赵乾峰的语气有些怪异，“是那个……穿着开裆裤、流鼻涕的小哭包玉柄吗？”
此言一出，凌玥罕见的有点懵。
难道不是穿着红肚兜、成日里为老不尊的玉柄吗，怎么还穿开裆裤、流鼻涕……师尊你怎么回事？
这听起来像是庞太真长大以后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啊！
“这样啊……”惆怅的叹了口气，赵乾峰的声音有些落寞，“原来小玉柄也到收徒的年纪了啊。”
不过下一刻，他又高兴了起来，“那师门这些年变化一定很大，快跟我讲讲！”
随着从赵乾峰嘴里蹦出来越多越多对往昔的回忆，他的嗓音也越来越偏向于男性。
“我师父怎么样了？还是被那群小兔崽子气的睡不着觉吗？”
“周霖师妹怎么样了？没让太华山的臭小子得手吧？我早就跟她说过，咱们玉泉山可是道门第一，咱家的姑娘可不能被外面的家伙用甜言蜜语给哄了去，必须要等我回去好好试试他们才能作准……”
赵乾峰越说越兴奋，可他说的越多，凌玥就越难开口。
“这里是赵师伯的房间？”她转开了话题，“这间屋子大的有点吓人。”
“……啊！”正在滔滔不绝的赵乾峰闻言一顿，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向前一挥，只听一声脆响，无穷无尽的人影和书架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扇门窗和足以望见的墙壁。
“为了能有个地方练剑，我在这里施了点障眼法。”男人说道，“外面日头挺毒，我不喜欢出去，这座孤城虽大，可除了正殿都没什么意思。”
这么说着，他从后面推着凌玥向前走，将她推到了一扇窗户旁边，伸出手向外一指，“你瞧，那边就是正殿，但小寻双说我不能去那里，非要让我在这边凑合凑合。”
凌玥依言望去，坐落于中轴线中央的宫殿果真气派非凡，琼楼玉宇、飞檐画壁自不用说，其高度也是其他建筑万万所不能及。
只见那宫殿通体莹白，底部被云雾笼罩，隐约能瞧见隐藏在其中的一道道阶梯，而在阶梯中央，由玉石雕刻而成的珍奇异兽对着宫殿大门俯首帖耳。
凌玥已确定自己正处于某座塔楼顶层，可看向正殿时依然有仰望之感，，仿佛只要身处孤城之中，就只能对它顶礼膜拜。
“听师伯的意思，这城里还有别人在？”凌玥移开了视线，将正殿的怪异之处暗暗记在心底。
“有啊。”赵乾峰想也不想的回答，“太华山的何寻双嘛，那小子明明年纪不大却很有老妈子的命相，仗着自己有副肉身可用，这儿不让我去，那儿不让我去，可烦了。”
凌玥一边听一边将视线下移，就见在塔楼的底部，形貌狼狈的丁衍和柯闯还有晋朝的那名黑衣侍从正在对自己疯狂挥手，他们的视线落在她脑后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惊恐。
感受到身后寒意越发彻骨，她突然决定冒一次险。
“赵师伯，”凌玥蜷起手指，“冒昧问一句，你和何师兄为什么要待在此地？”
“啊，这个啊。”赵乾峰拉高了音调，声线逐渐变化，“这座城必须有守门人才行，何寻双是来接替我的，就像……你们当中必须有人留下来接替他一样。”
“接替？”
“对，当初大家商量好了，轮流守在这里，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赵乾峰的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高，“直到我的身躯衰败，直到我的骨头烂透，也没有人来过！”
感受着推在后腰的手渐渐向上，凌玥用尽全部意志才克制住了绷紧身体的本能。
“对啊……”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突然回落，像是在喃喃自语，“看门人至少要分神期修为，为什么会派你们来，难道你也不是来替我的……都不是来替我的……”
糟了！
还没等凌玥反应，赵乾峰的手已经掐向了她的脖子。
眼看“男人”的手就要碰触到少女柔嫩的肌肤，一声厉呵制止了他的动作。
“宗门没有抛弃你，赵乾峰。”
凌玥目视前方，腰板挺的笔直。
“他们很想你，只是……他们都死了。”
“啊……”名为“赵乾峰”亡魂轻轻叫了一声。
“老实说，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踩在满地的傀儡断肢中，男人对着不远处单膝跪地的少年轻声笑笑，抖掉了拂尘上残留的血珠。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鲜血从少年握伞的掌心淌出，沿着伞柄一路向下，流经藏蓝色的伞面，与艳丽的牡丹混杂在一处。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上下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秀气的脸上布满血痕，唯有那双清明的眼睛证明了他还没有被彻底击溃。
男人对少年的沉默不以为意，“还是说，你是我生前的某个熟人？”
听到“熟人”二字，杨戬笑了，他首次抬起头，认真的打量了男人一眼，声线因多次呕血而有些沙哑，“你是怎么死的？”
“一上来就问别人的死因，这可太冒犯了。”男人露出了一个微微惊讶的表情，“不过回答你也不要紧，反正我也很久没跟外面的人说过话了。”
“答案就是——我忘了。”
看着颤动了一下的少年，男人笑了起来，“很奇怪吗，忘掉死因这种事？”
这么说着，他举起手中拂尘，眼中没有半点笑意，“我只记得，我要守住这里才行。”
“所有踏入此城的人都要死。”
“所有冒犯仙殿的人都要死。”
“所有违背天尊意志的人都要死。”
像是有一方手帕将所有情绪都用力抹去，何寻双的眼中绿芒大盛，惨白的脸与地上那些僵硬的傀儡并无差别。
“在你走后的第二年，她病逝了。”杨戬直视着他的眼睛，握着烛影的手收紧。
何寻双闻言愣了一瞬，一丝茫然从他脸上掠过。
“既然迟早都要舍弃，”杨戬脸上露出了一丝倔强，“当年在皇宫外，你为什么要心软呢？”
“啪。”
一滴血泪从何寻双僵硬的眼眶中滚落，划过他木然的脸颊。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拂尘落下了去。
杨戬手中烛影撑起，白色的拂尘与藏蓝的伞面相击，十八道金色的禁制寸寸断裂，飞落在空中，湮灭成了尘埃。

第71章
油纸伞上的禁制寸寸崩裂，分散的光点在少年身前聚拢，重新化为十八道屏障，挡住了落下的拂尘。
看着手中被挡回的拂尘，感受着伞面上似曾相识的力量，男人后退一步，脸上的茫然转瞬即逝。
然而下一刻，他起脚侧踢，右腿与少年的狠狠撞在了一起！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走位，两个人就像是完美同步的镜像，短暂交集，又即可分离。
金光凝聚的屏障在刹那间破碎，少年倒飞出去，重重落在了地上。
杨戬勉力撑起身体，一口鲜血从喷在地上，暗红色的血迹里夹杂着些许粉色肉块，若不是《八（九）玄功》未破，他此刻应当七窍溢血而死。
将死死握住的烛影放在脚边，少年单膝跪地，看着再次抬起拂尘的男人，右手缓缓虚握成拳，在拂尘落下的刹那猛然松开。
“……死了？”赵乾峰的声音断断续续，“……怎么会……死了？”
把视线从塔下抓耳挠腮的三人身上移开，凌玥深吸了一口气。
“照修真界传言，上代掌教率领门下所有弟子前往仙山却一去不回。玉泉山上上下下，活着回来的，唯有我师尊玉柄一人。”
“如今的玉泉山，没有了玉泉，没有了道门第一，也没有了留影壁。”
“我不闻师祖姓名，不知周霖是谁，也不识——师伯你。”
凌玥不知这段话对方听进去了多少，毕竟她正在交谈的对象并非玉柄真人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师兄，而是一只不知已被扭曲至何种地步的亡魂。
倘若赵乾峰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玉柄都不会弃他于地此三百年，唯一的解释就是，无论待在她身后的到底算是什么东西，“赵乾峰”这个人，都已经不复存在。
“……仙山……他们竟然去了那里！”男声逐渐压过了那混沌不清的女音，“怪不得……怪不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们去了……”
一双勾爪般的手扣住了凌玥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少女撕成两半。
“玉柄的徒弟，你告诉我，”赵乾峰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进入仙山的，只有我们玉泉山吗？”
“只有玉泉山。”凌玥答道，“此番进城的除我之外，还有其他六派弟子，师伯若是不信，大可一一去问。”
之后，便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赵乾峰在问完后便再无动静，若不是那双手依旧扣在肩膀，身后的阴冷气息半点没散，凌玥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串低哑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竟然一个都没去……”男人嘴里的每一个字都透出一股仿佛要溢满出来的恨意，“我在这里守到死！他们竟然一个都没去！”
他果然知道“访仙山”的真相！
凌玥刚想出声询问，就听身后的笑声陡然变成了一声女子尖啸！
那啸声尖利无比，震的她耳膜发疼，就连体内的真元都有了隐隐跟着波动的迹象。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从地面八方传来，最终汇成了溪水流动般的泊泊声，一股湿意从鞋底传来，凌玥微微低头，入目满是血红。
尖嚎声仍在继续。
浓稠的鲜血很快包围了少女的双脚，侵染在鞋帮边缘的红色甚至向上蔓延，一寸一寸向着脚腕挪动。
对方想把她“吃”掉！
“赵师伯，”凌玥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脓血，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女子的尖嚎声霎时一顿。
“怎么死的？”赵乾峰的声音传了过来，只是格外微弱，“我……我忘掉了……”
然而清醒只是一瞬，女子的嚎叫瞬间就盖过了男人的呢喃，暴露了意图的脓血陡然上涨了半丈，扑在了骤然亮起的紫金色罡气上，发出了刺耳的“滋啦”声响。
扣在少女肩膀上的双手越发用力，仿佛要将她就地撕碎。
凌玥没有动，甚至没有挣扎。
“赵乾峰，”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好好想一想，你是怎么死的。”
“……我……我……”男人的声音更像是发梦时的呓语，“那一天，我守在正殿门口……那个人……没有用……我的身体……碎了……”
“对，我想起来了。”他说道，“我被他打碎了。”
扣住凌玥肩膀的双手松开，尖啸的女声变成了惨叫。
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粘稠的血滩一点点回落，在即将跌回地面时突然炸开，飞溅到了屋内的各个角落。
重获自由的凌玥转过身，想也没想的打出一掌！
“嘭！”
跌落在地上的那东西被猛然击飞，撞到另一侧的墙壁，缓缓滑落了下来。
那是一具极度扭曲的人形，左半边为布满血色裂纹的男性，右半边为混杂着惨绿色光芒的女性泥塑，这左右半边就像是两个不完整的泥偶，被人随意捏合在一处。而在二者连接之处，女性泥塑上长出了神似根须的触爪，试图扎根在左半边的男人身上，却被一柄自上而下嵌入身体的长剑所隔。
那柄长剑几乎等人高，随着肢体而扭曲的剑刃上血迹斑斑，无数棕绿色的触爪吸附其上，每当属于男性的那半张脸张开眼睛，便会闪出点点寒芒，而随着女性的那半张脸不断发出嚎叫，男人的眼神越发浑浊，剑刃上的流光也黯淡了起来。
“让……让她停下！”伸出手扣入墙壁，赵乾峰痛苦的挣扎，“快……我坚持……不了多久！”
瞥了一眼狰狞的女面，凌玥抽出了腰间的玉笛。
仿佛是感觉到了威胁，那具泥塑的女体颤抖了一下，控制着右半边腿脚似乎想要站起，却拉不动五指已经陷入墙面的男人。
将流风回雪笛横于面前，凌玥闭上眼，吹响了第一个音。
仿佛能渗透至灵魂深处的乐音回荡在塔楼顶层，清丽悠长，宛若情人低语。
女面在笛音里长大了撕裂的嘴巴，狰狞的面庞首次露出了惧怕之色，随着乐声的递进，她棕绿色的肢体上出现了片片龟裂，口中的尖啸也化为了低低的哭嚎。
注视着被滚滚魔气包围的少女，赵乾峰的眼神由狂乱慢慢变回了澄澈，他用仅剩的半张脸扯出了一抹苦笑……然后猛地睁大眼睛。
就见萦绕在凌玥身周的魔气随着乐曲缓缓挪移，竟然在她身畔勾勒出了一道漆黑的人影，那人影仿佛也有五官，嘴角弯起，手指抬起放在嘴边——
“嘘。”
“啪。”
女面的右臂自躯体连根断裂，摔在地上化为了黄土。
赵乾峰目眦欲裂，张嘴却发不出半个字来。
一曲吹毕，凌玥压□□内骚动的魔莲，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半靠在墙壁上的“人形”已经崩塌了进半，那属于泥偶的部分裂成了几大块土胚，仅有小部分还连在男人身上。
“过来。”全身几乎化为碎肉的男人嘴唇颤动，“握住剑。”
顾不上压制体内的魔纹，凌玥几步上前，在冲鼻的血臭中伸手握住了那把斑驳的长剑。
“听着，我清醒不了多久，”赵乾峰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牵不动嘴角，“这鬼地方是当初我们和太华、五龙二山一同发掘的遗迹，为了封住正殿里的东西，我们约好一门守住一甲子，可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甲子还没过，我就被……”
黑红色的血液从他的口鼻溢出，男人张了张口，怎么也吐不出下一个字。
他说不出那个名字。
“……师父……师妹……”用仅剩的手臂抓住凌玥的手腕，赵乾峰眼里一阵清明一阵恍惚，“我疼……”
凌玥低头，看着完全嵌入男人脊骨的长剑，手心的剑柄微微颤动，似是发出了一阵悲鸣，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
少女伸手撑住墙壁，真气灌注下盘才将将在猛烈晃动的塔楼中站稳。一本本书册从书架上滑落，噼里啪啦的砸到地上，直到有其中一整个书架被晃的倾斜，对着前方直直的倒了下去！
有了开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书架一个叠一个的倾倒，晃动的塔楼中烟尘弥漫。凌玥手中的剑柄颤动的越发激烈，锐利的剑锋刮动着男人的血肉，冒出了汩汩黑血。
“哈哈。”明明是如此凄惨的模样，赵乾峰却低声笑了起来，“原来我在这里不人不鬼的呆了三百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说完，他抬手罩在了少女的手上，“我已经认输了，但它好像还没。”
“好吧，这次听你的。”男人垂下眼，像是正在与佩剑对话，“我也喜欢这股剑气，所以我们再拼一把。”
剑气？
听明白男人的言下之意，凌玥扭头望向窗口，就见在窗外满是绽放的白芒，一如擂台赛的那一日。
“这么多年了，寻双应该也累了吧……”这么说着，赵乾峰的手慢慢收紧，青紫色的青筋从他的手背上根根冒出，只听他大喝一声，“拔啊！”
话音未落，凌玥右手用力握住剑柄，左手按住男人的肩膀，在接连不断的震颤中，用力向外一拔——
剑身断裂的脆响与骨头崩裂的声音同时响起，一柄血迹斑斑的断剑被她从男人体内拔出，暗红色的血迹溅了二人满身满脸。
“真疼啊……”身躯寸寸裂成碎片的男人躺在地上，眼睛渐渐黯淡了下去，“但是不要紧……我还能为……玉泉……出最后一剑。”
抬手合上男人仅剩的那一只眼睛，凌玥破窗而出。
“凌师妹！”在塔下被东倒西歪的三人见她出现，顿时大喜，却又在看清她浑身的血迹后脸色大变。
顺手揪起丁衍的衣领，凌玥脚下不停，对准了剑芒爆发的方向一路疾驰。
被勒着脖子的丁衍双手巴住衣领，脸颊憋得通红，随着少女几个纵起越过了拦路的街巷，又回到了刚逃出不久的街道。
此时的剑芒已经走到了尽头，耀眼的白光渐渐散去，在一片狼藉之中，凌玥看到小师弟单膝跪在地上，站在他对面的男人手中拂尘布满裂纹，却还是固执的往下落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扔出了手里的丁衍。
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这位二仙山高徒就狠狠的撞上了男人的手臂，带着那把碎裂的拂尘一同滚落到了断壁残垣里。
何寻双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微微侧头，就见一名少女手持断剑对准了自己，身上的白衣被血污染成了艳丽的桃粉，成为这片愁云惨淡中唯一的亮色。
“你没入分神境，是斩不了我的。”鬼使神差的，他放弃了机关用尽的少年，转而与这名陌生少女对峙了起来。
“谁知道呢。”凌玥面无惧色，“我只知道，如果不斩，才会后悔。”
话音落，剑光起。
那柄只剩半截的长剑陡然绽放出璀璨光芒。
那道剑芒无可匹敌，无可阻拦，无可闪避，它自剑身发出，没于男人的额心。
“……赵乾峰。”喃喃的吐出这个名字，何寻双踉跄几步，向后倒去。
甫一接触地面，他身上的血肉就像融雪般化成了一缕缕血水，露出了身上森白的骨架。
抓起身旁破烂的烛影，杨戬以手撑地，一点点站了起来，鲜血自他嘴角滴下，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湿痕，乍看之下，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撑着重伤的身躯，他走到何寻双身前跪下，撑开了破败的油纸伞。
“我从没后悔带走罗缨，但我确实对不起师父和宗门……”望着靛蓝色的伞面，何寻双褪尽绿芒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我本想守完一个甲子就回去找你们……可惜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他的嘴唇颤动，然而舌头已经化为了一摊血水。
他的眼睛盯住少年，最终却只剩下深深的骨窝。
任由血水浸透自己的衣摆，杨戬将手中的烛影，深深、深深地扎进了破碎石板的缝隙。
雪白的骸骨与艳丽的牡丹，在靛蓝的伞面交错，定格成了最后的记忆。

第72章
震动传来时，考云臻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大马趴。
好在他摔跤经验丰富、动作熟练了然于心，在宝贵的鼻子距离地面只有一根头发丝粗细时，以一个英俊潇洒的蛤(蟆)神功姿态止住了自己的下落之势，成功避免了一场会导致破相的惨剧——否则他可能要一直等到修成元婴才能再次见到自己高挺的鼻梁了。
然而，有赤云老怪珠玉在前，修真界几乎人人都对那句告诫烂熟于心：
“捏脸有风险，吾辈须谨慎。”
果然什么东西都是自己本来的好啊。
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考云臻心中万千感慨，然后就对上了五双闪亮的大眼睛。
这六双眼睛的主人分别是：目光慈爱的微北生、一脸不屑的韩焉、仿佛在观赏珍奇异兽的韵瑛和不辞道人，还有不忍直视的李溪客，光看那小子的表情，仿佛直接把“不好意思，我师兄又丢脸了”给写在了脸上。
好在经历了一次次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丢丑后，考云臻的脸皮已经锻炼的堪比蛟龙。只见他若无其事的从地上爬起来，单手托住下巴，表情酷帅有型，“方才我听了一下地动，震源应当就在此城的中心。”
“原来如此！”三名金丹真人捧场鼓掌。
看着几人浮夸的表演，李溪客嘴角抽了又抽，心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亲手抽出了自家师兄脚下的台阶：“只要不是聋子就都能听出声响是从城中传过来的，不需要趴在地上好吗。”
“……哼！”差点真的被忽悠过去的韩少爷发出了一声迟缓的冷哼，好在他脸色一直很臭，成功的糊弄了过去。
“师弟你还是太年轻。”考云臻一脸萧瑟，“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人艰不拆的道理。”
三名金丹真人同时重重点头，人在江湖混，哪能不丢脸！
李溪客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很想长大。
调侃虽调侃，正事还是要办的。
通过“迎风流泪”与考云臻结下深厚情谊的微北生率先掏出了那副禅宗友情提供的地图，在那一团团仿佛用脚画就得圆圈和方块中点了一下。
“我们应当在这个位置。”他的手指落在了孤城的外围左下，又紧接着移到了城内，“方才的地动源头就在那边。”
“咱们这一路走来风平浪静，我始终觉得很奇怪。”韵瑛说道，“看样子，这重头戏恐怕是在孤城中心。”
“没那么简单，”不辞道人突然打断了她，抬手指向远方，“你们看那个！”
李溪客闻声望去，就见在约莫城中的地方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光影，千万条剑形白芒聚拢在一处，呈分散状向外爆开，锐利的剑风席卷了半边天空，刺的他皮肤隐隐作痛。
“杨戬！”他脱口而出。
说完他下意识的去看韩焉，后者的面色也极为难看。
在场恐怕再也没有比亲身体验过的他俩更熟悉那一招的人了。
一时间，众人望着白色剑光久久无言，直到另一道更为璀璨的剑芒骤起，斩开了无边的白芒。
“城内出事了！”微北生斩钉截铁的说道，“那不是筑基或者金丹能够斩出的一剑！”
本次进入遗迹的修士最高也不过金丹修为，然而却有远超金丹的力量在对抗，情况已经超出了禅宗及道门原本的预测。
“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看看。”考云臻罕见的没有发怂，他望着远处的剑芒，眉头打成了一个死结，“起码要把杨师弟给救出来。”
“这边走！”低头瞄了一眼地图，微北生一马当先。
谁也不敢在这座处处诡异的遗迹内贸然飞行，众人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在鳞次栉比的街巷中穿行，不断向着中央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前进。
但是就在距离已缩短近半的地方，领头的微北生突然停了下来。
他这一停，紧随其后的五人差点人仰马翻，起码考云臻多亏被眼疾手快地李溪客和韩焉一同揪着衣领才没有扑到前人背上，而没有这么幸运的不辞道人则一头撞进了韵瑛的怀中，顶着新鲜出炉的猪头怀疑自己已经飞升成仙。
僵在原地的微北生扭头看向右侧，那是一条格外隐蔽的小巷，而在小巷尽头，有一小片黑色衣角从墙边露了出来。
“嘘。”他示意众人安静，贴着墙壁轻轻挪向巷子底部，在即将碰触到那一片衣角时猛然转过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柯闯血色尽失的脸。
这位玄天宗弟子上半身靠在墙上，下半身跌坐在地，双目紧闭，生死不明。男人似乎经历了一场激战，衣服四处都是破口，凑近了还能嗅到几分残留的血气。
“他好像还有气！”出身素问派的韵瑛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青年，在柯闯身侧蹲下，手心翠绿光芒一闪，对准男人的心口拍了过去。
将自身真元输入柯闯的七经八脉，韵瑛的面色却古怪了起来。
“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她轻声说道，“他的五脏六腑好像被人冻住了，无论我怎么刺激都没有反应……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来自于左肩！”
这么说着，这位女汉子当即撕开了男人肩膀上的衣物，动作行云流水，神情镇静凝练，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而在柯闯筋肉纠结的左肩上，一道狭长的伤口展露在了众人眼前。
“伤口很新，行凶者刚离去不久。”韵瑛一边说一边凑近伤处嗅了嗅，“没有怪味，不像是下了药。”
“柯闯师弟对下手的人没有防备，”不辞道人想要摸摸下巴，却只摸到了自己肿胀的脸颊，“不然以他的实力不会被人毫无声息的放倒。”
“他这么晕着也不是个办法。”韩焉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咱们也没空等他醒过来，要不要扎他一锋试试？”
这个建议实在太虎，却没有人反对，甚至不少人听完纷纷不动声色的向外撤了一步，就怕溅自己一身血。
就在柯闯眼看要多一个眼的时候，考云臻犹犹豫豫的举起了手，“我……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又一次体验了一把被五双闪亮眼睛包围的感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青年抬手挠了挠脸，“这应当是柳师兄，哦不，柳千易的困仙诀。”
“这一招据说能将修士的意识困在体内，中招看起来就像陷入昏迷，不过仅限于没有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的……”
“你是说……柳千易混进来了？”微北生问道。
“不一定，你看他肩膀上的伤口，肯定被带有困仙诀的东西所伤。”考云臻摇了摇头，“我与柳千易同吃同住了近三十年，对他也算有些了解。就算这件事与他有瓜葛，他也绝对不会亲身赴险。”
听他说完，在场之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他们害怕与柳千易交手，而是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复杂，要是再加上这个最擅长在暗地里搅局的王八蛋，那恐怕所有人都会被玩掉半条命。
抬头望了望剑气未消的城中央，微北生做出了决断，“韵瑛师姐，麻烦你和不辞道兄带着柯闯师弟还有两位筑基的师弟前往出口。”
“就你们两个深入？”韵瑛不赞同的皱起眉。
“就我们两个吧。”回答她的是考云臻，青年此时展现了难得的果断，依稀有了五龙山弟子之首的模样，“为今之计，唯有让师千凡师叔为柯闯师弟解咒，咱们才能知道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师弟和李师弟修为尚低，烦请师姐和道兄多多看护一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韵瑛与不辞道人也不再推辞，几人当即背起昏迷的柯闯，快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目送五人的身影离开消失，原本一脸坚定的考云臻突然蹲下崩溃的抱住脑袋，嘴巴里发出了一声悲鸣：“怎么办，怎么办？我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
“还能怎么办，凉拌。”微北生收起地图，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要确认正殿没被打开。”
“我知道你是被你大师兄一手带大的，对他感情深，但是微北生你给我清醒一点啊！”考云臻打算抓住青年的肩膀使劲摇，想了想还是没敢动手，“你大师兄这些年了无音讯，恐怕早就步了玉泉山那位剑仙的后尘了！”
“根据师门记载，玉泉山那位巅峰时起码是个渡劫大佬！你大师兄修为比不上他，可怎么说也是个分神修士，他俩都栽了，咱俩去了也是螳臂当车！”
“我没打算去硬杠，”微北生闻言闭了闭眼，“那位剑仙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可何师兄是被人杀掉的，倘若杀掉二人的是同一个人，那人修为起码在渡劫之上，可奇怪的是，那家伙却没有趁机打开正殿 ，一次都没有。”
“或许人家就是犯懒不想开呢？”考云臻刚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好吧，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正殿里到底是个啥，为什么要封住，这些全都没传下来。要不是禅宗那群秃驴把这鬼地方挖出来了，咱们连有这么回事都不知道，哪能猜出那等凶人的想法？”
把考云臻泼出的冷水当耳旁风，微北生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他会不会是打不开？”
“哎？”
“会不会是有什么条件限制了那人，让他无法打开正殿的大门，迫使他只能一直等下去？”
“你是说……如果正殿门没被打开，就说明那人还没找到办法，咱们就算暂且安全？”思路豁然开朗的考云臻顺着他说下去，“所以只要看一眼正殿情况就行了？”
青年本以为会得到同伴的赞同，却发现对方站在原地对着宫殿的方向发呆。
“喂喂喂！”考云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把青年的手臂剥开，微北生凝视着正在往高耸台阶上攀爬的那一个黑点，“就是他已经找到了打开正殿的方法，并付诸了行动。”
考云臻闻言一愣，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不觉得这座遗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吗？”微北生的声音微微发颤，“正好卡在禅宗北进受挫，需要一场盛会稳固地位的时候？”
就好像有人早就算好了时机一样。
“干！”同样发现了白玉阶梯上的小点，考云臻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雕着盘龙花纹的灵兽球，“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用出压箱底的杀手锏了！”
“站远点！”
大吼一声，考云臻将手中的灵兽球往地下一摔，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道足有十丈来场的黑影出现在了狭窄的巷子里，将周围的墙壁压得粉碎。
看着场中那头似龙非龙的巨兽，微北生用力眨了眨眼。
五龙山竟然真的让考云臻带了一头蛟龙进来！
蛟龙漂亮的龙首垂下，拱了拱呆在原地的青年，像是在无声催促。
对着那双澄黄色的龙眼，微北生罕见的有些局促，“迎风流泪？”
“流你妹啊！”已经爬到蛟龙背上的考云臻骂道，“你这个渣男，还不赶紧给我家璃璃道歉！”
脚下踩着白玉台阶，男人望着不远处的高大宫门，眼前一阵恍惚。
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在不停的催促他上前，语调里充满了迫不及待。
“推开它，推开它你就能改变命运。”那道声音说道，“你明明不甘心只当一个傀儡的，不是吗？”
不甘心吗？
或许是的。
若不是心有不甘，他也不会拿出好友送的防身法器，在声音的蛊惑下对准一直保护自己的青年扎了下去。
“唯有你这样的帝王后裔才能让这座宫殿俯首帖耳，”声音继续说道，“昔年姜尚下山辅佐西周时，也不过你这般修为，难道你就不想做出一番宏图大业，令你那个偏心到极点的父王夸目相看？让你日日在冷宫垂泪的母妃高高在上？”
那是我的。
男人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可看向宫门的眼神还是充满了渴望。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颤抖的手指碰触到了冰冷的宫门，就在他鼓起最后的力气推去的时候，数道白练从身后涌出，将他的四肢紧紧捆住，一道呼喊自天上传下：
“凌师妹，把他打下来！”
站在宫殿脚下的凌玥闻声抬头，目光扫过天空中盘旋的蛟龙与门前被拂尘缠住的黑影，脚下一点，身体腾空而起，对准门前的人影悍然出掌。
番天掌第一式——风雪无人归！
强悍的掌力隔着百米距离，对着男人兜头盖下，然后她将手中的断剑向后一抛——
单膝跪地的杨戬站起身，接住断剑，浑身真气鼓动，对准黑影斩出一道剑芒！
被拂尘与掌力困在原地的男人发了一声怒吼，正冲着心口的剑芒转瞬即至。
就在这时，凌玥发现，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动了。
那本该是自己影子的黑影如灵蛇一般飞速滑过万道玉阶，瞬间到达了那人的身后！
“不要碍事。”
明明没有表情，那影子却透出了股令人齿冷的漫不经心，只见“它”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即将刺入男人身体的剑芒，也不如何用力，就听一声脆响，白练、掌力、剑芒，竟然被“它”同时生生捏碎！
三股法力在“它”手心爆发，瞬间扩散到了每个角落，将诸人恶狠狠的掀飞出去！
重获自由的男人大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向宫门，他遮盖容颜的面具寸寸破裂，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却写满野心的脸。
“吱嘎”——门开了。

第73章
那扇宫门足有九丈之高，衬的门下一人一影子宛若蝼蚁，一道金色光柱从门户大敞的宫殿内部射出，正正将推门之人框在其中。
被光柱笼罩的黑衣男子双脚离地，身体随着变幻的金光而旋转，缓缓飘向殿内，就在他的脚后跟也没入门内之后，高大的宫门轰然关闭！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台阶下的凌玥看清了男人的脸，“……是他。”
对她来说那张脸称不上熟悉，却也不算陌生，毕竟对方可是她能狠狠从东岭何家手里讹上了一大笔的最大功臣。
郑允……不，应该称呼他为西蛮六皇子楚允殿下。
西蛮留在晋朝的质子为什么会以侍从的身份代表晋朝参加擂台赛？
杨秃子终于疯了？
不。
想起对此毫无表示的杨鸿轩，凌玥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恐怕……这是一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好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关闭的宫殿大门，漆黑的人影大笑出声。
猖狂的笑声回荡在孤城的上空，等到继续在体内的得意宣泄而出，人影才停下大笑，将目光转移到了被他打落在地的四人身上。
“不速之客竟然还剩下这么多，看样子我确实是太久没回来了，久到我的下属都学会对我阳奉阴违了。”嘴上这么说，黑影嘴角微弯，看上去却非常高兴，“可惜我为了能让赵乾峰听话点，还专门去捉了白水**，把他俩的身躯捏合在一处，让他们互相陪伴。谁知晓白水**竟然宁肯舍掉身躯也要逃跑，白费了我这一番好意。”
“白水**……”趴伏在地的璃龙上，微北生喃喃说道，“相传天帝见贫苦渔夫谢端恭谨自守，命一仙女嫁他为妻，仙女自称白水**，来自于大螺之中……”
“听上去像是螺蚌成精。”考云臻小声嘟囔。
“区区螺精可没那个本事从我手中逃命。”谁知，那黑影竟然听见了他们所言，“要不是那女人为逃跑坏了我的法术，恐怕你们一踏进此地，就会被赵乾峰给斩成几段。”
打碎渡劫期的剑仙、炮制分神修士的尸身，现在又加上捕捉传说中的天女……在蛟龙背上这对难兄难弟的眼里，这黑影的实力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或许只有上古时期的仙人才能与之媲美。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白玉阶梯上，凌玥干脆找个异兽的雕像靠坐了上去。
“我就说为什么听个珈蓝法会你也要蹦出来挑衅两句，原来是在这里等我啊。”
“哦？”黑影转过身，“这位姑娘难道认识本座？”
凌玥轻蔑的看了“它”一眼，“从我影子里滚出去，折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被叫破了真名的天魔又笑了起来，黑色的魔气涌动，逐渐勾勒出了男人的五官，“小玥儿，你确定吗？”
“要是真身降临此地，我可不保证你们四个加上外面那群庸才，到底有几个能活着回去。”
一句赤（裸）裸的威胁被男人念得仿佛在说“爹爹给你买糖”，听的几人鸡皮疙瘩直冒。
“你是从什么时候打起如意算盘的？”少女问道，“是从禅宗挖出这座遗迹开始？是从我联系晋朝皇室开始？还是从楚允被救上玉泉山开始？”
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你到底盯了我多久？”
“说盯真是太难听了，我只是一个担心闺女行差踏错的老父亲罢了。”说着谁也不会信的戏言，男人微微一笑，“让我猜猜你想做什么，拖延时间好让外面的那两只大蚂蚱跳进来给我致命一击？”
“不，你不会这么傻，你知道捏死元婴修士对我而言就是随手的事，”他夸张的摇了摇头，“所以我猜，你是打算从我嘴里多套些消息，好想方设法去杀掉我的新欢？”
他口中的“新欢”自然指得是进入宫殿的楚允。
“我不喜欢嫉妒心太强的孩子，”折叶慢悠悠的说道，“不过反正我现在也需要等待，稍微满足一下你的好奇也不错。”
这么说着，他张开双臂，“万年之前，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仙人将一样能够影响天下运势的宝物藏在了此地。他知道这个宝物在万年之后必然要重新出世，可他也不愿它落入宵小之手，生怕酿成大祸，于是在这宫殿门口设下秘法，只允许身具特定资质的人，才能进入宫殿，得到传承。”
“而有一个人，一个真正心怀天下的人，他知道了宝藏的传闻，决定去一探究竟。”
面对疯狂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折叶，凌玥揉了揉额角，十分后悔给他开口的机会。
谁能想到堂堂一个他化自在天魔竟然张口就恶心人！
“我费了很多的功夫来破解这道门的奥妙，虽然这点时间还不到我等待这座宫殿出世的三分之一，”折叶转身轻抚宫殿大门，“噼里啪啦”的炸响从男人手心与大门的贴合处传来，阵阵黑烟升起，他却不以为意，“我杀了两代守门人，把他们做成俯首帖耳的傀儡，我走遍了这座孤城的每一个角落，我甚至翻阅了这里每一本书册，记住了每一句古语，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显然你就是不被仙人承认的宵小。”凌玥说道。
“我不是。”折叶收回手，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台阶，“你浅薄的见识和贫乏的天分都让你无法突破自身的局限，看不到这个世间的真意。”
“我作为你的先生，也曾尽力教导你，试图将你从这世俗泥潭里拉扯出来，可惜收效甚微。”
“哦？”凌玥歪了一下头，“我倒是认为我天资横溢、聪明绝顶，还天赋异禀，只要被我退过婚的都说好，你们说对不对？”
她这么一问，考云臻把头点的像拨浪鼓，微北生捂住脸跟着点，至于杨戬……迫于师姐的淫（威），也跟着点了一下。
“所以你看，只有你人见鬼憎，只能到处抢别人的孩子来假装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下巴被用力的捏起，凌玥分毫不让的盯着面沉如水的折叶。
“你该学学规矩了。”加大手上的力气，男人眼珠转动，看向少女的身后，“如果不想你的好师姐步上你爹的后尘，就待在原地别动。”
握着断剑的手收紧，杨戬收回了迈出的左脚。
不知为何，凌玥觉得，在发现小师弟想要动手的那一刻，折叶黑雾缭绕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忌惮。
一个能够仙人都不怕的天魔，竟然在忌惮一名筑基修士，为什么？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一探究竟的好时候。
“我要学什么规矩？”她反唇相讥，“天魔那套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规矩吗？”
“倘若你能杀了我，那万魔之主的位置就让给你，”折叶嘴角勾勒出了一个分外冷酷的弧度，“若是你做不到，那不如现在就去好好学学怎么当一个百依百顺的乖女儿，起码这样活得长。”
“好主意。”抬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凌玥瞥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宫殿，“不若就让女儿为爹爹的大业出一份力，将这宫门后的宝贝广而告之？”
“别跟我耍花样，玥儿。”折叶亲昵的喊她名字，“你知晓我的能耐。”
将这句威胁置若罔闻，凌玥嘴角翘起，“你若是选了旁人我恐怕还要猜测一番，可既然你看中的是楚允，那这仙人设下的禁制岂不是昭然若揭？”
“论修为，骨骼闭合之龄还在炼气沉浮，楚允这人资质之差，都配不上‘平平’二字，即便是用天材地宝强灌也绝不可能在几月之内登上筑基，因此他身上必然会有某种法器，帮他遮掩修为，以取代原本的筑基侍从。”
“在玉泉山上，他自称是柳千易的好友，想必这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里，那位柳师兄也出了一把力。”
“论才华，这人称不上才高八斗，更谈不上机智过人，但正因如此，他在西蛮并不受重视，更是被亲爹当做人质送出，长此以往，必定心生怨怼，心境漏洞之大，简直够你在上面钻上几十个来回。”
“挑拨他起意确实不费吹灰之力，”折叶颔首，“不过玥儿你要知道，世人多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差别只在于我看没看上而已。”
“所以啊，一个要天资没天资，要才智没才智，甚至连最能依仗的家世也要大打折扣的人，凭什么能够越过如此之多的天之骄子推开宫门呢？他与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无非两点而已。”
凌玥一点一点掰开折叶的手指，笑了。
“第一，即便再怎么不受待见，他体内也流着帝王之血。”
“西蛮固然已经沦为蛮夷，可它的前身是大隋，隋帝受天命封昭，也为正统。”
“加上他并非晋朝人士，自然不会去考虑什么天命所归、苍生黎民，动起手来无所顾忌。”
“第二，他只有炼气修为。”
“按照修真界的惯例，想要传承法宝，选中的继承人自然是天资越高越好，修为越强越妙，可这封宝的仙人却偏偏反其道而行，就是要选一个没多大能耐的废柴，以此瞒天过海，令你蹉跎了三百多年才寻到窍诀，是也不是？”
折叶眯了眯狭长的眼睛。
“能够引动天下气运的宝贝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如此至宝，却对持有人施加如此怪异的限制……”反手揪住男人的衣领，凌玥凑近了他的耳畔，“这里面放的是姜太公的打神鞭，对不对？”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的在折叶的眼睛里看到了森然的杀机，只不过那杀心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翻涌的其他情绪掩盖了下去。
“怎么说？”男人语调温柔。
“姜尚又名吕望，其先祖襄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封吕地之主，后辅佐周王伐纣，被尊为太公、尚父，称得上天潢贵胄。”凌玥说的慢条斯理，“此人雄才大略，却修为低下，是以才有了原始天尊赐下打神鞭，助他震慑群仙。”
“打神鞭乃天道至宝，号称天罚之鞭，无仙不打，在三清超脱、天庭失踪的如今，几乎无人可治，若是落入修为高深的邪道之手……先生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大概是天翻地覆、正邪重分的辉煌盛世吧。”折叶笑眯眯的回答。
凌玥闻言眉毛一挑，“可惜呀，此等重宝，就算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皇子，也不会选你呀。”
男人脸上笑容不变，“是吗？”
二人交谈之际，白玉宫殿中光华骤起，紧闭的宫门再次打开，双眼紧闭的楚允在光柱中现身，怀中抱得一根二十一节玄黄木鞭，无数大道符箓缠绕其上，正是打神鞭！
折叶猛地松开少女，化为一道黑光直冲光柱而去，也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来势汹汹，打神鞭制造的光柱竟然试图破开了孤城上方的禁制，眼看就要带着楚允逃走！
冷哼一声，折叶哪里容许谋划多年的宝物在自己眼皮子低下溜走，当即缠上光柱底端，二者一黑一黄，纠缠着冲破上古仙人设下的法阵，不知去向。
好疼。
凌玥揉着被捏红的下巴，长抒了一口气。
打神鞭要是再晚出世半刻，折叶恐怕就按抐不住杀心了。
正揉着呢，杨戬走上前来，把一块流云通识摆在了她面前，上面正好播放着她与折叶对峙的片段，一字一句皆清晰无比，一看就是保持了黄金距离。
很好。
满意的点了点头，凌玥对小师弟的悟性格外满意，也不枉她方才特意提起“退婚”和“广而告之”。
为了以防被折叶发现，她甚至暗示他们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拍了三份！
破解一个阴谋的最快方法是什么？
当然是把它搞得人尽皆知！
她这先生机关算尽，可惜年纪太大，始终没学会与时俱进。
这么想着，凌玥掏出自己的通识，找到在杨戬上传的画影，在一片“我去”、“何方妖孽，吃我一剑”里点了一个赞。

第74章
戊戌年冬月二十八，这一天将会载入史册。
一段出现在叙话贴中的画影令整个修真吃瓜界沸腾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不好意思，修真界一共就这么几千口人。
几个时辰内，就连常年在深山老林闭关的老不死们都被徒子徒孙挨个敲门叫醒，眨着一双老花眼把这段画影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流云通识价格坐地疯长，不少穷的叮当响的小门派砸锅卖铁也就搞到一块，一整个门派聚在一起盯着巴掌大的小铁块瞧了又瞧，纷纷流下贫穷的泪水。
总是被诟病成天吃干饭的流仙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了起来，不仅向盟中每位成员发出了征召令，还以玉清联盟的名义在叙话置顶了情报贴，实时在帖中更新各方消息，力图以此推测出折叶和楚允的行踪。
成百上千的修士作为斥候分散在神州浩土，而蹲在家里的也没闲着，各类分析、考究、预测的帖子层出不穷，从历史渊源、历代主人及宗门感情等方面旁征博引，力陈打神鞭作为阐教镇教之宝，留在玉清门下是何等天经地义，强烈谴责了此次偷盗行为是多么无耻和卑鄙，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在我家门口偷我祖上的宝贝，你当我是死的？！”
其中最上火的还属晋朝皇室。
可不是吗，家养侍从被人掉包了不说，连代表着天命正统的神器都被一个向来看不起的质子给拿走了，而且他们还有苦说不出。
毕竟翻遍整个大晋朝，除了拖着鼻涕四处跑的小屁孩，还真的没有二十多岁“高龄”还在炼气蹉跎的宗室——难道要怪自家孩子太过优秀吗？
据说晋帝在御书房当着所有大臣的面砸了一面上等的方砚，抛开帝王矜持，揪着西蛮王的祖宗十八代整整骂了大半个时辰。
临近新春戳我肺管子，我瞧你是看不起我老杨！
值得一提的是，在“呔！老子顶你个肺！”的骂街派与“大晋连自家侍从被换了都发现不了，这到底还能不能行”的埋怨派分别占据半壁江山之际，“啊啊啊啊啊啊啊清和仙子我要给你生猴子”派异军突起，凭借着强大的刷屏实力迅速占领了叙话版面，虽说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别说“生猴子”这么高难度的操作，连“生”这个动词都做不到。
但是不要紧，要是仙子愿意屈尊降贵，给他们生猴子，他们也是愿意的！
当然，做这种春秋大梦的一般当场就会被并肩刷屏的同袍无情打醒。
作为生子漩涡的中心，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凌玥还待在被戳出一个大洞的遗迹中，对后宫飞速扩充一事毫不知情。
打神鞭认主以后，上古仙人设下的种种禁制也逐一失效，门户大开的白玉宫殿平息了下来，也成了遗迹中唯一还罩有神秘面纱的地方。
“璃璃你怎么了，快下来，这地方脏！”
随着考云臻焦急的呼唤，水缸粗细的璃龙盘在宫殿内一根白玉石柱上，跟人脑袋那么大的泪珠掉个不停，吧嗒吧嗒的砸在地上，只听它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龙吟：“jio~”
龙吟还有这种腔调？
自觉长见识的微北生头顶冒出来了一个大大的“？”。
考云臻一听顿时大惊：“jiojio疼是吗？！”
说完他飞速蹿在璃龙面前，小心翼翼的捧起了蛟龙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前爪，轻轻柔柔的吹了吹。
且慢。
微北生看着那只能够一巴掌把自己打扁的龙爪，嘴角疯狂抽搐。
你们管那种凶器叫“jiojio”
我真是看不懂你们这些爱龙人士。
倒是一旁的凌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好看，想盘”，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一掌把人家打得满地打滚的凶残行径。
“爱卿，朕也想要一只气派的坐骑。”近日进账数额喜人，三师姐稍微有点飘。
勤俭持家的小师弟瞅了瞅璃龙那个油光水滑的鳞片，还有那充满肉感的小肚子，委婉的表示了拒绝：“吃太多。”
大概是凌玥失望的表情太明显，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点小事，庞师兄可以代劳。”
别这样。
凌玥捂住了脸。
胖师弟确实又圆又能吃，但他真的长不成一头龙啊！
在心里定下了“搞一只威风凛凛镇派神兽”的小目标，少女收拾心情打量起这座神秘的宫殿。
其实这里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宫殿形状的储物柜。
建造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让人住进来，整座大殿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内里空空荡荡不说，四周只有四根又粗又长的白玉石柱，加上隐隐残留的锁链痕迹，可以想象当初打神鞭应该就是被这四根石柱锁在了宫殿中央。
不过也是线索全无，至少在大殿四周与顶部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壁画，不少地方还填充着某种古老的文字，仿佛是作画人为自己的作品留下的释义。
之所以说“填充”而非“雕刻”是因为那些字符并非刻在墙壁之上，而是以一种奇妙的烟雾形状漂浮在壁画旁边，一伸手就能打散，收回手又会聚拢，勾的璃龙玩性大发，也忘了还要哭了，一个劲的用尾巴尖在里面搅来搅去。
从右往左开始，凌玥将壁画尽收眼底。
东边刻画的是两军正在厮杀，在洒满鲜血与残肢的角落里，有一个只露出上半身的人影似乎想要从血潭中挣扎而出，手臂用力的伸向南方高耸入云的群山，山上站着数道人影，有些看向西方，有些则抬起了头。顺着人影的视线往西，则是一座恢弘的宫殿，殿门大开，有一道人影从中走出，正对着南面的山谷。
依次看完东南西北四面，少女抬起头，就见众人头顶雕着一面破碎的太极图，图的一端撞在穿透云层的山尖上，另一端则遥遥对着南面的山谷，而在那数不尽的裂纹里的，是一只只挣扎的手臂。
四面墙壁与顶壁乍看分属五面，却在作画者的巧思下连成一体，使每一个进入正殿的人都有一种闯入远古战场的错觉。
凌玥觉得，这五幅图信息量略大。
作为坐吃山空王朝的皇帝，她需要来自诸位爱卿的襄助。
“看上去是在描绘一场战争。”收到圣上的眼神暗示，微尚书思忖了片刻，率先开口，“破裂的太极图与高耸的群山代表了两方仙人势力，地下交战的两军指的是他们各自支持的凡人，那座被人拜访的宫殿显然就是我们所在的这座，这里记录会不会就是上古那场封神之战？”
嗯，有道理。
玥帝给了微尚书一个褒奖的眼神。
“封神之战结束后，有个仙人将打神鞭封入了这座宫殿，到这里还能说得通，可是那座山谷怎么解释？”沉迷养龙的考总管紧接着上奏，“总不能是建造这里的那位仙人大佬用来暗示他干完活就去游山玩水了吧？”
“而且古人的读字顺序跟咱们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些画得倒过来看。”
说着他指着最后一副山谷图说道：“仙人来自一座山谷，他将打神鞭藏在了宫殿里，然而这件事被另外两股势力知道了，结果就是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从天上打到了地下，最后一方落败。”
“jio~”考总管得到了下属小璃子的鼎力支持。
“既然有一方胜利了，那为何打神鞭还在原地？”微尚书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打不开宫殿啊！”考总管一边说一边捏着小璃子的尾巴点了点东面墙壁的角落，“看到这个没？这家伙的姿势像不像推不开门急的？我怀疑他可能是折叶他爹之类的。”
说完，他还模仿了一把人影挣扎的姿势，惟妙惟肖。
“你咋不说他就是折叶呢……”微尚书虚着眼槽他。
“这也不是没可能嘛，那家伙一看就是个活了好多好多年的老古董。”考总管半点不虚，“说不他急的团团转的时候仙人还没走，就在宫殿里嘲笑他傻，光嘲笑还不过瘾，还动手把这一幕给画下来了，要我们大家一起嘲笑他。”
好好一个上古仙人经他嘴这么一说怎么就感觉这么欠？
玥帝柳眉微皱，对着偌大江山的未来感到担忧。
见两位重臣争辩不休，帝王将期许的目光投向了杨皇后，咳咳，杨丞相。
被寄予厚望的丞相大人凝视着那道破碎的太极图，束起的长发因仰望的姿势而垂落，露出了线条干净的脸颊与脖颈，卷翘的睫毛拢在黑亮的眼珠上，带来了几分沉郁的味道。
“这是五件不同的事。”他说道。
沉迷丞相美色的玥帝抽空竖起了耳朵。
“这五幅画所记载的故事，并非发生在同一时期。”阵法残留的光束从宫殿顶部洒下，为少年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它们之所以会被放到一处，只是因为有同一个引子。”
“打神鞭？”联系一下原本封存在此地的宝物，凌玥报出了这个名字。
用杨戬所说的视角来看的话，壁画的内容就截然不同了。
东、南两面的壁画是神鞭参与过的战争，很可能是封神之战。
那么西面的壁画就是上古仙人封印打神鞭的场景。
这是一座为了封印打神鞭而建造的宫殿，壁画的主角不会是建造宫殿的人，而是打神鞭！
以此类推的话，北面的山谷定然也与打神鞭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样一来，仙人封印它也就说的通了。”目光扫过头顶那一只只染血的手臂，凌玥豁然开朗。
世人的贪念是断不了的，显然在上古仙人封印它时，打神鞭已经变成了掀起血雨腥风的祸源。
想通了这一点，凌玥思路越来越顺。
既然赵乾峰守在此处，是不是说明这里也有“仙山”的线索？
昔年玉泉山到底在此处发现了什么秘密？
壁画上高耸入云的群山和最后的神秘山谷，“仙山”会不会就隐藏在其中？
如果跟住得到打神鞭的楚允，是不是能找到那座神秘山谷的线索？
凌玥有一种预感，楚允恐怕会是揭开谜底的关键——不过，前提是他成功逃脱了折叶的追捕。
想到这里，她一点胸口的魔莲，感受到那里一片死寂，心中微微一动。
“报——”
随着一声拖着长腔的高呼，一个急匆匆的人影蹿入殿中，正是坐吃山空王朝的司天监监正丁衍。
这位滑不溜秋的监正大人在之前的危局之时趁着被玥帝当做武器抛出，顺势滚离了现场，滚的玥帝都忘了还有这位肱股之臣了，此时又不知道从哪里旮旯里滚了回来，手中还高高举着一块流云通识。
“凌师妹！”丁衍跑的满头大汗，在凌玥脚下“扑通”屁股坐下，把手里的金属令牌塞给她，“快看这个！”
凌玥刚伸手接过令牌，就见通识正面变幻为了一间金碧辉煌的书房，随着正宗的尖细报传从中传来，一位身着紫色袍服、头戴通天冠的男子走入画中，坐在了书案后方的雕龙木椅上。
男子看上去三十岁许，面若好女，绛紫色的衣袍与冠上的东珠更是衬的他面带芙蓉，然而此人威势极重，令人生不出半点轻佻之心。
“我去，官家！”
考云臻惊的脏话都蹦出来了。
啧，还没秃嘛。
凌玥惋惜的打量了一眼男人的发际线。
“我大晋自建朝以来，尊道崇仙，朕自继位以来，谨身自省，不敢有一日荒废。”晋帝缓缓说道，“朕已得知，西蛮楚允蒙蔽朝野，试图颠覆天下道统，污浊朗朗乾坤。”
“朕以帝王之名，恳请诸位仙朋，在恶虎归山之前，务必诛杀此獠！”
吃了这么一次恶亏，大晋果然不打算咽下这口气！
“小师弟，你守住这儿。”把流云通识扔回丁衍手中，凌玥对着杨戬一点头，抬步就走。
“凌师妹？”丁衍唤道，“你要去哪里？”
“我出门杀个人，“凌玥一摆手，“去去就回。”

第75章
“殿下，喝点水。”
留着古怪“门帘”发型的青年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了坐在树下歇息的男人。
喉结上下滚动，楚允接过水囊，拧开壶盖，对嘴灌了起来。
干冷的北风穿过只剩下奇形怪状枝桠的山林，卷起了地上的枯叶和沙土，也隔绝了红日洒下的薄薄暖意。
“咱们离开城镇多久了？”半囊冷水下肚，楚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日，殿下。”翁里翁气的回答来自一旁警戒的壮汉，与“门帘”青年不同，带着挥不去的边疆口音。
正确来说，是西蛮口音才对。
“三日啊……”放下水囊，形貌狼狈的楚允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日打神鞭带着他飞出遗迹，折叶那魔头开始穷追不舍，后来却不知为何突然避退，才让他有了与留在会场的下属汇合的机会。
然后，他就知道了前者退走的原因——晋帝竟然对他这个小小的异国质子下了诛杀令。
面对一个强盛王朝的勃然大怒，就连折叶这样的魔头都不愿这时候去触那位帝王的霉头。
这道噩耗对正沉浸在虎口拔牙喜悦中的楚允来说，无异于兜头凉水浇下，浇的他从头冷到了骨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举世皆敌。
他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稍有不慎就会被擦肩而过的路人认出。
更可怕的是，为了夺回打神鞭，神州修士几乎倾巢而出。
最初的时候，他们顾忌折叶的魔威，只敢在远处探查，在确认那魔头不在后，才真正露出了獠牙。
没有食物、无法休息、不敢停留，面对层出不穷的追杀，仅仅几日，楚允便精疲力尽，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然而对怀中神器的贪念却越烧越盛，烧的他五内俱焚。
持有打神鞭越久，楚允就越明白它的恐怖。
哪怕这支鞭子已经吸干着他体内匮乏的真气，几乎在舔舐着他的寿元，那种脱胎换骨般的感受也足以击垮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哈哈哈。”嘶哑的笑声从男子胸膛里发出，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持有打神鞭的姜尚一辈子都没能成仙。
可是没有打神鞭的楚允连做人都难，相比之下，成不了仙算什么？
他本来也没那个天分！
目光飞快的扫过低笑出声的男人，“门帘”青年眼中闪过浓浓的担忧。
六皇子殿下疯了。
这些天，这一句话无数次在他脑海中浮现，又无数次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是忠心太过，而是比起他这个半路出现的帮手，三人之中修为最高的莽撞汉子才是楚允真正的亲信，要是令这位明显不太正常的皇子发觉自己的想法，恐怕等待他的就是暴尸荒野了。
是以，虽然他对楚允坚持要进入山林的计划极不赞同，也只能照做。
青年固然十分后悔，可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殿下。”他眺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语气有些急促，“失去了猎道的指引，我们很可能会迷失在山林之中。”
“神州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楚允面无表情的答道，“唯有沿着这座山脉越过边境，才有一丝逃命的可能。”
为了截杀他，修士们已经自发的加入了各道关卡的守兵之中，他们那点拙劣的易容手法在法术面前无所遁形。
“门帘”青年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对于大晋军队搜人的本事，他可是亲身领教过。
下意识的捏住绑在腰间的流云通识，注入的真气却如石入大海般没有回应，他才恍然想起，自己早就被流仙盟除名了。
“不用担心，”像是看出了青年的不安，楚允对着莽撞大汉一点下巴，“轲巴是西蛮最好的猎人，他会带领我们穿过山脉，回到故土。”
莽撞大汉配合着冲青年一笑，只是他满脸横肉，这笑容怎么看怎么狰狞。
“门帘”青年勉强一笑，“殿下心有成算就好。”
一番休整过后，楚允总算回复了点力气，示意二人开拔。
冬日的山林并非什么好去处，四处搜捕过冬口粮的是山精鬼怪自不用说，失去了茂密树林的遮蔽，三人的行迹在追捕者眼里一览无余，然而楚允坚持要如此行进，口气是前所未有的固执。
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林中跋涉，“门帘”青年搀扶着虚弱的男人跟在莽撞大汉身后，也不知是不是活动开了，明明山风萧瑟，他额头却有了点点汗意。
“趴下！”
前方开路的轲巴突然大吼一声，转身将楚允扑倒在地，带倒了来不及反应的“门帘”青年，下一刻，一支火红的长（枪）擦着后者的脸颊嵌入了土中！
追兵来了！
看着那支眼熟的长（枪），“门帘”青年脑子里嗡嗡作响，直到身旁有人吼了一声“动啊！”，他慌不择路的爬起来前冲，没跑几步就被人一脚踹倒，脖子前也多了一道锋利的枪尖。
“咕嘟。”
青年僵硬的躺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多出。
在不远处，被大汉护在身后的楚允脸色苍白，投向他的眼神充满挣扎。
就在青年以为二人会抛下自己逃命时，楚允咬着后槽牙说道：“这位少侠，他是我友人的弟子，并非西蛮嫡系，就算你抓了他，我也不会交出打神鞭的。”
我还以为你要救我！
青年一口老血梗在喉间。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踩在“门帘”青年身上的人冷声说道，弯腰一把拎起后者的领子，粗暴的对准脖子与脸的连接处一抓——
青年的整张脸在重力下歪曲变形，一张胶皮假面被生生从他的脸上撕了下来！
“好久不见，晏哥。”手持尖枪的李溪客面无表情的看着露出真容的青年，“不过你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莲、莲花……”磕巴的喊出堂弟的乳名，被揭穿的李晏面露纸色，“我、我……”
“别喊我那个名字！”李溪客眼中怒意更胜。
溪客是睡莲的别称，为了逗这个打小就格外要强的堂弟，李晏总是会故意喊他“莲花”，把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萝卜头气的伸手挠他。
也正因此，当李溪客在羽化城外说自己会入五龙山时，旁人都觉得他大言不惭，唯有李晏是打从心底坚信他会成功。
毕竟五龙山虽然号称有太乙道统，但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培养下一个太乙真人，而是培养太乙真人唯一的徒弟，你瞧他们取的那些道号，什么芙蕖真人、菡萏仙子，简直就是莲花开会，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光看起名，李溪客都跟他们是一家人。
你们干脆改名叫五哪吒山好了。
不过，当得知自己也能进五龙山时，哪怕是低了堂弟一辈，李晏都是欣喜若狂的。
恍惚的看着久违的堂弟，李晏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如此盛怒的表情。
李溪客清俊的面容冰冷至极，看向他的目光却宛若熊熊燃烧的烈火。
“我可以容忍你叛出师门，”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也可以容忍你叛出玉清。”
“我可以容忍你跟着柳千易做一只过街老鼠。”
“但是我不能容忍，”他冷声说道，“你出现在这个地方。”
“溪客，”李晏望着他，满嘴苦涩，“你听我说……”
“你是晋朝参军都护之子！”李溪客打断了他，“你在此襄助西蛮皇子，是要置李家、置你爹娘于何地？”
啊，爹娘。
李晏张了张嘴，明明离家才几月，却仿佛已经过了几十年。
“你不懂，溪客，”他木然的说，“我不能违背师父。”
“李晏！”李溪客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的骨气呢？”
“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一样……”喃喃说着，李晏眼眶中涌出了两行热泪，一把捏碎了护身玉符，我们不一样啊！”
媲美金丹修士的气息从青年身上爆开，逼的李溪客后跳避让，楚允猛的一推轲巴，后者一手拎起一人，向着山林深处逃窜。
即便在同阶中只能排到中下，轲巴也是实打实的金丹修士，李溪客几乎是瞬间就被他甩在身后，然而三人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庆幸。
道门的追兵从不落单，李溪客只是一个前锋而已。
“再快一点！”楚允的声音被寒风打碎，“跑到落霞谷那边就安全了！”
“哦？为什么？”
“因为……”话说到一半，楚允突然止住。
轲巴在全力奔跑，李晏嘴巴没动，那是谁在说话？
“喝！”
壮硕汉子大吼一声，将手中的二人向前一扔，然后身体一扭，转身回靠！
“嘭！”
一道人影越过滚落在地的楚允和李晏，在枯枝烂叶中压出了一片空地，正是轲巴。
“干嘛一副见鬼的样子，我有这么吓人吗？”
收回踢出的右腿，凌玥轻巧的落在地上，笑意盈盈。
单论相貌，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杨鸿轩也赞过她“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更别说在西蛮长大的楚允，更是能看的移不开眼——假如他没见过少女出手的话。
那座从天而降的冰山已经成为了他对擂台赛最深的印象。
轲巴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刻，楚允是绝望的。
“殿下，跑！”
蛮牛一样强壮的男人从地上弹起，不要命般的撞向了少女，回过神的李晏趁机抓起楚允，拉着他全力向前方的深谷跑去。
楚允呆呆的任由青年拉扯着自己，他的最后一丝希望都随着凌玥的到来而破碎。
被抓到的话，必死无疑。
就在无尽的颓然与恐惧之中，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橘红色的霞光。
那是一座被霞光染红的山谷，火烧云在峡谷上空弥漫，将谷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落霞谷！
男人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突然握紧了李晏的手，对着血色与天光的分界线猛然前扑！
“嘭！”
再次被击飞的轲巴五官溢血，庞大的身躯砸中前扑的二人，三人混作一团，倒在了山谷边缘。
会死。
楚允勉强抬头，看着信步走来的少女，抱紧了绑在怀中的鞭子。
燃尽他的生命，能不能用出一鞭呢？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鞭子，然而越来越近的少女却依然停住了。
只见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不停震动的金属令牌，颇为无奈的说道：“怎么啦，师尊？”
“凌玥，你在哪儿？赶快回来！”令牌里传出了一道焦急的男声，“别管打神鞭！要是看到一座红色的山谷，别进，千万别进！”
“你听到了吗？”男人催促道，“别进！那里绝对不能进！”
红色的山谷？
楚允因恐惧而迟钝的脑子又转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身下血色的草木，缺发现本以为是霞光的红色，其实是一道道紧紧缠绕在草叶上的血线！
“嘭！”
第三声巨响传来，他僵硬的扭头，看到的是轲巴被无数血线勒成碎片的画面。
透过爆起的血雾，男人的视线与惊骇欲绝的李晏对在了一起。

第76章
轲巴就这么在三人面前化为了血雾，连一声像样的挣扎都没有发出。
一时间，无论是血色山谷内的楚允和李晏，还是站在山谷外的凌玥都没有说话，唯有来自玉柄真人的大呼小叫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
这一沉默就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允二人都渐渐从同伴死亡的惊骇中回过神，久到玉柄真人留下了一句“为师很快就来”就再无声息，久到凌玥捡起地上的枯枝，支起从通识的储物空间拿出的铁锅。
先捏个水诀把锅内注满清水，再打个响指点燃篝火，少女在其余二人看元始天尊的眼神里从流云通识里拖出了一只死去不久的山羊。
“刚才上山的时候遇到的，”已经配齐了一套菜刀案板的凌玥解释道，“觉得用得上就捉了。”
用得上什么？
怎么用得上？
满脑子问号的二人不约而同的想开口，又默契的把疑问咽回了嗓子里。
他们在拼死逃命的时候，追击之人却有心思去捕杀山羊，这已经不是游刃有余，而是根本就没把他们的努力放在眼里。
事实也确实如此，若不是轲巴毫无征兆的死在那些血线手中，他俩可能早就去跟这头山羊作伴了。
“咚！”
刀刃敲击案板发出的闷响传来，被一刀剁下的羊头落在枯草地上，滴溜溜的往血色土地滚去，然后静静的停在了楚允的面前。
看着往下淌血的羊头，僵在原地的青年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新鲜的羊血会刺激这满地的血线再次发狂。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面容狰狞的羊头静静的躺在血线之中，除了滴落的羊血将地面染得更加鲜艳之外，再无其他改变。
那些恐怖的血线没有动它，就像它们也没有动楚允和李晏一样。
“可惜了，”凌玥惋惜道，“拌羊脸也很好吃。”
“你竟然真的要在这里吃？”大概是忍耐到了极限，李晏的脸色活像是打翻了颜料袋。
“不然呢？”凌玥一挑眉，“在这里站着让你们平白欣赏我的美貌？”
李晏哑口无言。
诡异的血线、惨死的轲巴，还有散落一地的肉块和空中的血雾似乎对眼前的少女毫无影响，后者不仅熟练的处理起死去的山羊，还抽空切了几块葱姜扔进了烧开的大锅里。
比起他那位人人喊打的叛徒师父，这位玉泉山三师姐才更像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相比较完全被凌玥吸引住注意力的李晏，楚允想的还要更多一些。
血线为什么会对他们二人一羊视若无睹？
是因为杀掉轲巴时吃饱了，还是对他们不屑一顾？
若是不杀他还可以推到打神鞭的头上，那么为什么毫无依仗的李晏也安然无恙？
硬要说他、李晏还有那头死不瞑目的公山羊有什么共通之处的话，除了性别，大概就只剩下了修为。
死去的轲巴也是男性，可以暂时排除“女性禁地”的猜测，难道关窍就在修为上？
对，修为！
飞快的扫了一眼同样只是炼气之境的李晏，恨不得把头埋进前胸的楚允脑子活了起来。
对于修真界而言，唯有成功筑基，修士才算是真正脱离**凡胎，踏上了修仙之路，毕竟相较于能够飞天遁地的筑基修士而言，炼气修士只是身强体健的凡人。
而敢于在冬月离开巢穴的山羊就算不是山精鬼魅，也不会是无知无觉的野兽，它就像是精怪中的炼气修士，虽然有点小能耐，但真正的强者眼里与那群只会在羊圈里咩咩叫的同类并无差别。
他、李晏、公山羊都是“凡”。
作为金丹修士的轲巴却是“仙”。
“落霞谷、落霞谷……”他喃喃自语，“这根本是一处落仙谷。”
楚允对落霞谷的认知全部来自于折叶，那名强大的天魔在诱哄他时大方的抛下了无数饵料，可对于此地的形容却仅是语焉不详的几句“唯有打神鞭主人才能进入”、“只要在谷中，那些家伙绝对奈不了你何”。
在原本的计划里，折叶要他进入谷中拿出一样东西，却不肯告诉他具体是何物，只说他到时候就会明白。
如今他与折叶已然翻脸，要不是被大晋追的无路可走，也不会铤而走险。
怪不得折叶不肯亲自前来，如果这山谷真是看修为下菜碟，那必然是修为越高，危机越重，就像是那座封印打神鞭的宫殿一样——似乎只要与这件玉清神器扯上关系，修真界的常识就全部都要倒着来。
“咚！”
剁肉声打断了楚允的思绪，他下意识的抬头，就见对面的凌玥高举着手中那把锋利的砍刀，面无表情的一下下剁在已经被大卸八块的山羊身上。
“咚！”
肉沫与羊血随着刀刃飞溅，有些越过边界到达他们脚下，与轲巴的“遗物”混在了一处。
“咚！”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白色的雾气从咕嘟咕嘟的汤锅中升起，少女高举砍刀，点点猩红溅在她瓷白的肌肤上，为那张清丽的面容带去了几抹艳色。
然而，她越美，这幅画面就越可怖。
山羊的躯体已经被肢解完全，被放出的鲜血淌在地上，模糊了山林与血色山谷的分界，切成四方小块的羊肉被掌勺人整整齐齐的码在一旁，每一块的摆放似乎都有讲究。
“咕嘟……”李晏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你觉得……那些肉……摆的像不像房子？”
房子？
楚允依言对着堆砌的肉块多看了几眼，还真的有几分熟悉。
地基、台阶、高墙……是了，眼前的少女是在用羊肉堆那座藏着打神鞭的宫殿！
就像她最初说的那样，她在打发时间。
那颗滚落的羊头果然是一次试探，她也发现了这座山谷禁止筑基以上修士同行的真相！
“咚、咚、咚。”
剁肉声还在继续，楚允却听的遍体生寒。
若是换一个场景，见到一个如此美貌的姑娘在做菜时有点俏皮的小心眼，他只会会心一笑，然而，此时此刻，是在这位姑娘与他们共同目睹了轲巴惨死之后。
不能再待下去了！
楚允强按下心中的恐惧。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逃跑的心思一起，继续与凌玥共处一地就变得难以忍受了起来，男人低着头，偷偷望向身后血红色的山谷，在不断响起的剁肉声中，猛地站起身来，连滚带爬的向谷内跑去！
“殿下？！”
楚允突发的举动吓得李晏直接跳了起来，他在夺命狂奔的男人与剁肉的少女之间来回的看，最终一咬牙，背对着少女追了上去。
“哈、哈、哈……”
腥甜的味道在喉舌间里弥漫，楚允蒙着头在山谷中猛冲，一块突起的山石横亘在道路中央，他看也没看的踩上去，脚下一绊，整个人身体前扑，直接顺着山崖的坡度滚了下去！
双臂加紧脑袋，缩成一团的男人在漫长的滚落后终于停在了平地上，此时的他浑身遍布划痕，一身衣物变得破破烂烂，脸颊上甚至被开了几道寸长的口子，然而他对此毫不在意，发现来路上没有那道恐怖的纤细身影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没追过来！
她果然没追过来！
用尽体力的男人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死里逃生后的松懈感令他连一根手指头都移动不了。
“殿下！”
紧追而至的李晏磕磕绊绊的追下山崖，几步跑到楚允身畔跪下，确认自己的保护对象没有一命呜呼后才放下了心。
这一天可真是太刺激了。
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青年喘息了一会儿才定下心来环顾四周，发现这山谷中心被浓厚的血色雾气所笼罩，他们所在之地正位于血雾的边缘，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一块石碑。
心里“咯噔”一声，李晏挣扎着起身，向血雾中心蹒跚了几步，跪坐在了石碑前面。
走近了以后，他才发现，原本以为是“石碑”的东西其实只是一块被插入土中的页形山石，上面被人沾着鲜血留下了这么几行字：
“落仙禁地，玉泉之墓——玉泉山天丛子泣血叩首。”
“凌师姐？”
李溪客顺着痕迹赶到的时候，凌玥已经喝上了羊汤。
乳白色的汤汁配上鲜嫩的羊肉，还有点点青翠葱花飘浮其上，加上那浓郁的肉香，令人闻了就食指大动。
“自己来。”嘴里嚼着脆骨，凌玥拿起一只崭新的木碗，递给了风尘仆仆的少年。
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盛了一大碗，为了追踪堂兄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李溪客终于在热乎乎的汤里找到了几分安宁。
“我已经上报了联盟，”他狼吞虎咽的吃着羊肉，“再晚些时候，大晋的兵士就会将这里围住。”
几口喝完一碗，李溪客一边拿起汤勺一边向四周张望，“他们人呢？”
他可不觉得自家堂兄有本事从这位凶悍的凌师姐手下逃出生天。
“唉，”凌玥闻言发出了一声叹息，一脸的往事休提，“我本来想着做一顿饭感化一下他们，结果他们竟然扭头就跑，亏我还特地去抓了一只羊妖……”
李溪客刺溜刺溜的喝着汤，与地上死不瞑目的羊头看了个对眼。
“噗——”差点喷出一口老汤的少年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而他旁边，凌玥抚摸着脸庞，幽幽地说道：“谁让我除了又美又强以外一无是处呢？”

第77章
寒流滚滚，铅云密布。
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自翻滚的乌云中跌落，随着呼啸的北风飘下九天，穿过破败腐朽的孤城，越过四处搜寻的人群，落在了一只沾染着泥土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结分明，指肚侧覆着一层薄茧，白皙的肌理泛着玉质光泽，虚虚握着一根惨白冰冷的人骨。
沾在手指上的半片雪花慢慢融化，留下搭于在枯骨上的那半犹自绽放，成就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交叠。
手的主人穿着白色的单衣，同色的外服被铺在地上，柔软的布料包裹着根根白骨，偶尔有点点土沫混入其中，又被他伸手细致的抹掉。
“这座城很古怪，似乎并非由人力所搭建。”
站在少年身畔的人说道，衣角上的墨竹随风摇动。
“肖师叔发现城内楼宇会随时变动，怀疑此地是由城外通天石碑伸出来的幻象，只是层次过高，才能以假乱真。”
将手中的骨头放入铺开的外衣，少年恍若未闻。
微北生也不在乎他毫无反应，继续说道：“倘若真如肖师叔所想，通天石碑恐怕大有来头，然而就算是师千凡师叔也瞧不出它的跟脚来历，只说此城是一座精妙绝伦的法阵，可惜打神鞭出，阵法自破，种种奥妙也变为泡影。”
没有抬头，杨戬将另一根白骨擦净收好。
“我与云臻搜遍了整座大殿，还是没有找到关于上古仙人的半点线索，”微北生摇了摇头，“能拿到打神鞭，此人出身阐教的可能性极大，然而封神之后，仙凡有别，门派谱系也多有流失，到了现在，已是无头公案。”
说白了，道门这么想搞清楚仙人来历，还是为了天庭的下落。
雪下大了，簌簌降下的雪片落在少年的肩头，他手中动作不停，仍是充耳不闻的模样。
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微北生望向阴翳的天际，“据李溪客师弟来信，他和凌师妹追击楚允三人找到了一处名为落霞谷的地方，疑似是壁画上的山谷。”
杨戬收敛尸骨的动作一顿，冰凉的雪花在指尖融化。
“我收到消息便去查了一查，才知那谷中因常年布满红霞才得有此名，只是附近乡民都传谷中藏有真仙，世代不敢接近。”
听到此处，少年纤长的睫毛抖了抖，偶有雪片挂在上面，便颤悠悠的飘落了下来。
“前方来信，盟中已经决定让所有人撤出此地，前往落霞谷。”微北生偏了一下头，“你不去吗？”
把最后一块骨头放入外服，杨戬这才开口，“用不上我。”
终于等到他回应的微北生摇了摇头，“郡王殿下说，官家想见你一面。”
用外服将男人的尸骨包好，少年拔出地上的伞，盯着上面的残破牡丹看了一瞬，“杨某三年孝期在身，不便冲撞官家。”
三年孝期？
微北生闻言一怔。
罗缨公主仙逝已久，孝期早就过了，杨戬口中这三年……自然是要为何寻双守的。
何寻双与罗缨公主私奔一事秘而不宣，为了皇室威严与公主名节，大晋不会承认，何家无法开口，这对父子永不相称，形同陌路。
微北生从未从杨戬口中听到类似于“爹娘”的称呼，然而这世间情分，也不仅仅局限在一个称呼上。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吾辈修道中人，从不讲究入土为安。”
“公主讲。”
将油纸伞束在身后，杨戬抱着敛好的包裹，他的腰间挂着半截断剑，对着已经积下了一层白雪的去路踏出了第一步。
一阵寒风袭来，吹乱了微北生鬓间散发，在洋洋洒洒的雪中，少年远去的身影宛若一柄孤剑，单薄、萧瑟却锐利又坚定。
青年突然觉得，或许这位杨师弟最终会走的比他、比何师兄，都要更远一些。
“游说失败了？”
遛龙的考云臻恰逢路过，他和璃龙一左一右伸出脑袋，把微北生夹在中间，那场面格外滑稽。
“人家凌师妹和郡王都没管，就你一个劲儿的操闲心，要是我，也会离你们这群太华山渣男远远的。”
深吸一口气，微北生懒得跟这位不着调的师弟争论自家宗门到底“渣不渣”这种根本说不清的问题。
凭本事打的光棍不叫渣！
“行了，别跟你杨师弟冷酷的背影缠缠绵绵到天涯了，”在奈何桥前左右横跳的考云臻凑近了他，小声说道：“我刚刚遛璃璃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极为震撼的消息。”
璃龙配合着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
“我听说，那个万年家里蹲玉柄师伯，出山了！”
玉柄真人气势汹汹的冲上山的时候，被加了第三回 水的羊汤还没凉。
一路上，所有目睹了这位金丹真人身影的修士脸上都露出了如梦似幻的表情，不约而同的打听起了今夕是何夕，在明明确确的得知没有穿回三百年前后，又一致认为自己可能还在梦里。
玉柄那个懒鬼怎么可能下山，这一定是纪元大劫来临前的征兆！
比起莫名紧张起来的一众路人，风尘仆仆的家里蹲大师在确认爱徒还好胳膊好腿的守在山谷外时，一屁股坐在地上，瞬间脱了力。
“他没事吧？”
玉柄这么一瘫可吓了李溪客一大跳，他从来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师伯，甫一见面就被迫打开了新的天地。
“没事，没事。”凌玥老神在在的盛了一碗羊汤，凑到师父旁边拿勺子敲了敲碗。
“当、当、当。”
就见上一刻还瘫倒在地的男人霎时坐了起来，一把夺过汤碗，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
“孽徒！”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玉柄真人刚回了点力气就指着凌玥吹胡子瞪眼，嘴边还残留着一截葱花，“为师这么多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临老差点被给你活活吓死！”
“再来一碗？”凌玥关怀。
“多舀点肉。”玉柄真人哼哼。
凌玥在锅里挑来捡去，把最嫩最鲜的肉块都给盛到了碗里。
看着狼吞虎咽的玉柄真人，李溪客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喂，没见过世面的那个小子。”吐出一块骨头，邋里邋遢的道人对着少年一扬下巴，“对，说的就是你。”
不管被点名的李溪客如何懵，玉柄真人继续说道：“我之前夜观星象，算到此行凶险，带了点护身符过来，方才跑的太急，丢在山脚了，你去给我捡起来。”
“我的护身符放在一个红布兜里，你跑到山下一眼就能看到。”吃饱喝足的男人折断一根枯草剔了剔牙，“拿到以后，你打开包裹给所有人都发一件，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李溪客本能觉得男人在糊弄自己，然而对方到底是一派掌教，他想了想还是照做不误。
三言两语将李溪客忽悠走，躺在草地上摸着滚圆肚子的玉柄真人吐出了嘴里的草根，望着不远处猩红的山谷发出了一声叹息：“没想到啊，我竟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师尊？”凌玥轻声唤道。
听到徒弟的呼唤，玉柄真人坐起身来，低声问道：“有谁进去了？”
凌玥想了想，“被我吓进去的有三个，但还活着只有两个。”
被吓进去的……
玉柄真人面皮抽了抽，“你不会是想让他们给你探路吧？”
这座落霞谷通体猩红，还时不时有流光闪过，就差把“老子有毒”贴在山门口了，按照他对老三的了解，这丫头绝对要想歪招。
面对师父的询问，凌玥笑而不语。
一看这个笑容，玉柄真人什么都懂了。
当初他还年少无知的时候，被这个笑容坑了多少次，一回忆全都是满满的血泪。
什么？收下凌玥的时候他已经好几百岁了？
男人一直到老都是少年！
“这地方诡异的很，唯有没法筑基的凡人能够自由出入，”松了松勒着肚子的腰带，玉柄真人靠在了光秃秃的树干上，“为师当初自废金丹，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凌玥问道：“难道说，这里就是当年掌教他们入的仙山？”
“仙山？”玉柄真人闻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山不过是为了唬人编造出来的说法，这座山谷名为落仙，意思就是仙人到了——也要落下九天。”
“落仙禁地？”
听到李晏复述的石碑内容，楚允勉强打起了精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神鞭的作用，自打进了这座山谷，他的脑子就昏昏沉沉，冥冥中还想有一道声音从浓厚的血雾中传来，引诱着他去一探究竟。
不太对劲。
楚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唇瓣传来的刺痛感令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与他化自在天魔的交易好像彻底引出了他的心魔，否则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做出闯入深谷这么愚蠢的举动来。
“立碑的人自称天丛子，出自玉泉山，”李晏抓了抓脑袋，“可是我从来没听过玉泉山有这么一号人。”
玉泉山？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楚允精神一振。
俗话说得好，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还记得玉泉山的辉煌，那必然是退守蛮荒的西蛮人。
在大晋与西蛮战事最为频繁的年代，玉泉山那群几近无所不能的修士，是西蛮几十代人的噩梦。
在蛮荒，“玉泉山”三个字足以令小儿止啼。
是以，明知道如今物是人非，他还是想尽办法去了一趟玉泉山——唯有亲眼确认传闻不假，他才能破除祖祖辈辈根植在心中的恐惧。
虽然好像没什么用。
“天要亡我啊。”扶着青年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楚允发出了一声哀叹。
你这个脑壳坏掉的傻子没资格说这句话。
从遗迹到跳山，李晏简直被坑到没脾气了。
他开始怀疑今时的遭遇都是自家师父为了换个徒弟而设好的毒计，不然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挽救自己这位失足挚友？
还是说他的运气真的差到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地步？
然而敌人被杀一千死不死尚未可知，他李晏自损八百肯定凉透了。
然而事到如今，已没有后悔药可吃，就算他们想要用打神鞭来换命，脸面丢尽的大晋皇室也不可能答应。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青年扶着男人走到页形岩石前，那一行行猩红的字迹分外刺目，仿佛还有鲜血在上面流淌。
越过石碑再往里走，四处弥漫的血雾更加浓稠了起来，无处不在的血线密密麻麻的帖服在地上，令人产生了一种行走在活物体内的错觉。
“李道友，”楚允吞了一下唾沫，“你觉不觉得……这些线在升高？”
“殿下……”李晏闻言扭头想说些什么，脚下当即一绊，差点两个人连带着一起摔倒，回头一看，绊住他的正是一根抬起的血线。
青年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他见识过轲巴死时的惨状，自知绝无可能幸免，然而等了很久也不见疼痛袭来，睁眼再看，就见那条抬起的血线以后停在原地，延伸向浓雾深处。
就像楚允说的那样，“它们”在不断升高。
“还、还走吗，殿下？”他听到自己颤抖的问道。
“走！”楚允恶狠狠的答道，“九十九步都走了，没道理就差这临门一脚！”
说完，他拉着青年踉踉跄跄的向浓雾核心走了过去，“此时谷外肯定已经围满了人，与其等着被活捉，咱们还不如搏上一博！”
血雾已经浓到快要看不清脚下了。
互相搀扶的二人忍着刺鼻的血腥味继续向前，在分不清方向的浓雾中摸索，直到双双撞上了一面铁壁。
“嘭！”
鼻子差点撞歪了李晏吃痛的蹲下身，眼冒金星之时，他感到了身旁楚允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紧他手腕的手像铁钳一般冰冷。
怎么了？
青年忍着疼抬起头，却发现挡在面前并不是什么墙壁，而是一道人影。
那是一具死去多年的男性修士，外侧皮肤已经变得如同岩石，他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烂布衣，直直的立在地上，无数血线穿透他的身体，宛若鲜血的东西在其中流动。
而令二人亡魂皆冒的是，类似的黑影在血雾深处数不胜数，他们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圆圈，簇拥着聚合的血线，而在浓雾最深处，传来了极为规律的轻响：
“砰、砰、砰。”
那是心跳的声音。

第78章
“自绝地天通生效以来，这世上就没有仙人了，更别说仙山。”
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玉柄真人的语气格外平淡。
“从一开始，访仙山的说法就是商量好的借口，用来糊弄不知真情的外人罢了。”
“我本来以为这些话要等到临死前才说，没想到才过了区区几百年的时间，就又回到了这里。”
拍着肚皮站起来，玉柄真人走到了落霞谷边缘，招了招手，示意凌玥跟上。
“既然你们已经去过了那座孤城，那我也不用卖关子了。”
“差不多三百多年前吧，咱们玉泉山、五龙山还有太华山一起发现了那座遗迹。”竖起三根手指，男人陷入了回忆之中，“整座孤城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中央的宫殿怎么都打不开，直到一位精通古文的师祖出关，解开了遗迹里的只言片语，我们才知道，这里面藏着当年姜尚赖以成名的玉清至宝——打神鞭。”
凌玥想起了仓库中那一本本天书，顿时对师父口中的师祖肃然起敬，能看懂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就算不是学识高深，起码也是苟的够久。
“打神鞭虽然是重宝，可对当时的咱们并没有多大用处。”玉柄真人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着十分欠打的话，“你想啊，打神鞭，打神鞭，打的就是神仙啊，如今这世道哪里有神仙可以打，至于神仙以下的，咱们还不是想打哪个就打哪个，单挑群殴任他选。”
从某种意义上讲，玉泉山没有人缘这一点可真是一脉相承。
“所以一开始，根本就没人把打不开的宫殿当一回事，直到师祖他老人家发现，这座宫殿也不过是一处前哨站，打神鞭就是一把钥匙，真正的秘藏不在孤城，而在一座极不起眼的山谷。”
说到这里，玉柄真人顿了顿，“没错，就是这座落霞谷，不过那时候，它还叫落仙谷。”
“这么说来，当初师祖他们并没有打开宫殿？”凌玥若有所思，“也没有看到壁画上的字喽？”
“什么师祖，你得叫曾曾师祖！”玉柄真人闻言瞪了她一眼，“当然没看到，要是能看到，你现在就是道门第一的弟子，别说在这修真界横着走，你就算是反向爬都没人管！”
想了想那宛若蜘蛛精的猎奇动作，少女还是选择了自力更生。
“老三啊，”玉柄真人突然唤她，“你进过了那座宫殿，那么你觉得，封印打神鞭的上古仙人真的想要这座山谷被找到吗？”
“不想。”凌玥干脆的回答。
一个连打神鞭都想封印到底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人拿着打神鞭去解开山谷的封印？
不提那些奇奇怪怪的推门门槛，单讲宫殿内部的五幅壁画，就算只看上几眼，也能体会到作画者的示警之意。
以这个思路推测的话，仙人留下山谷的线索也并不是为了让人去寻找，更像是为了让人们远离。
凌玥猜想，若是壁画上的文字能够被解开，那么在山谷上飘荡的那一行很可能是“禁地勿入”之类的警告。
在打神鞭这件事上，那名仙人之所以没有把事做绝，比起期待后人取宝，更像是留个以防万一的后手。
“果然，仙人的真意就隐藏在那座宫殿里吗……”捋了捋胡子，玉柄真人叹了口气，“掌教，三百年后，事实终于证明，咱们才是对的那个。”
“师尊？”
玉柄真人闻言看了她一眼，“老三，你觉得这世上会有什么宝物，非要打神鞭去开启不可？”
“那当然是封神榜。”凌玥想也不想的说道。
姜尚这辈子一共就有两个出名的宝贝，一个是元始天尊赐下的打神鞭，一个是开启封神之战的封神榜……不会吧！
少女猛地弹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血色山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怪不得她如此失态，只是打神鞭和封神榜虽然都是神话中的宝物，代表的意义可大不相同。
打神鞭再怎么厉害也仅仅是一样宝物。
封神榜可是天庭的基石！
只要一点真灵上榜，就能被加封成仙，这就好比一个穷秀才寒窗苦读十二年，进京赶考时才发现出题人是自家西席先生，殿试时发现龙椅上坐着隔壁王大爷，每道题都被刷过不下三十遍……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朝中有人的感觉啊！
封神榜之于修士就像是西席先生和王大爷之于这名幸运的穷秀才，可以令他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直接跳过艰苦卓绝的过程，到达富贵荣华的终点。
简而言之，爽翻天。
至于什么上了封神榜后修为不得寸进、只有死人才能上榜，会被打神鞭所约束之类的弊端——这就跟一个乞丐天天担忧大晋和西蛮会不会为了自己打架一样可笑。
对于已经看不到前路的修真界来说，封神榜简直就是天降甘霖、救命稻草，一出世绝对会引起前所未有的轰动！
凌玥之前对这个答案也隐隐有过猜测，可它太过于天方夜谭，相比之下，她宁肯相信山谷里躺着姜子牙的一把骨头渣。
然而在震惊之后，她感到的却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深深地忧虑。
想要开启封神榜，依靠的不是法力，不是修为，而是战事。
万年之前封神之战，武王伐纣，阐教与截教几乎死伤殆尽，才成就了一份血染的榜单。
当年尚有纣王无道、妲己乱国，如今大晋国泰民安，要拿什么去开启一场足以祸及苍生的战事？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积年老魔之类的东西吧……”
血雾山谷内，李晏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随着眼前诡异的画面而凉了下来。
“你仔细看，”楚允压低了声音，“心跳声每传来一下，这些线血就会跟着颤一下，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
说完，他不顾青年写在脸上的“拒绝”，刚想推着后者往心跳传来的方向走去，怀中的打神鞭陡然亮了起来，从他的衣襟中钻出，澄金色的光芒洒落出来，照亮了被血雾笼罩的山谷。
那是一具具双目紧闭的尸体，粗略估计得有数百，僵直的站在浓雾深处，每一具尸体上都连着密密麻麻的血线，只消看上一眼便会头皮发麻。
“……我要找的东西就在前面。”
楚允的嘴唇颤动，也不顾上害怕了，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小心翼翼的在尸林中穿梭。
二人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跟在打神鞭身后，诡异的心跳声越来越强，最终，一颗完全由血线组成的“心脏”出现在了尸林的尽头。
“心脏”的核心是一只金色的卷轴，流淌着血液的红线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其死死捆住，每当卷轴向上挣扎一次，血线便将它拽下一回，如此反复，便是他们听到的“心跳”！
“我懂了，我懂了！”在见到卷轴的那一刻，楚允浑身颤抖，“不是它在囚禁这些尸体……而是这些尸体在囚禁它！”
“这落霞谷，是一座由鲜血打造的囚牢！”
“关于到底该不该寻找封神榜，道门三山商议了很久，却得不出结论，毕竟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没人舍得放弃。”玉柄真人悠悠的说道，“就在这时，上代掌教站了出来，他怒发冲冠，在羽化城中大声问道：
“诸位道友苦求长生，但单单长生就足够了吗？”
“只要能成仙，血流漂橹、哀鸿遍野都无所谓吗？”
“倘若如此，吾辈中人与猪狗又有何异？”
“没有人能回答，没有人敢承认，可就在这时，传来了赵师兄的死讯。”
“赵乾峰师兄死了，死在了孤城之中。”
“于是，他们怕了。”
“玉泉山忤逆仙人遭受天谴的流言甚嚣尘上，道门中人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到了临了，肯来这山谷的，就只剩下了我们。”玉柄真人脸上露出了几分嘲意，“那能怎么办，总不能诺大的神州就只有缩头乌龟吧？”
把手按在地上，男人的手指与鲜红的土地只有一线之隔，“我记得啊，三百年前，我就跟在师父后面，站在这个位置，眺望着这座山谷，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敢为天下之先——直到我们发现，封神榜竟然是有灵识的。”
“大约是察觉到了我们的来意，它竟然冲破了封印，自行打开了榜单！”
手指深深地陷入泥里，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玉柄真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封神榜开的那一刻，第二次封神之战已然开启，为了把它困在山谷，我们决定自己把此战打完。”
“战场需要两方阵营，我们就分为两派。”
“封神需要一点真灵，我们就堕落成魔。”
“战事需要毕其功于一役，我们就……无人生还。”
玉柄真人抬起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弟子，“染红落仙谷的不是霞光，而是为师所有同门的心头热血。”
“为了有人能将危局传达天下，我亲手捏碎了金丹，以凡人之躯爬出了山谷。”
“那一天，是我们距离成仙最近的一日，也是最远的一日。”

第79章
“鲜血牢笼？”李晏呆呆的重复着楚允的话。
今日的所见所闻已经超出了他过往二十多年的总和，几乎推翻了他对修真界的全部认知。
“这是一场血祭！”楚允指着周围矗立的人影说道，“这个卷轴是神物，暗含天道规则，几乎没有可能被凡人封住，所以他们就反其道而行，用天下至污至秽之血来污染它，迫使神物自晦，将它留在这座山谷里！”
他在玉泉山说自己曾游历神州，并全不是虚话，是以虽然修为低下，见识却远非常人能及。
“至污至秽之血？”这里面的每一个字拆开李晏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伦德不存，百鬼夜哭，这是至污。”楚允竖起了两根指头，“善人沾血，义者行恶，天理不彰，万魔狂舞，这是至秽。”
“想要达到这两条说难很难，但只要心够狠，也很简单。”
环顾四周，男人深吸一口气，“只要让亲如手足的兄弟相残、心怀仁义的侠士堕魔，就可以酝酿出天下至污至秽之血。”
楚允的声音很轻，“能想出这个法子的不是天才就是疯子，毋庸置疑的是，他们成功了。”
话音未落，李晏打了个冷颤。
楚允的话就像是一双利爪掐住了他的喉咙，窒息感袭上了心头。
他已经不是只懂单纯善恶的孩童，深知世间黑白绝不浮于表面，可越是清楚，就越是惶恐。
“这个卷轴是什么？”李晏的牙齿都在打颤，“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封住它？”
“这是折叶要我拿给他的东西。”楚允答道，“可当我亲眼看到它的时候，它的名字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这是封神榜。”
男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却炸的李晏心中一片狼藉。
“那、那种神物为什么会、会出现在这里？”
“嘘……”楚允抬手示意他安静，眼睛凝视着金光缭绕的打神鞭与被血线困住的卷轴，“我在听它们跟我讲。”
配合的抬手捂住嘴，李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悲鸣出声。
落魄的皇子遇到被邪魔困住的神物，多么像是传奇故事里的情节，然而作为这一幕里即将被带着升天的鸡犬，他却怕的无以复加。
手段诡谲的折叶先生，不是善。
他那个心思莫测的师父，不是善。
被心魔蛊惑的楚允，不是善。
他这个随波逐流的帮凶，更不是善。
那么，会与他们一拍即合的所谓神物……难道是善吗？
封印神物的这一圈“邪魔”就是……恶吗
李晏甚至分不清，摆在面前的到底是通天坦途还是无底深渊？
他只是一味的害怕，像已经预料到终局却还心存侥幸的赌徒。
“啊，原来如此，”静默了半晌的楚允在这时缓缓出声，“竟然是这样。”
说完，他悚然一笑，神态面色竟与之前判若两人。
“晏卿，”楚允语气轻慢的唤道，“本王得知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合该让你也听上一听。”
看着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李晏汗毛倒竖。
楚允抬手一点那颗丑陋的“心脏”，“三百年前，神兵出世，奈何有一山妖邪横加阻拦，唯有持有打神鞭之人才能破开此地封印，取出封神榜，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你说，是不是很意思？”
李晏没有说话，索性楚允也不需要他说话。
“晏卿襄助于我，虽是听从师命，却也尽心尽力。若是本王今日能够脱困，必然会记得今日之恩。”
说完，他伸手抓向空中的打神鞭，却被另一只半路伸出的手给握住了手腕。
“殿下，”李晏努力压下了嗓子里的颤音，“我能知道，如何还天下一个郎朗乾坤吗？”
楚允深深凝视着他，倏尔，笑了。
“自然是开启新一轮封神之战，好为这苍生——换一片天。”
“现在这片天……不好吗？”李晏哑着嗓子问道。
“当然不好，”楚允收起了笑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晏卿可知，本王与令师是如何相识的吗？”
李晏摇了摇头。
他与柳千易的师徒缘分尚短，连后者的心思都猜不出几分，更别说隐藏在疯狂外表下的过去。
“本王……我自出生起便不得父皇喜爱，在皇室之中也可有可无，总是遭人白眼，”叹了口气，楚允换回了自称，“母妃总是劝我一忍再忍，我却年轻气盛，出言顶撞父皇的新欢，结果触怒父皇被罚去边疆。”
“谁知，比起压抑的宫廷生活，我倒是更喜欢边城的肆意和潇洒，不仅不思回宫，还想过干脆住下算了。像我这样天赋低劣的皇子终究得不到重视，守在那边还能赚个戍边卫国的名声。”
“那时候你师父正好游历神州，路过西蛮，乔装打扮混入了边城，正巧碰见了我在为城中一户人家接生。”
“……接、生？”李晏怎么也无法将这个词与堂堂一位皇子联系起来。
见他一副吃惊的模样，楚允笑了起来，“对，就是接生。”
“西蛮虽然没有漠北那般终日黄沙漫天，但终究是穷山恶水之地，加上妖兽横行，生下来的孩子极难成活。”
“是以，每当有人家诞下麟儿，就会邀请城中最为尊贵的长者为孩子祈福，愿他延年益寿，身强体健。”
“我虽然不算长者，但到底是个皇族，在边城的那几年，每一个新生儿都经过我的手。”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楚允闭了闭眼睛。
“你师父是个妙人，觉得我一个大男人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模样极为有趣，竟然每次都来看，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起来。”
李晏犹豫着问道：“那家师他……知道殿下的……”
“他知道，”楚允打断了他，“他从第一天见我就知道，所以我才说他是个妙人。”
“千易觉得他虽然是个晋人，却对身为前朝余孽的我们平等视之，对我们想要重入中原的想法也毫不介怀，只说王朝更替轮转犹如日升月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隋朝也好，晋朝也罢，修士何须把自己封在小小的家国情仇之中？”男人学着柳千易的口气，“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可把我给惊的不轻。”
“听起来确实像师父会说的话……”苦笑一声，李晏抿了抿嘴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或许柳千易会变成今日的模样，从那时就初现端倪。
当一名修士把自己放到与天地同高的位置时，他离彻底疯掉就只有区区半步了。
“后来千易离开边城继续远游，他走之后，我们与晋朝战事再启，边城变为了前线，尸体铺满了城墙……最终，爆发了瘟疫。”
“等我被父皇送去上京为质的时候，城中活人仅剩当初的一成。”
“西蛮地处荒凉，疫病难治，灭城灭村已是常事，”楚允垂下眼眸，“可当我踏上晋朝的土地，看着这丰饶的万里河山时，我就在想，如果大隋的百姓能回到中原，那些被我祈福过的孩子，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此言一出，李晏握着楚允手腕的胳膊一颤。
“数百年前，这里就是我大隋的土地！”男人抬起头，眼神执拗，“他杨氏不过是篡权的奸佞！”
“殿下！”李晏忍不住喊了出来，“就算他杨氏不过奸佞，如今大晋兵强马壮，你又拿什么去收复故土？你要开启封神之战，又要如何去迎战中原无数的修士？！”
“拿封神榜。”瞥了一眼“心脏”，楚允嘴角流露出了一丝冷笑，“封神之战谁输谁赢无关紧要，只要封神榜和打神鞭尽在我手，就能组建一支听话的仙人军队。”
“你口中的中原修士只要死在战事之中，一点真灵就能上榜封神！”他瞧着李晏，语气温柔，“到时候，这普天之下，谁能挡我？”
“……殿下，”青年克制不住的抖了起来，“为了能让他们封神，大隋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那不过是阵痛而已。”楚允一挥胳膊，挣脱了他的束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昔日武王伐纣，凤鸣岐山，师出西岐，才成就了周朝霸业。如今我隋朝卧薪尝胆数百年，蛰伏于西蛮，只待一声清啼——”说到这里，楚允轻蔑的看了一眼哽咽的李晏，“难道你觉得，这是巧合？”
“天！命！”他伸出双臂，神情肃然，“在我这里。”
说完，他一把抓住打神鞭，对着血色“心脏”狠狠的挥了过去！
澄金色的光芒与血色的浓雾对撞在一起，纠缠的烟云平地升起，激荡的余波席卷了整座山谷。
一道道符箓亮起，打神鞭所至之处，血线寸寸断裂，金色的卷轴终于突破了血污束缚，升到了落霞谷的最顶处！
精美的画卷缓缓展开，金光照耀之下，四方矗立的尸体化为了烟沙，一阵狂风卷起了地上的沙粒，点点荧光随着流风一同被收入了卷轴之中。
一个个血色的名字出现在了空白的绢布之上，每一笔都像是一道流淌的血泪。
山谷之外，龙吟声起。
丈高的白色拂尘与水火神锋凭空出现，气势磅礴的冲向了飘在半空的封神榜！
“现在才来？”法力的透支令楚允浑身颤抖，他的精神却极度高亢，“晚了！”
打神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与降下的拂尘和双锋搅在一起，澎湃的法力搅碎了山谷中的一切，飞沙走石之中，李晏死死的抓着楚允的胳膊。
“令狐胜！牧妙音！”楚允呼喊着太华山与五龙山的掌教之名，“今日之前，谁能想到我会与此等人物交锋角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即天命！”
趁着打神鞭与拂尘、双锋纠缠，封神榜上的名单在飞速增加，直到最后一笔画完，金色的卷轴收起，尖利的哭嚎声起，猩红色的雨点从天而降。
伦德不存，万鬼齐哭。
挡不住的。
勉强与打神鞭抗衡的拂尘与双锋在封神榜加入后节节败退，随着清脆的破碎声，齐齐被扫出了战圈之外！
一道光柱从盘旋的打神鞭上降下，罩住谷中的二人，李晏只觉身体一轻，就随着楚允飞了起来。
在随着升高而扩大的视野里，他看见了被兵士团团围住的两位掌教，看见了抱着一个包裹往山上冲的堂弟，还看见了那名立于山谷边缘的少女。
少女站在一名邋遢道人的身畔，锐利的目光穿过交加的风雨，刺进了他的眼里心里。
青年低下头，在瓢泼的血雨里，凌玥伸出手接住低落的雨滴，掌心的符文闪过一抹幽蓝，随着她慢慢收紧的手指，一同攥紧成拳。

第80章
“失败了？”
放下手中的朱笔，身着红底绣金龙袍服的男人抬起头，桌案上的雕花香炉生起袅袅白烟，浮动的香气盈满内室，模糊了他的面容，也令跪在书案前的人更加惶恐。
“回官家，”光禄寺卿的头近乎贴在地上，“边疆来书，那贼人从落霞谷逃出后，便向着西蛮窜逃，西戎校尉一路拦截，军中死伤已有数百人。”
“拦不住？”晋帝语气平淡，令人辩不出喜怒，“那朕养你们，可是派上了大用。”
傻子都听得出帝王话中的正反，光禄寺卿把额头贴在红色绣毯上，生怕一个不当便触怒龙颜。
“传旨意，召三公九卿来见朕。”晋帝摆了摆手。
这就是让他走了。
光禄寺卿磕了一个头，迅速告退。
几乎是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晋帝便摔了桌上的奏章。
“官家消消气，”隐没在帘后的大太监赶紧扭着小碎步上前，接住了一根从帝王头上飘落的黑发，情真意切的劝慰道，“头发要紧啊！”
看着那根孤零零飘落在太监手掌的发丝，正怒火烧心的帝王面皮一抽，心塞的无以复加。
于是他勉强压下在胸膛中涌动的咆哮，咬着牙说道：“朕自登基以来，勤勤恳恳，没有半日敢荒废国事，自认说不上千古一帝，但也算勤政爱民，可为什么就总碰上这种窝囊事呢？”
作为一个上有仙人、下有黎民的一国之君，晋帝的日子其实算不上舒心，而持之以恒在他心口插刀的，就是那个倒霉催的修真界！
在他初初继位，打算大展宏图的时候，胞妹被一个死鬼拐走了。
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被视为左膀右臂的好兄弟被天魔害死了。
在他好不容易走出过去的阴霾，打算重新拥抱这操蛋的帝生的时候，那群成天飞来飞去的鸟人凑在一起，东挖西挖，挖出来了一个沉寂了三百年的大祸来！
如果不是残留着几分理智，晋帝都想拎着禅宗那群大和尚的领子，大吼一声：“敲你嘛，听到了吗，我敲你嘛！”
呵呵，一群扫把星还想北进传教？
全给朕滚犊子！
这么一想，又有几根头发慢悠悠的飘了下来，被大太监眼疾手快的接住，小心翼翼的放到了一旁的玉盘里。
“呼……”晋帝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朱笔，“流仙盟那边来信了吗？”
“回官家，还没。”
“啪！”手指粗细的笔杆被男人一手捏断。
要说有什么比禅宗的秃驴们更令晋帝上火，那必然是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道门修士了。
把别人藏在后宫的老婆们做成叶子牌天天打也就算了，这群老不死活得长，几百年前的旧账说翻就翻，你光翻就翻吧，还把他们这群被殃及的池鱼搞得人仰马翻，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你们当初发现封神榜和打神鞭的时候有一个想起上京城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官家了吗？
现在皇帝都换了好几波了，你们又把这个大篓子给捅出来了，竟然还是在他家地界上捅的！
你他娘的，凭什么？
“给朕把宝符箓送上来！”晋帝咬牙切齿。
得令的大太监连忙对着门口的一圈小太监扬扬拂洒，没一会儿，一面足有二尺多长的巨大玉璧被小太监们轻手轻脚的送了进来，连带着盛放的架子一起支在了书案前。
要是让凌玥在这里，一准能认出这就是每次出现都能让她冷笑三声的“九五至尊专享流云通识”，与修真界那群穷鬼人手一个的金属令牌不同，这一面不仅由一块完整的白玉雕成，还拥有专属昵称——宝符箓。
大太监在晋帝的授意下激活了这块价值连城的流云通识，从好友里挑出了“牧妙音”、“令狐胜”还有“赫连言”三人，发起了共同叙话。
过了不到三息，三道人影便出现在了玉璧上。
五龙山的牧妙音和太华山的令狐胜显然在一块，背后都是大晋的玄甲军，而赫连言则诡异的出现在了一片荒山野岭，那满地的坟包一看就不是在二仙山。
三位掌教同时对书案后的帝王施了一礼，如果忽略赫连言那边传来的敲锣打鼓声，也没有过分敷衍。
“抱歉，抱歉，”这位二仙山掌教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正在给人家相坟地呢，补贴家用。”
晋帝额角蹦出了一个“井”字。
“眼下的情形朕已知晓，”省略了寒暄的步骤，他直入正题，“烦请三位仙朋拿个章法出来。”
牧妙音与令狐胜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后者开了口。
“我和牧师妹与打神鞭交过手了，”这位温文儒雅的太华山掌教大人看上去正当壮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神州浩土上应当无人能够拦下它。”
“国师的意思是，因为没有人能拦下，朕就要眼睁睁看着楚允小儿在我大晋境内横行无忌，还扬言要反晋复隋？”晋帝简直要气笑了。
“官家息怒，”穿着一身火红的牧妙音说道，“落霞谷一事的知情人在这三百年间死的死，闭关的闭关，我与令狐师兄即便察觉到不对，赶去时也为时已晚，此事责在我们二人，必然会给官家一个交代。”
“行了，行了，打什么官腔。”
说这话的不是晋帝，而是突然从二人中间挤出来的一个脑袋，只见这脑袋的主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留着打结的胡子，花里胡哨的道服邋里邋遢的套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像江湖骗子，偏偏被硬拨开的两个人在他发言后齐齐退了一步，乖顺的不得了。
“官家是吗？”那道人含糊的说道，“你可能不认得我，我是玉泉山的玉柄，也是落霞谷知情人中唯一一个能站在你面前喘气的。”
玉泉山。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晋帝神经一跳，想起了某个令人头痛的身影。
他视线一凝，果不其然在三人身后的一棵大树上看到了坐在树杈上的某人，后者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只腿躺平，另一只曲起，透过格外清晰的画影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秃子。”
晋帝闭了闭眼睛。
朕是一国之君，朕决不能失态，朕……忍。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三流修士见不到几次大人物，所以长话短说。”玉柄真人语速飞快，“为了困住封神榜，我玉泉山死了六个渡劫修士、十二个大乘修士，还有合体、分神等境界的修士共计百余人，如果你觉得你那些黑甲军战力在此之上，就让他们继续去追，否则就尽快撤掉，别让他们白白送死。”
“打神鞭和封神榜配起来几乎无敌于天下，要不是持有人无法驱使它们，咱们现在早就歇菜了。”没管晋帝“好看”的脸色，道人一口气说了下去，“那个叫楚炸还是楚莽的家伙——”
“是楚允。”牧妙音在一旁纠正。
“好吧，管他叫什么，只要这两样宝物还认他为主，咱们眼下就杀不死他，不过反过来，只要不去主动打他，他也没法杀掉咱们，因为无论哪一个宝贝，他都不会用也用不动。”
听到这里，帝王脸色稍霁，“那楚允小儿无耻至极，两样神宝择他为主定是受了蒙蔽，不知仙师可有法子释清其中误会，断了这小子的后路？”
晋帝问的爽快，玉柄真人回答的更快，“没办法。”
“当年封神榜出世在道门是绝密中的绝密，只有几位掌教深知详情，昔年牧师妹和令狐师弟不过是教中普通弟子，最多听几耳朵风言风语，所以他们给出的消息或许与真相有所出入，才会让官家有这个误会。不过贫道作为亲历者，要认真的告诫你……”一口气说到这里，玉柄真人顿了顿，“我们和那两样神宝，没有什么误会可解。”
“仙长何出此言？”晋帝皱起了眉头。
道人闻言反问：“在官家心里，一个早开灵智的神宝是什么样子？是阅历深厚的大儒还是会穿着红裙子跳格子的小姑娘？”
“贫道告诉你，都不是。”
“封神榜的灵智最多有三岁孩子上下，你跟他讲什么家国大义、黎民苍生都是白搭！”
“这么说吧，”玉柄真人扁了扁嘴，“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正被一群嘿嘿笑的大汉围着，他们中有人想要把你当场嘿嘿嘿，另一群人则想把你关进小黑屋，最终嘿嘿嘿派被小黑屋派镇压，然后你不仅被关了小黑屋，这些大汉还成日对你严刑拷打，想要玷污你的贞洁……然而就在三百年后的某一天，你突然重获自由，那么问题来了，你是帮英俊潇洒的救命恩人把那群大汉打死呢还是打死呢？”
“……朕懂了。”
“无论谁跟封神榜接触，它不骂我们是一窝魔头都是口下留德，就别指望它反水了。”说出这个格外冷酷的结论后，玉柄真人话锋一转，“不过，当初姜太公能驾驭封神榜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元始天尊，那姓楚的可没这等靠山，事情还远远没到最糟的时候。”
“他想要出兵反攻中原，第一步就要过西蛮王那一关。”令狐胜补充道，“据我所知，他并不受宠，想要说服西蛮王恐怕要花点功夫。”
晋帝一挑眉，“若朕是西蛮王，除非他能打开封神榜，否则绝不会轻举妄动。”
“正是如此！”玉柄真人振奋道，“他想打开封神榜就必须要找帮手，这世上与封神榜源渊最深的，除了我们玉清就只有上清一脉！”
“上清一直以来都与西蛮有来往，楚允会找上他们基本是板上钉钉。”牧妙音点了点头，“况且要说谁对封神之战最耿耿于怀，必然也是他们。”
“那诸位仙师可能算出，这楚允何时能打开封神榜？”
晋帝嘴上说着“诸位”，其实眼神直直的看向抽空看完坟地还吃了个面的赫连言，后者一看不能划水了，苦着脸掐指一算。
“我约莫着，如果加把劲的话，应当还有三年？”他含含糊糊的说道。
“是谁加把劲儿？”玉柄真人一眼看破他的小把戏。
“让孩子们没事多去他们那边行侠仗义。”赫连言眼神乱飘。
修士修为越高，窥探天机越容易遭雷劈，像赫连言这种偷窥头子，平日说话都像在打字谜，这种明目张胆的提示都算冒着生命危险。
“行吧，这事我徒弟熟。”玉柄真人一口应下，扭头对着树上的仙子喊道，“老三，你替为师去上京走一趟！”
天要亡我……的发！
在听清楚这句话的瞬间，晋帝花容失色，一句“别来”差点脱口而出。
然而特立独行的玉柄真人并不想关照他的心情，主动掐断了通识连接，特别冷酷帅气。
见到玉璧上的光影消失，晋帝立马转头看向心腹大太监，眼神灼热。
正在为男人掉落的发丝编号的大太监在如此热情的眼神下菊花一紧，赶紧为皇上排忧解难，“官家可是担忧凌姑娘对您生分了？“
这句话问的相当有水平，既点出了主要人物，又顾全了晋帝的脸面，可谓是睁眼说瞎话的最好代表。
晋帝深沉的点了点头。
“官家放心，您这些年的拳拳爱护之心，凌姑娘必定能够领悟啊。”大太监赶紧接了一记马屁，可惜拍在了马腿上。
……你当朕不知道“晋帝是个秃子”的流言是谁散播的吗？
她是想朕死！
糟心到不想说话，晋帝把视线从这个白嫩嫩的尖嗓子胖子身上移开，目光扫过还没收走的宝符箓时，突然顿了一下。
“老二不是也在那个捞什子法会吗？他在干嘛？”
“回官家，康乐郡王说他反正帮不上忙，就跟上了咱们家的小世子，说是要用真情感化他。”大太监颤巍巍的回道。
这个孽子，又给朕偷懒！
晋帝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转念一想，又忽然笑了，“我记得，罗缨她儿也在玉泉山对吧？”
“官家记得没错。”大太监答道。
“告诉老二，不管他感化也好，硬绑也好，那疯丫头来之前，都必须把那孩子带来上京。”
他就不信邪了。
当不上凌玥的公公，他还当不上她舅舅吗？
总有一个法子能治住她！

第81章
拿蘸饱了清水的毛笔在朱褐色的颜料里搅了搅，杨鸿轩将调好的“血水”眼都不眨的泼向身上的名贵布料。
微暗的水渍透进了漂亮的织锦，加之褐色里带着的微黄，比单纯的红色更像血液干涸后的痕迹，几可以假乱真。
看着在衣襟上铺开的“血花”，青年想了想，随手沾了点还未干透的“血水”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抬手把规整的发髻揪乱，还就地卧倒打了个滚。
透过澄澈的江水，他确认自己已经从贵气王侯变成了落魄公子，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饱受折磨，遭逢大难。
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他当初糊弄那几个重臣的宝贝闺女时都没这么用心过。
在心中暗赞自己果真是干一行爱一行，上京城第一渣男整装待发。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什么千金小姐、倾城花魁，而是一名跟他渊源颇深的男性，而他要展开攻势的地点也不是什么皇家宴席、野外踏青，而是一座十分简陋的茅庐。
勉之，杨鸿轩，你可以的！
掬了一把江水给自己拍出了一脑门“冷汗”，康乐郡王蹑手蹑脚的接近茅庐，鬼鬼祟祟的探出了头。
只见在简陋的茅庐旁有两座紧挨着的坟茔，一把破烂的油纸伞被树在坟包前面，取代了墓碑的位置，穿着一身孝服的少年正在为坟茔前的碗里更换清水。
好机会！
趁着少年拎着木桶起身，杨鸿轩侧躺在地，双目紧闭，面无血色，一副重伤倒地的模样。
以这个姿势，他清楚的听到了少年鞋底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细小声响，那步伐由远及近……然后擦着他走向了江边。
“哗啦。”
这是水桶入江的声音，片刻之后，那步伐声又响了起来，由远及近，然后……又擦着他走回了茅庐！
我呔！
被完全无视的康乐郡王有点慌。
他这么大一个人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正常人都要过来看一看吧？
视若无睹是怎么个情况？
想到这里，他偷偷的睁开了一条缝，却见坟茔前的空地上空空荡荡，别说人，连片树叶都没有。
竟然真的不管他就走了！
姓杨的，你没有心！
同样姓杨的郡王大人麻利的爬起来，猫着腰跑到茅庐外，双手巴住窗户沿，脑袋升起，眨着一双眼睛往里望，就看到孝衣少年坐在阴暗的庐内，正用手边的竹片，扎着一把伞。
他的手很巧，在近两尺长的水竹上凿出了方孔，置入做好的木质肖舌，再以杨柳木旋出正反两个圆台，定下了伞头和伞托。提起放在脚边的小刷，少年仔细的为已经初具雏形的伞杆与削破成片的毛竹龙骨涂上桐油，放到了备好的晾架上。
茅庐内没有床，除了占去小半空间的架子，只剩一张八仙桌，而桌上则铺着数张裁好的皮纸和许多骨瓷小碟，杨鸿轩仅是粗略瞧瞧，就认出了朱砂、铅白、胭脂、石青、雄黄等颜料。
杨戬拿起一只画笔，凝视着空白的皮纸半晌，又放了回去。
杨鸿轩觉得到自己闪亮驾到的时候了。
于是他把右手在被“血水”糟蹋的衣衫上使劲沾了沾，然后猛的把手伸进窗口，“啪”的一声按在茅屋内，在侧壁上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手印。
维持着挂在窗边的姿势，杨鸿轩暗想“这回他总不能装没看到了吧”，然而直到他挂到腰酸腿痛，也没有一声询问响起。
觉得自己这把老身子骨可能要完的康乐郡王艰难的站起身，往屋内一看——好家伙，那个小白眼狼连头没抬！
当然，也不是无动于衷，只见少年抽出一根削尖的毛竹，眼看就要对着他的脑袋掷——
“且慢！”
生死存亡之刻，顾不上四肢酸痛，杨鸿轩动如脱兔，一下子翻进了屋内，若无其事的跟少年一挥手，“好早啊，吃了吗，表弟？”
其实眼下既不早，也不是饭点，但最后那声“表弟”成功挽救了他的脑袋。
杨戬慢腾腾的把竹片放回架子上，明明面无表情，却令差点血洒茅庐的某人感受到了若有似无的不情不愿。
杨鸿轩眨眨眼，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不然他可能要夺路而逃。
“表哥来找你呢，是有一件大事，”他嬉皮笑脸的凑到八仙桌前，凑怀里抽出了块杏黄色的绢布，展开捧到了杨戬面前，“你瞧。”
少年不想理他，奈何视线被这块绢帕挡了个严严实实，就见上面被人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谁若九十七岁走，奈何桥边等三年”，落款是“愿与轩郎天长地久”。
“不不不，这是拿错了！”见少年转身又去抽竹片，杨鸿轩赶紧把可疑的定情信物收起来，重新掏出了一块，结果一打开，落款变成了“弱水河畔夏冬秋”。
就这么一开一收，杨鸿轩换出的帕子缝起来都能糊伞面了，正主才被他从衣袖里掏了出来。
毫不在意的把之前那些手帕扫到地上，郡王爷打开明黄色的帕子，一抬头就发现小表弟左眼写着“衣冠”，右眼写着“禽兽”，正忽闪忽闪的看着自己。
“呵，段情出了多少银子让你来骂我？”杨鸿轩露出了狗大户的笑容，“表哥给你十倍。”
虽说段情活跃在民间，他活跃在朝堂，但大晋朝的少女只需要一个梦中情人！
说完，他一抖手中的绢布，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老头子册封你为亲王世子的旨意就在这里，无论是从君臣还是血缘出发，你都要跟我回一趟上京。”
“何家没有爵位。”杨戬淡淡说道。
“何家当然没有，”杨鸿轩眨了眨眼，“但是你姓杨啊，他何寻双怎么也算入赘！”
“既然是入赘，老头子都登基多少年了，罗缨姑姑的封号视同亲王，你混个亲王世子当当，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
不对可大了！
罗缨公主和何寻双私奔可是晋朝皇室的秘闻，连提都不能提，为怎么突然要给他俩的儿子一个亲王世子的头衔？
对于杨鸿轩理直气壮的反问，杨戬直接拿起画笔，笔尖点了点胭脂，在他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对比了一下双方悬殊的实力，加之亲眼目睹过杨戬痛揍韩焉……还不想被千刀万剐的康乐郡王决定用真情感动他！
“其实老头子害凌玥被凌家除名后，为了避免被报复，一直想用联姻解决问题。”
他抛给少年一个“你懂”的眼神，瞬间把自家老爹卖了个一干二净。
“但是自从我壮烈成为姐妹，加上你师姐过于辉煌的战绩，宗室里敢迎难而上的屈指可数，他本来已经消停了好几年，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出现了。”
“皇室出身、玉泉弟子、天姿聪颖……最重要的是——”杨鸿轩压低了声音，“她绝对不会把你当姐妹。”
杨戬一挑眉。
“你不知道吗？”青年继续说道，“你和凌玥的那个虚妄道侣，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杨鸿轩满心以为这句必然是招绝杀，谁知杨戬听完不仅毫无波动，还重新动手扎起了伞。
没有动那些颜料，他将晾好的伞架拼接在一处，在伞柄留好的凹槽处嵌进了一把断剑，等到伞骨彻底成形，才拿浆糊把微微泛黄的皮纸一层又一层的贴在了上面。
做好之后，在杨鸿轩不解的目光里，他拿起笔，在新鲜出炉的伞面上作起画来。
仿佛已经在心中描绘了无数遍，少年下笔的手很稳，寥寥几笔下去，一只栩栩如生的凤鸟便盘踞在了纸面，火红的翎羽张扬而舒展，口中的宝珠流光溢彩。
最后一笔重重的点在了凤鸟的眼中，杨戬放下手中画笔，简陋的茅庐内陡然刮起了一阵旋风，吹得伞上的油纸猎猎作响。
“轰隆。”
一道闪电擦着茅屋飞过，在电闪雷鸣之中，伞上的凤鸟突然眨了眨眼睛。
杨鸿轩转身扶住吱嘎作响的木架，眼睛盯着“活过来”的凤鸟，纷飞的思绪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古有神珠皎如明月，为凤凰所衔，定名为玥。”
父皇，儿臣不辱使命……个鬼！
看破了这么大个秘密，我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请重新来过。”
看着流云通识上浮现的这一行大字，少女扁了扁嘴，把令牌扔回了袖子里。
数不清多少次折戟沉沙，若不是上次小师弟玩出了一个两情相悦，她简直要以为这博戏纯粹就是耍人玩的。
有心重开博戏再试一次，然而前方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却昭示着上京城就在眼前。
起身跳下搭了一路的马车，少女望着巍峨的城墙，不怀好意的摸了摸下巴。
她与晋帝多年不见，如今感人肺腑的重逢在即，怎么说也要搞出点令官家潸然泪下的惊喜。
比如，把他与脱发魔头抗争的英勇事迹写在上京城门口，供万民观赏。
然而等她再走近一点，却见到上京城门紧闭，仿佛如临大敌，高耸的城墙上竖着一个由木条钉成的十字桩，而桩上则绑着一个正在“呜呜”挣扎的人。
见她走近，守在十字桩后的军士上前一步，揪掉了那人口中的纱布。
“老姐！！”被捆成麻花的凌湛喊的撕心裂肺，“救我！！”
站在城墙下，凌玥望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堂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于是她打开流云通识，进入叙话，发了个贴：
“家里的熊孩子成天拖后腿，能把他卖了再买一个小师弟吗？在线等，有点急。”

第82章
在收获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哈哈哈哈哈”后，凌玥看清了流仙盟这群沙雕道友派不上用场的本质，只能孤身面对被挂在城墙上的堂弟。
此时的凌小侯爷已经哭过了好几轮，正在打嗝，偏偏他脖子上不知被谁系上了一只银质铃铛，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的铃音，与打嗝声一呼一应。
“嗝。”
眼睛红的像胡萝卜的少年委屈的抿着嘴，可这妨碍不了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它想打鸣。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凌湛是一个嗝接一个嗝，打出了节奏，打出了风采，打的原本躲在城楼上观察情况的太子都冒出了头。
“世妹，”太子对着城楼下的凌玥小声求救，“这时候该怎么办？”
看着城楼上穿着青色锦袍的英俊青年，凌玥的回答格外冷酷：“打着打着就习惯了。”
听到堂姐的话，小侯爷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他只是被老爹借出来给官家当人质，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委屈？！
在被凌玥坚持不懈的黑了十多年后，名声已经完全“秃”化的晋帝早就认清了二人无法和解的现实——除非他正了八经的承认当年纯粹是自己脑抽，再三跪九叩的把凌大小姐重新请回云湖侯府的正位。
这显然并不可能。
在专注曲线救国的同时，深知凌玥每时每刻都想搞死他的晋帝也有特殊的保命方法，那就是绝对不给凌魔头面圣的任何机会。
朕打不过，朕还不能躲吗？
于是，被迫分君之忧的太子殿下便隆重登场了。
先前说过，晋帝的几个儿女长相都不随他，太子也是同样。
这位分理朝事的储君像极了将门出身的皇后，不仅长相相当俊朗，行事也格外果决，修炼天赋更是在众兄弟姐妹中独占鳌头，甚至很有可能凭借着皇家那个被修真界吐槽为“强身健体术”的神武真龙诀成就金丹。
一旦他突破金丹，也就意味着只要不出意外，太子将会是大晋建朝以来第一个在位时间超过二百年的君王，但是这一项，就足以令大晋的国祚再上一层楼。
因此，“父老子壮”这一皇室父子相残的悲剧开端放到老杨家不仅没掀起波澜，还给了晋帝一个光明正大躲懒的借口。
什么，巡视四方？
让老大去。
什么，管教朝臣？
让老大去。
什么，有人行刺？
老大快来护驾！
久而久之，不光满朝文武，就连会在私下喊父皇为“老头子”的皇子皇女们也对这位太子大哥敬畏有加。
毕竟谁没被光着屁股按在腿上打过呢？
不过，真正促使晋帝把大儿子拉出来挡刀的，主要还是因为比起死鸭子嘴硬还爱面子的皇帝陛下，这位时不时梗自家老爹几句的太子殿下与凌魔头相处起来简直称得上融洽，从他接到二弟传信便果断打断了几个弟弟的腿就可见一斑。
“父皇非要这样求个安心，”太子指了指迎风流泪的凌湛说道，“我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可也不能抗旨不尊。”
更重要的是，人家云湖侯自己都不心疼。
脚下一点，凌玥轻轻松松的跃上城头，在堂弟期盼的目光里跟着太子进了暖气融融的内阁，徒留爹爹不疼、老姐不爱的小侯爷在寒风中独自凌乱。
被威胁对象无视到这个程度，他这个人质的尊严何在？
“老头子死活不肯让你进皇城，我怎么也说不通，只能在这等你了。”盘腿坐上暖炕，太子大咧咧的把双手塞进了袖子里。
“嘁。”同样盘腿上炕的凌玥鼓了一下脸颊。
“你刚刚是不是说嘁了？”太子殿下的耳朵动了动，“世妹别怪我啰嗦，女孩子家家不能——”
嘴上这么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银色镂空香球，一把扣在了桌上的银盏里，“——太粗鲁。”
话音刚落，一声悠远的梵音自球中传来，金色的佛光满溢而出，填满了这间狭小内室的边边角角，与此同时，屋外铃声大作，透过窗上糊的一层透纱，能看到略显阴沉的天幕陡然裂开了一条缝隙，一只诡异的眼球透过缝隙扫视着下方。
正位于眼球之下的凌湛屏住了呼吸，脖子上的铃铛摇出了一阵虚影，阵阵梵音回荡在少年周围。
那诡异的魔眼盯住全身紧绷的少年半晌，才缓缓合上眼皮，藏在了灰蓝色的天幕之后。
“这是什么？”
暖阁内，凌玥看着指尖被逼出的丝丝魔气，好奇的望向桌子上的香球。
“禅宗送来的赔罪礼物，里面放了一块金身罗汉的舍利子，据说随身佩戴就能隔绝邪魔窥伺。”
太子将香球连带着银盏都一起推向了她，“喏，澄空佛子点名说要转交给你。”
凌玥耸了耸肩，“怎么说？”
“凌湛和你是血亲，这香球与他脖子上的铃铛是一对，只要你俩贴身佩戴，就能把折叶的注视从你身上转移到他身上。”青年解释道，“我与云湖侯商定了，会找一处静谧居所安置凌湛，平日里督促他多加修炼，远离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逼人闭关就闭关，干嘛要说的像金屋藏娇……且慢？
“为了修真界的未来，”原本纹丝不动的凌玥一听能坑弟，马上伸手将香球抓在了手里，“小妹我责无旁贷。”
看着眼前一派正直之色的少女，想起当场去宗祠烧了三炷香大呼凌家有救了的云湖侯，太子殿下头一次对被挂在外面的小侯爷生出了一丝心疼。
感觉他不像亲生的呢。
收下这个意外之喜，凌玥深知拿人手短的道理，当即不再啰嗦，切入了正题。
“关于拜访上清一事，我想了一个法子，还请殿下参详。”
“哦？”太子提上了劲儿，“说来听听。”
“自封神战败，上清一脉于神州浩土销声匿迹，然而从他们三番两次相助西蛮来看，老巢八成就隐藏在那蛮荒之地当中。”
抬手招来挂在墙上的布防图，凌玥在漂浮的画幅上一点。
“这点朝中多有预料。”太子肯定了她的说法。
“殿下请看，”凌玥拿起摆在桌上的毛笔，在地图上点出了四个墨点，“根据流仙盟这些年的记载，除了西蛮战场，东边的二仙山、西边的太华山、北面的五龙山还有南面的云湖侯府，都有过与上清一脉交手的经历，你不觉得，这也太分散了吗？”
看着沿着大晋国界连成一个圈的四点，太子皱起的剑眉。
“表面上看，上清之人是特意揪准了这五方发难，可反过来想的话，如果是从西蛮出发，他们是如何避过这一路的玉清修士与官府关卡游走神州的？就算他们能够神出鬼没，又是如何躲过流仙盟一次又一次的搜寻的？”
青年扬了一下眉毛，“世妹觉得，他们隐藏在我们之中？”
“这倒不会，”凌玥摇了摇头，“修士的功法就是他们的跟脚，很难做到遮掩的丝毫不露。若想瞒过这么多玉清修士的眼睛，那他们就必须真的去修炼玉清的功法，而三清之间道路大相径庭，莽撞修炼的结果，殿下看柳千易就知道了。”
这么说着，她用笔在原本的墨圈外围又圈了一笔，“与其说他们隐藏在我们中间，我倒是觉得——”
“他们在包围我们。”太子接过了话头。
“没错。”放下毛笔，凌玥指着外围的大圈，“截教与阐教不同，他们大都是妖精化人，可以说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所不包，这些妖修天性难移，并非每个都能适应蛮荒之地。”
“况且截教本就山头林立，比起统合在一处，四处分散倒更符合他们一派的作风。”
凝视着地图上的墨圈，太子正色说道：“倘若真如世妹所言，恐怕我们将要迎来的，是前所未有的麻烦。”
“截教要是真的占据了所有境外之地，恐怕战线会拉的极长，即便有流仙盟的仙师们出手，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听到这里，凌玥趴到了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青年，“殿下似乎并不待见流仙盟？”
太子也似笑非笑的看了回去，“世妹何出此言？”
少女眯了眯眼，“我方才说截教内部山头林立，可流仙盟虽然不是一盘散沙，但也远远不是铁板一块。”
“不说道门三山与其他门派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就是他们几个，也各有各的麻烦。”
“如今的道门第一太华山行事过于求稳求妥，缺乏冲劲。”她掰着指头说道，“而五龙山呢，更惨一点，虽然门中不缺英才，却没有一个称得上帅才，显然没有后劲儿。”
“二仙山长年偏安一隅，说是道门三山之一，可基本名存实亡，整个门派都游离于流仙盟之外。”
“至于其他门派，即便有心上位，也难以服众。”
太子闻言颇为吃惊，“……我倒是不知道，流仙盟的情况已经恶化到这等地步了。”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儿，”凌玥耸了耸肩，“这点殿下应当比我清楚才对。”
“所以，我想请殿下同我玉泉山一块儿，为这修真界，谋一条新出路。”
“哦？”
无视青年意味深长的眼神，凌玥说出了最终的目的，“我想要与殿下联手，架空流仙盟！”
“砰！”这是差点摔下暖炕的太子。
“架空流仙盟？”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二弟扬言要篡位，“你要怎么做？”
“殿下想必对我们玉泉山在盟中的尴尬处境有所了解。”凌玥侃侃而谈，“想要重振山门，将落霞谷一事昭告天下为先贤正名是最快途径。”
“偏偏，这事流仙盟是绝不会做的。”
“我玉泉山声名上涨，便意味着其他门派声势下跌，虽然几位掌教都是家师好友，门派却并非是他们的一言堂，否则三百年前的事，怎么也不会发生。”
“因此，这件事，我想让殿下这边来开口。”
正确来说，是由统御神州的晋帝来为玉泉山盖棺定论。
“开这个口并不难，”太子玩味儿的看着她，“难道你要借助上涨的声势，重新树立一个同盟？”
“那种离心离德的玩意儿有一个就够了。”将双手搭在膝头，凌玥沉声说道，“我要借这声势，向神州放榜！”
这个答案可是大大出乎了储君殿下的意料，他精神一振，心中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
“既然门户之见难以突破，那从一开始，便不必管它！”
少女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
“以搜寻上清一事为由，许以重金，以大晋的名义，向天下修士放榜。”
“不拘门派、不拘出身、不拘功法，只以成败计功勋，功勋高者单列一榜，昭告天下，彰我神州修士之威。”
“世人所求，无非名利二字。”凌玥闭了闭眼睛，“修士堪破成仙，堪不破的……就都还是人！”
“然后呢？”太子问道，“你如此帮我，玉泉山又想要什么？”
“此榜要由我们来立，大势要由我们来抓。”她目光炯炯，“此乃神州几千年未有之变局，我玉泉山必然要乘势而起，重回九天之上！”
男人压低了声音，“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楚允破落霞谷，我玉泉山与他不共戴天！”少女厉声答道，“就凭我凌玥，愿为殿下做一次马前卒！”
“赫连言说，封神之战必会重启。”
“此战之中，我会是殿下手中最利的剑，也是最固的盾。”
说到这里，凌玥笑了，那笑容令男人浑身战栗。
“在我战死之前，大晋绝不会倒。”
杨鸿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是十分可笑的大话……
明明面前坐的不过是一个金丹修士……
但是——
“……世妹，”他苦笑一声，“我现在觉得，你没有留在云湖侯府才是真的可惜了。”
凌玥垂下了眼眸，“我的开蒙先生曾说，在这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作棋盘，星作落子，才称得上是一方人物。”
“楚允他要抓住天命，而我，要自赋天命。”

第83章
太子殿下的效率十分惊人。
在他与凌玥密谈的第二天，以当代国子监祭酒执笔，盖上了晋帝红彤彤私章的檄文便通传了天下。
在檄文里，这位当代大儒文字激昂、挥斥方遒，力求让每个看完的人都情不自禁的潸然泪下，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直接出门对着楚允那张大脸来一招黑虎掏心。
就连凌玥这样的幕后黑手在读完全文后，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不转不是大晋人”。
然后她就没转。
檄文发酵后最直接的受益者便是玉泉山。
根据二师兄在流云通识里格外激动的留言，他们设在礼河上的祭拜点收入猛增，投进河中的各类宝物几乎要截断水流，如今大师姐不得不一日去查看两次，全山上下都乐开了花。
有了如此声势在前，公布后续的计划就顺畅了许多。
大约是为了与西蛮打擂台，大晋也同样把对外公开的榜单命名为“封神榜”，针对着榜上分门别类的任务增设了数种信符，修士一旦接下委托便可领取信符中的一半，完成委托获得完整信符的人才拥有进入国库挑选酬劳的资格。
没错，大晋向修真界开放了国库。
此等魄力是连凌玥都没有料到的。
与一颗丹药都恨不得煮进汤里分给全山的修真界不同，作为盘踞了神州数百年的强盛王朝，大晋的壕度完全可以把最为富有的二仙山吊起来抽个百八十回。
诚然，晋朝皇室既不会炼丹也不会制器，但架不住材料他们全有啊！
不光是各类天材地宝，就连不少流落在民间的灵宝法器，最后都辗转流入了他们的腰包，每个修士见了那份足以看上十天十夜的清单都要咬牙切齿的骂一句“狗大户”。
就在整个修真界都为了国库重宝而沸腾的时候，狗大户晋朝皇室宣布，将“封神榜”的一切事宜全权委任给了玉泉山，为此，玉柄真人甚至成了继太华山掌教后第二个被加封为国师的修士。
官家给出的理由令人无可辩驳——在抗击西蛮这方面，唯有玉泉山最可信。
回想起玉泉山当年在西蛮战场上的丰功伟绩，加上落霞谷一事犹在眼前，原本还有些不服的人都捏着鼻子认了。
消息传来，玉泉山上自然是弹冠相庆。
这座沉寂了三百年的仙山，终于向“道门第一”这个久违的称号又进了一点。
在一片欢腾之中，逗留在上京的凌玥收到了来自大师姐的留言。
我是你大姑啊：“师尊把自己关在房内两天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凌玥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这一停，一块被剃去细刺的鱼肉就落回了碗里。
“师姐？”她盘中鱼肉的来源也停下了筷子。
听到呼唤，凌玥回过神，把手中的流云通识递给坐在对面的秀丽少年，低头扒了口饭。
经不住康乐郡王死皮赖脸的肉麻攻势，杨戬终究还是被这位表哥拉来了上京。
只不过甫一进城门，那位上京城第一花心大萝卜就被老情人们的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趁此机会，因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蛋差点被误认为郡王新欢的杨戬与站在城墙上看热闹的师姐顺利会师。
于是在城门口蹭吃蹭喝的人又多了一个，好在太子殿下财大气粗，能用钱财解决的都不叫事。
就是晋帝在宫中左等右等不见外甥身影，产生了“难道朕又要失策”的不祥预感，心情日益郁闷，饭都少吃了一碗。
然而他少吃的那一碗很快就被拿师弟美色下饭的凌玥给补了回来。
“要回去吗？”
看完大师姐的留言，杨戬开口问道。
“不回，”凌玥咬着筷子答道，“师尊怎么说也是金丹，饿上个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事。”
关于玉柄真人可能会有的反应，她早在向太子提议前就猜到了一二。
对于包括凌玥在内的玉泉山弟子而言，那些死在落霞谷中的先人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纵使故事波澜壮阔，却很难有真情实感。
凌玥与太子的交易，说白了就是用先辈的壮举来换后辈的崛起，颇有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意味。
纵然玉泉山的先人不会在乎这一点利用，可玉柄真人显然没法坦然的过自己那一关。
作为玉泉山辉煌年代的亲历者，他对宗门的感情之深，从甘愿亲手捏碎金丹也要留下一线香火就可见一斑。
也正因如此，他不愿玷污先辈大义的心，与想要玉泉山重回巅峰的心同样强烈。
然而玉柄真人同样清楚，单凭如今玉泉山的大猫小猫两三只，若是不像凌玥这般另辟蹊径，真正到了封神战场上，也不过是籍籍无名的炮灰。
别看如今金丹、元婴修士都是一方门派的中流砥柱，在万年之前的那场封神之战里，三清本人都亲自下场别过苗头，陨落的仙人不知凡几，更别说大把的连仙人都不算的了。
“他现在就是想不通，想通了就会去山顶晒太阳了。”凌玥舔掉了嘴角沾上的汤汁，“活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无论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想要异军突起，英雄与时势都缺一不可。
在这方面，比起还需要她去操心的玉柄，折叶在她身上的刻印要深的多。
况且，有些事情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了。
“大师姐和二师兄已经带着其他人投入了封神榜的运转，”她放下筷子拿起盛满甜羹的汤碗，“虽说大门派还在观望，散修们倒是十分踊跃，等到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尝到甜头，此事就算步上了正轨。”
杨戬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不远处的皇城。
此事已逼近年关，上京城内张灯结彩，无数达官贵人结伴出行，特别是能够眺望皇城的酒楼早在一个月前就被订满，他们二人之所以能蹭上视角如此之好的雅间，主要还是靠出卖杨鸿轩的美色。
对此，正在宫宴上坐立难安的康乐郡王很是有几句话想说。
不过这些尚未出口的话都被宴席上那几名准岳丈杀气腾腾的眼神给扼杀在了肚子里。
如果这个时候告诉群臣他想溜出宫，别说太子大哥事后会不会打断他的腿，看这架势，他很可能都没命走上城头。
按照惯例，每当年节来临，晋帝都会率领群城登上皇城城头，与民众同乐。为了能一睹天颜，当日皇城对面的酒楼楚馆都是千金难进。
虽说以凡人的眼力，最多只能看到几只蚂蚁大小的黑点，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哪怕只远远瞧上一眼，也足够吹上一辈子之久。
不过，所有的障碍在修士过人的目力前都是小菜一碟。
当晋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走上城头，凌玥就将他被冷冽寒风吹皱的脸和不自觉打的寒颤尽收眼底，就着晋帝脸上写满的“遭罪”，美滋滋的喝了一口甜汤。
这还是杨戬头一次见到这位名义上的舅舅，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找到了几分母亲的影子。
血缘实在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明明罗缨公主与晋帝性格喜好大不相同，偏偏在一些不起眼的小动作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比如说不高兴时都会微撅嘴唇，疑惑时会挑起秀气的左眉，受惊吓时一双凤眼就瞪的极大极圆，像是一只毛都炸起来的猫咪。
可惜，这个动作由有“上京第一美人”之称的罗缨公主做就是可爱，放到一个大男人身上就是老猫炸毛。
此时，杨老猫身上数量偏少却还算不上稀疏的毛发已经全部炸开，脱口而出的惊呼也由背好的贺词变成了求生必备的“护驾”。
而在他的视线尽头，有一道银光自西边而来，直取帝王的项上人头！
“来了。”酒楼上，杨戬耳朵一动。
“啧啧啧，果然按捺不住。”
清甜的汤汁在凌玥舌尖打转，她懒洋洋的抬起头，瞥了吓到快要裂开的晋帝一眼，捡起桌上的筷子，挑出微微有些弯曲的一根，对准城楼上的帝王掷了出去。
那根弯曲的筷子在夜空中疾射而出，几乎与西来的银光平行，电光石火之间便越过了还未发现异状的百姓，在晋帝惊骇的面孔前陡然一拐，横亘在了他的面前。
下一刻，西来的剑光已到，斩在了那一根竹筷之上。
“啪。”
筷子应声而断，剑光去势未尽，对准帝王的眉心一点，却只在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便散尽势头，化为了四散的狂风。
“啊。”
死里逃生的帝王发出了一声喟叹，心神放松之下，心腹太监尖利的嘶喊和儿女们的呼唤传入耳中，与阎罗王擦肩而过的心悸仍残留在体内。
“官家！”
被无数惊叫中，男人踉跄了一下，冷风顺着衣衫的缝隙灌入，他才发现身上的龙袍已经被剑风割的不成样子。
“走。”凌玥放下碗，对着小师弟眨眨眼睛，“咱们去探视一下你这位好舅舅。”
戊戌年末，年节前夜，晋帝遇刺。

第84章
“朕可能要死了。”
躺在床榻上，晋帝双手放在腹部，神情安详。
“官家，您这是什么话，”心腹大太监站在床头，“太医说了，您就是受了惊吓又吹了风，修养几日就能好。”
晋帝闻言幽幽叹息：“唉，朕年纪大了，身子骨愈发不行，这么卧病在床，朝堂大事不知要耽搁多久……”
“官家放心，”大太监一指背后堆成山的奏章，“先前太子、康乐郡王两位殿下已经吩咐奴婢们将中书省递上来的奏章搬过来了，让官家您放心养病。”
晋帝眼睛瞪的有如铜铃。
好不容易生病了还不让他偷懒——逆子！都是逆子！
托《神武真龙诀》的福，大晋的历代帝王虽然没法成仙，但身体个顶个的棒，能从登基奋斗到咽气的前一刻，一生无休。
可惜见者不伤心、闻者也不流泪，在周围众人“你当皇帝，你就应该这么干”的目光里，历代晋帝只能缩在被子里委屈的哭出声。
由此可见，能把晋帝搞的卧病在床，除了他想偷懒之外，昨夜西来的那道剑光确实把这位最高统治者吓得不轻。
要是没有危急关头那根横空出世的筷子，这位可就不是生病而是真的凉透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不管禅宗那群大和尚堪没堪破，反正皇帝陛下没有堪破。
他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其实五百年太难的话，打个对折也不是不能接受。
“对了，太子呢？”满心想要活到二百五的晋帝一看见那快要堆满寝宫的奏折就头疼，“这早膳都过了，他怎么还没来给朕请安？”
“回官家，太子说去请您的救命恩人了。”大太监连忙答道。
“救命恩人？”嘴里念叨着，晋帝想起了那根救他于危难之际的筷子，“那是得请过来好好谢上一谢。”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是不是朕的恩人来了？”晋帝一个激动坐在了起来，想起来自己还在养病，才慢悠悠、病恹恹的躺了回去，吩咐大太监，“你去瞧瞧。”
“喏。”
大太监颠着小碎步走出内室，不一会儿又颠了回来。
“官家，几位娘娘带着小皇子守在门外，说是要来为您侍疾。”
晋帝一听，顿时被如此不加掩饰的刷好感手段给震撼到了，“朕只是要养病，又不是要出殡，来这么多人作甚么？”
见过侍疾的，没见过成群结队还带着小萝卜头一块侍疾的，你们能不能走点心？
他成年的儿子们天天想着压榨他干活，结果话都说不利索的反而惦记起他屁股下面的位子了？
这是何等的我勒个去？
别看晋帝成天埋怨修士把他的大小老婆当牌打，实际上后宫叶子牌每一版他都有！
当然，美名其曰，了解后宫动向。
因此，这些上赶着前来刷存在感的小老婆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却不知被刷的对象对她们私底下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还会面无表情的把她们组合成连招。
呵，朕只是一个木得感情的牌手，唯有在牌桌上大杀四方才能勉强获得快落。
让大太监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来添堵的小老婆们，晋帝突然想起了在他牌组里压轴的正宫娘娘，陡然发现自打他卧病在床，这位名正言顺的大老婆就没露过面。
“皇后有没有说何时来看朕啊？”他期盼的问道。
“回官家，”大太监答道，“皇后娘娘早些时候来了口信，说您只是在养病，又不是要出殡，她就不凑热闹了。”
得，一听就是真夫妻。
晋帝也是被皇后如此直白的答复给治的没脾气，面无表情的躺回榻上，准备蒙住头好好哭一场。
就在这时，低着头的大太监突然来了一句，“官家，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讲。”
若换在平时，晋帝肯定一句“该不该讲你心里没点数吗”怼回去，可今日他难得休息，竟然也起了闲心，“但讲无妨。”
说是这么说，要是这位御前太监真的敢胡扯，那肯定会被拉下去一刀两断。
得到应允，大太监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您将封神榜一事都交给太子处理，与仙师来往也皆有太子殿下出面，虽说太子殿下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可是奴婢担心，天长日久之下，那些仙师恐怕心中……”
晋帝的耳朵动了动，想起珍藏的那几十套叶子牌里这位大太监十年如一日的“忠心耿耿”，咽下了到嘴边的训斥，换成了一声嗤笑。
“你懂什么。”他扭过头，凝视着跪在地上的白胖太监，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就是这样才好呢。”
“你可想过，为何世人都赞大晋类周，可那些在嘴巴上敬朕的修士，朕却从来指使不动？”
“奴婢愚钝。”大太监叩首。
“因为朕或许能成为周文王，却永远也当不了武王。”晋帝冷哼一声，“众仙救文王于危难之中，众仙是主，文王是从，等到后来凤鸣岐山，周武王伐纣，却掉了个儿过来，变为了武王为主，众仙为辅，你可知为何？”
“奴婢愚钝。”大太监战战兢兢的趴伏在地。
“因为周武王尊姜太公为尚父，还娶了他的女儿，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男人语气淡淡，“所以他才能天下归心，定鼎四海，而不是像他爹一样，对这个谦卑，对那个折腰，也不像他大哥，不明不白的被做成了肉丸。”
“在那群自命不凡的家伙眼里，吾辈只是向往长生又失败的可怜虫，纵然统御四海，却无法与长视久生的仙人相提并论。可鸿鸣不一样，只要他能晋升金丹，哪怕只是最低劣的金丹，都迈入了长生者的行列，与吾等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大晋的国祚，放这点权算什么呢？”晋帝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为帝者，眼光要放的远些才行。”
“请官家赎罪，奴婢实在是愚钝。”大太监连磕数个响头，敲的屋内光源哐哐作响。
晋帝不喊停，他就一直磕。
直到屋外太子携仙师进殿的通传响了起来，大太监才将将停下，带着额头上磕出的血印退到了帘幕后面。
“父皇，”太子清朗的声音传入内殿，“儿臣把两位恩人带过来了！”
听到长子的提示，晋帝连忙躲回被窝，等到脚步声踏入内殿，才维持着欣慰又期盼的表情扭过头来，然后……他的笑容就裂开了。
“别过来！”
大吼一声，晋帝连人带被子以与出人意料的敏捷身手翻到了床榻背后，伸出一只手指着踏进内室的某人不停的颤颤颤，“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凌玥一只手拿着毛笔，另一只手拖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砚台，眼皮都没掀一下，“小师弟，按住他。”
什么？
还没等晋帝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拎了起来，而拎他的人一边将他放回榻上，一边就地取材，用被子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这是要谋逆！
被捆成粽子的男人正待挣扎，一抬头，与双臂按在他肩膀上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看着少年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晋帝一愣。
这一愣，就无力回天了。
“来来来，不要动。”凌玥把笔头沁在砚台里沾着墨，“画歪了我可不负责啊。”
吾命休矣！
看着步步逼近的女魔头，动弹不得的晋帝脸都要绿了，连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在场唯一的自己人。
偏偏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还在那边滔滔不绝的汇报，仿佛突发性眼盲，“父皇，昨夜多亏世妹与戬弟逗留上京，才让那行刺的妖人没有得手。儿臣已经命人将事发的城楼封锁了起来，定不会让任何蛛丝马迹溜走。”
朕早就该想到是他俩！
后知后觉的晋帝恨不得回溯时间，给那个被难得偷懒蒙蔽了双眼的自己两巴掌，叫你还毫无危机感的瞎乐呵，这回乐极生悲了吧！
“……为防刺客再次出手，儿臣特请世妹二人来为父皇来画一道平安符。”
原来罪魁祸首就是你！
一口老血梗在喉间，晋帝用眼神杀了这逆子一百遍。
“秃帝，”拿着沾满墨汁的毛笔，大煞星冷笑一声，“没想到你有一天会落到我手里吧。”
眼神往后面一动不动的帘幕瞟了瞟，晋帝万念俱灰，嘴唇微微颤动——
“那个胖子躲到柜子里去了，你喊他也没用。”凌玥如是道，上前一步，撸起袖子，“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说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着笔在晋帝的脑门上画了起来。
一边画，她还一边念念有词，“上古有一神兽，五行属土，上有一行，八方为圆，四方各有金刚护体，上各一通气之口，一口灵气从中流转，实乃王霸之气！”
杨戬看着晋帝脑门上那个活灵活现的小王八，陷入了沉默。
晋帝虽然看不到额头上的“杰作”，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没好事，他很想虎躯一震挣脱束缚，随手招来百万精兵突突死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然而别说虎躯一震了，二震三震都没能震开身上的这床被子。
“很好，完美。”凌玥收起笔砚，还有闲心吹了一下男人额头未干的墨迹，然后瞅了瞅后者依然牢固的发际线，万分惋惜，“这么多政务竟然还没弄秃你。”
“朕想静静。”
双眼放空的晋帝靠在榻上，活像是被歹徒糟蹋过的良家妇女。
“官家，”大太监冒死从后面的帘幕里探出头，“静妃回家省亲还没回来呢。”
不是这个静静！
晋帝一口气差点被堵的喘上来，觉得自己正在被全皇城针对。
“行了，这样八成是死不了了。”
空出两只手的凌玥环视了一下四周，对于寝宫里简约的布置格外满意，指着西边的一角对杨戬说道：“从那边开始吧。”
从哪里开始？
悄悄竖着耳朵的晋帝一下子起身，眼神惊恐的看向三人。
“父皇不必担忧，”太子安抚道，脚下却一步靠近的意思都没有，“世妹的意思是，为了能早日揪出凶手，想要重现一遍昨夜行刺的场景。”
要重现行刺你们去城门口啊！来朕的寝宫作甚么！
晋帝想要大喊出声，然而帝王的尊严把他死死地勒在悬崖上，就是不肯让他滚下去。
“朕……”他刚从牙缝里挤出第一个字，就见一道银亮的剑光自西而来，直指他的眉心！
“哐！”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由浓墨聚成的玄武出现在晋帝面前，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竟然真的有王霸之气啊！
维持着身体后仰的姿势，晋帝傻傻的看着剑光与玄武一同破碎，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怎么样？”凌玥抄着手问道。
虽然修为不咋地，男人到底是积年的帝王，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方向不对。”
“昨夜那剑光虽然也是自西而来，”晋帝眉头打了个死结，“可朕就是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就仿佛，这两个西不是一个方位一般。
“嗯……”凌玥思忖了片刻，指着另一个角落对杨戬道，“再来一剑。”
少年依言行事，银亮的剑光第二次与墨色玄武相撞，在寝宫内击出一地璀璨。
“很接近了。”一回生，二回熟，晋帝总算习惯了冷不丁来一剑的情况，“感觉昨夜也是这个方向。”
“可那是北边啊。”太子脱口而出。
昨日他同样在城楼上，分明看到那剑光是从西边来的！
“是城门的关系。”回收并起的指头，背着伞的少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堪舆图，上面赫然画着宛若八卦阵图的皇城。
“城门？”
“昨夜官家登的是坐北朝南的主城门，”杨戬慢条斯理的说道，“然而想要走到正面，要先过朝西的匝道，那剑光就是这时来的。”
换言之，过匝道的时候晋帝面向朝西，只有走过了拐点才会面朝南方，而剑光就卡在将过拐点的那一刻出现，一下子打乱了他的方位判断。
在城楼上行进的晋帝一行都觉得此楼坐北朝南，剑光所来方向必然是西，实际上，他们本来就面对着西方，那么被当成西的方位就是——北！
“这还不是要怪你们老杨家太好色？”同样看着堪舆图的凌玥努了努嘴，“人家隋朝四四方方的皇城还不够你们放小老婆的，非要扩建成八卦图，现在把自己给坑了吧。”
在场的三个杨家男人不敢吭声，晋帝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话。
难道要他承认后宫纳新纯粹是他打牌想要新卡？
“那剑光走到皇城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凌玥继续说道，“出剑人必然距离上京尚远，却又能将出剑时机卡的如此之妙，分毫不差，可见也没有远到天边，符合如此条件的地方只有一个——”
漠北。
这两个字同时浮现在在场几人心头。
“我观昨日那溃败的剑风，倒是像极了传说中魔礼青的青峰宝剑，行刺者八成来自上清一脉。”
魔礼青，魔家四将之一，使得一口青锋宝剑，上刻“地、水、火、风”四字，号称黑风一出，中者四肢化为齑粉。
这位爷与其他三位兄弟本来是商朝的大将，死后被姜子牙封成了“四大天王”，虽然死后归为天庭，生前却是不折不扣的阐教弟子。
“哦，对了。”凌玥突然一拍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个符掉了墨可就不灵了。”
也就是说，不能遮。
“噗。”杨鸿鸣扭过头，捂住了造孽的嘴。
突然被这个噩耗击中的晋帝呆呆的坐在榻上，目送两名罪魁祸首潇洒离去，额头青筋猛地爆出了一个“十”字。
当什么公公！当什么舅舅！
朕与凌玥那个疯丫头不共戴天！听到了吗！
不共戴天！

第85章
临近年关，神州上下喜气洋洋，就连向来鱼龙混杂、匪盗横行的漠北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竟然在被称为“鬼门关”的望乡城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闪的阿贾尼眼睛生疼。
烈日高悬暴晒着腐尸，万顷黄沙掩埋着白骨。
无数旅人进入由恶鬼统治的黄沙地狱之前，都会站在此处望向家乡的最后一眼，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这座绿洲的名字。
作为土生土长的漠北人，阿贾尼并不喜欢这么艳丽的颜色，这会让他想起害他在年节前夕还得四处奔走的罪魁祸首——教中那个逃跑的圣女。
对大部分人而言，漠北都算不上好地方。
这里是亡命之徒的聚集地，也是贪婪者的埋骨处。
在这片一望无垠的荒漠中，三十六个神秘的沙漠之国星罗棋布，唯有经验最为老道的商贾才能在匪盗的威胁下满载而归。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捷径，比如交纳足够的供奉，换取玄天宗的庇护。
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称得上名门正派的就是那群成日穿着黑色衣衫的强壮修士，他们追逐着令人闻之变色的沙暴，从不介意给足够慷慨的旅人一点额外的帮助。
某种意义上，玄天宗在漠北人心中比大晋的都护府都要可靠几分。
然而，在诡秘难测的荒漠深处，有着连玄天宗也不愿涉足的地方，被当地人称之为“那日喀”——据说是禅宗有一位高僧曾在此圆寂，死前将佛经中地狱的名字赋予了那片土地。
久而久之，那日喀城也成了穷凶极恶之徒的居所，单用“鱼龙混杂”已无法概括其中的混乱与诡异，而唯一能够带领外人到达那日喀的不是玄天宗，而是魔教。
魔教没有正式的名号，也没有统一的信仰，教众有在中原混不下去的散修也有恶贯满盈的魔修，不过大部分还是在荒漠中讨生活的凡人。
阿贾尼就是这些凡人中的一个，作为漠北最出名的私货贩子，他甚至有资格被称上一句“老爷”，享受望乡城中最美丽女子的服侍。
不过眼下阿贾尼老爷的心情可是半点也不美丽。
“还没找到吗？”面对吞吞吐吐的手下，他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她难道还能插上一对翅膀飞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恼火的发现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也在他房门口挂上了红灯笼，每当有风吹过，那一对红彤彤的圆球就傻乎乎的对撞，让他想起了圣女鲜红衣裙上缀的两颗锦球。
说真的，谁能来管管那群讨厌的中原人！
当然，这话他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毕竟魔教中最杀人不眨眼的那一批大多是他口中“讨厌的中原人”。
这也是望乡城挂满红灯笼的根本原因。
而魔教位于荒漠深处的大本营甚至会每年召集教众一起包饺子，说出去根本没人信。
无论如何，在含泪擀面之前，阿贾尼都必须把逃跑的圣女给抓回去。
其实魔教的圣女在教中并没有多么崇高的地位，作为“别人有，我们也必须有”的产物，她们与摆在桌上的花瓶没什么不同，就是用来装点门面。
可不知从哪一代教主开始，迎娶年轻貌美的圣女就成了风潮，最过分的一位教主一生中甚至娶了一百多位圣女，组成了一个堪比帝王的后宫。
自那之后，圣女的服饰也变成了艳丽的大红——据说那是中原人嫁衣的颜色。
成为教主禁脔的结果就是原本可有可无的圣女在教中地位直线上升，毕竟这世上最可怕的风不是肆虐沙漠的风暴，而是枕头风——前提是她没有不知好歹的逃跑的话。
“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阿贾尼训斥道，“难道你想让教主孤零零的站在台上主持典礼吗？！”
被训成了鹌鹑的手下唯唯诺诺，看的他气不打一处来。
那女人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就选在巡视望乡城的时候不知所踪。
消息传回总坛，等着当新郎官的教主勃然大怒，要是他逮不到圣女，恐怕这望乡城的地头蛇就要换人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烦躁的在屋内走来走去，“她一开始不是很愿意吗？”
新任圣女来自三十六个沙漠国度之一，是漠北最常见的妖娆美人。阿贾尼是在一次经商途中发现了快要饿死的她，以半块胡饼将人骗了回来。
在最初知道自己会成为魔教的圣女时，衣衫褴褛的美人欣喜若狂。
在都护府式微的漠北，魔教的教主就相当于这片荒漠的王侯，没有女子能够拒绝嫁给一位王的诱惑。
结果，在阿贾尼把她送去总坛后，她就变卦了。
“忘恩负义！不知所谓！”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用蹩脚的中原语骂道，“愿秃鹫啃食她的尸骨！”
插不上话的手下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没人敢打断盛怒中的阿贾尼老爷，直到一名戴着方帽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爷，”男人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外面有两名客人想要见您。”
见到来人，阿贾尼勉强按下了心中的怒火，“他们想要什么？”
这名男子是他的心腹，专门负责为他和客人穿针引线。
作为背靠漠北最大势力的私贩，阿贾尼的商品无所不包，无论是金银珠宝、隐秘消息还是奴隶美人，只要付的起价钱，他都能搞到。随着他的名气越来越大，闻名而来的客人也络绎不绝。
“他们是寻着落星的痕迹而来，我的老爷。”心腹答道，“在那星子坠落的尽头，总是有着贵人们渴望的宝贝儿。”
陨铁。
阿贾尼听懂了男人给出的暗示。
荒漠上经常会有天星坠落，中原的炼器师对星子落下的遗骸格外痴迷，称其为“陨铁”，用来打造武器。
他们出手阔绰，会从当地的商人手中大肆收购这些从天而降的石头——起码在阿贾尼他们的眼里，这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没有商人不喜欢赚钱，在短暂的权衡过后，阿贾尼春风满面的接待了这两只远道而来的肥羊。
这是两名把自己从头包到脚的黑衣怪人，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我们师从大晋第一铸剑师玉柄子，”个头稍矮的黑衣人说道，“不久之前，有一落星划过上京的夜空，家师推算出这是异宝出世的征兆，特派我们二人前来探寻。”
炼器师眼中的异宝是什么？
房子那么大的铁块吗？
腹诽不断，阿贾尼面上笑容可掬，“那我能为姑娘做些什么呢？”
没错，姑娘。
即便故意模糊了声线，这头精明的老狐狸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对方的真身。
与同烈日一般泼辣的漠北女子不同，中原的女人总是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虽说像这样连根头发都不露很是少见，但或许就是特别守规矩的呢？
反正他也没去过中原，鬼知道那边有多少足以媲美“过节一定要有红灯笼”的诡异风俗。
“我们想要去那日喀城。”有着一双秋水明眸的姑娘说道，“据您的手下说，您是唯一能出入那里的商贾。”
“我确实是，”阿贾尼爽快的回答了她，“可那日喀城十分危险，我的行商路线并不经过那里。”
这当然是假话。
他没过半个月就要前往一次那日喀，为他们带去新鲜的食水，毕竟魔教的总坛就在那附近，而与传说中的地狱之城往来也是令他的商队在荒漠中畅通无阻的护身符。
他就是想狮子大开口而已。
“请您开个价吧。”黑衣姑娘答道。
她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可阿贾尼都没用心听，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微微出神。
魔教的圣女说白了就是只要足够漂亮就能胜任，教主要娶的是美丽的圣女，而不是某一个特定的女子。
换言之，他抓不回原本那个的话，再找一个旗鼓相当的补上也可以。
老实说，光就姿容而言，眼前的蒙面少女实在令他很是心动。
可惜就是矮了点。
惋惜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阿贾尼在心底叹了口气。
以中原人的眼光来看，黑衣姑娘个头应当算得上高挑，然而漠北人生来高大，就连女子都与中原的男人一般高，相比之下，她自然就算矮了。
教主喜欢特别高挑的，最好再冷若冰霜一点……
客串了无数次老鸨的阿贾尼对自家教主的喜好了如指掌。
一定要对他不屑一顾、拒之千里，一眼就能把他瞪出魂，脸蛋又要漂亮的像仙女下凡……
这么想着，他移开视线，与站在姑娘身后的高个同行人打了个照面。
大概是瞧出了他目光里的不怀好意，高个子黑衣人不动声色的挡在了姑娘的前面，抬头瞪了他一眼。
阿贾尼瞪大了眼睛，第一次感觉到教主与自己同在。
“没问题，”他听到自己格外爽快的说道，“我保准把两位平平安安的送到那日喀！”
他要……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时来运转了！

第86章
凌玥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说她水囊里的羊奶酒口感不对，虽说那直顶脑门的酸味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放馊了。
也不是说她手上拿的烤囊味道不对，当然，如果夹在里面的不是肉干而是油滋滋的烤肉会更好。
更不是说堆在她面前的一件件漠北长裙做工不对，虽然有些款式确实很诡异，但真的很好看！
而是这些统统加起来，就太太太太奇怪了！
像阿贾尼这种绝对会雁过拔毛的奸商，为什么要上赶着来讨好一看就没多少油水的她俩？
要说他是生性好客……拜托，这家伙在漠北的名声用“声名狼藉”来形容都算是过分客气。
当一个奸诈狡猾的商人决定忍痛出血，后面肯定挖了一个巨深无比的坑等着人跳。
“尊贵的客人，”长着尖嘴猴腮的男人怪模怪样的向她作揖，“这是阿贾尼老爷送来的礼物。”
木着脸看着商队的扈从们将一个个精致的宝盒放到面前，凌玥心中不仅毫无波动，还很想挑刺。
要想到达位于大漠最深处的那日喀，阿贾尼率领的商队要先一一经过漠北三十六国。
这些以绿洲为据点的国度大多只有芝麻点大，与其说是三十六国，不如说是三十六城。
原住民的长相也与中原人大相径庭，并不局限于各类稀奇古怪的发色眸色，还有些干脆长得令人不禁为他们先祖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而留下感动的泪水——令人不禁发自肺腑的感叹：这尼玛都行？
在凌玥看来，这三十六国就好比三十六丛韭菜，只不过这些韭菜藏的太深，唯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跨越千山万水，挥舞着镰刀，将他们割的一干二净。
阿贾尼送出的礼物大多是在当地市集上淘换来的特产，价值或许不高，但胜在新奇有趣，而且无一例外，都不太适合大老爷们。
凌玥一开始还觉得对方大概是拿捏不好杨戬喜欢什么，才会一个劲儿牟准了她来讨好，可直到她收到了一条绝对撑不起来的裙子，才福至心灵。
那群冤大头不知道为什么，坚定地认为小师弟是个姑娘。
了悟了这一点后，她再去看那些礼物，就发现了不少猫腻。
那就是，给小师弟的那一份要比给她的那一份好不少。
凌玥以云湖侯府大小姐的尊严起誓，在赏玩物品方面，这群漠北商人跟她比起来就是一群弟弟，心眼耍的漏洞百出。
也就是说，他们真正想讨好的并不是她，而是杨戬。
不过也不要紧，因为杨戬的，就是她的。
于是本该冷笑三声，将残酷的事实甩在阿贾尼脸上，甩得他抱头痛哭的凌玥面对商人别有用心的问询，只是温温柔柔的说道：“您真是太慷慨了，阿贾尼老爷。”
她倒是要看看这群家伙箱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您看看这条裙子。”尖嘴猴腮的心腹拿出一条配有面纱的红色华丽长裙，对着凌玥殷勤道，“这本是哈塔国王送给女儿的成人礼物，被我们老爷在拍卖会上看中，花了重金才拿下。正所谓宝剑配英雄，红粉送佳人，还请姑娘笑纳。”
看着比自己人都高的裙摆，凌玥没有拆穿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醉翁之意，也没吐槽一看就是闭眼瞎编的来历，佯装惊喜道：“这条裙子我师妹穿着一定很好看。”
说完，她还体贴的扭过头，对一言不发的杨戬说道：“师妹觉得如何？”
“师妹”觉得不如何。
被点名的杨戬眼皮都没掀。
实际上，自从看穿了阿贾尼的小心眼，他就没在商队众人面前开过口。
毕竟喉结可以靠布遮，胸部可以靠馒头垫，声音可是一出来就露馅。
为了不坏师姐的大计，杨戬安安静静的扮演着一枝堪比天山雪莲的高岭之花。
大概是他沉默的太过火，阿贾尼甚至明里暗里向凌玥打听过“贵师妹是否有暗疾”。
“我师妹只是生性腼腆。”凌玥如是说道。
阿贾尼看着一边被师姐摸着脑袋一边冷冷瞪着自己的“腼腆师妹”，只能感叹中原话还是博大精深。
有了地头蛇的带领，穿越荒漠不再是一件会丧命的苦差事。
为了避免穿帮，白日里二人共骑一只骆驼，夜里同睡一顶帐篷，入了城镇也住一间厢房，就算出入集市也大多在询问有关“落星”的传闻，倒是坐实了“为师父收集陨铁”的说辞。
“他们应当都相信了咱们的身份。”
夜深人静的时候，凌玥也会跟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的小师弟咬咬耳朵。
“得把通关文碟藏好。”
二人来漠北的目的十分明确，那就是搞清楚“西来一剑”主人的身份，若是有机会，就送他上真正的西天走上一遭。
只要一想到有一个随时随地能给自己一剑的凶徒活在世上，晋帝就会寝食难安。
为了麻痹敌人，晋朝皇室加大了对西蛮的搜查，将世人的目光吸引到了两国边界，另一边却偷偷安排师姐弟以凡人的身份进入漠北，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这出暗度陈仓的大戏，杨鸿轩甚至当了一回劣马，吃了一次回头草。
那株草正是漠北都护的宝贝闺女。
为了避免朝中藏有细作，杨家这回压根没敢动用官面上的势力，而是让杨鸿轩致信都护小姐，给他俩搞了个明面上的身份。
这位在荒漠野蛮生长的大家小姐也是个妙人，转头就挑了一对新婚夫妇的名头安到了二人身上，权当是手动排除情敌。
平心而论，那对假身份做的可谓是□□无缝，谁知不仅没用上，竟然还成了累赘。
二人之所以要伪装成凡人，主要还是不想打草惊蛇。
在打神鞭之事后，凌玥就彻底成了修真界的名人，与折叶对峙的画面被不少人翻来覆去的刷，纵然收获了一大批拥趸，也断绝了闷声发大财的可能。
只要她敢顶着那张传遍修真界的脸出现在漠北，上清一脉就算是用脚思考都能发现来者不善。
是以，混入全由凡人组成的商队就是上上之选了。
然而，随着商队越来越深入荒漠，被窥视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每当她与小师弟一同走过繁华的街市，就会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所包围，大约是认为这对平平凡凡的姐妹发觉不了，视线的主人几乎称得上肆无忌惮。
凌玥觉得，窥视者的出现与阿贾尼奇怪的举动不无关系。
“那老头果然揣着一肚子坏水，只怕是一到那日喀就要对咱们动手。”把脑袋埋进枕头与少年颈窝的缝隙中，凌玥借着掩护小声说道。
话虽如此，她却并不觉得处境如何危急。
就凭这群人一巴掌下去死无全尸的小体格，还能有本事迎男而上？
“我觉得……”被一群大汉觊觎的杨戬柔弱的靠向师姐，抿了抿唇，“他们不光在看我。”
少年的直觉最终得到了应证。
当跑商的路程走过大半的时候，凌玥捕捉到了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比起第一波不加掩饰的打量，这位窥视者更加小心谨慎，目光里充满隐忍和耐心，小心翼翼的掩盖住藏在最深处的恶意。
这道视线跟着二人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沙漠国度，这倒并非是因为商队被人跟踪，而是每到一处新的绿洲，全新的窥伺者就会出现，一个接着一个，宛若附骨之蛆。
佯装不知的忍受着变本加厉的窥视，在某个黄昏，二人终于跟着商队到达了沙漠三十六国中的最后一个。
此时距离传说中的那日喀城不过咫尺之遥。
从骆驼上跳下，凌玥收紧了裹在身上的黑布，与杨戬并肩走在遍布大大小小坑洞的街道上，时不时会有长着黑色大钳和长长尾针的居民从地下的坑洞中爬出，又顺着另一个洞口爬回地底。
“这里的人自称是上古蝎神的遗民。”尖嘴猴腮的心腹为二人解惑，“他们长得像沙蝎，习性也像，真正的城池就藏在黄沙下面，然而他们并不欢迎外人前去。”
“今夜恐怕要住帐篷了。”他耸了耸肩。
人和蝎子不同，总不能也跟着住在沙子里。
当然，这座沙蝎之城里也并非全是半人半蝎的遗民，不少穿着宽松长袍的人坐在隆起的沙堆前，把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每一名路过的旅人。
他们大多是没资格进入那日喀的亡命之徒，沉浸在刀口舔血的麻痹之中。
作为魔教庇护下的私贩，阿贾尼并不惧怕这群外强中干的家伙，在这片被超凡之力笼罩的土地上，穷凶极恶的悍匪不过是比常人稍大一点的蝼蚁。
有点眼色的匪徒会在商队经过时移开视线，极偶尔，会有那么几个小偷小摸的家伙围在附近碰碰运气。
比如此时正与凌玥擦肩而过的灰袍人。
她几乎是纵容的看着对方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里塞了点什么。
飞快的做完一切，灰袍人与少女擦肩而过，沾满沙子的衣角在沙堆缝隙中一闪而过。
凌玥不动声色的贴近身畔的杨戬，做出一副依赖的模样，似乎正因四周虎视眈眈的凶徒而不安。
借着师弟的遮挡，她抽出了荷包中的“赠礼”。
那是一块沾着半个血手印的碎布，布料粗糙，断口毛躁，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撕扯下来的。
重要的是，在布片的一角，绣着一个指盖大小的“柯”字。

第87章
漠北。
血布。
“柯”字。
老实说，凌玥的第一反应就是柯闯终于暴尸街头了。
对于这位与她始终保持着揍人与被揍纯洁关系的玄天宗“师弟”，留给她最深的印象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耐揍。
第二个是倒霉。
光拿珈蓝法会来说，以柯闯的实力，本来稳进前十，结果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爆冷第一个出局，等到后面好不容易以护卫的身份混进了探索遗迹的队伍，刚一入城直接被何寻双给打崩，逃出生天后又被保护对象暗算，怎一个惨字了得。
更别说他那段被人骗身又骗心，甚至连功法都被骗走一半的凄美初恋。
在凌玥看来，比起过得舒舒坦坦的李溪客，动不动就倒一次血霉的柯闯还更像是李晏的亲戚。
按理来说，想要确认柯闯是不是老老实实的在家躺着养伤，只要上流云通识留个言就行了。奈何这块修士必备八卦神器自她踏入漠北地界的那一刻，就宣告了罢工。
作为流仙盟独家出品的灵宝，流云通识那看似无处不到的千里传音其实依托于玉清弟子使用时注入的法力。
换言之，当周围的玉清弟子数量不够支持如此之庞大的传音网时，它就会变成一块单纯的储物令牌。
若是在玉清门派扎堆的中原地区，就算持有人被关进上古遗迹里，这种情况都不会出现。奈何这神州大地终究不是玉清一家独大，就算是大晋境内，能把流云通识打回原形的地界也有四个，分别是西蛮、漠北、南疆和南海七十二岛。
西蛮是上清大本营，自不用说。
漠北和南疆势力自成体系，游离于三清之外。
至于南海七十二岛……纯粹就是水比人多。
漠北最大的门派就是玄天宗和魔教，偏偏二者都与三清没什么干系，加上隐姓埋名的凶恶之徒，流云通识要是能运作才是怪事。
既然确认不了布条的真伪，凌玥索性不去管它，反正无论塞条子的人有什么目的，都比她急多了。
沙蝎遗民不与外人通商，连真正的内城都不让进，阿贾尼的商队首次入城之后无所事事，只能安营扎寨。
“等到太阳再一次投入黄沙的怀抱，咱们就能进入那日喀。”
看着上下忙活的扈从们，老道的奸商捋了捋两撇弯曲的小胡子。
“那日喀里都是能将人连肉带骨头都嚼碎的饿狼，在进入之前，有些规矩得给你们讲清楚。”
“老爷请说。”凌玥理了理蒙面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
“你们姐妹俩能找上我，也算是有几分运道。”阿贾尼自得道，“小老儿为我圣教奔走数十年，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可即便是我，每次入城仍会心惊胆战。”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那座城里，有恶鬼。”
凌玥眨了眨眼，“没事，我堂婶也是恶鬼，大家都是亲戚。”
什么？
阿贾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中原人路子这么野？
他这么一怔，话题就直接被凌玥给带跑了。
就见少女扭头对着自家“师妹”抱怨：“那群鬼差干活越来越敷衍了，这次能漏掉恶鬼，明日是不是就能用油锅炸油条？”
说完她又转回来，安慰他道：“老爷别怕，对付恶鬼我有法子。
一心想吓人的阿贾尼直接被她不按牌理出牌的反应搞懵了，等他回过神来，整个商队都盘腿坐在铺开的布巾上，聚精会神的听着鬼故事。
“我堂叔啊，从小就喜欢行侠仗义。”凌玥绘声绘色的说道，“为了能够练就一身的好武艺，他三岁就与家门口的黄狗搏斗，七岁时已是百狗斩，十七岁时万狗难敌，是十里八乡一等一的俊杰！”
“为什么一定要打狗呢？”一名留着红色络腮胡的扈从问道，“还不如去打狼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凌玥摆摆手，不以为忤，“狗这种东西，形只影单久了，就会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清香，一旦香成，就会性情大变，见不得夫妻恩爱，严重者甚至会为祸一方乡里。”
作为一名从来没在大漠里见过狗的淳朴漠北汉子，大胡子扈从……信了。
一旁的杨戬不得不深处一根手指，把快要蹿出袖子的纸片塞了回去。
“汪！”
小天不满的叫声直接在他心底响了起来。
“总之，十七岁时我堂叔已经练出了一手打狗棒法，可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也沾染上了狗的清香，祸根早已埋下，可惜无人发觉。”
说到这里，凌玥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某次他出门访友，路过一处荒山野庙，在那庙中见到了一名书生。”
“那书生自称上京赶考，然而途中舟车劳顿，只得借宿庙中，幸得此处主人垂青，得以在此安顿学习。”
“二人没聊一会儿，野庙主人便现了身，那是一位俏丽娘子，眉目秀丽，身姿婀娜，然而我堂叔定睛一瞧，却见那娘子印堂发黑、面露青铁，分明是已死之人！”
“嚯。”一众人捧场的倒吸一口凉气。
凌玥继续说道：“那鬼娘子与书生耳鬓厮磨，整的他五迷三道，连自己早已错过了皇考都不清楚。”
“我堂叔哪里忍得了这个？当即抽出棒子，就要把那女鬼抽的魂飞魄散。”
少女压低声音，“谁知，那鬼娘子竟然是一名千年鬼王！”
“咕嘟。”尖嘴猴腮的心腹咽了口唾沫。
“我堂叔年仅十七，哪里是她的对手，被那鬼王给撕成了两半，肠子流了一地，心肝脾肺肾都被撕成了两半，冻起来……哦不，下葬的时候差点对不到一块。”
杨戬回想起云湖侯府的族坟，那一根根矗立的冰柱里，确实有一个身体对不上的。
“然后呢？”不知是谁颤巍巍的问了一句。
凌玥娓娓道来：“后来堂叔头七回魂，说他去阎王殿击鼓鸣冤，每敲一下鼓，身上的那些零碎就会洒落一地，好不凄惨。”
“他老娘气不过，直接给他烧了一支腰鼓队过去，天天变着花样在阎罗殿前打鼓，果不其然，没过几年就传来了那女鬼被黑白无常捉拿归案的消息。”
下意识的摸着肚皮，听到女鬼被捉，阿贾尼松了一口气，颤抖的小心肝儿也落回了原处。
然而，他放心的太早了。
“谁知，当年清明，他又托梦给他老娘，说是在下面给她寻了个媳妇……”她发出了一声感叹，“正是那千年鬼王！”
“噗——”有人喷出了一口羊奶酒。
“书生呢？”还有人发出抗议，“这绿帽来的也太猝不及防了。”
被鬼困在荒庙里耽搁了赶考，结果被抓走的老婆竟然一下子就跟仇人暗通款曲了！
这是什么绝美爱情故事！
“书生？”凌玥闻言还真的凝神细想了一会儿，随后一摆手，“不重要！”
此言一出，除了杨戬，在场的男性都下意识的摸了摸头上的帽子。
这可真是鬼故事了。
“哎呀，人和鬼有时候哪里能分的那么清呀。”凌玥意有所指的说道，“是不是呀，阿贾尼老爷？”
吓人不成反被怼的阿贾尼老爷梗住了，搜肠刮肚的想找出一个精彩绝伦的成语绝地反击，奈何他对中原话也就是一知半解，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我说的那恶鬼……不是鬼！”
“看什么看，帐篷都搭好了吗！”说完，他恼火的站起来，吆喝着扈从们赶紧干活，见人都走散了，才坐回原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其实在那日喀基本人尽皆知了。”
“你们都知道那日喀聚集着一群恶徒，却不知道城中最恐怖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一群看不见的‘人’。”
“看不见的人？”
“比起人，他们更像幽魂一类的东西，”猛的挥了挥手，阿贾尼语气恶劣，眼里却隐隐闪过一丝恐惧。
“没有形体、没有声音……但他们无处不在。”
直到住进搭好的帐篷里，凌玥都在琢磨阿贾尼的那句“无处不在”。
这位隶属于魔教的漠北私贩怕的显然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魔修，而是更虚无缥缈的“幽魂”，也就是他口中的恶鬼。
琢磨着琢磨着，她就张开被子，喜迎熄灭了蜡烛的小师弟，两人头挨着头，缩在了不算宽敞的软铺上。
等到二人闭上双眼，一缕黑色的烟雾顺着帐篷的缝隙渗透了进来，见屋内人没反应，便大股大股的涌入，汇聚成了一个卧趴在地的人影。
那人影紧贴着地面，没有起身，反而像蛇一般扭动身姿，无声的滑过被压实的沙地，缓缓靠近熟睡的师姐弟。
只见它围着软铺转了一圈，确认毫无危险后才一点一点抬起趴伏的上半身，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有韵律的摆动，令人想起蓄势待发的毒蛇。
就这么晃了一会儿，黑影似乎也烦了，它停止了无意义的试探，应当是面部的地方陡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软铺上的二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
渐渐的，它俯下身，把头探向了凌玥与杨戬上方，脖子伸得老长，似乎想挤进她们中间。
就在它左顾右盼之时，一左一右两只手臂猛然伸出，死死的卡住了它的喉咙！

第88章
凌玥觉得自己抓住了一块糍粑，不，那种软中带硬的感觉也挺像驴打滚。
脑海中闪过的小吃名字连成了串，让她忍不住捏了又捏，一再确认。
黑暗中，一张白色的纸片悄悄从被褥下面溜了出去，一路攀爬到了放着灯烛的木箱上，对着熄灭的蜡烛摇了摇尾巴，一簇火苗突然在焦黑的灯芯上燃气，连带着给纸片的尾巴也镀上了一层黑边，吓得它赶紧往沙地上滚。
于是，黑影那张狰狞的脸就这么惨烈的暴露在了烛火下，只见它挥舞着两根疑似胳膊的“面条”，不停的拍打着二人的手指，身体扭成了一根烧糊的麻花，眼球向外吐出，甚至还吐出了半截红彤彤的舌头。
察觉到内室陡然亮起，原本被掐的半死不活的黑影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伸出拖曳在地的“脚”，猛地把蜡烛勾到了地上，不顾滚烫的火苗，用力压了下去！
“嗷呜。”
刚逃离火海又入脚底的小天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宛若死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杨戬看清了黑影的脸。
“遮罗仙？”他迟疑的说出了记忆中的名字。
被掐的翻出白眼的黑影挣扎点了点头，然后迎来了甜美的空气。
“咳咳咳咳……”重获自由的黑影趴在地上，随着每一声极力压抑的咳嗽，逐渐恢复了人影。
那是一名穿着及地罗裙的女子，一头柔顺的黑发如瀑般从肩头垂落，捂着嘴巴的黑色面条变成了一双纤纤玉手，狰狞可怖的平板鬼脸也长出了秀气的五官，特别是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带着脉脉不得语的情意。
好一个清纯佳人——如果不看她那条隐藏在罗裙下的粗壮尾巴的话。
没错，是尾巴。
那是一根汤碗粗细的赤黑色长柱，带着一圈圈粗壮的骨结，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弯勾型的黑亮尾刺，特别那针尾滴滴答答没入沙地的毒液，简直就是大写的“生人勿近”。
“你……”凌玥走下软铺，同情的拍了拍女子的肩膀，“节哀。”
“节哀个鬼！”即便是在激烈反驳，遮罗仙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音量，“老娘本来就是沙蝎族！”
破案了。
扫了扫女子身上的长罗裙，又瞄了瞄那根存在感十足的尾巴，凌玥觉得自己解开了柯闯初恋惨败的千古之谜——种族差异太大。
跟那种没有尾刺的男人在一起，遮罗仙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在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后，二人一蝎决定坐下来，在这黑灯瞎火的帐篷里促膝长谈。
当然，大被同眠是不可能的。
作为玉泉山的大当家，凌玥誓死扞卫小师弟的清白。
被按在沙地上的遮罗仙虚着眼槽她：“你俩都盖一床被子了，他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凌玥假装没听见。
“这个东西是你塞的？”她拿出了那块染血的布片。
“是我，”换了个妖娆的躺姿，漠北黑寡妇用手撑着脑袋，舒展着那根张牙舞爪的尾巴，“我是在商队入城时发现你们的，可惜那时候还有别人跟在后面，只能先把这个给你。”
“我也是没办法了。自从我偷盗秘籍以后，进入玄天宗地盘就只剩一个死字，”女沙蝎对自己在漠北的名声相当有自知之明，“可要是托别人送这块布条，我又信不过那群家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今夜来撞撞运气。”
她在擂台赛上跟杨戬交过手，而柯闯又是被凌玥淘汰的，在孤立无援的眼下，凭这一点联系，就足以铤而走险一次了。
“柯闯师弟出事了？”凌玥一挑眉。
“他快死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遮罗仙的表情称得上冷酷，“如果你们不来，明夜他必死无疑。”
“那日喀？”
“不，他就在这座沙城下面。”
凌玥先与杨戬对视一眼，才慢吞吞的说道：“柯闯废了你的金丹，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
“他会被抓是因为在下面替我，”遮罗仙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我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还是有底线的。”
“怎么说？”
没有马上开口，遮罗仙把尾巴摔在地上，惊起一阵沙尘，露出了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又掩饰不住快要破体而出的焦躁。
过了半晌，她才咬住了下唇，“你们既然跟着阿贾尼这头老狐狸的商队，应当听过魔教的名号。”
“魔教的教主是个色中饿鬼，每过几年就要新娶一位圣女当小妾，在你们到来之前，阿贾尼刚弄丢了新任圣女，他肯带陌生人深入沙漠，肯定是想拿你填这个窟窿。”
不，他不是想拿我填。
凌玥挺直腰板，努力不让自己去瞄小师弟的表情，生怕让遮罗仙瞧出什么，引得杨戬恼羞灭口。
“绑走柯师兄的是魔教？”杨戬语气平缓，像是无事发生。
“不，”遮罗仙摇头，手指不住的卷着鬓发，“他正和魔教的那位圣女被关在一起，等着被喂给一只妖怪当点心。”
“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说重点。”凌玥忍不住动手打死她之前给出了一个恳切的建议。
“重点是我压根不知道那群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谁！”重重的拍打了一下地面，遮罗仙平静的假面终于破碎，“那些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关在一起，每天都有人被送走……我知道她们是被吃掉了！”
“为什么，难道是炸蝎子太香了？”凌玥随口问道。
被突然噎了这么一句的遮罗仙一下子顿住，嗓子里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眼睛睁得极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再无风情可言。
她像是一只已经绷到极致的困兽，对着每一个经过笼子的人呲着獠牙，然而就在即将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时，她又一下子泄了气，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多谢……”躺在沙地上，她发出了一声苦笑，“我脑子清醒多了。”
说完，她对着帐篷眨了眨眼，像是要将脑海里的恐怖画面给擦掉。
按照遮罗仙的说法，她是在回族地的路上被捉住的。
“我一直是沙蝎一族的异类，比起成天在大漠深处挖沙子，我宁肯去更繁华的地方流浪，”她缓缓说道，“所以我化成人形，穿上裙子来遮挡偶尔会露出的尾巴，混迹在人群之中。”
“然而，我们一族每年都要回沙城蜕一次皮，我就是那个时候被人盯上的。”
回想起那次遭遇，遮罗仙依旧心有余悸，“那些家伙用着我从未见过的招式，金丹破碎之后，我的实力衰退的厉害……不，就算我在巅峰期，也不一定有还手之力。”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醒过来后却发现自己回到了沙城，与许许多多的人关在一起，其中就包括魔教的那名圣女。”
“被抓的人有什么特征？”凌玥盘着腿，身体微微前倾。
“其实大部分都是凡人，魔教的圣女还算有点底子，有三四个炼气修士，我就算是修为最高的那个了。”遮罗仙回忆道，“我们的年龄、种族都不相同，说要特征的话，就是都是女子。”
“都是女子？”凌玥面色古怪了起来。
魔教四处抓姑娘当圣女，现在又蹦出来一群人四处抓姑娘当口粮，虽然此“吃”不同于彼“吃”，但听上去更变态啊！
杨戬思索了片刻，“既然如此，柯闯师兄又怎么会……”
“柯闯……他是跟着我找到那里的。”抬手揉了揉脸，遮罗仙颇为无奈，“这家伙一直在追杀我，碰巧见到了我被绑走，就将计就计，跟到了那处牢笼，结果被人发现，交手后吃了大亏，逃进了牢中躲避。”
这么说着，她伸手指了指那块布片，“这玩意儿就是我那时候从他身上撕下来的。”
“虽然他与敌人的交战弄坏了牢门，但柯闯受伤颇重，其他人又没有能力逃出去。两相合计之下，我们决定由他来假扮我，而我则趁机逃出来求援。”
“由他……”凌玥上下打量着遮罗仙苗条的腰身，“……假扮你？”
“为了遮住这条尾巴，我的裙子格外宽大。”摇了摇尾巴，遮罗仙面色如常，“牢笼里的储备粮比你们想的要多，那些人又不知道我是沙蝎人，就换个格外强壮的漠北女子也发觉不了。”
“逃出牢笼以后，我混入了族人之中，却发现他们对城内关押女子之事一无所知。”
她舔了舔嘴唇，“我意识到，对方比我想象中强很多，贸然行动只会把事情搞砸。”
“原来如此，”凌玥抬手摸了摸下巴，“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把你们那去喂妖怪的？”
“我在那个笼子里呆了很久，”遮罗仙柳眉微皱，面上隐隐透着恐惧，“一开始，他们只会带走凡人，直到某一天，他们拉走了一名筑基修士，可是第二天，又把她放了回来。”
“那个活着回来的人告诉我们，她被带去见一名极其虚弱的女人，那女人通过吞噬活人的血肉来汲取力量……她试图吞噬掉她，却在最后一刻失败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都是食物。”
“这样说来，那女人的力量是在一步步壮大。”凌玥分析道，“从凡人吃到筑基，他们预备的品种还挺全。”
“在那件事的三日后，那名筑基修士被拉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遮罗仙点了一下头，“这也是柯闯坚持让我先走的原因，他是金丹又是男子，比我要安全许多。”
杨戬道：“既然已经吃到了筑基，要吃金丹是迟早的事。”
“不，她还没那么强大。”女子从地上坐起来，“他们每带走一名修士，接下来的几天就会只带走凡人，我逃跑的时候，筑基修士还没有耗光，他们还在继续捕捉凡人女子，你们选在这时候进城，很有可能会被盯上！”
凌玥想起了那令人作呕的窥视感——恐怕她俩早就被盯上了。
“你走的时候，牢里还剩几个人？”杨戬突然问道。
“加上扮作我的柯闯和那个圣女，应当还有五个。”遮罗仙回答，“今日是我逃出的第三日。”
也就是说，过了今夜，牢里就剩下了柯闯和另一名女子。
二选一的可能，中招的几率太大。
就算没有选中他，后日也必然会露馅儿。
要是选中了，那更好，小年夜直接加盘菜。
“我今夜来的时候，看到阿贾尼在偷偷联络魔教中人，”见二人一直不说话，遮罗仙有些急了，“就算你们不信我说的，一进入那日喀，你们照样插翅难飞！”
前有狼，后有虎，这可真是进退两难。
“你不必激我，柯闯怎么说也是我的熟人，我可不会见死不救。”
凌玥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想，既然魔教教主这么想当新郎官……要是他发现到手的鸭子被人抢了，会怎么样？”
阿贾尼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推开腻在怀里的使女，他从床上歪下来，顾不得套上外衣，一提上裤子就往外跑。
一出帐篷，营地里四处都是出来查看的扈从，人人都举着一支火把，围城了一个圈，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看，一边窃窃私语。
阿贾尼眼皮一跳，认出那是圣女帐篷所在方位——甭管圣女本人怎么想，反正他就当她是圣女了。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老爷！”尖嘴猴腮的心腹拨开人群跑了出来，一下子扑到了他面前，“不、不好了！”
男人闻言心中“咯噔”一声，面色更黑了几分，“别瞎嚷嚷，老爷我好的很！”
“瞧我这张嘴！”心腹立马给了自己一巴掌，才颤巍巍的说道，“老爷……圣女她……她没了！”
圣女死了？
阿贾尼老爷心中一凉，一把推开心腹，大步走挤进人群，就见在中间原本是帐篷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有几缕破烂的布条挂在洞口，像是帐篷的遗骸。
“圣、圣女被流沙埋了！”心腹结结巴巴的说道。
“胡说八道！”阿贾尼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什么埋了，这分明是被沙蝎人给掳走了！
“那群天杀的怪物！”他骂道，“竟然欺负到圣教的头上了！”
“老爷，”心腹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咱、咱们可都跟上面说好了……”
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沙坑，阿贾尼面沉如水。
“去，把圣使请过来。”

第89章
凌玥觉得，眼下八成是她此生最为狼狈的时刻。
先前在帐篷里商议时，遮罗仙对二人算得上全盘托出，唯独没说沙蝎内城真的就是一座蝎子窝。
在仅能容人匍匐通过的狭窄通道中，二人在遮罗仙的带领下爬过一座座幽深的沙穴，时不时会有沙蝎人从中探头查看，在看到身穿中原服饰的遮罗仙后面露厌恶之情，立马缩回原处，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遮罗仙倒是对族人的排斥见怪不怪，大摇大摆的爬在前面，偶尔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沙蝎，也能迫得对方改换路径，倒是完美的掩饰了身后二人的存在。
“那方牢笼就在沙城的边缘，”摇着尾针的女沙蝎说道，“我们一族继承了蝎子的习性，畏惧日光，喜好阴暗，且极不好动，那些家伙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才敢把人关在此处。”
低头瞧了瞧沾满衣襟的沙子，在抬头瞅瞅那摇晃的尾巴，凌玥抬手勾住了那黑亮的坚固外壳，向后伸出一只脚，悄悄踢了踢。
跟在她后面的杨戬立刻会意，双手轻轻的握住了她的脚踝。
于是，正在前方麻利带路的遮罗仙只觉身体陡然一沉，平日里顺畅的爬行也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说……在被养在笼子里的时候，她吃胖了？
果然吃了睡、睡了吃是女人的大敌！
被坚硬外壳阻隔了触觉的遮罗仙压根就没想到身后的两个帮手已经化身拖油瓶，搭上了自己这趟顺风车。
一边拖着沉重的“躯壳”，一边含泪将各色鲜嫩多汁的虫子从食谱里删除，遮罗仙艰难的穿过四通八达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沙室越来越少，这意味着一行人已经达到了这座沙蝎之城的边缘。随着女沙蝎一个略显迟缓的转弯，最后一处沙穴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比起先前经过的那些同类，这间沙穴简直称得上破败，不仅没有平整的洞口，连壁沿都像是被狗啃过，遮罗仙，熟门熟路的钻进沙室，还不忘低头捡起落在地上的一块布帘，扭身——看见了尾巴上的两位乘客。
在这一刻，女沙蝎露出了青面獠牙。
凌玥松开抱住人家尾巴的手，若无其事的接过那块布帘，转身和小师弟一起挂在了沙穴入口。
看着忙活的二人，差点现出原形的遮罗仙冷哼一声，甩着尾巴爬进了地穴内。在一片漆黑中，那红亮的尾刺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灯笼，在地穴内闪来闪去，然后冷不丁的照出了一根同样翘起的尾巴。
与遮罗仙的相比，那根尾巴明显要细了一圈，外壳也黯淡无光，尾部的尖刺颓然下垂，仔细看的话，还有点分叉——
“啪。”
凌玥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在沙穴之中，火光洒满了内室，映出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外壳”。
一张张被掏空的“人皮”被随意堆放在一起，占据大半个沙穴，每一张都布满裂痕，像是被从内部硬生生给撑破，也像是被吃干净后丢弃在原地的残骸。
二人齐齐扭头看向在场唯一的知情蝎，就看到脸皮厚如城墙的遮罗仙罕见的老脸微微一红，“看什么看！老娘一年就回来一次，不收拾屋子很稀奇吗？”
好家伙，这些都是她褪下的皮。
目光扫过那大小不一的“人皮”，凌玥转身捂住了小师弟的眼睛。
“妖妇。”她义正言辞的谴责道。
遮罗仙听完就要炸，结果炸了半天却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难道要说自己是一只良家妖精？
问题是，她不是啊！
恨恨的瞪了少女一眼，女沙蝎索性避开了这个话题，指着一处被杂物堆满的角落道：“我逃出来后，发现那牢笼竟然就在我家附近，就偷偷在二者之间打出了一条密道，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此言一出，遮罗仙顿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隐隐多出了几分同情——竟然能跟敌人的大本营做邻居，可见她这个好动分子在以家里蹲为主的沙蝎族到底有多不受待见。
“咳咳，”凌玥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视线识相的转移了话题，“那密道的尽头是在？”
遮罗仙讪讪的笑了一下“我那日慌不择路，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就打洞逃出去了，哪里还记得哪是哪儿。”
换言之，顺着这条密道下去，迎接他们的很可能是蓄势待发的三百伙夫，就等着洞穴深处的妖怪摔筷子为号。
凌玥怀疑，要是再让这位蝎才领队，他们八成要一起歇菜。
偏偏当事人对此毫无自知之明，“所以我建议，咱们分兵两路，你俩下去救人，我守在上面……”
“啪！”
伸手把还想说话的猪队友一巴掌打偏了脑袋，她温柔的笑了笑，“遮道友，师妹我有一计。”
“不，其实我不姓遮……”遮罗仙还没说完就又被一巴掌打歪了脑袋。
“罗道友……”
“不，我也不姓罗……”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等到尘埃落定，真名叫艾琦丝*马拉奇里*卡卡扎伊的女沙蝎趴在地上，顶着肿成馒头的脸蛋，老老实实的用手指在沙穴的墙壁上画出了牢笼的大体方位。
满意的看着她的成果，凌玥点了点头，“一会儿咱们下到牢笼，我和师弟负责引起骚乱，你趁机去救人。”
自觉“毁容”的遮罗仙静静的躺在地上，并不想动。
“不过，”凌玥话锋一转，“为了能混淆视听，也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我们最好——”
“蒙上脸？”杨戬罕见的插了句嘴。
“……假扮成被掳走的女子。”少女不受干扰的说完了下半句。
说是要假扮成被掳走的女子，但其实关键就只在“假扮”和“女子”。
不约而同的，凌玥和遮罗仙把目光投向了唯一不是女子的那个。
“我没有多余的裙子了，”遮罗仙严肃道，“你的尺寸他能穿吗？”
“莫慌，”凌玥从流云通识里拿出了那条华丽到在地穴里闪闪发亮的红色长裙，“我早有准备。”
自救失败，杨戬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
先不提小师弟是怎么在两个女人手下挣扎的，被关在沙笼里的二人还不知道不靠谱的援军已经到达了自己头顶，正在享受自己的最后一餐。
“咸、咸、咸！”穿着红衣的漠北女子蹲在精铁栏杆前，用手中的粗糙木勺击打着铁栏，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配上她艳丽的五官，即便是极为不雅的动作也愣是做出了几分妩媚，“有人在吗，老娘要被咸死了，没人管管吗？！”
在她身后，拿着一条咸鱼的柯闯眉头紧皱，宽大的袍裙被他披在身上，盖住了血迹斑斑的布衣。
“别叫了，他们不会过来的。”这么说着，他把咸鱼扔回了盘子里。
“你闭嘴！”妩媚女子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头母蝎子不是说会来救你吗？这都第四日了，她人呢？”
即便她口气恶劣，柯闯还是耐心解释，“遮罗仙被我宗通缉，她向来惜命，肯定不会贸然现身，恐怕会一直守在沙城内见机行事。”
“既然你都知道，你还愿意替她在这里等死？”红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可置信的回头瞧他。
通过几日的相处，二人也算勉强熟了几分——毕竟笼子里就这么多人，想不熟也不行——然而越是了解，女子就越觉得这家伙的脑壳是坏掉的。
“你是哪里来的情圣吗？”她离开铁栏，走到柯闯面前蹲下，“哪怕知道了心上人是头蝎子也不离不弃？”
听到“心上人”三字，柯闯眼角抽了抽，“别胡说。”
若说在亲眼看到遮罗仙那条能这直接把人抽成两段的尾巴前，他俩之前还有那么一丁点若有似无的情意，现在也在人蝎有别前摔了个粉碎。
虽说自古以来，人妖相恋的例子层出不穷，可作妖的那一方要么妖媚可人，要么英俊潇洒，反正肯定不是半人半兽。
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男人紧了紧快要从身上滑落的长裙，“作为玄天宗弟子，我决不能对此事坐视不理。”
“嘁，”听到这宛若戒律条规的回答，女子意兴阑珊，“我就不该指望能从你们这群假道学嘴里听个新鲜话。”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那条被柯闯嫌弃的咸鱼塞进了嘴里，“我嘛，就是想活下去，多活一口气也好。”
“如果不是被这群混蛋抓过来，我现在早就是教主夫人了。”嘴里的咸鱼又腥又齁，女子恶狠狠的嚼着干柴一般的鱼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现在好了，阿贾尼那只秃鹫，肯定会另找一个女人来取代我，但是他别想得逞，他们都说教主特别满意我，他一定会派人来救我的！”
柯闯默默地看着女子吃着咸鱼，将浑浊的水碗递给她，后者看也不看碗底的沙子，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将手中的破碗用力砸向了困住二人的铁栏！
“哐！”
瓷碗撞上精铁栏杆，被弹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维持着掷碗的动作，女子胸膛剧烈起伏着，良久才颓然的放下手。
“玄天宗的傻大个儿，”她喃喃说道，“我们会死，是吗？”
“不会。”柯闯答道，“今夜他们来拉人的时候，我会主动凑过去，若是我赢了，咱们就都能活。”
若是他输了，那谁也活不过今夜。
对于这句潜台词，柯闯不说，女子也明白。
“每天给咱们送饭的那个，就是那个大胡子，”她搓了搓脸，“你觉得我现在认他当义父能逃过一劫吗？”
“恐怕不行。”柯闯实事求是。
“真的吗？”女子一脸震惊，“我多脱几件也不行吗？”
柯闯这回是真的不想理她了，不过还没等他用行动表达出来，一声来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嚎叫就从地底传了过来。
那与其说是嚎叫不如说是一次法力暴动，柯闯只觉体内的金丹随着嚎叫声高高蹦起，竟然隐隐有脱体而出的征兆。
浑身气血翻涌，男人盘腿坐于沙地，强行压下蠢蠢欲动的金丹，本已止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迹，血液奔流的声响大如擂鼓。
尖嚎声足足持续了半刻，柯闯也压制了金丹足足半刻，等到他松懈下来，浑身上下已经像是个血人。
“咳咳。”他张口，呕出了一口淤血。
淤血一出，柯闯就缓过了半口气，他用胳膊撑住地面，眼角余光扫过身旁——魔教圣女正捂住耳朵倒在地上，神色极度痛苦。
作为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没有暴毙在方才的嚎叫声中，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凌乱的脚步声从甬道的另一头传来，还夹杂着像是“控制不住”、“赶紧抓人”的只言片语。没一会儿，两名怪模怪样的男子就跑到了监牢前。
“抓哪个？”穿着围裙的大胡子翁里翁气的问道。
“你说抓哪个？”另一个声音尖声细气的答道，“全抓了！”
说完，他们一把扯断足有碗口粗细的门锁，一人拎着昏迷的圣女，一人抓住浑身是血的柯闯，拖着二人往外拽。
“娘的，怎么这么重！”拉着柯闯大胡子骂了一声，伸手想去擦他那张血呼啦差的脸，“这真的是个娘们吗！”
“别废话了！”拎起圣女的娘娘腔叫道，“耽误了大事，小心大哥剥了你的皮！”
大约那位“大哥”积威太重，大胡子一听还真的停下了手，也不管不顾的拖着死猪一般的柯闯就往外跑。
与沙蝎人的甬道相比，监牢里的通道就宽敞了太多，也没跑多远，四人就来到了一间格外宽阔的沙室，甫一到门口，本就重伤在身的柯闯就差点被那宛若实质的血臭味给熏晕过去。
“大哥！”娘娘腔率先带着圣女入门，“牢里就这两个了！”
用宽大的袍子遮住大半张脸，柯闯假装半昏半醒，被大胡子屠夫踢进了屋内。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他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一名身穿血衣的女子被束缚在屋子的中央，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在她的左侧，盘坐着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嘴里念念有词，引动着遍布女子全身的符咒锁链不断收紧，而在她的右侧，则站着一名英俊青年，正背着手，脸上颇具鹰视狼顾之相。
听到娘娘腔的呼唤，青年转过头来，咧了咧嘴，“哟，老三，你再不来，咱们的天女大人就要饿坏了。”
“那可不行，”捏了一个莲花指，娘娘腔冲青年抛了一个媚眼，“再怎么穷，也不能饿着天女大人啊，我这就给天女上菜。”
他说的菜，自然指的是柯闯二人。
被粗暴的踹到女子面前，借着女子垂地长发的遮掩，柯闯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就见那被称为“天女”的女子双目紧闭，面露痛苦之色，似乎在苦苦忍耐着什么。
“你还在等什么？”青年讥讽的声音响起，“吃啊。”
女子死死地抿着嘴。
见她如此，青年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随便奉承你两句，还真的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女？现在装什么善人，之前吃的不是很高兴吗？”
“唔唔唔……”
女子疯狂摇头，试图挣脱青年的束缚，柯闯这时才发现，她竟然没有眼白。
“别这样，**。”青年贴近她，语气温柔的像是在与情人密语，眼神却无比猖狂，“不吃她们，你就要死，难道你不想活着回到九重天上吗？”
“啊——”女子张嘴发出一声悲鸣，纯然漆黑的眼睛转向地上的柯闯，颤抖着伸出了缠满锁链的手——
“且慢！”原本笑着折磨女子的青年突然说道，一把掀开了柯闯身上的长裙，“你们是瞎了吗？这是个男人！”
就是现在！
趴在地上的柯闯暴起，一拳砸向了青年的鼻梁，然而他的拳头未到，就被一股巨力狠狠的甩飞了出去！
背部穿透了沙室的墙壁，柯闯跌入了甬道，浑身上下鲜血飚出，几乎要断成几节。
“你们到底怎么办事的！”收回踹出的脚，青年面色铁青，“怎么会让一个金丹混进来！”
“这家伙想必是四天前的那个！”娘娘腔面色发白，“没想到他竟然没死。”
“那就现在送他上路。”青年脸上闪过一抹阴翳。
见他发话，大胡子屠夫从后腰拔出了一把剔骨刀，一言不发的走到柯闯面前，举起了钢刀。
“你……”柯闯张口，鲜血四流。
冒着寒光的剔骨刀直直落下。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传来的还有地动山摇。
被直接晃了几个踉跄的大胡子屠夫将剔骨刀从男人的脖颈前移开，向后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扭头回望，就见沙室的屋顶整个垮开，凌厉的旋风夹裹着万顷黄沙倾斜而下！
在这黄沙瀑布之中，有一点白色飘逸而出，落在了他的鼻尖。
那是一片雪花。

第90章
沙漠里怎么会有雪？
大胡子屠夫捏起鼻尖的晶莹，入手却没有湿意，反而像是被狠狠的蛰了一口，从皮肉到髓骨都感受到了疼意。
这不是雪。
这是招式！
顾不上给半死不活的柯闯再补一刀，屠夫脚下一蹬，整个人撞回沦为沙海的内室，甫一进入，迎面便撞上了剔骨钢刀一般的狂风。
屠夫狂怒一声，不管不顾的向凤风眼冲。
平日里只有他剔人的份，哪能容忍有人剔他？
然而，即便罡风拿他没有办法，那混杂在风雪中的万顷黄沙岂是好相与的？
层层塌陷的沙层砸在身上宛若千锤百炼的钢板，压得他步步深陷，眼看就要被砸入流沙之中——
“叮。”
清脆的拨弦声从被沙子填满的屋内传来，一声呵斥紧随其后：“老四，退！”
听到这声音，屠夫脚下一顿，不甘看了一眼如瀑布般的沙幕，身体一松，被湍流的沙河冲了出去。
而在大胡子屠夫始终没有冲进的沙幕之中，一道旋风翻搅着群沙，在已被冲垮的沙室内形成了咫尺见方的风眼。
在风眼周围，闭目施咒的中年人怀中抱着一只琵琶，手在琴弦上飞快拨弄，清脆的琵琶声在黄沙中跳跃，竟硬生生在刮骨的风刃中开辟出了一方空地，将他与青年拢在其中。
而那桀骜青年站在原地，似是分毫不惧肆虐的雪风，甚至还在符咒断后掐住了血衣女子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
相比较于这二人的八风不动，距离稍远的娘娘腔就狼狈多了，只见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缀满宝珠的钢伞，单手插入沙中，在风沙中苦苦支撑。
凌玥刚一跃进风眼，就知道这次踢到了铁板。
如果说一名筑基修士法力波动是萤火之光的话，那这间不大的沙室内就算是日月星齐聚了。
金丹。
她扫过持钢伞的白面小生。
元婴。
她看过弹琵琶的中年书生。
……还有看不透的。
捏着血衣女子的青年注意到她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杀气四溢的笑容。
这人给她的感觉远逊于赵乾峰，又凌驾于肖楚、师千凡，硬要找个接近的话，那就只有何寻双……
分神！
这家伙，是个分神修士！
做出判断的一瞬间，她扭身对着身后的遮罗仙来了一记直踢。
没有防备之下，女沙蝎被她一脚踹飞，径直没入了远处的沙河之中，不过她见机也快，愣是忍着疼钻了出去。
以遮罗仙的实力，留在这里纯粹是累赘，还不如赶紧出去救人。
她一走，屋内的局势就变成了二对三。
不，若是把被狂风困住的白面小生给刨除掉，那就算二对二，哪怕双方实力悬殊。
不过凌玥本来目的就是救人，而不是分胜负。
“这不是想去那日喀城的两位铸剑师姑娘吗？”青年张口就报出了二人的来历，“我本来想亲自去把两位给请过来，没想到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姑娘家矜持一点虽然不错，不过热情也没什么不好。”
“果然一路上鬼鬼祟祟跟着我们的是你。”凌玥挑了一下眉。
“哈哈哈哈哈姑娘这可误会了，”青年仰头大笑，“跟着你们的只是一些小喽啰，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呢。”
“不过嘛，”瞥了身穿红裙的杨戬一眼，他收敛笑容，话锋一转，“也幸亏你们自投罗网，不然等到你师妹被魔教那群家伙带走，我还真的要费点功夫才能得手。”
穿着阿贾尼送的那条圣女专用红裙，面纱护体的杨戬心中毫无波动。
甭管这群人是不是眼瞎，好歹祸水东引的计策成功了。
趁着青年的注意力被自家“好单纯好不做作，与之前那个妖艳圣女好不一样”的小师弟引走，凌玥把那名跪在地上的血衣女子打量了个遍，就见她头部在青年的压制下垂落，如瀑的黑发洒落一地，将面容遮挡的严严实实，让人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本该如此才对。
然而，从第一眼起，凌玥就认出了她。
即便是面部被发丝挡住，她还是能想起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是如何隔着一道院门与自己对望的。
西跨院里的神秘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群家伙用活人喂养的妖怪……难不成就是她？
与她从西跨院脱困那日相比，女子身上的血衣黯淡了许多，不少地方还沾着干结的血块，整个人形销骨立，哪有半点火烧云湖侯府时的风采？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女子吃力的抬起头，露出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心悸感。
感受一瞬即逝的颤抖，凌玥中断了与女子的对视。
心脏跳如擂鼓，金丹蠢蠢欲动，仅仅一个打眼，她就感觉全身的骨髓都要被对方吸出，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强制灌入。
“不可以哦。”察觉到了凌玥的动作，青年语气轻佻，“随便与仙人对视的话，你就会像那个观棋的樵夫一样，被抽走岁月，变成一具空壳。”
王质遇仙。
凌玥心头一跳。
樵夫王质在砍柴时遇到了两名童子围石下棋，一局之后，脚下斧头已烂，下山之后，才发现已是百年之后。
单说王质，恐怕能对号入座的没有几个，若提起“烂柯人”，那在修真界可谓是如雷贯耳了。
毕竟，与他传奇经历相对的，还有他那堪称惊悚的死法。
没有后世附会的延寿仙枣，也没有画蛇添足的长寿友人，樵夫王质走出山林的那一刻，他就只剩下了一副老朽的空壳，没挣扎几天就化为了尘土。
那一盘棋的时间，耗尽了他的命。
凌玥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搞清楚所谓的“喂食”是怎么一回事了。
“二弟，换首曲子，”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青年咧了咧嘴，“要缠绵一点。”
话音未落，青峰出鞘！
“走！”
在变调的琵琶曲中，凌玥翻手一掌。
番天掌第一式——风雪无人归！
在骤起的风雪中，杨戬想也不想的拔出身后油纸伞，对准被困在风暴里的白面小生直刺而出！
“锵！”
掌与剑，纸与钢。
“嘁，这男人婆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被回震的手腕发麻，手持钢伞的娘娘腔倒退一步，持续不断的风刃割的他浑身生疼，即便修为占优，却在交锋中吃了一次暗亏。
杨戬乘胜追击，纸伞连招不断，迫使后者步步后退，眼看就要突出重围——
“小娘子，要去哪儿啊？”
随着懒洋洋的一声问询，正与凌玥僵持的长剑回转，锐利的剑气擦着杨戬的面纱飞过，眨眼间刺透沙幕，劈出了一道月型缺口。
杨戬脚下一顿，趁着这个功夫，白面小生就缠了上来。
“魔礼青的三尺青峰。”盯着男人斩出的那一剑，凌玥脱口而出。
“小娘子见识不浅啊。”青年回身一剑。
紫色光华自手掌绽放，凌玥双手夹住剑锋，反手一拨——
“叮。”
青年伸手一敲剑身，震颤的剑锋与少女掌心生出缝隙，瞅准机会，他手腕一扭！
青峰宝剑被整个转起，剑刃与紫光相磨，拖出令人牙酸的长音，凌玥五指一拢，死死扣住即将被抽出的长剑，手下一别。
“哎呀呀，”青年挑眉，“一般的铸剑师可没这个本事。”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不见紧张，浑身弥漫着闲庭信步般的懒散。
不能拖。
将掌力运到极致，凌玥眯了眯眼睛。
拖久了，就走不了了。
“师妹！”她猛地松开长剑，后退一步，右掌对准青年与中年文士一展——
被对手以修为压制的杨戬一抖手中纸伞，伞面猛地铺开，凤鸣声起，口衔宝珠的凤鸟抖动翅膀，升腾而起，对准拦在门口的白面小生狠狠撞去！
“大哥！”
面对来势汹汹的百鸟之王，白面小生惊叫一声，竟直接被顶了个跟头，一道斩出的剑光紧随而来，于他持伞的肩上擦出一道血雾，径直斩上方才青年斩出的月牙缺口，两道剑气相撞，竟直接在沙幕上崩出了一道一尺见宽的口子！
见此，凌玥手中招式一变，右掌伸展，蓝光骤起，三角字符从掌心一寸寸透出来，澎湃的法力倾泻而出。
在满室莹蓝之中，凌玥手心一压！
凝聚成实质的法力盖头罩下，青年抽剑回援的动作霎时一缓，就连不绝于耳的琵琶声都停了一瞬。
“一个都别想走！”
眼看着杨戬即将冲出沙幕，白面书生突然爬起，捡起地上的钢伞，用力撑开了伞面，镶嵌在伞顶的绿色宝珠光芒大盛。
“定风珠！”
随着这一声厉喝，白面书生像是全身的气力都被吸走一般，整个人颓然倒地，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音落地之时，盘旋在众人周围的狂风猛的一停。
没有了旋风的支撑，万顷黄沙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凌玥抬起左手，真元鼓动，顶住了头顶的黄沙，右手用力下压，一丝也不肯退。
“我有些不舍得把你喂人了。”被按在原地的青年抬头，眼里是森然的杀意。
在铺天盖地的沙流中，他浑身气势猛然一收，属于分神修士的威压彻底爆发。
浑身的骨骼嘎嘎作响，凌玥掌心的蓝光忽明忽灭。
不能退。
她顶着青年狂放的气势向前狠狠的踏了一步。
退就是死！
杨戬卧倒在伞下，盘旋的彩凤在黄沙与剑气的威逼下苦苦支撑。听到青年的宣告，他咬牙回头，却对上了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像布偶一般瘫倒在地的血衣女子歪过头，失去了青年的钳制，她那纯黑的眼珠有了几分微妙的神采。
“不、要、动。”她无声的说道。
下一刻，洪水般的法力涌进了他的身体。
“你在干什么！”青年气急败坏的怒吼。
如一叶扁舟在真元的波涛里飘荡，杨戬注视着衣衫血色尽褪的女子，鬼使神差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名字。
白水**。

第91章
活了快十六年，这是杨戬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不属于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断的涌入身体，奇经八脉几乎在与之相撞的瞬间就寸寸断裂，却又在《八（九）玄功》的作用下重新续接，**蚀骨的痛痒感传遍全身，若不是死死咬住牙关，他恐怕当场就会惨叫出声。
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经脉断裂、重塑，再断裂、重塑。
□□凡胎无法承受仙人之力，然而白水**传过来的力量却介乎于仙凡之间，比起所谓的仙力，倒更像是无边无尽的怨念。
眼前一片血色，少年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成千上万张女人的脸，或悲苦、或绝望、或不甘、或咒怨……她们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带着某种隐秘的快意。
在这一刻，杨戬的神魂与身体似乎完全割裂了。
他的肉身依旧在生与死中徘徊，神魂却漠然的注视着一张张布满怨恨的面孔，甚至还带了点怜悯。
这目光或许称得上慈悲。
“啊！！！”
站在最近处的女子发出了一声怒吼，无数人脸自四面八方而来，凶猛地扑向少年，却狠狠的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咯吱咯吱”的啃食声不绝于耳，痛苦的女子化为了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鬼面，突出嘴唇的利齿疯狂开合，却无法向少年靠近哪怕一寸。
在这漫天鬼影之中，杨戬古井无波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庆幸。
万幸，白水**选中的是他。
轻轻叹了口气，少年运起了心法。
涌入的法力在一次又一次的消磨中渗入了他的静脉，哀嚎的女鬼停下了噬咬的动作，纷纷流下血泪。
丹田中一道金光闪过，混沌的内府生出了朦胧的紫气，在这紫府之中，一团金色的雾气自高磊的基台上升起，四处遨游，慢慢凝出了一个迷迷糊糊的丹丸。
“你在干什么！”死死的掐住血衣女子的脖颈，青年怒不可遏，“别坏我大事！”
趁着青年无暇他顾，凌玥赶到杨戬身畔，然而少年的气息时强时弱，一下子低至濒死，一下子又近乎金丹。
这是？
她微微睁大眼睛。
在凝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被掐着脖子的血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你在逗我发笑吗，凡人？”
她语调讥讽，带着挥之不去的蔑视，“你那点小伎俩也算大事？”
“你以为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给你抓来这么多人？”
“像你这样堕落到吃人的仙女除了我们又有谁会搭理？”
手指收紧，青年咬紧腮帮才没让自己直接把这个可恨的女人给掐死，“就算你把那身妖气给他又能怎么样？他只会被冤魂的怨念啃食干净，然后被撑爆身体！”
“那不是更好吗？”女子眼神古怪。
她的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痛快，可语气里不仅没有一丝得意，反而有一种紧绷的、隐秘的恐惧，像是水下惊鸿一瞥的巨大暗影。
青年捕捉了这道暗影。
一种近乎可笑的猜想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这女人不是在资敌，她是真心实意的想杀掉对方！
青年当然不会认为恨几人入骨的白水**会突然站在自己这边，对方如此古怪的行径只能表明，无论是他们四兄弟还是这对铸剑师姐妹，她都想杀。
把积累的血气灌给红衣女子，看起来是为了反抗他而襄助对方，实际上却是为了在后者体内引爆力量以达到杀死在场所有人的目的。
为什么？
她对铸剑师姐妹的杀机来的迅猛而莫名，既像临时起意又仿佛蓄谋已久。
她到底在怕什么？
他陡然不安了起来。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白光。
几乎是在看到白光的那一瞬间，凌玥张开的右掌握拳，萤蓝的光芒尽敛，下一刻，她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浑身法力燃烧，略过虚弱倒地的白面小生，一头扎进了滚滚黄沙之中。
“嗯？”全力抵御着沙瀑的中年文士停下了弹奏，凝视了少年片刻后，手指一错，弹出了一个乱音。
“大哥，”他声音沙哑，“那小子好像……在凝金丹？”
“怎么可能……”青年说到一半的话陡然停住，下一刻，他扔开血衣女子，径直冲向了离杨戬最近的娘娘腔，“三弟，举伞！”
然而，被他呼唤的三弟已经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青年脚下一蹬，对准白面小生的位置如鹰隼般扑了过去，可惜还未落下，杨戬身上的白色光华便猛然爆发！
最先回荡在众人耳边的，是万鬼哭嚎。
紧随其后的，是刺穿万鬼的剑光。
“他发现了！”坐在地上的血衣女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向后退去，“不，他明明只是个……”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完。
无穷无尽的剑气刺穿了滚滚流沙，本就到强弩之末的沙室瞬间分崩离析，千钧一发之际，青年将昏迷的三弟拉入护体罡气之中，回头大吼：“老二，抓住她！”
不用他多说，中年文士抓起实力大跌的血衣女子，后者一个激灵，突然伸手死死指着躺在原地的杨戬，口中喊道：“杀了他！”
“如果你今日不杀他，”盯着略显狼狈的青年，她脸上透出一股子狠劲，“明日死的就是你！”
“那也是排在你后面。”青年冷冷的答道。
话音未落，崩塌的黄沙倾泻而下，将四人彻底吞没。
反手对着身下拍出一掌，凌玥冲出了漫漫黄沙。
此时的沙蝎之城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无数半人半蝎的原住民从崩塌的坑道中爬出，张着下半身的蝎脚，用尽全力往地面蹦跶。
重新踩在结实的沙地上，头顶着即将淡去的弯月，少女浑身的沙子簌簌下落。
把都快在手掌心跳舞的三角符文强行按回去，凌玥舒了口气，就着山丘居高临下的优势，盘腿看着陷落的沙城。
安抚住震荡的金丹，她闭目调息，浓郁的金色烟云充斥着小小的紫府，金丹吞吐的真元宛若晶莹的凝液，拉出一根根细丝，将丹体笼罩在一个漂亮的兜网里。
凌玥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再找一个差不多的家伙打一场，说不定她能临阵成婴。
反正广成子一脉从来不讲究清修，见一个就打一个，只要打不死他们，就能变的更强。
将找人再干一架的想法押后，少女抬起头，望向云层稀薄的天空。
此时夜晚的余韵未散，东方微微泛白，轻薄的云层就好如一层透明的面纱，轻轻的遮在天空之上，令人窥不见纱后美人的真容。
然而凌玥并不想要看清老天爷脸上有几到道褶子，她要找的只有劫云。
杨戬突然凝丹显然无比蹊跷，若问题不是出在他本身，那一定跟西跨院的女人息息相关。
折叶、西跨院、仙女、吃人……这些信息聚拢在一处，只能令她想起那个从上古遗迹中逃脱的女仙清水煮螺，咳咳，白水**。
不过从赵乾峰的遭遇和火烧云湖侯府来看，这家伙是敌非友……
“嗯？”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怔。
黎明将至，东方既白，然而大漠的天空上，别说她最为熟悉的雷云，连一块稍微厚点的云彩都没有！
劫云呢？
总不会是那鬼地方在地下太深，老天爷没看到吧？
凌玥一个轱辘站起身，仰视天空。
当初是谁一连追着杨戬劈了九下的，现在装什么瞎呢？
没有劫云，她要怎么顺着天雷找到被埋在黄沙下面的老婆，呸呸呸，小师弟？！
少女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沙城不远处的沙丘下，有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拖着一名身穿红色长裙的人从塌陷的坑洞里爬出来。
“都怪莫老九出的什么馊主意！”其中一人抖了抖身上的沙子，“要不是为了穿成这个鬼样子，我们早就得手了！”
“滚！”被埋怨的人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没有老子机智无比的点子，就你这德性还想去救人？你进得了那破地方吗？老老实实在坑里吃沙子吧！”
“你俩都省省！”颇有领头人气质的第三人训道，“棒槌，你别找老九的麻烦，老九，棒槌还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才不小！”
“他小个屁！”
二人异口同声，还不忘狠狠的瞪对方一眼。
金丹初成的杨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就是吵成一团的三人。
只见一名留着乱糟糟的金棕色半长发和络腮胡的大汉正掐着腰训着一名长着鹰钩鼻的干瘦青年，那青年一边耷拉着脑袋，一边恶狠狠的瞪着一旁的胖子，后者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全部穿着女装。
不是遮罗仙那种广袖长袍，而是漠北女子最常见的打扮，修身的上衣紧贴着皮肤，配着宽松的下裙，还露出了一截小蛮腰。
然而，这套装扮穿在他们身上，就跟小蛮腰没什么关系了。
不说几乎要撑破衣服的胖子和完全就是在穿麻袋的干瘦青年，那金发壮汉筋肉纠结，撑开了大片衣领，露出了茂密的胸毛，等他偏过头来，还能看到没刮干净的胡茬。
杨戬迅速闭上了眼睛。
然而晚了，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紧密关注的胖子眼里。
于是三人呼啦啦的围了上来，神情激动。
“圣女！是你吗，圣女！”
因晋升而虚弱的杨戬：“……”
不是！

第92章
看着脚下躺着的三样“战利品”，凌玥的涵养在摇摇欲坠。
这是她搜寻沙坑的第三日了，看看她都找到了什么：
一只竟然会在老家被沙子呛到的沙蝎人。
一个凭借一招脱衣吃遍天，结果啥都没吃饱的真圣女。
还有一头丢尽了金丹真人脸的玄天宗蠢猪，正在懒洋洋的晒太阳。
看着这三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家伙，凌玥思忖片刻，伸脚点了点柯闯的侧腰：“去给你家宗门报个信？”
“不要。”
柯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沙子里。
“我一定会成为他们一百年的笑柄的。”
“不会的，他们最多笑个几十年，”凌玥试图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如果看到你穿裙子的模样，说不定就能续上个一千年。”
大约是怕他理解的不够深刻，她贴心的拿出流云通识，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那玩意儿在大漠没法用！”柯闯垂死挣扎。
“我迟早要回中原嘛。”
“……嘤。”
在女装图的胁迫下，漠北硬汉柯闯屈服了，他委委屈屈的从沙地上爬起来，从破破烂烂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只木雕的信鸽，蹲在一旁开始往木鸟里灌输真元。
作为漠北第一大派，玄天宗自有一套消息传递方式，只不过在效率上远远赶不上流云通识，加上柯闯当日救人心切，身体快过大脑，竟然忘了把鸟放出去搬救兵。
木雕小鸟在柯闯的控制下煽动翅膀起飞，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天边。
目送木鸽离去，柯闯叹了口气：“那四人来历成谜，行踪诡秘，我在此之前竟从未听说过漠北有这号人物，若是杨师弟落入他们之手，恐怕凶多……唔！”
话没说完，他就狠狠的挨了两拳。
而在他两边，遮罗仙和真圣女一齐收回拳头，狠狠的瞪了这个乌鸦嘴的铁憨憨一眼。
倒是最该心急如焚的人没什么反应，老神在在的说道：“他们不会去抓小师弟的。”
“若是换了我，我也不去抓杨道友。”沉思了片刻，遮罗仙赞同了凌玥的说法。
因为不敢。
在修真界，最怕的就是马失前蹄。
君不见堂堂神州大地，修士如过江之鲫，多少人在阴沟里翻了船——毕竟敌人的招式可不会因你修为更高就自觉失效。
正确来说，从上古至今，能达到这一点的，唯有清源妙道真君的《八（九）玄功》。
对此，被杨戬拿伞暴揍过一顿的遮罗仙简直太有感触了：“我观那四人实力虽然不凡，但好似擅攻不擅守，未必能真的威胁到杨道友。”
那可是一分神一元婴两金丹啊，要是他们当中有一个能硬抗凌玥的番天掌，都不会被一名金丹外加一个筑基给打的阵脚大乱。
杨戬的剑气之利，就连混沌玄妙界都差点没撑住，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要是跟那四人遇上，打是打不过，但跑绝对没问题。
“那四人用的招数我从来没见过。”缓过神来的柯闯也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倒不像是漠北人，会不会是从外面逃过来的散修？”
也无怪他有此疑问。
漠北向来都是鱼龙混杂之地，加上那日喀城近在眼前，在中原混不下去的魔修来此兴风作浪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凌玥沉吟了片刻才说道，“打斗之中，他们用出了定风珠。”
上古封神之战中，魔礼青用剑，魔礼海持枪背琵琶，魔礼红全靠混元珠伞，魔礼寿有着两把长鞭，闻太师伐西岐时也是出了不少风头。
奈何魔家四将全都死在了丙灵公的攒心钉下，可谓是一家人整整齐齐。
而定风珠就镶嵌在魔礼红的混元伞上。
“上清？”柯闯一瞪眼，“他们不是在西蛮吗？”
刚说完，男人就一巴掌罩到自己脸上，“啧，我又犯傻了。”
大晋广发封神榜之事传遍神州，其中不乏探寻上清遗脉的任务，结合如今所见，若是再猜不出上清遍地开花，那可不就是傻吗？
“来之前，我师父还说要我们一齐进中原揭榜，”他喃喃说道，“现在好了，一出家门口就能把功勋给刷了。”
大晋要与西蛮开战已不是秘密。
对于修真界来说，比起王朝兴衰，他们更关注的自然是玉清与上清的博弈。
玄天宗确实独立于三清之外，可他们跟着玉清混了许多年，连流云通识都搞到了，恐怕在上清那边早被打成了玉清铁杆，临阵叛变也会被疑东疑西，根本混不出头。
既然如此，就只能跟带头大哥一路走到黑了。
相较之下，隐没在深山老林里的南疆诸派倒是更可能倒戈相向。
正商议着呢，先前柯闯放飞的那只木鸟竟然又飞了回来，围着男人脑袋转了几圈，最后在他头顶落了脚。
“闯儿，”木鸟开口，传出的却是一道威严的男声，“魔教教主广发喜帖，为师已到那日喀，速来与我汇合。”
教主、喜帖、那日喀？
话音刚落，三人齐刷刷的扭头看向懵逼的圣女——他媳妇不就在这里吗，那色鬼要跟谁成亲？！l
一直伪装自己不存在的圣女也吓了一跳，“蹭”的一声站起来，脸色铁青，“不关我的事啊！”
她一直老老实实的充当木头人，试图在大佬们的夹缝中求生，哪知天降一口大锅，愣是给她泼上了通敌的嫌疑！
“当然不关你事。”遮罗仙没好气的答道，“新娘估计早就换人了。”
“啧，”柯闯挠了挠下巴，“没听说他们又找了一个啊？”
“魔教……魔教……”凌玥喃喃自语，心中一动。
她在离开前故意让遮罗仙伪装成被掳走的样子，就是为了招来魔教中人，以防那四兄弟太难对付，搞一出借力打力。
可等她出来之后，阿贾尼的商队早已不见踪影，本以为这出后手多半要作废……如今看来，未必没起作用。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魔教一定要找圣女？”她问道。
“这你可问住我了。”柯闯皱起眉头，“那些被搜罗的女子名义上是圣女，实际上是教主的小妾，隔个几年就要换个新的，因为魔教历代教主都是如此，还真没想过是为了什么。”
“我倒是听过小道消息，”遮罗仙八卦兮兮的说道，“据说魔教跟其他教派不同，都是父传子，他们拼命娶圣女，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修为越高的修士越难诞下子嗣，女修普遍斩了赤龙不说，个别特别狠的男修还会把一身精血炼化，搞到最后就是大家都了无牵挂，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这也是为什么世家大族总是急忙忙的给儿女张罗婚事——就怕一个不注意，就绝后了啊！
魔教教主只娶凡人，本来就是一件怪事，若是为了继承教主之位，那也就说的通了。
“我先前在总坛的时候，也听过这个说法。”真圣女犹犹豫豫的说道，“不过我从未见过教主，只知道年关时必须要完成亲事。”
“必须？”
“其实圣女选谁都一样，”她垂下眼眸，“他们早就备好了一切，缺的就是新娘子而已。”
也就是说，重要的并不是新娘，而是婚事本身。
“这样一来，魔教奇怪的举动就说的通了。”凌玥盘腿坐到了地上，“在你被抓走以后，阿贾尼他们势必要再补上一个，这才盯上了我师弟。”
哎？
三个不明所以的人一齐卡壳。
“若不是事急从权，他们没道理会看上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原女子。”
没去管懵逼的三人，凌玥的思路越来越顺。
“既然距离既定的婚事如此之近，他们已来不及再去换人，由此可见，他们便是带走小师弟的黄雀。”
当然，这套说辞其实有个无法解释的漏洞。
那就是杨戬是个男人。
其实师姐弟之前的遮掩并不高明，只是仗着阿贾尼他们没法贴身检查，才钻了空子。
魔教总坛可不比商队，真要成亲还能不验明正身？
既然验明了正身，这喜帖还能发下来？
“要么是这婚不结不行，就算抓到了男人也要硬着头皮结，”艰难的消化掉杨戬被当成圣女抓走的事实，遮罗仙硬着头皮分析，“要么就是他们真的运气爆棚，又找到了一个倒霉蛋。”
柯闯闻言抓了抓脑袋，欲言又止。
“魔教历代圣女都是成亲后就消失无踪，”满嘴塞着馕的真圣女嘀嘀咕咕，“谁都知道魔教招圣女有鬼，除了我这样吃不上顿饱饭的，谁还愿意去？”
柯闯闻言挠了挠屁股，欲言又止。
“柯师弟有何高见？”在他抠脚丫之前，凌玥赶忙问道。
“我觉得吧……”把手从脚上移开，柯闯咂嘛了一下嘴，“他们会不会就是忘了？”
“怎么说？”
“我们宗门有时候也这样，”柯闯有些不好意思，“一群大老爷们办事就是容易粗心，总是丢三落四的，上回他们收拾内库，光看锦盒完好，结果一打开里面全是碎的，气的我师父咆哮了三天三夜……”
宗主他老人家身体真硬朗……
几人听完面面相觑，遮罗仙一把捂住脸，“我竟然觉得……这八成就是真相！”
“为今之计，只能一探究竟了。”
这么说着，凌玥心中其实还有一问。
魔教中人粗心大意还可以解释……杨戬为什么任由他们摆布？
要是他打定主意逃走，没道理闹不出风波来。
总不能真的为了补贴家用去出卖美色吧？
不行，姐姐不同意！

第93章
盛满葡萄的琉璃托盘被人小心翼翼的摆上了桌，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
一滴水珠从粒大饱满的绛紫色果实上滴落，滑过斑斓的盘面，掉下涂着白漆的矮桌，散入了精美而厚实的绣毯之中。
在层层薄纱帘幕之后，一位身穿红衣的婀娜身影若隐若现。
金丝缀着宝珠装点着火红的裙面，长长的曳摆铺展在地，映出了灯盏上忽明忽灭的烛火。
而裙摆的主人端坐于椅上，如瀑的黑发隐没在鲜红的帷帽下，水滴形的珍珠自帽檐垂下，正巧缀在额间。
红衣人大半面容隐藏在同色的面纱之下，只露出了一双秋水明眸，那眸光如高山雪水，澄澈又透着疏远，而当眼眸半阖，又生出温柔多情的错觉来。
凭谁来看，这都是位风姿绝代的佳人。
“圣女，请用。”一双毛茸茸的大手从琉璃托盘下拿开，手的主人一撩鬓发，对着红衣人露齿一笑。
若是抛开他那威武雄壮的身姿和茂密旺盛的体毛，光看穿着打扮，这应当是一名……侍女。
当然，用中原话说，这就是一个套上了件侍女裙的壮汉。
这位勇于面对真我的壮士其实也不是别人，就是沙蝎城捡漏三人组的领头人。
至于为什么会来客串侍女，照这哥仨的话就是“按照中原的习俗，女儿出嫁怎么能没有娘家人？！”
平心而论，如果被他们绑来的“圣女”真的是孤身远嫁的姑娘，这句话还是很令人感动的。
当然，如果他们对“娘家人”的理解没有停留在“娘”上就更好了。
穿着粉色裙子的金毛大汉抖了抖几乎要包不住的胸肌，无比狗腿的道：“这是教主特意从冰库中取出的珍果，要您务必品尝。”
红衣人闻言一动不动，连一眼都欠奉。
一路以护送的名义把人家挟持到魔教总坛，金毛大汉对圣女的沉默寡言已经见怪不怪，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我们家圣女就该有这种气势”的迷之感动。
多好的姑娘啊。
真名叫“葛力姆”的魔教左护法眼里闪烁着慈父般的关怀。
可惜就要插到他们家教主身上了。
“吱嘎。”
房门被大力推开，随着“哐、哐、哐”的奔跑声，瘦竹竿一样的青年跑了进来，也带来了屋外的喧哗。
“左、左……”同样穿着粉色裙子的青年在大汉的瞪视下乖觉的改口，“左姐姐……”
“棒槌，在圣女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葛力姆训斥道，“你不是跟着教主在外面接待宾客吗，跑来新房干嘛？”
“右护法让我来跟姐姐问一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青年扭扭捏捏的说道，“宾客都到的差不多了，教主也饿的快哭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席啊？”
“胡说什么！”葛力姆紧张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红衣人，嘴里训道，“我不是说过吗，等玄天宗到了再开。”
“玄天宗跟咱们又不对付，他们来了能干嘛？”也不知道是不是急昏了头，青年没大没小的抱怨了起来，“以前又不是没发过帖子，他们哪次来了？”
好在葛力姆也是满脑门官司，没有跟他计较，“哼，以往他们是自持身份，不愿与咱们为伍，可如今教主已经多年未曾露面，秦阳舒那个老匹夫还能不过来探探路？”
秦阳舒正是玄天宗宗主的名字。
棒槌点了点头，偷瞄了红衣人一眼，这次倒是没忘压低声音：“那教主那边……？”
葛力姆注意到了青年的小动作，直接抬起蒲扇一般的大手，把后者脑袋给压到了一边，“看什么看，圣女也是你能看的吗！”
说完后，他见红衣人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二人的对话，想起对方并无修为，这才放缓了语气，“桌上还有之前存下的鲜果，你给教主端过去，但是不能让他多吃，知道吗？”
“得了，您放心吧。”
收到指示的青年作了个揖，捧起那盘没人动过的葡萄，一路小跑着蹿出了房门。
一离开新房，喧闹的人声就迎面而来。
漠北到底不比中原，一男一女若想结为夫妻，只需要摆上一桌酒菜，请上三五亲朋见证，这门亲事就算是成了。
然而魔教到底在这一方称王称霸，是以虽仪式简单，但这请帖一发，漠北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得悉数到场。
棒槌刚捧着葡萄跑进宴会，就听到莫老九中气十足的喊声：“玄天宗秦宗主到！”
还真让左护法给说中了？
一怔之后，他闻声望去，就见一名高如山岳的男子出现在厅堂门口，在他身后，数位同样高大的弟子鱼贯而入，而在这一众杀气腾腾的玄天宗弟子中，有一名细皮嫩肉的小公子格外显眼，比起周遭的糙汉，他简直面如芙蓉。
捧着手中的果盘，棒槌不禁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啊，好矮。”
竟然会收这么矮的弟子，玄天宗也没落了啊！
一踏入宴会厅，凌玥就遭受一波恶意的洗礼。
种种不怀好意的目光自四面八方传来，若是循着回望，就会收获目光主人一个呲牙咧嘴的狞笑。
考虑到这里到底是地狱之城那日喀，在场宾客大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而玄天宗又勉勉强强算得上名门正派，会得此待遇也是理所当然。
“那个背着一口铁锅的是饕餮老魔，据说他最爱用活人的内脏做卤煮。”跟她并排走的柯闯时不时嘀咕几声，“那个背着七把刀的是试刀客，那家伙练武成魔，拿全宗门试刀，惹了众怒才躲来这里。
“最边上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家伙，最喜欢生剥活人，非说什么人皮缝制的衣服才更暖和。”
作为土生土长的漠北人，柯闯从小就听着这帮子妖魔鬼怪的事迹长大，也算是如数家珍。
一件件、一桩桩令人闻之色变的“丰功伟绩”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缓和了阴森血腥的意味。
听着柯闯的絮絮叨叨，凌玥随着玄天宗众人入座，却发现面前的并非是餐桌，而是一只正架在篝火上烤的整羊，无数酒瓮被堆在篝火外围，每个座位旁边甚至还贴心的配了一把一指长的匕首。
显然魔教很清楚自己所请的宾客里并没有什么文雅人物，干脆就让他们自己动手，倒是很符合漠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习气。
除了这些篝火，就只剩下被一道帷幕遮住的主位，隐隐约约能看到其后的人影。
那里应当就是魔教教主的所在了。
宾客之中，玄天宗是最后到场的，他们一来，宴席立开。
“今日是我家教主大喜之日。”
随着这一声宣告，一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走出了帷幕。
这人胡子像羊，长得也活似山羊成精，脸颊凹陷，浑身干瘦，看上去迎风就倒。
“魔教右护法霍春水，”柯闯小声报出了他的名字，“龙虎山正一教的弃徒，一手正一雷法相当了得，在百多年前就入了元婴境。”
“诸位豪杰能来，我教可谓是蓬荜生辉呐。”
霍春水一开口，就彰显了自己与周围的大老粗之间的不同。
瞧那单薄的小体格，瞧那文邹邹的用词，竟然在异域他乡令凌玥感到了几分亲切。
“过几日便是我教中大典，老朽早已备下厚礼，就等诸位赏光呢！”
“省省吧，霍老头。”人群中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吆喝，“你前年骗我们搓汤圆，去年骗我们去包饺子，今年我要是还上当，我就是你孙子！”
“就是！”有人附和道，“今日多大的喜事，我们要听新郎官说话，你一个孤家寡人，在这边叭叭个不停算啥子啊！”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哄笑。
“啧啧啧，丁皓，你也别嘴硬，你嫌弃老朽安排的典礼，可哪年不是你吃的最多？”霍春水闻言也不恼，笑着说道，“你今年不来，难不成要躲在你那牛棚里自己过吗？”
厅内的哄笑声更大了。
“好了，好了，”霍春水摆摆手，躬身向后退，“我知道你们嫌弃我这老头，这就给你们请我们教主。”
他一走，所有人的视线就击中到了帷幕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拉长的人影打在了帷幕之上，嘶哑的男声传了出来：“诸位能来，本座老怀甚慰。”
此人一开口，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魔教教主成名在四百年前，”柯闯向凌玥密语传音，“那时候他就是合体境的高手了，活到如今怎么都是大乘。”
“不过他这些年很少露面，也有传言说他早就死了。”
死了？
望着那道算不上魁梧的人影，凌玥若有所思。
“来，本座敬诸位一杯。”
这么说着，那人影拿起酒盅，对着众人划了一圈，而在场之人也纷纷拿起酒盅回敬，甚至有不少干脆拿的就是酒坛。
“咕嘟。”
吞咽声从帷幕后面传来，那人影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继而沙哑的笑道：“行了，**一刻值千金，本座也不在这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说完，他欣然起身，“嗒嗒”的脚步声传来，渐渐消失在了帷幕之后。
等到魔教教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宴会厅上凝聚的气氛才有了松动的迹象。
“啧，”也不知是谁咋舌道，“小道消息果然不准，那老东西竟然还活着！”
“慎言！”赶在那人说完之前，就有人大声吆喝了起来，“喝酒，喝酒！这可是难得的好酒，老子今日一定得喝个够！”
“得了吧，就你那酒量，别出来丢人！”周围的人纷纷损他，一派热络的模样。
维持着酒杯沾唇的姿势，看着一张张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凌玥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扣，食指抬起，向下一敲——
“咚。”
听到房门被大力推开，端坐在桌前的红衣人微微偏过头。
只见一道人影如风般冲进喜房之内，瞬间在自己眼前站定。
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叹：
真矮。
“哎呦，教主！”一直待在屋内的葛力姆惊呼一声，“别跑这么快，摔着可怎么办？”
“本座才没那么苯！”清脆的童音响起，约莫着只有一尺来高的男孩单手指着红衣人，“你就是他们给本座准备的新娘吗？”
杨戬看了看只到自己膝盖的小豆丁，伸出右手，食指点在了对方的额间。
“噫！”被顶住的小豆丁瑟缩了一下，眼睛一闭，双手乱挥，“我打打打打打！”
然而，别说打了，他连一步都没往前挪。
“哎呦，使不得啊，圣女！”葛力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抱起男童，伸手揉了揉他额头被点出的红点。
“圣女”闻言收回了右手，仿佛无视发生。
“嘤！她好凶啊！”抱着金毛大汉，男童的眼眶迅速湿润了。
“教主不哭啊，”葛力姆背出了打好的腹稿，“夫人是好人家的闺女，您突然冲进来，她当然会害羞啦。您要鼓起勇气，让夫人感受到男子汉的柔情啊！”
“是、是吗？”男童一下子被唬住了，犹犹豫豫的看了红衣人一眼，大概是觉得自家“媳妇”实在好看，抿了抿嘴唇，“好、好吧，本座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好好好，”葛力姆忙不迭地放下男童，几步跨到门口，“那教主就好好跟夫人相亲相亲，属下就先退下了。”
说完，他关上门，头也不回的跑了。
见到自己的强援消失，穿着花里胡哨的男童瞥了不为所动的红衣人一眼，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膛，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本座就是这魔教之主！”他色厉内荏的说道，“你、你不要看我小，我、我可厉害着呢！你……将来一定会对本座心悦诚服！”
“哦？”
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圣女”的面纱下穿了出来，只见“她”一把摘下帷帽和面纱，露出了一张漂亮却不显女气的脸。
“这可有些难啊。”本该千娇百媚的“圣女”说道，目光往他身下轻轻一扫，“豆芽菜。”
噫！
教主大人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左护法，本、本座觉得男、男子汉的柔情好像没、没有用啊！

第94章
年幼的教主大人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大危机。
他看着名义上的媳妇三两下脱掉了那身累赘的红裙，露出了精瘦的胸膛，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衣。
完了。
三寸丁痛苦的闭上眼。
这哪里是好人家的姑娘，这分明是……
咦？
他重新张开眼，盯着那人的前胸看——没错，确实是一马平川。
说好的媳妇变成了一个大男人？
扑扇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于人生阅历总共没几年的小教主，这题超纲了。
“过来。”正在整理衣襟的杨戬头也没抬。
在系衣带时，他的手指停了半刻，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迅速解开了打好的衣结，重新打上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衣扣。
“唔……”
小教主磨磨蹭蹭的往桌边靠，满脸的不情愿，然而形势比人强，拖无可拖之后，他还是迈着小短腿站在了改头换面的“媳妇”前。
“坐吧。”杨戬敲了一下桌子，然而手指刚落上桌面，他就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视线一凝。
小教主闻言怯生生的一抬头，诺诺道：“好……好你个头哦！”
说完，他瞅准了房门把腿抡的飞起，“左护法！救命啊！”
坐在原地没动，杨戬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勾住他的衣领。
于是夺门而出变成了原地逗留，男童眼看着大门口就在咫尺之间，却怎么都跑不到。
“救救救救救……”原地踏步连带着三寸丁的嘴巴也跟着卡了壳，喊了半天都没见人来，小教主颓然的放弃了挣扎，像小猪仔一样被拎了回去。
“不跑了？”杨戬凉凉的问道。
“不跑了。”教主小脸上满是苦大仇深。
“那就坐吧。”杨戬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是真的不敢再耍花样的小教主从桌子下面搬出了一个小矮凳，规规矩矩的坐在上面，腰板挺的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看就是没少挨训。
然而杨戬说的“坐”就是真的只是让他坐着。
不会与他说话，也不发出声音，唯有手指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响个不停。
屁股下面仿佛扎了个钉子，男童不安分的扭着身子，偷偷的拿眼角余光瞄自己这位假媳妇。
与常年陪伴他的左护法葛力姆相比，杨戬的身形其实算的上单薄，只是他生的高挑又匀称，长相出众，身上又有一股传自母亲的清贵气，即便身量上稍显不足，与人对峙时也极少会落下风。
起码，眼下小教主就打从心眼里觉得，就算方才呼救成功，自己可能也得倒霉。
“怕成这样还敢看我？”察觉到小不点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少年漫不经心的说道。
他言谈间透出超出外表的成熟，不像是尚未弱冠的少年，令小教主生出了面对右护法的错觉——后者总是一本正经的逼他习字，还总轻而易举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呆瓜。
“这、这里是本座的地盘，本座怕、怕你作甚！”气势十足的挺起头，男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怕你，只是敬你，对，敬你！”
说到最后，他连自称都忘了改。
“呵，”杨戬低笑一声，“那你觉得，是我可敬，还是你的左护法可敬？”
“……你可敬，”沉思半天，小教主才吭哧吭哧的说道，“你比祖父还可敬，但是只有一点点哦！”
为了强调这一点点，他甚至还用手比划了出来。
大约是心情真的不错，杨戬轻轻瞥了他一眼，“明明是个小呆瓜，却意外的有眼色。”
……本座方才是不是被骂了？
小教主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少年又用手指敲了一下木桌，“他当年上山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后来我们七人……”
说到一半，他突然住了口，凝神看向了窗外。
男童刚得了趣，正是特别想知道后文的时候，此时一断可真是心肝肺俱痒，奈何也不敢大声追问，正急得抓耳挠腮之时，就听到了新房内的窗外传来了敲击声。
“咚、咚、咚。”
三下不多不少，放在此时，却格外突兀。
在漠北，谁敢在魔教教主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敲他的窗？
男童陡然紧张了起来，就见身旁的少年站起身来，几步上前打开了窗扉，用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道：“师姐？”
那语气令他想起了哄他睡觉时的左护法，既对吵着要听睡前故事的他无可奈何，又有一种乐见其成的放任。
当然，以上出自以读书人自居的右护法之口。
一只白玉般的手搭上了窗框，紧接着，一道人影顺着洞开的窗口翻了进来，不是凌玥是谁？
“前厅已经喝开了，我找了个借口就溜了进来。”她对师弟衣冠整齐的模样是半点也不惊讶，“这魔教的戒备力度就跟河西大集似的。”
换言之，就是基本没有人在戒备。
“咕嘟。”看着新来的不速之客，正襟危坐的小教主咽了一口唾沫。
他这一出声，自然就引来了凌玥的注意，后者一见到这豆丁，顿时一愣，“……这是你继子？”
被当后母的杨戬面不改色，“这位是教主大人。”
小教主努力端出架势。
“新郎官避而不见，我就猜到了这婚事有鬼，”凌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小豆丁，“但搞成童养媳还是漠北人会玩儿。”
这么说着，她抬步走到男童跟前，伸出右手——
弹了他个脑瓜崩。
“呀！”
被弹的从凳子上摔了个屁股墩的小教主眼角带泪，一双小肉手死死地捂住额头。
“确实就是个小鬼，”凌玥收回作孽的右手，“看样子不是那位威震漠北的教主大人突然返老还童。”
“魔教上下很紧张他，怕他饿着，也怕他摔倒。”杨戬补充道，“就算他不是教主，也应当颇为重要。”
“魔教寻找圣女的原因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凌玥摸了摸下巴，对着小萝卜头笑的意味深长。
“我本以为是那老色鬼练功出了岔子，还想着能打他个出其不意，借着这股东风混个教主当当，不过眼下这样也不错。”
什么不错？
小教主全身紧绷了起来，他再怎么懵懂，也能看出来者不善。
“教主大人，”俯下身，凌玥点了点小刺猬那炸毛的脑袋顶，“在这教中，谁最喜欢你呀？”
男童警惕的看着笑容可掬的少女，“你、你是谁？”
“我是你隔壁老凌啊。”凌玥讲的毫无负担，怕他听不懂，还特意解释了一下，“就是趁你不在家，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老婆、打你的孩子，还把你所有的衣裳都换成绿色的大魔头。”
小教主一脸的震撼。
哪怕他其实压根听不懂几句。
也不知是不是唬住了，他瞥了站在一旁的杨戬一眼，吞吞吐吐的说道：“那你……也是教主吗？”
“我是啊。”点了一下头，凌玥爽快的回答，“我是战场可以输，晋帝必须秃神教的教主。”
不明觉厉！
小教主一脸“震撼我全家”。
不过他还是嘴硬道：“本、本座当然是广受教众爱戴！”
话音未落，凌玥眯了一下眼，顺手把他从小凳子上拎起来，“也就是说，只要抓住了你，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没等男童反应，她就拎着他走到了门边，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把他往走廊上一扔！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来没有玩过抛高高的教主大人叫的宛若杀猪。
等到男童从最高点落下来，凌玥手急眼快的抓住他的衣领，往上又是一扔。
就这么循坏了六次，确保男童叫的全魔教上下都能听见了，她才心满意足的重新关上门房，带着小小年纪便看破红尘的教主回到了新房。
“接下来就是看爱戴你的教众能不能醒酒了。”
把双眼放空的男童放到铺着锦被的床榻上，凌玥拍了拍前者肉嘟嘟的脸颊，然后自己索性也钻进了被子里。
令她意外的是，速来不爱与人亲近的杨戬竟然也凑了过来，附到她耳畔小声说道：“教主之下有左右两护法，左护法是漠北人，估计有元婴修为，麾下有一胖子，是积年的金丹，我之前便是被他们捡到，带来了总坛。”
两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了，少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凌玥的耳廓，引得她缩了缩脖子。
杨戬向来是举止有度的，便是之前假扮姐妹的时候，二人凑在一起，他也充当着一根木头，大多是在等她主动靠过去。
凌玥模模糊糊的觉得，小师弟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可要说哪里变了，又说不太上。
就在她忍不住神游的时候，对话仍在继续。
“三师姐，”杨戬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我伤势一直未愈，这才不得不跟他们走……”
像是怕她不信，他拉着她的手贴到紫府处，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一尊华贵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的瓷器。
不知怎的，贴着衣衫下那一层薄薄的肌理，以往与未婚夫接触都如老僧入定的凌玥……有点心猿意马。

第95章
事实证明，小教主是真的很受重视。
听着凌乱的脚步声，凌玥悻悻的收回胳膊，倒是杨戬若无其事的站起身，微微垂下头，看起来乖顺的不得了，忽略他的真实性别，倒是真的很符合“被硬抢过来的小媳妇”。
“教主！”左护法一马当先，直接用身体撞开了房门，然后看着屋内多出来的一人，愣在了当场。
只见凌玥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委屈巴巴的小教主，原本的教主夫人则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年轻公子。
看到此情此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阿贾尼那个混蛋！”葛力姆咬着牙骂道。
谁知他这一停，却把紧随其后的其他人给挡了个严实，特别是一个人有两个宽的莫老九，肥嘟嘟的堵在过道中央，推推搡搡之中，把一大伙援军全给堵在了后头。
不过乱成一团的魔教也证明了凌玥之前的猜想——他们现在真的是群龙无首。
“这位姑娘……”缓过神来，葛力姆踌躇道，“咱们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当务之急，还请把我们教主放下为好。”
凌玥闻言举起怀中的小教主，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
“嘶。”从缝隙里往内窥视的教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咱们有话好好说，”葛力姆痛心疾首，“教主他还是个孩子啊！”
“就是！对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手，真是万恶不赦！”
“教主脸颊上都有红印子了！”
在一片指责声中，万恶不赦的凌魔头脸不红、气不短，甚至还想再捏几下。
在群情激愤的人中，莫老九那尖嗓子格外突出，他正义愤填膺呢，就感觉肩膀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
“别碍事！”他烦躁的回过头，就见满脸阴沉的霍春水正在自己身后，顿时卡壳了，“……右、右护法？”
“都在吵吵什么？”干瘦的老道士慢悠悠的说道，“席面都没散，你们是想整个漠北都知道咱们圣教快要山穷水尽了？”
在场都是魔教的高层，谁也不是傻子，顿时就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纷纷闭上了嘴。趁此机会，霍春水仗着身材优势，顺着缝隙挤进了新房里。
此时与能言会道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葛力姆已经快跟小教主一样被凌玥给玩哭了。
他倒是不怕那个可恶的丫头提出一些强人所难的条件，毕竟只要有条件就意味着可以交涉，然而凌玥除了时不时玩一下怀里的傻孩子，一直一言不发，搞得堂堂元婴修士焦头烂额，想要强势一点，还投鼠忌器。
因此，当霍春水露脸的时候，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这种动脑子的活，还是得交给读书人干。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玉泉山的两位师侄。”出身正一教的霍春水一眼就认出了凌玥和杨戬的来头，“不知两位来我圣教，所为何事啊？”
他语气很是恳切，至于乌龙圣女一事，倒是绝口不提。
“霍师伯，”论装傻，凌玥也不逞多让，“我师弟被贵教请来观礼，小孩子不懂事，作师姐的自然要陪着，况且我们瞻仰贵教教主已久，难得有此机会，怎么能不上门拜访呢？”
“那感情好，”霍春水笑眯眯的点头，“如今酒也吃了，教主也看了，不知师侄能否将本教教主放下呢？”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男童，凌玥慢条斯理的说道：“霍师伯大概是误会了，我要见的教主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自然就是四百年前出名的那个了。
霍春水笑容不变，“漠北一直有传言，说老教主已经殡天了。”
“我本来也信以为真，直到见了霍师伯与左护法，才晓得人言可畏，”凌玥微微一笑，“流言就是流言，到底当不得真，不是吗？”
就算是以血脉维系的王朝都会有重臣欺幼主的事发生，若是没有靠山，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如何能维系魔教这样的庞然大物？
难不成他真是天命之子，只需要虎躯一震，就能让左右护法这样的人物纳头便拜？
此言一出，葛力姆的面皮抽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的老道士。
而霍春水收敛了脸上的假笑，认真打量了眼前的少女一眼，“老朽在这教中也有几分薄面，师侄若是不嫌弃，什么话跟老朽说也是一样。”
“我嫌弃。”凌玥一脸情真意切。
这回换霍春水面皮抽搐了，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不客气的。
像是怕他不信，凌玥甚至还重复了一遍，“我真嫌弃。”
“噗。”葛力姆捂着嘴扭过头，随后又一脸凝重的转了回来。
霍春水在这一刻有一种撂挑子的冲动。
“师侄猜的没错，”按下迸出的青筋，霍春水揉了揉额角，“老教主确实活着，你手中抱着的，就是他的儿子。”
“老朽承认，这婚事是个幌子，为的就是敲山震虎。”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老道士摇了摇头，“教主多年未曾露面，那群家伙早就蠢蠢欲动，不敲打一下，谁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况且，少主年幼，亲娘又死的早，仅凭我们几个男人始终照顾不周。”
说白了，名义上是娶亲，实际上就是给他找个“娘”。
“对于人选，我们也是琢磨了很久的，”听到这句，颇有老妈子气质的葛力姆有些忍不住了，掰着手指头数道，“个子高挑是为了能抱的动他，性格冷淡是为了避免夫人动歪脑筋，眼神犀利是为了能管住这只皮猴儿。”
说完他还头疼的看了一眼坐在软玉温香之中的男童，后者在经历了几轮捏脸伺候后就放松了下来，正好奇的眨巴着眼睛看向几人，一点也没有人质的自觉。
“至于教主本人……”葛力姆犹豫了片刻，才吐出了答案，“在睡觉。”
睡觉？
凌玥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闭关、不是沉睡、不是封印……就是简简单单的在睡觉？
谁能够一睡这么多年，甚至逼到下属大张旗鼓的搞假婚事？
然而说出这两个字后，那左护法就变成了锯嘴葫芦，半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霍春水苦笑着摇头，“情况就是如此，教主实在不便接客，烦请师侄有事还是告之老朽吧。”
说，还是不说？
凌玥的目光越过左右护法，扫向聚在门口的人群，停留在了莫老九与棒槌身上。
这二人一胖一瘦，肩并肩、手挨着手。凑在一起就好似哼哈二将，然而就因为悬殊的体型，某些本该被满满挡住的地方，露出了些许的缝隙。
那是一块布满了油腻与血渍的围裙，哪怕只露出了冰山一角，也足以令人记忆犹新。
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凌玥耸了耸肩，“前些日子，玄天宗弟子柯闯撞破了一伙上清遗脉四处诱捕女子的勾当。”
听起来像是我们干的事啊？
在场魔教中人面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有趣的是，他们的目标与贵教选定的圣女完全一致。”
“霍师伯不觉得，这实在是太巧了吗？”
与其他大漠家里蹲不同，出身正一教的霍春水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
“我和师弟与那四人教过手，其中一人屠夫打扮，留着络腮胡，手持一把剔骨刀……”说到这里，凌玥顿了顿，“恕我冒昧，宴席上的烤全羊着实令人印象深刻，能请出掌勺大厨一见吗？”
此言一出，异变骤起。
“噗。”
一口鲜血从莫老九的口中喷出，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见到了穿透肚皮的刀尖。
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刀刃上滑下，落入了他喷出的那一口血滩里。
“莫胖子！”棒槌的惊叫近在咫尺，又极为模糊。
紧接着，刺穿身体的利刃被人用力拔出，失去了依靠，男人庞大的身躯向前摔去。
“是那个厨子！抓住他！”
棒槌几乎整个人都被罩在了莫老九的身躯下，他死死的捂住男人肚皮上的伤口，却在下一瞬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黑鞭重重的打了出去！
那鞭子好似有生命一般，化为无数道纵横的鞭影，将手持屠刀的络腮胡大汉包在中央，霎那间便在人满为患的过道中清出了一片空地。
“贼子，尔敢！”
这一声呵斥如平地惊雷，金发大汉越过哀嚎的教众，直直撞向了纵横的黑鞭，随着一声巨响，四散的罡风席间了整个走廊。
“葛力姆，回来！”霍春水扯着嗓子大喊，“这是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自空中悬月而来，眨眼间便至新房窗前。
“正一雷法！”
老道士手捏法诀，银亮的电光编织成网，挡在了转瞬即至的剑气前。
木制的窗页骤然破碎，锐利的剑光一望无前，黑风涌动，风刃在瞬间便绞断了电网，破碎的石块与木渣纷纷下落，眼看整间屋子都要被劈成两半！
汹涌的剑光行至窗前，撞上了绘有彩凤的竹伞，无数风刃刮过伞面，油纸鼓起，脆响阵阵。
四面墙壁依次倒塌，在这混乱之中，一道人影自伞后冲出，迎上了刺骨的剑风，然后摸出了腰间玉笛，凑到唇边吹响了第一个音。
怀中的香球震动，清脆的铃声断断续续，一道漆黑的魔莲透出少女的衣襟，一瓣紧闭的花瓣正在缓缓绽放。
当悠远的低吟响起时，无匹的剑光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凌玥紫府中被真元紧紧拢住的金丹在一道道漆黑魔气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千万瑞气涌出，填满了整个丹田。
下一刻，整座新房，轰然爆开！

第96章
源源不断的紫气从金丹的裂口中涌出，甫一接触丹外汹涌的魔气便开始了鲸吞蚕食，胸口的莲花一瓣瓣盛开，魔纹爬满了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任谁见到此时的凌玥，都会觉得她就是天生的魔头。
属于道门修士的气息已经一丝不剩了，少女眉目舒展，抬起手指，点在了迎面而来的剑光上。
“咔吧。”
犹如实质的剑光发出一声脆响，呼啸的风刃刮过衣袖。
凌玥抬头，对着远处驭风而立的青年一挑眉。
后者手中三尺青峰一挥，被黑风夹裹得第二道剑气转瞬即至。
爆发的魔气宛若冲天的黑影，少女主动迎上剑气，布满裂纹的金丹寸寸断开，紫府中充斥着紫黑色交织的真元，在这一片混沌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拇指大小的人影。
压城的黑云已在空中蓄力多时，只待她一路面便雷光劈下！
合抱粗细的天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将深沉午夜映得恍若白昼。这道天雷来的太快太猛，已被凌玥逼到面前的青年来不及后撤，便被一齐卷入了雷光之中。
此时的魔教总坛已经被剑气劈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从上空看，宛若一个被削去了脑袋的多宝葫芦。大漠的夜风好比钢刀，顺着坍塌的墙壁，刮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与夜风一同来的，还有清脆的琵琶声。
飞舞的烟尘之中，抱着玉琵琶的中年文士款款走来，手指拨弄不停，一音一色扣人心弦。
“带着少主走！”
在只剩断壁残垣的新房中，霍春水对着杨戬低吼一声，双手捏成法诀，迎上了弹着琵琶的男人。
“……霍老爹。”小教主喃喃说道，抬头去瞧拎着自己后领的少年，却见对方单手撑着竹伞，目光投向不远处。
偌大的总坛，竟然只有他俩脚下一处完好无损。
“竟然用钢珠制伞……”杨戬对着废墟的一角幽幽叹道，“你们不会看到混元伞上襄珠的记载，便搞出来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吧？”
他一开口，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角落，正是手持钢伞的白面小生。
“我上清行事不劳阁下多嘴，”那人神色阴郁，“将死之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混元珠伞中的‘珠’，指的是珍珠。”少年不以为忤，目光轻轻扫过男人手中怪模怪样的钢伞，“取祖母绿、定风珠、定颜珠等宝物，辅以珍珠拼成‘装载乾坤’四字，撑开时，暗无天日，转动时，乾坤晃动，还能收取敌人宝物，算是不可多得的妙物。”
“呵，”白面书生口中冷笑连连，“说的好啊。若不是杨戬那厮利用变化之术骗走混元珠伞，将它献给了姜子牙，你一介玉清弟子怎么识得我上清宝物？”
“可笑你们祭拜那清源妙道真君，可他不过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少年闻言摸了摸鼻梁，“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拜过。”
“废话少说！”只听那白面书生怒喝一声，手中珠伞一晃，直接撑开！
一时间，黑气弥漫，竟然真的有了一丝遮天盖日的意味。
“别怕，”杨戬放下拎着的男童，将空出的手深入了衣襟，“我给你变个戏法。”
快要吓出眼泪的小教主双手死死地抓住少年衣角，恨不得整个人钻到他袖子里去，然后他就看见自己唯一的依靠从衣领中拿出了一张剪成小狗模样的纸片，向着弥漫过来的黑气一扔：
“去。”
洁白的纸片飘入黑雾，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破纸而出，随着低沉的犬吠，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白面书生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之声，还有硬物在地上滚落的异响。
等到黑雾散去，就见一只黑亮细犬将持伞书生扑倒在地，尖利的爪子按在男人的脖颈，细犬呲着雪亮的利齿，一张口就能直接咬断猎物的脖子。
望着身上的猛犬，白面书生眼瞳一缩，金丹震颤，竟然挣脱不得。
“白水**！”面对着细犬的血盆大口，他声嘶力竭，“你还愣着干什么！”
话音未落，暗红色的血迹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了一道女性血影，那血影看都不看杨戬二人，张手指向发出低低吼叫的细犬，万箭齐发！
细犬眼中寒光一闪，一爪子将身下的男人拍晕，后腿一蹬，穿过无数血箭空隙，对准了血影女子，凶猛的撕咬了起来。
代表细犬的黑色与代表血影的红色滚做一团，犬类的咆哮与属于女子的尖叫混在一起，不时有血块飞出战团，溅到地上变成了一滩臭水。
“噫！”
小教主用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叉开一条缝隙偷看，只觉得眼前血肉模糊，十分可怖。
没过多久，稳占上风的细犬便将生死不明的血影托到杨戬身边，一张口，吐出了一颗翠绿色的宝珠，毛茸茸的尾巴甩个不停，显然是在邀功。
看着手中沾满了口水的定风珠，杨戬偏过头，小声说道：“还是猫好。”
正在邀功的细犬整只狗僵住，受到了万分打击。
“汪……”
足有牛犊那么大的细犬缓缓缩小，变成了一只头大屁股圆的短腿狗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瞧着冷酷的主人。
“行了。”杨戬弯腰拎起小狗，扔到了同样长着大眼的小教主怀里，两双狗眼相对，齐齐扭头，只觉遇上了平生大敌。
“唔！”小教主把狗崽一扔，伸手去够少年口中的珠子，却被对方一下子躲了过去。
“这可不是给你的。”杨戬将定风珠收进衣袖，“要是你想要，这个女人倒是能给。”
“……饶……”瘫在地上的白水**伸出一只胳膊，想去够他，却怎么都抬不起来，“……我错了……饶命……真君，求你了……”
“仙子怕什么呢？”少年淡淡的问道，“若不是仙子渡我怨气，我好多事还想不起来。”
“小仙鬼迷心窍！”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白水**对着杨戬狠狠地磕了一个响头，“小仙该死！小仙不该对真君生出歹意！”
这么说着，血色的泪水从女子愈发狰狞的脸上滑落，“小仙……也是走投无路了。”
“哦？”
“真君……知道谢端吗？”白水**缩成一团，仿佛提起这个名字就令她无法忍受。
没等杨戬回答，白水**脸上便露出了苦笑，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似乎稍微一停顿就会丧失全身的勇气，“谢端是凡尘一名贫苦的渔夫，天帝为了彰显仁慈，特命我下凡嫁予他为妻，可是我根本忍受不了啊！”
“那谢端家徒四壁，每日只知船捕鱼，除了老实巴交外身无长物，这等废人竟然要做我的夫君？我费尽千辛万苦成了仙，凭什么要嫁给一个普通的渔夫？”
“但是我不过是天庭千千万万女仙中的一个，天帝那日不过是随意一指，便指中了我。我素日交好的姐妹们自顾不暇，生怕把我换成她们……而只要我的名字在封神榜上一日，我便反抗不了天帝，哪怕在他眼里，我就跟个物什没有差别。”
“所以你就杀了谢端泄愤？”杨戬的语气像聊家常一般平静。
白水**闻言却浑身一震，长着嘴愣了半晌，才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我没……”
“那你怕我做什么？”少年轻轻的瞥了她一眼，“即便要天曹巡察，又与你何干？”
女子浑身一震，讷讷说不出话来。
“你下凡一事在絶地天通之前，既然如此厌烦谢端，为何不以此为借口赶紧离去？”少年继续说道，“难不成姓谢的一介凡人，还能追到九重天上要你生儿育女？”
这一字一句落下，白水**抖个不停，大约是怕到了极处，她反而停了下来。
“……我是杀了谢端。”她趴着说道，“不光是他，那些喊我谢家媳妇、与我称姐道妹的愚蠢蝼蚁，我都杀了个精光。”
“絶地天通多好啊，”她低声笑了起来，“谁也管不了我，谁也不配管我，我干嘛还要回去给人当牛作马？”
哑声笑完，她才恨声说道，“如不是被折叶关进了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我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说到此处，白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伸出胳膊挣扎了起来，“真君！折叶想找到九重天！上清也想找到九重天！他们囚禁我就是为了重启昆仑！我还有用……我还用的！”
“九重天？”杨戬垂眸瞧她，“你已经去过了了呀。”
“什……”白水**愣住了，呆呆的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天书玉碑，”杨戬意有所指的说道，“我得到的时候就只剩半截了，有点可惜啊。”
玉……碑……？
一座看不到尽头的石碑在白水**脑中一闪而过，然后她变抑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封神之战后，玉清七人肉身成圣，不受封神榜之制约。
在这七人之中，李哪吒谋略欠佳，李靖携二子跟随燃灯道人去往灵山，雷震子和韦护销声匿迹……是谁能被姜子牙托付打神鞭和封神榜？
那个人必须在玉清一呼百应……那个人必须执掌天庭刑法之责……
白水**在想通的那一刻，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真君，”她嘴唇颤抖，“我不想死……”
“仙子，”杨戬说道，“谁想死呢？”
是啊，谁想死呢？
谢端不想死，侯官的乡亲不想死，被她吃掉的无数女孩不想死，就连那个跟她一起被关在孤城里的赵乾锋，也不想死……
杨戬一指点在她的眉心，血衣女子轻叫一声，滚滚血泪自眼眶落下。
尘归尘，土归土。
女人的身体像陶土一般龟裂开来，四分五裂。
直起腰，杨戬转过身，就见原本站着男童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滩衣物，一只长相神似虎崽的肉球正小心翼翼的探出肉爪，然而刚迈出一步，就被瞅准了机会的狗崽一口叼住后颈，正只球僵在原地。
“别怕，”杨戬拎起瑟瑟发抖的肉球，“咱们去见见你爹。”

第97章
想找到通往地底的密道并不难，特别是在整个总坛都被人劈开的情况下。
幽深的地缝宛若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散发着与漠北迥异的湿冷气息，每走一步，身后的喧嚣便减弱一分，仿佛真的是一步步远离人世。
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杨戬却没有点火照明的意思，随着他不断的深入缝隙，手中兽崽的呜咽声便越响亮，显然是从熟悉的环境里汲取了底气。
“在告状？”他举起小兽摇了摇，“可惜，你爹未必敢帮你出这个头啊。”
“别在我儿子面前坏老子名声。”气急败坏的男声从地底更深处传来，“你不好好在上面装你的好师弟，跑下来触我霉头作甚？”
“他乡遇故知，比不上小登科，也能算人生三大喜了吧？”杨戬老神在在的回道，“哦对了，忘了你不是人。”
“……感觉你在骂我？”
“错觉。”
自取其辱之后，地底之物不再做声。杨戬顺着狭窄的通道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一处巨大的石窟前，一松手——
失去了支撑的兽崽掉了下去，肉呼呼的屁股砸在地上，引得它呜咽一声，然而好不同意重获自由后，它不仅没跑，还乖乖的蹲到了一边。
洞穴中，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挪动。
一双泛着绿光的兽瞳在黑暗里浮现，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洞口的少年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果然是你，之前刚察觉到时，还没敢认，性子差的太多了。”
“我年少时就那个性子，随了师父，后来下山跟着师叔，才变了许多。”杨戬随口答应。
“怪不得越来越不要脸！”黑暗中又出现了一双兽瞳，发出的声音也嘶哑了许多，好似一位人到古稀的老者，“果然是学好很难，学坏易！”
“哎呀呀，你们真是的，好不容易有熟人找咱们一次呢，”随着第三双兽瞳出现的是妖娆女声，“我说杨真君，奴家初次见你时，你就是少年人模样，这都过了一万年了，还是这副样子，你若是有什么驻颜之术，万万不要吝惜呀。”
听着七嘴八舌的声音，看着黑暗中陆续出现在的兽瞳，杨戬用手中合拢的竹伞点了点脚畔兽崽肥嘟嘟的身板，“嗯，肥瘦正好，也够鲜嫩。”
此言一出，洞窟内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最初的男声才悲痛低吼：“要煮就煮你那条狗去！别煮我儿子！”
“你想哪去了？“杨戬收回了伞尖，“我只是想恭贺你老来得子。”
“我呸！”
说完，洞中隐约传来了什么东西敲打地面的声音，然后一张脸凑到了洞口，隐隐有着人面的轮廓。
“哎？”那人面诧异道，“我听说你长出第三只眼了，还打算瞧个新鲜，怎么啥子都没有啊？”
杨戬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长三只眼睛的是商朝太师闻仲，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闻仲是个三眼人！”人面提高了音调，“那老小子活着的时候就很难搞，两军对垒，他能提前看你排兵布阵，不要脸的很！”
“可我这些年怎么听说你也搞了一只眼睛跟他打擂台？”
“那是谣传，”杨戬微微一笑，“闻仲封神之后当了雷部正神，上能照九天，下能照地府，没事就照灌江口。久而久之，我也烦了，就依样搞了个神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要是想学的话，也可以教你。”
“别别别，”人面一口回绝，“我眼睛还够用。”
何止是够用，简直是太多。
“那叙旧到此为止，咱们说点正事。”
“你果然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人面嗤笑一声，“我就瞧着你对那小丫头太好了点，在那丫头之前，这诸天神佛，谁敢让你穿裙子？”
“穿条裙子只是小事，”竹伞的伞柄在少年手心旋转，“比起我的过错来说，不值一提。”
人面闻言一噎，“……我还以为你们阐教中人心都是黑的呢。”
“你这是哪里来的谣言？”杨戬似笑非笑的瞧他，“我教中人最是与人为善，天下谁人不知？”
是你们心黑手狠天下皆知吧？
人面想了想，没敢说。
“你不是为了落仙谷那事愧疚吧？”他另起了一个话题，“照我说，你没法直接插手，不让他们去办，还能让谁？其他人也未必买你账啊。”
少年神色平静，“师父向来视我如子，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道统断绝。”
“那你找上我是打算怎么办？”人面问道，“你苏醒这事能瞒得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那人要是知道你醒了，定会找你麻烦。”
杨戬莞尔，“我既已苏醒，自然不会让他清闲，况且还有不少旧账，等着我去算呢。”
“你要走？”人面又是一噎。
“我不走，那人找来，你替我扛着？”少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促狭。
“别别别，”人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还是喜欢老老实实的呆着。只是……你如今修为远未恢复，行事还当小心一些才是。”
“这也是我想给你提的醒，”杨戬敛去了笑容，“截教已经盯上你了。”
“就凭那四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人面冷笑，“我让他们一只爪子，都别想摸到我的毛。”
“吹牛可谁都会。”杨戬垂下眼眸，对着趴在地上的兽崽伸出手，“乖孩子，这颗珠子拿去，帮我转交给救你的漂亮姐姐。”
他掌心的翠绿珠子，赫然便是定风珠。
“嗷？”兽崽叼过珠子，疑惑的轻叫。
少年收回手，“若是那人问起，就说我与她赠别吧。”
说完，他一步迈出，再不见踪影。
兽崽起身想追，却有一道碎石从天而降，一下子阻断了它的去路。
躲过崩裂的石块，凌玥周身罡风激荡。
此时的魔教总坛宛若遭遇了一场狂风过境，四处都是砂石土块不说，圆润的宝葫芦前已经彻底被黑风摧毁，只留下了一片狼籍。
“分神境之下，能接我十剑而不倒的，你是第一个。”
在她面前，张扬的青年气势全开，属于分神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彰显着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凌玥混身魔气缭绕，紫府深处的人形半凝半散，她低头看了一下狼藉遍地的总坛，隐隐能听到有人呼救的喊声。
打到这个地步，依然没有人从宴会厅里走出来。
是串通一气？还是……无能为力？
“别等了，”青年挽了个剑花，“我四弟在酒肉里下的药足以迷翻一条龙，那些家伙哪怕是被砸死也不会醒。”
凌玥闻言，心中一动，想起了还没有着落的护山神兽，“你家……有龙？”
“什么？”青年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没有。”
“那你见过龙？”
“没见过！”
凌玥不无遗憾地说道：“那你还说能迷翻一条龙？”
只是随口一说的青年卡住了，面对着少女失望的神色，感觉自尊心正在紫府内吹着喇叭喊疼。
“少废话。”他恼羞成怒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姑娘别碍事的好！”
“怎么能无关？”凌玥随口应付，“我师妹都嫁进魔教了，师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没想到，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青年听完却冷静了下来。
“我记得，你与你师妹是来大漠寻陨铁，对吗？”青年眯了眯眼，“这东西我们手中要多少有多少，你若不再插手此事，我手中的陨铁都可以给你。”
凌玥煞有介事的想了想，“行啊，也不用给我了，直接打包送到玉泉山，记得写玉柄真人收。”
“……玉、泉、山？”听到这个名字，青年的脸色青铁交加，再傻也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愚弄。
于是黑风剑刃再起，凌玥抬手翻掌。
冲入黑风的那一刻，她混身涌动的魔气瞬间被吸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澎拜的法力。
半虚半实的人影猛的紧缩，紫气自紫府而上，直冲中宫，炼气化神，凝成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婴孩。
罡风气，掌风凝。
凌玥双目凛然，手掌一翻。
番天掌第二式——大漠沙如雪！
凌厉的掌风自剑风内部穿出，黄色的沙影与黑色的风刃纠缠着爆开，划过残破的总坛，留下了道道裂痕。
“啪！”
一块墙壁不堪负重，从宝葫芦的底部落下，露出了一道足有一尺的缝隙。
“啪！啪！啪！”
以此为开端，数道墙壁相聚断裂，总坛眼看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墙壁的缝隙上，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看上去倒也称得上一声端正，只不过脸部周围被浓密的毛发包裹，一双兽瞳在夜色中泛着绿光。
然而，这只是第一张。
一道道缝隙被人面填满，当足足九张脸出现在缝隙之后，饶是凌玥也不禁哑然。
那九张人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睁着兽瞳，一眨不眨的盯着空中的二人。
“找到了……找到了……真的在这里！”青年看着诡异的人面，浑身颤抖，“昆仑仙境的看门兽，开明！”

第98章
昆仑山有神兽，身类虎而有九面人首，名曰开明。
昔日玉柄真人把这段当睡前故事说给凌玥听的时候，彼时对富贵还没想头的侯府小姐不禁感叹：自家祖上不愧是三界第一大户，连个看门大爷都这么气派。
后来她才知道，祖上曾经阔过，就是只有那时候阔。
正所谓富不过三代，阐教正好就只传到第三代。
如今，这位气派的看门大爷正抖动身体，从趴着的沙坑里站了起来。
它这么一起，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总坛彻底被连根拔起，露出了掩在下面的地穴与暗河……和有着虎身九头的庞然大物。
当这头巨兽四肢站直，称得上是遮天蔽日，背部躬起，宛若一道山岳。
“稀客啊。”其中一面人首口吐人言，“没想到万年之后，还能遇到故人弟子。”
“开明！”青年哑声喊道，“你身为看门兽却私自离开昆仑，躲在了这荒漠之中，导致这天地断绝，人仙相隔，罪孽深重！”
“如今我家老祖要重开昆仑，万事俱备，只缺一领路人，你还不——”
“嘭！”
话没说完，青年就被一道黑影抽中，随着一朵血花在空中绽开，他整个人迅速下落，砸入了万顷黄沙之中。
“就你有嘴啊，叭叭个不停。”开明收回尾巴，九嘴齐开，奇异的合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就是这内容不怎么庄重，“我的老东家都没说什么，你们反到跳出来装大瓣蒜了啊？”
“况且昆仑是我不想回去吗？你爷爷我是回不去啊！”九张人脸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讥笑，“重开昆仑？好大的口气，只怕是多宝道人再世，也不敢说这话吧？”
一只手从深陷的坑洞里伸出，青年沾满鲜血的脸出现在洞口，混身罡气散乱，乱糟糟的围在他身周。
凌玥眼皮一跳，堂堂分神修士，放在道门三山都算得上长老一般，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的抽成了重伤。
“开明……”青年咬着牙说道，“你竟敢……”
“嘭！”
第二下如约而至，看着重新被打入沙坑的修士，巨兽冷哼一声，“开明是你能叫的吗？叫我教主大人。”
眼看这位上清弟子被抽的有进气没出气，出了一口恶气的开明兽哼着小曲，第三次扬起了尾巴——
“大哥！”
与霍春水缠斗多时的中年文士见状，顾不上满身的雷火，当即冲了出去，如水的乐音荡开，化为了道道绿光莫入青年残破的身躯。
不光是他，挥舞双鞭的大胡子屠夫不知何时已顶着葛力姆的追杀赶了过来，他腋下夹着白面小生，一只长鞭挥成密密麻麻的织网，另一只长鞭勾住青年所在的沙坑，手中用力，直接荡了过去！
“哦？”看到挡在青年身前的三人，开明像是被逗到一般笑了起来，“你们不会觉得，人多，就能挡住我吧？”
它那九张人面生的诡异，又被兽毛包裹，笑起来时仿佛一张张脸谱，令人见之胆寒。
中年文士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弹奏琵琶的手一顿，才缓缓说道：“是我们兄弟失礼，还望教主息怒。”
“文艺晟！”
躺在沙坑中的青年暴喝一声。
“大哥！”文士颤声说道，“白水**死了，三弟也快死了！”
青年闻言一呆，充血的眼珠扫过面色如纸的白面小生，后者浑身遍布爪痕，吃力的撑开肿起的眼皮，对着他挤出了一抹苦笑。
像是无法忍耐一般，青年闭上了眼睛，“……今日之事，全是小子冒犯，与我几位兄弟无关……还望……教主……宽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他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不妨事。”开明眉眼弯弯，仿佛把人抽到濒死的并不是它，“本教主宽宏大量，从不与小辈计较。”
“不过，你们还是带句话给贵派长辈，”它嘿嘿一笑，“昆仑百神，可没有一个姓截。”
此言一出，四人面上青白交加，最终还是文士深吸一口，忍着屈辱道：“多谢教主提点！”
说完，他与屠夫一人扛起一个，化为流光远去。
他们溜之大吉，被劈头盖脸乱搞一顿的魔教众人也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聚拢在巨兽脚下，哭爹喊娘：“教主啊！你可算醒了，属下心里苦啊……”
“哭什么哭！”开明用爪子把这群倒霉下属给拨拉开，“老子贪个凉的功夫，你们这群兔崽子就慌神了？”
左护法嚎的比谁都响：“教主您一进水洞就不出来，属下心里闷的荒啊！”
“老子一个雪山动物，毛有这么厚！”开明大怒，抖了抖身上跟波斯毯子一样厚的毛，“不哪凉快哪呆着，晒晕了你负责吗？！”
“我就说咱们该去中原绑个会制冰的来！”霍春水捋了捋山羊胡子，“实在不行，就去捆个鲤鱼精……”
见这不靠谱的建议是一个接一个，开明一见到自家这几个下属就头疼，干脆一爪子把他们都挥开，“滚滚滚！”
一个个魔教中人摔得是东倒西歪，骨碌碌的滚下了山坡。
一屁股坐在老窝的废墟上，庞大的神兽对着空中伸出了一只毛茸茸的虎爪，凌玥想了想，还是飞了上去。
“呔！”
奶声奶气的童声从开明的颈毛处传出，恢复人身的小教主从老爹林立的乱毛里爬了出来，趾高气昂的看着少女，小胸脯挺的贼高。
如果他全身上下没有就围一条布就更好了。
“你知道吗？”凌玥抬手给自己搭了个凉棚，“一览无遗。”
“嘤！”被吓到的小教主紧紧的拉着裹身的布料，一下子钻进了老爹的毛里。
“你是头开明，你怕个啥？”老教主恨铁不成钢，把傻儿子从脖子上抖进了爪子里，“快，方才你怎么答应人家的？”
男童这才磨磨唧唧的靠近凌玥，伸出了一只握死紧的小拳头，“虽、虽然你、你吓唬我，但本座心、心胸开阔，不跟你计较！”
“你这倒霉孩子！”开明伸出一根指头把熊孩子绊了一跤，“怎么给你婶……凌姐姐说话呢？”
小教主委屈的扁了扁嘴，下意识的抬手去抹眼泪，他一抹手就松了，一颗翠绿的珠子掉了出来，滚落在了少女的脚边。
定风珠。
凌玥自然认得这件差点让自己吃了大亏的宝物，手指一挑，就将珠子纳入了手中。
定风珠作为威名赫赫的宝物，自然有几分神异，她仅仅是握着此珠，都能感受心湖之中一片宁静，波澜不惊。
“凌仙子？”九面中的女面凑了过来，“这是你师弟托我们转交的，他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收起定风珠，凌玥抬眼瞧它，“教主大……”
“哎呀，别喊的那么生份，”女面打断了她，“世人给我们起了个花名叫陆肩吾，听起来还像个人名，你也这么喊就行。”
凌玥觉得这个“们”字特别有灵性。
“陆肩吾，”她改口道，“你见过有人第一次晋升时被天雷连劈九道，第二次晋升却没有雷劫吗？”
“我活了也有万年之久，见过的修士仙人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却无人能躲过雷劫。”女面答道，“若你遇上了，那你见到的，便是谪仙。”
“他们早已走过了那九九八十一道门槛，自然不用再走一遍。”
“所以才会在一开始追着劈吗？”凌玥低声说道。
就像是漏网之鱼，只要抗住了渔夫最初的追捕，后面自然就海阔凭鱼跃了。
“凌仙子，不要怪我多嘴。”瞧她若有所思，女面小心翼翼的说道，“谪仙下凡都是为了应劫，劫数越大越是危险，若是掺合进了气运之争，那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停。”凌玥抬起手，眼里写满了“总有刁民想害朕”，“你要是再说下去，就别怪我喊出那五个字了！”
哪五个字？
这反应不对呀？
开明纳闷了一瞬，就看到少女比了个口型。
“道、友、请、留、步。”
这不是申公豹那句催命符吗？！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凌玥一脸肃然，“我是要与天同寿的人，什么都不想知道。”
“那你刚刚还问？”女面更纳闷了。
“这不一样，”凌玥摇了摇手指，“作为师姐，师弟出门历练，当然要关心一下，况且，问清楚了才好扩建拜仙台啊。”
作为一名有真仙的仙门，他们的目光能局限在小小的礼河畔吗？
必须不能够啊。
起码那个收金圈就得再扩一倍！
女面被堵的好半天才缓过气——你们阐教路子野原来是一脉相承吗？
“你真的不好奇吗？”它怀疑的问道。
“雏鸟不经历风雨，是不会扑腾翅膀的，”凌玥语重心长，“孩子大了，关不住的。”
“要知道，我不去就山，山会来就我。”
莫名被上了一堂教育课的开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这算是什么变异版的欲擒故纵？
“当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话锋一转，凌玥振振有词，“你们弄丢了我师弟，怎么也要赔一个，我看你儿子就不错，跟我回山继承看大门的祖业吧。”
怎么变成我们弄丢你师弟了？！
开明大惊失色，想起了当年在昆仑被阐教的二皮脸们支配的恐惧。
走！必须赶紧走！
九张人面面露惊恐，毛茸茸的爪子一下子撤回，开明掉头就跑，庞大的身躯扬起一阵阵沙尘，徒留凌玥站在原地。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她冲着拖家带口逃命的神兽喊道，“俸禄很高的！小鱼干管够！”
看大门明明很有前途！

第99章
玉泉山的一天是从开山门开始的。
每当值守弟子吹起突突的号角，围在山门口的黑压压人群就会发出激动的啜泣，然后自觉分成三股，并排往山上跑。
等跑到了山顶，能看到三处立牌。
一股冲向了解疑处，围着笑容灿烂的二师兄段情发出阵阵嘤咛，全是莺莺燕燕。
一股瞅准了大师姐方笙坐镇的回春堂，这群缺胳膊少腿的难兄难弟一路互相搀扶，流下了男子汗的泪水。
最后一股则以黄蜂出巢的势头冲向了功勋阁，他们人最多，往往能把不算狭窄的阁门挤的水泄不通，而前两股的人在被三言两语打发后，也依依不舍的加入了排队的队伍。
“天字乙三三四号，交差！”
第一个冲进阁中的修士大吼一声，将手中的信符重重拍在了柜台上。
“天字乙三三四号，交差！”早就守在那边的玉泉弟子飞快的重复了一遍，从身后密密麻麻的格子中找出对应的那个，取出柜中的另一半信符，两半合在一处，一道绿色流光闪过，可谓是分毫不差。
“天字乙三三四号，归档！”把信符放入柜子，那名弟子锁上柜门，将柜上的号牌反扣。
这便算他交还任务了。
修士闻言立马奔向阁内另一个柜台，此时柜台前只有几个人，都在盯着手中的流云通识眉头紧皱。
见状，他一下子挤走正站在柜前的人，随着玉泉山弟子一口气报出了早就想好的任务名：“我要接天字戊一八二号、天字丁二七九号、天字丙六四五号！”
话音刚落，几声懊恼的“哎呀”的传了过来，拿着流云通识的几个修士此刻都移开了脸，看起来格外后悔。
封神榜上的任务都可以在流云通识上看到，可接和交却只能到玉泉山来办，是以不少经验丰富的修士会在交任务前就寻好了接下来的目标，而初出茅庐的菜鸟们就会因临时抱佛脚而错失先机。
“是你啊。”站在柜台后的庞太真依次取出男子要的信符，“师兄方完成了天字乙等任务，不试试甲等吗？”
“我可做不了那个。”修士听完连连摆手，“还是留给太华山微师兄他们吧。”
他这可不是自谦，封神榜上的任务难度是由高到低的，能排上天字甲的大都是要求彻底搜查一个大地区，跟后面具体到人事物的小任务有着天壤之别，大都被实力雄厚的名门大派领取。
唯一例外的就是天字甲一号，至今没有人知道任务内容是什么，问起来却只会被告诉“这个已经被人领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虎。
“好嘞，”庞太真应和着，“三块信符，师兄拿好。”
修士美滋滋的收下信符，他这次选的都是些没什么危险的军需任务，全当是让自己歇口气。
办完交接，他转身要走，却发现原本足以与菜市口媲美的阁中此刻却静的能听见落针，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分别为了两半，为从阁门到柜台空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而在通道的尽头，是一道窈窕身影。
那人风尘仆仆，顺着通道一路走来，气势并不如何逼人，却令男子有些喘不上气。
来人走到柜台前，放下了半块信符，“天字甲一号，交差。”
天字甲一号……竟然是一号！
“天字甲一……”玉泉山弟子唱到一半停住了，抬眼看向来人，顿时惊喜万分，“三师姐！”
“师尊呢？”凌玥把信符塞到了乐傻的师弟手里。
师尊……哦哦，师尊！”少年回过神，赶忙跑向内屋，隔着门帘喊道，“师尊，醒醒，别睡了！”
“吵吵啥？”在他坚持不懈的呼唤下，睡眼惺忪的玉柄真人走了出来。
大概是知道外面人多，他总算没露出红艳艳的肚兜，一身灰蓝布衫，好歹有点掌教的样子。
可等到他看清眼前的是谁，掌教威严就不翼而飞了。
“老三！”玉柄真人顿时就不困了，“快快快，跟为师进屋。”
他对着报信的弟子喊道：“你去把你大师姐和二师兄给喊过来！”
说完，他拉住凌玥的手，把她一下子拽进了屋内。
内室比起外堂要舒服不少，凌玥的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床榻，在八仙桌边坐了下来。
“你小师弟呢？”玉柄真人左顾右盼。
“凝金丹了，出门闯荡去了。”凌玥轻描淡写的说道。
“怪不得。”玉柄真人颔首，“这就好。”
散养弟子在修真界极为常见，毕竟玉不琢不成器，成天蹲在家里的话，传说中的机缘久等你不来，也是会琵琶别抱的。
事实上，筑基境就出门晃悠的就不在少数，放到玉泉山上就更过分了，他们家连炼气弟子都要下山赚钱——杨戬之所以留到金丹，纯粹是因为他升个金丹的功夫也就够别人练到炼气。
“为师本想在许愿池里给他挑几件事做，”玉柄真人也拖了一张凳子坐下，装模作样的捋了捋胡子，“现在他自己有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玉泉山弟子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把弟子栓裤腰带上的意识，因此玉柄真人此时不仅心情挺美，还隐隐盼着小徒弟晃荡个百八十年再回来。
那时候应该可以带出去炫耀了吧？——他美滋滋的想到。
“是啊。”凌玥点点头，“跟着我不好。”
“你也知道跟着你不好！”玉柄真人闻言瞪了她一眼，“每次让你多给师弟师妹锻炼的机会，你就一个人把事办了，害的为师成天担心他们会不会被你给带成傻子！”
都说言传身教，凌玥不怎么言，其实身教还是挺到位，可惜她的法子别人怎么也学不来。
“你这话跟晋帝说去。”凌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可从来没管过小师弟去哪、干什么，把他从灌江口茅庐揪去上京的可是杨秃子。”
玉柄真人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二人正聊着呢，方笙和段情踢踢踏踏的跑了进来，不过他们激动归激动，但都还记得关好门。
“这么说，刺杀晋帝的果真是上清的人。”
听完少女的叙述，段情舔了舔嘴唇，“这事其实有点怪。”
“师妹你不知道，自从咱们和大晋开了这个榜，五龙山跟西蛮互相试探，情形如何尚不知晓，绣珠跟我说，她们太华山和二仙山联手南进，却因南疆诡术奇多，吃了不少暗亏。”
“加上姓楚的跑回去找爹告状怎么说也有段日子了，可我怎么觉得……上清的反应有些太慢了？”
比起他们处心积虑饲养白水**，还潜入魔教寻找开明，在庆典上刺晋帝的那惊险一剑反倒充满了敷衍了事的感觉。
“是不是他们内部还没商议好？”方笙猜测道。
凌玥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杯，“你们觉得，这世上谁最不想上封神榜？”
她说的封神榜自然不是他们搞的这个假的，而是楚允手中的真货。
“谁死的多谁不想上呗，”段情接话时想也没想，接完才一怔，“你是说，上清比咱们更不想打这场仗？”
“上一次封神之战，上清被封了五十一人，连道统的前途都差点葬送，”凌玥慢条斯理，“要说上榜的弊端，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如今通天之途断绝，封神固然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可若是能挣扎一下，谁不想试试呢？”
她记得那持剑青年说他家老祖要重开昆仑，显然对方打的也是接通天地的主意。
既然有了自己的小算盘，他们会消极怠工也是难免。
可惜的是，昆仑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连看门兽都回不去了。
不，这还不是你能想的事。
凌玥定了定神，把脑海中蹦出的念头掐掉。
“开明……开明……”犹自沉浸在漠北一事的玉柄真人摸了摸下巴，“你有没有问过，它愿不愿意让儿子赚点零花啊？”
“问过，但是人家爹心疼儿子。”凌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骨肉分离是大悲，我又不是人贩子，做那缺德事作甚么。”
玉柄真人抚掌，“也是。”
他虽然惋惜却不怎么遗憾。
都知道，这护山神兽最好父母双亡、全家死光，这才能安心在山上住下，向开明随时等着回去继承诺大家产的就属于极不合适。
再说了，玉泉山一心想找护山神兽本就是因宗门高端战力稀缺。
这小开明虽然长大以后了不得，但如今庞太真就能轻松一屁股坐死一只，而神兽的成长期都以千年来算，他换口乳牙的功夫，都够玉泉山灭上个几百回了。
光论实力，它爹才是玉柄真人的梦中神兽，然而先不提人家之前的东家都是什么段位，光看家业就是知道这纯属做梦——谁混到作威作福的教主了还会给人打零工啊？
是以，拥有昆仑同款看门大爷虽然很令人心动，但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着实是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亏本生意。
况且，其实也没什么面子——一只老虎长了九张人脸，仔细想想真是怪恶心的。
“哼，昔年持有封神榜的可是姜太公，那怎么也是一代豪杰，”拉回神思，玉柄真人接上了徒弟们的话题，“你瞅瞅现在的持榜人，我是他们的话，也不愿给他当马前卒啊。”
当年死了上榜还算是天庭神官，现在死了算啥——他楚允的私军吗？
“他们打不开昆仑，这仗迟早要打。”拿出流云通识，凌玥点开甲等榜单，“他们一日没定心，就是咱们的机会。”
这么说着，她把任务拉全，近十个甲等任务里，没被接走的竟然只剩下了“探索南洋七十二岛”。
此时“凌玥”二字已经登顶功勋榜，甩了第二名的微北生近十倍。
“师妹，你不会要接这个吧？”方笙光是瞥一眼就觉得心惊肉跳。
漠北、西蛮、南疆和七十二岛都是流仙盟势力不及之地，也是如今公认的上清老巢。
“不急，”凌玥说道，“我打算先开启玉泉秘宝。”
玉泉秘宝开启会搞出惊天动地的动静，瞒是瞒不住的，如今玉泉山上人流如织，选日不如撞日，正好适合扬扬山威。
否则就现在这小山包，迟早要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被踏平。
“哎？”玉柄真人一惊，“你师弟不在还好说，为师可以顶顶，可师姐师兄刚渡了金丹劫，修为还不稳固……”
“不用麻烦，”凌玥喝干了杯中的清茶，“我元婴了。”
开启玉泉秘宝的关窍是四个金丹大圆满或者一个元婴，凌玥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点小事，她一个人办了得了。

第100章
通过山顶巨石下的密道，凌玥再一次见到了那座氤氲中的仙城。
玉泉、宫殿、楼阁，都与初见时分毫不差，它们被蒸腾的水雾笼罩，封锁在了岁月所碰触不到的彼岸。
那些在功勋阁前乖乖排队的修士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玉泉山在他们脚下，已经沉睡了三百年之久。
此刻，已到了唤醒它的时候。
顺着水汽凝结的球璧往下，凌玥来到了山城的正门。
玉柄真人曾说，他打不开玉泉山的封印是没做到将广成子、清虚道德真君、玉鼎真人、慈航道人四家融会贯通，这才专门收了四个弟子分学一门道统。
不过在凌玥看来，其实没那么麻烦。
她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上代掌教推崇备至，觉得自家掌教是兼收并蓄的全才，在心态上天然的矮了对方一头。
然而，上代掌教是不是全才尚未可知，可他设下的这道封印，肯定不是全才才能开。
因为，在宗门生死关头，他选择了留下玉柄。
说句大不敬的话，她那个师父嘛，卖怂永争上流，天赋格外飘忽，若是赶鸭上架，挤挤说不定有。
除非上代掌教在落霞谷里中了混乱神智的法术，否则他就不会留下一个打不开宗门封印的家伙。
换言之，这玉泉秘宝的解封条件，可能远没有玉柄真人猜想的那么苛刻。
这么想着，她伸出右手，掌心的三角符文泛出莹蓝的光芒，当肌肤与水幕贴至一处时，整个流动的水球随之一顿。
“咔哒。”
钥匙嵌入锁孔的声音响起，仙城的东方亮起一道光柱。
紫气东来！
凌玥姿势不变，紫府中元婴睁眼，代表清虚道德真君的紫气升起，点亮了柱身。
“咔哒。”机括转动，第二声入耳。
点点甘霖从氤氲的紫气中脱出，与地洞中无处不在的微光相融，将仙城的南面染上了慈航救世术的绿意。
“咔哒。”
随着第三声轻响，少女手□□法再变，蓄势待发的阴阳剑鱼奔向西方，化为了两道纠缠的剑光。
“咔哒。”
当最后一声如约而至，凌玥手掌一翻，对准锁扣悍然出掌！
番天掌与水幕相击，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等到水幕轰然破碎，浓郁的灵气喷涌而出，化为滔天巨浪，将少女整个卷入城中。
五道符印自东南西北中五方升起，萦绕在凌玥身周，然后一拥而上！
眉心、后脖、手腕、后腰、脚踝。
一道道符印烙上少女白皙的肌肤，澎拜的灵气逆着经脉汇聚在了她的胸前，化为了一道道枷锁，将蠢蠢欲动的魔莲困在了其中。
已盛开到一半的墨色莲花花瓣摇曳，阵阵黑气涌上，却始终无法渗出灵气牢笼之外。
在仙城之外，原本破碎的水幕重新凝结，化为了由微光组成的一道球璧，四方亮起，沉重的城体逐渐上升。
在这一刻，凌玥突然觉得，她与玉泉山血脉相连。
“你觉不觉的，地在颤动？”
站在山脚下，一名修士正将换好的信符揣进衣兜，正满脸疑惑的看向同行人。
“是不是地龙翻身了？”
“翻你个大头鬼！”同行人抬头望着山顶，“快看那里！”
修士闻言望去，瞠目结舌。
只见矗立在封顶的巨石颤动不停，已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而在一个过大的震动之后，那块经历风吹日晒的圆石终于离开了底盘，顺着山崖滚落了下来！
一时间，山上山下惊呼一片。
“闪开！”
同行人眼疾手快的扯过男子，避开了山石的必经之路，而半山腰已经乱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宝光闪烁，显然每个人都在猝不及防之下拿出了点真本事。
“玉泉山难道原来是座火山？”扶正了头顶的衣冠，男子看着露出的山口，一脸错愕。
“……你说，”圆脸的同行人发挥了一次乌鸦嘴特长。“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快闭嘴！
男子伸出手想捂住同行人的嘴巴，却晚了一步，当后者最后一个字落下，整座玉泉山都颤动了起来，一道道瑞气从山口涌出，化为了一条条锁链，在空中交织穿梭，竟围着玉泉山织就了一道网栏。
至此，山上的修士彻底乱了起来。
用法宝的用法宝，掐法诀的掐法诀，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往山下涌，偏偏住在山脚的农户也出来添乱，拖家带口的跪拜在地，嘴里念叨着“紫薯大仙显灵”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荒唐话。
在地动山摇之中，山体内的东西终于破峰而出。
浑圆的球体撑破了沙石的束缚，原本的山峰变为了深不见底的低洼，道道清泉涌入其中，将洼地填成了湖泊。
一道虹桥架于清澈的湖面之上，而它的顶端则连着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古朴又壮丽的仙城，一道玉色山泉自城顶涌出，蜿蜒向下，汇成了一道包裹着全城的水幕，而丝丝涓流自水幕垂下，落入了湖泊之中。
在仙城之中，一道人影正顺着河流拾级而上，她一路走到顶端的正殿，在泉水叮叮当当的欢呼中，推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
万丈金光自门后涌出，高悬的牌匾上，凝结的灰斑块块脱落，露出了之后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玉、泉、山。”男子一字一顿的读了出来，他扶起被震倒在地的同行人，环视着四周陷入震惊的同道，一种荒谬感突然涌上了心头。
曾几何时，玉泉山还是流仙盟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可自今日之后，“道门三山”恐怕就要改成四山了。
“有点伤脑筋啊。”
喟叹声自脑后传来，修士惊讶的转身，就见一名身穿道袍的男子长身而立，正用手中的拂尘敲击着手心。
修真界中，身穿道袍的修士并不少见，真正令他心惊肉跳的是道士的脸。
那是一张称得上俊美无双的脸，五官却充满了沉沉死气，仿佛是从别人脸上挖出来的假货，特别是一双眼睛宛若义眼一般，透出着说不出的诡异。
男子很白，几乎是惨白，然而此时，那白到几近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脸却泛出了几丝不正常的潮红，令人想起了被点上红腮的纸人。
修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刚想扭过头，却对上了那双诡异的眼睛，后者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兴奋。
“让我看看，一只送上门的小老鼠。”男子拖着怪异的长腔。
危险。
修士心中敲起了警钟，他想转身就跑，却只是僵硬的扭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他无数次从海捕文书上看到，属于五龙山叛徒柳千易的脸。
“克制点，宗玄。”柳千易带着笑意开口，“你吓到这位道友了。”
“那可真要请他原谅我的失礼，”宗玄这么说着，眼珠依旧一错不错，“毕竟我饿了太久，难免会失态。”
“怎么？”柳千易调笑了一句，“看上他了？”
“长相一言难尽，”男子一本正经的评价道，“但是气血充足，勉强入口。”
恐惧爬上了修士的背脊，他想要伸手去抓同伴，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周遭的喧嚣早已消失。
“啊，活人的血肉，”宗玄陶醉的吸了几口，“真是太妙了。”
大约是认定到嘴的鸭子飞不了，二人竟然毫无顾忌的交谈了起来。
“眼看这丫头就要踩着你们向上走了，我们那位六殿下还没搞定西蛮王吗？”玄宗难掩讥讽，“好不容易拿到改变命运的神器，结果老爹却一心想杀你取而代之，怪不得他们只能在那鬼地方啃石头。”
“听上去你似乎很是不满啊。”柳千易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哈哈哈，我只是太遗憾了，”这么说着，宗玄舔了舔嘴唇，“父子相残，多么令人愉快的戏码，我竟然无法到场，真是暴殄天物。”
“比在昆仑幻境失手还遗憾？”柳千易嘴角翘起。
此言一出，男人脸上病态的笑容消失了，“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他的声音出奇的冷漠，“大人说了，封神一事再无进展，你死。”
“放心放心，”柳千易弯了弯眼睛，“最迟明日，你就会听到好消息。”
“因为我们的楚允殿下，决心比谁都坚定呢。”
“……逆子！”
穿着皇袍的壮硕男子倒在地上，泊泊的鲜血从他身上数道伤口中涌出，而在他不远处，两具无头尸体紧挨在一处，两颗滚落的头颅怒睁着眼睛，还残留着生前的不可置信。
一颗属于他的宠妃，另一颗属于他最疼爱的儿子。
低低的啜泣声从角落里传来，一位宫装妇人跪坐在地，痴痴看着大殿中央持剑的男子，后者提起尚在淌血的长剑，对着地上的男人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父皇，”他满不在乎的说道，“儿臣想了很久，还是不想把封神榜和打神鞭都孝敬给您，也不想让它们落到四哥手上。”
“但儿臣也知道父皇您怕寂寞，只有一个四哥和荣妃绝对不够，所以啊——”
他举起了剑，眼中黑芒大盛。
“别担心，其他人很快就会下去跟您团聚。”

第101章
李晏赶到皇宫的时候，那里已经沦为了一片血海。
宽阔的宫苑内，无数宫娥侍人缩在墙角，而一缕缕鲜红正从大敞的殿门流出，顺着台阶淌下，在皑皑白雪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印记。
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宫娥，青年快步走上台阶，一进入宫殿，就见到了数十具残破的尸体堆在一处，扑面而来的铁锈腥气顶的人脑仁发疼。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拖着一具尸体的左腿，将它从幽深的内殿带到父母亲人的身畔。
“母妃，”沾满了他人血渍的男人对蜷缩在一旁的女子笑了笑，“您看看，孩儿应该没落下哪个吧？”
被他提问的女子面容妖娆，神色凄楚，唯有额间的菱形鳞片证明了她异族的身份。
以李晏的眼光来看，这是位不折不扣的美人，若不是亲眼见识到了对方在宫廷中的尴尬境地，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美人竟然会是最不受宠的那个。
“对于混着兽血的我们来说，越像人就越柔弱，越美貌越低贱。“对此，女子的亲生儿子只是讥笑一声，“隋人与异族通婚太久，久到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彼时的李晏看着宫内那些趾高气昂的异族妃子以及遮掩不住野兽特征的皇子皇女，只能长长的叹一口气。
他那个时候就该猜到今日的。
“……允儿，”美貌妃子颤抖的说道，“你这是又是何苦呢？”
“母妃，孩儿只是觉得，皇族实在太多了。”楚允脸上残留着杀戮后的潮红，“这片土地如此贫瘠，哪里养的起这么多头只会作威作福的野兽呢？”
“王，只需要一个就行了。”用笃定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男人微微侧过脸，“你说对吗，李卿？”
李晏沉默了半晌，才回道：“陛下说的是。”
说完，他一阵恍惚。若是回到数月前，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会出自自己之口。
在亲眼目睹之前，“楚允在西蛮并不受宠”于他而言，只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一句风凉话而已，是怎么也体会不到隐藏在背后的险恶。
正因如此，当他跟随前者来到这片穷山恶水之地后，受到的冲击远非一言两语就可概括，而令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西蛮王得知封神榜后的反应。
“你怎么配当封神之主呢。”那位雄壮的王者连看这个儿子一眼都懒得，“把东西交给你四哥，滚吧。”
那一刻，李晏看到了楚允颤抖的背影。
那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深入到了骨髓的恨。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突然对这个执着于“天命”的六殿下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同身受。
“陛下，”他俯首，“再过一更，禁军卫队便要巡逻了。”
“不必去管，”楚允丢开了手中那把满是缺口的铁剑，“这群家伙一到冬日便成天昏昏欲睡，爬出被窝都难。”
与异族通婚确实为隋人带来了强大的□□，却也赋予了他们终生摆脱不掉的兽性，比如说实力至上，比如说需要冬眠。
这也是隋朝多年来龟缩于西蛮的最大原因。
所以，楚允才更需要封神榜——榜上那群不会冬眠的仙人会是比军队更为可靠的依仗。
“不要害怕，母妃。”男子弯腰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今日起，你便是这西蛮的太后，谁也不敢对你不敬。”
说完，他又看向李晏，“你来得正好，我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李晏精神一振。
“二仙山的神棍说，要将封神之战拖上三年，”楚允似笑非笑，“我嘛，天生反骨，就喜欢看敌人失望的脸。”
听到这段话，联想起近日流仙盟一连串古怪的行动，李晏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男人颇为陶醉的说道：“啊，如果开春之后，看到我大隋的军队压境，不知道那群高高在上的仙师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李晏眼皮一跳，“陛下，可是上清那边至今还没……”
在大晋的时候，他总下意识的将西蛮与上清看作一体，真正投奔西蛮后，才明白二者远没有那么亲密无间。
正确来说，与楚氏交往密切的只有无当圣母一脉。
昔年封神末期，阐截两教决战于万仙阵中，通天教主座下四大嫡传弟子，除无当圣母提前退走之外，全部战死，原本号称万仙来朝的截教也死伤大半，自此四分五裂。
无当圣母在封神之后，化名黎山圣母，自立门派，号称罗教，与自诩截教正统的金鳌岛区别开来，二者一南一北，遥遥相对，虽然称不上老死不相往来，可也跟情同手足差的太远。
隋朝与罗教交好，金鳌岛自然就不会买他们的账了。
不，就算是罗教，恐怕也有些小心思。
“哼，那群家伙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楚允冷笑一声，“前些日子，文家四兄弟在漠北吃了一个大亏，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如今逃回这边，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能得意起来。”
来西蛮多日，李晏对文家四兄弟的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们四个其实并非亲兄弟，只是罗教仿照魔家四将养出来的四个弃婴，特别是老大年纪轻轻便已是分神境，在教内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平心而论，这样的人物行踪大多极为诡秘，吃亏一事更不会大肆宣扬，可楚允就总是有办法对此了如指掌。
李晏猜测，楚允能知道如此之多，恐怕与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有几分干系。
于是，他索性也不再兜圈子，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妙法？”
“既然他们犹豫不决，我就推他们一把。”楚允说道，“不知李卿可愿替我跑上一趟金鳌岛？”
这便是让他去做说客了。
李晏哪里做过这个？
他当年游说李溪客让他块糖糕都能失败个九九八十一次，每次都含泪看着堂弟把糕点吃个精光，毫无天赋可言。
婉拒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看着男人身后堆积成山的尸体，他又给咽了下去。
“陛下，”青年苦笑，“我是玉清出身，他们恐怕不愿见我。”
“玉清，未必吧？”谁知，楚允竟笑了起来，“我听千易说，他虽然打着玉清的旗号，教你的却都是太清的术法。”
“流仙盟对于叛教者是何等态度，难道还需要我来说明？”
李晏闻言打了个摆，面色如纸。
见戳中他痛处，楚允见好就收，“千易已经转修太清，你以太清弟子的名义前去，不就行了？”
“我……”李晏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后者直接打断。
“李晏，”踩着亲人尸体坐上王位的男人看着他，“你不想惹我生气，对吗？”
抿着唇走出充斥着血腥味的宫殿，冬日的暖阳也遮不住李晏心中的仓皇。
青年沉默的走下染血的阶梯，之前躲在角落里的宫娥早不知道逃去了哪里，可只要翻不出这座宫苑，最终也难逃被赐死的命运。
楚允不会留下这些目睹了宫变的可怜人，就像不会放过他一样。
昨夜的雪很大，却无人清扫，青年的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的响声。
“吱嘎、吱嘎。”
两道重叠的踩雪声响起，一道人影挡在了身前，他抬起那张心事重重的脸，下一刻，却差点跌坐在地！
同样的衣着、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神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男子站在雪地中央，正垂眸看着自己。
硬要说对方与他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大概就是手中那柄用来挡雪的竹伞。
“不好意思，”那一个“李晏”开口说道，“偷潜进来太麻烦，就借了你的脸一用。”
他一开口，那种十成十的相似便被打破了。
那是一种李晏一生都不会有的气度，如皎皎明月，又如徐徐清风，衬得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都卓尔不凡起来。
变化术！
冷静下来的那一瞬，李晏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词。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术法，不仅外表惟妙惟肖，就连气息也八（九）不离，若不是他很确定自己才是真货，简直以为对面的才是本尊！
“你……”他嘴唇轻颤。
“嘘。”对面的“李晏”将手指竖在唇畔，“别怕，我只是来看一眼。”
看一眼什么？
青年僵立在原地，感受着对方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却令人莫名的感到恐惧，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轻轻的拨了一下命运的丝弦。
“无当圣母和金鳌岛吗？”那人说道，“看样子，我得在你身上寄放点东西。”
“什么东西？”李晏下意识追问，却在脱口而出的那一霎，顿觉颅内一痛。
等到疼痛减缓，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雪地之上，脑子迷迷糊糊，像是有人从后面给了他一棍。
“啊。”
扶着脑袋爬起来，李晏回头望了望铺满鲜血的宫殿，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晕倒在地。
唯一记得的是——他要去说服金鳌岛参战。
奇怪的是，除此之外，还有一副模模糊糊的画面印在了脑子里。
那是泾渭分明的两派人马，一方有千军万马，另一方，只有一道纤细的背影。

第102章
“玉泉秘宝”面世的隔日，玉泉山下格外热闹。
打着恭贺的名义，流仙盟那群闲不住的家伙一股脑儿的跑过来看热闹，就连正在西蛮和南疆搅风搅雨的道门三山也不甘寂寞的派了人来。
这些人在山脚下碰了个头，便浩浩荡荡的杀了上去。
此时的玉泉山已经修出了与礼河连通的水道，一个个盛满金银珠宝的木桶浮在水面，源源不断的往山中运送着望仙台下的供物，偶尔有一枚铜板滑过桶沿落入水中，也能把旁观的修士心疼的一哆嗦。
这些旁观的修士也包括了太华山几人。
“师弟辛苦。”微北生笑着将一包土产递给来接他们的庞太真，刚回头就发现自家师父眼神正忍不住的往河里飘。
别以为太华山家大业大还有个国师名号就能吃香喝辣，掌教真人要填饱的嘴太多，宗门花销太大，偏偏他们之前又是一枝独秀，只能端着架子当表率，愁的令狐胜天天晚上爬上屋顶看月亮。
如今，玉柄真人也混成了大晋国师，有了这么一位没脸没皮的家伙作伴，微北生都能看到自家师父眼里的跃跃欲试。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转回了庞太真的身上，“烦请师弟给我们带路。”
“不急。”已经打开土产包吃上了的庞太真含含糊糊，“还有人呢。”
还有人？
不等微北生询问，就听到韩焉发出了一声冷哼，于是他转过头，果然见到了结伴而来的五龙山与二仙山。
他定睛一瞧，还真的都是老熟人。
“微师兄！”正被丁衍和玄咸围住的考云臻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双手一挥就想脱离苦海，结果被在前面领路的牧妙音一巴掌打在了后脑勺上。
等到他们走近了，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不愧是凌师妹长大的地方，连空气都是甜的。”这是拿着罗盘左顾右看的丁衍。
“一会儿见了玉柄掌教，他要是觉得我一表人才，突然说要和我凌师妹完婚……我是欣喜若狂的答应呢？还是故作矜持的答应呢？”这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玄咸。
“大白天的别做梦，成亲也讲究前来后到的，按规矩，怎么也得我入了洞房才能轮到你。”
“哼，这世上向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笑的好大声呐！”
“啪！”
带队的赫连言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拯救二仙山摇摇欲坠的脸面。
作为最早的旧人和最鲜的新人，韩焉和微北生觉得膝盖上插满了刀，等到他们看到缀在队尾的李溪客脸上明晃晃的“过瘾”，那可真是一口老血梗在心头。
在场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是庞太真了。
只见他舔干净嘴角的糕饼渣，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子打的小牌子，上书“护山神兽”四个大字，看起来真是分外有排面。
“几位压寨夫人不要心急！”他胖手一挥，碎渣一地，“洒家这就带你们去见大王！”
说完，他小屁股一扭，吭哧吭哧的爬起山来。
玉泉山眼下已被分成了内外两山，外山就是他们脚下的土包，专门负责承接封神榜的事宜，内山则是天上飞的那个，光在外面看着就让人羡慕的流口水。
三位掌教都是曾经历过玉泉山鼎盛时期的，到此也算旧地重游，倒是几个小的甫一踏上虹桥，就深深感觉自家的山门被衬成了窝棚。
在虹桥的尽头，段情正拿着一串长长的名册，就听他对面前的人群说道：“跟三师妹有婚约的靠左，没婚约的靠右。”
这是什么分法？
众人闻言一愣，就见左边孤零零的站着杨鸿轩，他还颇有兴致的与人点头致意，而右边的人就多了，但有那么几个眼冒绿光，似乎恨不得挤到左边去。
“被大师姐治过的去甲字格。”
有一群垂头丧气的年轻侠士走到了甲字格里。
“想来找我的去乙字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段情念这句时充满了心痛。
有一群更垂头丧气的姑娘去了乙字格。
“其实就是怕他们打起来，血溅旁人身上。”庞太真小声解释道，“平日里明明都是正经人，偏偏遇上这事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
然而他声音再小也躲不过段情的耳朵，这位练了童子功的大众情人只觉萧瑟的寒风吹满了脸：
别问，问就是桃花煞真的是煞。
人一辈子能见到几次一群人为了你打架！
他成天提心吊胆，就怕这群家伙哪天想通了，决定联手先干掉他这个罪魁祸首！
好在老天爷出品的命格还是很有保障，起码现在还没人想通……
对此，微北生言不由衷：“贵派多虑了，我与康乐郡王及几位师弟一直相处甚欢。”
“……不，”庞太真看着微北生，眼神复杂，“我们主要是怕你们被揍。”
微北生：“……”
“请问，”然而这事还没完，一向以端庄文雅示人的牧妙音端庄的举起手，问了一个端庄的问题，“那找玉柄师兄的站哪格？”
“您、您要夜袭我师父？”段情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我们师兄妹的事怎么能说夜袭呢，”牧妙音十分端庄的红了脸，“那叫秉烛夜谈。”
为了能够染指我们这份诺大家业，你堂堂一一位掌教竟然要出卖色相！
段情抬手捂住心口，决定一会儿就让他们统统滚蛋！
点齐了人数，一行人就浩浩荡荡的往那山顶走去。在这段路上，段情出乎意料的沉默——不是他不想炫耀，而是他也不知道那些地方是干啥的。
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逛呢。
不过就算如此，所见所闻也足以这群穷光蛋流下羡慕的泪水。
是以，当他们来到正殿，望着那雕龙画凤的屋檐时，不少人竟然已经感到了麻木。
为了享受一把被人排队恭贺的快乐，玉柄真人难得换上了掌教的礼衣，一脸严肃的坐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乍一看还真的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意思。
凌玥和方笙分立于他的身后，一人持方印，一人拿静瓶，二人都生的纤妍多姿，配在一处，倒是如画一般。
毫无疑问，这个阵仗很能唬人。
别看在场就数玉柄真人修为低，可他见过的场面多、派头足，一句“道友请坐”愣是说出了“众卿平身”的气势。
当然，没有人真的坐——因为没地坐。
玉泉山存的那些蒲团都是三百年前的旧物，一碰就灰飞烟灭，而短短一日还不够采买新的，是以诺大的宫殿里除了玉柄真人屁股下面这个，竟然啥都没有。
玉柄真人装逼失败，场面分外尴尬，好在他经验丰富，平易近人的从蒲团上起身，拉着站在最前面的掌教们就开始寒暄。
自古以来，贺词都是换汤不换药，说来说去不过是那么几句，真正的重头戏在礼尚往来这一环。
放在以前，每到逢年过节，玉泉山最多收到几盒糕点，他们也十分光棍，点心全收，回礼没有，全当是在吃白食。
不过今非昔比，到了他们执掌“封神榜”还重整山门的眼下，各大门派自然不能再用点吃食打发，怎么也得礼貌性的巴结一下。
于是，什么丹药符箓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然而，这些平日里能让玉泉山众人弹冠庆贺的东西在二仙山的贺礼面前都黯然失色。
“事出突然，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还请玉柄道兄不要见怪啊。”
这句话从赫连言嘴里说出来真是格外虚伪，只见他从袖子里将拿出了那块十分眼熟的铁疙瘩。
混沌玄妙界。
托擂台赛的福，在场中人没人不知道这件能自成一界的灵宝，其价值之重，远远超过了庆贺乔迁的意义，就算拿到一方宗门的开宗大典上，也绝对是最压轴的那一件。
当下就有不少人在心中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下聘的呢。”
对于这样出手大方的宾客，玉柄真人当然是热情洋溢，不仅留他们共进晚餐，还竭力劝诸位财神爷留宿一晚。
至于穷光蛋们？
那当然是尽早滚蛋。
等到这些人被客客气气的请下山，不少人还没回过味来，龙虎山的不辞道人就迷迷糊糊的戳了戳师父：“咱们这是……被嫌弃了？”
“你懂什么？”他师父横了他一眼，“咱们这叫有礼有节、有退有进！”
“咱们果然是被嫌弃了吧……”
“你赶紧给为师接个任务滚！”
尚留在山上的人自是不知道穷光蛋心中的千回百转，他们正在为住所撸袖子干架。
“为什么我们的房间要在这边？”丁衍看着隔壁门上的“玉柄”二字十分崩溃。
段情振振有词：“重要的客人当然要由师尊陪住，这样才能体现出我们的用心。”
“你看，牧掌教不就很开心吗？”
二仙山三人顿时被他的无耻所震惊。
谁不知道玉柄真人能把呼噜打的方圆百里渺无人烟？
况且，如果他今夜里没打……那不是更恐怖？
同样脸色不太妙的还有太华山，韩焉指着最远的那排弟子精舍，“我们能不能住那？”
“实不相瞒，”凌玥闻言面不改色，“那是我们的住所，已经满了。”
“……你有人性吗？”
很显然，她没有。
配合着师兄把不情愿的道门三山赶回房间，凌玥踱步回到房内。
内山的弟子精舍要比外山大了一倍有余，为了能让她更舒服一些，方笙甚至又下山采买了几条锦被，把她那本来就厚实的褥子又加厚了许多。
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摆脱了漠北风沙的凌玥合上了眼。
可在下一瞬，她又睁开了双眼。
她的床下，有人。

第103章
凌玥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双手扒住床沿，慢慢的弯下腰，倒着脑袋停在床缝前，与里面藏着的家伙对了个正着。
“嘿？”爬在地上的某人抬手打了个招呼，笑的一脸尴尬。
“杨鸿轩？”凌玥眯了眯眼睛。
“在！”趴在床底的郡王大人打了个激灵。
凌玥很少会连名带姓的喊他，可偶尔来上一回，那叫一个毛骨悚然。
少女喊完之后便不说话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仿佛要上演一出艳鬼奇谭。
寻常人被她这么盯着，早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道歉了，偏偏杨鸿轩靠着厚如城墙的脸皮防御成功，还煞有介事的诡辩起来：“我这不是看方才在大殿人太多吗，就先跑到你房间来等你了！”
“你压根就没去正殿。”凌玥用行动表示自己并没有失忆。
杨鸿轩面不改色：“你们收受贿赂的时候我怎么能在场！”
凌玥：“？？？”
你睁眼说瞎话的时候能不能对一下稿？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被他搞的哭笑不得，凌玥软了语气。
“当然是有事找你，”这么说着，杨鸿轩把什么东西又往身后踢了踢，“你快把帘子放下，当心被人看……哎哟！”
青年话没说完，突然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叫声，就见一只惨白惨白的手从他身后深处，紧接着是脑袋、身体，一名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爬上了杨鸿轩的背部，对着趴在床上的凌玥露出了真容——
“啊！”
在一声简短的尖叫过后，白衣女子飞快的钻进了窗板与褥子的夹层里。
“……竟然连鬼都怕你，这就是你嫁不出去的原因吧。”杨鸿轩发出了一声感叹。
“有事明天说。”凌玥面无表情的伸手把他往里一压，然后重新躺下，放下纱帐。
沉回柔软的被褥中，凌玥心满意足的进入梦乡……个鬼。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鹅黄纱帐，如果一左一右没有躺着两个不速之客的话。
“皇上，”左边那位一脸我见犹怜，“请一定不要辜负臣妾啊。”
“陛下，”右边那位一脸泫然欲泣，“即便是与姐姐共侍一夫，臣妾也心甘情愿。”
不，我不愿意。
一手掐着一个，凌玥把这俩尖叫鸡从床上一路拎到窗口，单脚踹开窗页，就听到两声结结实实的“碰”！
窗页忽闪，露出了扶住额头的微北生和捂着鼻子的韩焉。
不知为何，看着狼狈的二人，凌玥脑海中闪过叶子戏中皇后的那句名言：“后宫无主果然是国之乱相！”
有没有人能把这群铁憨憨拉出去砍了？
“对不起！”
四根霜打的茄子并排站在闺房中央，一根比一根蔫。
凌玥坐在床上，双手抱胸，双腿交叠，“说吧，你们深夜行刺到底是有何阴谋？”
丁衍举手发言：“冤枉啊大人，我和玄咸师弟是听到了女人的叫声，担心师妹你出事，才跑过来查看的！”
玄咸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点头。
一缕黑色的头发从被褥与床板的间隙探出，试探着往外伸，被躲在床下的杨鸿轩看到，赶忙伸手把逸出来的头发往里塞。
“那你呢？”凌玥抬起下巴点向韩焉，趁其他人不注意，一脚把这俩不省心的踹了回去。
“嘁，”美艳少年别过脸，“我是看他俩鬼鬼祟祟的，才跟过来的。”
“微师兄呢？”凌玥又看向微北生。
后者充满歉意的笑了笑，“我不放心韩师弟……”
这几人的说辞一环扣一环，一个接一个，然而凌玥知道，十成十都是鬼扯。
要是白衣女子那声惊叫能传到客房去，那最先冲过来的应当是离她最近的段情。
丁玄二人能听到叫声就意味着他俩当时就在窗外。
而微北生和韩焉分别躲在窗后的行为说是跟踪也行，却更像是把风。
只不过二仙山和太华山……这可真是非常稀奇的组合。
想到这里，凌玥心中一动。
“你们该不会是为了南疆的任务来的吧？”
当韩焉面色克制不住的一僵时，凌玥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果然瞒不过师妹。”微北生像是卸下担子般笑了起来。
这就是承认了。
“我们与二仙山的道友一同接了南疆的甲等任务，”青年娓娓道来，“南疆与中原不同，与世隔绝，对中原来客十分排斥。”
“我们双方僵持不下，任务毫无进展，最终还是肖师叔给我们出了主意。”
肖楚的法子很简单，那就是擒贼先擒王。
南疆虽然村寨林立，但并不是一片散沙，在重山茂林之中，有着他们自己的规矩。
“南疆大兴蛊术，而统御数万蛊师之人，便是蛊王。”
“蛊王并非真正的王，在南疆却胜似真王，”微北生斟酌着用词，“若是能得他首肯，我们所求之事即便不是手到擒来，也能省去不少功夫。”
“于是，我们四人拜访了他。”
这一拜访，就拜访出了大事。
简而言之，就是蛊王的亲妹子对韩焉一见钟情。
“……那蛮夷，”韩焉咬着牙补充道，“竟然、竟然折辱于我！”
“人家想把妹妹嫁给你，怎么就折辱你了？”丁衍插了句嘴。
玄咸帮腔：“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们这么愿意，”韩焉面色铁青，“那你们倒是娶那泼妇啊！”
“人家又没看上我们。”丁衍耸了耸肩，
玄咸继续帮腔：“是啊是啊。”
眼看韩焉要被呛得头顶生烟，微北生赶紧出面，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一说，才让二仙山适可而止。
听完青年的话，凌玥摸了摸下巴，这事其实说不出谁对谁错，主要的症结就在南北差异上。
蛊王的妹妹久居在潮热的南疆，族中男子大都皮肤黝黑，哪里见过韩焉这般细皮嫩肉的少年，一时间被迷了眼也没什么奇怪。
毕竟韩焉这家伙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张脸了。
至于他性格高傲、难以相处？
这在讲究待人接物的中原固然让人很看不惯，不过放到南疆，大概也能算得上是真性情。
平心而论，如果出卖一个韩焉就能换得南疆站到玉清这边，凌玥能给他灌药塞到那位蛊公主床上，为他们早生贵子贡献出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
然而微北生到底是韩焉的亲师兄，就算这个师弟嘴欠的令人想抽死他以绝后患，也做不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咱们中原都是女嫁男娶，可南疆那边，却大多是走婚。”微北生叹了口气，“韩师弟当场就极为激烈的拒绝了那位姑娘。”
所谓走婚，就是男子去往女子家的婚姻习俗。
在走婚中，男方在日间约好女方，夜间前往心上人的花楼，不走正门，翻窗而入，与女子幽会，第二日天不亮就要离去，绝不可继续逗留。
以韩焉那快与太阳肩并肩的自尊心，能容忍自己当个见不得光的小情儿？
就算那姑娘是个天仙下凡都没门！
凌玥了然：“你们今夜能来找我，可见拒绝没什么用。”
“韩师弟倔，那姑娘更倔，”微北生苦笑，“蛊王偏疼妹子，便提出了要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凌玥眨了眨眼睛。
“这个比武招亲与咱们听过的那个可不一样！”丁衍赶忙解释，“说是三局两胜，若是我们赢了，这婚事就作罢，若是我们输了，韩师弟就必须要留下来给人家当小情儿！”
从他们开始聊起这事，韩焉的脸色就清一阵白一阵，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只是他到底有求于人，实在不好当场发作。
“你们跑来找我，难不成蛊王亲自下场了？”凌玥好奇道。
“那倒没有，”玄咸挠了挠头，“他没这么过分，不过上场的都是那姑娘追求者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师妹你也知道，我们二仙山算个命、铸个宝都不在话下，打架就……”
这四人里，能上场的也就微北生和韩焉，丁衍、玄咸若是上了，都算添头，换了门派里其他人……他们二仙山一代就两个人！
然而大家都是一起做任务的小伙伴，二仙山哪能真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们只能去找外援。
换言之，他们没把握，就要请一个有把握的来，这正是玉清绝学“呼朋引伴”的奥妙所在。
“怪不得你们把礼送的那么重。”
“哎，”丁衍一脸羞涩，“我们也是一片赤诚啊，师妹。”
看到这里，微北生决定再加把劲，“师妹要是答应的话，我们得到的功勋与你平分。”
“不，”凌玥翘了翘脚尖，“我六，你们四。”
“你这是趁火打劫！”韩焉终于忍不住了，“凭什么你拿大头？！”
“就凭我能稳下一局，”凌玥斜眼睨他，“还是说，你其实也喜欢那姑娘，不过是在欲拒还迎？”
“谁欲拒还迎啊！”韩焉气的脖子都红了。
“对哦，”一手锤到手心上，凌玥发现了盲点，“韩家就剩你一个，你嫁过去的话，生下孩子也不跟你姓哎！”
“你快闭嘴吧！”韩焉七窍生烟，心都被扎透了。
然而其他三个可不管他弱小的心灵，微北生当即拍板，“成交！”
“师妹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丁衍和玄咸一击掌，然后齐齐扭头期盼的看她，“其实我们跟韩师弟不一样，不怎么介意走婚，你真的不试一下吗？”
凌玥：“……滚。”

第104章
把扰人清梦的四个家伙赶出房门，凌玥折回窗前，一把掀开纱帘，弯腰对着床下说道：“都走了，出来吧。”
不一会儿，趴的肩膀都酸了的杨鸿轩磨磨叽叽的钻了出来，脚上还缠着几缕发丝。
他揪住头发往外拉，从褥子与床板的缝隙中扯出那名白衣女鬼。
只见那女鬼长发遮脸，四肢着地，一个劲的往杨鸿轩身后躲，显然在方才那一照面里被吓得不轻。
凌玥抬手摸了摸脸，十分纳闷。
她长得虽然称不上祸国殃民，但也没丑到能把鬼吓哭吧？
“这家伙在我的封地上闹了快一个月，”把扒着自己的女鬼扯下来，杨鸿轩解释道，“一入夜就四处飘来飘去，搞的人心惶惶不说，连母鸡都不下蛋了。”
凌玥想了一下：“我不会治不孕不育。”
“没让你治这个！”杨鸿轩有点抓狂。
凌玥又想了一下：“封地好玩吗？”
此言一出，青年顿时不说话了。
杨鸿轩号康乐郡王，就是因为他的封地就叫康乐郡。
作为晋帝的次子和太子的左膀右臂，他获得的这块封地极为富饶，称得上是大晋的粮仓，据说圣旨刚下来的时候，他娘丽贵妃掐着腰笑了三天三夜。
按照规矩，皇子成年就要去封地建府常驻，然而杨鸿轩仗着有一个圣宠不衰的娘，又和太子玩的好，在晋帝的默许下死活赖在上京城不走，从没有在封地住过一日。
否则，上京城第一花花公子就要变成康乐郡第一花花公子了。
也正因如此，更显出了他此行有多么不同寻常。
其实明眼人都能猜出来——他是去调拨粮草的。
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上清和西蛮引走时，大晋已经调动兵马、摩拳擦掌了。
他们的目标一是蠢蠢欲动的西蛮，二便是漠北和南疆。
玉泉山以晋朝的名义立封神榜，晋朝就想借机把不听话的边陲之地纳入掌中。对此，二者默契的维持着心照不宣，凌玥此时点名，就是摆明了要挤兑他。
“这是好不好玩的问题吗？”杨鸿轩不露痕迹的移开话题，仿佛自己根本没停过，“本王爱民如子，怎么能容忍百姓担惊受怕？干脆亲自出马，与这女鬼大战三百回合……”
凌玥打了个哈欠。
青年立马见好就收，“这家伙自被逮住以后，只说过一句要找姓凌的，所以我就带她来见你了。”
要说“凌”姓，在修真界可不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吗？
“姓凌的都在云湖。”凌玥给出了一个诚恳的建议。
她六岁就离开侯府了，那群开枝散叶的分支一个都认不出来。
“我跟那群家伙又不熟！”杨鸿轩拉过女鬼，双手拨开她的长发，露出藏在里面的脸盘子，“看看，有没有印象？”
怎么形容这张脸呢？
放到花前月下的故事里，就是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能勾的三四个公子神魂颠倒的某某小姐。
放到快意恩仇的传奇里，就是大侠初出茅庐时伴在身旁，却被后面出场的美丽女侠比成了鸡肋的某某青梅。
白净、秀气、露着点青涩，像清晨沾着露水的野花苞，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抬手捏住女鬼的下巴，凌玥凑近了仔细瞧，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神让她有了一种自己是个登徒子的错觉。
“怎么样？”杨鸿轩期盼道。
“奇了怪了，我还真觉得有点眼熟。”松开捏着下巴的手，凌玥咋舌，“应当是在哪里见过。”
一听她这么说，青年顿时松了一口气，“见过就好，我就怕你说不认识，回头还得想办法去云湖问。”
凌玥纳闷：“我叔父又不会为难你。”
“……那他可能是佛祖转世。”吭哧了好半天，杨鸿轩才吞吞吐吐的说道，“你们祖祭那事、我大哥把你堂弟关起来那事……你不会是忘了吧？”
“啊。”少女恍然，“忘了。”
“你能不能振作点，兄弟。”康乐郡王很是无语，“我得罪云湖侯府是为了谁啊？”
“你叫谁兄弟呢？”凌玥一挑眉。
“哥哥，”杨鸿轩怂的极快，“我错了。”
“哎呀呀，说着说着怎么跪地上了，都是自家姐妹，不要拘礼，”凌玥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快起来，地上凉。”
杨鸿轩扭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手——你倒是松手让我起来啊！
谁知，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白衣女鬼突然抬起头，对着少女唤道：“……凌……凌……凌……”
她嘴巴开合了好几下，却始终没有说出其他音，脸上的表情由急切转向茫然，又从茫然转回急切，仿佛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怎么也说不出来一样。
趁二人仔细观察着她的口型，女鬼一把挣脱了青年的束缚，一溜烟蹿在窗边，就在杨鸿轩以为她会翻窗而逃的时候，突然一甩长发，来了个回眸一笑。
大概是怕他们没看清，女鬼回过头，又甩了一次。
杨鸿轩愣在原地，被她这一招搞的一头雾水。他下意识的去瞅凌玥，就见少女一手握拳锤在掌心，醍醐灌顶一般。
“莫非你是……翠花堂嫂？”
“嗯嗯嗯嗯嗯！”女鬼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这都行？
杨鸿轩瞠目结舌，姑娘，你爹娘给你起名字一点也不走心啊。
“我有个族兄外出游历的时候，为了拯救一个被女鬼迷惑的书生，被鬼王给撕了。”认亲成功，凌玥对他解释道，“这位就是……”
“他妻子？”
“……也是撕他的鬼王。”
康乐郡王惊呆了，自动脑补了一场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凌玥自然不知道好友已经脑补全了爱恨情仇，继续说道：“当初他俩结的是冥婚，所以我见过她的画像。”
那画里就是一名清秀佳人站在窗轩前回眸，所以女鬼方才一动，她就想了起来。
当然，主要是死者和凶手缔结冥婚这法子真的太秀了，这才让她印象深刻到现在都没忘。
“你们家都这么化干戈为玉帛吗？”杨鸿轩一脸震撼。
“也不是每个都这样啦。”凌玥有点不好意思，“只有长得好才能这么干。”
女鬼此时也飘了回来，一本正经的跟着点头。
你能不能维持一下鬼王的尊严？
青年捂住脸，觉得自己没法直视她了。
“嫂子啊，”凌玥已经跟女鬼寒暄上了，“你怎么自己来了，我哥呢？”
女鬼伸手点了点脚下。
“还在九幽？”凌玥柳眉微皱，“那你是什么上来的？”
当年缔结冥婚后，这对鬼夫妻一个横死、一个造了杀孽，去阴曹地府都没有好果子吃，干脆就舍了六道轮回，进入九幽潜修。
按理来说，九幽也与九重天一样，在绝地天通后就和这凡尘相隔，除了他化自在这样寄生于人心的天魔能够偶尔出入，其他妖魔鬼怪都被阻隔在了红尘之外，是出了名的只进不出。
然而，翠花却出现在了康乐郡。
这显然不合常理。
“呜呜呜呜呜呜！”
见她不解，女鬼一边呜咽着，一边伸出两条惨白的胳膊比划，仗着自己是鬼，做出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等她比划完毕，凌玥煞有介事的摸了摸下巴，“所以你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离开了九幽，四处找人，结果被带到了这里？”
翠花女鬼点了点头。
她也是听二人交谈才意识到凌玥是夫家的人，否则早就溜之大吉了。
完全没看懂的康乐郡王觉得云湖侯府真是深不可测。
之后凌玥又问了一些问题，可惜女鬼除了记得自己有个夫君叫凌星渡外，其他都一问三不知，就算想说些什么，也一个音都吐不出来。
显然，她被人封口了。
将翠花带来人间的家伙八成与封她口的是一个，肯跟着杨鸿轩来玉泉山，也完全是因为后者皮相极佳，深得她心。
听人讲她和族兄恩怨的时候，凌玥就发现这位鬼王其实很会见人下菜碟，而衡量的标准，就是好不好看。
清秀书生她可以，俊美道士她也爱，换个男人就像换一种心情，类型越多，就越像满汉全席。
没看到方才那四只妖精在的时候，她都馋的伸头发了吗？
“怎么办？”尚不知道自己用美色迷惑了鬼王的郡王爷揉了揉额角，“还是送到云湖侯府去？”
“她在侯府也没认识的人，还是让她跟着你吧。”凌玥对他说道，“你爹不是怕上清那帮家伙取他小命吗？我堂嫂可是修行千年的鬼王，能空手撕金丹，这么强劲的护卫，不考虑一下吗？”
杨鸿轩一脸怀疑：“……你确定她不会先空手撕了老头子？”
“不会，秃子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你大哥也不错嘛。”凌玥一语惊人，“为了能活命，你们牺牲点色相算什么，反正你们几个也没什么清白可言。”
“你堂兄脑门都发绿了喂！”
凌玥摆了摆手：“没事，最绿的还是那个书生。”
杨鸿轩：“？？？”

第105章
在赶赴南疆之前，凌玥去了一趟留影壁。
这面号称包揽玉泉弟子秘技的墙壁就位于山城的半山腰，从山顶往下看，宛若一座扇形屏风。
走近了看，石壁上面人影绰绰，还会随着洒下的月光改换姿势，若是放到山下集镇，吓哭一两个好奇心过剩的小鬼头不成问题。
发挥好了，也能把大人吓哭。
看着眼前的巨大石壁，凌玥抬手摸了摸后颈，触到了发烫的印记。
如果把玉泉山看作一样宝物，那么烙在她身上的五道印记就是控制山城的钥匙。
作为真正的玉泉山主，凌玥当然可以强行命令留影壁向自己传授功法，不过从玉柄真人提起它的口吻来看，这显然不是正确的用法。
找了块最平整的位置打坐，少女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仔细捕捉着石壁上传来的微弱气息，那些气息斑驳而杂乱，就像是在她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座格外热闹的菜市，商贩们不断发出吆喝声，等着你去砍价。
“跟着你的心走，不要被杂音所迷惑。”
玉柄真人的叮嘱在耳畔响起。
“留影壁会引导你找到最适合的绝学，但要记住，无论再怎么契合，那终究是别人的招式，可以领悟，不可模仿。”
“参悟的弟子悟性越高，能在留影壁得到的东西越多。”
“不过嘛，”说到这里，玉柄真人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假如有幸能触到最顶级的那几个，无论修的是哪一路的功法，到底会不会用剑，大家无一例外，都会选赵师兄。”
选赵乾峰？
凌玥回想起与后者在孤城里的相遇，对方也说过类似于“你去过留影壁怎会不认得我”的话。
这么想着，她探出的神念已与留影壁勾缠到了一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涌入脑海，幻化成了千千万万的人影，这些人影中的一个走上前来，一行金色的字迹浮现在眼前：
“穿搭心得——玉柄留。”
等金字散去，人影陡然生动了起来，一名年轻了许多的玉柄真人正站在那边搔首弄姿。
凌玥傻了，真的傻了。
跟她最契合的秘技竟然是自家师父那稀烂的搭衣**？
这是要她靠辣眼睛削弱敌人的斗志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搔首弄姿的玉柄停了下来，深沉的问道：“学，还是不学？”
“……学。”少女咬牙说道。
得到答复的人影化为一道金光渗入她的身体，不一会儿，脑海就多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知识。
本以为观影就到此为止，谁知，一等玉柄的影子消失，排在他后面的人影走上前来，另一行金字展开：
“缩地成寸——林菲留。”
一名女子取代了玉柄真人，只见她手捏法诀，正是金字所写的“缩地成寸”。
这个法术凌玥也会，用的却少，每次只能缩上百米，远没有女子那么信手捏来，更无法做到一步千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对方在这一门法术上堪称登峰造极。
凌玥再次选了学习，女子的身影流入了脑海，第三位人影顺势上前。
要是这时候凌玥再猜不到这是留影壁的引导，那她也不会坐在此处了。
这面石壁就像是一位精通万法的贤人，帮你扫清前路上的落叶，指正误入的歧路，玉柄真人那一句“镇山之宝”是半点也不夸张。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留下的绝技都那么正经，除了玉柄真人的“穿搭心得”，凌玥还遇到了“母猪产子三十六计”、“棒打鸳鸯真经”、“求道人不需要有良心——记一千种毒物”等不明觉厉的东西，全被她记进了脑海。
反正不学白不学。
就这么一路势如破竹的学下来，密密麻麻的人影飞速减少，等到她终于感到有些疲惫时，眼前的人影只剩下了三个。
左边的人影率先迈出一步，化做了一名手持方印的邋遢道人，只见他穿着破破烂烂的黄色道袍，踩着露出了好几根脚趾头的烂布鞋，留了几缕细胡子……赫然便是昆仑幻境里的“广成子”！
凌玥早就清楚昆仑幻境中的十二金仙并非本尊，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与这位关照过自己的玉清前辈重逢。
既然“广成子”接触过留影壁，那是不是意味着幻境里的其他金仙也都是道门三山的人？
“玉鼎真人”他们会不会也在留影壁里有一个影子？
抛着手里的方印，“广成子“对着盘坐的少女咧嘴一笑，“丫头，番天掌法，看不看？”
抛开脑中所有的杂念，凌玥目光坚定：“看！”
“嘿！”番天印上的金龙伸了个懒腰，尾巴缠住印柄，对着凌玥喊出了那句听到快要生茧的话，“天塌啦！”
随后，灿金色的方印陡然变大，携翻天覆地之力，对准少女的脑门拍了过去！
凌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就如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于风雨中飘飘摇摇，被天地伟力箍在手心，逃不了，动不得。
就在这时，右边的人影动了。
手持长剑的赵乾峰走出阴影，眼前的他没有日后孤饱受折磨带来的憔悴，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此乃，天纵之剑。”他朗笑出声，对准番天印下的少女，提手斩出一剑。
凌玥仿佛回到了面对何寻双的那一刻，同样的剑光，同样的长剑，只不过，受这一剑的人由何寻双变成了她。
剑光后发先至，没入了她的头颅，番天印紧随而来，正正的印在了凌玥的眉心。
方印与剑光分占了少女的元神，金色与雪白搅在了一处，印影化为点点金辉，裹住了万千剑影，将其压实至一处，最终凝成了一把灰色的小剑。
那小剑身处凌玥的识海之中，既不受她催动，也没有挪窝的意思，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停在原地。
凌玥眼前一片浮光掠影，等光消影散，原本站在眼前的“广成子”与赵乾峰已不知所踪。
到此为止了吗？
她扶了一下涨痛的额角，感觉自己已濒临极限，然而眼前还有最后一道影子，正站在光影浮沉处看着自己。
明明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她却觉得他一定在看着自己。
与之前的所有影子不同，最后一道人影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他只是侧过身，伸手抵在唇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鬼使神差的，凌玥站了起来。
她尝试着向人影迈出一步，虚软的感觉传来，脑袋昏昏沉沉，之前记下的光影一幕幕往上翻，似是要遮挡住前面的路。
然而，她还是迈了第二步。
一步、两步、三步。
步伐由慢到快，步态由虚到稳，她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向人影靠近，不知不觉之中，竟然走进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脚下踩着羊肠小道，抬头望着眼前的万古雪山，凌玥看着眼前的分岔路，脚尖一转，放弃了通往九仙山桃源洞的绿荫小道，走上了布满风雪的山路。
这条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山路几乎看不到头，她每一步都踩在冰茬上，稍有犹豫便会滑倒在地。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拐角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穿着水合服、戴着扇云冠的年轻道人，坐在路边支起的一口大锅前，锅里的汤刚煮开，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浓郁的香气飘入凌玥的鼻子，透过氤氲的水雾，她能看到道人系在腰间的丝绦和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这个杨戬看上去要比她认识的那个大了一点，介于少年人与青年之间，脱去了身上的稚气与青涩，多了几分高渺与飘忽，好似眼前的并非是人，而是九天之仙。
“这位道友，”杨戬拎起一旁短腿狗崽对她晃了晃，“你喜欢狗吗？”
面对这一个近乎荒谬的问题，凌玥却站在原地思量了很久。
她不答，他也不追问，只是把呜呜叫着的狗崽放回地上。
“我不喜欢狗。”半晌，凌玥开口，“但我喜欢你。”
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年轻道人怔住了。
“我不喜欢狗，”凌玥重复道，带着某种执拗，“但我喜欢你。”
道人没再说话，乌黑的眼珠一错不错的与她对视，倏尔，笑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陡然天旋地转起来，雪山、道人还有热汤锅都像气泡般被一下戳破，凌玥自晕眩中醒来，发现自己依旧盘腿坐在石壁前，只不过面前多了个蹲着的玉柄真人。
“乖徒弟，你醒啦？”玉柄真人腆着老脸卖笑，“晕不晕啊，累不累啊，要不要为师给你捶捶腿啊？”
见她不说话，他往前凑了凑，“你在这可坐了整整七天，这是看了多少影子啊？”
说到这里，他又搓了搓手，“为师听说啊，咱们这留影壁里有上古仙人留下的一道影子，从来没人见过，就连掌教都见不到！”
“据说啊，唯有看过这留影壁里一半以上的影子，才能有机会………”
话没说完，玉柄真人就看到自家三徒弟冷冰冰的看了自己一眼。
“你、你要干嘛？”他颤巍巍的说道。
“揍你。”
凌玥挽起了袖子。
她今天一定要把这死老头揍到哭。

第106章
当玉柄真人绕着山城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掏出白手帕在脑袋顶上摇了摇。
碍着师徒关系，凌玥倒是没真揍他，就是撵着他一直跑，自己用着缩地成寸，不慌不忙的跟在后面，显然是借此在练法术。
玉柄真人不怕陪徒弟练功，但他是真的跑不动了。
“……行了，”躺在地上，他喘了好半天才说道，“你不是答应了去帮太华山的忙吗，赶紧收拾东西给我下山去！
“师尊，”凌玥用脚尖踢了踢他，“那天晚上，五龙山掌教找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一诉相思之苦呗，”玉柄真人不耐烦的回道，“为师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英俊潇洒，有那么一两个余情未了的老情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当我没见过你年轻时候什么熊样是吗？”凌玥抬手指了一下留影壁。
玉柄真人见状打了个磕绊，犹自嘴犟，“就、就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师尊啊，”凌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要是牧掌教真的对你余情未了，他们在聚英会上干嘛要想办法给我头上扣黑锅呀？”
谁知，玉柄真人闻言竟然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眼圈竟然悄悄的红了，“穿上衣裳就不认人，这不是你们这些玉清女修一贯的作风吗！”
凌玥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倒打一耙鼓掌，然后无情拆穿了他，“别转移话题。”
“……也没什么，”见实在糊弄不过去，玉柄真人叹了口气，“五龙山不是跑到西蛮去了吗，牧师妹说他们兵力动向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凌玥往前凑了凑。
“小孩子不该问的东西，”玉柄真人一把推开了她，“这种事就让晋朝自己烦去吧，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帮他们打天下？”
凌玥一听就住了嘴，整个人后退三步以避嫌，“你方才说了什么？我官话学的不好，听不懂。”
“滚！”玉柄真人笑骂道，“太华山和五龙山都走七天了，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追上去吧。”
凌玥一想，也是。
要是她到晚了，韩焉被迫嫁人事小，到手的功勋飞了怎么办？
……好像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要不，我还是祝他和蛊妹子幸福？”凌玥试探着说道。
“……如果你想让肖楚天天跑到咱家门口哭，那你就这么干。”
脑海里浮现出那位赤云老怪雨带梨花的模样……凌玥打了个冷颤。
“徒儿这就动身。”她扭头就走。
她怎么会对韩师弟见死不救呢？
她不是这种人！
冬月一过，北方的雪水还未化净，南疆已草长莺飞。
在依山而建的山寨里，寨民们早早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姑娘们跨着篮子，笑嘻嘻的走在田坝之间，男人们则扛着水桶，在山梯上健步如飞。
只是比起平时，今天还要更热闹一些。
毕竟，今日可是蛊王亲妹比武招亲的日子。
要说这位姑娘，在南疆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仅是因为她有个惹不起的兄长，更是因她本人那刁钻乖张的性格。
每天太阳升起，这位小姑奶奶就会带着一众蛊师小姐妹，从寨顶走到寨底，一路上欺男霸女……哦不，嘘寒问暖，除了几位成名的蛊师，上至七十岁大爷，下至乳臭未干的小鬼，都逃不过她的魔爪。
不过从今日起，她祸害的对象就从南疆一下子拓展到了中原，真是可喜可贺。
然而，在这喜大普奔的日子里，总有那么几个家伙格外不合群。
“伊久岛！”一只脚踩上了男人面前的缸沿，女孩身上的饰品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我哥说你不愿意帮我打擂，为什么呀！”
这姑娘语气蛮横，长相却十分甜美，即便是略显老气的靛蓝衣衫，穿在她身上也像是春日里的山花，透着遮不住的烂漫。
被称为“伊久岛”的男人坐在简陋的高脚楼里，屋子里放满了瓶瓶罐罐，时不时会有缠绕在房梁上的青蛇垂下，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不为什么，”他嘶哑的答道，“你可以去找别人。”
“我哥说他不会下场，”女孩的眉毛打了个死结，“我自己又不能下场打，其他人守擂，要是输了怎么办？”
“蛊王那是要让你知难而退。”男人盖住了手中的瓦罐，也挡住了罐里振翅的声响，“那中原男子并非良配。”
“我不管，”女孩听完不以为意，“我就是馋他身子。”
听着如此直白的话，男人顿了一下，冷下了脸，“白叶，女孩子家家不能这么说话。
他脸上本就有一道从左往右斜下的刀疤，破坏了原本尚算俊朗的长相，此刻沉下脸，更是有几分可怖。
然而这招对白叶没用，她从小看惯了这张脸，完全不吃这套，“我又不是那些磨磨叽叽的中原女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到这话，男人的表情有了几分裂痕，“白叶，我不是南疆人，按照规矩，我不能帮你守擂。”
“谁说你不是？”白叶一听就火了，“你可是我哥最器重的蛊师，打从你跟着你娘来我们寨子，你就是我们的人，谁敢说你是外人？！”
“他们就算说了又怎么样？”男人抬手揉了揉额角。
“说了我就一个个睡过去！”姑娘一挥手，端的是豪气万千，“睡到他们服为止！”
“……你哥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打断你的腿？”
“……大概是于心不忍？”白叶讪讪笑道。
忍下了给她一个头槌的冲动，伊久岛站起身来，拨开垂下来的青蛇。
方才坐着不显，站起来后，他比白叶高出了足足一个头，穿着的一身极具中原特色的短打，与这山寨格格不入。
“你跟我说实话，”男人板起脸来，“要论长相，中原那四个小子哪个都不差，那姓韩的拒绝了你，换一个便是，为什么一定得他不可？”
“依我看，姓微的就比他强。”
“哎呀呀，岛哥你哪都好，就是不懂姑娘家的心思，”白叶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那微北生生的是好，就是气质太像我哥了，我对我哥又没什么非分之想……当然了，真让我睡也不是不行……”
“……”
“但是韩公子就不一样啦！”她语气一变，眉眼舒展，“他那样好看，生的还白，要是与他好了，那我岂不是可以生出一个仙子来？”
“你看啊，我和我哥都长得不差，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像中原人那么白，所以我这可不是见色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就像个子矮的就会找个高的……”
“……行了，小姑奶奶，你快闭嘴吧。”
伊久岛觉得若是再让她说下去，会不会生出仙子是不知道，但他一定会被气死。
蛊王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抗下来的？
“你听我说完嘛，”白叶拍了一下手，“况且，我哥一直想探探那群家伙的虚实，我这么一闹腾，不就有借口了吗？”
“……你竟然还能想这么深？”他表示怀疑。
“主要还是馋他身子。”姑娘净说大实话。
伊久岛觉得自己有点牙疼，“如果是蛊王有这个意思，我可以帮你守擂，但要是让我知道你骗我……”
“那我就天打雷轰！”白叶赶忙起誓，就见面前的男人面色又是一沉，赶着挨训之前赶紧跑出了高脚楼，“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可别忘了！”
白叶一出高脚楼，一群花枝招展的南疆姑娘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成了没？他答应了吗？”
“那当然，”白叶一拍胸脯，“本姑娘出马，哪有不成的？”
话音一落，众人就簇拥着她欢呼起来，整个南疆谁不知道伊久岛的本事，有了他亲口应允，那不识好歹的中原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了却了心中一块大石，白叶一行拎着酒坛，拿着酒碗，一路顺着石阶而下，见到了寨中的青年便一拥而上，唱着祝酒歌，将酒碗垒成塔，从最上端倒出清甜的米酒，把被围住的青年灌个脸颊酥红。
就这么一路欢声笑语，在塔寨的下端，白叶见到了一名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身米色布衫，手中拿着一只白玉长笛，头上带着一个斗笠，长长的头发高束在脑后，走近了的话，还能听到像是“缩地成寸”、“用劲大了”的只言片语。
大约是有纱布隔着的原因，那声音分不出男女，只是那站姿格外挺拔，行步之间利落好看，别说是在姑娘身上，就算是男子也少见这般潇洒。
就在怔忡之间，野惯了的姑娘们已经围了上去，熟悉的祝酒歌起，一个个笑笑闹闹，把他往白叶那边推。
“要喝酒吗？”
那人开口，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白叶站在原地，看着斗笠下的那张脸，屏住了呼吸，当小姐妹塞过来酒碗时差点就失了手。
“要喝酒吗？”那人又问了一遍，见她不答，隐隐露出了几分笑意，“不如你来喂我？”

第107章
“阿叶？”
当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白叶才勉强回过神来。
手中的酒碗仿佛有千斤重，她手腕一抖，才堪堪拿住。在一遍遍重复的祝酒歌里，白叶抬步上前，酒碗刚刚递出，就被对方稳稳接过，一双眼睛似笑非笑，“谢姑娘。”
说完，那人抬手就碗中米酒一饮而尽。
看着被喝尽的酒液，白叶神情微微放松，情绪也高涨了起来，“贵客是从何处来？”
戴着斗笠的人闻言笑道：“从姑娘不喜欢的地方来。”
白叶闻言眉尖微皱，一把夺过酒碗，赌气道：“不说就不说，干嘛戏弄人家。”
她说完一跺脚，状似凶恶的瞪了那人一眼，转身跑入了寨中。
其他人见状，只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奶奶破天荒的害了臊，顿时哄笑着跟上。
“阿叶，”有姑娘追上白叶，拿手肘去碰她，“你这是怎么啦？不要你的韩……”
没说完的话消失在嗓子眼，她看着白叶唇畔淌下的血迹，一下子慌了神。
“别出声，”白叶面色如纸，嘴唇微动，“扶着我点。”
见她如此，同样是蛊师的姑娘哪还能不懂，“你……你被蛊虫反噬了？”
“我们得赶紧找到我哥，”白叶喃喃说道，“那群中原人……找了个厉害的家伙。”
目送一行人离去，来人整了整斗笠，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由于比武招亲的缘故，太华山与二仙山就落脚在山寨外的竹屋里，来人到的时候，丁衍和玄咸正说服韩焉好好嫁人。
“幸好我们做了两手准备。”丁衍一脸深沉。
“这两件嫁衣你喜欢哪个？”玄咸一只手拿着一件喜服，“我们还采买了其他嫁妆，保证你嫁的风风光光。”
韩焉看上去离暴起伤人只有一步，“你们给我滚开！”
“韩师弟，稍安勿躁。”微北生出来打圆场，“凌师妹说不定就是迷路了，并不是要放你鸽子。”
“她放我的鸽子还少吗！”韩焉“蹭”的一声站了起来，“她就是一只鸽子精！”
正闹腾着呢，就见一人打帘进来，摘下斗笠，放在了桌子上。
“……凌师妹？”微北生注视着来人，罕见的有些拿不准。
对于凌玥的长相，他就算不是烂熟于心，也绝不会忘，可眼前这人虽然与凌玥有□□分相似，却剑眉星目、英姿飒爽，怎么看都是一名英气少侠。
甚至于微北生打从心底觉得，如果凌玥有同胞兄弟，就该长成这副模样。
来人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空瓷杯，嘴巴一张，吐出了一团清液。
只见那团清水落入杯中，一个打旋的功夫，竟变成了满满一杯蠕动的白虫。
“这是什么？！”丁衍惊叫一声，往自家师弟身后躲了躲。
“蛊王的亲妹子，有点本事。”吐出了喝进去的米酒，凌玥这才开口，“我要是不来，你们估计都得折在这里。”
韩焉下意识的就想反驳，可目光一接触杯中的虫子就失了底气，他们平日里光听过南疆蛊术诡异神秘，可一万句叮嘱都比不上亲眼目睹一次。
“你和白叶姑娘碰面了？”微北生第一个回过了神。
“能强娶韩少爷的人物，我能不先去瞧一眼吗？”凌玥拉开了一张木椅坐下，“只是没想到那丫头眼睛毒的很，一眼就能看出我来者不善，还打算先发制人。”
微北生闻言一怔，缓缓说道：“那这婚事，恐怕也不是诚心的了。”
这时候会出现在山寨下的中原人，傻子也能联想到与比武招亲有关，可这新娘子问都不问，出手便是狠招，显然心底也藏着暗鬼。
“我早就说过这群家伙有古怪！”差点就被卖掉的韩焉终于扬眉吐气了，这些日子，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和亲公主！
“可是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呢？”微北生一边思量一边说道，“蛊王若是不想予我们方便，大可直接拒绝，搞出这么一出比武招亲，岂不是节外生枝？”
“他会不会是不想把话说死？”丁衍摸了摸下巴，“我要是被师父要求什么不愿做的事，就会找个借口拖延几日，比如玄咸拉肚子需要我照顾之类的。”
玄咸一脸震惊，“我说为什么赫连师伯每次都让我保重身体，原来是你！”
“可他为什么要拖延呢？”没理会这对扭打到一处的师兄弟，微北生继续追问，“找借口必然是顾忌着什么，丁师弟你顾忌赫连掌教，可这蛊王又在顾忌谁？”
“南疆与中原来往甚少，他们本就不买官府的面子，若说顾忌流仙盟的势力……那我们未免自视甚高了一些。”
流仙盟的名号若是能在这等边塞有用，他们也不必跑来折腾这么多日子了。
“反过来想想如何？”凌玥脱下了围在身上的披风，露出了纤细的脖颈与下面的男装，“蛊王想要答应你们，但他出于对旁人的顾忌，并不能直接答应，只能用这个法子拖延时日。”
“那白叶为何要对你下蛊？”韩焉冷冷说道。
“因为她要试探我，”凌玥敲了一下装着蛊虫的杯子，里面的白虫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已死掉大半，“看我们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压上一注。”
“她本来可以再沉住气些，可惜被我一激，就露出了马脚。”
“若是按凌师妹的说法，那这一次的比武招亲其实就是为了探咱们的虚实。”
微北生的脑子转了起来。
“我们先假设有这么一股势力，他们在南疆势大，就连蛊王也要让他们三分，而巧了，咱们要做的事，正好于他们有损，使得蛊王不敢一口应下。”
“但是，他不应，不代表不想应，哪个土皇帝愿意在头顶上压上一座山？”
“他想借咱们的手搬开那座山，却又不知道咱们的实力，就找了个借口试一试？”韩焉也不是傻子，“若是咱们厉害，就与咱们合作，若是咱们不行，他们也有幌子遮掩？”
仔细想想的话，蛊王这一步下的其实相当妙。
从头到尾，都是白叶仗着蛊王亲妹这个名头在胡闹，就算传出去，他最多被说几句纵容亲妹太过，然而前者骄纵是整个南疆皆知的事情，做出过火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况且，南疆盛行走婚，白叶所求不过是一场再常见不过的露水姻缘，说不定在其他人眼中，还是韩焉太过矫情呢。
别说南疆人被蒙在鼓里，在凌玥到来之前，他们四个不是也被这个障眼法给吃定了吗？
“若真的是这样，能让蛊王束手束脚到如此地步，那村寨之中定有他们的人。”微北生一锤定音。
太华山与二仙山来南疆就是为了查探上清踪迹，什么人会与他们的目的起冲突？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那今日的擂台，咱们非赢不可？”玄咸问道。
“不，咱们要输。”凌玥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但不能输的难看。”
“为什么！”韩焉一下子炸了。
“若是赢了，你要拿什么理由去接近蛊王兄妹？”凌玥瞥了他一眼，“靠耀武扬威吗？”
“……那我也不会出卖色相！”少年咬牙切齿道。
“当然不用你出卖，”凌玥睨他，“连入洞房都不用你上，你只需要好好琢磨怎么压轴出场就行了。”
韩焉一愣，“我，守擂？”
“正确来说，是你装成我去打第三人，我替你去入洞房。”
说到这里，凌玥站起身，几步走到少年跟前，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拔出了他腰间的水火锋。
“喂喂喂！”看着少女手中的短剑，韩焉有点慌，“你要干嘛？”
“别动，给你修一下眉。”
这么说着，凌玥手起刀落，辣手摧花，而其他三人自觉的靠拢了过来，围着悲痛欲绝的韩少爷啧啧称奇。
“今日擂台，就让微师兄、玄师兄还有你上。”
那只短剑在凌玥手里就像是一把□□，“蹭蹭”几下之后，韩焉原本的一对远山眉就英气了起来。
“我特意穿成这样去山寨中晃过，南疆人个头不显，他们必然以为来的救兵是个男人。”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了许多瓶瓶罐罐，在韩焉惊恐的眼神里在他脸上抹来抹去。
“你身量未成，咱俩身高相仿，正好可以互换。”
“那为什么我要去打第三个？让微师兄上不是更有把握？”韩焉还想挣扎一下。
“如果你想对比两方实力，最直接的方法是什么？”凌玥拍了拍他的脸。
“让他们打一场？”他不是很确定。
“那正好你有个机会，你会让他跟对方最强的打，还是最弱的打？”她手中动作不停，“如果我是蛊王，一定会让他压轴，毕竟只有这样，才能逼出他的本事。”
“而且我善守不善攻，倘若对方真如我们所想，未必能逼出他的根脚。”微北生帮了句腔。
“正是如此。”
凌玥停下手，对着韩焉满意的一点头，拿出了一面铜镜，“喏。”
韩焉接过镜子，就见镜中之人剑眉星目，没有了以往的艳丽与戾气，虽然还能看出是他，却与眼下的凌玥有了六分相似！
他颤抖了起来，“这、这是什么邪术？”
凌玥拿起斗笠扣到了他头上，“这是家师玉柄的……穿搭心得。”

第108章
即便有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插曲，比武招亲依旧如约而至。
想在重山茂林里找出一块平坦的地方打架，纯粹就是痴人说梦，蛊王干脆把寨子背靠的山涧选为了比武地点，导致比武双方只能各自占据一个山头互望。
凌玥很满意这个安排，觉得对方特别上道。
此时的她已经换上了韩焉的衣物，混在了人群之中，隔着山涧眺望着山寨的方向。
韩焉本就生的女相，这让凌玥模仿他时省了不少气力，没有了皮相的阻碍，这小子那与生俱来的欠抽气质和举止就成了重中之重。
关于韩公子的做派，按照丁衍的说法就是“开口必噎人，三句之内能气的你挠棺材板”。
这就导致套上这么一个外壳以后，凌玥一直隐隐在放飞自我的边界上反复试探。
或许是她蠢蠢欲动的太明显，一直信奉“老天最大、老子第二”的韩大少爷破天荒的犯了怂，“……算我求你，给我留条生路。”
“放心吧，”凌玥说这话时脸不红、气不喘，“他们一定认不出来。”
韩焉哑然——他就是担心这个！
平心而论，玉柄真人这套易容法子，堪称小七十二变，在变化之术稀烂的修真界称得上一骑绝尘。
这倒不是他们不想精进一下自身的法术修为，而是变化之法本就算得上顶尖的仙术，让他们这群离成仙都十万八千里的家伙掌握也太强人所难。
正因如此，才有了玉柄真人钻空子的行径。
在他老人家看来，玉清这么些年，在变化一道上有点建树的也就一个清源妙道真君，他们这些愚蠢的凡夫俗子学不会《八（九）玄功》，另辟蹊径也是一条路啊。
学不会就不要学嘛，人生在世都不容易，何苦为难自己呢？
面对打了退堂鼓的队友，凌玥淳淳教诲，“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害怕挨刀，为什么不先把想持刀砍你的人剁成馅呢？”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日就是我太华山韩焉扬名立万之时！”
“……你信不信我先解决了你？”忍无可忍的韩焉举起了双锋。
眼看两人之间气氛一路向险恶滑落，微北生赶紧岔开了话题，“看，他们来了。”
凌玥闻声看去，果真在对面山头见到了南疆打扮的一行人。
她第一眼就认出了白叶，这位苗疆姑奶奶还是一身靛蓝衣裳，头上戴着叮叮当当的银饰，只是那张水蜜桃般的脸颊失了气色，即便有所遮掩，也不复早上那般光彩照人。
显然，那杯蛊虫对她并不是可有可无。
只见她被一群寨中姑娘簇拥着走上山崖，站在了一名男子的身后。
威震南疆的蛊王比凌玥想的更年轻一些。
他看上去与白叶有四五分相似，即便是放到中原也称得起一声“美男子”，见妹妹前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仿佛真的是一位拿她没办法的好哥哥。
“蛊王姓白名滇，是上一代蛊王之徒。”丁衍小声说与她听，“南疆蛊王更迭向来血雨腥风，据说他是杀干净其他师兄弟才坐稳的位置。”
正说着呢，白滇像是听到他们之间的悄悄话般，抬头像这边笑了一下，那笑容真真是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高傲，也不显得谄媚，即便是杨鸿轩在此，估计也不会拿捏的比他更好。
这笑里藏刀的做派……就很微北生。
“微师兄你真的没有失散多年的兄弟？”玄咸不怕死的嘀咕，然后就在青年和善的目光下捂住了嘴。
“哐！”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传来，有人提着一面磨盘大的铜锣开敲，洪亮的锣音与婉转的山歌相得益彰，顿时填满了整个山涧。
南疆的方言与中原官话截然不同，韩焉体内的小人之心蹦哒个不停，“他们是不是在趁机骂我？”
凌玥冷笑：“你什么时候能摆正心态？你现在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助拳人，我才是南疆少女的梦。”
这话实在恬不知耻，少年差点被气的打嗝。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对面山头已经走出来了一位少年人，这人面上还带着稚嫩，身上缠着一条花斑巨蟒，腰间系着一串瓶瓶罐罐。
这少年人走到了悬崖边上，单膝跪下，右手拍在了峭壁上攀爬的粗壮绿藤上。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一拍后，藤蔓竟然蠕动了起来，其中一根更是主动扯断气根，从峭壁上分离，对准了对面的山头疾射过来！
“碰！”
绿藤的一头扎进了五人所在的岩壁里，一条墨绿的“吊桥”横亘在山涧上，不一会儿，凌玥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用看她都知道，己方的绿藤已经投了敌。
果不其然，两边的山藤在短暂的停滞后疯狂涌动了起来，气根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无数碎石落入深涧，与此同时，一张由蔓藤编织而成的罗网出现在了山涧上空，无数翠绿色的瘴气从藤蔓上升起。
当最后一根蔓藤扎入峭壁，少年蛊师站起身，抚摸着巨蟒的脑袋，踏上了瘴毒弥漫的藤网。
他对着五人做了一个“来”的动作。
被挑衅的几人齐刷刷的扭头看向玄咸，后者面无表情的挺立在山头，任由山风无情的拍脸。
丁衍心有戚戚然：“……能行吗？”
玄咸冷酷的瞥了他一眼，维持着绝世高手的姿态，开始给自己上宝贝。
护心镜来一个。
软猬甲来一身。
防御符箓来一打。
解毒丹灌一瓶。
……
于是几百号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的看着玄咸冷酷的把自己裹成了球，就连脑袋上都扣了一个透明的鱼缸，效果怎么样尚未可知，反正聊胜于无。
然而，这并不是最后。
众目睽睽之下，玄咸吃力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金属制圆球，将之对准半空，迎风而立，面色深沉。
少年蛊师挠了挠脑袋，没看明白。
维持着“装逼如风，常伴吾身”的姿态，玄咸冷哼一声，手指用力，捏碎了手中的球体！
一时间，藤网上空光芒万丈。
“天呐，这五彩的光芒，这恐怖的威势！”生怕对面听不见，丁衍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耗费二仙山数十代人心血，集玉清炼器术之大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这种自卖自夸的感觉实在格外羞耻，以至于凌玥默默的退了一步，躲到了微北生的身后，就连韩焉都不自在的拉了拉斗笠。
“——乘风破浪济沧海也不在话下，但我还是最喜欢黄巾力士，反正他们不要钱一号！”
随着这一串意味不明的名字喊出，刺目的光芒散去，只见在那翠绿的罗网上空，凭空出现了一条硕大无朋的船。
没错，那是一艘船，而且是一艘飘在空中的船。
当然，说它只是艘船也不太客观，毕竟甲板上正有数百大汉，正趴在栏杆上对着下面虎视眈眈。
少年蛊师完全被整懵了，他嘴巴无意识的张大，就连身上的蟒蛇也震惊的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蛇信都忘了收回去。
过了良久，他僵硬的扭过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同伴，然而寨子里的人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也全是一副下巴惊掉地的模样。
就连蛊王白滇都呆在原地，脸上的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是个啥？！
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回荡在他们心间。
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个啥？！
当南疆人集体懵逼的时候，站在悬崖上的玉清四人露出了沧桑的表情。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二仙山特制飞翔宝船，专供名门大派集体出游。
船上那几百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汉其实是配套的船工，负责洗衣、做菜、擦地板，据说也算是黄巾力士的一种。
反正就是法术变出来的假人。
平心而论，作为二仙山的得意之作，这宝船和黄巾力士攻击力并不低，曾经就有门派靠着这个躲过灭门之劫，否则那些名门大派也不会砸锅卖铁也要买上一艘。
然而，以上战绩的前提是掌舵人是个元婴修士。
眼下的问题是，船是好船，法术是好法术，就是他玄咸太菜了啊！
以他那刚够上金丹边缘的法力，搞出这么多黄巾力士除了壮声势以外，毫无卵用。
好在，以上这些，南疆人统统不知道。
对于常年在深山老林出没的蛊师而言，他们对“船”的印象还停留在竹筏上，骤然见到这个玩意儿，简直要震塌世界。
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打？！
你们中原人这么可怕吗！
在宝船上，全副武装的玄咸握着船舵，对着下面一挥手，“儿郎们，今日一战，务必尽兴！”
“噢噢噢！”纸糊的黄巾力士卖力吆喝，纷纷秀出结实的臂膀。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重重盔甲下，他的双腿抖个不停。
看着手段奇诡的少年蛊师，玄咸觉得，要是让对方杀上来，他可能会死。
而在船下，望着看不到边的宝船和船上气势万千的怒吼，少年蛊师撸蛇的手微微颤抖。
他觉得，跟这玩意儿硬碰硬的话，他可能会死。

第109章
宝船对巨蟒，战局一触即发。
玄咸握紧船舵，强压着迎风流泪的冲动，高吼一声：“全军出击！”
踌躇就会露怯。
犹豫就会白给！
与其被对看穿虚实，不如趁他没反应过来撞过去，毕竟黄巾力士虽然派不上用场，但船是真材实料啊！
站在藤网上，少年蛊师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漂浮在空中的大船对准自己发出了一次冲锋。
他在这寨中也算是身经百战的后起之秀，然而这些战斗经验绝对不会包括怎么击落一艘撞向自己的船！
“快闪开！”丁衍在一旁添油加醋，“你会被撞死的！”
闪开？能闪去哪里？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年轻蛊师慌了神。
这艘宝船几乎要填满山涧，他脚下的藤网范围太小，想要完全避开船体的撞击，就会落入山谷。
不躲，是死。
躲，也是死。
除非……
几乎是在念头浮现的一瞬间，他对着迎面而来的宝船脱口而出：“我认输！”
当最后一个“输”字传遍山涧，宝船的船头已经近在咫尺，少年下意识的往后一仰，然而就像清风拂面一般，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他试探着睁开眼睛，就见那遮天蔽日的怪船已不见踪影，而船的主人则缓缓落至山崖上，脱下那奇怪的头盔，对着自己冷淡的一点头。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浮上少年蛊师的心头，他颤颤巍巍的顺着藤网回到原位，看着打头的蛊王和白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滇哥、阿叶，抱歉。”他垂头丧气的说道。
“不是你的错，”蛊王安抚道，眼中仍残留着一抹震惊，“你做的很对。”
寨中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若是换了他们，面对方才那怪物也没什么其他法子。
“哥，怎么办？”白叶扯了一下兄长的衣摆，咬着唇说道。
“莫慌，”白滇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此等宝物，料想他们不会人手一个。”
“可就算有两个，咱们都必输无疑啊！”白叶急了。
白滇闻言沉默了一瞬，“既然如此，阿莫，你去会一会他们。”
“是。”被称作“阿莫”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人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节枯枝，干瘦的手像鹰爪般勾起，指甲尖端带着猛兽才有的弧度，一双大脚向外撇着，走起路来全身筋肉鼓动，宛若野兽直立。
他踏上了瘴气弥漫的藤网，腰部一弯，竟然双脚并用的攀爬了起来。
“幸好方才没让这位上，”微北生看着场中这只“猛兽”，“这家伙一看就是攀岩的高手，一旦被他爬上了船，玄师弟八成就下不来了。”
“微师兄你可别吓我了。”全靠防御法宝撑着的玄咸带着哭腔，“我现在腿还是软的。”
“站直点！”偷偷扶着他的丁衍小声训道，“别让对面看出来。”
“没事没事，”微北生一甩拂尘，上前一步，“我去去就回。”
这么说着，他走到崖边，与藤上的阿莫对视。
如果说方才的少年蛊师算“正统”，那么眼前这人就是“异类”。
他就像是一头尚未驯化的野兽，一双兽眼里透着根植于骨髓的野性……和暴戾。
“有趣。”
微北生微微一笑，手中拂尘一抖，千万白丝涌出，竟根根刺入粗壮的绿藤之中，在藤网之中织就了另一番天罗地网。
然后，青年同样走上了藤网。
“他在干嘛？”韩焉一愣，“他不怕瘴毒吗？”
凌玥挑了一下眉，“对微师兄来说，这种程度的毒，大概就跟挠痒痒没差吧。”
要说道门新一代弟子中她最不想跟谁打，那必然是微北生。
诚然后者一直都没有什么惊人的战绩，但除了与她碰上的几次，凌玥还从来没听说微北生输给谁过。
对这位太华山首徒，稳，就是他最突出的优点了。
“对面那家伙显然以速度见长，”她分析道，“要打这种对手，要么比他更快，要么就让他施展不开。”
“要说‘束’之一道，咱们几个绑起来，也比不上微师兄。”
韩焉闻言一噎，“我以为你俩关系不好呢。”
“怎么会？”凌玥斜他一眼，“我只和你关系不好。”
这厢韩焉肺快被气炸，那厢微北生与阿莫已过了第一轮试探。
“锵！”
尖利的兽爪打在绷紧的丝线之上，枯瘦的男子一击不中，落在藤蔓上，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一下指间的伤口。
几乎是瞬间，沾满他唾液的血痕便消失无踪。
“这家伙体内有蛊虫！”丁衍一惊，“这愈合的速度也太快了！”
“速度、力量外加自愈……”凌玥眨了一下眼，“与其说他是蛊师，不如说他本身就是蛊。”
几人说话的功夫，场中男子背部躬起，浑身毛发炸起，宛若一只紧绷到了极致的猞猁，在浑身筋肉蓄力至极致后，猛然暴起！
那人的速度快到旁人只能看见残影，乒乒乓乓的脆响在山涧上回荡，微北生身周的丝线飞速减少，手中拂尘如天女散花一般，细细密密的编织着贴身的罗网。
看着场中不断崩断又续上的白丝，韩焉的头皮发麻，同为太华山门下，即便所修道统不同，他也能猜到此刻微北生体内真元消耗会是何等恐怖。
偏偏后者仿佛游刃有余，面对男子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就是看谁耗的过谁了。”玄咸喃喃自语。
“微师兄不会输。”凌玥笑了一下，“但他也不会赢。”
这是事先就议好的策略。
三局两胜的比试，士气格外重要，若想要笑到最后，能够大振声势的首胜就是重中之重。
如今他们是客场作战，南疆本就占尽优势，要是他们打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那就真的危险了。
因此，蛊王越想要这个首胜，流仙盟这边就越不能给他。
“理想的情况是，我们拿下首胜，第二场打平，然后在第三场输掉。”
他们既不能赢又要输的漂亮，漂亮到让蛊王伸出橄榄枝，这里头的讲究就大了。
问题是，想要轻松拿下首胜，凌玥又不能上场，仅凭这几个人，就显得格外艰难。
微北生善守不善攻，让他打头阵纯粹是浪费，他更适合放在中间当一座撼不动的堡垒，接下对手因失利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于是，他们决定诈对方一把。
“只要能够诈赢，蛊王肯定会在第二场给我们点厉害看看，”凌玥说道，“你们三个中，也就微师兄有把握扛住。”
如果没诈赢，他们第二局就非赢不可，这个重担也只能落在微北生肩上。
“那你怎么知道对方会派一个速度快的来？”韩焉嘟嘟囔囔。
“因为他们被宝船吓到了。”凌玥一瞥玄咸，“那蛊王不是庸才，他一定能看出我们这招的弱点，我们不怕他看出来，就怕他看不出来。”
宝船虽然看着可怕，可只要能够攀上去袭杀船主，多么坚硬的船体都只是废铁。
只要看出了弱点，在不知道他们有几艘船的情况下，蛊王就必然会防备。
等他一防备，就落入了微北生的下怀。
一旦对方派出的人选按他们所想，他就有把握把战局一直拖下去。
此时场中双方已陷入了僵持，干瘦男子攻势不减，可明眼人都能看出，继续下去，他必输无疑。
就在男子将露颓势之际，微北生突然卖了一个破绽，令男子一只手臂劈开天罗地网，险险擦着他挥过，想要乘胜追击，却在下一刻又被密密麻麻的白线所阻。
抓住这个机会，丁衍踏出一步，双手做喇叭状，朝着对面喊道：“这样打下去没有意义，咱们这局算平好不好？”
这句呐喊传到南疆那边，白滇闻言思索片刻，说：“好。”
“哥？”白叶一脸不解。
没有理会妹妹的惊讶，蛊王朗声道：“阿莫，回来。”
话音刚落，眼睛已经拼到通红的男子骤然停了下来，他四肢着地，趴在藤蔓上大口喘着气。
蛊王这一声卡的相当精妙，若是再晚一会儿，等待他的都是油尽灯枯。
“这流仙盟果然有几把刷子，难怪可以在中原一家独大。”白滇叹了口气，“希望咱们别输的太难看吧。”
白叶不乐意的嘟起嘴，“哥你说什么呢？下一局咱们肯定不会输，是不是啊，伊久岛？”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穿着短打的男子慢慢从队伍末端走了上来。
“阿叶，你就这么喜欢那姓韩的？”他掀了掀眼皮。
“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重要？”白叶脸蛋一皱，“他们都快把咱们踩在脚下碾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阿叶说的对！”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听到寨民的附和声，男子长叹一口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他再推辞，恐怕就彻底在寨中住不下去了。
“伊久岛，阿叶任性，辛苦你了。”白滇温和笑了一下，相当于一锤定音。
男子点了点头，不紧不慢的走上藤网，朝着对面的五人说道：“那位韩公子，阿叶是个好姑娘，还是蛊王的亲妹子，无论容貌、出身，配你是绰绰有余。”
“她不求天长地久，只求公子垂怜，你我双方何需走到这一步呢？”
戏肉来了！
凌玥精神一振，几步走上前，冷笑了一声。
“我韩焉就算是从这里跳下去毁容，也不会让那丑八怪对着我流半滴口水！”
此言一出，正准备上场的韩焉僵在原地，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要揪住凌玥的领子猛摇：
你丫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第110章
托凌玥的福，韩焉踏上藤网时，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气氛险恶。
顶着白叶恨不得将他扒皮抽血的目光，少年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对手。
与先前二人不同，男人身上并没有多少南疆的痕迹。
可能是久居深山的缘故，他没有穿道门偏爱的宽袍广袖，反而一身利索的短衣，腰间缠着手工编织的绳袋，被东西撑的鼓鼓囊囊。
“中原人？”韩焉压低嗓音问道。
“不，祖籍南洋，”男人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家父姓伊，家母姓岛，道友叫我伊久岛就行。”
打之前互通姓名？
这也太彬彬有礼了吧？
无名可报的韩焉拔出水火双锋，选择欺身而上。
抢攻！
水锋与火锋交叠，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少年弓步上前，挺拔的身姿绷出完美的线条，挥舞短剑的身影翩翩，紧接着拔地而起！
然后，他就斩了个空。
韩焉轻盈，可他的对手也不遑多让，即便是经过凌玥的激将，名为“伊久岛”的男人依旧战意平平。
面对少年如浪潮般的攻势，他步伐迅捷，每一招都躲的恰到好处。
这二人，一人如大鹏展翅，舒展又潇洒，一人如蝴蝶翩跹，飘渺又绚丽。
辗转腾挪之间，竟像是一场追逐嬉戏的舞蹈，越是危机重重，就越是令人目眩神迷。
“不妙，”微北生蹙眉，“韩师弟要吃亏。”
他指的自然不是韩焉落入下风，而是对方如此消极，逼出根脚的难度自然大大提升。
“不是说参加比武招亲的都是蛊王妹子的爱慕者吗？”丁衍一巴掌拍到了脑门上，“凌师妹就差指着她鼻子骂了，这家伙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玄咸一个劲的点头，“这也太不上心了，要我我也不选他！”
“这家伙和蛊王兄妹不是一路人。”凌玥摸了摸下巴，“他不用心，估计对面比咱们更急。”
“这家伙是养不熟的狼吗？”
对头山崖上，白叶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舞蹈”，面色难看。
“这么些年来，我们哪里对他不好？他竟然一点也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这有什么稀奇？“白滇老神在在，“你要是把他当自己人，今日又何必逼他下场？”
“哥！”白叶不满的唤道。
“放心，”白滇摸了摸小妹的脑袋，“你要是气不过，不如再加把柴？”
白叶闻言一愣，她看向兄长，后者依旧是笑眯眯的温柔模样，仿佛眼前不过小事一桩。
她突然就明白了过来，也跟着笑了，“行，那就加把柴。”
说完，少女将目光投回场中。
又是一锋落空，韩焉身体一扭，错开了男子反制的斜踢。
为了躲避瘴毒，他只能以微北生留下的丝线为落脚点，这些无主的线网柔韧有力，每一次停歇只需轻点脚尖，便可助他腾空。
然而，这对扭转局面并无帮助。
“赤精子的门人吗？”伊久岛一击不中，立马又退到了不近不远的位置，“我以前只听长辈提起过贵教，如这般交手还尚属首次。”
“你这家伙是属泥鳅的吗？”单手持锋指着男人的鼻子，韩焉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还是说你也觉得那白叶是个不知廉耻的妖妇，根本不值得你为她挣个脸面？”
“你、你胆敢羞辱我！”远在男人开口之前，白叶气急败坏的声音就抢先传了过来。
韩焉的挑衅显然把这位小姑奶奶气的不轻，脸蛋涨的通红不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我白叶算不上什么冰清玉洁，”她牙关紧咬，眼底泛红，“可也容不下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
“所谓婚约可以算了，”白叶双手握拳，放在身侧，“但我今日，一定要讨个说法！”
“啪！啪！啪！”
鼓掌声从对岸传来，凌玥上前一步，“白姑娘说得好！”
“正所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她微微一笑，仿佛方才带头骂白叶并不是她，“姑娘倒是比那矫揉造作之辈强上许多。”
然而白叶并不买账，“呸，狐狸精，少在那惺惺作态！”
说完，她转向沉默不语的男子，语气近乎哀求，“伊久岛，我知你不愿掺合此事，但看在我们从小长大的份上，求你了，帮帮我吧！”
求你了，帮帮我吧！
少女的哀求回荡在山涧之上，伊久岛抬头，看到了眼中含泪的白叶和她身后面色铁青的寨民。
“强扭的瓜不甜啊……”良久，他只叹了这么一句。
说完，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绳袋。
“动手！”
伴随凌玥的提示一同响起的是破空之声，韩焉抬手掷出火锋，锐利的短剑擦着男人的脸颊，狠狠的插进了粗壮的藤蔓之中。
“火起！”
红光自剑锋上腾起，化为了一道道火光，点燃了翠绿的藤蔓，乘着山谷中升气的阵风，瞬间蔓延到了整个藤网。
火场中央，韩焉双手合十，猛的向外一拉，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凭空出现，投出万千分（身），将燃烧的藤网团团围住，把火势尽锁在了其中。
没了外扩的可能，火焰在藤网上烧的越发汹涌，细密的白线在高温中缓缓融化，伊久岛站在火海之中，上涌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角，在其上灼出点点焦斑。
一只圆溜溜的小罐出现在了男人指间，他不慌不忙的起开瓶盖，手腕提起，壶边倾斜，向下倒出了一股腥臭难闻的血水。
那血水入火就如热油入锅，引出了噼里啪啦的炸响，与此同时，一滴猩红的液体自天幕降落，滴在了韩焉的阴阳镜上。
“呲啦。”
镜面被腐蚀出了一道黑痕。
在第一滴后，血雨倾盆而至。
“啊！”
也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叫，白叶循声望去，就见寨民们纷纷捂脸，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冒着白烟，道道黑痕在血水的冲刷下格外触目惊心。
“用衣服挡在头上！”少年蛊师袖子一扬，一阵黑烟从中冲出，密密麻麻的蛊虫在空中组成了一块遮板，然而对于铺天盖地的血雨而言，这一时的喘息不过是杯水车薪。
阿莫不知从何处冲了上来，死死的搂住白叶，用干瘦的身躯把她包了起来。
“哥！”白叶在男人怀中挣扎，“我哥！”
“我没事，阿叶。”
白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位南疆蛊王站在血雨之中，靛蓝的衣衫千疮百孔，他注视着火网中静静挺立的男子，冷哼了一声。
这一哼就像一个信号，让第三道声音加入了战场。
那是宛若山崩地裂般的振翅声，整座山林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成千上万道黑影从山涧深处升起，像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数也数不清的蛊虫首尾相衔，挡在了山涧之上。
血雨瓢泼，不断有被腐蚀的蛊虫掉下，又不断有新的补进，像是赴一场向死而生的欢宴。
“啪、啪、啪。”
今日的第二次掌声响起，却来自被囚于火海的伊久岛。
此时韩焉放出的火焰已被浇灭大半，他脚下的藤蔓摇摇欲坠，而那男人仿佛看不到哀叫的寨民，面部的刀疤随着肌肉蠕动，将一个笑容变得支离破碎。
“不愧是蛊王，”他赞叹道，“在这南疆，除非大罗神仙下凡，谁能胜得过你呢？”
“使用化血阵残害我南疆子民，”白滇面无表情，“我今日把你逐出南疆，你应当没有话讲吧。”
“固所愿耳，莫敢辞。”伊久岛平静的说道，“我这一场帮阿叶赢下了，算是我对她说声抱歉吧。”
说完，他遥遥的望了一眼流仙盟所在的山头，手中小罐一举，漫天血雨顿时化为了一道血河，这血河自天幕奔涌，把他卷入天际，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迹。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躲在微北生的拂尘之下，重新戴上鱼缸的玄咸偷偷探出头。
“这两人名义上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说打就打？”
见血雨消失，微北生收回线网，发出了一声叹息：“大概是强扭的瓜真的太苦了吧。”
这话实在有些高深，听的二仙山兄弟云里雾里。
血雨既消，满天飞舞的蛊虫也渐渐散去，大概是蛊王善心大发，它们在路过残破的藤网时，竟然分出一小股，把吊在上面的韩焉给捞了上来。
此时的少年已不复最初的风采，一身米色衣袍黑一块红一块的，破破烂烂的斗笠更是被他一把摘下，露出了被汗水沁透的脸来。
方才火焰弥漫，藤网上温度奇高无比，用来遮掩容貌的膏体早就化的一塌糊涂，等到他用袖子一抹脸，就露出了隐藏许久的真容。
“你是……韩焉？”从阿莫的怀里挣出来，白叶看着面前陡然僵硬的少年，伸手指向对面山头，脸上写满了惊异和不可置信，“站在那里的是谁？！”
韩焉在场上比试的话，那个一直在跟她唱双簧的家伙是谁？
“师妹，怎么办？”在山的对面，丁衍捂住了脸，“咱们好像暴露了。”
作为被白叶指着的那个人，凌玥歪了一下头，对着风中凌乱的美人，吹了一声口哨。

第111章
声势浩大的比武招亲就在一场血淋林的暴雨中落下了帷幕。
双方打了个平手，按理来说，接下来就该为亲事到底结不结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扯皮，可惜无论是逼婚的那方还是避婚的那方都懒得去搭理这块要掉不掉的遮羞布了。
“事出突然，家中没有准备，还望多多担待。”
将清澈的酒液倒入面前的一排酒碗，白滇对着流仙盟众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然而，没有人动。
他略显诧异的挑了一下眉，随后又明白了什么，拿起其中一碗喝了一口，“放心吧，我在酒里什么都没放。”
见他如此，微北生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同样端起了碗，“蛊王莫要怪我等失礼，只是令妹下蛊的功夫真是令我们这群土包子开了眼界。”
“阿叶被我宠坏了，”白滇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妹妹，“我代她向诸位道歉。”
“道什么歉，”白叶嘟嘟囔囔，“你们耍我都还没道歉呢！”
“要不是你提、提那种古怪的要求，我们至于出此下策吗？”韩焉立马涨红了脸。
“怎么着，你是觉得姑奶奶我配不上你？”白叶翻了个白眼，“乳臭未干的小鬼还挺自视甚高。”
“你！”韩焉当场就要拍桌而起，就在这时，里屋的帘字被人掀开，一身南疆打扮的凌玥走了出来。
她一现身，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二人顿时消停了下来，倒不是韩焉犯了怂，而是白叶抿嘴挪开眼睛，脸上写满了忌惮。
她已经认出了凌玥才是早上废掉她一盅蛊虫的人，自然不会往刀子上撞。
“这是我师娘当年的衣裳，姑娘穿着倒是很合适。”白滇赞叹道。
此言一出，原本盯着凌玥看的几人面色都古怪了起来。
你一个大男人留着你师娘的衣裳干什么？
凌玥也罕见的打了个绊，“你这么一说，我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谢你了。”
“哈哈哈哈，”白滇笑了起来，“我的屋子就传自师父，他和师娘仙去之后，很多东西都留了下来，这屋子这么大，就我和阿叶住，很多东西就放在那里没动。”
他语气轻松，看得出来说的是真话，众人发现自己想歪之后纷纷喝酒，不过经此一闹，屋内的气氛当真好了不少。
“都说家丑不外扬，今日倒是让诸位看笑话了。”
白滇帮几人把空碗满上，身上是一点架子都无。
“那个伊久岛到底是谁？”丁衍好奇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只有一句话：“你们到底唱的是哪出？”
“他？”像是忍不住般，白叶语气恨恨，“他就是个白眼狼！”
“阿叶。”为凌玥倒酒的手一顿，白滇的语气首次染上了严厉的意味。
收到兄长的警告，白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咬着嘴唇低下头，“哥……我去看看阿莫他们。”
说完，她径直冲出了屋门。
目送妹妹的背影消失，白滇叹了口气，“别看阿叶这样子，今日之事对她打击其实颇大，让诸位见笑了。”
“令妹真的是个人才，”凌玥托着腮，十分客观的评价自己的戏搭子，“今日要不是她发挥出色，你那出戏未必能唱圆满。”
“哈。”蛊王发出了一声短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诸位应当能看出来，伊久岛并非我寨中人。”
这点显然易见，众人纷纷点头。
白滇继续道：“但诸位肯定想不到，他自幼在我寨中长大，至今已有近三十个年头了。”
“怎么会？”韩焉脱口而出，“他穿中原服饰，还说自己是南洋人！”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么说着，年轻的蛊王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首先，我要向诸位致歉，这场比武招亲是我们兄妹设下的局，为的就是能够驱他出南疆，把诸位卷进来并非我们本意，而是下策中的下策。”
“这么大费周章的驱他走？”凌玥手指摩挲着桌面，“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为了令妹真的去跟韩师弟打上一场？”
“就凭，他打从心底看不上我们。”白滇扭头冲她一笑，“姑娘出身玉清，应当听过十天君的名号吧？”
凌玥眼珠子一转，“是金鳌岛的十天君吗？”
“正是。”白滇答道。
金鳌岛，这三个字在如今的修真界算不得什么，可放到万年之前，随便与任何人提起，都称得上是如雷贯耳。
就算在截教门徒遍布天下的年代，金鳌岛的十天君都算的上是一方巨擎，在封神之战里，他们齐心布下的十绝阵更是令姜子牙率领的西岐大军头疼了许久。
十天君顾名思义，是十位得道的散仙，九男一女，个个神通广大，可惜跟商朝太师闻仲交情匪浅，被请去助商灭周，结果就是阵破被杀，死后还被姜子牙写入了封神榜，被压榨的干干净净。
与很多滥竽充数的截教弟子不同，十天君令阐教损兵折将，最后还是昆仑十二仙外加陆压道人一齐出手，才破了吞噬无数人命的十绝阵。
因此，金鳌岛也被视为截教正统之一，更有传说那里是通天教主的道场。
不过凌玥对十绝阵印象最深的还数排行第五的金光阵，不光是因为阵主是十天君唯一的女仙，还因为这位金光圣母被广成子拿番天印给开了瓢。
金光圣母、火灵圣母还有号称通天教主亲传的龟灵圣母，这三位女仙的倾情奉献成就了广成子一脉“圣母杀手”的美名。
其实这样的惨剧在大破十绝阵时比比皆是，比如化血阵主孙良被太乙真人拿九龙神火罩活活烧死，红水阵阵主王变被清虚道德真君拿五火七禽扇给抽死……反正玉清一脉心狠手黑的名声就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
且慢。
相传化血阵中风卷黑沙，沾之化血，而红水阵中遍布无边汪洋，只要稍微沾一点红水在身，便会**蚀骨，化为血水……
“伊久岛是金鳌岛的传人？”凌玥灵光一现，“他在南疆是为了监视你们？”
“若是真如此简单便好了。”白滇幽幽长叹一声，“伊久岛是我师娘的孩子。”
玄咸耳朵一动，与丁衍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天大料”四个大字。
他俩的小动作没瞒过蛊王，后者微微一笑，“确实如你们所想，他的亲生父亲并非我师父，而是另有其人。”
“诸位也知道，我南疆走婚成风，夫妻关系与中原大不相同。若是按中原的说法，我师娘应当是在先嫁给伊久岛的亲爹并生下他后，才又改嫁给我师父。”
“等等，”微北生突然出声，“我见他那副模样，分明是受了中原的教育，难道你师娘……”
“我师娘是土生土长的南疆人，”白滇说道，“她这一生唯一的错，就是遇到了伊久岛他爹。”
这是一个颇为老套的故事。
热情美丽的南疆少女对中原来的英俊少侠一见钟情，不顾族人的反对，跟着心上人离开了南疆，前往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地域。
然而，等待她的并不是白头偕老的未来，而是与故乡迥异的风俗和……情郎的变心。
不，在那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世界里，这连“变心”都称不上。
“我们南疆并不讲究从一而终，”白滇语调讥讽，“但好歹还知道什么叫一心一意。”
即便是看似荒诞的走婚，在上一段姻缘一拍两散之前，他们也不会攀上别人的竹楼。
“在伊久岛十岁那年，我师娘与那男子一刀两断，带着他回到了南疆。”
“然后嫁给了你师父？”丁衍多了句嘴。
白滇闻言笑了，“我师娘年轻的时候可是南疆百寨有名的美人，我师父就算当了蛊王，还是对她念念不忘。他接纳了这对孤儿寡母，并允诺会待伊久岛如亲子。”
“可惜，伊久岛并不想认他这个南蛮当爹。”
“他拒绝穿我们的衣裳，拒绝学我们的语言，”男子低声说道，“他拒绝融入我们，将这里的一切都视为蛇蝎。”
这么说着，他抬手一敲窗框，“而证据，就在眼前。”
寨子依山而建，蛊王住所位于山寨最高处，能将寨中一切尽收眼底。
众人靠近窗户，却见寨中屋顶皆是千疮万孔，满地的血水顺着台阶淌下，无数寨民躺在地上哀哀叫痛，唯有白叶带着几名蛊师在其中穿梭，将伤者拖上草席，给他们溃烂的伤口敷上药膏，即便如此，也有几个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慢慢化为了一滩脓水。
台阶上的血水，大都来自于此。
“我知道他从未断了与那边的联系，”蛊王注视着血雨后的村寨，“我也知道他留在此处不过是为了盯住我的动向。”
“但我想，这个寨子养了他三十年，怎么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我和阿叶与他一齐度过的日日夜夜，师父与师娘的细心教诲，在后山攀爬过的每一棵树，为了练功吃的每一次苦，这些难道都没留下半点痕迹吗？”
凌玥将视线从受伤的寨民身上移开，“所以你们两个故意模仿你师娘，设下了这个局去试探他？”
“我做了两手准备，”白滇缓缓闭了一下眼，“哪怕明知不过是痴心妄想。”
“恕我多言，”微北生说道，“既然您已经忍了他这么多年，为何如今就忍不下去了呢？”
白滇扭过身，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怀疑，他在用寨民试药。”

第112章
“此事初现端倪是在一月之前。”
白滇重新回到座位，对着几人伸出一根手指。
“我的手下禀报说，苦水寨的寨主已经三个月未曾露面了。”
南疆素有百寨之称，蛊王虽是共同领袖，各个寨子仍有着领头的寨主，这些人相当于南疆大地上的诸侯，分管着手下的一亩三分地。
苦水寨也是其中之一。
“此寨地处偏远，约在四五年前，寨中水源变得又涩又苦，难以下肚，故而得名苦水。”白滇解释道，“寨中子民为了生存，须以重金向周边寨子买水，寨主四处碰壁后，就求到了我这里。”
无论在何处，水源都是重地。
苦水寨想从周边买水哪有上嘴皮碰下嘴皮那般轻巧？如此大事，必然要蛊王从中斡旋。
玄咸心中一动，“寨主三个月未露面岂不是说……他们整整三个月没有买新鲜的水？”
“没错。”白滇颔首，“此事甚为蹊跷，我便亲自走了一趟。”
买水一事可以说是耗干了苦水寨的家底，也引得他们与周边寨子极为不睦，白滇走这一趟不光是怕他们因为没钱买水而出乱子，更怕周边寨子假借卖水之名投毒害命——就算是蛊王，也没法强令南疆百寨亲如一家。
苦水寨地处人迹罕至之地，白滇紧赶慢赶，到达之时也已近午夜。
彼时万籁俱静，夜空中明月高悬，清风徐来，带来了摇曳的树影和挥之不去的血臭。
站在紧闭的寨门前，白滇紧了紧手杖，低声唤道：“阿莫。”
枯瘦的男人无声无息的蹿上藩篱，翻墙而入。
白滇站在门前，从月挂正中等到月向西落，才听到一声“吱嘎”，眼前的寨门从内推开。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门后只有阿莫一人。
枯瘦的男人推着高耸的寨门，随着门外的蛊王摇了摇头。
霎时，白滇心下一沉。
他握紧手中的藤杖，迈步走入死寂一片的寨城，夜风带来了浓郁的腥臭，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如水的月光洒下，寨中种种一览无遗，就见一具具尸首趴伏在地，依稀能看清脸上的痛苦之色。
“寨主呢？”他腮部紧缩。
良久，阿莫嘶哑的声音才响起：“死了。”
“死了？”丁衍捂住了嘴，“怎么死的？”
“蛊王亲自访寨，即便是深夜，寨主也要出门相迎，”白滇给自己倒了碗酒，“我等在门口的时候，阿莫已经摸进了寨主家中，发现他的儿女躺在床上，已经没了生息，不光他们，全寨上下竟像是一夜之间得了急病，死了个干净。”
“寨主呢？”凌玥问道。
“寨主的尸体被发现在距离寨子数里外的山道旁，尸身腐烂不堪，”白滇喝了一口米酒，“有趣的是，他是被人扭断脖子，扔到那里的。”
“那条山路与我们走的相同，应当是夜色太深，才被我和阿莫忽略了过去。”
寥寥数语，寨中疾病蔓延，寨主出寨求救，却被半路劫杀的画面就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难不成你们也与凶手擦肩而过？”韩焉猜测道。
白滇道：“我差阿莫查过，苦水寨三月前买好的百桶清水只用了一桶，其余的封盖都未开，已经放到发臭了，也就是说——”
“这寨里的人在刚买到水的时候就死光了。”凌玥接下来后半句。
人死了近三月才传到蛊王耳朵里，可见这苦水寨平日里人缘如何了。
“莫不是有人在水中下毒？”微北生缓缓说道。
若是单纯的急病，不会有人守在山道上劫杀寨主，可想要将一寨人全部毒死，就只能在水里动手脚。
“我们也是如此想的，然而取水让山中野兽试毒，后者只拉了几天肚子。单从尸身来看，像是一种极为恐怖的疫病，”白滇摇头，“我派人前往周围各寨，他们皆说未曾见过此病。”
“那寨主呢？”凌玥问道，“他身上可有得病的迹象？”
“姑娘高见，”白滇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笑意，“关键就在此处。”
“那寨主身上也有染疾症状，只是非常轻微，不，应当说是，离寨子越远，他身上的病越轻。”
“那这就不是病，”凌玥接道，“而是蛊。”
能够一夜屠村的疫病怎么会半点也不扩散，还离的越远症状越轻？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倘若有人往苦水寨的水里下了蛊毒，人人饮水也意味着人人中蛊，而子蛊离母蛊越远，威力越小呢？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事后查不出原因——他杀死寨主之后就把蛊虫都收走了！
“我回寨之后，便命人去查苦水寨的买水记录。”白滇语调平静，“押送清水的人告诉我，三月前他害了病，四处找人替工，一直求到伊久岛面前，后者应了下来，替他走了一趟。”
“……你们这位伊久岛是这么热心助人的性子吗？”玄咸好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白滇苦笑：“很显然，他不是。”
“如果没出这个事，他愿意向寨民伸出援手，我估计会很高兴吧。”
可现在……事出反常必有妖。
“咚。”
凌玥敲了一下木桌，“证据呢？”
“没有，”白滇坦然的说，“倘若有证据，我何必要大费周章的驱他走？”
“不过，我从苦水寨带出来了点东西。”
说着，他起身走进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一个匣子出来。
那匣子不过方寸大小，上面贴着数张写满密文的封纸，随着它被男人放到桌上，在场五人都感到了一股难言的阴冷。
“这是什么？”韩焉嫌恶的问道。
“这是苦水寨寨民的血肉。”白滇回答时眼都不眨，“稍微化一点在水中，便可令所有饮过水的人生疫，我在将寨子烧毁前留了这么一匣。”
“你留这个做什么！”离他最近的丁衍跳了起来，身后的凳子倒在了地上。
“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白滇答道，“也是我今日邀诸位前来的原因。”
说完，他把装满血肉的匣子往凌玥面前一推。
“伊久岛对我南疆蛊术本不屑一顾，能令他转头钻研蛊毒的，除了他生父出身的金鳌岛，我想不出别人。”
“南疆虽然封闭，但也不是对外面之事充耳不闻，我知道如今的天下是什么势态，也是知道金鳌岛与诸位是什么关系。”
凌玥伸手罩住木匣，“你的意思是？”
白滇淡淡一笑，“你们不会觉得，他这搞出这玩意儿，是想来毒我们这些山野村夫吧？”
“能把你逼出南疆，那蛊王还算有点本事嘛。”
一处隐蔽的山洞中，一名身穿锦衣的俊美男子手持折扇，对着面前的刀疤汉子一扬下巴，“你这样算不算是丧家之犬？”
没理会男子的恶意调笑，伊久岛从腰间拿出了一个瓷瓶，哑声道：“药我已经炼好了，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男子一挑眉，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本书册，抬手举起，上书“瘟癀毒经”四字，“你可想好了，这可是瘟君吕岳的传承，我虽然少来人间，但也知道这位瘟帝的名声，你要是走了这条路，那真是比我们还人人喊打。”
“你难道是在劝我回头是岸？”伊久岛笑了起来，声音更加嘶哑，“白滇已经察觉我的所为，他如今蛰伏不过是没有证据。这人就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若有机会，他必杀我。”
“这么说，你是打算撞南墙了？反正金鳌岛也不肯教你点有用的，我这也算是做善事嘛。”男子笑嘻嘻的递出了经书。
“这句话从蛊惑我的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讽刺。”伊久岛抬手接过书册，对手一翻，面色大变，当即把书册扔到了地上，“只有半本？你耍我？”
“非也非也，”男子眼中有红光一闪而逝，“事只办了一半，报酬自然也只给一半，如此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有耍不耍之说？”
“……那件事我做不到！”伊久岛脸上的刀疤扭曲了起来。
“怎么会？”锦衣男子咧嘴一笑，却如木偶般生硬，“难道你忘了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男人闻言一怔，下意识的抬手摸向脸颊。他摸的极慢，摸的极细，由上到下，由左到右，仿佛又摸到了淋漓的鲜血与深可见骨的伤口。
见此，锦衣男子向后退了一步，“你不妨好好思量一下，在你回金鳌岛之前，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不……”手指一顿，男人回过神，拒绝之词到了嘴边，然而等他抬头，洞里哪里还有其他人？
被人二话不说的扔下，伊久岛的脸色难看至极。沉默良久，他从腰间拿出了一颗黄绿相间的珠子，握在手心输入了法力。
一道光幕出现在男人身前，映出了一名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那道士长得尖嘴猴腮，一见是他，表情嫌恶，好似在看什么腌臢之物，“这不是伊家的那个贱种吗？你不好好盯着南边那群蛮子，找道爷做甚么？”
面对如此侮辱，伊久岛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只是沉声道：“我有事要见金光娘娘。”
“嘁，你能有什么事？”道士轻慢道，“难道是被人欺负了要回来找大人哭鼻子？你可别学你那个没本事的爹……哦对，你还不如他，他起码哄女人还是有一手的。”
“我要见金光娘娘。”伊久岛手攒成拳。
“娘娘没空见你。”道士讥笑一声，“太清人教有传人来拜岛，娘娘忙着呢。”
“人家可是太清嫡传，跟你这样的贱种不可同日而………”
“啪！”
在道士说完之前，伊久岛捏碎了传影珠。
他维持着握拳的姿势良久才喘出一口粗气，缓缓、缓缓地把地上的经书捡起来，贴在了心口。

第113章
凌玥握着手中的木匣，打开了罗盘。
中央的磁针在匣中血肉的影响下疯狂转动，绕了数圈后才颤颤巍巍的指向了东方。
“这玩意儿行不行啊？”韩焉望着抖动的磁针皱起眉头，“别是坏的吧？”
“怎么说话呢？”罗盘主人丁衍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你用词注意一点！”
“……你吃饭的家伙不是嘴吗？”玄咸拆台。
“你到底哪边的啊？是不是要欺师灭祖！”
“行了。”收起透着不详之感的木匣，凌玥把罗盘扔回了丁衍怀里，“南洋在南疆的东边，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伊久岛自称祖籍南洋，推断出金鳌岛在南洋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毕竟他总不能跑漠北学一口南洋口音吧？
丁衍准准的接住罗盘收好，在他身旁，微北生等人正围在篝火上前，串在架子上的野鸡已经被烤至金黄，水滴状的油脂镀在上面，偶尔滴下一滴，还会引得火苗蹿动。
修行到金丹以上，其实已不需要每日进食，只不过他们在南疆提心吊胆了多日，如今当然要好好开开荤——在一个动不动就下蛊、灭寨的鬼地方，谁能睡得着吃得香？
他们只是想来赚一笔功勋，不是想编写《南疆洗冤录》啊！
“你们说那蛊王说的是真是假？”韩焉一边盯着烤鸡一边嘟囔，“我怎么觉得那小子在危言耸听呢？”
微北生翻动了一下烤架，又往上刷了一层山蜂蜜，引起一片咕嘟声，“韩师弟，白蛊王面皮虽嫩，实则年长你许多，注意措辞。”
“我又没能当着他面说……”在师兄的注视下，少年音量越来越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白滇说伊久岛十岁前往南疆，又在寨中住了近三十个年头，按照他与伊久岛同龄还略微年长的说法，这家伙今年估计得有四十好几，白叶小他们几岁，怎么也要三十出头……
换言之，她和韩焉得婚事要成了，那可真是彻底的老牛吃嫩草。
不过修士的岁数就是这样，看外表从来做不得准。
“他们这种人说话总是七分真三分假，”凌玥分享了一下她与晋朝皇室斗智斗勇的心得，“照单全收不可取，不过大面上可信。”
大面上是指什么呢？
伊久岛拿苦水寨试药引起白滇设局将他驱离南疆这不假，不过要她相信全寨上下对他视如己出还是算了吧。
白氏兄妹年少时拿他当自己人，怎么保证寨中其他人不起别的心思？
同一个寨子、土生土长的乡里都有着大大小小的矛盾，更何况是这么一个长到十岁才塞回来的拖油瓶？
就算是白氏兄妹，捂了这块臭石头三十年都没捂热，难道不会心灰意冷？
人心都是肉长的，然而肉也是会被冻透的。
“你别说，要是那家伙三岁进寨，说不得还真能把自己当南疆人。”玄咸一拍大腿。
对于一个改嫁寡妇的儿子来说，十岁真的太大了。
大到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大到他已被灌输了定型的想法，大到他甚至已经明白了“改嫁”的意思。
裂痕这玩意儿一旦产生，想要消弭就是千古难题。
“他怎么看自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微北生拿出匕首开始片肉。
伊久岛给苦水寨下毒的时机太巧了，正好与楚允拿到封神榜的时点相撞，金鳌岛分属上清门下，上清又一直跟西蛮不清不楚，容不得他们不多想。
是以，他们五人才会在这荒郊野岭露宿，就是为了追上伊久岛问个清楚。
至于怎么问？
当然是先往死里揍一顿了。
探子的浪漫不就是犟最硬的嘴，挨最毒的打吗？
不过，用木匣中残留的蛊毒来推演下毒人这个做法并不怎么靠谱，不然凌玥早就一马当先，对那刀疤脸来一个守株待兔了。
“唉。”想到此处，少女叹了口气。
“师妹，是肉没熟吗？”微北生悚然一惊。
“不，”她沧桑的拿起鸡腿开啃，“我只是想念小师弟……的狗了。”
虽然那只是用纸片变出来的假狗，但肯定比丁衍这个半吊子强！
皇后在外未归，朕后宫纵使有佳丽三千也难以心安啊。
“阿嚏！”正在与鸡翅生死搏斗的丁衍打了个喷嚏，然后被其他佳丽实力嫌弃。
“脏死了！”玄咸一只手把老冤家的脑袋怼开，另一只手去后者衣兜里掏帕子，结果帕子没掏到，反而抖出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法器，其中就包括那只刚收回没多久的罗盘。
“你小心点！”一手油的丁衍看到自己的宝贝们“横尸遍野”，顿时急了，“这些都是至少上百年的老古董，你别给我摔坏了！”
丁衍修的卜算与玄咸的炼器不同，后者是想要什么自己来，前者则是师父用完给徒弟——毕竟他们人少，做多了也是浪费。
“好了好了，真弄坏了我给你做新的。”玄咸嘴上敷衍，手下动作不停，把那堆稀奇古怪的器皿一股脑的往回塞，等到最后一个罗盘的时候，手指一碰，竟然错手给打开了。
“哎？”
维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青年盯着地上的罗盘看个不停，只见那根细小的磁针转成了残影，即便偶尔停下来，指着的方向也乱七八糟。
“不是吧，真的给摔坏了？”嘴里嘀咕着，他捡起罗盘递到丁衍眼皮子底下，“丁啊，你瞅瞅这玩意儿咋回事啊？”
“说了多少次了，别直接喊我姓，不文雅。”丁衍翻了个白眼才闻声看去，这一看，就把他从地上直接给惊了起来。
“给我！”顾不上满手的鸡油了，丁衍直接把罗盘抢了过来，对着四周转了一圈，然而指针不仅没有停下，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怎么回事？”微北生擦着手站起身。
“奇了怪了，”丁衍喃喃自语，“这情形有点像孤城那回啊？”
他的罗盘上次失灵，还是在一口气算出七八个“凶”的迦蓝法会呢。
不过事实证明，那回是真凶，不是算错。
“我看看。”凌玥抬手拿过罗盘，就见那指针已经慢慢停了下来，变为了转个三四圈指一下东，再转个三四圈指一下南——仿佛这是什么重要的规律。
这时候丁衍也冷静了下来，“罗盘不是坏了，应当是我在上面设的寻人法术还没散，依然在生效。”
“那这是何意？”韩焉烦躁的一捋头发，“总不是那姓伊在来回蛙跳？”
来回蛙跳？
想到伊久岛顶着那张刀疤脸蹲着蹦来蹦去，微北生差点破功笑出来，“……也可能是利在东南吧。”
“我倒觉得，这是在向咱们示警。”这么说着，凌玥一指罗盘上的磁针，“仔细看，它在倒着转。”
玄咸伸长了脖子，“真的！”
将藏在袖子里的木匣抖出来，凌玥将它与罗盘平放，“如果把匣中血肉视为子蛊，你们说，是不是母蛊也能感应到咱们在哪？”
“什么意思？”
凌玥眯了一下眼睛，“我的意思是，恐怕这位伊道友，正在反其道而行，赶回来找咱们呢。”
“不可能，他疯了吗？”韩焉瞪大眼睛，“他不怕被你打死……”
说到一半，像惊醒一般，他突然住了嘴。
不光是他，在场几名男子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之所以敢大摇大摆的去追击这个不知深浅的伊久岛，是因为坚信凌师妹能把他打的妈不认啊！
但问题是，伊久岛本人并不知道追击小队里隐藏着这么一位恐怖选手。
因为凌玥在比武招亲的时候根本没出过手！
回想那场一直在走过场的比武招亲，恐怕伊久岛对他们的印象就是“开船的”、“乌龟壳”和“手下败将”。
“等等，”玄咸摸了一把下巴，眼睛一亮，“那家伙出身南洋对吧？我们的宝船往那边卖了好几艘！”
也就是说，白滇他们被宝船唬住了，但是伊久岛未必啊。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不拆穿他们的把戏，想找个机会摆脱开始怀疑他的蛊王呢？
这么算的话，伊久岛对他们的印象还要加上一个“外强中干”才对。
“妙啊！”丁衍忍不住发出了低叹。
正所谓修真界三大错觉：
凌师妹喜欢我、流云通识在震和我能反杀。
恐怕在伊久岛眼里，他们就是一盘送上门的菜，当然要反杀个痛快！
“喂喂，你们别太乐观了。”韩焉忍不住泼了盆冷水，“万一那家伙是有备而来怎么办？”
“少年，一看就知道你没经受过来自老天爷的毒打。”玄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等你挨揍挨的多了，就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不，你这过来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韩焉下意识的抬头去瞧最靠谱的微北生，却发现后者正拿着袖子偷偷摸泪，顿时一噎。
“不好意思，老毛病了，”永远儒雅随和的太华山首席弟子把脸埋在袖子里，“迎风流泪。”
即便四周连一丝风都没有，但韩焉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那个愣头青了——此情此景之下，他选择了沉默是金。
“嗯……大家一伙儿都离远点，”老天爷特派毒打使温温柔柔的说道，“溅一身血不好洗。”

第114章
凌玥没想到的是，峰回路转之后，最终还是要守株待兔。
作为外来者，与地头蛇打遭遇战其实并不明智，但跟他玩你追我跑更是失了智。
毕竟前者他不一定能干的过你，后者大概率会望山跑死马。
她这边正愁怎么追上去呢，对方就自投罗网了，这难道不是心想事成？
秉持着干完一票回家睡觉的愉悦心情，凌玥把四条只会跟着喊“威武”的咸鱼打发到四周山林之中，自己独占了篝火，等着养肥的大兔子自己撞上来。
因此，当伊久岛跋山涉水而来，看到的就是抖动的篝火和坐在火边的少女。
男人的眉头一皱，突然对踏入那片温暖火光产生了踌躇。
就在他将要后撤一步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都来了，不过来坐坐吗？”
于是，本已抬起的步子落了回去，仿佛这句话有什么古怪的魔力。
借着重重树影的遮挡，伊久岛打量着站起身的少女。
她看起来刚过二八年华，身穿他再熟悉不过的靛蓝布裙，明明未施粉黛，却令他想起了旧日那道戴着钗摇的身影。
鬼使神差的，他走入了光影摇曳之中。
“三清本一家，辈分相通，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少女盈盈笑道。
“家父伊熠，为上清金鳌岛金光仙麾下，十绝阵轮值护法。”伊久岛缓缓说道。
“原来是伊师兄，”凌玥颔首，“真是，幸会。”
最后一个“会”字刚落，伊久岛一把起开了握在手里的瓶盖！
猩红的液体倾倒而出，化为了一道血镰，对准少女勾了过去！
凌玥抬手，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迎面而来的血刃上，只听一声脆响，整个镰刀破碎，飞溅的血水被亮起的紫色光芒挡下，剩余的液体散落在地。
“起！”几乎在血水分散的同时，男人低喝一声。
密密麻麻的血珠从地上升气，汇聚着腾空，再倾盆而下！
他敢孤身反杀，最大的依仗就是这瓶中的血水。
化血红水，沾之即死！
八卦紫绶诀！
紫金色的光芒从凌玥身上爆开，盘旋的罡气撑起了一把无形之伞，她脚下一踏，整个人凌空冲出，右手前伸，化掌为握，掐着男人的脖颈，将他狠狠的掼在了地上。
血雨纷纷，腐蚀万物，然而比起山涧那场能与蛊王分庭抗礼的瓢泼大雨，此时又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你这红水穿不过我的紫绶衣，”卡着男人的脖子，凌玥整个人横跨其上，“再动一下，我就送你上路。”
“三清嫡传果然与我们这样的废物天差地别，”愣愣的看着少女，伊久岛裂开了嘴，“若是我没有从那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大约也是这幅光景吧。”
凌玥眨了眨眼，“这么说自己的亲娘可不好。”
“哈！”男人短促的笑了一声，“这话我好像听白滇也说过。”
他躺在地上，黝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少女，神情却十分古怪，好似心不在焉。
“小久。”
熟悉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伊久岛眼前一片恍惚，掐住自己脖子的少女渐渐变成了娘亲的脸。
那女人眉头紧锁，右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左手像铁钳一般卡住他的喉咙。
“你长得太像他了，”她说道，手中的匕首自上到下，他脸上划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了让娘好受点，忍住，好吗？”
雨，一下子就变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起，男人平静的假面终于破碎，他伸手抓住少女的手臂，眼眶圆睁，红色的血丝爬上了眼球。
伊久岛哀嚎着，早已成疤的伤口在一刻像是被刀一点一点重新扒开，刺骨的痛楚随着淋漓的鲜血再次降临，令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不已。
凌玥看着蜷缩的男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过后，红肿的指印浮现在他的脸颊，然而后者双眼翻白，毫无清醒的迹象。
这家伙不对劲！
松开钳制男人的手指，她抽身欲退，却在下一刻被一股巨力狠狠的拽住！
近十条漆黑的锁链从男人身下探出，缠绕上了少女的四肢与躯干，被血雨浇灌过的地面陡然生起了青绿色的火焰，灼热的火舌将二人围在原地，一直蔓延到了男人身上。
“……抓住你了。”轻佻的话语从男人的之中说出，他僵硬的扭过头，眼中一片漆黑，唯有最深处透出了几分红光。
“天、魔、附、体。”凌玥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是谁？”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的话，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大小姐。”伊久岛就像是活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脸上挂着与他格外不称的笑容，“毕竟祖坟一别，老夫可是日日夜夜想念着小姐呢。”
凌玥沉默了一瞬，“……大长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附在伊久岛身上的天魔笑了起来，“我如今换了个名字，大小姐还是叫我宗玄吧。”
“我记得……”凌玥眯了一下眼，“你已经死了。”
“天魔是不会死的，只是被打回九幽了而已，”宗玄漫不经心的说道，“如今老爷又用到了小的，我这把老骨头当然要出来鞠躬尽瘁。”
“老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凌玥笑了，“你说的老爷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你不是很看不起他吗？”
“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男人耸了一下肩膀，“不过我更喜欢称之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嘴上这么说着，他双手如铁钳般箍住少女的肩膀，凑近了她耳畔，“听话一点，老爷不让我太粗暴。”
紫色罡气铺满全身，与收紧得锁链针锋相对，凌玥抬头瞧他，“所以说，炼药的不是伊久岛，而是你？”
“不，是他，”宗玄轻巧回答，“我嘛，最多算他的东家。”
一边说，他一边把少女鬓发理到了耳后，“我和他谈了笔生意，让他用蛊毒来换功法，直到今日为止，我们都合作的很是愉快。”
“和天魔谈生意，真是蠢到家了。”凌玥闭了一下眼。
“您可别这么说，”男人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滑下，“像您这样的名门子弟很难了解他这样的人物。”
“他爹娘既无三媒，也无六聘，在金鳌岛上根本直不起腰。”
“南疆女子性烈，他娘觉得自己受骗，很是疯了一阵，他爹倒是疼他，可惜是个怂蛋，根本不敢跟宗门对着干。”
说着，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空瓶，“给自己的私生子一瓶化血红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这小子也是倒霉，金鳌岛想让他成为一根扎入南疆的钉子，却也不想他坐大，什么都只教个皮毛，也难怪他想要另寻出路。”
说到这里，宗玄低声笑了起来，“您也知道，我们最喜欢这样的了。”
因为有机可乘。
他化自在天魔会寄生在他们的心魔之中，永远伺机而动。
“也多亏了他，我才能抓住您啊。”天魔甜腻的说道，“大小姐，老爷见不着您，可是非常生气。”
“怎么着？”凌玥挑眉，“你要把我绑了扔他门口？”
“不，”宗玄笑容尽敛，“我要把你带回九幽。”
说完，他身后一拍地面，燃烧着的青色火焰瞬间熄灭，焦黑的土地层层塌陷，竟在二人周围塌出了深不见底的沟渠。
凌玥只觉身子一歪，双腿已经被拉入了深渊之中，于是她抬手抓住身上的锁链，猛的一扯——
狂暴的罡气在瞬间炸开，漆黑的锁链寸寸断裂，莹蓝色光芒自少女右手亮起，她反手握住了男人的胳膊，将他狠狠的反摔到地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只是这么一下，伊久岛的身躯就废了一半。
一口鲜血从男人口中喷出，他四肢反向着地，似乎想撑起身体，被凌玥一掌打在了胸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内脏碎块不断从口中掉出，宗玄癫狂的笑了起来，他一只手抓住少女的胳膊往下一按，另一只手在电光石火之间点住了她的心口。
“莲花在这里，对吗？”他喘（息）着说道，“它开了吗？”
浑浊的魔气顺着手指在魔莲上空擦过，莲花花瓣舒展，竟像受刺激一般，尽数开放了起来！
“咔。”
莲花的封印出现了一道裂痕，冲天魔气汹涌而出。
凌玥踉跄了一下，外露的肌肤爬满了魔纹，紫府内的元婴散发的金芒逐渐暗淡，被属于天魔的黑紫疯狂蚕食。
她要入魔了。
她要入魔了！
像是被这惊人的魔气所吸引，一道道锁链自深渊中飞出，重新缠在了少女的身上，那锁链就像是一道道紧箍，魔气越盛，缠的越紧。
玄宗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凌玥却听不真切，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折叶出现在眼前，正笑着对她伸出手——
然后，他的手被一只飞出的纸伞截成了两半。
在无边的墨色莲海中，折叶睁开眼睛，对着不远处的不速之客沉声说道：“别碍事，杨戬。”
收回纸伞的少年轻笑一声，脚畔的细犬伏地，发出阵阵威胁，“那可不行啊，波旬。”
“我可不想认你当泰山。”

第115章
“真君说笑了。”
坐在莲海中央，折叶身上魔气氤氲。
“只要你能离小女远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哦？”杨戬虚踏在黑莲之上，“棒打鸳鸯可是玉帝的活儿。”
“那本王今日，就要越俎代庖了！”
折叶扬手，墨色的莲花纷纷绽放，然而露出的并非嫩黄的花蕊，而是一张张双目紧闭的人脸。
“我听人说过，天魔一族每过百年便要度一次小劫，届时会将尚未消化的残魂一次吐出，没想倒是能亲眼目睹一次。”
撑起手中的油纸伞，杨戬微微一笑。
“就是不知，身负劫数，你还能出几分力？”
“反正——”折叶冷笑，“比实力十不存一的谪仙强。”
话音未落，那千千万万的人脸一齐睁眼，与此同时，二人头上的灰色天幕现出了无数漩涡，正是眼睛的形状！
而此时的折叶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名煞气十足的鹰钩鼻男子，只听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道道黑芒从天眼中射出，直取少年的项上人头。
杨戬不紧不慢的游走于铺天盖地的黑芒之中，脚畔的细犬咆哮一声，穿过林立的光柱，对准盘坐的男子张开了血盆大口！
“尔敢！”鹰钩鼻男子大喝一声，身形再次变化，被一名宛若小山的高壮男人取而代之，玄色护体罡气外放，与哮天犬的獠牙撞到一处。
利齿嵌入了罡气一寸，二者抗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细犬四爪死死的扣在罡气外壳，像是恨不得将之整个吞下。
天狗噬月。
眨眼间，坚固的罡气已经出现了数道裂纹，在哮天犬疯狂的攻击下苦苦支撑。
男子面色一变，面容再度模糊，然而当第三人的长相凝到一半时，他突然身体一僵，面部疯狂变化，无数张脸冒出又消失，最终定格在了一张英俊又疲惫的脸上。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蟒袍，头戴金冠，五官英气至极，却如沉土朽木，仿佛早已精疲力尽。
“我……记得你……”他望向杨戬，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你是……玥儿的……师弟。”
他语调极慢，似乎说话是一件颇为耗神的事情。
失去了主人的支撑，护体罡气在哮天犬的利齿下破碎，它后腿一蹬，对准了男子一口咬去。
身穿蟒袍的男子不闪也不避，连眼珠子都没有移开一下，眼看细犬的獠牙就要咬断他的脖颈，一道白光闪过，盘坐的人又变了模样。
锦衣高冠，脸颊清瘦，白面上留着三撇胡子，虽是盘坐在地，却另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孽障，”中年男子抬眼，“顽劣不堪。”
只是一眼，蓄势待发的哮天犬悲鸣一声，全身尽碎，露出了血肉下破破烂烂的纸片。
一眼灭杀恶犬之后，男子抬头望向空中少年，眉头微皱。
“原来如此。”
凝视着莲海中的男子，悬空而立的杨戬移开手中纸伞，毫无遮挡的暴露在了黑芒之中。
他垂下眼眸，“多谢款待。”
话音刚落，蜂拥而至的黑芒便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撕了个粉碎，然而没有意料中的血肉模糊，洋洋洒洒落下的竟是无数纸屑。
来的竟然只是一个傀儡。
抬手抓住飘落的碎纸，恢复原本面目的折叶将之死死的捏在掌心，几欲揉碎。他的身形依旧变幻不定，透出了几分强弩之末的味道。
“一群残羹剩饭而已……”他双手咬紧牙关，猛的一锤心口，“滚回去！”
这没头没尾的训斥一出，他那飘忽身体陡然凝实了起来，无边的莲花也重新合拢，遮住了一张张狰狞的人脸。
水面上倒映出折叶略显狼狈的面容，他伸手一点，画面变幻，映出了吊在悬崖上的少女。
双手死死的巴住崖边，在狂乱的魔气之中，凌玥低下头，抵抗着来自锁链的拉力。
在锁链的禁锢下，来自深渊的吸力越来越强，不仅如此，有挤压感自四面八方传来，试图将她排出这个世界。
“咳咳咳咳……”半死不活的宗玄挣扎着爬到崖边，“这人世间容不得我等……大小姐，就算你不愿屈从于老爷……也扛不过天地规则。”
大约是受伤太重，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穿到本就被入魔呓语塞了满耳的少女这边，就差不多变成了梦话。
“喂，宗玄，”凌玥甩了甩脑袋，“如果我松手的话，会掉去哪里？”
“……这个嘛，我不知道。”男人裂开了嘴，“先前我们倒是为大小姐准备了一个好去处，然而你和老爷的联系已经被人斩断，大概会随便落到哪处吧。”
“听上去不错。”凌玥闭了闭眼，“总比任人摆布强。”
“……你会后悔的。”宗玄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似乎在隐藏极深的恐惧，“你对折叶一无所知。”
“该后悔的或许是你，”凌玥微微一笑，漆黑的瞳仁里透着血色，“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她毫不留恋的松手，坠入了深渊。
铁锁摩擦的声音响起，皲裂的大地重新弥合，宗玄趴在原地，胸膛不断起伏，破碎的小声从他的咽喉里蹿出，直到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
一双脚从郁郁葱葱的树林里走出，停在了他的身前，“折叶的计划受挫就让你这么高兴？”
“跟我可没关系，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尽力了。”
这么说着，宗玄别过头，那张属于柳千易的脸映入了眼帘。
“你根本不知道魔罗波旬对我们代表着什么，”他痴痴笑道，“看着那样的人物算盘落空，不是更有意思吗？”
柳千易沉默了一瞬，“……真变（态）。”
“多谢夸奖。”宗玄不以为意，“我的身体呢？”
“我收起来了，”柳千易答道，“你要是现在离开，这小子必死无疑吧？”
他指的，自然是濒死之境的伊久岛。
“蛊药还剩最后一道工序，你可别把好不容易搞到手的药师弄没了。”
“你对那姓楚的傻子也算是鞠躬尽瘁了吧？”支撑着破烂的身躯爬起来，宗玄讥讽道，“扶不起的阿斗还硬要去扶，真是令人感动地情谊。”
“我俩可是挚友呢。”柳千易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我当然会事事为他打算。”
“虚情假意。”宗玄瞥了他一眼，“要我帮你宣扬一下吗？”
“不用。”柳千易望着不远处抖动的树叶，“我可是留足了人证呢。”
“毕竟你这具身体可是盖了章的金鳌岛弟子啊。”
数日之后，南洋金鳌岛。
“啪！”
身旁的瓷瓶突然炸裂，中年道士低伏的身躯跟着一震。
在他面前的软榻上，一名美艳女子慵懒的侧躺在上。她穿着一件松散的长裙，只在腰间粗略的系了一下，露出了圆润的肩头和凹陷的锁骨，而在裙摆处，雪白的双腿若隐若现。
这名称得上放浪形骸的女人就是如今金鳌岛的主事人——人称金光娘娘的金光仙。
单从名号，就能看出她的师门传承与金光圣母脱不了干系。
而如今，这位执掌上清权柄的女仙面色阴沉，已没有了平日的风情万种。
“你是说……伊久岛离开南疆前与你联系过，为什么不报？”
“娘娘息怒，”尖嘴猴腮的的道士俯首说道，“那一日太清来人，我见娘娘抽不开身，就……就……”
“啪！”另一个花瓶隔空碎开，碎片混着清水淅沥沥的淌了一地。
“好一个太清，好一个柳千易！好一个西蛮！”金光仙怒极反笑，“竟然算计到了老娘的头上！”
“娘娘！”道士哀声唤道，“都是那伊久岛擅作主张啊！”
“擅作主张？”金光仙冷笑一声，“他柳千易的徒弟前脚打着太清人教的旗号上了岛，劝我重启封神，后脚他本人就跟我金鳌岛的探子联手截杀玉清嫡传，还放跑了四个，这时候你让我宣告天下是一场误会？”
“你当天下人都是你这样的傻子吗？！”
“弟子惶恐。”道士整个人快趴在地上了。
“道门三山的嫡传弟子联手指证我金鳌岛图谋不轨，”女子恨声说道，“失踪的清和仙子为晋朝立过大功，你觉得一句不知情就能让他们善罢甘休？我们已经被绑上了船！”
道士一听就慌了神，“要、要不咱们就干脆把那个李晏给杀了……”
“嘭！”
这一次飞出去的是他整个人。
“杀了他？让这件事死无对证吗？”金光仙简直要被他的猪脑子给气笑了，“不如我先杀了你，如何？”
“娘娘！娘娘……”顾不上口吐鲜血，道人从地上爬起来，开始不管不顾的磕头，直到鲜血四溅，都不敢停下。
“事已至此，除非清和仙子现身，我们已是百口莫辩，”发泄完心头的怒火，女子躺回榻上，语气平淡，“这些年咱们固步自封，倒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娘娘？”道士畏畏缩缩的抬头。
“玉清那些人真是舒服惯了，以为谁都要忌惮他们三分，既然他们非要把这罪状扣给我，我就如他们所愿，”金光仙语调幽幽，“封神之战的血债，我金鳌岛没齿难忘。”
“既然要算账，那就从头开始算吧！”

第116章
“这绝对是西边那群蛮子的奸计！”
富丽堂皇的皇宫内，骠骑大将军一拍而起。
“如今西蛮领地千里冰封，他们无法轻易出兵，布置已久的计谋又被流仙盟的各位仙长一再戳穿，这才想将咱们的目光吸去南洋，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是啊，陛下。”中书令接道，“南洋不过弹丸之地，与内陆来往甚少，又与西蛮一南一北，相隔甚远，恐怕是祸水东引之计，此时分兵甚为不智，还望陛下三思。”
段情坐在御赐的座位上，任由这些朝廷大员在面前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心思早就飞出了屋外，百般陈词都成了耳边风。
反正这些家伙无论说什么，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虽然清和仙子的事情很遗憾，但为她出兵攻打金鳌岛是不可能的，最多发个檄文骂一骂这样子。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麻木的将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再重复一遍：“我师妹命灯未灭。”
换言之，你姑奶奶还没死呢，别急着哭丧。
也正因如此，凌玥才被定为行踪不明而不是当场暴毙。
只不过那灯的颜色大变了样子，就那黑漆漆的卖相，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魔门法器都有人信。
当然，这点就不能为外人所道了。
入魔的修士是什么待遇，看柳千易的通缉令就知道了。
他这种半路出家、还没彻底魔化的都要自绝于修真界了，像凌玥这种从小就跟他化自在天魔不清不楚的，恐怕当场就要被定为举世公敌，赏金也要翻个百来倍才有排面。
还不容易熬到朝会结束，段情立马抬腿就走，听了这么些日子，大晋的态度已经很鲜明——自己祖上传下来的恩怨，自己解决。
段情从来也没指望过他们，他在这里，只不过是作为玉泉山的使者，确保“封神榜”计划不受干扰罢了。
把朝臣们唧唧歪歪的声音甩在身后，踏出宫门的段情迎面撞上了一个花里胡哨的身影。
“段仙师，好巧啊。”
大晋康乐郡王一如既往的风骚，上个朝也要凹出最玉树临风的姿态，也不知道这媚眼到底要抛给哪个中年大叔看。
巧个屁！你丫难道不是专门在这堵我的？
腹诽归腹诽，对于自家师妹的老熟人，段情还是给面子的，“郡王爷。”
“既然咱们这么有缘，仙师不妨给我透个底，”杨鸿轩连借口都懒得找，“对于这次金鳌岛的事，你们心里有多少谱？”
“郡王所说的你们，是指玉泉山还是流仙盟？”段情道，“玉泉山的话，我们是一头雾水，流仙盟的话……形势颇为不利阿。”
“此话怎讲？”
“郡王也知道，流仙盟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段情是半点不客气。
不，我不知道。
杨鸿轩有一种捂耳朵的冲动。
“表面上还是鲜花锦簇，实际上内部陈腐又僵化，那是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管面前之人听过心中会不会五味杂陈，段情开始倒豆子，“人就是这样嘛，大敌当前一致对外，没有外敌就要内耗，老实说，真要跟韬光养晦万年的上清开战，胜负有没有五五分还很难说。”
大概是嫌杨鸿轩还不够吃惊，他又补充了一句，“哦对，我说的上清不包括金鳌岛啊。”
杨鸿轩：“……”
“这次我们与金鳌岛的事，一看就是西蛮搞的驱虎逐狼。他们肯定跟南洋不对付，自觉没法说服他们，就搞这么个歪招，”段情继续侃侃而谈，“这计策谁都能看出来，但金鳌岛就算明知被逼上梁山也不会跟我们一笑泯恩仇，因为十天君当年死的可惨，这是血仇，不报就是数典忘祖，无解。”
“也就是说……咱们会输？”杨鸿轩半点憋出来一句。
段情一点头，“照这个趋势的话，说不定会输。”
得了，我就不该问。
深吸一口气，康乐郡王明智的放弃了越听越心塞的话题，“其实我这次来，是代人传话。”
“我表弟想见仙师一面。”
段情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群皇亲国戚真是闲的慌，一句“不见”冒到了嗓子眼，却突然卡住了。
表弟……杨鸿轩真的有个表弟他认识啊！
“你说的……”他犹豫道，“是我想的那个吗？”
“别怀疑，”康乐郡王一脸的大彻大悟，“老头子就那么一个亲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了“不”这个选项。段情跟着杨鸿轩在皇宫里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花园中，在凉亭里，看见了那道意料之中的身影。
杨戬看起来与分开前没什么变化，可又感觉哪哪都变了，起码段情在面对这位小师弟的时候，破天荒的产生了一种面对师长才有的拘束感。
“咱们师兄弟见面干嘛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走进凉亭坐下，他挠了挠后脑勺。
“我和一个老仇家正在互别苗头，”杨戬给他倒了杯热茶，“要是让他发现我与你们联系，少不得要生出风浪。”
你能有什么仇家？
话到了嘴边，还是被段情吞了回去。
万一皇亲国戚的的爱恨情仇特别精彩呢？
于是他只能拿起杯子遮掩一二，却发现少年面前别说热茶了，连杯子都没有。
“我本体不在此处，如今用的不过是替身纸人，一喝法术就破了。”杨戬看出了他的心思，“这个法子只需一滴血就能用，二师兄要学吗？”
“……虽然你说的很轻巧，但我感觉我一辈子都学不会。”段情很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杨戬了然，“三师姐在这的话，必然不会赞同师兄。”
一听到他提起凌玥，段情顿时打起了精神，“三师妹的事，你怎么看？”
“我晚到一步，只听了些风言风语，”少年浅浅一笑，“师兄有此一问，恐怕心中自有答案。”
“我信不过他们，”段情直说，“并不是怀疑他们撒谎，而是我觉得他们所见未必为真。”
少年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我觉得，他们谁都没有机会靠近战场。”
要说这世上最了解凌玥的人，必然是玉泉山上这些一起长大的同门。
段情眉头微皱：“这几人除了微北生，都不是那伊久岛的对手，三师妹打架从不带累赘，一定会把他们赶走。”
战斗又不是玩老鹰抓小鸡，哪有像鸡妈妈那样一边对敌一边护崽的？
“我与微北生打过很多次交道，他这个人做事胜在稳妥，也败在太稳。”
“他很清楚自己是四人唯一有自保之力的，也很清楚他们对各自门派而言有多重要，所以他绝对不会带他们冒险。”
丁衍和玄咸是二仙山的独苗，不容有失。
韩焉是赤云老怪千挑万选定下的传人，必须继承赤精子的衣钵。
而微北生本人更不用说了，太华山内定的下任掌教，重要性不言而喻。
毫不夸张地说，要是这队人出事，道门大派基本都要落入青黄不接的窘境。
衣钵传人，并不是想找就有的。
平日里称兄道弟感情好是一回事，涉及到宗门传承的问题，谁能做到硬着头皮往前冲？
无愧于朋友，难道就能有愧于宗门？
“我并不是要指责他们见死不救，恰恰相反，微师兄做的很对，换作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段情苦笑，“说句难听的，三师妹都要中招的对手，这群人加起来也只是送菜而已。”
“你担心他们一叶障目？”杨戬顺势接话。
“对，就是这个意思！”段情精神一振，“三师妹向来细心，她肯迎敌，必然是事先观察过那金鳌岛探子，心中有了把握才对。”
“所以，那家伙肯定不是三师妹的对手！三师妹失踪恐怕另有内幕！”
换言之，段情不是不相信微北生等人，而是坚信凌玥不会犯错，从后者出发，自然就能得出前者有问题的结论。
杨戬抬手敲了一下石桌，“师兄说的不错，三师姐并非失踪，而是入魔后进了九幽。”
你为什么会知道？
段情想问，却张不开口，仿佛一旦问出来，如今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鬼使神差的，他换了个问题，“那要怎么把她救出来？”
杨戬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除非入魔，否则活人进不了九幽。”
“你也不行？”段情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对于这个小师弟，他有一种不亚于对三师妹的盲信。
“我也是活人啊。”杨戬失笑，“九幽是鬼与魔的自留地，其王被称为魔罗，此代魔罗名波旬，在上古便是有名的魔头。”
“按理来说，绝无从他手上夺人的侥幸，只是他法力大跌，怕被人趁虚而入，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便有空子可钻。”
“怎么钻？”段情急切的问道。
“九幽与人间并行，偶有交叠之处，便会产生天然的出入口。二师兄不妨想想，如今可有什么妖魔作祟的传闻？”
……妖魔作祟的传闻？
听到此处，段情猛然一拍大腿。
他这些日子在上京也不是干吃白饭，从对他如痴如醉的宫女那处打听到了不少消息，隐约记着，就有康乐郡王封地闹鬼一事！
以杨鸿轩和三师妹的关系，去他封地上转几圈根本不算是事。
正兴奋着呢，段情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的觉出了不对味来。
前脚刚有找到三师妹的方向，后脚就有了线索和眉目，这就像刚打瞌睡就送来枕头，就等着他躺下睡了。
是巧合？
还是早有准备？
青年张了张嘴，还没吐出第一个字，就见杨戬竖起食指抵在唇畔。
这是一个“嘘”的动作。

第117章
剥开手里的栗子，凌玥望着暗红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身旁的疯癫男子正在重复今日第一百零一遍“我是谁？我在哪？”，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他就会猛的站起来，高喊一声“我是天下第一”，然后进行一场快乐的狂奔。
还好，不是裸着的。
这时候，集市上的妖魔鬼怪们就会对着他指指点点，说些类似于“又一个练功练疯的”、“都说了不读书看不懂武功秘籍吧”。
没错，这位“我是谁”兄是罕见的凡人入魔，看样子生前应当在混迹江湖。
“歇一歇吧，”长得活像一条胖头鱼的茶馆老板端着一只海碗走过来，“吃面。”
“他的呢？”凌玥伸手一指男人。
“他没干活。”老板瓮里瓮气的答道。
于是凌玥一扔手里的毛栗，开始享用自己的劳动所得。
九幽这地方有城无国，有名号的大魔头就是一方诸侯，盘踞在各自的城池，吸引无数魔头投奔，而入不了他们法眼的小魔小鬼则组成了流动集市，分散在九幽的犄角旮旯。
凌玥所在的，就是其中一个。
而那位“我是谁”兄，则算她的魔生同期。
“快吃，快吃，”胖头鱼老板一边把油乎乎的手往围裙上抹，一边催促道，“还有好几斤的啪叽果没剥呢。”
凌玥吃着热乎乎的汤面，“掌柜你贵姓啊？”
“……我姓田啊？”老板很迷茫，“你不是知道吗？”
“哦，我还以为你改姓周了呢。”
姓周，名扒皮。
田老板：“……”
胖头鱼老板嘴里的“啪叽果”就是凌玥先前在扒的毛栗子，这玩意儿是九幽特产，据说能够能令人神智昏沉。在九幽，稍微有点地位的魔头就喜欢没事来两颗，煎炒烹炸乃至是泡水都行，据说是身份的象征。
凌玥寻思，这大概就跟凡人喝茶是一个道理——甭管喜不喜欢，反正你喝，就很有面子。
毕竟从这随意的起名就能看出来，九幽实在没多少文化人。与“啪叽果”比起来，返璞归真如“西瓜”都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气息。
天魔大人们喜欢以果抬高身价，但他们不喜欢去壳，这才有了凌玥凭借一手剥栗子神功在集市站稳脚跟的事。
啪叽果只有在她手里，才能一捏一啪叽。
“丫头，别说我老田压榨你，”茶馆老板一抖肚腩，“你这果子剥的好，谁不定就能见到城里的贵人！”
“见他们干嘛？”凌玥头也不抬。
“那当然是攀龙附凤、重拳出击、挑拨离间、见魔杀魔，走上魔生巅峰，”老板唾沫横飞，“你要是没点志气，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们天魔家的一员！”
“……掌柜，你不是淹死鬼吗？”
“咳咳，我是让你领会一下意思！”
从数量上来看，九幽的居民大致可以分为魔派和鬼派。
眼前的茶馆老板生前就是一只精怪，原型大概，可能、也许、貌似就是胖头鱼，据说是游泳的时候抽筋淹死了，拿手菜是鱼片面。
这就很发人深思。
鬼派生前大多是人和精怪，按照怨气强度可以分为厉鬼和斗升小民，前者沉迷于斗殴，而后者则致力于将九幽改造成第二个人世，搞的鬼市遍地开花。
而魔派那边就更复杂一些。
众所周知，后天魔头主要是靠走火入魔的修士和小部分天赋异禀的凡人撑起来的，先天魔头的来源就五花八门多了。
什么天地之初的一股浊气、佛祖打瞌睡做的噩梦、臭水沟发酵成精，诸如此类，更神奇的是还有一根藤上七朵花，哦不，七个葫芦，每个掰开都有一个惊世魔头。
凌玥差点就问他们会不会张口喊“爷爷”，好在，她凭着大毅力忍住了。
作为亲密邻居，魔派与鬼派的相处方式极为诡异，领头的几个大佬恨不得把脑子打出来，时不时还会发生对手被锤死以后变成队友的囧事，而一旦离了战场，方才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小弟们立马能坐在一起吃面。
毕竟原生天魔不死不灭，鬼也没法再死一次，既然无法减员就使劲折腾呗。
九幽的生活就是这么平淡无奇且枯燥。
当然，这都是顶头老大罢工的情况下。
“那些有本事的都想办法去人间了，”茶馆老板叼着烟斗，“留下来的都是去不成和不能去的。”
“自从魔罗老大在万年前消失，没有人支撑通道，去人间就全靠运气了。”他沧桑一叹，“这可把那群家伙给憋坏了。”
要说整个九幽最向往人间的肯定是他化自在天魔，其他天魔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起码还能自娱自乐，哪像他们这群只能靠他人情绪来品尝愉悦的苦逼，一身本事无处安放，只能委委屈屈的在老家搞点小动作。
“魔罗失踪你们就一点都不急？”凌玥好奇道。
“他失踪还能有什么原因？”胖头鱼鬼用汤勺一敲煮着高汤的铁锅，一副轻描淡写的过来人做派，“肯定是搞风搞雨被人锤了呗。”
“那种大人物走到哪里都血雨腥风的，久不露面无非是觉得镇压不住下面那群二五仔。话又说回来，上面人怎么斗都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没关系啦。”
老板的声音没特意压低，茶馆里的其他客人听到都纷纷点头。
“我是天下第一！”
就在这时，“我是谁”兄大吼一声，从长凳上跳起，头也不回的冲出了茶馆。
哦，到慢跑时间了。
“哎哎哎，小心门呐！”环顾四周，胖头鱼老板气沉丹田，“你们赶紧吃赶紧结账！别一会儿被这小子勾的跳起来，又给老子吃霸王餐！”
这话放到九幽之外肯定听的人一头雾水，但是食客们狼吞虎咽的动作表明他们是真的听懂了。
整个茶馆，唯有凌玥还在不紧不慢的吃面。
因为她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完全免疫。
直到来了九幽，凌玥才明白世上为何会有个词叫“群魔乱舞”，是因为一群魔头聚在一起，是真的会乱舞啊！
这竟然是个纪实成语！
所谓魔头，不论是天生也好，后天也罢，总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
简单来说，他们会时不时的脑子抽风。
而且这个“抽风”，会传染。
初来乍到的第一天，凌玥就亲眼见到一回。
最先跳起来的是集市上一名菜摊老板。
那魔头跳的极为沉醉，全身上下都随着某个韵律摆动，只是那舞姿离赏心悦目真是离了十万八千里。
没过多久，他菜摊前的主顾也一个个扔下手里的东西，快乐的扭动起了身体，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当身边的“我是谁”兄也加入了尬舞大军时，手里拿着栗子的凌玥看着陷入狂欢的集市，觉得自己特别不合群。
这种群不合就不合吧……她不稀罕！
后来听茶馆老板说，群舞的规模往往是由发起者的实力决定，若是有大魔头“发疯”，说不得会搞出来一场空前绝后的舞团巡游来。
可惜那群格外要脸的家伙都住在自己的城池里，到时候城门一关，在里面爱怎么跳怎么跳，外面是一点也看不着。
久而久之，魔头们也分为街舞派和宅舞派。
宅舞觉得街舞不成体统，街舞觉得宅舞净瞎矫情。
凌玥觉得你们五十步别笑百步，大哥别说二哥，都病的不轻。
也多亏了他们这个毛病，一直被魔派压着打的鬼派不仅一直苟延残喘，还顺便掌控了九幽的经济命脉——虽然谁都不知道九幽有什么经济命脉可言。
主要是喊出去不明觉厉。
凌玥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折叶的心酸，怪不得这丫天天想拉她一起大兴九幽，单靠手下这么一群歌舞团，大事什么时候能成？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新鲜出炉的凌大魔头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对着胖头鱼老板招了招手。
“有时候我真搞不清到底你是掌柜还是我是掌柜，”不情愿的甩着手里的汤勺，茶馆老板磨磨叽叽的走了过来，“干啥？”
在茶馆剥了好几日栗子，终于混成自己人的凌玥腼腆一笑，“掌柜啊，我想了想，你说的对，成日光剥栗子确实没出息。”
“不，我没说这个。”胖头鱼掌柜面无表情，“我说的是让你好好剥再出人头地。”
凌玥佯装没听见，“其实吧，我来九幽是走亲戚的，就是迷了路才到了您这儿。我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就这么放弃，好在我堂哥给我写了个他家所在的条，您给看看？”
“……我怎么觉得你在把我当傻子耍呢？”嘴上这么说着，胖头鱼掌柜还是伸手接过了条，小眼往上一瞅。
“咣当！”
看清字体的那一刻，他手中的汤勺掉到了地上。
“荡魂原天字甲一一九……”他惊疑不定的看向凌玥，“你怎么会有这个？！只有被承认的鬼王才能知道那儿！”
“唉，”凌玥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了吧。”
“其实我是潜入到天魔里的鬼派卧底啊！”
胖头鱼老板：“？？？”
我信了你的邪！

第118章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回过神来，田老板低喝一声。
一个新生魔头能给鬼派当卧底？
他这个鬼都不信好吗？
“为什么不能当？”凌玥理直气壮，“我是活人入魔，跟原生天魔有仇无恩，不投靠鬼派，难道要对仇人以怨报德？”
田老板无言以对，她说的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后天的魔头基本都是被原生天魔钻了空子的修士和凡人，换句话说，就是被坑过的苦主。
只不过这些家伙要么像“我是谁”兄那样的被彻底搞坏了脑子，变的疯疯癫癫，要么就是权衡利弊以后继续与他们狼狈为奸，毕竟活人哪有愿意跟鬼为伍的？
当然了，世事无绝对，他眼前好像就有这么一个异类。
然而派中机密有泄露的嫌疑，单是这一点远不能让他放下戒心。
荡魂原可是他们隐藏多年的老巢，真让天魔那边知道了，还不得被打的哭爹喊娘？
“别转移话题！”茶馆老板一挥手中的纸条，“你到底是如何得到这个的？”
说完，他又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女。
难道说，她是哪个鬼王伪装的，只是他离开老家太久了，一直不知道？
凌玥当然不是鬼王，但她有个给鬼王当家属的堂哥。
当初这对鬼夫妻头七还魂的时候，把住所写在条子上给凌家嫡系都发了一张，摆明了是欢迎死后串门。
不过这就没必须要告诉田老板了，得知机密被漏的像个筛子说不定会让这胖头鱼当场昏厥。
毕竟对方已经捡起了汤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凌玥琢磨着，她初来乍到，要韬光养晦，于是当即冷笑三声：“你一个鬼王都出来开茶馆了，我得张纸条算什么？”
“谁说我是鬼王？！”田老板一脸“你不要污蔑老夫”。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凌玥一拍桌子，学着田老板方才的语气动作，“只有被承认的鬼王才知道那儿！”
可恶！
发现自己震惊之下说漏嘴的胖头鱼暗恨不已。
他这些日子真是过得太舒服了，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了。
被人一下戳穿了身份，他索性也不装了，立马就拿出了鬼王的派头，“还算你有点眼色，既然你已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不赶紧如实招来。”
谁知，此言一出，听者不仅没有跪拜在他的王霸之气下，反而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你该不会是想从我这里套消息吧？”
我套个屁！
田老板一口老血梗在心口。
“少在那胡扯！”他一甩汤勺，“你身为鬼派卧底，难道没听说过我田百味？！”
凌玥当然不知道他哪位，不过瞧这胖头鱼鳞片都要张起来了，也见好就收，“那你要如何？”
“……”对方收的太快，田老板差点闪到舌头，“是、是谁派你去卧底的？”
凌玥作出一副扭捏模样，“是翠花鬼王。”
“翠花？”这个答案大大出乎了田百味的意料，“你们是如何搭上的？”
“昔日翠花鬼王逃出九幽，在人间占山为王，好不威风，”这点瞎话凌玥自然是信手捏来，“小妹被鬼王手撕修士的英姿深深折服，愿为马前卒，然而翠花鬼王只说时机未到，叫我在人间好好蛰伏。”
她这段话说的语焉不详，田老板心中的怀疑却消了大半。
因为，骗子是说不出“被翠花鬼王手撕修士英姿折服”的。
这翠花鬼王在九幽是一个异类。
在她还是一名普通幽魂的时候，就因周边同类生的太丑而大受打击，发誓要修成鬼王重回人间，览尽天下真绝色。
本来嘛，大家都当笑话听，谁知她还真的一路杀成了鬼王，找了个空子钻出九幽风流去了。
她崛起的太快，走的又潇洒，没等鬼派接纳这个生力军，就发现生力军自己跑了……
谁知，就在众鬼王已经接受这场“昙花一现”后，这家伙又跑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小白脸回来，重新在九幽扎了根。
只不过，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好好的鬼王也不收手下，也不抢地盘，天天搁家里装贤妻良母，导致九幽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就是“那个奇怪的家里蹲”。
因此，要是真有人要冒充细作来接近他，怎么也不会选她来吹。
不管这丫头说的是真是假，起码她是真的认得翠花！
话虽如此，该有的试探田老板还是不能省，“既然如此，你说出一个她撕过的人我听听。”
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凌玥想也没想，“凌星渡。”
这不是翠花家小白脸的名字吗？！
田百味鱼嘴大张，感觉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翠花啊翠花，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还玩强取豪夺那一套。
甭管翠花的风评有没有受到重创，凌玥身上的可疑度是一路下降。
胖头鱼想了想，问出了最后一题：“你说你潜伏在魔派，可有凭据？”
“凭据没有，不过——”凌玥对答如流，“不知道掌柜听没听说过宗玄？我这次能来九幽，就是他开的门。”
“你说谁？”田百味愣了，握着汤勺的手微微颤抖，“是哪两个字？”
“正宗的宗，玄妙的玄。”凌玥答道。
其实她本想说“我与折叶谈笑风生”，但她拿不准折叶在九幽的地位，只好先说一个保险的。
“咣当。”
汤勺今日第二次与地面亲密接触。
“竟然是他！”田老板脸上的震惊已经进化成了“震惊我全家”，“次辅宗玄！”
凌玥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她突然意识到，没有提折叶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次辅当然不是宗玄的姓，而是他的职位。
九幽的魔罗向来是一个高危职业，因为他们动不动就要跟神仙和佛祖打交道，稍不小心就钻空子不成被猛抽，抽的惨烈一些还会濒死，被虎视眈眈的下属抽冷子吞进肚子里。
天魔确实不会死，但他们会寂灭。
一旦寂灭要花费无数岁月才能归来，而比寂灭更可怕的，则是被同类吞噬。
当然，吞噬的条件极为苛刻，不过送到嘴边的肉也没人拒绝就是了。
在波旬上位之前，九幽的魔罗几乎隔几日就要换上一次。
“为了给那群闲到抠脚的危险家伙找点事做，波旬将所有臣服于他的大天魔聚拢在一处，形成了内阁。”
见凌玥面露不解，田百味解释道。
“这些家伙按实力排序，被安上了诸如首辅、次辅的名头，要他们在他不在的时候，自行治理九幽，治不好就要挨抽。”
以霍乱天下为己任的天魔哪里会这个？
但他们根本反抗不了波旬，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一开始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所有魔头调转枪口指向了鬼派，说他们才是导致九幽乌烟瘴气的罪魁祸首。
“真他妈不要脸！”一想起这个，田老板就上火，“成天不干好事的到底是谁，他们心里没点数吗？”
天魔心里有数，但有数也要打，谁叫他们只会这个呢？
“你别说，两派对起来以后，内斗都不搞了，九幽还真稳定了不少，鬼市生意都红火了。”
然而田百味并没有觉得欣慰，他更上火了。
这不更说明一切都是天魔的错吗？！
然而波旬对自己的臣民分成两帮打架并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别被拖后腿，才不管你们在干什么。
“除了你们这些外来的后生仔，魔天生就分耳、鼻、舌、身、意六欲，各有各的偏向，当然也有他化自在这样的异端，不过大体没差，”田老板摆了摆鱼须，“这个内阁把各方大魔一网打尽，你可以将之视为九幽最强战力。”
换言之，被选入内阁的天魔也是最有可能取波旬而代之的。
这个心机婊把他们凑在一起，未必没有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意思。
就算在魔罗失踪的日子里，内阁也不断更新换代，直到现在，成员已经与最初大不相同，有些甚至根本没见过波旬。
“也就是说，宗玄在里面排第二？”凌玥伸出了两根手指。
她没觉得这大兄弟这么强啊？
田百味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哼，你别小看他，没了魔罗开道，偷溜出去的天魔没法带本体，要是以为他们就那两下，一定会吃大亏。”
也就是说，不是宗玄不给力，而是他附身的人限制了他的发挥。
这个说法凌玥还是第一次听，觉得十分新奇。
说到这里，田百味突然抬手一拍脑门。
眼前这丫头对九幽一知半解，却能说出宗玄的真名，已经把他的怀疑打消了九成。
也就是说，她可能是鬼派有史以来安插的最成功的钉子！
能跟宗玄打交道，这家里得什么条件啊！
难不成……这就是翠花此举的精妙所在？
看着乖巧坐着的凌玥，想起自己还在背后抱怨过翠花过于沉迷那个小白脸美色、不顾互怼大业，田百味心中五味杂陈。
翠花妹子，老哥这些年错怪你了啊！

第119章
“荡魂原从不在一个地方过久停留，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回去过了，具体方位也不好说。”
确认了凌玥是自己人，田老板拉开一张竹凳坐下，捋了捋鱼须。
它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生冷中还带了点咸湿，像是退潮时被留在岸边的凶猛活鱼，趁着捕鱼人一个不注意，就能操起尾巴赏他一顿连环巴掌。
“这张纸条，其实就是一道请帖，”田百味将条子还给凌玥，“它会带着你找到荡魂原。”
见凌玥重新将纸条收好，他才松了口气，“这段时日九幽很不太平，你既然要去那边，路上要多加小心。”
凌玥张口想问个仔细，就见一道人影突然跑进茶馆，连滚带爬的冲到田百味的脚下，正是本已离去的食客之一。
“掌、掌柜的！”那人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
“我好得很！”田百味瞪了他一眼，“怎么了？他们又跳起来，把你摊子踩了？”
“不、不是！”食客干脆给脸上来了一巴掌，治好了自己的嘴瓢，“捕工队来了！”
“捕工队！”田百味猛的站起来，一双死鱼眼瞪的老大，“他们怎么会来这儿？难道是发现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而是大步越过报信的食客，趴到茶馆门前，偷偷探出了一个脑袋。
凌玥紧跟其后，扒着另一边，也露出了一双眼睛。
只见原本热热闹闹的集市此时安静的可怕，小魔小鬼三三两两凑做一堆，紧紧挨着，仿佛这样就能安心一点。
而在集市的入口处，停着数辆板车，由一匹匹骨瘦如柴的鬼马拉着，其中大部分都装满了被锁链束缚的魔头，只剩最后一辆还空着。
在板车周围站着数十个穿着褐色官衣的魔头，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唯有领头的那个才有个人样。
这里的“人样”是指，他有着两条胳膊、两条腿和一个脑袋，虽然那是个猪脑袋。
“内阁行事！”猪头魔露出了一口利齿，“要给诸位找一个好营生！”
“我劝诸位珍惜小命，老老实实的跟洒家走上一遭，将来入了上面的法眼，兴许你我还是同僚。”
“你、你们要做什么！”一个小魔鼓起勇气，“这、这里是鬼市！按照鬼市条约，你们不能在这闹事！”
“哦？这破地方竟然还有这样的俊杰？”猪头魔扭过头，一脚踹上了小魔的脸，将它狠狠的踩在地上，“蠢人蠢相！大人们只允诺不抓鬼派，可没说不能抓自己人，还是说——你小子叛变了？”
“唔……唔唔！”小魔整个脑袋被踩的凹陷，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猪头魔可不管他，对着身后的爪牙喊道：“愣着做什么，全部带走！”
看到这里，田百味“咻”一下缩回了脑袋，还不忘把凌玥也给扯回来。
“真的是他们，”如果一条鱼也能脸色难看的话，大概就是它现在的样子，“后厨有个水缸，你赶紧溜。”
这话是对食客说的，后者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冲进了后厨。
得，这也是一条鱼精。
“外面的是谁？”凌玥压低声音问道。
“是魔派的捕工队，专门抓你们这些新生的小魔头。”田百味睨了她一眼。
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凌玥并不算是完全的魔。
就跟人很难分辨两条胖头鱼有什么不同，身为胖头鱼的田老板也很难凭长相分辨出不同的人。
虽说他老说什么翠花家的小白脸，其实也是从旁人反应得出的合理推断。
他观人，主要是观气。
在他看来，凌玥身上魔气又重又纯，但没有与她合二为一，有点像入魔了九成九，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大成，却被人生生打断的感觉。
用通俗的话讲，就是魔气没入脑，否则她大概会是尬舞大军里的一员大将。
“他们是在抓苦力？”凌玥闻言一愣。
“很难说，”胖头鱼摇头晃脑，“那群天魔做事向来神神秘秘，让人摸不着虚实，表现出来的样子往往跟目的南辕北辙。”
“……总不可能是给魔罗选妃吧？”
那也太重口了。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鬼市里待一百多年了！”田百味有些烦躁，“这些家伙从好久以前就这么四处抓人，据说会送到一个非魔非鬼的地方，谁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天魔们从来不会靠近那里，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后天入魔的人，不知道往里面填了多少！”
“那就没人能出来？”凌玥又问。
“当然有，不然我哪来的小道消息？”田百味鱼须一振，“不过这群家伙贼精，再多一句绝不肯说，嘴巴严得很。”
“我们想了好多法子想混进去，结果都被捕工队的人给踢出来了，那个捞什子鬼市条约，就是他们为了杜绝我们刺探嚷出来的！”
这下好嘛，全九幽都知道他们不抓鬼，鬼派还怎么派探子！
这就让荡魂原的鬼王们抓耳挠腮了，总觉得魔派是要搞出一个大动静来对自家不利。
这才有了田百味这位鬼王亲自上阵，混进鬼市里探听消息。
虽然，他这一百多年除了养膘也没什么进展。
且慢！
想到这里，它猛的抬头去瞧凌玥，心中一动。
几句交谈的功夫，捕工队已经开始挨家挨户的搜了，就听那猪头魔喊道：“小的们听着！上面下了死令，就算给我打到半死，拖也得给我拖车上去！”
“快快快！”一听这话，田百味推着凌玥进了后厨，翻出来一身油腻腻的衣裳塞到她怀里，“这是我的衣服，你赶紧套上，把身上的人味遮一遮！”
顾不上嫌弃鱼腥味熏脑子，凌玥立马动手开换。
茶馆后厨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来自盛放着大量冰块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条条胖头鱼，甚至还有一条没切的放在砧板上。
除了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和冰架，屋内还有一个醒目的水缸，拿开篦子能看到在里面畅游的活鱼，看起来无忧无虑——如果水缸旁边没有散落一地衣服的话。
这就是鱼精的老窝吧？！
“一会儿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新招的厨娘。”田百味解下身上的围裙递给她，叮嘱道，“这屋里鱼味够浓，他们未必能闻出来。”
凌玥接过围裙系好，再一抬头，就发现诺大一条胖头鱼精竟然凭空消失，只有落在地上的衣裳证明它曾经在过。
那死鱼竟然抛下她跑了！
堂堂鬼王的尊严呢？
少女环顾四周，就见架子上的鱼显然多了一条，可惜方才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想要辨别多的是哪条就不行了。
怪不得田百味要卖鱼片面，就是为了危机时刻能藏在食材里啊！
来不急让她细想，就听到有人重重的踹开了茶馆半掩的门，脚步声越过正堂，一路向着后厨而来。
凌玥敛眉垂首，拿起放在一旁的菜刀，卡着那群魔头进入后厨的瞬间，狠狠的向砧板上的鱼剁去！
“咚！”
鱼头应声飞出，糊了踏入后厨的猪头魔一脸。
猪鼻子遭受了一次暗器重击，鱼血稀稀拉拉溅了一地，浓重的腥臭蔓延在屋内，谁也没注意到，架子上的一条死鱼尾巴抽搐了一下。
“官爷，”在猪头魔发飙之前，凌玥率先开口，“要吃面吗？”
“你、你！”一把抹掉鼻子上残留的鱼血，猪头魔一张大脸涨的青紫，一副快晕过去的样子。
“咚！”
凌玥手中菜刀高举，对准砧板上的死鱼又剁了一刀。
玉泉山祖传的那本《母猪产子三十六计》上记载，猪的嗅觉十分灵敏，远胜于狗，她可不觉得一点变装就能骗过那么大个鼻子，必须先下手为强。
随着鱼骨被剁开，后厨的腥味又浓郁了几分，猪头魔被熏的“蹬蹬蹬”倒退几步，双手狼狈的捂住了鼻子。
“你、你……”
“老大，”跟在他身后的魔头凑过去密语，“我听说这茶馆老板是个鱼精，不会就是她吧？”
猪头魔想说“你家鱼精长这样，那得是鲛人吧”，奈何嗅觉太灵，被熏的头晕脑胀，有心后退，又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他一把推开挡道的手下，把鼻子伸出后厨喘了几口大气，吼道：“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没一会儿，被捆成粽子的“我是谁”兄就被连推带攘的进了屋，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张好几天没洗的黑脸，透着良家妇女逛窑（子）一般的茫然。
“小子，爷给你一个机会儿，”猪头魔一边捂鼻子，一边说道，“不想再挨顿揍，就老实回答，这屋里有你的同类吗？”
“我是谁”早就疯的差不多了，除了定点喊“我是天下第一”再出去狂奔，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然而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抬起手臂指着凌玥，傻呵呵的脸上露出了一排雪亮的牙齿，“她。”
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凌玥沉痛的面对现实，一把拽下了身上的围裙，把手中的菜刀往砧板上一砍，“咚”的一声巨响吓得屋内三魔一鬼一大跳。
“好好的计划全给你们搅了，”她冷冷的一抬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猪头魔有心吼回去，瞧着少女冷若冰霜的脸，心下一突，“……你不要在这吓唬人！”
“吓唬人？”凌玥冷嗤一声，“宗玄让我想法子潜入鬼派，此地老板就是突破口，败你们所赐，全完了。”
宗、宗玄？！
猪头魔及手下有点呼吸不过来。
躺在架子上装死的田百味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第120章
震惊过后，猪头魔很快回过了神。
他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脱下伪装的少女，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惜只换来了对方坦然的回视。
“听着，小丫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像木头拖过沙地，“如果你以为扯一张虎皮就能吓到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凌玥闻言一笑，“之前他说，要是碰到了麻烦就报他的名字，不过看你这反应，宗玄在九幽混的也不怎么样嘛。”
“次辅大人已经离开九幽近百年了。”猪头魔如是说道。
换言之，人走茶凉。
当然，只要宗玄还在内阁里待着，他这杯茶就随时都能热起来，但这也仅限于他本人。
“哦？”凌玥一挑眉毛，对眼前这魔头的地位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被人打回九幽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宗玄肯定不会搞得路人皆知，既然这魔头对内阁的动向一无所知，即便她在这里甩出这张牌，也用不出最好的效果。
就像没有人会去问一村里保“官家今日胃口可好？”。
问了也是白问。
“我劝官爷还是少说几句为好，”打定主意，她语调又低了几分，“隔墙有耳呐。”
凌玥越是打机锋，猪头魔越是拿不准她的底细，只能冷声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们捕工队为内阁效力，就算是阁老在此也得按规矩办事。”
嘴里的“规矩”好像平白给它注入了几分勇气，“别说次辅宗玄，就算是摩罗大人亲自降临，我老朱也一口唾沫一个钉。”
“小丫头你要是胡搅蛮缠，也别怪我不客气！”
话虽如此，猪头魔并没有像在菜市口踩小魔那样粗鲁的对待凌玥，而是对准门口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凌玥放下手中的菜刀，在几人警惕的目光下走到后厨门口，路过猪头魔身畔时脚下一顿，“你不如回去告诉一下你家的主子，叫他小心一点，省得日后身首异处，只能做个冤死鬼。”
说完她干脆的迈出了门槛，而傻乎乎举着胳膊的“我是谁”兄一见她走了，也憨憨的跟了上去，颇有一种逮住老母鸡的鸡崽之感。
“老大？”另一名差役尴尬的站在原地，“那丫头好像说的是实话，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要！”猪头魔一把推开他，走出了这间令它窒息的屋子，“进了那地方，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两说，就算她是宗玄的人，如今在九幽也是无根浮萍，难不成次辅还能特意从人间赶回来救她？”
话虽如此，见凌玥没有半路跳车的意思，这群差役终究没把她绑的跟“我是谁”兄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大摇大摆的登上了板车。
板车并不舒服，还有差役看守，被绑上来的小魔大都惶惶不可终日，再加上猪头魔几人的驾车技术堪比急着投胎，鬼马在他们催促下跑的宛若疯癫，能让人把自己的肠子都给吐出来。
凌玥原本和“我是谁”兄挤在最后一辆板车上，奈何后者每日定点高呼“我是天下第一”
，还要当场狂奔，动不动就搞成了全车魔头大联欢，把负责看守的差役愁的不行，毕竟他也控制不住那颗想要舞动的心啊！
就这么折腾了几日，捕工队终于受不了了，要把罪魁祸首拉出百姓的海洋单独关押。也不知道是不是雏鸟情节发作，“我是谁”兄坚决不肯离开鸡妈妈凌玥半步，一个大男人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把猪头魔几人气的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不对，猪应该说脱毛。
猪头魔倒是有心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丢掉，奈何凑不够指定的人数的话，它们也得被填进去充数，最终咬了咬牙，把二人调到了自己所在的车上。
凌玥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这辆板车上竟然只关押着一个人。那是一个佝偻的老头，穿着破烂的棉衣，脸皱的像橘子，一笑起来还能看到牙上的豁口。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捆着至少二十条玄铁锁链，手腕、脖子、脚踝、肩膀都戴着铐锁，就是一只干瘦版的煮熟的鸭子，别说飞了，挪地都费劲儿。
凌玥估摸着，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才是这次押送的重头戏，其他人都只能算是个添头。
“哟，小娃娃，”老头甫一见面就露出了一嘴黄牙，“打人间来啊？”
这家伙被锁成这副德行，又瘦的像根枯枝，凌玥就与他打了一个照面，却得出了绝顶危险的判断。
“是啊。”她不动声色，“老丈难道不是？”
“嘿！”老头眯了眯眼，“咱俩混的可不是一个人间呐。”
这老头同样是活人入魔，却不知活了多少年岁，他见过的人间与凌玥见过的，可不是换了无数茬吗？
有了这么一位狠角色压车，凌玥的板车生活就舒服多了，往来差役避老头如避洪水猛兽，偶尔送点吃食也是放下就跑，仿佛晚一步就能被吃了似的。
倒是“我是谁”兄混的如鱼得水，每天卡点在空荡荡的板车上欢脱奔跑，愣是从没掉下去过，技术可谓一绝。
大约是憋得狠了，古怪老头时不时就会找凌玥聊上一会儿，这家伙对九幽内阁了如指掌，显然在成为阶下囚之前，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内阁七魔里，也就是老大和老二有点脑子，”老头点评天魔就像是在点评孙子，“剩下几个嘛，全都靠本能行事，他化自在天魔能掌控九幽也不是没道理，他们自身无法享乐，自然也不会被**所控。”
“能进内阁的只有天魔吗？”凌玥问道。
“老朽知道你的意思，”老头咧嘴一笑，“九幽就是天魔的老家，像你和老朽这样的，终究都是外来客。”
“你想想，若你是当皇帝的，是重用跟你穿一条裤子的族人，还是提拔那些投靠自己的前朝余孽？”
“咱们这些不人不魔的玩意儿，最多依附在七魔身边当个幕僚。”
他讥讽道：“不过嘛，有脑子的用不上咱，没脑子的一边依仗咱出谋划策，一边又忌惮咱图谋不轨，最终还不是要卸磨杀驴？”
凌玥学着他靠在车板上，“那么驴就甘心被杀吗？”
“这是我要问你的，”老头丝毫不上当，“我瞧你这娃娃比那群菜鸡强多了，怎么就甘心上了这趟贼车？”
凌玥沉默了一瞬，难道说“我不知道我堂哥家怎么走，想搭个便车认认门”？
最终，她还是选了一个保守的说法，“我对他们要去的地方感兴趣。”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指望老头多给反应，谁知，后者一拍大腿，“哦！你想去雷狱之地！”
雷狱之地，这可是一个新地名，凌玥赶紧打蛇随棍上，“您老给讲讲呗。”
“我知道的也不多，”老头闭着眼摇头晃脑，“那地方是差不多三百年前忽然出现的，整片领域都被苍雷笼罩，小天魔进一个死一个，也就大天魔还能勉强在外围活动，唯有入魔的修士和精怪能够深入其中，但依旧十不存一。”
“外面的人不敢进去，进去的人找不到回来的路，就像是一座苍雷构筑的牢狱，所以才被好事者命名为雷狱之地。”
“九幽这地方向来邪劲儿，再多邪点也没什么，内阁其实不太想管它，就一直放在那边。”
凌玥道：“那为何现在又……？”
老头睁开一只眼瞧她，“也不知道那群家伙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是这雷狱之中有摩罗藏着的宝贝儿，勾的那群天魔蠢蠢欲动，自然就没法安生了。”
摩罗波旬消失了足足一万年，下面的天魔早就按抐不住了。
毕竟，谁不想当九幽真正的主人呢？
“那依老丈看，这传言是真是假呢？”
“哈，”老头短促的笑了一声，“这就要看传话人心中对宝贝的定义了。”
“宝贝儿这东西，可能好，可能坏，可能是物……也可能是人。”
凌玥点头，“那您希望里面有什么呢？”
“我？”老头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里面有个出口。”
“老朽在这九幽待了太久，一把老骨头，也想回家看看喽。”
“九幽的出口真的在这里吗？”
跳下马车，段情把怀中抱着的匣子又提了提，匣子因他的动作闪开了一条缝，一张惨白的人脸出现在缝隙中，又在灿烂的阳光下缩了回去。
“她堂嫂，”一旁的杨鸿轩赶紧把匣子合死，“还没到晚上，咱先忍忍哈。”
他刚把这位叫做翠花的鬼王带回上京时，她还挺配合，谁知新鲜了没几天就闹着要回家找夫君，要不是她被封了口，只能写字，估计整个皇城都能听到她幽怨的喊声。
她这一闹，可把晋帝吓坏了，这可是手撕过金丹修士的鬼王，真惹恼了，撕他们一群还没到金丹的不是更不费劲？
于是，一听二儿子说要借她一用，这人眼都不眨就准了。
“你这封地说小也不小，”段情皱起眉头，“咱们要怎么找九幽的出口？你可别指望翠花，她就是个迷糊蛋。”
“没事，”掏出袖子里的流云通识，杨鸿轩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我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找了个术业有专攻的大师，特别靠谱，我一报凌玥的名字，他连报酬都没要！”
这世上还有这么有原则的江湖骗子？
段情一愣，一时间竟没摸到头脑。
好在，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只见康乐郡王瞥了几眼手中的令牌，指着一个方向喊道：“看，他到了！”
段情循声望去，就见在不远处的官道旁站着一名气质出尘的青年，那人身穿米色僧袍，留着不长不短的黑发，脚下隐隐有莲花浮现。
在他收回目光之前，听到杨鸿轩喊声的青年转过身，对着二人双手合十，悠悠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小僧澄空这厢有礼了。”
佛子澄空！
段情嘴巴张成“O”状，恨不得抬手擦擦眼睛。
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大师了。

第121章
看着手心中毫无动静的纸条，凌玥怀疑自己的运气在碰见田百味时就耗光了。
她所在的集市并非捕工队的最后一站，之后车队又停了好几次，抓了不少人上来，几乎把沿途集市搜刮了个遍。
奈何，一路上这张破纸一动不动，宛若年久失修。
夜深人静的时候，凌玥也会把它对准了天上的毛月亮，试图让纸条吸收个月光精华补救一下。
就这么晒了好几天，纸条的法术有没有失灵她说不好，但里面没有一个偷偷吸收日月精华的老爷爷是真的。
要是真的有，她当场就打死了。
据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头说，他们一直在向东走，她掉入的集市算是正东与正南的中央，正好卡在了一个较为尴尬的地带。
这一点，倒是与她从人间落下的地点相同。
难道是正好走了反方向？
把快要被风刮走的纸条收好，凌玥向东极目眺望，勉强能看到一块乌压压的黑云漂浮在远方，应当就是那所谓的雷狱之地。
“你要想跑的话，最晚明日就要动手。”某次三人排排躺着数星星时，老头突然说道。
“如果我记得不错，再往前走有两座大城，分别属于内阁第六和鬼派的几名鬼王，要是卷入他们的纷争，咱们这车谁都跑不了。”
纷争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魔派和鬼派毫无意义的内耗。
“跑？谁说我要跑？”凌玥双手放在腹部，姿势十分安详，“我对魔罗大人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跑路这种可耻的想法？”
她说的倒也不是反话。
最开始，凌玥确实打定主意，搭一段顺风车就跑人，但这个打算在见到老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嘿嘿嘿，”老头揶揄一笑，“你对一个生死不明的家伙忠心耿耿，还真是我九幽的栋梁之才啊。”
凌玥十分谦虚，“哪里哪里，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娃娃，你跟我说实话，”见她脸皮如此之厚，老头也不兜圈子了，“为什么不跑？”
“用脚想也知道，押送你的车队肯定有猫腻，”凌玥嫌弃的瞥他一眼，“我可不给你当探路的炮灰。”
“哈哈哈哈哈哈，”嘶哑的笑声从老者干瘦的胸膛中发出，“那真是可惜啊。”
话音刚落，一阵嘈杂就从车队前方传了过来，只听猪头魔大吼一声“停下”，慌乱的马匹嘶鸣紧随其后。
借着板车急停的冲力，凌玥一手按在车板上，整个人翻身而起，旁边的“我是谁”兄有样学样，唯有身上一堆枷锁的老头来不及反应，一脑门撞在车板上，“哎呦哎呦”的叫个不停。
“往里缩！”少女紧贴车头，伸手去够这铁“粽子”，刚拉开一点，破风声起，一道黑影带着热浪擦着老头的鞋子刺穿了车板，下一瞬，整个板车四分五裂！
躲过飞溅的车体，凌玥落在地上，这才看清毁掉板车的竟然是一把燃烧着火焰的巨斧。
“顾秉诚！”瓮里瓮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一道穿着盔甲的壮硕身影漂浮在半空，头盔之下，本该是眼睛的部位只有两道血光，“奉主上之名，送你上路。”
躲过一劫的老头艰难的从地上爬起，“看样子仅仅把老朽关进雷狱，还是不能让某些人放心啊。”
“是狂斧！”
也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叫破了来人的姓名，被绑来的小魔头们不顾差役的喝止，四散逃命，就在此时，萦绕在巨斧周围的火焰猛然窜高，整个斧头腾空而起——
来人一把抓住火焰巨斧，对准逃跑的一斧挥出！
滔天魔焰染红了本就透着血色的昏暗天空，连滚带爬的小魔头身上飘出了朵朵火花，惨叫声络绎不绝。
“狂斧，”看着眼前的惨状，顾老头幽幽一叹，“何必赶尽杀绝呢？”
“主上，说了，”名为“狂斧”的盔甲人说话吃力，“不留，活口。”
“是吗？”顾老头用身上的枷锁撞了撞身后的板车残骸，“不会首辅她老人家也这么想吧？”
“首辅说，”一道声音从残骸下传来，“让我送您活着去雷狱。”
话音未落，堆积的残骸猛然炸开，猪头魔并几名差役从中跳出，手持棍棒，对准天上之人应了上去！
“结阵！”猪头魔大吼一声，对准狂斧当头一棒！
后者举起手中斧头，双眼红光闪烁，“格杀勿论。”
长棍与巨斧相击，蔓延的火焰被棍阵拦截，凌玥对准面前的火海，手掌一翻——
番天掌！
显出合围之势的火焰被掌风席卷，对准天空逆行而上，少女一把拉住身畔的邋遢男子，“往这边！”
顾秉诚见状一甩身上铁链，双手的枷锁应声而断，“小娃娃！助我一臂之力！”
凌玥闻言脚下一蹬，疾风般掠过火焰，对准顾老头踹出一脚！
“铁粽子”被踹至半空，享受了一把人力飞行的顾秉诚竟然还有空指挥，“往雷狱走！进了雷狱他不敢追！”
“顾！秉！诚！”
见老头要在眼皮子底下溜走，狂斧发出了一声怒吼，只听一声脆响，竟然硬生生的斩断了猪头魔手上的铁棍，斧尖嵌入后者的身体，紫红色的魔血涌出，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朱老三撑不了多久！”下坠之势将尽，顾老头对着凌玥喊道，“我见过雷狱的地图！”
舞空术！
凌玥一个飞跃冲到他的面前，又是一脚踢出，身后魔焰紧随而至，她身子一扭，再打一掌！
“滚开！”
将朱老三变成两半的尸首扔下，暴怒的狂斧对准三人一斧劈出！
面对来势汹汹的利斧，凌玥脚下一蹬，尽力扭身，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我是谁”举起不知何时捡起的车板，一把挥出——
劈山断岳！
恐怖的刀势迎上了巨斧，荒凉的大地上出现了一道数丈深的沟渠。
车板在与魔焰相触的那刻就烧成了灰烬，而他本人则上前一步，以□□之躯，硬生生的挡住了熊熊火海。
凌玥一手抓住男子的后颈，伸出脚勾住顾秉诚抛出的铁链。
缩地成寸！
降下的巨斧一下子便扑了个空，数里之外，凌玥带着二人一头扎进了乌云之下！
轰！
闪电编织的罗网降下，少女顾不上闪避，咬着牙再用了一次法术——
缩地成寸！
三人直接撞进了银色的雷霆之中。
等凌玥再次睁眼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湿润的土地上，鼻尖萦绕着泥土的气息，恼人的雷霆在不远处肆虐，却丝毫没有过来把这三条漏网之鱼劈死的意思。
她赌赢了！
带着一个大铁球还没被劈，除了感叹自己洪福齐天，她也说不上别的了。
难不成她的运势之前只是去小师弟家串了个门？
从地上撑起身体，她先瞥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我是谁”兄，确认他无生命之虞，才走到顾老头身前，踢了这扫把星一脚。
“哎呀，对老人家要温柔一点啊。”只解开了一层枷锁的老头哼哼直叫，“现在的后生啊，一点也不懂得尊老。”
“外面那家伙什么来头？”凌玥一脚踩住他，“我不会被卷进不得了的事里了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顾秉诚语调轻松，“老朽和宗玄那家伙有点交情，他前些阵子回了九幽，说是找到了波旬大人，还要送一个被他喊做‘大小姐’的人回来，让我照看一下。”
……凌玥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谁知道这消息走漏了风声，让内阁那群家伙知道了。”顾老头继续说道，“内阁七魔中的五魔早就生了异心，想要抓住那位大小姐，反将魔罗。”
“他们趁我不备，一齐发难，封住了我全身魔气，幸好首辅落山现身，命手下将我送往雷狱之地，保我一命。”
“小娃娃，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既然你我已经绑在了一条……你在干嘛？！”
听到这声质询，凌玥手下用力，继续把人往雷暴中拖，嘴里还安慰道：“没事，你继续说，我灭个口而已。”
灭…….灭啥口？
顾秉诚抬头，就见少女眼里写满了“这老头，不能留”，赶紧道：“狂斧回去必然会把你的样貌上报，就算杀了我，你也撇不清的！”
“你不懂。”凌玥沧桑一叹，继续拖人。
眼看刚逃出虎口的老顾头又要进入狼窝，躺在地上的“我是谁”兄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
念着对方帮自己挡了一斧，凌玥一个手刀打断了老头的腿，走到男子身旁蹲下，就见后者胸膛处有着大面子的烧痕，好在只是看着吓人，并未伤到根本，有些浅伤甚至已有了愈合的迹象。
有两本书册从他的衣襟中露出，掉到地上，正好落在了凌玥脚边。
少女捡起了书册，就见第一本已经烧没了大半，只能辨认出模糊的“天下第一”四个字，翻开一瞧，并不是想象中的武林秘籍，而是一本以自述口吻写就的话本。
她大略扫了一眼，看到主角开篇失忆又失智，只会绕着圈子大吼“我是天下第一”时心头一跳。
扔开被烧了半截的第一本，凌玥抬手抹去第二本书册上的焦灰，后者在魔焰下奇迹的保存完整，连一点焦痕都无。
少女屏住呼吸，翻开书册，就见有人龙飞凤舞的写道：
“母猪产子三十六计——亓钊于玉泉山记。”

第122章
合上书页，凌玥将这本疑似原装的《母猪产子三十六计》塞进怀里，转身走回原处，蹲下戳了戳躺在地上的“铁粽子”，“顾老，帮个忙呗。”
被打断了一条腿的顾秉诚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颇有“有事喊人家小甜甜，没事喊人家牛夫人”的意思。
“好吧，既然您老心意已决……”凌玥叹息一声，抓着他的断腿又往雷网里拖。
“且慢！”顾秉诚飞快的扭过头，“老朽从小就爱助人为乐，说吧，要帮什么？”
“这个人，”凌玥一指昏迷的“我是谁”兄，“您帮我瞅瞅，看看他多大？”
这要求可真新鲜。
顾秉诚飞快的瞄了她一眼，拖着断腿爬到昏迷男子的身边，伸出两根枯枝一般的手指在他黑漆漆的脸上扒拉半天，嫌弃道：“刚过而立吧，最多三十有六。”
凌玥也从凑过去瞅了瞅，“你看的准不准呐，会不会是人家保养有道啊。”
老顾头闻言气结，“老朽摸的是他骨相！不是皮相！”
这点年岁，在他老人家面前，就跟刚出生没有两样。
看着脸上写着“再问自杀”的顾秉诚，凌玥遗憾道：“白高兴一场，岁数对不上啊。”
玉泉山出事是在三百年前，当初遗留下来的人怎么说要三百岁起，再怎么返老还童，也不会连骨头都一起返。
一个正在换牙的稚童，要是拿出他的头骨，会发现藏在乳牙之上、眼窝之下的牙胚，而一个成年人缩小的话，由于他早就换过了牙，就算大小形状一致，也肯定与真正稚童大不相同。
“那你说，”想到这里，她摸了摸下巴，“倘若一个人先入魔再死掉，他到底是算魔还是鬼呢？”
“这么嘛，主要是看执念，”顾秉诚思索了片刻，“依老朽这些年所见所闻，无论入魔与否，死后大都会入六道轮回，除非——”
见他停下，凌玥追问：“除非什么？”
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除非罪孽太重，怨念太深，才会来这里。”
凌玥了然，她堂兄堂嫂不就是这样吗，一个杀人太多，一个死的太惨，要是去投胎，大概就只能搞个人猫情未了之类的恐怖事件，干脆就不去轮了。
当然，如果做鬼做烦了，地府的大门依然为你打开，只不过那时候，要下几遍油锅就不好说了。
能在九幽扎根的，都是鬼中刺头，那些人畜无害的伪装，都是表象罢了。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顾秉诚忽然说道，“就是被人故意镇压在这里。”
不去看少女的反应，他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九幽之所以有很多邪门的地方，是因为这里自上古就用作监牢和流放之地，不知道熬死了多少罪人和妖魔。”
无论是神仙还是天魔，总会有些搞不定的人和事，比起勇往直前，大部分人还是喜欢善用“拖”字诀。
然而，万事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能被关押在九幽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也会用些小把戏绕过封印，比如附身。”
“以这个小子为例，”枯瘦的手指点了一下打起小呼噜的“我是谁”兄，“他是凡人入魔，别说与狂斧过招，沾一点魔焰就会被焚成灰烬，哪里有命在此呼呼大睡？”
凌玥半信半疑道：“你的意思是……他被附身了？”
“他应当是被种了魂，”顾秉诚拨拉了一下男子的脑袋，“不知道是谁粘了一丝神念在他身上，因为他本身神志不清，才能隐藏的如此完美，不过也跟神念的主人过于虚弱有关。”
鬼使神差的，凌玥响起了“我是谁”在茶馆后厨里那句莫名其妙的“她”。
恐怕那时候，指认她的换了个人。
有人想她来这里！
“我之前听人说，这里是非魔非鬼之地。”凌玥说道。
“其实并不对，”老头皱起了眉，“非魔非鬼有两重含义，一重是指这里并不是魔、鬼两派的底盘，一重指的是里面被关押的人……”
说到一半，他突然就住了嘴。
凌玥拍了拍手上的土，似笑非笑的看向他，“你果然之前是在诳我。”
“摩罗的宝贝儿哈？”她把手放到了他的断骨处，“九幽的出口哈？”
“别捏，别捏，别捏，别捏！”顾秉诚额头上都冒汗了，“我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千万别冲动！”
然后他就被捏了个爽。
等到凌玥松开他的老腿，这嘴里没半句实话的老魔头已经面如金纸，躺在地上静静的回顾自己糟心的一生。
简而言之，就是突然看破了红尘。
凌玥踢了踢他，“你千方百计的拐我进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你乱跑啊，大小姐。”顾秉诚慢吞吞的说道，“宗玄给我看过你的画像，你一上车我就认出来了。”
“内阁的心野了，九幽想你死的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九，放任你在外面溜达，迟早会被那群家伙连皮带骨一起吞掉，我年纪大了，看不得这样的惨剧呐。”
话虽如此，顾秉诚脸上却有着古怪的笑意，还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跃跃欲试。
于是凌玥懂了——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
从之前的交谈来看，顾秉诚这老头子坏虽坏，看的却很透彻。
他早就明白自己身为后天魔头在这九幽占不了好，却还是跟内阁的天魔们搅在一处，甚至引来了杀身之祸，究其根本，是因为骨子里的不安分。
所谓魔头，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别这么看着老朽，大小姐，”他低声笑了起来，浑身锁链叮当作响，“难道您没听过波旬大人的那句话吗？”
“在这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才算得是一方人物呐。”
“老朽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宗玄，也不是因为魔罗，而是因为——您举世皆敌啊！”
举世皆敌。
凌玥在心中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可不是吗？
内阁的大天魔想叛上作乱，自然不会放过她这个所谓的“大小姐”。
把她扔进九幽的宗玄是折叶的手下，而她那位好先生更不得了，摇身一变成了传说中的魔罗大人，拥有着一个怪里怪气的世界和无数狼子野心的手下。
对于折叶为何要让宗玄把自己扔进九幽，一开始凌玥毫无头绪，然而经过了这几日的思考，她觉得，这家伙是在用她钓鱼。
你看，一句“含糊不清”的大小姐，就能让九幽各派现了原形，内阁群魔修炼了一万年，结果加起来还没他老人家会玩，一把年岁都活到狗身上了。
至于鬼派——看田百味那反应，就知道关键时刻绝对指望不上。
“大小姐仔细想想，是不是觉得老朽说的很对？”顾秉诚很是阴魂不散。
没去理会这戏多的老头，凌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传说中的雷狱之地。
这里其实是一座被狂雷包裹的环形山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雷劈多了，无论是树木还是草丛都一片漆黑，更别说中谷中黑影憧憧，令人看不分明。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一切，凌玥心头涌起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原本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我是谁”突然坐了起来，他的动作极为僵硬，像是不太熟悉这具身体，眼睛散乱无神，扫过凌玥时像是凝聚了一下，很快又涣散起来。
男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对着她抬起手，疑似是在招呼她跟上，然后便跌跌撞撞的向山上走去。
“跟上去！”
不用顾秉诚提醒，凌玥拉住他身上的锁链，不紧不慢的跟在了男人的身后，看着后者一路上跌倒再爬起，爬起再跌倒，最终趴在了山坡的顶端。
“呼……呼呼……”
熟悉的呼噜声响起，趴伏在地的“我是谁”兄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凌玥扔开拖着老顾头的锁链，蹑手蹑脚的走到男子身边，刚往山谷深处投去一眼，就猛地趴到了地上。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古怪山峰，正好矗立在山谷的中央，阵阵寒意从谷中向外扩散，在黑色的草木上凝结了冰霜。
而在山峰底部，有某种活物正紧紧的缠绕着这座寒山，每次蠕动都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蛇类禁锢住了猎物。
“这是什么？”少女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顾秉诚一动不动，生怕身上的锁链会惊扰谷中的活物，“老朽也是第一次来。”
像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一道雷霆划过天幕，雪白的光芒在山谷上空一闪而过，在凌玥的眼中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是一条堪称惊悚的巨蟒，正紧紧缠在一座冰山之上，而在冰山之上，有数之不尽的人头，他们的身躯被冻结在冰里，唯有头部露在外面，与巨蟒的身躯纠缠在一起。
顺着庞大的蟒躯向上，取代了狰狞蛇首的是一只类人的头颅，忽略那夸张的尺寸的话，似是一名眉眼细长的男性，正搭在山峰顶端闭目小憩。
而“他”的尾巴则盘在填满白色枯骨的深谷里，尾角轻轻拍打着堆在一处的头颅，表明主人并没有陷入熟睡。
“是烛龙……”顾秉诚声线颤抖，“传说中的神兽……烛九阴！”
凌玥屏住呼吸，低下头，心有余悸。
在那惊鸿一瞥之中，她很确定，在那堆人头里，自己看到了赵乾峰的脸。

第123章
烛龙，又名烛九阴，以难以捉摸和莫名其妙闻名天下。
比如说，这家伙号称钟山之神，但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掌管什么。
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问夫子，八成会见到后者捋着胡子，故作神秘的吟诵着“视为昼，瞑为夜，呼为夏，吹为冬”，然后对你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堵住你接下来的追问。
剩下的两成中，一成会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最后一成会老老实实的告诉你——为师也不知道。
你说它掌管日升月落吧，人家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如果眼睛里进了沙子，那可能一个月就过去了……明显不太符合实际。
要说它掌管四季变换吧，呼一口气是夏天，吹一口气是冬天，那秋天和春天呢，总不能被它啊呜一口吃掉了吧？
凌玥曾经就这个问题缠了玉柄真人三天三日，最后师徒俩一致认为，烛龙可能就是想挂个职吃白饭。
反正活儿它不干，俸禄照领，还赶上了圈地分房，资历老就是这么美滋滋。
相比之下，守门大爷开明一肚子辛酸泪都不知道向谁说。
这也导致了，凌玥如今两眼一抹黑的现状。
换了其他神兽，她还能从对方的习性、特点出发，扯出一番似是而非的理论忽悠一下，而碰上了烛龙大爷，她就只能先把脑袋缩回来，与自己唯一的幕僚来一场决定生死的谋定后动。
“老顾啊，考验你的时刻到了，”她语重心长，“祸乱九幽不在一日功，要不咱们先定个小目标，比如说把这条大蛇拿下？”
顾秉诚回答的也很坦荡，“老朽想了想，还是觉得祸乱九幽比较着急。”
换言之，他也没招。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祸乱九幽用不着这么多人。”凌玥也不强求，抬手去抓他身上的锁链。
“……其实这事也不是没有转机！”顾老头从善如流，“你看那山谷里堆积的人骨，肯定是有人在定期投喂这烛九阴。”
凌玥虚着眼回他，“是啊，我不光知道它被定期投喂，我还知道它这顿要饿肚子。”
爬上这山谷以后，所谓的捕工队抓人之谜就全解开了。
什么天魔不能入内，什么防止鬼派打探，都是虚的，实际上就是，唯有后天魔头身上有肉能吃啊！
可不是只有他们能深入雷狱之地吗？
他们都深入到人家肚子里去了！
“我先前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提到这个，顾秉诚连自称都忘了改，“怪不得那些家伙都守口如瓶。”
想想也是，那些侥幸逃出去的魔头为了保住小命，肯定不会大肆宣扬，毕竟闭嘴不一定会死，张嘴一定死无全尸，九幽可没有人会为他们伸张正义。
就连顾秉诚都没想到，那群天魔会做的如此之绝。
这大概就是俗称的灯下黑。
由此可见，原生天魔和后天魔头，虽然统称为魔派，但前者根本没拿后者的命当回事。
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好，说天生无血无泪也好，反正这两拨人不仅同床异梦，还在枕头下面藏了一把碎骨刀。
凌玥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祸乱九幽的路。
二人正一筹莫展呢，地上的“我是谁”兄睡着睡着，鼻子一痒，抬手搓了搓鼻尖，发出了一声由低到高的呼噜。
平心而论，这声呼噜响亮归响亮，但尚不到可以载入史册的地步，但是在此时此景，就像羊群里的黑羊、黑夜里的萤火、成语接龙里的歇后语一样醒目，特别是对一条快饿过饭点的蛇来说。
蛇是聋子，但烛龙有人脑袋。
假寐的头颅立马抬起，细长的眼睛睁开，露出了澄黄色的竖瞳，蛇身碾过枯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呼——”
“我是谁”兄胸膛起伏，再接再厉。
顾秉诚在第三声响起之前“啪”的一声倒在地上，开始装死。
倒是凌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换了个熟悉的坐姿，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双属于蛇类的眼睛。
“钟山之神啊，”她说道，两只手分别往左右一指，“你丢的是这块口感劲道的老羊排，还是这块鲜嫩多汁的叉烧肉呢？”
紧贴着山崖的烛龙噗嗤一笑，并没有接她这不算高明的冷笑话，而是绕着少女看了好几圈，还贴过来轻轻嗅了一下。
如果不是长在惊悚的蛇身上，凌玥颇为愿意给它这张人脸打个高分。
“你就不怕我选择吃你？”
与狰狞的外貌不同，烛龙的声音十分轻柔，比起生死威胁，倒更像是情人间的密语。
“别这样吧，”凌玥一听就苦了脸，“这俩可以买一赠一，真的。”
“但选你的话，我可以吃三份。”烛龙如是说道。
“一顿吃太多不利于保持你苗条的身姿，”凌玥痛心疾首，“我不允许你这么糟践自己！”
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睁眼说瞎话的活人，烛龙卡了一下，才感叹道：“你可真是了不得。”
说完，它重新盘回冰山上，尾巴梢翘起，点了一下悬崖。
“我记得这个小子，”它柔声道，“像他这样的漏网之鱼，我放出去了不少，不过他们都没回来。”
凌玥一下子来了精神，“怎么说？”
“看到这些小可怜了吗？”烛龙的身躯擦着人头转动，“波旬让我看住他们，然而他们实在是太吵了，为了能睡个好觉，我只能把他们冻在了冰里。”
“钟山之神也要听魔罗的话吗？”
“我其实不是很在意神不神（的）名头，”用尾巴挠了挠下巴，烛龙懒洋洋的说道，“但我讨厌劳作，波旬管吃管住，只提了一点小要求，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家伙果然是神兽界的害群之马！
凌玥深深地为开明大爷感到不值，人家辛辛苦苦的看了几万年大门不说，丢了饭碗以后又去漠北白手起家，花了足足一万年才拉扯出一个魔教，过上了吃香喝辣的退隐生活。
而烛龙呢？
啥也没干，一步到位。
这大概就是同兽不同命吧。
不知道少女已经在心里给他搭上了“败类”的标签，烛龙继续说道：“但是光是睡觉也很无趣，我就跟他们玩了个小游戏。”
“我每次进食的时候，都会故意留下几个不吃，让他们附一点神念上去，”它细长的眼睛弯了弯，“我答应他们，只要能找到一个肯来帮他们的人，就会给他们一个脱困的机会。”
“他们的神念跟着那些魔头离开，却没能带回来一个救兵。”
这是当然的，这里可是九幽。
“天长日久，他们大都陷入了沉睡，只留下了这个。”
烛龙的尾巴点向了其中一个脑袋，正是赵乾峰。
“他是新来的，还留了点力气，可惜也不多，只能选了一个傻子。”
于是凌玥懂了，“我是谁”兄之所以毫无缘由的粘着她，是因为赵乾峰认得她！
至于那本《母猪产子三十六计》，就是用来相认的信物。
深吸一口气，凌玥目光灼灼的看向这头上古巨兽，“你并不打算兑现诺言，对吗？”
闻言，烛龙眯了眯眼，看向少女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仓鼠的蛇，就听它慢吞吞的说道，“没错，游戏会在我吞掉救兵那一刻结束，不过嘛，我现在改主意了。”
这么说着，它重新靠向悬崖，一双兽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少女，轻轻呼了一口气。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山谷凝聚的阴寒之气，凌玥低下头，在脚边里的枯草丛里，一抹鲜亮的绿色正在缓缓蔓延。
抽枝、发芽、覆盖、繁茂。
眨眼之间，凌玥所在之地便化为了盛夏，与四周的阴冷与死寂泾渭分明。
“熟悉吗？”烛龙轻声问道。
熟悉，当然熟悉。
“……九仙山桃源洞，”凌玥喃喃说道，“你是昆仑幻境的制造者？”
她还记得自己曾问过“广成子”，为什么昆仑山其他地方都是冰天雪地，唯有桃源洞温暖如春？
对方告诉她，因为桃源洞下有灵穴。
真正的桃源洞或许是这样，然而昆仑幻境再怎么逼真，也不过是假的罢了。
如今，“桃源洞”真正的成因昭然若揭。
冰雪与暖夏，都是烛九阴的力量。
“我只出了一点点力，”烛龙一甩尾巴，露出了一个小尖，“有个人找上我，让我帮他装点一下新出炉的幻境，举手之劳而已。”
考虑到它只吹了一下又呼了一口，其实连手都没举。
“据我所知，昆仑幻境是由玉清各派合力炼制的。”凌玥稳了稳心神。
“是啊，但总要有一个发起者不是吗？”烛龙晃了晃脑袋，“那得是一个真正见过昆仑的人。”
“你应当见过他，”它凑了过来，“我嗅到了他残留的气息，很淡，距离你们接触过了不少时日，但瞒不过我。”
见凌玥不答，它又往前凑了一点，露出了一口獠牙，“不如我帮你回想一下？”
“他是不是穿着水合服，戴着扇云冠，见人就问喜不喜欢狗，你答了喜欢也不给你吃？”说到最后，烛龙的语气简直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
凌玥面无表情的看着这条贪吃蛇，心中毫无波动。
行啊，姓杨的，翅膀硬了啊。
都能背着师姐在外面有龙了！

第124章
要说这修真界哪个门派最想要龙，除开五龙山这养龙大户，那肯定就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玉某山。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又强又帅。
她每次看到考云臻出门遛龙，就馋的恨不得满地打滚，哪怕他牵着的蛟龙都被她揍过一遍，但强不强只是一时，帅是一辈子的事！
说来尴尬，即便是最为强盛的年代，玉泉山也没有正了八经的护山神兽，主要归咎于心气太高。
照玉柄真人的说法，掌教他们曾把修真界能抓来的神兽列了一张清单，供门下弟子挨个挑选，结果不少卖相不佳的神兽乏人问津，最后高票当选的还是老几样。
而这些老面孔里，人气最高的，还是龙。
龙这玩意儿，说俗是真俗，但说不想要，也不是真心话。
对于修士来说，龙不光骑出去倍有排面，随便一扫还能收获一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若是搭配目下无尘的高冷姿态则风味更佳。
当然，开局一条鲲也不是不行，但那玩意儿太大，真的养不下，除非他们现在改名叫北海剑宗。
问题是，在养龙这方面，五龙山已经走到了修真界的最前列，随便抓条蛟龙会有一种画猫不成反类虎的憋屈感，仿佛变成了五龙山的小弟。
于是，本着“老子天下第一”的原则，他们决定就算要养，也得养条真龙。
一定要把五龙山那群小婊砸给比下去！
所以说啊，攀比之心要不得，这么一拖直接就导致了落霞谷后玉柄真人孤身一人的窘境，连开局有条狗的都不如。
本来嘛，凌玥已经被这残酷的现实磋磨到生冷不忌了，关键时刻连让胖师弟冒充护山神兽的事都做得出来，没想到山穷水尽疑无路，这里竟然有条龙！
就很心动。
甭管烛龙到底算不算真龙，反正人家名字里带“龙”字，类比开明轻轻松松抽飞一名化身修士的实力，眼前这位只会更强。
况且，这条龙，它出乎意料的“咸”。
撇开身为神兽的威严不谈，这就是一条超大号的咸鱼，每天除了混吃就是混吃，既不想逐鹿天下，也不打算统御万兽，特别的胸无大志。
这不就是她一直苦苦寻觅的看大门奇才吗！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灭绝人性之事！”
凌玥在这一刻，与烛龙同仇敌忾。
为了能得到钟山之神的垂怜，皇后也要先打入冷宫一盏茶！
“你也觉得很过分吧？”贪吃蛇，哦不，烛龙一听大喜，顿时满肚子的苦水就憋不住了，“我知道他那只狗是法术变得，但是看起来就是很香啊，大不了重新剪一只嘛，让我吃一口又能怎么样啊？”
可能是短腿大头狗特别不好剪吧。
凌玥本能的想为某人开脱一下，随后立马警醒了起来。
好险，差一点就被那妖妃误国了！
于是话到了嘴边一转，她把头点的像拨浪鼓，“没错，你都这么瘦了，怎么可以饿着！”
一个问号缓缓的从烛龙头顶升起，它总觉得，自己和这小姑娘说的不是一回事。
凌玥可不管它能不能转过弯儿来，赶紧打蛇随棍上，“既然咱们是同道中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怎么说？”烛龙笑眯眯的问道。
“你没去外面看过，所以不知道，”凌玥一指地上的顾秉诚，“波旬那家伙早就失踪了，现在管饭的人对你一点也不上心，总是随便抓点老弱病残应付差事。”
老顾头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一副就要不行了的样子，奈何一点都不懂循序渐进，用力过猛，不像是老弱病残，反而像是有人下毒。
好在就算顾秉诚立即蹦起来跳个篝火舞，以他那老态龙钟的卖相，也跟鲜嫩多汁没什么关系。
“有道理。”烛九阴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屈尊降贵的点了一下头。
“所以说，”凌玥捧起贪吃蛇的大脸，端的是情深义重，“不如咱们来聊聊换东家的事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烛龙觉得这姑娘捧住的不是它的脸，而是铁铲。
“哈哈哈哈哈哈，”如果它是个姑娘，此刻或许可以称得上花枝乱颤，“我之前只听过波旬挖别人的墙脚，想要挖波旬墙脚的还是第一次见。”
笑完之后，庞大的莽身缠回了原地，覆满鳞片的蛇尾爬上悬崖，对着少女招了一下。
凌玥试探着抬步走上蛇尾尖，抓住黑曜石一般的鳞片，随着这恐怖的活物挪向覆满了人头的冰山。
“来看这个，”将少女放到冰山上，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这是我与波旬定好的契约，只要他还是九幽之主一日，我便不能擅离职守。”
这么说着，它用尾巴尖一敲腹部的鳞片，金光闪烁之后，浮现在一人一兽眼前的，是一个复杂到眼花缭乱的法阵。
凌玥没接话，烛龙把契约给她看，不可能数单纯显摆自己与折叶多么情比金坚。
果不其然，后者下一句便把二人之间本不存在的情谊推了个一干二净，“你之前有句话说的倒对，那群魔头对我确实越来越敷衍。”
“因此，我决定与你玩个新游戏。”
这么说着，烛龙舒展身形，尾巴尖“啪”的一声甩回崖边。
“其实解开契约的方法很简单”，”它眯了眯细长的蛇瞳，“只要波旬丢掉九幽共主的名头，哪怕只有一瞬，我和他的契约也会失效。”
“为了彰显我的诚意，我会用和你的新契约替换掉旧的，不过——只有一个条件。”
它伸出细长的蛇信，缓缓舔舐过少女的脸颊，“我只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赢了，这一山的残魂就能获得自由，我也会是你最值得信赖的助力。”
凌玥问：“那要是我失败了呢？”
“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烛九阴漫不经心的说道，搭在山崖上的尾巴一动，随着利物刺入皮肉的声音传来，巨蟒的尾巴一点点收回，被串在尾尖的年轻男子也进入了凌玥的视线。
他有着乱糟糟的头发、瞪大的眼睛和黑乎乎的脸。
与此同时，冰山之上，赵乾峰发出了一声闷哼，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淌下。
“我喜欢游戏，也喜欢遵守规则的人。”烛龙柔声说道，仿佛结束了一条性命的并不是它，“不要想着逃跑，波旬给我定的值守范围，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
“大到覆盖整个九幽吗？”
“你大可试试，”烛龙笑了，属于蛇类的瞳孔无比冰冷，“看在你没帮杨戬说话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
“想在九幽生存的话，还是学着当一个魔头吧。”
“我可不会在这里长待，”凌玥抬手，推开贪吃蛇的大脸，“你不如从今日开始收拾细软，等着跟我搬家为好。”
“这里可是九幽，你是哪里来的自信？”烛龙好奇道。
“我愿意跑到这里救人，就会有人愿意想尽办法救我。”凌玥淡淡答道，“所谓的宗门，就是这种东西。”
在梵唱声中，段情抬起头，看向头顶的艳阳。
不远处，身穿米色僧袍的澄空不紧不慢的走到田埂上，所到之处，步步生莲。
这是他们到达康乐郡的第五天，九幽的入口依旧不知所踪，唯一的线索就是追溯翠花留下的信息，然而过去的日子久远，就算澄空佛法高深，也没法一蹴而就。
七彩的光晕印入眼底，玉泉山的二师兄感到一阵焦躁。
这并非全然出于对三师妹安危的担忧，还夹杂着对未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段仙长。”
不远处，杨鸿轩正大步走来，大概是嫌热，他脱下了招摇的外袍，仅着一件单衣，竟是难得一见的不修边幅。
“陛下还好吗？”段情扭头瞧他。
“没什么大碍，”青年答道，“约莫是如今天气回暖，一时没适应过来，感染了时疫，御医说老头子底子好，很快就能好转。”
段情点了点头，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这厢耗在康乐郡呢，那厢就传来了晋帝卧床的消息。
说实话，晋帝病倒这件事，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杨家就是靠神武真龙诀起家的，一个个身体不说铁打的，那也能堪比老黄牛，正值壮年的晋帝意外染病，除了匪夷所思外，也传递了某些令人不安的信息。
他老了。
一个国家的动荡，往往始于掌权者的更迭。
“别担心，”杨鸿轩抱着装着翠花的匣子，“别说老头子壮的像头牛，就算他真的不济了，只要大哥在，这天下就乱不了。”
这话倒是没错，段情也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可萦绕在心头的烦闷感反而有一种越演越烈的趋势。
我错过了什么？
他抬手狠狠搓了几把脸。
到底是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鸟鸣由远到近，感觉到有东西停在了自己肩头，青年扭头，看到了一只橙黄小鸟。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掌，小鸟蹦入其中，只听“砰”的一声，便成了一张鸟形的剪纸。
段情摊开纸片，却见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
“雪化了。”

第125章
看着眼前手中写满蝇头小楷的布块，凌玥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包子，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步。
没有察觉到她的抗拒，或许是察觉到了也视作不见，浑身缠满铁链的顾秉诚滔滔不绝，“这是我花费了两天两夜默写出来的九幽大势图，可谓是一字值千金，比外面那些骗人的鬼画符不可同日而语……”
两日前，凌玥答应烛龙的新游戏后，他们俩就被那条贪吃蛇给扔出了雷狱之地，美名其曰妨碍它加餐，而穿过雷网的方式也很简单——那玩意儿从一开始就是烛龙为了不被人三天两头打搅搞出来的，只要押送人员在雷网外一摇铃，它就会打开一个小口，等着主食送货上门。
三个进去，两个出来。作为这次投喂事件的幸存者，凌玥想要搞事救人，顾秉诚想要搞事加恢复实力，两魔一拍即合，决定携手祸乱九幽——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在凌玥用拳头与老顾头进行了一场亲密友好的磋商后，顶着个熊猫眼的老魔头当场表示大小姐是电，是光，是他心中唯一的神话，谁不让她当老大他就跟谁急。
与想象中不同，雷狱之地外并没有驻守着追兵的迹象，大概是烛九阴的凶名太盛，显然狂斧身后的天魔根本没想过他们还能蛇口逃生。
不过这份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出于凌玥的坚持，顾秉诚悻悻放弃了“回到南方玩一手灯下黑”的计策，一老一少向着北方进发。他先前在板车上说这附近有天魔和鬼派的城池并不是唬人，只是这个“附近”范围着实大了一点，二人直到第二日才见到了除自己外的人影。
那是九幽最为常见的移动鬼市，唯一与顾秉诚记忆里不同的是，入口处张贴着二人的通缉告示。
还没等顾秉诚暗道一声不好，就见凌玥手动给自己换了个发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集市，守门的小鬼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九幽迟早要完！
当然，一个人的松懈不代表着所有人的松懈，在采购了足够的食物后，二人还是老老实实的离开了热闹的集市，躲在了人迹罕至的山林里。
这才有了顾秉诚把布片挂在树枝上，强行客串学堂夫子的一幕。
布片来自于他脏兮兮的外套，写字用的炭笔……是他被雷劈过后发黑的锁链。
“内阁七魔只有两位女性，一个是首辅落山，一个是老六伽罗耶，”顾秉诚用一根树杈在布片上比划，“她俩关系是有目共睹的差，经常为谁才是九幽第一美人大打出手。”
“那到底谁才是九幽第一美人呢？”凌玥一边嚼一边提问。
“落山首辅偏向舌，伽罗耶偏鼻。”顾夫子隐晦的说道。
用大白话来讲，就是一个嘴巴吃个不停，一个跟狗一样走到哪里都到处闻，按照天魔哪里强就长哪里的作风，估计她俩都跟美人没什么关系。
话又说回来，用人的标准去评判魔头本来就不公平，从天魔慕强的本性来看，说不定她俩还真是绝代佳魔。
反正，就很难分高下。
“剩下的里，去掉老二宗玄，全部都和伽罗耶一样，想要自封为王，唯有首辅是旗帜鲜明的保皇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进入雷狱之地之前，老朽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如今来看，落山很可能只是扯着波旬作虎皮，巩固自己内阁第一的地位罢了。
起码所谓的进入雷狱之地就有一条生路，现在已经证明完全就是在唱双簧。
如果不是凌玥反应快，那真是进去一个，烛龙吃一个。
“内阁七魔就算不完全是按眼、耳、鼻、舌、身、意六欲选的，其实也没差很多。”放过这个话题，顾秉诚迅速的用树枝把七魔在地上画了一遍。
凌玥发现了，这群天魔里，长得最像人的就是他化自在天魔宗玄，怪不得能够在人间混的如鱼得水。
说完了长相和能力，接下来就是这七个家伙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和他们下属之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凌玥坚持到听明白追着自己几人砍的狂斧，就把注意力移回了包子上。
天辰美景奈何天，她还想要吃一个。
于是，讲的口干舌燥的顾秉诚一停下来，看到就是少女心不在焉的啃着包子看风景，恨不得即刻化身喷火妖，对她怒吼“你真是我带的最差的一届！”
“行了，老顾，”凌玥扯下布片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随便扔到了一边，“这些都无关紧要。”
辛苦多日的成果付之一炬，顾秉诚想一口老血喷她脸上。
奈何他现在虎落平阳，只能缩着，“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凌玥擦了擦嘴，“你给我跳个舞吧。”
顾秉诚老脸一红，宁死不屈。
他俩在集市采购的时候遇上了一次群魔乱舞，老顾头作为一代魔头，再怎么以文化人自居，也很难克制自己一展舞姿的冲动，当即就冲入魔群，甩着几根大锁链格外忘我。
当然，事后他差点去跳河自尽。
去老伙计扔去喂蛇也要苟且偷生，结果丢一次脸就寻死觅活，凌玥表示你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体面魔真是太难养了，怕不是飞鼠投胎。
“真不跳？”她戳了戳把脸埋进膝盖的老顾头。
“滚滚滚！”顾魔头恨不得钻进地心里去。
然而世事哪能尽如人所料，顾秉诚就算暗自发誓绝不再丢脸，等到下一个集市，他又会开心的跳起来，身体力行的表示了什么叫做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等到凌玥终于感觉堂哥给的纸条在微微发烫，他已经是一个能在荒郊野岭扭秧歌的成熟老年魔头了。
不仅内心毫无波动，还找到了一种由衷的快乐。
单纯地扭动身体，靠着锁链击打节拍已经满足不了他顾老魔了，必须要配乐才能称得上一段有灵魂的舞蹈！
至于配乐的出处，自然是来自同行的某凌姓修士。
因为折叶一而再再而三的搞风搞雨，为了防止自己变成了行走的传声筒，凌玥封掉了心口的魔莲，也许久没有碰过赖以成名的玉笛，几乎忘掉了自己还有个“清和仙子”的雅号。
如今重新拾起天魔曲，也花了点功夫才能跟上顾秉诚的节奏，然而一旦合上，往往能令后者跳的如痴如醉、浑然忘我，大有只要她不停，就能跳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凌玥也试过在群魔乱舞时吹响笛曲，然而魔头们乱舞时几近癫狂，又不像顾秉诚那样有铁链束缚，动作毫无规律可言，合上这个就合不上那个，像凡人那样凑在一起踩拍子基本是痴人说梦。
“老朽也很难说清楚跳舞时的感受。”
已经沦为御用舞娘的顾老魔捋了捋胡子。
“与其说那时老朽是‘想要’跳舞，不如说是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认知。”
这么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少大天魔想去掉这项弱点，最后都无功而返，比起修士可以说是被魔气搞坏了脑子，它们那种天生的，更像是一种习性。”
就像是有些鸟类会在求偶时跳舞，天魔的乱舞也是不可控的行为，只不过他们表现得更加胡乱和随意，也没有特定的求偶时节。
一个开始乱舞的天魔可以感染周遭所有正常的天魔，实力越强，感染范围越大，相较而言，后天魔头的威力就小多了，往往只能带动几个到几十个魔头。
“九幽比较流行的说法是，是我们力量太差所致，”顾秉诚摇了摇头，“不过老朽其实一直都比较倾向于，后天魔头乱舞的次数少且不易感染他人，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天魔污染的产物。”
简单来说，他们会发疯，就是单纯地魔气冲脑。
“这么说来，天魔原来是鸟……”凌玥若有所思，“那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求偶？
别了吧，没听说跳舞还能生孩子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顺手拔了一丛枯草扔进附近的小溪里。
九幽的溪水与天一样，都是乌漆嘛黑的，偶尔还会夹杂血丝，让人怀疑有人在上游洗脚时搓破了皮。
枯草一落入浑浊的溪水中，水面就冒出了“咕嘟咕嘟”的气泡，不仅如此，水面忽然突起了一块，还有越来越高的架势。
“什么鬼？”
顾秉诚怪叫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就见黑漆漆的小河里缓缓升起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形，然后那头顶枯草的人形抖了抖，伸出两只惨白的胳膊，拨开了盖在脸上的黑色长发，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嘿嘿嘿，找到了……”女鬼低声嬉笑，双手撑住河岸，慢慢的爬了上来。
“你、你不要过来！”老顾头嚎的像是即将失去贞洁的少女。
然而对方一点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一上岸就爬的飞快，转眼间来到了凌玥脚下，抓住她的左腿一路上爬，直到与前者视线齐平，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瞧着。
顾秉诚一口气没喘上来，就看到了更惊悚的一幕：
只见这一人一鬼突然紧紧抱在了一起！
“他堂妹！”
“翠花堂嫂！”

第126章
凌玥其实和凌星度夫妻并不熟，毕竟这俩搞那场轰轰烈烈的化敌为妻时，她还在玩拨浪鼓，就连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也是继承了自家死鬼老爹的。
最多最多，就是她每次去祠堂时，都会听族老絮絮叨叨的把这件事当警钟一顿乱敲。
可惜，这项娱乐随着她被逐出宗族而宣告终结。
但再怎么生疏的关系，也架不住一句“老乡”带来的魔力，更别说这句“老乡”前还限定了一个“亲戚”。
在异国他乡，这是拉近距离的不二法门。
经过了一场惊爆顾秉诚眼球的认亲大会后，一人一鬼终于分开，决定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翠花说，她只是在顺着河道寻找不知道飘去哪里的荡魂原，没想到就收获了意外之喜。
这也意味着，凌玥的判断没错，他们确实在越来越接近目的地。
“那假和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由于翠花固执的认为和尚都得是光头，堂堂一代佛子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假货。
按照她的说法，晃悠了多日后，在段情彻底失去耐心之前，澄空终于找到了隐藏在田鼠洞里的九幽入口，只不过那时候两界的交点已经缩到了拳头大，仅能供一名成年人伸进一只胳膊。
“好在我是鬼啊，可以随意变化身形，”翠花得意洋洋，“叠吧叠吧就塞进去了。”
重回九幽之后，施加在她身上的封口令就失效了，这位能够手撕金丹修士的鬼王也从傻呆呆的痴女变成了颇为风骚的话痨。
“封口令？”顾秉诚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老朽没记错的话，那玩意儿不是随便用的吧？”
封口令，顾名思义，就是让鬼或者魔头离开九幽后就被限制交流能力的咒令，而且必须由内阁七魔或者十方鬼王一同施展，专门用在被鬼、魔两派认定的重刑犯身上。
在看你不顺眼就灭你全家的九幽，“重刑犯”的含义与人间大不相同，指的是看不惯又搞不死的讨厌鬼。
翠花眼神飘忽，“人家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见状，凌玥果断扭头看向顾军师，“怎么说？”
“我瞧这丫头年纪也不算大，估计还没到三千岁，”老顾头做出一副回忆状，“三千年内被施加过封口令的鬼……我想想……”
凌玥眼疾手快的揪住了某鬼的衣角，把她的偷溜大计扼杀在了摇篮里。
“哦！”股秉诚一手握拳，砸在了另一只手的掌心，“你是溜出九幽的那个！”
说完，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捂住脸的翠花，像是在瞧什么稀罕物，语气还充满了感叹，“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一次活的……哦，你其实算死了哈。”
翠花对他扬了一把土。
“其实也没什么，”老顾头抹了一把脸，对凌玥解释道，“这事吧，还得从他们鬼派的内部构成说起。”
与内阁七魔相对，鬼派有十方鬼王，无不是威名赫赫、杀穿九幽的成名大鬼。
奈何，里面出了个异类。
众所周知，翠花之所以跑去人间，是因为她嫌弃同族长得太丑。
然后当她到达那个花花世界后，行为就……比较出格。
“噫！”翠花试图挣扎一下，“那些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理所应当的，没人理她。
“这家伙一出去就放了羊，占山为王不说，还天天堵官道上劫掠良家妇男，更可恶的是，她仗着自己能穿墙，还跑到人家房间里埋伏。”
为了不让自己被这不要脸的女鬼占便宜，就算盛夏快被热疯了，也没有男子敢光膀子出门，不，连睡觉也要裹的严严实实。
一时间，大晋境内正衣冠之风盛行，与此同时，夏季中暑人数也飞涨猛增。
等到消息传回九幽，全境轰动。
“唉，要说这十方鬼王中的其他九个，生前也是体面人，”说起这个，饶是顾秉诚也有些兔死狐悲，“没想到死后还要遭这份罪。”
鬼派倒是宁肯她出去为祸一方、大开杀戒，也不想三天两头就听到她骚扰某某公子、挑逗某某少侠的花边消息。
“所以说，这封口令是为了防止她给九幽丢鬼？”凌玥颇为不可置信。
“那还能有什么？”顾秉诚理所当然道，“上一个被这么封的，是因为开口就唱二人转。”
九幽除了鬼和魔，谁都进不来，无所谓情报泄露不泄露，但他们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害群之马！
九幽，要脸。
凌玥想了想，决定尊重九幽为维持最后一层遮羞布而做出的艰苦卓绝的努力。
况且，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这确实很有必要。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听到最后，翠花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我都说我改过自新了！我很守妇道的！现在最多就是看看！只是看看！”
“你被杨鸿轩带回大晋皇宫的时候明明很愿意……”凌玥忍不住拆了一下台。
“我那只是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导致的兴奋！”翠花拒不承认，“况且我这不是老老实实的回来了吗？”
“说到这个，”在鬼王大人恼羞成怒之前，凌玥换了话题，“你怎么会出现在康乐郡？”
“啊，我是自己跑出去的。”翠花挠了挠头，“田百味那条胖头鱼……就是我一个同僚，成日说什么怕魔派把我们一锅端了，制定了一个巡逻计划，十方鬼王都被它安排了进去。”
“那一日，就是轮到了我。”
对于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夫君的翠花而言，这种会导致夫妻相处减少的活计向来都是应付了事，发现那处出口，纯属是一个意外。
“我也不知道随便踩个坑就能掉下去啊？”翠花觉得自己很无辜，“我努力的往上爬了，但没什么用啊？”
正常的出入口当然不会这么坑，但她当时踩中的偏偏是九幽与人间并行时产生的意外通道，既然是民间土路，就肯定没有官道那么讲究。
即便如此，翠花也没有一下子就掉进人间。
她被一层膜给拦住了。
“那是天地规则，”顾秉诚给凌玥解释，“一般而言，我们不能随便去人间，而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不过当九幽与人间发生摩擦时，规则之力会变弱，当然，仅仅针对我们这一边。”
也就是说，九幽的妖魔鬼怪努把力就能出去，但外面的人依然进不来。
那时候的出口还挺大，正好在一处洞穴深处，翠花刨土试图爬回去，然而没刨几下，就见到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严格意义上来讲，没有穿过薄膜的翠花还属于九幽人士，因此，对方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这二人一人着白、一人着红，可惜夜里光线太暗，其他都看不太分明。
白衣人背对着翠花，背着一把收起的油纸伞，而红衣人虽正对着她，却比白衣人矮了半个头，正好挡住了脸。
不过从身形和仪态来看，二者都是男性。
“因为隔着天地法则，我没太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一言半语，”翠花回忆道，“白衣人似是打算闭关，红衣人说什么你摘的出去，我却不能，我听得云里雾里，又不敢出声，就只能蹲在原地。”
等到二人交谈完毕，翠花蹲的脚都麻了，好不容易熬到红衣人走出山洞，她神经一松，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子，那石子轱辘轱辘的滚过薄膜，进入了洞穴。
石子滚到了白衣人脚下，翠花屏住呼吸，看到那人转过身来。
明知道有天地法则相隔，但翠花就是觉得——他看见我了。
“我当时嗡的一下子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不听使唤，连什么时候走出去的都不知道，”鬼王大人一脸的心有余悸，“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出现在洞窟里了，一定是他对我用了**术！”
凌玥也跟着震惊了。
什么**术，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窍！
然而翠花的回忆还没结束，“他看到我似乎也有点惊讶，然而那时候我的封口令已经生效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抬手对我眉心一点，我就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事凌玥也知道了，她被杨鸿轩当成作祟的恶灵带去了玉泉山，顺利搭上了老杨家的线，美滋滋的去晋朝皇宫观赏美男去了。
“唉，可惜我走的太快，还没把皇子皇孙看全，”一提到这个，翠花脸上就写满了可惜，“我听说晋帝他妹还有一个儿子，竟然就这么错过了。”
“……不，我觉得你看全了。”凌玥作势要拔出十八米的大刀。
大概是她的杀气太明显，一向迟钝的翠花竟然脑子灵光了一把，只见她一蹦三尺高，警惕道：“你不会……要去找你哥告状吧？！”
“呵，这个状我告定了。”
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想让嫂子你带我们去荡魂原。
刚一说完，凌玥就察觉到了不对。
一旁的顾秉诚亲眼目睹了一场纸糊亲情的破碎，捂住了脸，“你是不是把心里想的和糊弄人的给说反了？”

第127章
虽然翠花是个傻瓜，但凌玥还是决定用爱来包容她。
毕竟还要靠人家带路去鬼派的大本营呢。
当然，凌玥坚持把这一行为称为——投奔亲戚。
有了一个十方鬼王做内应，鬼派最大的秘密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的小姑娘一样被二人一览无遗。
出乎凌玥意料的是，荡魂原并不是一座会飞的丘陵，而是一个规模极为壮观的鬼市。
与她初入九幽时碰到的那个集市比，眼前的鬼市已经达到了城镇的规模，点燃的火把就像是一条飞龙，在起伏不平的山地上蜿蜒。
“与其他集市一样，这里每隔几日便会移动一次。”翠花解释道，“也有魔派的探子误入过，不过他们都以为此地不过是规模大了一点，没什么稀奇。”
养尊处优的天魔们怎么也想不到，十方鬼王这样的大人物也会老老实实的开店做活。
这大概就是从鬼众中来，往鬼众中去吧。
田百味的全九幽连锁茶馆之外，鬼王们还拥有着早点铺子、书铺、绢坊、烧饼铺等产业，平日里没事就去巡视一圈，真正做到了化整为零。
除了家里蹲之王翠花。
作为一名鬼王，翠花在荡魂原毫无威严可言。
当她带着二人走到鬼市入口，看门的小鬼一瞧是她，顿时大呼小叫：“翠花大人！这些日子你跑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出门给我们全九幽丢脸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翠花熟练地来了一个否认三连，“让我夫君听到误会了，我就撕了你！”
“你还说呢！”小鬼一点也不怕她这个色厉内荏的家伙，“这么多天，你家花店全靠你夫君忙里忙外，你现在还带外面的小妖精回来，小心你一到家，他就跟你和离！”
“我夫君才不会抛弃我！”翠花的音调高的能绕梁三日，“我们是三媒六聘还办过酒的！”
“谁说正经过门的就不能和离了？”这看门小鬼竟然嘴架等级颇高，“私奔的连和离都不用好吗！”
翠花受的刺激大了，当场就要表演一个手撕小鬼，于是凌玥看着他俩一逃一追蹿进鬼市，对九幽的未来充满忧虑。
不，九幽要什么未来。
没了鬼王领路，但荡魂原并没有拒绝两名魔头的进入，甚至于，她在街边的店铺里还看到了不少闲逛的小魔头，和店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吵的面红耳赤。
若不是知道真相，凌玥险些以为这里也不过是九幽中最普普通通的集市罢了。
寻找翠花并不怎么难，她追杀小鬼闹得动静颇大，很快就引起了一圈过客围观，凌玥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她正踩着小鬼头的脑袋耀武扬威。
“怕了吧？”翠花得意洋洋，“知不知错？”
“我呸！”小鬼宁被踩不屈，“你别仗着修为高就欺负我！”
“好呀！”翠花一撸袖子，“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噫！”
围观众人齐齐退了一步，不少人捂住脸，仅从手指缝里往外瞧。
眼看值得期待的大撕活鬼就要上演，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凌姑爷来了！”
于是人群自发分出了一条小道，一道高挑的人影顺着空当走了过来，引得上一刻还是母夜叉显灵的翠花顿时脸颊羞红，一双美目柔情似水，似嗔似怪的叫道：“夫君。”
“有点恶心。”顾秉诚点评道。
而凌玥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越走越近。
没错，熟悉。
诚然，凌玥与凌星渡没有什么交情，也没见过几面，但他们谁都能在第一眼就认出对方——因为这两人长得真是太像了！
没有人知道，凌玥去南疆时乔装打扮，就是仿着记忆里凌星渡的模样画的。
平心而论，有些亲兄妹都做不到如此相似，一对年龄差距颇大的堂兄妹却做到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只是分了一下男女。
据侯府的老人说，他俩都神似凌家老祖，算得上是隔代像。
凌玥认出了凌星渡，凌星渡自然也认出了她，只不过他俩都心照不宣的当做没看到。
“夫人，”凌星渡对翠花笑了笑，“你这次出巡比往日都久，我很是想你。”
一句话就把翠花搞了个大红脸，也不管脚底的讨厌鬼了，哒哒哒的跑到了男人身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迷醉的表情与猫奴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门小鬼见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赶紧拨开看客逃之夭夭。
“怎么回事？”此时，一个突兀的大嗓门插了进来，“你们都在这里堵着，老夫还怎么做生意？！”
话音未落，一条分量不轻的胖头鱼横冲直撞的挤了进来，对着看热闹的家伙们一顿狂喷，“别以为跑这里就能不给面钱的，也不打听打听，没有一个人能在我田百味的茶馆里吃霸王餐！”
它出场自带腥气，不一会儿，整个街道都充满了鱼腥味，熏的看客们作鸟兽散。
人群一散，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就显了出来。
田百味没去管腻在一处的两只鬼，瞪着两只货真价实的死鱼眼，手指对准凌玥颤个不停，“似李！”
得，激动的连口音都变了。
“是我。”这回换凌玥撸袖子了，“咱们好好算一算你抛下我的账？”
“噗！”
田百味张口就是一道血箭，整个人萎顿在地，捂住心口，“好俊的功夫！今日我虽然惜败于你手，这田氏茶馆绝对不能落入外人手中，与其便宜了你，不如我自己……”
“掌柜！”几个小二打扮的鱼精哭着从茶馆中跑出，“茶馆不能没有你啊，掌柜！”
“别说了！”田百味闭上眼，表情痛苦至极，“今日就让我……”
“它们平常戏就这么多吗？”凌玥木着脸问道。
“没事，”凌星渡劝慰她，“习惯了就好。”
行吧。
凌玥走到唱念做打俱全的鱼精跟前，伸手一把抓住它的胖鱼头，狠狠的掼到了旁边的墙上。
“砰！”
遭受重击的茶馆抖了三抖。
田百味一动不敢动，“客官……里面请？”
于是一行人鱼贯入内，战战兢兢留在最后的胖头鱼鬼王顺手把门带上，一回头就瞪上了一双鱼泡眼，“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都说了我与玄宗谈笑风生，”凌玥理直气壮，“折服几个押送官不在话下。”
“不对啊，”鬼派探子头子一脸狐疑，“我听说你们那趟车半路就被人给炸了啊？”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啊，老田，”凌玥一只手搭上了胖头鱼的肩，“经过一次，我打探到了天魔们的密谋。”
“什么密谋？”田百味想了想，还是配合着问了一句。
“其实他们一直计划要把鬼派一锅端，不日便要发起总攻了。”
“！！”胖头鱼一脸震惊，“你有什么证据？”
“这位，是原本效力于内阁首辅的顾老，”凌玥把干瘦的老头从身后拖了出来，“捕工队遇袭就是有人要杀他，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救出火海，之后便马不停蹄的来通知你们了。”
“顾老魔！”田百味咋呼的像是一个二百斤的乡巴佬。
“哼，”故意不去看想要再重复一遍“似李”的胖头鱼，被迫亮相的顾秉诚对着凌玥冷笑一声，“没想到你一个魔头竟然自甘堕落，与鬼派为伍，老朽真是替你害臊。”
“能救你就行了，你管我跟谁为伍？”凌玥反唇相讥，“你还是不愿意，这里到处都是柱子，你选一个了此残生吧。”
在那一瞬间，顾秉诚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他皮包骨头的脸颊紧绷，隐隐能看到纠缠到一处的咬肌，田百味确信，如果不是枷锁阻碍，他会扑倒凌玥身上，咬下她一块肉。
“……你们这群烦人的臭虫，”老者咬牙切齿的说道，“最好全部从九幽消失。”
田百味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二人，脑子飞速的运转了起来。
若是旁人跑到它面前，大放这么一通厥词，它肯定一个字都不会信。
然而，凌玥在它心里早就坐实了贵派探子的身份，而田秉诚嘛，它也认得。
最重要的是，早些时候，它已得到消息，车队被炸确确实实是因为狂斧袭杀田秉诚，而后者也的的确确是被同车队的人救走，那些张贴在鬼市里的通缉布告就是最好的证据！
当一环接一环扣到了一处，便由不得它不信了。
胖头鱼鬼王扁了扁嘴，心中五味杂陈。
它确实一直觉得天魔在蠢蠢欲动，然而猜测一朝被证实，心中并没有涌起真相果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解气感，反而生出了淡淡的惆怅，还多了几分“你原来也不过如此”般的感慨。
呵，老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果然不是凡夫俗子可比。
而同为鬼王的翠花，在今日之前，无疑被它归在“凡夫俗子”里。
“翠花能培养出你这样的探子？”他表情古怪。
“田鬼王有所不知，”凌星渡接过了话柄，“这位是我本家妹子，在舍妻门下做事，还算有些手段。”
凌玥跟着谦虚，“哎呀呀，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被推出去当挡箭牌的翠花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总能听说来总是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田胖鱼在夸她，于是挺胸，骄傲。
田百味偏开头，觉得辣眼睛，“这事老夫知道了，你们有什么看法？”
对此，凌玥一眨眼睛，“我有一计。”

第128章
“鬼派这次来势汹汹，必然是有了极大地把握。”
站在茶馆的大堂，凌玥看着在长凳上排排坐的几人，生出了一种自己正在误人子弟的荒谬感。
“按照以往鬼派与天魔交手的战绩来看，是输多胜少，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在他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前，主动出击。”
她这话其实说的非常委婉，因为鬼派与天魔交手，并不是输多胜少，而是根本就没赢过。
因此，田百味发出了一声沉吟，没有说话。
好在，她下面还坐着好几个“托”。
“小玥，”凌星渡眉头微皱，“之前我一直没有问，魔派那边与我们小打小闹了好几千年，为何突然就要赶尽杀绝？”
“这就要让顾老来回答了。”少女一指坐在另一张长凳上的顾秉诚，后者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力图用肢体透出“若不是形势所迫，老子才不要与你们为伍”的嘲讽，演技可谓突飞猛进。
“……他们这是急了。”老头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非常不情愿，“宗玄传回消息说，魔罗大人很快就要回归，内阁那群傻子就坐不住了，一定要在大人回来之前把残局收拾掉。”
“魔罗波旬要回来了？”田百味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就快，还没。”顾秉诚冷酷的说道，“起码时间还够他们打散你们。”
“啧。”
胖头鱼咋舌，开始来回在茶馆内踱步。
魔罗波旬的回归不仅对魔派有着莫大的影响，对鬼派也是一个坏消息。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波旬才是九幽真正的主人。
他们这些家伙趁主人家不在，四处搞风搞雨，还打出了十方鬼王对内阁七魔的格局，然而这种割据的局势，必然会随着魔罗的回归而土崩瓦解。
要知道，波旬可是九幽共主，而不单是天魔们的上司。
在他看来，魔头也好，鬼王也罢，都是他后院里的哈巴狗罢了。
而哈巴狗，只配对着主人摇尾乞怜。
想到这里，它脚下一顿，“主动出击的话，是怎么个出击法？”
当田百味问出这个问题时，凌玥就知道，它上钩了。
早在翠花告诉她，这胖头鱼为十方鬼王安排巡逻计划时，她就察觉到，这家伙在鬼派的话语权大的惊人。
或许其他九位鬼王并不都是像翠花这样的咸鱼，但田百味绝对是最野心勃勃的那个。
这一点，从未有它的茶馆开满九幽鬼市就可见一斑。
与安心在家添夫君，无所谓鬼王名号的翠花不同，田百味有产业、有手下，是绝对不想舍弃如今的权势和地位的。
因此，她设下的这个套，纵然十分粗糙，却是正中靶心，效果自然出类拔萃。
即便明知道自己反抗不了波旬，这条胖头鱼也会鼓动鬼派先咬下一大块肉。
“天魔这种东西，其实可以看做是九幽特产的一种动物。”凌玥说道，“他们就和人间的动物相同，只不过换了一个栖息地而已。”
“怎么说？”田百味抖了抖鱼须。
“想要对付他们，就必须要先搞清楚他们的习性。”少女继续说道，“比如说鱼类的溯游，天魔也有着无法顽抗的天性。”
“你是说，”胖头鱼若有所思，“乱舞？”
“没错，”凌玥点头，“据我观察，一旦陷入乱舞，魔头是完全没有思考和反应能力的，他们会盲目的跟随着领头人，一直到他清醒过来。”
“问题是，那群家伙的乱舞完全没有规律啊。”眉头一皱，田百味提出了异议，“我们的探子也专门记录过，结果根本抓不到头绪，每次发作都没有一点征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是啊，”凌玥瞥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帮他们制造规律。”
是夜，月朗星稀。
康乐郡的田埂某处，灯火通明。
即便是天气日渐回暖，初春的深夜也残留着寒冬料峭之意，提着灯笼的仆从活动了一下快要僵掉的手指，偷偷的跺了跺脚。
就在他偷偷暖和身子的时候，另一个提灯笼的仆从用肩膀撞了撞他的，小声道：“贾小五，你说，郡王爷这是要做什么啊？”
这康乐郡王轻易不回来，一回来就下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命令，不是带着一群护卫在田埂上乱逛，就是四处挖来挖去，把好好的两天都给挖成蜂窝了。
就在他们感叹这上京里的大人物就是琢磨不透的时候，就被严令守着这个清出来的田鼠窝，一日三班的倒，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守什么。
“嘘，王初二，你不要命了？”被搭讪的贾小五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捂上了同伴的嘴，“玉泉山的段仙长和苦提寺的澄空大师都在那边坐着呢，让他们听见了怎么办？”
“哎，那样的大人物哪有空闲与咱们一般见识呢？”王初二不以为意，“我都想好了，等干完今日，我就找管家结工钱。”
“你要走？”贾小五很惊讶。
康乐郡作为大晋粮仓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加上郡王爷常年驻京，家里没有主子伺候，郡王府的差役可是人人抢破头的肥差，哪有把到手的肥肉吐出来的？
“嗨，我这也是没办法。”王初二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我有个妹子嫁给了上京的一个商贩，前些日子不小心感染了时疫，谁知道夫家立马变了脸，不仅把我那侄子从她身边抢了去，还要把她赶出家门。”
“我妹子没办法，只能托人送信给我，我这做大哥的哪能不给她撑腰，这就收拾东西要走了。”
“那你也不用辞工啊。”贾小五急忙道，“你那亲家如此绝情，必然不能留你妹子在家里治病，康乐离上京不过一日路程，你不如把她接回来照料。”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初二道，“可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摆平这场官司，你也知道，咱们这个差事，一日不做就有大把人等着顶，就算管家有心为我留差，也熬不过别人哀求，不如我主动辞去，等归来日，他老人家念我的好，还能给口饭吃。”
见他心意已决，贾小五也不好再劝，只得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话已至此，二人都歇了闲聊的心思，王初二抬步往一边挪了挪，脑袋一低，就见一抹白色从黑漆漆的田鼠洞里闪过。
“啊！”他惊叫一声，手中的灯笼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贾小五也跟着被吓了一跳。
“那边……那边！”王初二颤抖着指向洞穴，“那里有只手！”
“别慌。”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澄空一抬步就从远处迈了过来，“哪里有只手？”
有个得道高僧在此，两名仆役略略汲取了些勇气，一同望向那田鼠洞，就见那见不到底的深洞里，缓缓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
那手带着一种死人才有的僵气，五根手指紧紧握拳，在月下分外渗人。
“这么快？”紧接着赶到的段情怪叫一声，“小看翠花了啊。”
然后他上前一步，推开挡道的二人，掰开惨白的拳头，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条。
段情展开纸条，就见上写着：“把这舞编一下”。
编舞？
澄空与段情对视一眼，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便见疑似翠花的手缩回了洞中，没一会儿，又伸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送出来的是一个流云通识。
段情接过流云通识打开，一段画影徐徐浮现，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正在浑身抽搐，疑似羊癫疯发作。
澄空一脸凝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魔舞？”
此言一出，他立马收获了玉泉山二师兄敬佩的目光——能一本正经的说瞎话到这个地步，怪不得能当佛子！
“过来，”他对两名仆役招了招手，“把你们王爷叫过来，就说我们二人有要事相商。”
二人连忙领命离去，忙不迭的样子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没过半个时辰，从被窝里被薅出来的杨鸿轩已经穿戴整齐的出现在了田鼠洞口。
“编的漂亮不容易，但仅仅是成舞应当不难，”他看完一遍画影后说道，“但是康乐郡这边我没养乐舞，这事得回上京办。”
养乐师和舞娘的花费可不小，康乐郡的府邸他根本就不住，就算他是龙子凤孙，也不会花大价钱养一堆吃闲饭的。
说完，也不等其余二人表示，杨鸿轩当即吩咐随从备好马匹，显然是要连夜入京。
段情二人自然不会反对，他俩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和尚，舞个剑还行，哪里懂什么乐舞？
也许苏苑博在出家前还能受点熏陶，可他都号称忘却身前事了，这时候突然拿出一把琴来弹，估计天海大师能跨越千里来敲爆这孽徒的头。
郡王府的仆从动作很快，杨鸿轩刚走出田埂，备好的骏马就停在了路边。他握住缰绳，翻身上马，启程的前一刻，却被贴身护卫拉住了缰绳。
“二皇子，”侍卫没有喊他的封号，“来之前太子殿下吩咐了，您不能回京。”

第129章
不能回京？
杨鸿轩先是惊愕，随后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你跟我说实话，”他语气沉了下去，“宫里是不是出事了？”
那侍卫面露难色，“二皇子，您别为难我，殿下交代了，让您好好待在康乐郡。”
“原来你还知道这里是我的康乐郡。”杨鸿轩冷声道，“在康乐郡，就是本王最大，本王让你说，你就得说！”
然后他又软了语气，“再说了，我和大哥之间，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
这么一软一硬夹击，本就有些摇摆不定的侍卫更是纠结，然而他终究是杨鸿轩的亲卫，最终还是尽忠的想法占了上风。
“爷，”他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是怕您回去，给过了病气。”
杨鸿轩倒抽一口冷气，“大哥也病倒了？”
“太子殿下修为高，尚且无恙，”侍卫摇了摇头，“但是妃嫔已有好几个染上了病，陛下已经下令将在京的皇子公主圈在府内，轻易不得入宫，皇宫的角门每日都往外抬没熬过去的宫人，全部都拉到西郊烧了。”
马上的青年越听脸色越难看，“这个事，你怎么不早说？”
“要是跟您说了，您保准当天就要跑回去。”侍卫哀求道，“算小的求您了，您可千万别冲动，如今这疫病已经从宫里传到了民间，整个上京城都不安全了。”
杨鸿轩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指骨泛出一阵青白，“那群庸医呢？都是吃干饭的吗？”
知他已是怒极，侍卫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太医院给出的方子都不见效，两名御医也染上了病，因年纪太大，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了。”
“倒是流仙盟那边给出了点消息，也不知真假。”
“什么消息？”青年问道。
“他们说，金鳌岛有探子炼出了一种致命蛊毒，或许会与眼下的时疫有关，太子殿下已经差人去南疆请蛊师了。”
“南疆……蛊师……”杨鸿轩喃喃自语，眉头紧皱，“若真是蛊毒，那岂不是有人在皇宫中投了毒？！”
自晋帝遭遇刺杀以来，皇宫中布防紧密，堪称两步一岗、三步一哨，然而人心鬼蜮，偌大一个皇宫，人人心思各异，想要做到滴水不漏，简直难于上青天。
“既然如此，本王就更不能逃了，”他呵斥侍卫，“松手！”
“殿下！”见拦不住他，亲卫眼圈通红，“太子说了，若是上京化为死城，您就是最后的皇嗣了！”
“胡说八道，”杨鸿轩拍了拍他的手，“其实吧，这事没那么可怕。”
“你想啊，若是单纯的时疫，我修为虽然比不上大哥，但也不差，轻易不会倒下。若真是投毒，你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投第二次？”
“那些乱党能在对皇宫下手，自然也能对康乐郡下手，难道我要为了保存所谓的天家血脉就一直东躲西藏吗？”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要是真的那么做，就算我活下来了，又有谁会拥护一个胆小鬼呢？”
亲卫想说“我会”，然而一对上杨鸿轩的眼睛，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啊，你得让我走。”青年苦口婆心的说道，“因为啊，这场仗，我杨家必须得赢。”
亲卫的手慢慢松开，杨鸿轩抖动缰绳，在夜风中疾驰而出。
当他到达上京城外的时候，身下的宝马嘴边已经勒出了血沫，甫一停下，便倒头摔在了地上。
青年落到地上，初春的夜风吹的他脸颊生疼，然而比夜风还寒的是上京城外的景象。
一席麻席裹着一具具尸体，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城墙脚下，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病人的躺在地上，有些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在苟延残喘。
“谁？！”守城的军士用汗巾蒙住口鼻，等他走进了才错愕道，“二皇子殿下？”
“这是怎么回事？”杨鸿轩指向城墙根，“怎么把他们丢在这里？”
“回殿下，这些都是……”守城的军士犹豫了一下，“是被他们在城里的亲族扔过来的。”
“这些人都回天乏术了，他们家里人怕过了病气去，就趁着白日把他们扔到城外，幕天席地的晾一夜，若是撑不过去，便跟城里运出来的尸首一起烧了。”
“若是撑过去了呢？”
“那就一直熬到撑不过去为止，”说到这里，军士也面露不忍，“有些人身体强健一些，撑上十天半月也死不了，只能硬生生的熬着。”
杨鸿轩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为了不让疫病蔓延，太子殿下已经下令封城了。”军士对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初的几日还有人想要贿赂我等，被殿下杀鸡儆猴，才安分了下来。”
疫病搞得上京城内人心惶惶，那些达官贵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到了危急关头，倒是不想跟天天挂在嘴边的官家共进退了，各种潜逃法子纷纷出炉，然后被太子挨个碾了个稀碎。
也就是他临朝多年，威望甚重，若是换了一个皇子来，只怕如今早就打翻了天。
深吸一口气，杨鸿轩平息了一下激荡的情绪，示意军士开门，谁知刚迈出一步，旁边一名脏到看不清面容的妇人突然扑了过来，然而半路便力竭，摔在了地上。
“您是二皇子殿下对吗？”那妇人吃力的在地上爬着，伸出手勾他，“……殿下！”
“你在干什么！”军士怒目而视，抬脚便要踹她。
“殿下！”妇人连声喊道，“民妇有个兄长在您府上做事！”
随着领头军官的一个眼神，几名军士上前将她拖走。
“您帮帮我吧，殿下！”妇人挣扎着、哭喊着，“您告诉他，千万别来找我啊！”
“我不该给他写信的！我不该给他写信的啊——”
妇人很快被拖走，杨鸿轩定了定神，走入了死寂的上京城。
自他记事以来，就从未在上京见过如此孤寂、清冷的夜晚。
挨家挨户院门紧闭，不少人家还挂着惨白的灯笼与布条，显然是家中办着白事，空旷的道路上，唯有巡逻的军士走过才会有点动静。
杨鸿轩一路前行，顺着大道走到了皇宫大门前。
此时宫钥已下，值守的禁卫见到他后也不吃惊，直接打开了宫门，“太子殿下在老地方等您。”
青年微一颔首，大步迈入宫门，熟门熟路的穿过亭台楼阁，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比起周围金碧辉煌的宫殿，眼前这座小院称得上简陋，然而偏偏就这么一个院子里，亮着微弱的珠光。
杨鸿轩走进院子，推门而入，见到了坐在桌前的兄长。
“你回来啦。”大晋的太子殿下就着烛灯在批阅着奏章，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惊讶。
“我以为你会骂我呢。”杨鸿轩在自己惯用座位上坐下。
“我虽然叮嘱了他们看住你，但也没指望你乖乖听话。”太子说道，“回来就回来了吧，正好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怪孤苦伶仃的。到时候咱们兄弟二人死在一块，好歹还有个作伴的。”
杨鸿轩一挑眉，“怎么不住东宫了？”
太子同样回了一个挑眉，“谁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妖魔鬼怪。”
有人敢在皇宫里给晋帝下毒，就有人敢在东宫里太子下毒，如今这宫里就如龙潭虎穴，稍一松懈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父皇怎么样了？”他又问道。
“奄奄一息，不过对外还要说精神矍铄，否则政令出不了上京，你可别说漏嘴。”太子瞥了他一眼，“国玺和虎符都在我手中，瞒住一阵不成问题，反正已经找借口罢朝了。”
“什么借口？”
“四妹走了，”手下的朱笔一顿，太子哑声说道，“她给老头子侍疾了十多日，没扛住。”
杨鸿轩猛的站起来，微微颤抖。
太子悄然红了眼眶，“如今这时候发不了丧，等到时节过了，当哥哥的再给她补上。”
“皇后娘娘和我母妃呢？”
“她们活的可比我好多了，”太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宫殿又大，东西又多，还有小厨房，除了不能出门，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妃子们本来活动的地方就那么大，早就习惯了。
“大哥，我有件事要托给你，”杨鸿轩沉默半响才从怀中取出了流云通识与纸条，一齐递给了太子，“这是凌玥从九幽给我递上来的消息。”
太子接过一瞧，点了一下头，“这好办，交给乐舞坊吧，正好他们没事可干。”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我现在可真是想念咱们这世妹，得赶紧把她捞出来才行。”
“你这话有点意思，”杨鸿轩也很着苦笑，强撑着说了句笑话，“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才是正宫大房哈。”
“你想哪去了，”太子哑然失笑，“我是想念她在时流仙盟的态度。”
凌玥进九幽之前，流仙盟中不少修士都领了护卫皇宫的任务，后来凌玥把鬼王翠花派到了晋帝身边，这上京城更是固若金汤。
然而等到南疆那边出了事，流仙盟突然将所有在外修士召回，加上为了找到失踪的凌玥，杨鸿轩带着翠花去了康乐郡，皇宫的守卫顿时空虚了起来，晋帝也染上了时疫。
若真是有人投毒，恐怕就是那时候钻的空子。
要是一国之君都死在了这场不明不白的时疫里，恐慌蔓延，异心四起，整个大晋就无力回天了。
太子再能干，他也仅仅是太子。
因此，上京城里的妖魔鬼怪，一个都不能放出去，就算晋帝今天就咽了气，他们也要咬死了瞒住。
否则，国将不国。
“还有更雪上加霜的呢。”
这么说着，太子从桌案上抽出一份奏章，扔到了弟弟的怀里。
“上次经你提醒以后，我差人去了前线，这便是结果。”
杨鸿轩闻言打开奏章，一目十行的看完，“西蛮的封山大雪果然化了吗……”
“不止如此，”火烛在太子脸上打出明明灭灭的光影，“两国边境的山脉已经有了被踩出来的兽道。”
他低声说道：“那群家伙，要来了！”
抬手接住狂风扬起的碎雪，楚允注视着精巧的冰凌在温热的掌心渐渐融化，变成了一滴水珠。
他正踩在西蛮皇宫前的空地上，湿漉漉的地面有着冰雪残留的痕迹，在不远处，几名长着狗耳朵的仆从正用铁铲将碎冰铲到一边。
然而，整个广场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占据了整片空地的兽人。这群半人半兽的怪物即便在寒风中也袒胸露乳，唯有几名像头领的家伙穿着简单的盔甲。
“欢迎从冬眠中归来，我的臣民们。”楚允张开双臂，“你们睡了太久，睡到了改天换地。”
“六殿下，”一名似狮又似豹的兽人上前一步，瓮里瓮气的说道，“我等是接到皇令才赶来，为何不见陛下？”
“大统领，稍安勿躁，”楚允摆摆手，“我这不正要说到嘛。”
“实不相瞒，在诸位沉睡期间，我楚家出了一件令祖宗蒙羞的丑闻啊。”
“我的四哥仗着父皇宠爱，调戏宫妃被抓个正着，引得父皇勃然大怒，”他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的摇着头，“谁知道，四哥早有不臣之心，自知被捉后必死无疑，就联系自己在宫中的党羽，竟然把整个宫廷杀的片甲不留，并把父皇打成了重伤。”
“还好本皇子即使赶到，手刃了此獠，可惜父皇伤势过重，撑着一口气传位于我后，便驾崩了……”
“你撒谎！”
还没等他说完，一道尖利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众将领望去，就见发言人身上浮出块块墨绿鳞片，正是四皇子的亲舅。
“四皇子不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楚允笑容不变，“哦？听你的意思是，你们青蜥一族对四哥的了解比我深，该不会是他的同党吧？”
“你胡说什么！”青蜥统领脸涨的通红，“我要见娘娘。”
“看样子你们还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夸张的叹了口气，楚允一摊手，“片甲不留的意思是——他们都死了。”
大统领闻言上前一步，“敢问殿下，都死了是？”
“就是这皇宫中的主子，无论皇族还是后妃，除我和我娘以外，都死了个干净。”楚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还有，你应当称呼我为陛下。”
“不可能！”
此言一出，众将领群情激愤。
在场众人，哪个没有亲族在宫里？哪个不算皇亲国戚？
楚允一言就把他们的依仗都给否了，又有哪个能够心平气和的接受？
更有甚者还喊出了“这楚老六在妖言惑众，说不得陛下他们就是被他囚禁了”之类的暴言。
楚允笑眯眯的看着炸成一锅粥的人群，一种难言的爽快在心中蔓延。
他当然不生气。
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啊，只不过，他这个大逆不道的楚老六并不是囚禁了陛下，而是干脆的杀了他们呐。
“六皇子！”大统领又上前一步，大有逼宫之势，“今日之事，必须有个说法，不然恕我等不服！”
“对！不服！”
“让陛下出来！”
“啧啧啧，诸位真是一片忠心可照日月啊。”楚允讥讽道，“为什么不撞南墙就不死心呢？喝了这杯敬酒不好吗？”
说完，他一招手，一名侍从托着托盘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
楚允从身后侍从举着的托盘里取出了一个灿金卷轴，“真可惜，我可是费了好几天功夫，认认真真的把诸位的名字誊抄上去呢。”
“这是什么？”注视着这陌生的卷轴，大统领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能让你们乖乖听话的东西。”楚允答道，然后另一只手拿起了托盘中一把古怪的直鞭，对准众人一挥——
惨叫声起，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兽人统领们无不痛苦的蜷缩在地，有些甚至从口鼻淌出了鲜血。
“畜生就是畜生，必须要吃点苦头，才知道主人是谁。”
他手持封神榜和打神鞭，走到了众人中间。
“我和我那个傻瓜父皇可不一样，不会被你们身上的蛮族血统所迷惑，我还记得自己是一名隋人，而不是一只只懂得争强斗狠的野兽。”
“用用你们只有核桃大的脑子，往南看一看，”他说道，“昔年我们的先祖被晋人赶出中原，来此穷山恶水之处蛰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
“而你们呢？”
“沉溺于与蛮族的融合，推崇兽血。真把自己当成了无知无觉的畜生，竟然还高高兴兴的去冬眠？”
“为了那么一丁点蛮力，宁肯让自己多出一项致命弱点，可真令本王叹为观止啊。”
这么说着，他一脚踩上了大统领的脑袋。
“听着，”楚允指向南边，“重回中原一事，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我，把东风也给你们借来了。”
话音刚落，有狂风自山巅而来，带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四道身影乘风而来，落在了楚允面前。
“……是、是仙人。”一名兽人统领吃力的说道。
“上清罗教文家四将。”领头的持剑青年说道，“奉老祖之命，襄助隋帝伐晋。”
罗教认同楚允了！
这个消息对诸位统领的打击似乎比打神鞭还要大，他们不可置信的看向矗立的四人，想要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随着那四人拿出熟悉的武器，最后一丝幻想也宣告破灭。
楚允碾了碾大统领的头，“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是一起去中原重现先祖荣光呢？还是死在此处，成为大隋复兴的绊脚石？
大统领先前带头反抗，受的惩罚也最终，他七窍流血，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的说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一服软，众统领气势不在，纷纷倒戈，唯有四皇子亲舅自知绝无活路，用随身的佩剑，把自己的喉咙捅了个对穿。
他的血蔓延在广场上，为这片冰天雪地带来了一抹刺目的艳丽。
“早这样不就好了。”
楚允一移开了踏住大统领脑袋的脚，就有宫人上前拿绢布擦拭他的鞋底。
“回去整兵备马吧，”他扬了一下眉，“四日之后，本王挥兵南下，可别让我发现，少了你们中的谁。”
楚允目的达到，本就是过来表个态的文家四兄弟片刻都不愿多逗留，只见那老三铁伞一撑，狂风骤起，很快便没了身影。
目送那四人原去，楚允在宫人的簇拥下回到皇庭，甫一踏进门，就见两道身影等在了路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柳千易就是有本事把恭维话说的也像是在嬉闹。
“解决了那群脑子缺根筋的家伙，陛下剑指东南，复国大业指日可待呀。”
“你要是多加点真心，我听了会更高兴，”挥手让内侍退下，每次见到他这德行，楚允后槽牙都有点痒，“我听说金鳌岛可是把你那徒弟给扣了，你就半点不心疼？”
“本来就是送去当人质的，人家收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柳千易懒洋洋的闭上双眼，“反正死不了。”
“你倒是心大。”楚允语气奇异。
柳千易闻言睁开了一只眼，“我听说了，那边要带我那傻徒弟随军，估计是发现他没啥用处了。”
如果是重要的人质，他们当然会好好关起来当底牌用，如今要拉着他那菜的要命的傻徒弟上战场，显然是不打算把他留在最后。
想到这儿，他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埋冤，“陛下你也是，哪怕做做样子呢，找个人去找找他，给金鳌岛一种他很重要的错觉嘛。”
楚允闻言一噎，“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自己的徒弟自己管！”
“唉，好麻烦。”柳千易叹了口气。
“柳道友何出此言呢？”站在一旁听他们寒暄的宗玄开了口，他还用着那副拼凑而成的身躯，看起来像是一具极为逼真的人偶，“我听闻令徒出身大晋，父亲在朝中有着一官半职，是吗？”
“没错，”柳千易瞥了他一言，“李宴他爹是大晋校尉，驻守一府，不过李家向来是晋帝的死忠，还有一个嫡系进了五龙山，你要是想拿他威胁他爹，有些难啊。”
“此言差矣啊，柳道友。”宗玄微微一笑，“亲情和忠心如何取舍，这等戏码真是百看不厌。”
“几千年来，我见过嘴上喊着忠君爱国，却为了舐犊之情把君、国都卖了个透的，也见过为了忠义，送亲生孩子去死的，还有在两边摇摆不定，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不知道你们口中的李校尉看到自己的亲儿子落入敌方之手，豪情壮志还能留下几分？”
他满怀恶意的笑了，“况且，那位晋帝陛下，有没有命从床上爬起来，还未可知，不是吗？”
“关于这事，你们倒是做的漂亮，”楚允脸上也透出了点笑意，“但仅仅是一城一池的麻烦还不够，希望公子能给本王一个惊喜。”
“哈哈哈，那是当然了！”宗玄大笑，“这是一场无解之局，我等必然不会让陛下失望。我保您杀入大晋的时候，找不到一合之敌！”
“说到这个，”楚允看向他，“如今战事将起，折叶国师不来亲眼瞧瞧吗？”
“陛下不必多做试探，”宗玄笑弯了眼，“主上还有大事要忙，短时间内没空照看咱们。”
“蛊毒一事一定会烂在我的肚子里，不会让你那群风光霁月的好盟友知晓的。”
上清与玉清有世仇是不错，然而九幽天魔是人间公敌，捅出去的风险太大，不得不防。
更别说，他们如今在做的事一旦暴露，恐怕会落得四面楚歌之境。
先前柳千易特意在流仙盟四人面前露面，也是为了用自身魔气遮掩宗玄出手的痕迹。
毕竟他入魔这事天下皆知，不是吗？
如今知晓这个秘密的除了折叶与在场三人，就只有——
“若不是国师计策高明，我们也拿不到封神榜，自然不会怀疑他的，公子多想了，”见楚允面色发黑，柳千易自然揽过了话头，“我倒是有些担心凌师妹，那丫头向来能逢凶化吉，万一真的让她从九幽爬出来了呢？”
“你也说了，那是万一，”宗玄抬手捋过一绺鬓发，在手指上缠了几圈，“那日她并未见到柳道友，不是吗？主上与大小姐恩怨颇深，她未必能想到更深一层，况且，落霞谷那事后，全天下不都以为陛下与我家大人势不两立吗？”
“再说了，若是大小姐真能冲出九幽，我倒是打从心底佩服她。”
“毕竟主上这次，可是满心想让她死呢。”
走出田氏茶馆的大门，凌玥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疲惫。
说服那条胖头鱼花了她不少功夫，嘴皮子都险些磨破了，为了抵消他的怀疑，要把沦为阶下囚的老顾头抵押了出去。
为了尽早把消息递出九幽，翠花自告奋勇去当了信使，因此，如今就剩下了这对跟陌生人没什么差别的堂兄妹。
凌星渡在前面走，凌玥就在后面跟，一路上招来了不少惊诧的目光，还有小鬼抬手一个劲儿的揉眼睛，似乎以为自己看重影了。
最终，二人停在了一间花店前。
作为鬼王的产业，这间铺面小到了寒酸的地步，不仅门可罗雀，除了几亩花田，也没什么可称道的地方。”
“种花是我的爱好，”凌星渡解释，“在这里，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凌玥望了望花圃，里面都是她没见过的九幽品种，长得奇形怪状，令人难以欣赏，“所以说，翠花养你，你养花？”
“这么说也有道理，”凌星渡在屋里给她找了把椅子，“反正我是混吃混喝的小白脸嘛。”
“是学艺不精的小白脸，”凌玥纠正道，“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就算修为才智都不出彩，我也觉得你算是个人物。”
“呼……”凌星渡深吸一口气，“小玥，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欠打？”
凌玥腼腆一笑，“没事，他们都打不过我。”
抬手一巴掌罩到脸上，凌星渡无奈道：“怎么说我刚刚也帮了你一把，对我好点吧。”
凌玥也很通情达理，“如果你不拿出世家公子那套做派来恶心我的话。”
她就是瞧他那副翩翩公子模样不顺眼，都是从凌家学堂走出来的人，装什么大瓣蒜呢？
“你有本事的话，就拿你大家小姐的做派回击啊！”
平心而论，凌星渡比她大了近二十岁，要论蒜瓣的话，确实算大的了。
知根知底就是这点不好，连掩盖一下毕露的原形都做不到。
于是，这对堂兄妹对视一眼，默契的放弃了互相伤害。
“我也不想天天这么端着啊，”凌星渡抬手扒了扒头发，“翠花本就很不稳定，一不顺心就容易发疯，我又打不过她，累点就累点吧。”
“能屈能伸。”凌玥竖起了大拇指。
凌星渡想着，如果这不是他亲堂妹，他都有去举报领赏的冲动了。
“你先前说服老田的切入口很不错，”为了自己少受点气，他换了个话题，“如果不是知道你初来乍到，我还以为你已经在此地混迹了几百年呢。”
“我也只是因势利导罢了，”凌玥翘着脚，“但我不明白，那田百味实力远逊翠花堂嫂，为什么十方鬼王都愿意听他的呢？”
“这个说来话长，解释起来也有些麻烦，”凌星渡思忖了片刻，“这么说吧，人之所以会化为鬼，是因为执念太深。”
“而实现执念，就是鬼存在的意义。”
凌玥问道：“比方说？”
“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特别是阳寿未尽却惨遭横死，死时的不甘与怨恨会成千百倍充斥在心间，稍有不慎，就会堕为无意识的厉鬼，”叹了口气，凌星渡神色黯淡了下来，“而挺过了这一关，则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会成为你的执念。”
“举例说明的话……你知道翠花为什么会痴迷于男色吗？”
“感觉不会是一个愉快的故事。”凌玥轻点膝盖。
“确实，”凌星渡点了一下头，“翠花生前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父母早亡，被觊觎家产的婶娘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村里的一名赖汉，不仅好吃懒做，还是一个烂赌鬼。”
“然而媒人之前被婶娘和赖汉买通，在她面前很是吹嘘了一番，她涉世不深又天真烂漫，只当是天赐良缘，便应下亲事，欢欢喜喜的出嫁了。”
凌玥忍不住道：“你不会告诉我……那媒人告诉她，她这夫君家世清白、彬彬有礼、温柔深情还长得像天仙吧？”
凌星渡瞥了她一眼，大意是“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干嘛”。
行吧。
她抬手示意他继续。
“可想而知，等到洞房花烛夜，她满心期待的等到了浑身酒气的夫君时，会有多么失望和惊慌。”
“翠花很害怕，”凌星渡轻声说道，“轻信媒人是她犯的第一个错，很快她就犯了第二个错。”
翠花听说过赖汉的恶名，发现自己被骗后，她趁着丈夫烂醉如泥，从新房中跑了出去，找到了在前面喝酒的婶娘，求她带她走。”
“然而那女人早就收了丰厚的礼金，又想私吞家产，哪有退亲的可能？”
于是，翠花重新落入了夫家手中。
这一次，她面临的是更为糟糕的命运。
“知道她想跑以后，那赖汉怒不可遏，他把翠花吊着绑在了柴房里饿了三天，趁着她脱力，侵犯了她。”
“只要她反抗，他就会揍她，揍到动弹不了为止。”
“直到有一天，他在外面输了一笔大的，还不上债，便把自家还有几分姿色的婆娘给押了出去。”
在被债主带走发卖的前一日晚上，翠花拿起了烛台，狠狠砸在了夫君的后脑上。
“那家伙头骨都砸裂了，”凌星渡比划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恨意真的足以支撑人做到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然而翠花到底饿了许多天，一击之后，她没有力气逃远，很快便被夫家的人抓了起来。
为了不吐出已经吞下去的聘礼，婶娘编造了一个她与人私通的谎言，硬说她杀夫是为了与情郎私奔，于是夫家的人打消了送官的念头——他们决定要把这淫（妇）沉塘。
“其实就算送官，她也活不下来，”凌星渡道，“妻杀夫是大罪，她难逃一死，但至少死的痛快。”
然而没有人站出来为当时的翠花主持公道，她被塞进了猪笼，沉进塘里淹死了。
“不光如此，在她的尸首浮上来后，她夫家为了泄愤，把她的尸体吊在了村口的槐树上，每个人路过村口，都要对她吐一口唾沫。”
槐树，木中藏鬼，至此，煞气已成，无可挽回。
“翠花一诞生便是极为可怖的厉鬼，轻而易举的便屠尽了仇人。然而她煞气太重，即便大仇得报，依然怨气难消，便把媒人当时吹嘘的话当做了执念，”凌星渡闭了闭眼，“大概是觉得，如果那是真的，就能避免后面的惨剧吧。”
“所以说，她所做的那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执念？”凌玥若有所思。
“没错，”凌星渡肯定了她的说法，“我当时初出茅庐，年轻气盛，有人不堪其扰，求到了我面前，想要摆脱她的纠缠，而那人，就是书生陈正。”
“哦！”凌玥一捶手，“那个绿帽王！”
凌星渡假装没听见那个称呼，“依照着陈正的说辞，我找到了翠花生活过的村落，从村中老人嘴里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便打算化解恩怨、降妖除魔。”
“然而，翠花比我想象的更强。”
彼时凌星渡不过弱冠之年，又算不上天纵奇才，根本不是已经晋升鬼王的翠花的对手。
“我本想徐徐图之，却无意中发现，真相根本不是陈正说的那般。”
“前来求助时，他告诉我，他是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见了翠花，后者对他一路纠缠，就算到了上京也不放过，如今他眼看就要成亲，害怕翠花对他未过门的妻子不利，这才四处求人。”
“而实际上，那陈正确实偶遇了翠花，却觉得有女鬼红袖添香也是一番情趣，后来更是利用翠花的法力一路高中、平步青云，然而他金榜题名后被朝中新贵看中，意图招婿，怕被翠花反噬，才找了我。”
无论生前生后，她似乎都在遇人不淑。
“我察觉不妙，然而赶去时，姓陈的计谋败露，翠花已彻底发狂，然后……”
凌星渡没再说下去，但二人都知道后来的发展。
他被发狂的鬼王活生生撕碎，横死当场。
“所以你的执念是？”
“阻止翠花杀人。”凌星渡轻声说道，“这是我生前在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时候我离变成恶鬼只有一步，徘徊人间不肯离去，被死前的怨气和恨意冲的头昏脑胀，随时都会化为毫无理智的索命厉鬼。”
“不得已之下，我去找了侯爷，那个时候我也只能想到他了。”
他所说的侯爷，指的是凌玥之父。
“我本是病急乱投医，谁知侯爷还真想出了个法子，让我和翠花缔结阴婚，但这事他不能出面，就由我在头七晚上，去娘面前演了一场戏。”
翠花想要理想的夫君，凌星渡想要阻止翠花杀人，凌伯海就干脆把他俩绑到了一起。
若是翠花真是孤魂厉鬼，这事相当难办，偏偏她的尸骨还存在当初的村子里，这就为冥婚缔结提供了宝贵的机会。
“真是乱来一气啊。”听到这里，凌玥不禁发出了感叹。
“是很乱来，但也很有效，”凌星渡笑了笑，“你看，翠花恢复了神智，我也没有堕入恶鬼道，执念消减，倒也不错。”
“所以说鬼这种东西，就是一群一叶障目的疯子。”
“只要找准了他们的七寸，便能一打一个准。”
田百味死前在与人争夺地盘，它死后便为保住地盘劳心劳力，其他鬼王执念不在此处，自然无所谓大权旁不旁落。
“演了这么多年，你也算是厉害人物了。”凌玥说道。
“谁知道呢？”凌星渡神色莫名，“我早就分不清我和翠花是演出来的还是真心相爱，反正事到如今，也不用去分辨所谓真假。”
“我和她早就绑在一块，怎么也分不开了。”
“嗯，”凌玥凑近了瞧他，“说的是真话。”
她如今要向鬼派借势，如果凌星渡心怀不甘，恐怕在关键时节会出大乱子。
这时候凌家学堂的好就显出来了，大家都学一样的东西，你撒没撒谎，我一看便知，保质保量，同族无忧，世家必备。
不过，凌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你觉得，如果我爹化鬼，他的执念是什么呢？”
“侯爷？”凌星渡吃了一惊，“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凌玥神思飘远，“不，可能是我想多了。”
折叶一直告诉她，在那一夜，凌伯海是要杀她的。
但她有时也忍不住会想，会不会真相正好相反呢？
会不会是……那个死鬼老爹看到了藏在她身后的折叶，想要走过来保护她呢？
然而在凌伯海被折叶吞噬的如今，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第130章
凌玥寄出了一块流云通识，然后收到了整整一打。
乐舞坊里的人不知道是为了讨好皇家还是真的很闲，不仅把顾秉诚那羊癫疯发作一般的天魔舞改出了四五个版本，还每一套都做了极为详尽的分解，就差手把手来九幽教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搞出了近十首与之相配的曲子，力图让收曲人为了选择哪首而纠结至死。
作为一名正了八经的侯府小姐，凌玥最擅长解决这类问题，直接大手一挥——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群策群力嘛。
当然，就算选出来了，也不是她学。
诚如凌星渡所说，只要与执念无关，十方鬼王的态度都相当随便，除了田百味成天忧心自家老巢会不会一觉醒来就被端了，其他鬼王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鬼混了，最多回个信表示“老子同意你们胡来了，勉之！”，气得胖头鱼又摔坏了一块砧板。
“每次都这样！”田百味愤怒的甩着鱼尾巴，“到了关键时刻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大人，息怒，息怒，”它的狗腿小二连忙劝慰，“这不是说明，咱们鬼派还是要仰仗您吗！”
“这倒是实话，还有谁像老夫一样鞠躬尽瘁？”田百味哼了一声，“那个夸下海口的小丫头呢？在干什么？”
“那位凌姑娘拿着一堆古怪的东西和翠花鬼王他们在一块儿，”店小二迟疑道，“说是在挑什么……哦对对，挑伴奏！”
挑伴奏？
田百味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干脆挺着肚子站起来，大手一挥，“走，老夫倒要瞧瞧他们在搞什么鬼！”
凌玥确实在搞鬼，字面意义。
“我要学这个！我要学这个！”对着一同打开的数个流云通识，翠花兴奋的像一个几百岁的孩子，不停的伸手指来指去。
她的动作太大，一旁的凌星渡不得不伸手按住前者的肩膀，“行行行，好好好，你别乱蹦跶，小心一会儿摔着。”
“没想到老朽的舞姿竟然这么有韵律，”顾秉诚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哎呀呀只能为大小姐的大计贡献这样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老朽着实惭愧啊。”
如果他能不一边说一边随着乐曲摇摆身体，那说服力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个难度有些高啊。”凌玥摸了摸下巴，看着流云通识上姿态曼妙的舞娘，然后熟练的切了下一个。
只见流云通识上的画影一变，出现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正一脸杀气腾腾的对着前方。
“咚！咚！咚！”
随着一阵密集的鼓点，嬷嬷们向前踏出一步，齐齐抬手一片拍。
喜庆的乐声起，她们反手再一拍，然后高高兴兴的扭了起来。
凌玥眼前一亮，就是你了！
舞步简单、乐曲欢快，最重要的是，非常能慰藉大龄群体的内心，简直不能更适合九幽。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领舞了！
“星渡哥，我凌玥愿尊称你为云湖最强，”少女一脸正色，“上吧，跳了这段舞！”
凌星渡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哥英年早逝已经很惨了，不要迫害他好吗？
就在气氛陡然微妙的时候，某胖头鱼带着小弟一头撞了进来，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中气十足的喊道：“呔！让老朽看看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后，它的眼珠子就黏在了画影上，再也移不开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田百味看着起舞的嬷嬷鱼脸一红，“真、真是有辱斯文！”
为什么你看个秧歌会春心荡漾啊？
在场几人纷纷拿嫌弃的眼光投向这条不正经的老鱼，后者则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颜面，“你说要帮那群魔头创造规律，不会就是用这个玩意儿吧？”
“为什么不能？”凌玥眼波流转，“其实魔头狂舞并没有特定的舞姿，只要勤加练习，让身体习惯这些动作，陷入狂乱时听到乐曲，自然就会做出相应的姿势。”
这就是所谓的身体记忆。
“但是这玩意儿又没有杀伤力，”田百味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学了它有什么用？”
“用处可大了。”凌玥拿起桌上的舞扇，抬手遮住了半面脸，“这可是制胜法宝。”
然而，再多的她就不肯说了，任凭田百味旁敲侧击，也不肯多透露一个字，逼得急了还会得到“告诉你万一泄漏出去岂不是坏我大事”牌嘲讽，把某胖头鱼七个半死。
“我还就跟你卯上了！”在摔门而出之前，田百味指着她大声宣告，“老朽到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鬼王大人说到做到，第二天还真的鬼鬼祟祟的藏在翠花花店门口，看着一行人鱼贯而出，走到了鬼市入口。
“哗啦！”
凌玥一把撕掉贴在上面的摆设通缉令，重新糊了一张怪里怪气的画像上去。
只见那画上是一个身穿青衣，手拿竹笛的男子，正站在一叶扁舟上，笛子举到嘴边，仿佛正在吹奏。
田百味看的鱼眼一跳，作为九幽的钉子户，画上那人化成灰它都能认出来。
那不是魔罗波旬吗？！
“让让，让让！”几名小鬼推开一大早就排着队准备进集市的魔头们，趾高气昂的说道，“都站远点！此地被我们舞法神教征用了！”
被推攘开的小魔头一脸莫名，“什么教？”
“舞法神教！”小鬼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还附带了一个鄙视的表情，“土鳖。”
啥？！
突然被骂的小魔头直接炸了毛，然而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小鬼们，他心中又生出了一丝不确定，难道说，真的是我土鳖了？
“小六，说了多少次，不能这样与外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魔头们循声望去，就见看门人的位置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名漂亮的姑娘，正温柔的看着他们。
“请诸位不要误会，”凌玥的表情称得上悲天悯人，“我们舞法神教并没有恶意，只是途经此地，想要向诸位展示，我们所领悟到的，真正的快乐。”
真正的快乐？
众魔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他们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比起当人的时候，已经很快乐了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你谁啊？”
“大胆！”狗腿子小六立马上前呵斥，“这是我们舞法神教的教主大人！”
“小六，说了多少次，不要张扬我的身份，”凌玥柔声说道，“我虽然受波旬大人点拨，但也只是这九幽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我这一生都将奉献给波旬大人，将他降下的指示散播到九幽各处。”
“波旬大人？”有魔头犹犹豫豫的问道，“是魔罗波旬大人吗？”
“当然，这九幽还有第二个波旬大人吗？”凌玥正色答道。
此言一出，顿时在魔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波旬已经万年没有露面不错，但九幽对他的名字肯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还是刚才的魔头率先开口，“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这个简单。”要的就是这句话，凌玥一挥手，“与其道听途说，不如亲身体验一把，来人啊，请领舞翠花！”
话音刚落，被一群小鬼簇拥的翠花鬼王就走上了前，站在了空地的前端，在她身后，几十名小鬼依次站好，保持了一个没人见过的起始动作。
凌玥抽出腰间玉笛，吹响了第一个音。
天魔曲一出，众魔头脸上散漫的表情就变了。
欢快的笛音像是一把把小钩子，划过他们的心间，钩的内心酥酥痒痒，而那女鬼一行跳的舞谈不上多么好看，此刻配合着笛曲却透着难言的魅力。
仿佛……加入他们才是正确的选择。
魔头这种生物，想到就会去做。
于是，在一旁偷窥的田百味目瞪口呆的瞧着那些小魔头就跟失了智一样合着笛音扭了起来，这群家伙记忆力超群，学起翠花来也有模有样，不一会儿就融入了领舞的队伍。
等到一曲吹毕，跳完最后一个动作的魔头们突然泪流满面，相继哽咽。
“我、我第一次神智清醒的跳完一次！”
“我……我也是！”
“终于不会醒来发现自己在不认识的地方了！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在发疯时被杀了！”
“这种快乐又满足的感觉是真实的吗？”
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为了发自肺腑的呐喊：“教主大人，我想要入教！”
“大家赶快起身，”搀起跪倒在地的小魔头，凌玥用手帕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水，“只要入了舞法神教，咱们便是舞团的成员，也是最亲的兄弟姐妹。”
“教主，”他哽咽道，“到底如何才能在乱舞时保持神智不失，请您指点迷津啊！”
“所谓乱舞，其实不过是咱们魔头一族的生活习性罢了，就像喝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并没有什么可怕。”
凌玥道：“而如今的九幽之所以会陷入混乱，便是因为失去了最初的信仰。”
“信仰？”
少女松开手，“九幽是魔罗大人治下，咱们自然也要依托于魔罗大人生存。”
“唯有日日夜夜心存敬畏与忠诚，才能获得格外的恩赐。”
站在一群痛哭流涕的新晋教徒面前，凌玥指着贴在门口的画像，“这就是波旬大人启示我时所用的化身，也是庇佑吾等的贵人。”
“就叫他，舞法天女吧。”

第131章
田百味一脸懵逼。
以前他虽然晓得那群魔头混乱又无序，很多时候都毫无理智可言，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能无脑到这个地步！
当他看到方才还对神教不屑一顾的大小魔头老老实实的在鬼市门口排起长队，挨个登记入教，特别先来后到，特别长幼有序，特别的不九幽！
你们身为祸乱之源的尊严呢？
你们平日挑番起事的劲头呢？
一个配乐五禽戏就把你们收买了？
明明是半夜都能笑醒的好事，田百味却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帐然若失，感觉自己与魔派斗智斗勇的青春岁月全部都喂了狗。
“老田啊，鬼生无常，要看开一点。”已经荣升舞法神教左护法的凌星渡拍了拍它的肩膀，顺带一提，副教主是他老婆，而右护法虚位以待。
“道理我都懂，”田百味字字泣血，“但原理是什么呢？就因为他们脑子被魔气冲了？”
“如果战场上我们乱舞时，你们少敲几个闷棍，他们的反应也不会这么激烈。”混在他们中间的顾秉诚一脸沧桑。
你能想象异常激烈的战役里，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突然集体尬舞吗？
你能体会自己本来离建功立业只差一步，结果脑子一懵，再苏醒时轻则鼻青脸肿，重则直接变成敌方一员吗？
不，你们不懂。
顾秉诚的眼神高深莫测。
因为你只是一只傻鬼罢了！
对此，凌玥颇为淡定，“大自然的规律而已。”
九幽这群魔头看起来个顶个的年轻，其实内里早就七老八十了，一群百岁老人抵抗不了出门溜腿的诱惑，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大家不要再矜持了，赶紧舞动起来！
对于教主的号召，翠花举双手表示赞同。
于是，在九幽最大的鬼市荡魂原里就出现了极为怪异的一幕，无论是是鬼还是魔，是店家还是客人，所有人都集中在街道中央，随着喊拍的声音扭动着自己的腰肢，时不时还会停下来高呼几句“打通任督二脉，发掘隐藏的真我！”
也不是没有魔头提出为什么要统一动作的问题，对此，教主大人是如此回答的：
“凡人有武功秘籍，修士有修炼法典，凡事不按照规矩来，就必出乱象，魔头乱舞也是同样，唯有找准了姿势，才能跳出风采、跳出效果。”
田百味愿对波旬发誓，这理由绝对是凌玥这丫头当场胡诌出来的，偏偏提问者全都是一脸的“原来如此”看得他没蛋都疼。
魔头有个鬼的修炼心法，你们都当了这么多年魔了，能不能清醒一点！
对于他的痛心疾首，顾秉诚一针见血的评价为“得了便宜还卖乖”。
无论如何，舞法神教的收徒大业展开的如火如荼，第一批入教的魔头们尝到了甜头以后，为了讨得教主的垂怜，纷纷回去发动一起搞事的熟人朋友，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等到半个月后，拖家带口来入教的魔头已经翻了几番。
虽然一开始大部分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的，但在亲身体验一遍以后，几乎人人都按照一日三餐的次数祭拜那副凌玥手绘舞法天女像。
至于为什么波旬一个大男人会被叫做“天女”——教主对此的回复是，别问，憋着。
于是大家就异常听话的憋着了。
只要能治好乱舞时的失魂症，别说喊波旬为“天女”了，喊他“娘子”都行啊！
说不定……大人物就是点难以启齿的癖好呢？
“如今咱们的教徒已经扩展到了三百多人，若是算上十方鬼王能调动的鬼魂，满打满算能充上一千。”
站在荡魂原外的山丘上，凌玥微笑着对下方苦练舞姿的教徒挥手致意，左护法凌星渡则在尽职尽责的汇报着教中情况。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看着为了凌玥一个动作而疯狂尖叫的魔头们，凌星渡被他们脸上洋溢的虔诚笑容恶心的不行，“这群家伙简直就跟吃错了药一样。”
“都说了嘛，舞法天女传授给我的小技巧。”瞥了他一眼，凌玥轻轻耸肩，“俗话说得好，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如果把魔头看做是一个水缸，那么魔气就是水，当水过量了，自然就会溢出缸边，造成麻烦。”
对于魔头来讲，那就是失去神志和身体控制。
“我吹响天魔曲，其实就是引动缸中尚未蓄满的池水，”她双手比了一个流水的动作，“让它们提前被取用，但因为本身没有到水缸的极限，因此取用之后，不仅不会造成水灾，反而会让水位又下去一大截。”
“那岂不是说，离开了你的笛曲，他们就会打回原形？”
“怎么能叫打回原形呢？”少女睨他，“你租了一个铺面，付了银子给店家，后来你不想租了，难道店家还要把铺子给你白住？”
这段生动形象的描述听的凌星渡嘴角抽搐，过了好久才说道：“……你可真是个鬼才。”
“哪里哪里，”凌玥谦虚，“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道，“来投奔咱们的大都是没有根基的小魔头，他们本来就跟着鬼市四处游荡，实力了了，真正能够作为生力军的原生天魔至今没有露面的迹象，恐怕是还在观望。”
“意料之中，”凌玥颔首，“那群老狐狸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就算半途发了疯，别人也轻易讨不到便宜，会来当马前卒才有鬼。”
凌星渡觉得自己刚刚遭受了鬼生攻击。
“况且，魔派之中，原生天魔与后天魔头的割裂极为严重，咱们汇聚了如此之多的后天魔头，那些自持身份的老魔们自然不愿意屈尊降贵了。”
“难道就要这么放过他们？”
“哪有什么放过不放过的，”嘴角一勾，凌玥把手放在胸前，“我只是遵照舞法天女的指示，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罢了。”
“所以？”
“所以既然山不肯来就我，只能我去就山了，哎呀，做好事就是要主动起来嘛。”
年轻的时候喜欢街舞也好，偏爱宅舞也罢，老了一起去跳广场舞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凌大教主对街舞派和宅舞派一视同仁，绝对不能厚此薄彼！
翌日，点齐兵马之后，舞法神教终于开始了它在九幽的第一次传教征程。
他们的目标是隔壁羁舍城。
作为九幽东部最繁华的城池之一，羁舍城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矗立了千年之久。
据说在上古时代，它曾经是魔罗波旬的行宫之一，然而主人成天不着家，再好的宫殿都被荒废掉了，等他失踪后，为了争夺这座曾经的王权象征，内阁七魔大打出手，很是撕了一场，结果谁都搞不定谁，只能含恨收手。
没有了七魔的制约，这所陪都成为了自由天魔的自留地，他们既不愿意归附内阁，也不没打算揭竿而起，每天除了混吃等死就是四处凑热闹，堪称九幽第一搅屎棍。
然而，在这毫无征兆的一天里，羁舍城的居民即将感受到被舞蹈支配的恐惧。
“报——”拿着小令旗的小魔头一路狂奔到了城主府，直接撞开了虚掩的大门，冲进了宴会的中央。
城主府内正在召开一场奢靡的宴会，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中央，摆放着一只外焦里嫩的乳猪，扑鼻的肉香与恰到好处的油脂交相辉映，勾的人肚子里馋虫直冒。
坐在首座的是一个多看一眼都会刺痛眼睛的大天魔，只见他长着赤色的头发、橙色的额头、黄色的脸颊、绿色的脖子、青色的上身、蓝色的下肢和紫色的大脚，配上一**白色的眼珠，真不愧是羁舍城里最靓的仔。
这名天魔名为呼噜，据说曾经是一根藤上七朵花，结果天魔这玩意儿打小就不是好东西，还没结果呢，这花就打起来了，打到最后各色花粉掺和到了一处，就诞生了这么一个七彩的怪胎。
凭借着无人能敌的辣眼睛，呼噜过五关斩六将，荣登羁舍城城主的宝座。
“大王，不好了！”小魔头一个漂亮的单膝跪地，“外面有人打进来了！”
“慌什么，”呼噜一瞪铜铃大眼，浑身彩光起伏不定，“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打进来？难不成是东边那群鬼脑门被驴踢了？”
作为一方霸主，呼噜当然知道自家城外最近多了一个规模颇大的鬼市，
“不、不光是鬼！”小魔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还、还有好几百的魔头，他们都在外面叫阵呐！”
“啥？”呼噜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他们在喊些什么？”
小魔头缩了缩脑袋，“好、好像是……要跟您比舞？”
比武？
一听这话，呼噜大王本就五彩斑斓的脸更是精彩绝伦。
羁舍城这么多年都安然无事，他才刚爬上城主之位就有人指名道姓的找上门来，分明是看不起他啊！
“呀呀呀呀呀呀呀！”想到这里，咕噜怒上心头，大吼一声，眼看就要拍桌而起！
“砰！”
只听一声巨响，天魔壮实的身躯突然僵在原地，小魔头惊恐的看着自家大王脑门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大包，直接破了声：“大王！！！！”
“哒。”
有什么东西从呼噜的身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了小小的声响。
与此同时，羁舍城外。
“我说了多少次，力不要多用。”
凌星渡拿着一块石子，对准河面扔了出去，就见小石块飞快的掠过水面，带起了数个水漂。
泡在水里的翠花欢呼一声，随着石子游了出去。
而凌玥则站在水边，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凌星渡见她愣住，连忙问道。
“我觉得，”少女一脸郑重，“刚刚好像打中了什么东西？”

第132章
等到凌玥都学会在水面上来个三点一线了，羁舍城里的人才姗姗来迟。
只见领头的是一个高八尺宽也八尺的壮硕大汉，手拿两个流星锤，身披彩霞，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架势。
如果他脑袋不是葫芦状，还被人给开了瓢就更好了。
“呔！”葫芦壮汉拿起一只流星锤指着眼前的神教大军，“格老子的！是哪个鳖孙暗算老子！”
凌星渡扭头看向自家堂妹，后者一脸无辜的回望。
见没人回答，属于天魔的凶暴气息从壮汉身上蔓延开，引得小魔头们一阵骚动，要不是鬼派占了大多数，恐怕他们已经准备掉头就跑了。
魔头这玩意儿毫无骨气和忠义可言，谁的拳头大，他们就听谁的，上一刻还在并肩作战，下一瞬就倒戈相向是常有的事。
凌玥当然不会让还不容易拉扯起来的队伍溃散，当即一抬手，“请天女像！”
“请天女像！”教徒们扯着嗓子吼道，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对大天魔的惧意。
很快，凌玥那副“舞法天女”真迹就被人挂在旗杆上举了起来，一路送到了最前端。
呼噜定睛一瞧，顿时花容失色。
什么舞法天女，这不就是波旬大人吗？！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他脑袋上画了朵花还写上了“舞法天女”四个大字，但这绝对是波旬大人啊？
呼噜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有多少的聪明才智受到了侮辱。
他更生气了。
“何方妖人！”脑袋那么大的锤子对准了凌玥的鼻尖，“可敢跟洒家一战！”
“不敢战，不敢战，”凌玥轻轻把嵌满了尖刺的锤子拨到一边，“打打杀杀多不好啊，我们是来比舞的。”
呼噜一听大怒，竟然跟我的决斗都不当作打打杀杀，岂有此理！
于是他反手一锤，“看招！”
狂暴的气势攀升到了极点，重逾千斤的铁锤呼啸而下，眼看纤细的少女就要被砸成一滩碎肉，一只白皙的手抬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抵在了铁锤上。
呼噜只觉手中的重锤撞上了一座山岳，震的他手臂发麻。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蠢材？”少女抬眼，浓郁的魔气在其中纵横，像是从海底翻出的暗涌，“我说过了吧，别、动、手。”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凌玥的手姿势一变，变为三根手指捏住锤子，只听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响起，本该水火不侵的玄铁锤上出现了无数裂纹，紧接着“嘭”的一声，黑色的铁片炸开，飞溅向了四面八方。
看着手中仅剩手柄的锤子，呼噜嗓子眼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嘟”。
……区区后天魔头而已，竟然……竟然把他的……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恐惧与不甘交织之下，呼噜扔掉手中的铁柄，双手握住仅剩的铁锤，用力捶了下去！
凌玥身体一侧，对准目标，一脚踹出。
足以折断手腕的力量袭来，呼噜发出一声惨叫，铁锤顿时脱了手，而他本人倒飞出去，重重的嵌进了城墙之中。
单手接住坠下的铁锤，凌玥上前，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骨头断裂的脆响，为本就被开了瓢的脑袋雪上加霜。
“还打不打？”她亲切的问道。
“是……是你要比武的……”豆大的泪珠在呼噜的眼眶里打转。
“啪！”又是一巴掌。
“还打不打？”她温柔的问道。
“……不打了。”呼噜尝到了屈辱的泪水。
“这就对了嘛，”少女喜笑颜开，“我就说嘛，打打杀杀多不好，就算要打，也要去练舞室打嘛。”
这么说着，她转身对教众说道：“舞法天女虔诚的信徒们！经过了漫长的磋商，羁舍城的城主，北方最可怕的舞王呼噜，已经同意了我们的传教请求。”
“让我们跳起来吧！把欢乐播撒向大地！”
于是，莫名成为“北方最可怕舞王”的呼噜嵌在城墙里，眼睁睁看着这群奇怪的家伙跳起了奇怪的舞蹈，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却见那恐怖的女魔头抽出了腰间的笛子。
当第一个笛音在耳畔响起，呼噜眼前的景象突然就变了。
不仅骨头折断的地方一点都不痛了，他还看到自己坐在城主宝座上，周围漂浮着一只只香喷喷的烤乳猪，而在宝座下方，那七个把自己赶出内阁的傻叉正跪在地上忏悔流涕，无数美貌的女魔扭动着曼妙的身躯，正向他徐徐舞来，一只只玉臂伸出，对着他勾起手指，像是在邀请他加入这一场狂欢。
呼噜要是能忍住，那他就不是天魔而是高僧了。
他扑了上去。
在不受笛曲影响的鬼派眼里，这名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天魔手脚并用的从墙洞里爬出来，身体随着曲拍而颤动，动作热烈又奔放，眼睛却没有丝毫神采，宛若凌玥手中的提线木偶。
有了呼噜的加入，队伍里的魔头们跳的更欢了，一行人在翠花的带领下，载歌载舞的冲进了如临大敌的羁舍城！
凌玥吹着玉笛，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在她身后，是沉浸在乐曲世界里的教众整齐划一的踩着舞步，他们旋转、跳跃，再旋转、跳跃，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宛若彩虹化身的呼噜，羁舍城的魔头们刚拿起武器，就见到城主混在里面，顿时一愣，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等他们身体动起来，已经是舞团的一员。
跳舞、跳舞、再跳舞。
只要乐音不断，则狂欢不止。
少女一路走到城主府外，脚下一蹬，纵身跃到了房顶之上，笛音扩散到了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不断有魔头冲出家门加入人群，汹涌的魔浪冲刷着人群，感染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这曲子就这么邪乎？”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凌星渡喃喃说道，无论看多少次，眼前这一幕都对他来讲都有些过于不可思议。
“可怕的不是曲子，而是人。”本该一同跳舞的顾秉诚捂住双耳，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是在全力抵御什么，“一名大天魔的乱舞本来就可以感染一座城池，如今不过是把这范围又扩大了而已。”
“大天魔？”凌星渡狐疑道，“最开始咱们可没什么大天魔。”
“是啊。”顾秉诚发出了难听的干笑，“可是咱们大小姐，不是天魔，却胜似天魔啊。”
“你没发现吗，每一曲子，消耗的都是她自身的魔气啊。”
二人交谈之间，舞法神教已经彻底占领了这座陪都之城，无论是在荒野中游荡的魔头，还是不肯轻易将弱点示人的天魔，都凑在一起手舞足蹈，并且慢慢、慢慢的都变成了翠花所领的群舞。
等到凌玥停下演奏，天魔们才从恍惚中惊醒，面面相觑，沉浸在无可比拟的震惊之中。
就这时，一个高八尺、款八尺的球体从人群中冲出，一下子扑在了城主府的台阶上，开始嚎啕大哭。
“大人啊！”呼噜涕泗横流，“您就是俺的再生父母啊！”
他这么一扑，其余的城民也跟着扑了下来，城主府前顿时一通鬼哭狼嚎，不知道的准得以为有人在这里喷洒了过量的洋葱汁。
凌玥跳下屋顶，看着哭到快要断气的呼噜，一脸慈爱。
“呼噜大王快快起身，”她轻抚葫芦头，“只要改过自新，天女的怀抱随时都为九幽的子民敞开啊！”
“不不不，俺算什么大王，”呼噜吓得脸都跟脖子一个色了，“俺已经决定了一生一世都要追随舞法天女的脚步，遵守他老人家的教诲，摒弃过去的种种陋习，做一个有益于神教、有益于九幽的天魔！”
“你有如此决心，我十分感动。”凌玥把手掌蹭到的葫芦汁在他身上抹了抹，“为此，我愿意封你为神教右护法，为传播天女的教诲奋斗终身！”
“谢大王！”呼噜高呼一声，当场就磕了三个响头，生怕再晚一点就又挨一巴掌。
见他如此，跪在后面的天魔也跟着有样学样，一个个把头敲的像钉子锤墙，生怕自己被磕的少了或者弱了，跟老大一样惨遭一顿毒打。
“谢大王！”他们喊的比谁都卖力，堪比山呼海啸。
“不要叫我大王，”凌玥慈祥的看着这群嗷嗷待割的韭菜，“要叫我教主大人。”
既然城主都变成了自己人，舞法神教便堂而皇之的入驻了羁舍城，甚至还把那副“舞法天女”像大摇大摆的挂在了城主府的大堂上，以供教众瞻仰供奉。
这不，新鲜上任的神教右护法忍痛献出了还没吃的烤乳猪，正拿着小刀，将嫩肉一刀刀片下，偶尔抬头，就能看到脑袋顶上戴着朵小花的男人正注视着自己。
再次看到这幅画，呼噜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什么波旬大人，这他娘的就是舞法天女！谁说不是，他跟谁急！
与此同时，某无边莲池内，正在运功的折叶突然身体一颤，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腰侧。
刚刚……他似乎、可能、大概、也许岔气了？

第133章
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带起了洋洋洒洒的烟尘。
一辆破旧的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拉车的马匹是一只干瘦的老马，走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歇上一阵。
车夫将马车靠在路边，现实来回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拿起挂在车轴上水囊，掀开了车厢的帘幕。
率先露出来的，是铺在车厢内的一床锦被。
芷岸汀兰的图案算不上多么精细，但胜在清雅好看，像极了姑娘家会青睐的花样，而此时那绣上兰草正随着被子起伏，依稀能看出下面躺了个人。
“春兰，”车夫爬进车厢，将裹紧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来，喝点水吧。”
一股浓郁的恶臭从掀开的被子里飘出，紧接着，便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躺在被子里的似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张蜡黄里透着灰色的脸，干瘪下去的脸颊上遍地“生花”，破坏了原本称得上秀美的容颜。
车夫像是看不到她脸上的腐肉一般，拧开了水囊，倒入了瓷碗里，小心翼翼的递到了女子的嘴边，“喝点。”
女子的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白膜，眼神呆滞的望向男子，后者正把碗沿轻轻的凑到她张开的唇见，仔细的往里倒水。
清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被男人不厌其烦的擦去。
“没事的啊，很快咱们就到家了。”车夫哄道，“到时候，大哥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的。”
闻言，春兰的眼珠动了动，望着面露愁容的兄长，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淌下。
“哎哟，怎么哭了。”车夫手忙脚乱的给妹妹擦掉眼泪，生怕碰到她的疮口，“等给你治好了病，哥哥再给你找个好人家，要是你不想嫁也没事，我还有点积蓄，咱兄妹俩总能扶持着过下去啊……”
春兰看着兄长，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然而经过了多日的折磨，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给妹妹掖好被角，车夫回到了车头，驱使着老马继续上路。
因为他不敢走的太快，明明只剩下半日路程，他还是踩着黄昏的尾巴才看到康乐郡城的关卡。
“吁——”
在距离关卡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他停下了马车，用被子将妹妹裹起来，背在身后，猫着腰钻进了路边的齐腰高的野草丛里。
他刚走没一会儿，就有一队穿戴整齐的军士来到了马车前，直接上车搜查。在看到空空如也的车厢后，领头的军士眉头紧皱，面色不虞。
“大哥，”一名身材较为纤瘦的军士从车上跳下来，“会不会是知道咱们要查车，干脆就弃车跑了？”
“从上京来康乐就这么一条路，”领头军士缓缓说道，“只要守好了这里，就没有人能越过咱们进城。”
“康乐是我大晋的粮仓，如今与西蛮的战事将至，后方粮草绝对不能出事。”
已经背着妹妹走远的王小二听不到这段对话，他吃力的用一只手护住不断下滑的妹妹，用另一只手拨开眼前半人高的野草，艰难的跋涉着。
脚下的烂泥地又滑又软，稍不注意就会陷进去半只脚，他很快便丢了一只鞋子，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作为康乐郡王府上的杂役，这些年来，王小二还是练出了那么一点眼色，因此，当他一看到拦在路上的关卡，立马选择了带着妹妹弃车。
“春兰，再忍忍，”他也不知道说给妹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很快，咱们就能到了。”
除了重兵看守的正门，康乐郡城还有一扇专供仆役出入的角门，平日里王府采买新鲜蔬果，就是从这角门送入。
等到王小二绕到角门附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沉的太阳仅剩一丝余晖，他把妹妹藏在了草丛中，独自一人走向点着灯笼的角门。
“咚咚咚。”他伸手敲了敲紧闭的木门。
“谁啊？”只听“吱嘎”一声，角门被人从内推开，露出了贾小五那张惊讶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后才小声说道，“快要打仗了，现在康乐郡严禁出入，那个地方都站着兵呢。”
“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王小二一把拉住他，“小五，咱俩是不是好兄弟？”
“这这这这……”贾小五心中“咯噔”一下，“你碰上什么事了？”
王小二沉吟了一下，“……我把我妹带回来了。”
“你妹妹？”贾小五大吃一惊，“你去了才一日多点，她夫家肯放人吗？”
“别提那狼心狗肺的畜生！”一听到自己那妹夫，王小二便恨不得生啖其肉，“他见我妹子病重，就把她扔到了上京城外，任她自生自灭，若不是我去的早，她就饿死了！”
贾小五闻言瞪大了眼睛，就听好友说了下去，“我驱车赶到上京城外，就见到我妹子躺在野地里，已是没多少气了，那些守门的军官将他们赶到城墙脚，说是第二日就会运走烧掉！”
“没有办法，我趁着军官不备，悄悄把我妹子偷了出来，趁着夜深，带她离开了上京。”
“难、难道说……”贾小五说话都磕巴了，“你想把、把她送进城？”
“小五，我也是没办法了！”王小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妹子病的太重，她撑不到下一座城的！”
“可、可是如今康乐封郡了啊，”这么说着，贾小五又往后看了一眼，“郡王大人说了，军机要事，违者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我们又不会坏郡王爷的事！”王小二眼睛一下子红了，“我就是想带我妹子回家，给她请上个好大夫，什么打仗啊、粮草啊都跟我俩没关系，我一定不会让她出门添乱的！”
“你小点声！”抬手捂住好友音调越来越高的嘴，贾小五慌张的往回看，“你小心把他们引过来！”
见此，王小二反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声音艰涩，“求你了，小五，我就这么一个妹子，给她一条生路吧……”
贾小五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经不住好友再三哀求，只能道：“我帮你可以，但这门里有军爷守着，你不能从这走，带上你妹，跟我来。”
王小二闻言大喜，回到野草丛里把昏睡的春兰抱起来，轻手轻脚的跟在贾小五的身后，谁知，他刚一走到灯笼下，就听到贾小五对着门内大吼了一声：“他们在这儿！”
紧接着一队军士从角门后鱼贯而出，身上的铁甲闪着精光。
不好！
王小二拔腿就要跑，然而抱着人终究跑不快，很快就被军士按倒在地。
“春兰！”他挣扎着把手伸向摔在地上的妹妹，目眦欲裂，而后者脑袋磕上了一块石头，鲜血从身下漫出，眼看就要没气了。
“姓贾的！”王小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带着一身的军士向着贾小五冲了几步，张嘴就要咬他，“你不得好死！”
“王哥……”躲在军士身后，贾小五面色闪躲，“我听说了，人得了那病就没救了，你不要自误！”
“啊啊啊啊！”王小二怒吼一声，却又被军士按了回去，“你不得好死！你必不得好死！”
“行了，去领赏吧。”
军士首领从角门走出，对着贾小五一扬下巴，然后对着状若疯癫的男人说道：“你妹妹回天乏术，我念你救妹心切，所犯之事不过人之常情，罪不至死，便饶你一命。”
“这康乐郡你是回不去了，埋了你妹妹，另谋生路去吧。”
“官爷，”王小二凄然一笑，“事到如今，对小人来说，活与死已经没什么差别了，只求官爷发发慈悲，把小人一家葬在一处，也算全了小人的念想。”
说完，他竟扭身挣脱了军士的钳制，一头撞在了城墙之上！
温热的鲜血飞溅，男人的身体滑落到地上。
军士首领面露不忍，对手下说道：“这对兄妹也是可怜人，你把他们葬到一处吧。”
手下依令行事，上前收拾两兄妹的尸首，他们谁也没发现的是，有几只不起眼的虫子，寻着血腥味从王春兰溃烂的伤口里爬了出来，钻进了军士的衣裳。
“俺听说，咱们教主是从凡间来的？”
某个练舞的间歇，呼噜凑到了趴在屋顶晒太阳的顾秉诚跟前，无比狗腿的献出了一把瓜子。
“作甚么？”干瘦的老魔头慢悠悠的白了他一眼，“老朽告诉你，你这一套对老朽没用。”
“啧啧啧啧，装什么宁死不屈呢，老顾头？”呼噜伸手去拽他身上的锁链，“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谁不知道谁？”
“别拽！疼！”顾秉诚打掉了他的手。
“你瞧瞧你这惨样，”呼噜拿起瓜子自己磕了一颗，“谁能想到啊，当初号称内阁第一谋士的你竟然也会被卸磨杀驴，多稀奇呢。”
“哼，老朽那是龙遇浅水，”顾秉诚用鼻孔看他，伸手摸了一颗瓜子，“岂是你这种池中之物能揣测的。”
“哟哟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呼噜一指在下方广场传播教义的凌玥，“你还没回答俺问题呢！”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这口方言再来笑话老朽！”顾秉诚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问这个干什么，你想造反？”
“俺对教主的忠心可昭日月，死老头别血口喷人！”激烈的反驳完后，呼噜透露出了贼眉鼠眼的表情，“俺就是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传闻，觉得跟教主大人有点像，真的，就只有一丢丢像。”
像是怕顾秉诚不信，他还伸出小拇指比了个尖。
“有话快说。”顾秉诚斜了他一眼，又摸了一颗瓜子。
“就是啊，俺听说，”咕噜搓了搓手，“魔罗大人在凡间搞大了别人的肚子，愣是有了个私生女？不仅如此，他还把私生女送回了九幽，想要把她培养成继承人？”
“你看啊，咱们教主大人是个姑娘，还刚从人间过来，还能单手反复吊打俺，你说……嘿嘿嘿。”
“噗！”
顾秉诚把一嘴瓜子皮全喷他脸上了。
“呼噜啊呼噜，”他一抹嘴，“你这葫芦脑袋里还真的全是水啊？”
“天魔能不能生孩子，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咕噜一听，老脸一红，但还是选择了据理力争——起码他认为自己很有理，“俺、俺这不是觉得波旬大人那么厉害，说不定跟俺们这群弱鸡不一样呢？”
“你说你自己弱就得了，别带上老朽。”顾秉诚白了他一眼，“不说能不能生子的事，讲讲其他的。”
“凡人娶妻生子，无非是想凭此延续自家的血脉，然而波旬大人与天地同寿，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他要继承人和子嗣做什么呢？”
“……养着玩？”呼噜认真的猜测道。
“蠢货！”顾秉诚给了他一个头槌，“你就是因为不动脑子才会被伽罗耶那妖妇用计给赶出内阁的！”
“好吧，”呼噜委屈的扁扁嘴，趴在屋檐上往下望，偷偷瞄着少女，“俺还以为要走大运了呢。”
要是凌玥真的是波旬的女儿，他跟着闹事，岂不是也算从龙之功？到时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内阁首辅也能当着玩玩啊。
“不对啊，”突然，呼噜一拍脑袋，“你都知道那是骗人的，你为啥还会在这儿啊！你又没有入教！”
该死，榆木脑袋竟然开窍了一次。
顾秉诚暗骂一声，面上还要四平八稳，“说你傻，你还真傻。仅仅入魔数日就能单手反复吊打你这个前七魔，难道不值得老朽投靠吗？”
“前七魔是什么鬼？”呼噜不服气的嘟囔，“洒家如今也比他们不少人强！”
“行行行。”
顾秉诚敷衍道，把目光投向了下方的那道纤细身影，正午阳光正好，把少女的侧脸照的几乎透明，像是一顿无暇的玉雕。
“你没发现吗？她在收敛自己的魔气。”
“自老朽认识她以来，即便是在危急关头，也没见过她全力出手，更别说组建了神教的如今。”
“那当然，”呼噜一脸骄傲，“有俺在，绝不会烦劳教主亲自出马！”
“你别说话，我头疼……”深吸一口气，顾秉诚冲脑的血气终于回落了下来，“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
“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必定是所谋甚大。”

第134章
“你是说，呼噜那个废物被人给打了？”
温暖潮湿的圈巢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黑乎乎的泥潭里拱出来，在大大小小的烂泥痕迹下面，隐约能见到本来的粉色皮肤。
从轮廓上来看，这“黑球”长着一对招风耳，有着一个十分突出的圆鼻子，肚子滚圆不说，虽然能够凭借后退直立，却长着四只蹄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往自己身上撩泥。
“准确来说并不仅仅是被打了那么简单，伽罗耶大人。”
站在泥潭边上的天魔恭敬的答道，拿起一旁的水瓢往泥潭里加水。
“呼噜不仅将羁舍城拱手相让，自己也加入了那外来者的队伍，开始供奉那奇怪的舞法天女。”
“什么奇怪的舞法天女，你说话小心点。”一甩蹄子上的烂泥，“黑球”冷冷的说道，“那可是魔罗大人，虽然被改了名字，但愚民不识庐山真面目也就罢了，你要是口无遮拦，可别怪我到时候保不住你。”
“您教训的是。”被训斥的天魔放下水瓢，跪在了泥潭旁边，抬手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即便内阁七魔各有各的小算盘在九幽高层之间已经心照不宣了，但波旬到底还是九幽共主。七魔是能耍点小手段不错，但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旗帜鲜明的反对魔罗，除非有谁活腻歪了，想和那位大人融为一体。
“哪来的愣头青，在这九幽横行无忌，”又往身上撩了一把烂泥，伽罗耶语气格外的阴阳怪气，“说起来，那顾秉诚的事有眉目了吗？”
“回大人，”天魔赶紧停下手，“捕工队的人已经死光了，但有人说当日在车队附近看到了一片火海，属下怀疑，是跟狂斧有关系。”
“狂斧？我记得他以前是宗玄的人来着？”伽罗耶漫不经心的问道。
“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天魔陪笑道，“次辅去了人间后，他就投靠了排行第七的呼噜，后来呼噜被须焰摩大人取代，他就又跟了须焰摩大人，算起来，这事还是您给牵线搭桥的呢。”
呼噜被逐出内阁一事，伽罗耶出了不少力气，当然算是一大功臣了。
“让那个蠢货继续呆在内阁，只会让我们跟着丢脸，”伽罗耶冷哼了一声，“也就是说，须焰摩也掺和进去了？”
“恐怕是这样。”
“贪心不足蛇吞象！”伽罗耶骂了一声，“落山那死肥婆的事都敢掺和，胆子肥了他！”
“大人，您看，要不要属下？”天魔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滚开，”一挥蹄子，伽罗耶神色恹恹，“就算这家伙吃里扒外，他也是内阁七魔之一……不过嘛，落山突然发落顾秉诚，这事一定得追到底。”
“您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亲信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以为您很讨厌姓顾的那老头呢。”
“我讨厌所有比我聪明的家伙。”伽罗耶光明正大的说道，“但也没到想要他死的地步，落山那个假惺惺突然下狠手，这里面肯定有事瞒着我，哼，我听到她打小算盘的声音了！”
须焰摩看不穿雷狱之地的真相，她伽罗耶可不会那么蠢，更何况……
只要一想到那本从雷狱之地流出来的《母猪产子三十六计》，她就气的浑身发抖，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
好吧，这确实夸张了一点。
但绝对不能容忍如此羞辱她的东西在外面流传！
她，小香猪伽罗耶，永不为奴！
“去，找几个人伪装一下，混进那劳什子舞法神教里。”平息了一下激荡的心情，伽罗耶小蹄一挥，“去看看顾秉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记得，千万别打草惊蛇，最好能从那只老狐狸嘴里套出点什么来，这家伙搞不好知道点雷狱之地的秘密。”
比如，那本该死的《母猪产子三十六计》是哪个挨千刀的写出来的！
她要把他拉出来鞭尸！
顾秉诚最近觉得有点奇怪。
在顺利的把羁舍城变为神教总坛后，凌玥并没有急着扩展势力，而是号召住在羁舍城的天魔们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写信，鼓动他们带着家当细软来投奔神教，一起为宣扬舞法天女的教诲发光发热。
有了呼噜这个前车之鉴，这些天魔无论是不是打从心底的信奉舞法波旬，但都不打算试一试到底是自己的头铁还是教主大人的巴掌硬，纷纷发动亲友弃明投暗，舞法神教也顺理成章的迎来了一大批新教徒。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些新教徒里，总会有人一脸淫笑的来跟他套近乎，除了拍拍马屁，就是疯狂吹捧，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是九幽第二聪明人——毕竟波旬死之前，没人敢自称第一。
好吧，怎么说他也在九幽混了这么多年，有一两个爱慕者也很正常……个鬼啊！
太不正常了好吗！
谁会爱慕他这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子啊！脑子被落山踢了吗？
况且他一直属于影子阁员，就是那个“出主意都找他，出风头没他事”的影子阁员啊！
哪来这么多认识他还对他的经历如数家珍的沙雕啊？
他，全九幽第二聪明的魔头，顾秉诚大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些魔头有问题。
于是，被舔的骨头都快要软掉的老顾头笑着挥别了自己的“爱慕者”们，转脸就找凌玥把他们卖了个一干二净。
“这群家伙绝对不安好心！”
他唾沫横飞，指天画地。
“这种口蜜腹剑的作风有点像落山，但是落山手下的探子绝对没有这么二楞，而且我基本上认得他们每一个人，虽然他们并不怎么认识我就是了。”
一个成功的幕僚，就应当做到隐藏在黑暗中窥伺着每一个人！
“所以？”
凌玥盘腿坐在波旬的画像前，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无论这些家伙来自于谁，都说明我们引起了内阁的注意。”顾秉诚正色道，“他们现在放任你，不过是觉得你还不成气候，但你如今所做的事情，不亚于从他们的碗里偷食，你们迟早都会对上。”
“你说的很有道理，”凌玥托着腮，凝视着眼前的画像，“但你有个件事始终没有明白，那就是我对九幽的权柄毫无兴趣。”
“他们听命于谁、给谁卖命都无所谓，跟我没有多大的干系。”
说着说着，她西子捧心，“我只是一个愿为了伟大事业贡献一生的普通女子罢了。”
我可去你的吧。
顾秉诚硬生生的忍下了爬到嘴边的辱骂，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他这段时日一直屈着，但也是为了日后能痛痛快快的伸嘛！
“这话说出去，你觉得他们会信吗？”他无奈道。
“为什么不信？”凌玥扭头瞧他，“我会让他们信的。”
你瞧瞧她说的是人话吗？
讥讽的话又涌到了顾秉诚的嘴边。
还让他们信，你以为他们是三岁小毛孩吗吗吗吗……且慢。
有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钻进了他的脑子，开始疯狂盘旋，“你不会是……打算依样葫芦画瓢，把内阁七魔也给一网打尽吧？”
“有何不可？”凌玥跳了一下眉。
见她默认，顾秉诚一下子就急了，“你疯了吗！你以为九幽最强的七个魔头会跟外面那些货色一样吗？”
“……很强吗？”凌玥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颊，“还好吧。”
老头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憋死。
“况且你不是知道吗？我只有三个月，没时间搞什么纵横联合。”
从座椅上站起来，凌玥一步步踱向他。
“因此，我只能釜底抽薪。”
“我可能有幸听一下你的计划？”顾秉诚板着脸问。
“其实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少女微微一笑，“顾老觉得魔罗波旬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顾秉诚不耐烦道：“因为他是九幽共主，而且他叫波旬……”
“你错了。”凌玥打断了他，“不是因为他成为了魔罗，才叫波旬，而是因为他叫波旬，然后成为了魔罗。”
“波旬是他的名字，魔罗是他的封号，而九幽共主，听着唬人，其实最多算个花名。”
“老朽不太明白大小姐的意思。”他干巴巴的说道。
“这样吧，”凌玥换了一个话题，“咱们来聊聊天魔的起源，如何？”
“众所周知，天魔是天生地养，也就是说，他们的名字出自于本源，而不是某人的儿子、某某的子孙。”
“因此，无论天魔改换多少个名字，他的真名只会是最初的那一个。”
波旬以“折叶”这个身份行走于人间，除了掩饰身份兴风作浪之外，未必没有减少与真身牵扯的意思，就连宗玄，也是在她将要陷入九幽时才道出的真名。
对于他化自在天魔来讲，告知真名恐怕就跟脱衣服一样。
毕竟他们都是洋葱精。
“烛龙与我的约定是，让波旬不再是九幽共主，但仔细想想，其实是个陷阱。”
凌玥撇了一下嘴。
“其一，想在九幽击败波旬是不可能的。”
“其二，波旬真正的尊号是魔罗，所谓九幽共主就像是人间帝王的真龙天子，就是个花名，就算我真的干掉他当了魔罗，也不妨碍他曾是九幽共主的事实，就跟凡间有很多真龙天子一样。”
“因此，闷头搞宫斗是不行的，绝对会输的一塌糊涂。”
顾秉诚听愣了，“你是说，烛龙那家伙坑了咱们？”
“这到没有，它没这么无聊，这恐怕是我那好先生当初设下的套，就是为了坑它当看门狗而已。”
既然九幽共主波旬牢不可破，契约自然没有终结的那日。
能取代花名的，只有更响亮、更上口的花名。
“怪不得你坚持要叫波旬大人为舞法天女……”顾秉诚一点就通，“但如今这么点人数，想要盖过九幽共主，恐怕是杯水车薪。”
羁舍城与鬼派加起来人数其实颇为可观，但与整个九幽比起来就是蜉蝣撼树——根本不够看。
“这也没什么，拼的只是一个人数罢了，”凌玥不以为意，“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就一城人，一城人再不行，就多来几个。”
“总不能等我控制了全九幽，还改不掉一个区区花名吧？”
顾秉诚惊呆了。
要不是还记得会挨打，他简直想上前一大步，恨不得直接抓着少女的肩膀把她摇醒，“听着，老朽不知道你用什么法子让那群家伙这么听话，也不会探寻笛曲中的秘密，但老朽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我能看到你在透支魔气！”
顾秉城倒不是关心凌玥，而是他都上了贼船，绝不允许船刚离港就触礁。
她要是死了，他第二日就会被落山打包送回雷狱之地，给烛九阴当饭后点心！
“你能不能别浪费自己的天赋！”老头恨铁不成钢。
在他眼里，少女的魔气最初宛若宽阔无边的海洋，然而随着她拿起笛子的次数变多、汇聚的信徒增加，这片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或许再过一阵子，就会变成湖泊。
“众所周知，入魔会令人的实力翻上几番，当然，代价就是永失理智，”顾秉诚用刚才凌玥的句式来反问她，“但老朽从初见你时起，你除了逃命时象征性的挡了几招，就没再出手过，为什么？”
“我不是刚揍了呼噜一顿吗？”
“是啊，你要是不用扇巴掌结束对战，呼噜说不定会感动到哭。”老头讽刺道，“直接说吧，你在抗拒魔气，对吗？”
“我抗拒魔气做什么？”凌玥一脸奇怪，“这玩意儿帮了我大忙，我都想送锦旗了呢。”
顾秉诚自然不信，“那你的魔气为何不能再生？”
没错，凌玥的魔气无法再生。
海之所以为海，是因为天下水流汇聚于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凌玥的魔气，用了就是用了，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
除了故意压制自身，顾秉诚找不到其他方法来解释这个奇怪现象了。
“哎？”凌玥抬头，下巴轻轻仰起，“是谁告诉你，我是魔的？”

第135章
不是魔……？
那是什么？
有一瞬间，顾秉诚觉得自己终于步入了耳聋幻听的队伍。
说真的，他年纪也到了，是时候考虑喝喝茶、跳跳舞的悠闲魔生了。
羁舍城其实就不错，他孑然一身，一进一出的宅院就够了，到时候找呼噜去个零头，说不定还能跟隔壁魔头大妈来一段感人肺腑的第二春。
当然，假如有魔头小姐能屈尊看上他这个糟老头，他也是愿意为爱献身的。
电光石火间，他已经在想送跟魔头小姐的孩子去哪个学堂了。
爱心书院不行，他们的夫子竟然教孩子扶老奶奶过桥！
一个魔头，扶老奶奶过过桥，这说出去能听吗？
育苗书院也差点，他们的夫子动不动就浇水过量，孩子又不是水生花草，灌个什么灌！
黑马书院倒是有口皆碑，就是先生的束修收的太高，他这些年也没存下多少银子啊，难不成要花孩子他娘的嫁妆吗？
在脑子里把九幽出名的学堂全部否决后，顾幕僚顿时愁眉苦脸了起来，觉得这养孩子真不是魔干的事，他们就该只管生不管养才对！
“这不是正好可以自己开一个嘛。”凌玥给他出谋划策。
“？！”
顾秉诚眼睛瞪的有铜铃大，显然受惊不轻，“你……你你你你你！”
“别紧张，”凌玥冲他眨了眨眼，“之前给你伴奏时不小心留了个扣，一时手痒，真不是有意的。”
“！！”
顾秉诚霎时间一蹦三尺高，向后连退数步，双手下意识的揪住衣襟，仿佛是即将被玷污的黄花大闺女。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嘛，”凌玥搬出了自家师父挂在嘴边的名言，“喜欢小姑娘没什么不对，不要害臊啦。”
这是害臊的问题吗？！
顾秉诚很想掐着她的脖子使劲吼。
诚然，这确实很令人感到害臊。
“你怎么能看到……”他艰难的说道，“你是怎么钻进我的脑子里的？”
“靠的就是这个。”凌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感觉已经重复这句话很多遍了，但还是要再说一次，所谓由人入魔，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用魔气冲坏脑子。”
当然，冲坏这是她的评价，正经的说法应当是——同化。
天魔与生俱来的魔气可以将自身的狂乱传染给他人，而成品就是所谓的后天魔头。
而能把一个行善积德的好人变成无恶不作的恶棍，当然不会只靠耍嘴皮蛊惑，到了快要成功的后期，使用魔气将之变成“自己人”就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了。
“如果不让魔气进入脑袋，那它就只是无根浮萍而已。”凌玥说道，“就像是你体内被注入了一种力量，但因为你本身没有相关功法，就无法去修炼它，天长日久之后，它自然就会消散。”
魔气得不到补充，当然是用一次少一次了。
“我在入魔的前一刻，被人救了下来。”她笑了笑，“因此，我大概是第一个没有完全入魔却进入九幽的人吧。”
所以说，魔头大多有点二愣子这是还真不怪他们，脑子都进气了，当然要出问题啊！
“这跟你能看到我思我想有什么干系？”顾秉诚还是颇为惊疑不定。
“你傻不傻呀？”凌玥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抬手指了指他的脑袋，“你这脑瓜子里都是魔气，我稍微混进去一点我的，还不能跟你亲近亲近？”
不能！当然不能！
感觉自己已经失去最重要的纯洁，只能给别人洗衣度日的顾秉诚反应十分激烈，“那、那你也该尊重尊重老朽啊！”
“明明是你在我面前大喊大叫还鬼吼的！”凌玥万分委屈，“我好心安慰你，你还凶我！”
倒打一耙！真是倒打一耙！
顾秉诚刚在脑子里放声尖叫，就突然抬手捂住嘴巴，一脸警惕的看向一脸无辜的少女。
教主大人，属下这就告退。
他在脑子里说道，然后凌玥抬手，对他做了一个“去吧”的姿势。
她是真能听到！
确认这一点后，顾秉诚浑身的汗毛倒竖，立马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生怕再晚一点就能被揭了老底。
目送这居心叵测的老头夺门而出，凌玥歪了歪头，道：“人都走了，不出来吗？”
话音未落，打扮的像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凌星渡就从里间走了出来，神色复杂。
只听他犹豫道：“你真的能看到那些魔头在想什么？”
凌玥睨他，“方才是他自己说出声了。”
“……”
想想也是，如果真的能够听见他人的心声，如今舞法神教也有近万规模，别说是一万只魔，就是一万个人，凌玥可能都被烦出毛病了。
沉默了半晌，智商遭到冲击的堂兄大人无比恳切的说道：“如果你以后要诳我，事后千万别告诉我真相。”
不然等他回忆起被诳时做的傻事，可能连鬼都没脸做了。
“行了，”凌玥向府门走去，“热闹看够了，就去干活吧。”
“这么快？”凌星渡一惊，“你真的不再歇一歇？”
“歇？”凌玥停下，扭头瞧他，“我可没空陪他们在九幽过家家。
说完，她走出了城主府的大门。
九幽的天永远昏暗又阴沉，像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着里面的所有人。
看着在自己的指挥下鱼贯而出的教徒们，凌玥打开随身携带的流云通识，看到躺在好友栏里的三个黯淡印记。
少女的手指拂过“我是你大姨啊”和“我是你二伯哈”，在“我是你小叔呐”上顿了一下。
最后，她收起流云通识，向着等待自己的堂兄夫妇走去。
而在遥远的凡间，也有一块流云通识亮了起来。
一只手在金属令牌上一点，齐刷刷的留言喷涌而出，淹没了本就不大的屏幕。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你们怎么没来参会？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别闹了！来不来赶紧说句话！大家都等着呢！
……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你到底去哪了？该不会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你们要脱离流仙盟单干吧？？”
一滑到底，看到最后一句，手的主人总算打破了沉默。
我是你二伯哈：宗门有事，离开几日。会议情况如何？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情况比较糟。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盟里已经吵翻天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是你二伯哈：不会是要反水吧？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那倒不会，咱们肯定跟大晋站一边，大家都是要恰饭的嘛。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但是具体怎么帮、要参与到什么程度，始终没有一个说法。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凌师妹那事闹得挺大，不少人事到临头又犯怂，没有人想把辛辛苦苦培养的继承人搭进去。
我是你二伯哈：那你们冲什么封神榜。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老顽固就那样，面子、里子都想要嘛。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我师父想请玉柄师伯出山。
我是你二伯哈：不可能，我师父要守着三师妹的命灯。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那完蛋了，不知道那群老不死要扯皮到什么时候，这群家伙闭关闭的脑子都坏掉了，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兵贵神速。
我是你二伯哈：叙话里那个“真理只在火焰燃烧范围之内”是李溪客吗？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龙人士：是李师弟，怎么了？
我是你二伯哈：为了赎李晏之罪，李家家主亲自请战，除了稚童，全族男丁已经随大军开拔了。
我是你二伯哈：你看着他点。
收起流云通识，不去看考云臻占满了屏幕的“我去”、“坏菜了！”和“？？？”，段情加快了脚步，走下了通往宗门的虹桥。
“二师兄！”隔着老远，庞太真就一路小跑的凑了过来，肚子上的肥肉有节奏的晃动着，“师父他在宗祠里！”
“把单子里写的任务加到榜上，”段情将手中的卷轴塞他怀里，“功勋提到三番以上，各类奖励也都加倍。”
“有用吗？”胖师弟扁了扁嘴，“师兄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来咱们这登记的修士已经少了一大半。”
“尽人事，听天命。”段情说道，“别啰嗦了，快去。”
目送庞太真颠颠的往山下跑，青年抬头找了一下宗祠的位置。
作为传承千百年的大派，玉泉山的宗祠并没有外人想的气派万千。本着人死如灯灭，万一没灭还可以去九幽兴风作浪的想法，本该气势恢宏的宗祠修的极为敷衍，与其他宫殿相比简陋的触目惊心，若是让外人来看，没准会误以为那是柴房。
而当代掌教玉柄真人，就坐在这小小“柴房”里发呆。
在他面前，存放着玉泉山历代成员牌位的桌案高的像是一座小山丘，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只不过除了最下面一排没有放上牌位的灯盏还在燃烧，其他都灭的整整齐齐，灰都落了不少。
命灯，仙门大派专门用来掌控弟子安危的手段，能够极为直观的表现出留灯人眼下的处境。
好好亮着，就是没啥大事。
迎风长三丈，可能是磕了不知道啥天材地宝。
灯火如残烛，那就是命在旦夕。
直接灭掉，肯定是凉的透透的了。
现如今，玉柄真人面前那盏属于凌玥的命灯就烧的颇为古怪，出事后变得乌漆嘛黑的火焰稍微变淡了一点，至于火苗则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光是看着，都让人跟着心惊胆战。
“怎么急匆匆的回来了？”维持着深沉的姿态，玉柄真人问道。
“康乐郡出事了。”段情放出了惊天雷，“数日之前，半数郡中兵士出现了溃烂之症。一个好好的大男人，能在一日之内烂的见到白骨。如今郡内乱成一团，全靠少数人竭力撑着。”
“什么？”顾不上道骨仙风了，玉柄真人火烧屁股一般从蒲团上蹿了起来，“你们仨不是在那里守着吗？怎么还会出差错？”
“西蛮大军压境，康乐郡王回上京城维持局面去了。”青年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苦提寺决定封山，临时把澄空喊了回去，我已经严令他们封城了，可那群凡人不知蛊虫厉害，到底还是被钻了空子。”
康乐毕竟是偌大一个郡，他一人到底独木难支。
“那群死秃驴！”玉柄真人骂道，“这时候添什么乱！”
“据苦提寺传信，南方也爆发了与上京城一模一样的‘时疫’。”段情叹了口气，“禅宗一开始倒是想济世救人，然而除了佛法高深的僧人，普通僧众也难以幸免，南北两位主持倒是可以集全寺之力，化出法圈，造出一片净土，但也仅限于寺庙周围而已。”
“离开了佛寺范围，就还是地狱苦海。”
“有些机敏的信众已经拖家带口扎在了佛寺周围，但大和尚们有能力不吃不喝，他们可不行，即便是拿出全部余粮，最后能撑下来的也不知道有几个。”
但这时候还挑什么呢，能救一个救一个吧。
“流仙盟就没动静吗？”即便因为凌玥当年的事情，玉柄真人向来对大晋没什么好气，也不得不揪心了起来。
“考云臻说，那群家伙正在扯皮，”段情答道，“不过也不是全都这样，起码素问派已倾巢而出，分散于神州大地各处，在太子请到南疆蛊师之前，就全要看仙子她们的了。”
“啧，”抓了抓头发，玉柄真人露出了苦恼的表情，“果然越来越糟啊，这样看来，前线出事是板上钉钉了。”
上京城都变成那样了，离它最近的康乐郡才刚刚沦陷，这时候距离它十万八千里的南方突然爆发蛊虫之毒，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有人在投毒！
上京与南面，一南一北……正好对着西蛮和金鳌岛。
干脆闯入他们的老巢，抓一个人来严刑拷打算了。
当然了，这也仅限于想想，无论玉清有没有这么牛气哄哄的人物，反正玉柄真人是做不到的。
深吸一口气，他捋了捋胡须，重新坐回蒲团上，对二徒弟道：“去留影壁寻你师姐吧，告诉她，之前央求的事……为师允了。”
允了什么？
段情胃部一沉，隐隐有了不安的感觉，但他到底没再开口，而是安安静静的退出了宗祠。
方笙板板正正的坐在留影壁前，穿着白色的罗裙，眼中时有绿色的光芒闪过，像是一座被摆放于此的雕像。
没敢贸然上前，段情看着陷入壁影之中的师姐，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
当初凌玥来留影壁时，静坐了几个日夜才苏醒，方笙虽然天赋上佳，但距离自家师妹仍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加上她早就在此打坐，因此，也没让他等上太久。
缓缓闭上了眼，女子长抒一口气，然后转脸瞧他，绽放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小情，你回来啦。”
“师父说，之前师姐你央求的事，他答应了。”段情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大师姐，你是要下山吗？”
“没错。”方笙大大方方的肯定了他的疑问，“我修慈航救世术已近百年，如今天下大乱将起，黎民遭难，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可是你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预感实现，段情面色发白，“这天下医者，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可是我想去。”
温柔的望着自家师弟，方笙坦坦荡荡。
“小情，早年你和小玥都没来的时候，师父经常给我讲以前的故事，其中就有……”
“师姐，我现在没这个心情，”段情烦躁的打断她，“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当缩头乌龟，可我就是怕！”
他一把捂住了脸，“以前玉泉山弟子就咱们仨，师父又成天吊儿郎当，是你把我和三师妹拉扯大的。那时候我就想，我是唯一的男孩，一定要撑起宗门，保护你们。”
“哪怕三师姐比咱们几个都厉害，可我有时候也会想，万一她在外面被人欺负，像小时候一样躲起来哭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青年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苦涩。
“毕竟，我如今的修为可没法帮她打回去了。”
“所以，我只能告诉自己，三师妹做的比谁都好，没人能够欺负她，仿佛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窝囊。”
然而，凌玥……到底还是出事了。
“我对杨鸿轩说，我不怪微师兄他们，那不是谎言。”挡住脸的手指遮住了段情的表情，“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候我金丹稳固，是不是就能跟着三师妹去了？”
如果是他跟着去了南疆，就算拼了命，也会冲出去把凌玥给拽回来，绝对、绝对不会躲在树林里眼睁睁看着她被拉入九幽。
那样的话，会不会有另一种未来？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但我就是克制不住。”
搓了一把脸，段情露出了泛红的双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不远处的方笙，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大师姐，别去。”
方笙闻言，以手撑地，站了起来。
太久的盘坐令她腿部血液不通，稍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便轻快的走到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青年前，翘起脚尖，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小时候一样。
段情眼睛微微睁大。
“小情，早年你和小玥都没来的时候，师父经常给我讲以前的故事，”方笙温声重复道，“师父说，他有个师姐叫做周霖，彼时神州瘟疫四起，她下山救世，行走万里，到最后鞋袜尽烂，只能赤脚前行。”
“听上去真像个傻瓜，不是吗？”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但这是我学慈航救世术的起因。”
“我知道，你和小玥都觉得我有点傻。”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也确实招来了很多麻烦，也一直被骗。”
“但这世上倘若都趋利避害，又有谁去赤脚万里行医呢？”
段情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我修为比不上周霖师伯，可我愿意去当这个傻瓜。”方笙慢慢说道，“即便天下人都讥笑我痴傻，然而初衷在此，亦不后悔。”
“……你说不定会死的。”段情红着眼睛说道。
“这我倒是觉得不必担心。”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我觉得啊，等我走了一万里路，小玥说不定都在九幽称王了，到时候我们姐俩一起在那吃香喝辣，就留你在这吹西北风哩。”
段情挤出了一个笑容，“那我肯定要赶紧投奔你们才行。”
“投奔我们做什么呢？”方笙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作为长兄，你得撑起来呀。”
“我可不想陪师父一起沿街卖红薯。”青年俯身，把额头抵在师姐的肩膀，嘟囔道，“那可真是太丢人了……我明明是个小白脸来的……”
“好好好，”方笙像哄孩子一样安慰他，“那咱们就不卖，你娶一大堆媳妇养你，好不好？”
“……不好，我还是想你们活着。”
段情直起身，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方型锦盒，递给了方笙。
“这是？”女子接过锦盒，刚要打开，却被师弟一把按住。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段情垂下眼，“三师妹出事后，微北生给了我这个。”
“这里面放着南疆蛊王封住的一块腐肉，可以吸引相关的蛊虫。回来之前，我拿着它在康乐郡转了一圈……师姐，你把它放到耳朵边上，一试便知。”
方笙依言行事，金丹修士的耳力何等惊人，几乎是一靠近，她就听到了里面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爬动。
里面是……蛊虫？
“我和澄空之所以没事，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来自于它。”段情道，“然而，区区一个小盒，收不尽天下蛊虫，只能当个防身宝贝罢了。”
“拿着吧，大师姐，你比我需要它。”
“小情……”
方笙怔忪的看着自家师弟，后者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父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可是少年……也有长大的那一天啊。”
“他们很多……都没有长大的机会。”
站在西蛮与大晋的边界上，李晏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脑海中回想起了楚允说过的话。
他脚下便是当初楚允与柳千易相遇的边城，也是一切悲剧的起始。
被扣在金鳌岛以后，李晏本以为一直到战事休止才有自由的可能。谁知，在金鳌岛答应让大晋腹背受敌后，那位金光娘娘竟然差人送他北上，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质给还了回去。
好吧，其实留着他也没什么用。
反正楚允既不会因为他就不跟金鳌岛翻脸，也不会因为他多让几分利，最多最多就是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良心突然发现，跑过来救他一条小命。
金光娘娘又不是傻子，搞清楚情况后自然不会好吃好喝的养着他。
是以，他，李晏，以一介炼气未满的垃圾修为，混迹在了伐晋的大军之中，随时都可能一个不小心被卷入友军的招式，然后惨死沙场。
当然，也有可能在出征前就被饿红了眼的西蛮士兵当加餐吃掉。
这不，受够了那群对着他流口水的蛮族兵士，他跑到了城墙之上，总算摆脱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出乎意料的是，即便他躲在了如此偏僻的角落，还是有人找上了他。
那是一名身量还未长成的少年人，步伐轻快的爬上城墙，轻盈无比的跃上了黄土堆砌的土墙，坐在了李晏身畔。
身后是充满了怪异蛮族的军营，悬空的双脚离地足有近十丈，李晏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唾沫，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坐的更稳固似得。
“我不太适应这边的天气，太干了些。”来人语调自然的与他攀谈起来，“我喜欢待在水汽充盈的地方，灌江口和玉泉山都不错，既湿润又不会像南洋那般湿热。”
“咕嘟。”
李晏又吞了一口唾沫，他战战兢兢的扭过头，看到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话虽如此，但这张丢到人堆里就找不见的脸，是他在夜晚辗转反侧的根源。
“我、我以为你在隋……西蛮皇宫。”他结结巴巴的说道，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跌下城墙。
“我的本体在闭关，”来人语调轻松，“眼下的模样是借了那位宫人的长相，我以为你看到会觉得更亲切呢。”
谁会觉得一个往自己脑子里灌东西的人亲切啊！
李晏敢怒不敢言，然而眼前人就是当初那个在西蛮皇宫门口拦住他的家伙，就算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便造次。
“跟我讲讲南洋的事吧。”那人笑了笑，“我和金鳌岛十天君还是有点交情的，偶尔也要关心一下啊。”
如果熟知死状也算是交情的话……那他们确实是“深情厚谊”。
“……我其实知道的不多，”李晏身体绷的死紧，“除了上岛的前几日，我都被关在房内，除了送饭人外，基本都没见过。”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那人耸了耸肩，“我是指——除了气候。”
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李晏磕磕巴巴的将自己在金鳌岛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包括“他们全都听金光娘娘的”、“十绝阵只有轮值护法，却没有了十天君”等，就如他所说，全部都是表面信息。
“故人已逝，物是人非啊。”少年感叹了一句，“倒是那罗教，竟然把魔家四将给仿了出来，可惜只是形似却无神韵，修为、功法都差了许多。”
他指的，自然是文家四兄弟。
作为罗教派出的中流砥柱，老大和老二都在后方养精蓄锐，唯有老三和老四随军前来，当了大军的急先锋。
“……你是来侦查敌情的吗？”往后说，李晏音调越弱。
少年摇了一下头，“这样的仗，我已经打过一回了。”
“输家一败涂地，赢家也未必笑到最后，不过是一场替他人做嫁人的闹剧罢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远方，在地平线的那头，依稀是大晋边城的轮廓。
“我想过遏止这场疯狂的轮回，但人力终有尽时，我又不是老天爷，哪能事事尽如所料。”
“就像当年瘟君吕岳出山，姜太公不是也没料到吗？”
“瘟君吕岳……”李晏喃喃道，“是……那位号称截教门下第一人的瘟癀昊天大帝吗？”
“你知道的倒不少，”少年闻言睨了他一眼，“吕岳当年害人太多，人人对他避而远之，就算上了封神榜，也没有多少庙宇信众，没想到你修为不济，见识到还凑合。”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李晏缩了缩肩膀。
虽然没跟这位打过几次交道，但他每次都是这样，明明语气并不差，但所言内容真的是——异常刻薄。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性格恶劣的一种了。
嘤嘤嘤，他以前就不该腹诽玉泉山的杨师弟是锯嘴葫芦，与其被人用温文尔雅的态度戳刀子，他宁肯对着锯嘴葫芦自言自语！
“那截教门下第一人的称号其实算吕岳自封的，这家伙尽管修为高深，但行事未免张狂了些，招了很多人的眼，才会被诳去帮苏护讨伐西岐，把自己道途都给搭了进去。”
少年道：“可见，能不能成道，其实还是要看脑子。”
李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堂堂一代瘟君被评价为“没脑子”，那他是什么？浮游吗？
“不过吕岳确实给当时的西岐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少年话锋一转，“他自恃法术精妙，要以瘟丹屠尽西岐，众仙束手无策，唯有以莲花塑身的哪吒和修炼《八（九）玄功》的……杨戬得以幸免。”
“……我听闻，是清源妙道真君去火云洞求三圣才解了瘟疫之围。”李晏小声说道。
“然而事情远没结束，吕岳痛失所有弟子，回去潜心修行，直到武王伐纣，才带着两名师弟在穿云关摆下瘟癀大阵，困了姜子牙足足百日。”少年说完，看向他，“你知道，为何当今世上只要有人病死，尸身都会被火化吗？”
“……不知道。”李晏摇了摇头。
少年轻声说道：“因为吕岳，是被烧死的。”
他说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一件极不起眼的小事，然而隐藏的言外之意，却令李晏遍体生寒。
吕岳是被烧死的。
既然火能克瘟，为了处理掉他留下的病苗，烧掉死于瘟疫的人并不奇怪。
但是，到底要烧掉多少具尸身，才能变成通行天下的铁则？
“瘟癀昊天大帝”这六个字背后又隐藏着怎样可怖的尸山血海？
李晏突然痛恨起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敏锐来。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阁下来找我，总不能是单纯地闲聊吧？”
“吕岳的传承断了。”少年抬起右脚，搭在了左腿的膝盖上，“他的四个徒弟、两个师弟都死了在封神之战里。”
“而他本人，被封为瘟癀昊天大帝之后，”他一摊手，“死了。”
“……死、死了？”李晏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他已经……已经是神仙了啊！”
“是谁告诉你，神仙就不会死的？”少年好似被逗笑了，“他们只是一点真灵上榜，前路尽毁，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一巴掌拍下去，还不是死一片的事？”
这可真是大大颠覆了李晏之前的认知。
对于连筑基都没到的他来讲，能够成仙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哪能考虑过神仙会不会被更厉害的给拍死？
“按理来说，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已经随着吕岳真灵泯灭一齐消失了。”少年继续说道，“然而，吕岳封神之前潜修于岛屿，看样子还有遗毒留在人间。”
下意识的，李晏屏住了呼吸。
“而继承他衣钵的人，难道不就在你们中间？”
说完，少年微微一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竟凭空生出了几分惊心动魄。
狂风平地而起，李晏想说什么，却被吹得睁不开眼，等到风停，除了一张缓缓飘落的纸人，哪还有什么少年人在？
抬手接住往怀里飘的纸片，李晏打眼看去，却看到了一张不知有何作用的阵图。
他心头一跳，做贼心虚的左右张望，看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一般的拍了拍脸颊。
真是糊涂了！他跟那家伙又不是一伙的！
话虽如此，青年还是把这张画有阵图的纸人塞进了衣襟里，然后火烧屁股般从城墙上跳下，急匆匆的往军营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他就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瘟君吕岳的衣钵传人……
倘若那人没在骗他，岂不是说明，西蛮正在有人重蹈万年前的覆辙？
鬼使神差的，他调转了鞋尖，向着主帅营帐走去。
他怎么说也是柳千易的弟子，只是问一问的话……应当不要紧吧？
这次伐晋，楚允是下了大力的，而打头的主帅，便是在皇宫门前被他踩在脚下的大统领。这位带有明显异兽血统的强壮男人长得像狮子，嗓门也不逞多让，这不，李晏还没走到帅营呢，就听到了他的大嗓门。
“虫子！虫子！虫子！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些什么？！”
大统领的声音听起来怒不可遏。
“难道你觉得，那点芝麻大的东西能够威胁我族英勇的战士？！”
“我不会看错的。”另一个声音更细更尖，却也透着压制不住的愤怒，“那是吕岳的瘟虫，在大晋的边疆到处都是，我兄弟二人不可能、也不会踏进充满那鬼东西的地方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大统领突然平静了下来，“我只知道，战前怯战，按律当斩！”
“你这头畜生是在威胁我？”尖细男音提高了音调。
“侮辱主将，也按律当斩。”
“嘭！”
有什么东西被踢倒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大帅营帐帘子被人猛地扯开，一瘦一壮两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打头的瘦子拿着一把珠光宝气的铁珠长伞，而在他身后差一步的位置，则跟着一名屠夫打扮的高壮男子，一只手抓着黑漆漆的长鞭，一只手抓着银光铮亮的剔骨刀。
正是文家老二文子真和老三文玉山。
“这群莽夫！”持伞的文子真低声骂道，“那可是能屠城灭国的灾物，真当自己铜皮铁骨了不成？”
“三哥，”文玉山瓮里瓮气的说道，“那瘟虫与教中记载的不太一样，似是能将人蛀成空皮，会不会是咱们看错了？”
“那就是更可怕的怪物！”文子真面皮抽了抽，“如果二哥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出那些恶心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可惜大哥自上次在漠北被开明那头畜生所伤，至今没有痊愈，不然有两位哥哥在，就算瘟君吕岳再世，咱也没有怕的道理……”
话到一半，他突然一拍脑袋，“哎，老四，你说，那些虫子不会是金鳌岛放的吧？”
“吕岳那一脉本来就跟他们走的近，他们跟玉清仇又大，该不会……”
“三哥。”文玉山突然打断了他，下巴往前一扬。
文子真停下了滔滔不绝，寻着望去，就见到了不远处，面色惨白的李晏。
“你听到了？”文子真上前一步，对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们说的那什么瘟虫，是真的吗？”李晏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不腿软。
“是真的。”青年傲气的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是玉清出身吧，小鬼？”
李晏木然的点了一下头。
“还是出自大晋李家？”他又问道。
李晏点头，突然觉得心口闷的发慌。
见他承认，文子真看他的眼神突然带上了一丝同情，“吕岳那套下作是下作，但用起来，也是无人能挡的厉害。”
“咱们虽然不是朋友，但眼下也并非敌人……事已至此，还是节哀吧。”
他说完带着文玉山抬脚就走，独留李晏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文子真所说的那些话，李晏觉得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节哀……节什么哀呢？
他爹娘都好好的，家族也有堂弟撑着，他有什么哀可节呢？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恍惚中，他听到了战鼓响起的声音。

第136章
隋军攻晋了！
拔营的战鼓一声接着一声，让这座沉默的军营彻底活了过来。
无数士兵从帐篷中钻出，手持武器开始列队，有些跑过帅帐前，猛地推了一把呆立的李晏，“你发什么呆，还不赶紧上城墙？！”
上城墙？
对！上城墙！
像是猛然反应过来，李晏扭身就往城墙跑去。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撞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挨了多少骂，等到手脚并用的爬上城墙时，大军已经彻底开拔，乌泱泱的人头汇聚在边城之前，穿戴着狰狞盔甲的大统领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扛着一把重达千斤的斩（马）刀，对准大晋方向一挥！
没有战前喊话，也没有论功行赏的鼓舞，这群来自于荒蛮之地的昔日败将，毫不犹豫的将矛头指向了多年的死敌。
“全部！”大统领脖子上青筋暴起，“都给老子冲！”
战吼声响彻云霄，宛若开闸放水，无数蛮族拿起武器，前仆后继的冲向了那座横亘于大地的悬崖。
天玺四十三年，西蛮进犯幽州，玉泉山沈行盛怒中打出一掌，造就万丈天险，令一代又一代的隋人只能望中原而兴叹。
而如今，这道天险第一次失去了作用。
文玉山抽出腰间的长鞭，对准峭壁一挥，鞭影化为了数道绳索，攀附在了崖壁纸上。
冲到悬崖脚下的蛮人抓住绳索，一个接着一个，不要命般往上攀爬，他们动作熟练灵巧，宛若一只只纵横于山林的猿猴。
大概是这样还嫌太慢，文子真手腕一抖，混元伞撑开，顿时天昏地暗，妖风四起，汇集成了一道风龙，席卷着无数蛮人飞过山崖，落到了幽州城外。
“西蛮来袭！”
“西蛮来袭！”
烽火台上狼烟四起，值守的士兵拿着横木撞向黄钟，手持弓箭的兵士涌上城墙，对准从天而降的蛮人拉开了弓弦。
“射！”
对着法令官一声令下，锋利的箭矢齐射而出，却被一道无形的风墙尽数挡下。
“是法术！”城门官脱口而出，一旁的传令官已飞速跑下了城墙，向着府衙一路狂奔。
传令官一头撞进了府衙的大门，长驱直入，直奔大堂，在那里，守城将领们已是一身戎甲，整装待发。
“报——”
传令官用最后的力气吼道：“西蛮攻城！他们有修士助阵！”
说完，他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不住的喘（息）。
“流仙盟的人还没来吗？”
坐在首位的将领手按佩剑之上，面沉如水。
见一旁的幕僚摇了摇头，又说道：“后方粮草一直未到，城内存粮仅供兵民嚼用数日，所幸大人自西蛮扎营便令兵士吃饱，如今尚有一战之力，但是……”
但是大晋境内瘟疫四起，甚至有州府屯兵全军染病的消息，即便朝中为了稳固民心压下不发，他们这些人又怎会不知？
固守等援，已是不可能了。
“做得不错。”将军抬手取下头盔，放到了桌案之上，“那么今日，便是我与诸君死战殉国之时。”
“末将年少时，也曾练过几个把式，”此时，在静默的将领中，一人缓缓说道，“将军若是信的过我，便让末将去吧。”
此人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却头发花白，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日暮西山般的疲惫。
“幽州遭此大难，都怪我李业教子无方。”
这么说着，他握住了放在身畔的红缨枪。
“李氏之罪，由李氏来赎。”
穿过源源不断的西蛮军队，李晏疯了一样的向着幽州奔去。
有生以来，他从未跑的这么快过，心脏跳的犹如擂鼓，腥甜的气息在舌尖弥漫，眼前一时黑又一时白。
第一次，他痛恨自己天赋太差，竟然连御空飞行都做不到。
翻过天堑的军队集结在幽州城外，扛着斩马刀的大统领望着这座饱经风吹日晒的城池，露出了一嘴的獠牙。
数百年间，这座城就是矗立在大晋的一道铁壁，打不死、压不烂，迎接着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冲杀。
大统领在少时就来过这里。
他经历过的敌人有很多，有时是云湖侯府，有时是不知名的散修，更多时候，是一群自称来自玉泉山的道士。
他永远忘不了三百多年前的那一日，那道从天而降的手掌和死在其中的同族，也是在那之后，隋人永远被隔在了天堑之外。
“仙师！”
大统领吐了一口唾沫。
“助我！”
“好嘞！”文子真轻佻的应了一声，手中珠伞闭合，然后对准紧闭的城门抬手一掷！
旋转的珠伞直直撞上了精铁重门，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烟尘四起，城墙上的弓箭手一个个被震的东倒西歪，勉励爬起，入目却是四散的沙尘。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嚎了一嗓子，“城门破了！！！”
就见在缓缓散去的烟尘之中，原本的精铁大门竟然被硬生生的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就像是被伞尖直接戳破了一样！
城门真的破了！
百斤重的精铁，竟然接不住金丹修士的随手一击。
“小的们！”大统领一马当先，“跟老子冲！”
说着，他单手一翻斩（马）刀，对准城门方向一刀斩出！
“锵！”
刀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截寒光闪闪的枪头从烟尘深处探出，露出了系在上面的殷红枪穗。
烟尘逐渐飘散，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被混元伞击出的破口处。
他有着与面容并不相符的花白头发，眼角眉梢俱是疲意，身上是半旧不新的官袍，脚上蹬着一双普普通通的黑靴，与其他人相比，简直像是从街上拉来凑数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好似被生活搓磨掉生气的男人，仅用一杆细长的红缨枪就这么将势大力沉斩马刀给顶了回去！
大统领举起被打回的斩（马）刀，脚下一沉，双臂青筋鼓起，横扫全军！
然而男人手中的红缨枪宛若一条灵蛇，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只见他脚下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踩着斩（马）刀宽阔的刀面，对准狮形蛮人刺出一枪！
在千钧一发之际，大统领脖子向旁边一扭，身体一斜，原本瞄准咽喉的一击偏移，落到了筋肉挛结的胸膛，锋利的枪尖刺入肉中，一击便在他身上扎出了一个血洞。
“呀呀呀呀呀呀呀！”
仰天大吼一声，大统领扔下手中斩（马）刀，抓住刺入身体的红缨枪，用力一扯枪杆——
男人没有松手，顺着柔韧的枪杆凌空翻起，快要落地时手腕一抖，竟把大统领整个甩了出去！
看着蛮人摔在地上，他没有迟疑，转身回援洞口，犹沾着血的长（枪）一抖，将正在往城内钻的蛮人全部扫开，然后左手高举，“放箭！”
破空声起，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头的十多个蛮人瞬间就变成了刺猬，倒在了城门之前。
摔在地上的大统领躲避不及，小腿上也挨了一箭。幽州城常年与蛮族作战，箭矢顶端都带着细钩，刺入肉里时再弹出，想要拔箭就只能硬生生挖掉自己一大块肉，可若是不挖，每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父亲！”一名狮形蛮人从后面奔来，扯住大统领的双肩就往后拉，还不忘对一旁看戏的文氏兄弟吼道，“大晋的修士已出，你们难道要站着看吗！”
“修士？你在逗我笑吗？”文子真转着珠伞，懒洋洋的扫了持枪的中年人一眼，“学了几手入门功夫而已，你那狮子老爹应付的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还是说，你自觉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你！”
“闭嘴！”大统领冲儿子呵斥一声，甩开他的搀扶，吃力的爬了起来，嘴里不住的喘着粗气，引得文子真多看了他一眼。
“老狮子，再拼下去，你身子可吃不消，”他语气凉凉，“反正你带了这么多子子孙孙，让他们拿命填去吧。”
“仙师不必说了，”大统领眼里布满血丝，“老头子在皇宫门前就该死了，能活到今日全靠陛下宽宏，今日，我便用这条老命，为陛下搏出一条通天之路！”
说完，他提起斩（马）刀，怒吼着向前冲去。
“父亲！”
“别嚷嚷了，”文子真说道，“还没听懂吗，你这老爹是要拿命给你们部族换条生路啊。”
这些话，已经与男人厮杀至一处的大统领是听不到了。
等人高的斩（马）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面对大开大合的招式，就算男人枪法精妙，一时间也难以阻挡兽人搏命般的攻势。
隐藏在血脉里的兽血彻底沸腾，大统领感觉不到四肢百骸的痛楚，拦刀阻断了男人回城的道路。
然而他并没有趁势进城，而是拖着长刀，杀了回去。
他要把他从城洞里逼出来！
二人眨眼间便过了几十招，招招致命，全不留手，很快城门附近无人敢近，只能听到兵器交击发出的脆响。
横扫**！
逼退蛮人数步，李业抖枪缠上。
白蜡做的枪杆在数次崩击下已出现了裂痕，他却觉得，这杆陪伴了他半生的红缨枪如臂使指，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大晋李家，唯有死在战场上，才不负族中英烈之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朗笑出声，似是要散尽心中阴郁，然后找准机会，一枪刺出！
这一次，没有偏。
锋利的枪尖刺穿了蛮人的咽喉，后者怒目圆睁，斩（马）刀跌落地上，双手死死的卡住枪杆，却阻止不了喷洒而下的鲜血与眼中逐渐流走的生机。
轰隆。
一道闪电降下，正正的劈中了，站在城门前的二人！
“这是……遭天罚了？”有蛮人喃喃自语。
“蠢货，”文子真冷笑，“这是要晋升了。”
轰隆、轰隆。
同样的天雷再劈两道，大统领的尸身已焦黑一片，而李业眼中精光一闪，浑身气势暴涨，只见他一抽长（枪），甩开大统领的焦尸，扭头杀入了蛮人之中。
源源不断的蛮人在他面前像是纸糊一般，无人是一合之敌，在他的带动下，本以显露颓势的守城晋军顿时气势大盛。
“枪术通神，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吗。”文子真转了转手中珠伞，“虽然大器晚成，但也不失宗师风采……可惜了啊。”
这么叹惋着，他走出阵列，挡在了男人面前。
“恭喜道友成就筑基，”文子真道，“在下罗教文子真，愿送道友一程。”
说完，混元伞又是一抖，满地的箭矢凭空飞起，调转箭头，对准持枪飞刺的李业射去！
万箭齐发！
“噗哧。”
最先被洞穿的，是李业的心脏。
紧接着，手、腿、躯干、脖颈……就连手中的白蜡枪杆，也被箭矢刺出了好几个窟窿。
鲜血顺着箭矢淌下，打湿了脚下的土地。
这名临阵突破的大晋校尉用最后的力气将长枪掼入地里，挺在了自己腰间。
依靠着红缨枪，他艰难的站在原地，想要大笑，却早就被射穿了喉咙。
最终，他只是湿润了眼眶，无力的垂下了头。
李晏赶到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在缠斗不休的两方士兵中间，有一块被让出的空地，就连前赴后继扑向城门的西蛮人，路过时也会不由自主的绕开。
而在那空地中央，是一个浑身插满了箭矢的人。
他穿着他看了千百遍的官服，纵使那已经千疮百孔。
他腰间顶着一支曾让他百般惧怕的红缨枪，哪怕它离断掉只有一步。
他有着一张他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来的脸，只是已经被血污盖住。
他有着他最为熟悉的眼睛，没有闭上。
“爹！！！！！！”
顾不上会不会被误伤，李晏疯狂的冲向男人，然而还没跑几步，就被人拎住后领，狠狠的甩到了地上。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文玉山抬脚踩住了青年，不远处，拎着珠伞的文子真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为、为什么？”李晏抬头往他，眼前一片血色。
“不想让你破坏你爹最后的荣光而已。”书生打扮的男人说道，“哪怕我不是晋人，也觉得不会有人以家里出了个数典忘祖的儿子为傲吧？”
这句话就像是戳痛了李晏心中的隐痛，令他控制不住的瑟缩了一下。
“我……我不想的，”两行清泪划过他的脸颊，“我以为他们在老家会很安全……我真的没想到……”
“你在逗我吧？”文子真像是看到了什么逗趣玩意儿一般，蹲下身俯视着他，“你还真是不知世事的大少爷啊。”
“我来问你，若是你是晋帝，面对一个家里出了叛徒的属下，你会怎么办？”
“是抄他全家以儆效尤呢？还是永世革职不再录用？”
“李家啊，在你投奔楚允那家伙的时候就毁掉了。”
这么说着，他用下巴点了点李业的尸首，“而你爹，只是想力挽狂澜罢了。”
“到最后，竟然是两个族长兼父亲的对决吗？”文子真一边说一边向幽州城走去，“走吧，老四，我差不多腻了，咱们速战速决。”
文玉山闻言松开李晏，后者一得自由就往李业爬去，对着矗立的尸体伸出颤抖的手，却始终无法碰触一下。青年蜷缩在父亲脚下，哭的涕泗横流，男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和头发，与眼泪混到了一处。
在远处，有谁撕心裂肺的喊着“城门失守”，西蛮的战吼再次响起，充斥在天地之间。
直到，一声龙吟响起。
“砰！”
什么东西重重的沉入了泥土之间，紧接着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浪。
“李！晏！”
惊雷般的怒吼声传入耳朵，青年仓皇抬头，就见手持长（枪）的李溪客正瞪着自己，双目好像跳动的火焰。
无数火龙在他身周缠绕，熊熊燃烧的烈焰在幽州城前爆开，对准西蛮大军席卷而来！
“师弟，你悠着点！”
在半空之中，一条生有双翼的蛟龙不断盘旋，考云臻骑在龙上，指挥着应龙掀起一道道水幕，将李溪客的火焰阻挡在城外。
一直驻守北方的五龙山来了！
李晏痴痴的瞧着许久不见的堂弟，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对方举起尖枪，对准了自己的胸膛也无知无觉。
“锵！”
锋利的枪尖刺到了珠伞上，折返的文子真冲少年挑了挑眉毛，“脾气真大啊，若是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杀掉人教传人，我可是会有大麻烦的。”
“所以，还是让我来陪你玩玩吧！”
混元伞开，天地无光！
天昏地暗之中，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天际，宛若升起的红莲，李溪客脚下一蹬，带着九条火龙与混元珠伞撞到了一处！
“三哥！”文玉山见状，收回化作绳索的长鞭，然而还没等他挥出，就被横空出世的一条龙尾给扫了个正着！
“乖孩子，”半空中，考云臻摸了摸应龙的脑袋，双手抓住了它的龙角，“咱们再来一次！”
李晏躺在地上，目光呆滞的看着四人一龙战作一团。
他不知道充斥在心间的是悔恨还是绝望，但那种感觉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一步步将他推向万丈深渊。
文子真戳破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是的，他毁了李家，害死了父亲，如果他当日没有跟着柳千易走，大晋与西蛮的战火或许还会重燃，但……起码父亲是不用死的啊！
怎么办？
事到如今，要怎么办才好？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在西蛮皇宫门口的遭遇和那副被灌输进脑子的画面。
然后他抬起手，死死的捂住了胸口的位置。
在他的手掌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那片画着阵图的纸人所在。
“喂！东张西望的干什么呢！”
粗鲁的呵斥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一名身穿差服的魔头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对着其中一人指指点点，“你！对！就是你！”
被他挑出来的魔头穿着一件棕灰色的斗篷，用帷帽挡住了大部分容颜，只露出了一小截白皙又漂亮的下巴。
这样的打扮在九幽其实并不少见，毕竟魔头来历繁杂，生的也奇形怪状，上鱼下人都能算眉清目秀，照他们的话说就是：“像落山和伽罗耶大人那样的绝世美人全九幽也只有两个啊！”
“把帽子摘下来！”魔头拿出一打通缉令，“我们接到举报，有通缉要犯在九幽诸城之间流窜，我看你就很可疑啊！”
“官爷，你可真爱说笑。”棕衣人的声音温润又低沉，只见他抬手摘下了帷帽，露出了一张清俊无比的脸来。
差役倒抽一口凉气——惊的。
飞速翻阅着手中的通缉令，他拿出其中一张画像，在棕衣人旁边展开，左看看，右看看，眉头直接打成了一个死结。
像吗？
真像啊！
但是这画里的明明是个姑娘，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带把的呀！
若是放在凡间，那肯定是宁肯杀错不肯放过了，但这可是九幽，怪里怪气的种族多了去了，别说连性别都不一样，就算相似度到了九成九，也有可能压根就是两个人！
毕竟有些家伙就是全族都长一个样，比如说胖头鱼……
差役大人很纠结，“叫什么、来天火城干嘛，老老实实交待！”
“回官爷，”棕衣人笑吟吟的答道，“小人姓凌，名湛，家里还有一位兄长名星渡，就在附近的鬼市做生意，来咱们天火城，主要是为了见见世面。”
“你一个魔头，有亲戚在鬼市？”差役狐疑的看着他。
“唉，官爷您有所不知，”棕衣人发出了一声叹息，“我那兄长死的惨，化为了厉鬼在九幽重生，我呢，却是走火入魔下来的，如今虽然立场相左，但这亲戚还是要走动走动的。”
“这倒也是。”差役跟着点点头。
在九幽，这种鬼和魔是亲戚的事虽然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些还是打着打着突然就魔、鬼殊途了的呢！
至于鬼市……他确实听说附近来了一个大鬼市，还打算下了差就去喝上一杯呢。
当然，也不能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差役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跑开——这就是去鬼市核实了。
另一名差役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拿着凌星渡的画像回来了，在众人面前一展开，收获了整整齐齐的抽气声——还是被惊的。
特别是先前的差役，看着画像上与棕衣人一模一样的男人，满心都是后怕。
他们果然是全族都长一张脸！差点就野蛮执法，被人抓住把柄了！
自觉离丢官只有一步，差役赶忙收起通缉画像，对着棕衣人满脸陪笑道：“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也是职责所在，千万别往心里去哈。”
“官爷客气了，”棕衣人也很和气，“这点小事我还是省得的。”
听到对方的保证，差役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也很想横行无忌、鱼肉乡里啊，但如今在九幽，每个魔头都削尖了脑袋往内阁七魔麾下凑，而天火城又是须焰摩大人的城池，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这个看大门的美差呢！
绝对不能给那群小贱魔趁虚而入的机会！
除去作为内阁七魔之一的大本营的特殊意义，天火城能吸引如此之多的魔头排队进入，主要还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九幽一个格外出名的景点。
没错，景点。
天火城建在一座活火山上，被城池围起来的火山口没日没夜的冒着黑烟，里面盛满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岩浆，这就是闻名九幽的烈焰澡堂。
作为九幽最爱泡澡的男人，须焰摩没事的时候，都会泡在岩浆里享受，因此，欣赏他泡澡时的英姿，也成了九幽众魔的一大盛事——怪不得他能和伽罗耶搭上线，虽然一个人是泡岩浆，一个是玩泥巴，但好歹都是泡啊！
相比之下，呼噜那种挂在树藤上玩引体向上的就是异端！
棕衣人说他是来见见世面，同样的理由差役天天都听，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事实上，这些土包子的老婆本也是天火城一项重要收入来源。
排队入城的魔头很多，棕衣人却并不骄躁，因为……他早就报好了观光团。
“丙字玄一七四号团都过来集合！”一名长得像火山灰石、还四处掉渣的魔头举着一只同色小旗子，在入城处摇旗呐喊。
包括棕衣人在内，丙字玄一七四号团只有五名游客，因为这是一个精品团，据说可以从火山口往下眺望澡堂内部——当然，价钱也很美丽。
“诸位客官，鄙人就是本次为你们服务的向导，叫我火山灰就好。”全族都叫火山灰的小天魔如此说道，“为了能让客官们玩的开心，在咱们进城之前，有几件注意事项还是需要给诸位说清楚。”
“天火城内，严禁提起呼噜大王及羁舍城，违者将会被烧成渣渣，请大家一定要谨记。”
须焰摩和呼噜的恩怨基本上全九幽都知道，众人纷纷点头。
“在城内，决不允许做出任何会影响到大人泡澡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大声喧哗、聚众闹事和往火山口扔垃圾，特别是最后一条，很可能会招致须焰摩大人的怒火！”
这个也可以理解，谁也不想在澡盆子里看到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众人接着点头。
“由于须焰摩大人是一条充满了芬芳的单身狗，任何秀恩爱的行为都会让他老人家感到不适，因此，在天火城里，决不允许出现卿卿我我的行为！”
说这话的时候，火山灰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团内一对你侬我侬的猪头魔情侣。
……这就有点过分了啊，不过我们入乡随俗。
除了情侣外的其他三位游客用力点头。
读完了足足三页纸的禁忌事项，火山灰终于意犹未尽地收起手册，重新挥舞起了小旗子，“那么诸位客官，请跟小的来。”
与一般的城池不同，天火城是回字状的。
整座城池围绕着火山口用竹竿与木板搭成，四面全部连在一起，除却街边的商铺与住宅，供人行走的通道不过一丈见宽，若是遇到拥挤之时，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落入深不见底的火山口中。
“天火城分为上、中、下三层，”火山灰一边蹦蹦哒哒一边说道，“上层就是咱们所在的地方，都是些商户与旅客，没什么稀奇的，如果有客官想要稍点手信回去，我很推荐咱们这边的火山灰饼哦？”
考虑到他掉了一路的渣渣，十分怀疑这灰饼成分的五人纷纷表示自己还太不饿。
“好吧，”火山灰扁了扁嘴，“等你们饿了的时候，一定要去试试哦。”
“中层是须焰摩大人下属的住所，”得了敷衍保证的火山灰又打起了精神，“一般而言，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我们‘死也绝不退钱’观光商号的大东家就住在那边，他十分慷慨的贡献出了自己的住所，让咱们可以近距离的观赏烈焰澡堂！”
天呐，竟然能如此之近的看到澡堂！
猪头魔情侣兴奋的快要晕过去了，据他们所说，他俩之所以结缘，就是因为都是内阁七魔的狂热追随者！
众人毫不怀疑，等到了最后观赏澡堂的环节，要是碰上了须焰摩在泡澡，他俩能把对方当作垃圾丢下去。
当然，前提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因为秀恩爱而被抓起来。
“真恐怖，”一只长得活像蜥蜴的魔头对棕衣人耳语，“他们那群猪不是最崇拜伽罗耶吗，真是猪圈大了什么都有啊。”
棕衣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最下层呢！”长着一对兔耳朵的魔头问道。
“那里啊……”火山灰压低了音量，“那是须焰摩大人的自留地，老实说，我也从来没下去过。”
“听起来是个好地方啊，”兔耳魔头一边说一边把手搭上了棕衣人的肩膀，“怎么样小美人儿，要不要跟哥哥我一起去探险呀？”
说完，长耳朵和短尾巴还翘了翘，对着他舔了一下嘴唇。
“唔。”蜥蜴魔头连退几步，一脸的嫌弃，“这群兔子什么时候能要点廉耻！”
“不可能吧。”猪头魔情侣一齐摇头，“他们可是兔子啊！”
“喂喂喂！”火山灰很不高兴，“都说了城里严禁秀恩爱！”
“我们又不是情侣，”兔子魔头答的头头是道，“只是萍水相逢之后，决定互相帮助而已。”
对于同行者如此露骨的搭讪，棕衣人笑了笑，对他伸出了手——
“对不起！”
被悬空拎在火山口上方，兔子魔头哭的不能自已。
“是我错了！请饶我一命吧！”
一旁的火山灰还在添油加醋，“别嚷嚷，小心执法队来抓你了。”
经过一波三折的入城介绍，众人纷纷要求先去看烈焰澡堂——照眼下这个闹事频率，他们很怕还没逛到就被执法队抓走烧掉。
于是，火山灰勉为其难的放弃了带他们去饼店推销的计划，领着五人向中层走去。
连接上下层的是一只只火山蜒蚰，它们懒洋洋的挂在竹楼与火山壁之间，享受着无处不在的硫磺味及高温，偶尔还会用数不清的腿拨开飞溅上来的火星和石块。
“因为这是一座活火山，所以天火称被烧毁的频率相当高，”火山灰攀在蜒蚰腿上，被它们带着下降，“一开始我们还用石头搭建城池，后来为了节省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木头真是一个好东西，每次喷发都烧的一干二净，重建的时候省了好多事呢。”
这么说着，他带着五人跳下蜒蚰，来到了距离火山口更近一步的中层。
比起简陋的上层，中层可以用独门独院二层小楼来形容了。
“大东家的屋子在最里面，”火山灰骄傲道，“也是最接近澡堂的地方，你们一会儿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说不定须焰摩大人就在泡澡呢。”
说完，他摇了摇手中的小旗子，带着众人走到小道的尽头，竹板就铺到此为止，前面都是嶙峋的山石，往下看的话，可以看到最深处的红色岩浆漩涡。
“就是这里啦。”火山灰喜气洋洋道，“想要合影留念的赶快啦。”
蜥蜴魔头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他：“？？？”
兔子魔头捋了捋耳朵，深吸一口气，住着火山灰破口大骂，“宅子呢！宅子呢？搞了半天你就叫我们在大街上看？！”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小点声，都说了小点声。”火山灰扑过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就在他们打打闹闹的时候，猪头魔情侣突然齐齐倒抽一口气，指着岩浆深处，颤抖道：“那、那是不是须焰摩大人？”
此言一出，顿时抱怨的、打架的、看风景的都聚拢在了木板道的边缘，往烈焰澡堂里眺望。
只见一名裸（露）着上半身的天魔正泡在不断冒泡的岩浆之中，十分得意的哼着走调的小曲儿。
他有着红黑相间的巨大狗头，与近似人形的身体，哼到高兴处，还会从岩浆中伸出一根毛绒绒的腿，伸手搓上几把。
“没错，”火山灰小声道，“诸位客官运气可谓爆棚，这位正是大人本尊呐。”
“他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棕衣人轻声说道。
“好吧，不止一次大家向我们抱怨为什么大人不是火山蜒蚰，”火山灰扶了一下额，“我不得不强调这第一百零一遍，大人养蜒蚰不代表物似主人形，他不需要长得像蜒蚰，真的！”
“不，”棕衣人摘下帏帽，“我以为，他会更强一点。”
说完，他走到木道边上，对准岩浆，纵身一跃。
“她在干什么！”兔子魔头一蹦三尺高，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难道这姑娘才是最狂热的那个？”
“你在说什么！”火山灰崩溃道，“那是个男人！”
“不，是个姑娘。”打断它的是猪头魔情侣，“我们闻出来了。”
不管崖上再如何争论，棕衣人仍在下坠。
只见那剑棕色的斗篷在飞速的坠落中稍起了一点缓冲作用，以便她一边下坠一边伸出手，狠狠的抓住须焰摩的头，一把按在了岩浆里！
巨大的下坠力带着凌玥冲进了岩浆中，她按着猝不及防的狗头天魔，一直潜入了火山口的更深处。
“咕噜咕噜咕噜……”
狗头天魔在她手中奋力挣扎，就算是他，也无法在这恐怖的高温中憋气太久。
凌玥不为所动，手指死死的扣住对方的脸，澎拜的魔气渗透进了沸腾的岩浆之中，其中的丝丝缕缕钻入了须焰摩的身体。
缺氧加上高温，天魔的眼神恍惚了起来，一首不知名的笛曲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是来自于深渊的征召。
“轰！”
而在火山口之外，四只魔头眼睁睁看着棕衣人带着须焰摩沉了下去。
“怎么办！”火山灰发出了与外形不符的尖叫，他带进城的游客袭击了城主，光是想想，他就吓的要疯了。
“你们看！”兔子魔头一指微微坍缩的岩浆，“那是什么！”
“往后退！”
蜥蜴魔头转身就往身后的宅子里钻去，却被紧闭的房门又给挡了回来。
“别乱跑！”火山灰绝望的喊道，“被他们抓住，你们会死的！”
“你们听到了没有！”猪头魔情侣抱在一起了，还不忘异口同声的嚷嚷，“有乐曲声从下面传过来！”
“轰！”
一块燃烧的岩石从火山口飞出，落到了二层的竹板路上，顿时点燃了整个木楼。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五个魔头闷头向着火山蜒蚰冲去，然而受惊的蜒蚰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正在飞速的沿着山壁撤离。
足下一蹬，兔子魔头仗着出色的跳跃力扑到了蜒蚰的身上，他转身想回去拉剩下的人，却见有更多的石块从火山口的飞出，撞进了木质的建筑物里！
紧接着，从那深渊通道里喷出的不再是带着火星的石块，而是橙红色的岩浆——火山喷发了！
目光死死的盯着充斥着黑烟的洞口，兔子魔头开始大呼小叫，然而，当喷溅的岩浆吞没起这座天火城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就像这城中无数目睹了火山喷发的魔头一样，他哼起了脑子里的笛曲。

第137章
喷发的岩浆吞没了脆弱的木城。
在冒着黑烟的火山口，一只白皙的手从内伸出，搭在了隘口之上，紧接着，一道身影翻身而出，把手中的重物给扔在了地上。
那东西落在流淌的岩浆里，溅起了几滴“水花”，随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看清昏暗天空的那一刻，须焰摩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等到他看清身旁站着的是谁后，他果断又把眼睛给闭上了，仿佛从来没有醒过一样。
凌玥没戳穿他拙劣的装死技巧，而是从衣袖里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弯腰在这条落水狗脖子上系好较短的那一头，还贴心的打了个漂亮的死结。
然后，她拉动手中布条，一路牵着他往山下走去。
此时的天火城已经完美的付之一炬了，好在大家伙被烧经验丰富，逃命技巧老道，没并没有多少倒霉蛋丧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之中，当然，就算有，也没人在意。
不过，要说一点后遗症都无也不太现实，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边哼曲一边抖腿，仿佛不这么干魔生就少了一大块似的。
不圆满，真的不圆满。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起的头，幸存的魔头们自发的向着山脚下的鬼市走去，一个个好似饿了许多天的狗见了肉骨头一般，眼冒绿光，连平日里最为注重的门户大防都扔了。
对此，须焰摩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过考虑到他如今也被人牵绳溜着，实在不好大放厥词。
主要是，怕疼。
这些魔头浑浑噩噩的往山下走着，偶尔有几个走的太慢，被这二人赶上的，也像是完全看不到在地上被拖着的城主大人，只是一味的闷头赶路。
就这样，凌玥畅通无阻地带着须焰摩走到了一片平坦的空地上。
火山依旧在喷发，喷涌的灰尘黑压压占据了本就算不上明亮的天幕，无数燃烧的石块从高空坠落，岩浆汇聚而成的河流顺着山坡往下流淌，接连不断的震动从地下传来，令人怀疑须焰摩是不是在火山里藏了一百个给他捏脚的壮汉。
须焰摩本人当然对这种毁人清誉的说法嗤之以鼻，不过他现在顾不上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名声，而是趴在被岩浆肆虐过的地上，盯着不远处的铁锅瑟瑟发抖。
袖里乾坤这项法术的好处就于，你永远可以往里面塞一大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的奇怪玩意儿，比如说一口出自名匠之手的浑圆铁锅和里面已经炖了一半的高汤。
岩浆的存在省去了驾锅点火的步骤，凌玥干脆将铁锅往地上一放，在地热的烘烤下，很快就冒出了徐徐的青烟，里面的高汤也冒出了咕嘟咕嘟地泡泡。
拿出汤勺在里面搅了搅，凌玥捋了捋衣袖，找了一块尚算干净的岩石，盘腿坐了下来。
这是要等着水开就要铁锅炖他了吗？！
须焰摩惊恐的视线在铁锅和少女身上来回徘徊，身体忍不住缩成了一团。
好在，这样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很久，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传来，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停在了一人一狗面前。
“舞法神教的教主，是吗？”
稚嫩的女声从车厢内传来，期间还夹杂着奇怪的“磕巴磕巴”声响，好似说话人在一刻不停的磕着瓜子。
“我有个买卖，想跟你做做。”
听到这个声音，须焰摩眼前一亮。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凌玥扯了扯牵狗绳，对车内之人说道：“这位首辅，你喜欢狗吗？”
大概是须焰摩的惨状实在不忍直视，对面沉默了一瞬，才有点磕巴的回道：“也、也不怎么喜欢啦。”
“切。”凌玥偏过了头。
自觉在鬼门关绕了一圈的须焰摩流下了劫后余生的泪水。
马车里的人：“……”
被她这么一打岔，原本营造出来的神秘感摔了个细碎，落山干脆也不折腾了，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怎么猜出是我的？”
说完，她又恍然大悟般道：“你是故意跟顾秉诚说那些的？你知道他在给我通风报信？”
“演技太差，”凌玥淡淡的回了她一句，“装疯卖傻过头了。”
落山闻言又是一窒，过了好半天才说道：“我会把这句话转告给他的。”
“但是我方才所说的买卖，还是想让你听上一听。”
“行吧，”凌玥勉为其难道，“虽然你不喜欢狗，但我也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就那玩意儿谁会喜欢啊？
看了由狮子犬变成赖皮狗的须焰摩，落山假装自己已经瞎了，“你既然对九幽权柄毫无兴趣，我也不愿意替他人做嫁衣，不若我们双方就此联手，如何？”
“由我出面代表内阁宣布舞法神教为国教，并让所有手下无条件的加入你们，而你，帮我把伽罗耶她们变成信徒，我是指，真正的信徒。”
“野心不小啊，首辅大人。”凌玥一挑眉毛，“可我从中好像拿不到多少好处啊。”
“狂斧是宗玄的人。”隔着层层帘帐，落山的声音有些飘忽，“追随呼噜也好，投靠你脚下这条败犬也罢，都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挡箭牌而已。”
“不可能！”听到这里，须焰摩彻底蹲不住了，“狂斧对我忠心耿耿！”
“哦？”落山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瞬间，像是在给讥笑空时间，“那你告诉我，你落难至此，那位忠心耿耿的下仆在哪里？”
“……他、他、他……”须焰摩语塞，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懒得跟这条蠢狗多说，落山继续道：“教主阁下应当发现了，九幽其实与世人所想所传很不一样，我们并非毫无理智的狂徒，大部分人只是在延续凡间的生活罢了。”
“甚至于，由于多年与外界不通，九幽的天魔们还不如那些从凡间来的小鬼会耍心眼，更不要说那些被他化自在天魔送下来的魔头了。”
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他化自在天魔了，不过那种满肚子坏水是种族天赋，其他天魔羡慕不来。
“我时常在想，长此以往，我们会不会被自己制造的仆役推翻？”
“所以你干脆把他们都送去给烛九阴吃掉？”凌玥鼓了几下掌，“顾秉诚了解真相后还愿意给你卖命，真是了不得的忠心。”
“九幽就是如此，胜者为王，没什么稀奇。”落山又磕了起来，“如果你把我干掉，他也会跟没事人一样帮你做事。”
“啊，我不是鼓励你干掉我，别把手往腰间搭，我知道你在那里藏了一把刀。”
凌玥有些惋惜的收回了手。
“这么说吧，我希望九幽能维持原状，而宗玄想让九幽重临人间，”落山解释道，“考虑到九幽自上古以来就想要取凡间而代之，我应当算革新派，他呢，是个守旧的老顽固。”
须焰摩举手，“那我们呢？”
“正常人说话，傻子别插嘴。”落山训斥了一句。
须焰摩的尾巴连耳朵一起耷拉了下来。
“所以？”凌玥问道。
“所以，如果你答应这笔买卖，我会出手帮你处理掉狂斧，”落山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我可以保证，九幽发生的一切，都传不到宗玄的耳朵里。”
换言之，也传不到波旬的耳朵里。
“你如今的所作所为，让那位大人得知的话，就会功亏一篑，不是吗？”
“有那么一点意思了，可惜，也只有一点。”
这么说着，凌玥抽出腰间的长刀，对准面前的马车斩出一刀！
刀光如虹，转瞬即至。
就连须焰摩也没看清她的动作，等到眼睛捕捉到刀影，落山乘坐的马车已经一分为二。
只见那切口十分整齐，完美的将车子从中一刀两断，而从断口处，可以清晰的看到一只半人高的大仓鼠正拿着往嘴里塞到一半的坚果，一脸震惊。
“谈买卖的基础就在于双方势均力敌，”凌玥把刀插回了鞘中，“很可惜，咱们之间并不是。”
“最迟明日，你刚才应允的那些，我都要见到。”
“差了任何一条，我斩的就不再是马车，而是你。”
“一日太紧了！”落山咬牙切齿的说道，“我需要时间去说服内阁中的其他人！”
“别担心，小可爱。”
凌玥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之前我拜访天火城的时候，有四个有趣的同伴，分别是一只兔子、一只蜥蜴还有一对猪。”
她道：“他们各为其主，但好像都是冲我来的呢。”
“所以我啊，也有点按耐不住上门拜访的冲动呢——不如就这么跟其他人说好了。”
落山当然能猜出这群家伙背后都是谁——波旬在上，内阁七魔抛除她、宗玄还有傻狗，就只剩下四个了好吗！
但这不妨碍她听的目瞪口呆，“……我记得，舞法神教的教义里有写‘舞法天女怜爱九幽众生’？”
“你也说了，”凌玥耸了一下肩膀，“那是舞法天女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哪里来的绝世魔头啊？”
“人间来的啊。”

第138章
庚子年，正月廿一，忌取渔。
一艘破旧的渔船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起起伏伏，船主人是一名瘦小青年，正一点点把满载而归的渔网往船上拖。
他有着南洋人常见的黝黑皮肤，混合着豆大的汗珠，在烈日下发出了黑亮的光。他的双臂瘦却结实，鼓起的筋肉蕴含着足以与入网鱼群搏斗的力量。
雷环知道今天不应该出海。
村里的老人们总说，在休渔的日子里下网，会引起海神的愤恨。
但他的长姊很快便会嫁给安家的少爷，即便只是个妾，他也不愿让她在出嫁那日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想要新衣，就必须用更多的鱼去换。
雷环祖祖辈辈居住的村落叫做安宅，名字就源自村中富户安家，整个村落世世代代以打渔为生，通过安家对外售卖海货，换取生活所需。
可以说，他们都是安家蓄养的渔户。
对于长姊的婚事，雷环其实并不赞同。
他总觉得，那位安少爷高高在上，将来若是欺负了阿姊，他就算是一头磕死在安家的石狮子上，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然而，阿姊总是告诉他，等她嫁入了安家，等管家再来收购海鱼的时候，自家拿到的钱就能再加一成，虽然看起来不多，但积少成多后，也够他讨媳妇了。
雷环不想要媳妇，他只想阿姊好，可村里人都说，嫁给安家少爷当妾就已经足够好了。
自那以后，他打渔就更卖力了些。
今日的收获远超以往，他看着兜网里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鲜鱼，盘算着新衣之外还能给阿姊置办上一盒香粉——安家的丫鬟们在背后嘲笑他们身上有股子挥之不去的鱼腥味，他都记在了心里。
异变就是这时发生的。
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突然冒起了无数人头大的水泡，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炸响，一条条一尺来长的大鱼从水中跃起，劈头盖脸的向着船身砸下来，锋利的鱼鳍在雷环身上划出了不少伤口。
面对天降鱼群，他第一反应，便是拿起船桨，疯狂的往码头划。
海神发怒了！
南洋上的每个渔人都知道，在诱人的珠宝后面往往藏着抹了毒的利刃，在这片碧波之上，永远没有不劳而获。
咕嘟咕嘟。
海水发出了煮沸般的声音，一条足足半丈长的大鱼飞跃过他的头顶，砸入水中激起了好大一个浪花。
跑！跑！跑！
吃奶的力气都拿了出来，雷环飞快的向着码头靠近，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渔民，均被眼前诡异的情形惊的两眼发直。
“雷家小子，快啊！”
常年照顾他的胡叔疯狂的冲他招手。
“别停！赶紧划！”
死都不敢往后看一眼，雷环疯狂划动船桨，闷头往前冲，然而船依然走的越来越慢，仿佛有人在后面扯着船身一般。
“锚绳！”胡叔扯着嗓子喊道，“把绳子抛过来！”
此时距离码头还有段距离，但雷环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拿起船上的麻绳，对准了胡叔抛了过去。
后者连跑带跳的接住，立马被拉的往海里扑，千钧一发之际，附近看热闹的渔民一齐动手，把他和麻绳拉了回来，往码头上一圈圈的缠。
飘摇的渔船终于靠了岸，顾不上船上的鲜鱼，雷环连滚带爬的跑回陆上，迎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死衰仔！休渔期都敢出海，不要命了啊！”气喘吁吁的胡叔当场给了他一巴掌，看样子是气的不轻。
挨了打的雷环也不敢吱声，畏畏缩缩的往海上看，就见他打渔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道恐怖的大漩涡，像是一只即将睁开眼睛。
“传水中的海眼吗？！”
有渔民在大呼小叫。
“这是海神发了怒啊！”
“怎么办？我们要把雷家的二小子扔进去吗！”
“都闭嘴！”眼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胡叔大喝一声，“海里有大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从大漩涡的深处缓缓升了上来，只见海水被棕褐色的巨物分开，在海眼之中，隐隐现出了亭台楼阁的模样。
雷环揉了揉眼睛，若不是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圈，他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的有一座池在海底下！
“让开！都让开！”
吆喝声由远及近，几名家丁打扮的男人拨开人群，后面跟着安家少爷，只不过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青年此刻正哈着腰陪在一群陌生人的身旁，看起来分外滑稽。
这群生人穿着统一的袍服，衣角上画着不同颜色的竹子，最奇怪的是，他们围着一名看起来刚过总角的孩童，甚至还隐隐以他为首。
“仙师，就是这里。”
安少爷一指远处的大漩涡，对着那称得上玉雪可爱的男童说道。
“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那男童老气横秋的说道，“想要命，就都给本座滚远点！”
“是是是，”安少爷忙不迭的应道，一边示意家丁疏散人群，一边瞪了胡叔几眼，“愣着做甚么，还不赶紧带他走？！”
“走走走走！”
胡叔闻言立马去拉雷环，而后者则呆愣愣的望着远方的海眼。此时那座水中仙宫已全部露了出来，它似乎建于一座金褐色的岛屿之上，数不尽的海水从中淌出，露出了由珊瑚组成的茂林和盘踞在岛屿边缘的各色海草……
不，那不是岛屿。
雷环的手指陷进肉里，眼睁睁看着“岛屿”伸出了头——那是一只金棕色的大龟！
“焉儿。”男童沉声唤道，伸出了右手。
一名相貌格外艳丽的少年出列，递上了一柄火红的拂尘。
男童接过拂尘，注视着远处展露原形的巨鳌，脚下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滚！”
那一声怒喝犹如春雷乍响，惊醒了呆立的渔人，就见晴空万里的天上突然被翻滚的红云覆盖，条条红线自天幕降下，于海水之上编织成天罗地网，对准巨鳌兜头罩下！
前腿拍打着海面，巨鳌试图摆脱罗网的追捕，它身体晃动，掀起万丈巨浪，然而线网穿过海水，不依不饶的追了上去。
就在那红云织网不断收紧，眼看就要将之彻底拢住时，突然有万条金光从巨鳌背部发出，穿过罗网缝隙，将天海之间映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滚远点！”
肖楚面色微沉，反身对准码头打出一掌。
剧烈的掌风席卷着逗留的渔民飞速远去，把这群碍事的凡人清走后，他把手中拂尘对准金鳌岛扔出，化为了万千红线。
然而，一只纤纤玉手从金光中伸出，轻轻一拨，拂尘红线便根根断裂。
“噗——”
肖楚喷出了一口鲜血。
随着主人受创，笼罩在巨鳌上的罗网烟消云散，而在千条瑞气之中，一道婀娜的身影款款走来。
那是一名只消看上一眼便觉**蚀骨的女子。
面如芙蓉、肤如凝脂，身材钱秾合度，多一分则嫌肥，少一分则嫌瘦，衣袂飘飘，黑发如瀑，既是九天仙子，亦为乱世妖姬。
“好俊的手段，”女子开口，娇媚无比，“不知是哪位道友的手笔，金光我敬佩不已。”
可惜，她面前的是火云老怪肖楚，只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呸！在本座面前搔首弄姿，不知廉耻！”他勃然大怒，指着女子的鼻子骂道，“金光圣母早被番天印砸死了！老虔婆！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女子脸上的笑意退去，“区区元婴，也配在我面前放肆？”
这么说着，她抬起双臂，身后岛上升起整整二十一面宝镜，配以二十一根竹竿，面面对照，环环相扣，万千金光涌动，对准海岸激射而来！
金鳌岛十绝阵之五，金光阵！
“太华山弟子都有！”肖楚沉声道，稚嫩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威严，“结阵！”
早有准备的弟子们齐齐坐下，手掐法诀，法力汇聚之下，于半空中凝出一道半虚半实的宝镜。
阴阳镜对金光阵！
“混乱阴阳，生死有命。”肖楚厉声喝道，“死生无常，阴面告死！”
话音刚落，宝镜镜面一片漆黑，四下阴风四起，翻涌的黑气迎上了扑面而来的金光！
两道昭示着死亡降临的力量相撞，沸腾的海水之中，翻着白肚的海鱼密密麻麻的漂浮在水面之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腥臭。
“混乱阴阳，生死有命！”肖楚再念咒文，“生死无常，阳面宣生！”
漆黑的镜面在瞬间转白，璀璨的白光逆流而上，本已失去生机的海鱼纷纷跃出水面，鱼尾拍打水面，激起雪白的浪花。
一盏茶间，阴阳镜已翻了两面，黑白光柱交替，硬生生将金光阻隔在了海岸之前。
“啪啪啪。”
金光娘娘拍了三下手，赞许道：“能把阴阳镜用到这个地步，即便在三清弟子之中，也有你一席之地，当真是好手段。”
“只是我这金光无穷无尽，你这阵法却有穷尽之时，到时候，你又能阻我到几时？”
“谁知道呢？”肖楚冷笑一声，“我太华山还有一人能动，便拦你一日，若是有一山能动，便拦你到死。”
“总归，要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日才行。”
“就算我们做不到，”他看了看脚下的土地，“但也总有人会做到。”
“我反对！”
九幽松果城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内阁大会正在火热进行中。
坐在首座上，落山看着下首的这五个倒霉孩子，特别是一边拍桌子一边试图维持优雅高贵的伽罗耶，顿时觉得面前的坚果都不香了。
说真的，就没人路见不平，把这只烦人的小香猪给烤了吗？
要追溯她和伽罗耶的恩怨，那就要从第一届九幽美人评比大会，她们两个以开天辟地般的姿态共享魁首名号说起……
算了，这点子破事也没什么好回忆的，容易伤肝。
“凭什么她说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伽罗耶这一连串“什么”用都快成绕口令了，“我们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不要啊。”又一次，须焰摩的嘴巴快过了脑子。
“你闭嘴！”伽罗耶恨不得用蹄子撅死这条傻狗，“要不是你被俘虏，我们会这么被动吗？！”
还带着狗圈的须焰摩瑟缩了一下。
“好了好了，都消消火，”坐在二人对面的庞提业捋了捋长长的兔耳朵，抛了个辛辣级别的媚眼，“多大点事，有什么值得吵的？”
“人家要的又不是你们的命，忍一忍，等送走这位瘟神，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你这只用下半身思考的兔子一定是看上人家了，”一只刺猬把脚丫子撂在桌上，大刺刺的扣着鼻孔，“也不瞧瞧你自己那德性。”
“白吉格，你这伽罗耶的狗腿子也有脸说我？”庞提业刚想拍桌而起，就看到须焰摩一脸惊愕的瞧着他，“不，我说的不是那个狗腿子……算了，我解释不清。”
“行了！”伽罗耶本来满肚子的火也被这群傻逼给搞得瘪了，她扭头看向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大蜥蜴，“朱豪，你来说！”
明明是只蜥蜴却偏要姓“朱”的天魔保持着深沉的姿势，没有说话。
伽罗耶气的想用蹄子砸他。
“既然咱们讨论来讨论去也没个结果，”落山把最后一颗坚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不如就让她自己跟你们说吧。”
话音刚落，议事厅的大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伽罗耶：“……落山你这死肥婆别、别以为这就能吓到本、本姑娘……”
“哒、哒、哒。”
脚步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踏在了众魔的心头，踩的他们屏住呼吸、浑身紧绷。
须焰摩的尾巴摇的飞起，异常狗腿的从座位上跳起来，抄起衣角就把椅子面擦了擦，然后蹲在椅子边上，乍看真是看家护院好帮手。
来人勾过椅子，对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六位魔头露齿一笑，“诸位早啊，本教一向讲得是海纳百川，诸位对我有什么意见，不如当面锣对面鼓的讲出来，咱们一起商议商议？”
“就从伽罗耶小姐开始吧。”
伽罗耶……伽罗耶她安静如猪。

第139章
松果城议事厅从未这么安静过。
静到一根头发丝落下的声音都听清。
凌玥的目光一一扫过正襟危坐的天魔们，轻笑了一声，“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咱们就说点正事吧。”
“先前首辅阁下已经答应了我，以内阁的名义昭告九幽，承认舞法神教的地位，我想应该没人想耍赖吧？”
“今日傍晚之前，我就可以让手下把这事通传九幽，”只是一会儿的功夫，落山鼓起的腮帮子就瘪下去了一块，有侍从连忙给她换了一盘新的瓜果点心，“我可以用首辅的名义保证，内阁手下的魔头都会改信舞法天女——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这就够了，”凌玥颔首，“鬼派那边已经点了头，到时候诸位就都是教友了，可得好好相处啊。”
此言一出，不少天魔一个没控制住，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当然，凌玥之前在向十方鬼王通传时，他们也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神情。
考虑到他们以前碰面时几乎没有说过“王八蛋”和“杀你全家”外的话，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
反正他们并没有全家可杀。
问题应该不大。
得出以上判断后，凌玥说出了她的下一项要求。
“作为九幽第一大教的教主，我需要一个新的总坛，可以在举行仪式时容纳所有的教众。”
“你不是已经有了羁舍城吗？”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的伽罗耶小声说道。
“是我们已经有了羁舍城，”凌玥平静的纠正道，“伽罗耶小姐是打算叛教而出吗？”
“口误！都是口误！”刺猬白吉格立马用粉红色的小爪子捂住了伽罗耶的嘴巴，后者正抵死挣扎，以防自己被尖刺扎成马蜂窝。
见他们悔过之心如此强烈，凌教主用博大的胸襟原谅了这一小小失误，一如既往。
眼见伽罗耶是不中用了，庞提业无奈的接过了提问这一职责，“那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我要建一座金身塑像，”凌玥拿出了一副画轴，在众人面前展开，“就像是这样。”
众魔定睛一看，就见上面是一幅栩栩如生的人像。
与最初那幅充满了敷衍和恶意的“折叶戴花图”不同，这幅画像显然倾注了作画者更深的感情和用心——恶意起码增幅了百倍不止！
只见男人脚下的扁舟变成了一片绚烂的花海，而他身上的青衣也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七彩羽衣，活像是把呼噜扒皮晒干了后披在身上。
这幅画无论是从构图还是色彩都及其大胆，至于美观与否——看过的魔头纷纷表示自己快瞎了。
“这、这是什么？”
九幽的土包子们被深深地震撼了，就连朱豪也维持不住那张深沉的蜥蜴脸，露出了自己的血盆大口。
“唉，没想到我隐藏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你们发现了。”凌玥忧愁的叹了口气。
不，这明明是你拿给我们看的。
众魔齐齐退了一步。
凌玥犹自说道：“是的，这么多年来，波旬大人都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悉心教导，只不过之前我领悟的教诲还不够深刻，无法将他老人家的英姿以笔墨描绘，才退而求其次，画出那种亵渎之作。”
“而如今，我终于把舞法神教发扬光大，得以让天女曼妙的身姿重现九幽，”这么说着，她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半个月内，我要见到天女的金身塑像。”
落山颤巍巍的接过画轴，“……要多高？”
“当然是让所有教徒一抬头就看到，”凌玥说道，“无需担忧，我已经选好了摆放的最佳位置。”
说着，她掏出九幽的地图，在上面一点，“就是这里。”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山的那边，雷狱里面，有一只快乐的烛九阴。
他贪吃又懒惰。
他阴险又狡诈。
他看守着九幽最恐怖的怨鬼，每天只能靠着吃吃魔头打发时间。
直到有一天，雷狱之外传来了迷之声响。
“嘭！”
“哐当！”
“嘶啦嘶啦！”
“啊，我死了！”
在第一百零一次被从美梦中吵醒后，烛龙终于消耗光了所有的耐性，非常的想要出去玩。
哦不，是想要出去展现雷霆之怒，让胆敢扰他沉眠的小虫子付出血的代价！
最重要的是，他断顿了。
是的，他断顿了。
你没有听错，神秘的钟山之神，摸鱼大王，贪吃界的主宰，断顿了。
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第一天没有迎来送饭队伍时，其实烛龙并没有过多的担心。
毕竟他还记得自己正在玩的新游戏，不出意料的话，外面应当正被搅的风雨飘摇，这种特殊时候，天魔们分不出心力来投喂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当第十天还没有人来给他送饭时，烛龙出离愤怒了！
虽然作为一名上古神明，他几百年不吃不喝也没事，但这不代表他们可以轻视钟山之神的威严！
再饿下去他就要监守自盗了！
用尾巴卷着枯骨给人头山上的倒霉蛋们换了个发型，烛龙摇晃着硕大的脑袋，做贼心虚般左顾右盼，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外出巡查不算违背契约”，再吹上一口冷气把囚犯们冻的更结实一点，烛牢头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缓缓的离开了盘踞了数百年的山谷。
只不过，这趟放风之旅刚走出山谷就差点折戬沉沙——雷网实在太密集。
作为波旬的合作者，烛龙或多或少可以影响这些萦绕在山谷外围的雷电，行使一些牢头特权，但这绝对不包括把犯人丢在原地，然后自己跑出去玩。
话虽如此，作为一头上古神兽，想用区区雷电就劈死他也是不太现实。
可问题是，个头越大，打的越疼啊。
九幽天魔们出入这里，都是小心翼翼的挑着雷网空隙钻过来，若是失手了，也不过是挨个一两下，抗不过去就当今日是烧烤风味，抗的过去，就当改头换面，拥有了一番广阔的新天地。
但那是因为他们个头小，想被两道雷同时劈中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霉运。
要是放烛九阴这延绵千里的身材，这盘山而居的体格，还有肚皮上这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肥肉……一口气被劈个百十来下都算是运道上佳。
用尾巴尖挠了挠脸颊，烛龙深吸一口气，收紧腹部，大股大股的白烟自头顶升起，包裹住了整个蛇身，等到烟尘尽散，庞大恐怖的神兽已经消失，站在原地的，只有一名身穿玄衣的阴柔青年。
“哼，没想到这幅模样还会重见天日。”
烛九阴很不习惯的活动了一下手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下一刻，一脚踩空。
“唉哟！”
几百年没变过人身了，谁来告诉他，两条腿怎么走来着？
雷狱之地外，为舞法天女塑造金身的活计正干的热火朝天。
无论你是鬼派、魔派，是原生天魔还是后天魔头，此刻都是被舞法天女折磨到头秃的可怜人。
“拉这边，拉这边，你到底会不会干？！”
负责拉墨线的天魔和小鬼扭打在了一起。
“这脑袋顶上的到底是什么？”
拿着作为样板的画像，两名女性魔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可能是绿……花环？”
谁都没注意到，诺大的工地上多了一张陌生的脸。
单看皮相，这人也称得上一声俊俏，但配上那妖娆扭动的水蛇腰，就只剩下了一声大大的“噫！！！！”
这人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一路走来是左看看、右瞧瞧，看到有意思的还会上手摸一摸，像极了没有见过市面的乡巴佬。
偶尔有魔头被搞烦了，张嘴就想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结果刚一对上眼睛，后勃颈就出了一层白毛汗，整个人吓得都僵了。
抹掉嘴角边流出的口水，烛九阴娉娉婷婷的走过一动不敢动的苦力们，跟着捧着鸡鸭鱼鹅的侍女身后，闻了闻那飘散而出的香味，露出了陶醉之色。
通过侍女们自以为无人察觉的交谈，他知道，她们手中捧着的，都是献给某个叫做“舞法天女”的家伙的贡品。
于是，他决定跟着她们，然后把贡品和那个蛇口夺食的舞法天女一起吞了——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男人抬起头，注视着足足有数十丈高的泥塑，塑像的五官还没雕完，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不过在他的正前方，有两个女魔头正一边看画像一边商量着给泥塑涂色，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烛龙抬头看看泥塑，又低头看看铺开的画像。
烛龙瞥了几眼画像，又仰头去瞧做了一半的泥塑。
这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随着一声轻轻的“噗”，他的肩膀快速耸动了起来，整个人越来越向下缩，当双腿像尾巴一样甩在地上时，压抑的狂笑终于从喉咙中爆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的肚子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波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要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烛龙笑的天昏地暗，笑的日月无光，笑的工地上经历了冬夏交换，才堪堪停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把天空中飘下的雪花统统用热风吹化，正玩到一半呢，一道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凌玥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这条擅离职守的贪吃蛇，“我接到消息说，有个娘里娘气的妖怪在神像面前犯了羊癫疯，原来是你啊。”
“谁娘里娘气！”烛龙在压制笑意的间隙反驳，“雄蛇就不能扭腰吗！这是歧视！”
“雄蛇当然可以扭腰，雄龙都可以扭，但你能不能先从地上爬起来，他们都不敢干活了。”
凌玥一边说一边向周围一点下巴，果不其然，无论是苦力还是技工，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不行……”烛龙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哈哈哈哈……我不能见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够我笑上哈哈哈哈哈一千年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捶起了地。
就在凌玥以为他就会这么笑死在当场的时候，这位大爷又捂着眼睛，跟没事人一样蹦了起来。
“我说新东家，”他已经恢复了阴柔的语调，但还是透着按抐不住的兴奋，“这个塑像什么时候能够完工？”
“之前是谁说要玩游戏的，现在就喊上东家了？”凌玥对他的殷勤表达了不屑。
“值了值了，真的值了！”烛龙对她的嫌弃不以为意，仍旧喜滋滋的说道，“别说十天不吃，一百年不吃都值了！”
他已经等不及要看波旬到时候的脸色了！
而在不远处，匆匆赶到的落山抱着坚果心如死灰。
拆！必须拆！
办完事就赶紧拆！
如果真的让波旬大人见到这个……就换她看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了。
嘤嘤嘤。

第140章
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恶心，李晏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跟着一队军士走过遍布尸体的战场。
那日幽州城一战后，西蛮的大军便叩开了大晋的国门。
纵使有五龙山弟子力挽狂澜，然而修士对修士，凡人对凡人是战场上不成文的铁则，纵使李溪客心中有百般怒火，也只能发泄到文氏兄弟身上。
不出半月，这些曾经望着天堑兴叹的蛮人就已君临上京城下。
幽州城破后，李晏见到了太多张熟悉的面孔，只不过他们都从记忆里的笑脸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铁青，只能任由他拖着卷着尸身的草席，埋进了一个个坑洞里。
李业的墓，是他和李溪客一起挖的。
那一日，这对已经无比陌生的堂兄弟没有刀剑相向，而是用手一点一点的挖开了黄土，将那个不肯瞑目的男人送入了坟茔之中。
墓碑是李溪客削木成板，再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李晏将额头磕出了血，却连抚摸一下都伸不出手。
他知道，哪怕只是沾一下，对于父亲都是一种亵渎。
埋葬完李业，李溪客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始至终，他没有再跟堂兄说一句话。
而李晏带着满手的泥土，找上了文子真。
“你要加入收尸队？”白面书生目光如炬，像是要看到他心底，“你是柳千易的弟子，又是人教传人，只需要做一名旁观者就够了。”
然而，李晏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家事”。
文子真对此不置可否，但他到底也没有硬拦着，默许了青年出现在打扫战场的队伍里。
李晏不知道自己是否骗过了这名感觉敏锐的金丹修士，但他确实需要一个避开所有耳目的机会。
西蛮军队在大晋境内高歌猛进，看似柔弱的晋人在国难当头之时都变成了硬骨头，伐晋军连下三城，守城军民竟无一投降。
男人打光了就女人上，女人死净了，半大的孩子们拿着农具冲上城门，恨不得从每个人身上都咬下块肉。
仇恨这种东西，似乎是无师自通。
然而，抵死反抗挽救不了晋军的颓势，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所有的放手一搏都变成了负隅顽抗。
一开始，李晏需要对照着纸人上的阵图，小心翼翼的寻找着正确的方位，到了如今，阵图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就像他们攻陷的每一座城镇。
其实李晏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赎罪还是单纯只是想找件事来让脑子无暇多想，就像他也不知道这阵法成型后会有怎样的发展。
他只是学会了“逆流而上”。
“嘶。”
火石摩擦的声响从身畔传来，一点火苗陈旧的烟斗上亮起。
“今日会下雨。”走在李晏身后的老蛮人望天阴沉的天空如此说道。
受了潮的烟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平日里令人退避三舍的霉味此时却盖过了战场上冲鼻的血臭。
“下雨的话，那个放火的小子就嚣张不起来了吧。”压低的声音里充斥着掩藏不了的窃喜，一名扛着草席的强壮蛮人把目光从路边的断肢上移开，舔了一下嘴唇，“如果仙师大人撕碎了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抢到一块。”
会来干收尸这脏活的蛮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食腐的习性，李晏曾无数次见到他们贪婪的啃食着晋人的残尸，有时候劲头上来了，就连已方的尸身也不放过。
“收起你那副馋相，”老蛮人抽了口烟，恶狠狠道，“统领有令，未时全军总攻，到时候这破地还是现在鬼样子的话，你今晚就会进锅！”
此言一出，李晏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望向了上京城的方向。
纵使他所在之地距离那座皇都还有数里，却仿佛能嗅到记忆里浮世繁华的香气。
“楞着做什么！”一块滚烫的硬物敲上了他的后脑，挥舞着烟袋锅的老蛮人踹向他的小腿肚，“还不快去打扫？！”
李晏踉跄了一下，这才发现整个收尸队只剩下了自己和老者，连忙瞅准一个没人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老蛮人看不到的拐角，他才解下了身上的钱袋，从中数了十七枚铜钱出来。
他师从阵法大成的柳千易，看图识阵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那神秘人留下的阵图乍看繁杂纷乱，让人找不到入手之点，仔细推敲却会发现是由无数个小阵环环相扣而成，每一个都正好卡在了他所学之中，是以布置起来竟然有种得心应手之感。
他手中的铜钱被称为通魅，经过万人手，沾过童子眉，是阻断阴气的宝器，也是布置封魂阵的必备之物。
说来讽刺，这十七枚通魅正是柳千易赐下，让他平日里练习阵法所用。
顾名思义，封魂阵最大的作用便在这“封魂”二字上。
布阵者须以通魅布下小七关，再佐以真阳涎，将引入阵中的游魂封在小七关中，阵中阴鬼便永生永世难觅出径，只能不停在七关之内徘徊，直到阴气散尽，彻底消散。
此刻距离最后通牒的未时只有两刻，李晏当即拖着空草席躲入一间门户大开的宅院之中，快步穿过前屋，来到了开阔的后院之中。
宅院中空无一人，唯有庭院里的石子路上残留着醒目的猩红，暗示着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战乱之地，新丧之鬼，就算李晏未开阴眼，也能感受到盘桓在庭院上方的阴冷之气，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饱含怨恨的眼睛，正冷冷的注视着他。
强迫自己忽略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青年来到了庭院中央，将备好的通魅取出，按照记忆中的走势，一枚枚摆在了空地上。
此时的通魅已染上了薄薄一层手汗，阳气愈发充足，阵法仅是初具雏形，便驱散了李晏身周寒气，令他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有了小七关，下一步便是用“活符”引鬼入阵。
李晏所选的“活符”，就是自己。
只见他步入阵内，封住身上七脉，笼罩周身的阳气顿时被浓郁的阴气冲散，阵阵阴冷侵入骨髓，令他难以克制的打了个冷颤。
没有了阳气护体，隐藏在庭院中的鬼蜮便蠢蠢欲动起来，一滩乌水从灌木丛下漫出，飞快的流向了青年所在的平地，水滩渐渐鼓起，隐约能看到一个狰狞的人形。
来了，来了！
李晏屏住呼吸，看着鬼影迈入了七关，向自己伸出了利爪，就在爪尖即将碰触到他的衣襟时，一只手突然插入阵中，将他整个人从中拖了出来！
“能见到这个，还真是没让老头子白等。”嘶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抓在胳膊上的五指犹如铁钳，李晏僵硬的扭过头，就见老蛮人正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你、你……”他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文家的小子说你有鬼，老道本来还不信，”老蛮人一咗烟袋嘴，将呛人的烟气尽数喷到了他的脸上，“要不是我盯了好几天，还真差点让你给糊弄过去。”
近距离的吸入烟雾，李晏猛烈的咳嗽起来，他伸手抓住老人的外衫，眼睛呛的通红。
“说吧，”那自称“道士”的老蛮人慢悠悠的说道，“你费劲心力布这鬼门阵，是想见谁呀？”
“咳咳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青年断断续续的说道，“我只是……咳咳……见这家阴气太重……想做法驱鬼而已……”
“砰！”
这蛮人看似苍老，力道却是极大，一下子便将李晏整个砸到地上，扯着他的脖子拉到阵法近处，此时被诱入阵中的厉鬼依旧在七关中打转，然而少了人血作封，过不多时，便能脱困。
不停在原地打转令厉鬼烦躁不已，一双利爪四处挥舞，擦过了李晏的鼻尖。
“装什么傻呐？”老蛮人凑了过来，“隋朝没灭的时候，老头子祖上也是有名的方术大家，就算如今老眼昏花，你这点小伎俩，还瞒不住我这双招子，换了你师父来还有点看头。”
李晏双手抓地，用力绷住了身体，鼻尖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蛮人上下打量着他，忽而，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沾满了烟渍的黄牙。
“我本以为你也算是名师出高徒，不过瞧你这怂样，估计也就是被人耍着玩的哈巴狗。”
这么说着，他手上用力，迫使李晏抬起头，“老道今日便教你个乖。”
“你觉得自己在做封魂阵？”他阴阳怪气的说道，“不，傻孩子，这是驭鬼桩。”
“……不可能，”李晏吞了一口唾沫，“驭鬼桩需要在汉白玉上刻引魂经……噫！”
手指死死的扣住青年的脖颈，老蛮人冷笑一声，“说你傻你还真傻，阵法一道，固守于形式最不可取。”
“寻常人布驭鬼桩不过是害怕厉鬼破阵而出，自然是怎么保险怎么来，可若是布阵人不惧鬼怪侵袭，或者要引之鬼无需限制，便可以更剑走偏锋一些。”
“我见你一路上布阵无数，此鬼门阵规模之大，世所罕见，要真是发动起来，恐怕真能叩开鬼门！”
叩开鬼门？
这是李晏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惜啊可惜，这撞到了老夫手里，”老蛮人眯了眯眼，“这最后一环扣不上，再巧妙的心思也是白搭。”
“不不不不，”李晏挣扎了起来，“这是误会！我没有！真的没有！只是封魂阵而已啊！”
“嘘，”老蛮人食指抵在唇上，“别吵，你听。”
青年茫然的看向他，却骤然听到了一声炸雷般的鼓音！
咚、咚、咚！
咚、咚、咚！
在他梦魇里不停回响的擂鼓之音，与此时此刻回荡在战场上空的鼓声重合，震的他双眼通红。
“你听，攻城开始了。”
说完，老蛮人扣住李晏的脑袋，对准厉鬼挥舞的利爪撞了上去！
“噗嗤。”
尖利的勾爪像切豆腐一般刺入了毫无遮拦的脑门，殷红的鲜血淌下，隐约能看到一缕缕白色的脑浆。
见血之后的厉鬼顿时发了狂，扑到青年身上又抓又咬，眨眼间李晏身上便多出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啧，要不是为了防备你师父找到痕迹，杀你哪用这么麻烦。”
这么说着，老蛮人松开了手，转身就要去抹掉地上的铜钱，然而脚下一抬，却纹丝不动。
他惊愕的低下头，就见一双鬼手，正死死的攒住他的脚踝，将他钉在了原地！
“好……疼……啊……”
变了调的哭泣声幽幽传来，李晏的肉身被厉鬼啃噬，而他的腰部往上，神魂竟然脱离而出，抓住了老蛮人的双脚，唯有下半身与肉身相连。
“咕噜。”
厉鬼咬断了青年的脑袋，残缺的头颅掉到地上，滚到了老者的脚边。
光洁的额头上有着手指粗细的血洞，像是被人用吸吮过，可以看到洞口的红痕，而红痕之下，是一张扭曲到了极致的脸。
剧痛之下，男人五官早已变形，一双眼睛瞪的极大，不依不饶的冲着他看来。
“好疼啊！！！”
李晏猛地抬头，两行血泪从眼眶淌下，失去了焦距的眼睛充满了怨毒。
他要化鬼了！
这老蛮人祖上虽是方术大家，然而传到如今已只剩旁门左道，不查之下，竟被眼下这一幕骇的脑中空白，只是一瞬迟疑，便被整个人卷入了阵中！
“滚啊！”他破口大骂，然而双腿被青年死死抱住，挣扎之间，已被李晏爬上了后背，对准脆弱的咽喉，一口咬下——
真阳涎，便是活人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骇人的惨叫在空荡荡的庭院上空回荡，鲜红的液体顺着被撕开的喉咙喷涌而出。
李晏趴在濒死的蛮人身上，他长出了尖牙，变出了利爪，眼珠通红，直愣愣的看着犹带腾腾热气的鲜血溅到了铜钱之上。
回过头，厉鬼依旧在大口大口吞噬着他的尸身，对即将消散的命运毫无察觉。
他张开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模糊的哭嚎。
“好疼啊……”
点点金光从铜钱出逸出，顺着无形的边界飞舞，而在九幽之中，凌玥看着眼前完工的塑像，若有所感。

第141章
“你真打算让人在这面前跳舞？”自打见了舞法天女像就赖在地上不起来的烛龙问道，“我只要多看一眼就有笑死的风险，竟然还能有人看着这个跳舞？”
“别碍事，”凌玥踢了踢他的屁股，“回牢里去。”
此时金身塑像已经落成，数十丈高的“舞法天女”矗立在雷狱之地前，撇开那张令人出戏的脸不谈，倒还真有几分神采飞扬的味道。
驻守工地的魔头与厉鬼在完工那天就收拾细软跑路了，是以，诺大的地方竟然就只剩下了这一人一蛇。
“东家，”烛九阴从地上坐起，两条人腿并拢成蛇尾，对着塑像甩了一下，“烦人的家伙都走了，咱们聊点正经事吧。”
凌玥歪头瞧他，“说说看。”
“那群家伙如今这么顺着你，无非是心中本就对波旬有怨气，又自觉奈何不了你，干脆爽一把，等到波旬兴师问罪再把你推出去。”
男人说的头头是道。
“九幽本就与波旬息息相关，你搞出这么大阵仗，他迟早都会发现端倪，不早做打算的话，我怕东家你没命走出九幽哇。”
凌玥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乖觉。”
“既然决定跳到你的槽里，我自当为你打算，”烛龙理直气壮的说道，“跟着你可比跟着波旬有意思多了。”
“还是说——你这般不慌不忙，是铁定自己能够脱身？”
“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本事绕过波旬打开九幽之门，放你和那群倒霉蛋出去。”
他用长长的蛇尾去勾凌玥的小腿，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开启九幽的法子在外，而不在内。”
“只是，知道这些陈年旧事的人，此间还剩几个？”
“说起来，烛九阴你……和我师弟也算同辈人呢。”凌玥一手握拳，砸在了另一只手的掌心，“虽然也就比他大个几千岁而已。”
“……不说别的，你不觉得这个辈分有点乱吗？”
凌玥自顾自说道：“你们那个时候，是喜欢姑娘含蓄点呢，还是爽利些？”
“我们喜欢姑娘都是直接抢去洞府里快活几……”烛龙说到一半突然僵住了，表情很是崩溃，“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你师弟谁啊？怎么就同辈人了！”
这小丫头一看就没过花信，说不准连桃李都没到，他又不瞎好吗！
“直接抢吗，好主意……不，我是说会不会太野蛮了？”凌玥有些迟疑。
她怎么说也是正经的侯府小姐，在这种人生大事上还是要讲规矩的。
毕竟她那死鬼爹都那么惨了，死后还跟着闺女丢脸，那岂不是惨无人道？
“你都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就别遮掩了行吗？”烛龙虚着眼槽她，“你师弟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连夜给他上柱香。”
“我师弟就是我师弟。”凌玥轻飘飘的搪塞了过去。
“且慢，”烛龙抬手拉住了她，“你不会……指望他给你开门吧？”
“把这等大事托在他人身上，你这也太冒险了吧？”
“并不是冒险，”凌玥扯回了衣袖，嫌弃的睨了他一眼，“只是师姐弟之间的默契罢了。”
烛龙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两日之后，少女站在神像的肩膀，注视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人群。
这些人里，有浩浩荡荡的鬼派大军，十方鬼王难得齐聚一堂，除了翠花，每一个都长了一张充满菜色的脸，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有态度两极分化的九幽众魔，兴高采烈的魔头与如丧考妣的天魔形成了鲜明对比，其实还夹杂着被呼噜挨个从老巢里拎出来的几个老魔头，一个个拄着拐杖，步路蹒跚，一直在左顾右盼，还偷偷的跟着扭了几下腰，表示自己依旧宝刀未老。
当他们一齐走到神像脚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一同抬起，副教主翠花出列，气沉丹田，发出了一声欢呼：“天女大人万岁！”
有了她带头，无论信与不信，所有人都跟着喊起了“天女大人万岁”。
一时间，竟如山呼海啸，连大地都随着呼喊震动。
在或狂热或疑惑的目光中，凌玥抬起手中玉笛，轻轻放到了唇畔。
笛音响起的那一刻，她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夜。
“老爷入魔了！快把凌玥带走！”
那句昭示着梦魇再一次降临的呼喊响起，梨夕夫人拦在女儿瘦小的身躯前，在一边喊着“侯爷杀人了”一边四散而逃的下人中，她就像是逆流而上的竹筏，随时都会在激流中粉身碎骨。
别去。
凌玥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娘亲走向注定的命运，然而每当她想开口，滚落到脚边的头颅就会撞向少女的小腿，侍女死不瞑目的眼睛瞪视着她，带来了一种无声的警告：
“不要轻举妄动。”
“小姐怎么在这里？”毒蛇的嘶鸣如约响起，笼罩在她头顶的是豺狗的利爪，“是来送侯爷最后一程的吗？”
凌玥闻言望去，看到了被魔气吞没的高大身影——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哦，侯爷他呀，渡劫的时候入魔了。”即便没了少女的配合，记忆里的折叶依旧在滔滔不绝，“走火入魔嘛，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变成傻子，我瞧侯爷大约是后一种，估计是魔气冲脑，只知道要杀人了。”
“拦住他！”
娘亲撕心裂肺的喊声随着男人突围而出的身影越来越近，凌玥抬起头，注视着一步步走来，缓缓举起手中长刀的男人。
“哎呀呀，侯爷已经认不出小姐来了吗？”折叶的喋喋不休仍在继续，带着令人心烦的得意。
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凌玥一把抓住他的脑袋，扣到了身后的墙上，“闭嘴！”
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也一瞬都没有离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近了，真的近了。
凌伯海高大的身躯距离她不过三步之遥，闪着寒芒的刀尖已抬过头顶。
差一点，只差一点。
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雷光照亮了阴暗的角落，也映白了男人模糊不清的面容。
凌玥注视着父亲的眼睛，然而那双已被血色占据的眼珠并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身后的一角。
少女转过身，捂在男人面部的手缓缓收回……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充满了窃笑与恶意的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全身的魔气逆流而行，凌玥抬手捂住了脸，点点湿意落在了指缝之中。
她像脱力般跌坐在地，举刀的凌伯海与讥笑的折叶分立于两侧，像是两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不远处，梨夕夫人伸手的动作也随着眼中的焦急与愤怒定格，与这人间炼狱融为一体。
然而，凌玥不怕了。
这场自她六岁起便如影随形的噩梦，已经到此为止了。
无边莲池之中，折叶猛地睁开眼睛。
他翻转右手，一朵漆黑的莲花静静绽放在掌心，而那毫无杂色的花瓣正在枯萎、掉落，露出了藏在其中的花蕊。
凝视着凋零的莲花，清俊的面容霎时间一分为二，左脸眉眼弯弯，嘴角勾起，而右脸则眉头紧皱，眼睛瞪大，嘴角下撇，透着说不出的震惊与痛苦。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他的左脸欣喜欲狂，却又在下一刻咬牙切齿，“……怎么可能？！”
男子手心的黑莲已彻底枯萎，化作了一枚指节大小的种子，然而预想中的力量始终没有涌现，然而是右脸渐渐有了挣脱发狂的趋势！
凌玥没死，死的是他种下的那朵魔莲！
但这怎么可能？
他布下的引子明明是无法根除的才对！
莲池陡生波澜，无数莲花包裹着蕊芯中的人面，躲入了池水之中。
男人抬手按在了右脸之上，挡住了上面的神情，“吵死了，都说了，你的女儿没死——”
“不，不是你的女儿，”他喃喃说道，“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不，不，不，她不是我的女儿，我要杀了她，必须要杀了她……我要救她，我一定得救她……”
“是她不听话！”折叶的神情越发狰狞了起来，“乖乖入魔就好了，乖乖入魔就不用死了……”
“唔！”他忽然身体一颤，手指深深的陷入肉中，整座莲池突然沸腾了起来，无数枝蔓从中喷涌而出，狂乱的互相击打。
那些花盘张的极大，完全暴露在空中的人脸撕咬在一处，鲜血与唾沫在莲池上空飞溅，混合成了令人作呕的血玉。
“咕。”古怪的声响从折叶的喉咙里探出，维持着按住右脸的姿势，他挣扎着伸出了左手，在那之上，密密麻麻的字符从皮肤深处浮现，正是他与烛龙的契约。
字符海中，代表着“九幽共主”的四个符文像活过来了一般，在手腕上跳跃着，一点点变浅变小，最终彻底消散在了空中，取而代之，男人手腕的空白处出现在了四个模模糊糊，笔迹像孩童般滑稽稚嫩的符文。
“舞、法、天、女？”
折叶一字一顿的读出了这四个字，低哑而癫狂的笑声从胸膛里爆发开来，引的池中人面莲更加疯狂。
“九幽那群蠢货真是安逸日子过多了，这点事都办不好。”他再说话时，声音里已没了重音。
说完，他从莲池之中站起身来，对准九幽的方向，伸出了手。

第142章
春桃走过回廊，步履匆匆。
一路上，平日里见到她便会上前攀谈几句的宫娥内侍全部避她如蛇蝎，隔着老远便会忙着不迭的跑走，仿佛晚一步便会被抽筋扒皮一般。
曾经的春桃走到哪里，都是宫人巴结的对象。
她自幼入宫，一路摸爬滚打，虽然年纪不算太大，却已经是贵妃面前的老人，一直深得主子信任。
在这座浮华的孤城里，一人得道何止鸡犬升天，作为丽贵妃的心腹宫女，份位低的妃子都不一定有她得意。
然而，这种众星捧月的日子，在某一天清晨便戛然而止。
最初是有内侍觉得浑身疼。
他没日没夜的躺在床上哀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衬的一双眼睛大的吓人。
同住的宫人觉得害怕，托人花银子请来了太医，然而后者只来看了一眼便骇的脸色苍白，任由那人好话说尽，也不肯停留半步。
太医走后，就有侍卫闯了进来，将染病的内侍拖上板车，自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然而那时候没人知道，他的消失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昭示着一连串惨剧的开始。
病倒的宫人越来越多，他们住过的院落被划为了禁区，板车压过石子路发出的吱嘎声成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虎头铡。
这种压抑终于在陛下病倒后，演变成了无可抑制的恐慌。
当然，前朝的大人们对此毫不知情。
他们只以为陛下是因公主的死过度悲伤，可惜这种托词能够蒙蔽天下，却骗不了日日夜夜在这座金玉牢笼中讨生活的下人。
这大晋，要变天了！
最先宣布封宫的是丽贵妃。
这位要强了一辈子的美人娘娘最终还是脆弱了一回，她前脚刚勒令所有宫人不得外出，后脚就抱着春桃大哭了一回。
然而第二日，她便擦干了眼泪，趾高气昂的去给皇后请安，把所有想借机试探的妃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想到这里，春桃略微放缓了脚步——皇后居住的长秋宫到了。
她甫一走到长秋宫门前，一道纤细的身影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春桃？”与她打扮相似的女子吃惊道，“你来长秋宫做什么？”
“娇杏，”春桃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康乐郡王递了消息进来，皇后娘娘可在宫里？”
与满宫的莺莺燕燕大不相同，皇后出身武将世家，自小舞枪弄剑，对琴棋书画兴趣欠奉，对治理后宫也不甚感冒，甚至于发起火来，能追着皇帝陛下跑上几圈。
春桃每次撞见皇后在御花园练武，都觉得这位英姿飒爽的娘娘下一刻便会越过这三尺宫墙，投入宫外的滚滚红尘之中。
然而，直到太子成家立业，皇后也依然是皇后。
一听“康乐郡王”四个字，娇杏精神顿时一振，连忙道：“可是咱们能出去了？”
春桃缓缓摇头，“我要见娘娘。”
“我就在这，有事直说。”
一道略显低沉的女声自长秋宫内传来，片刻之后，一名身穿戎装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三十岁许，生的不算极美，却自有一股难掩的英姿勃发，与这暮气沉沉的皇宫格格不入。
“回娘娘，”春桃施了一礼，“郡王爷说，西蛮已兵临城下，此战凶多吉少，杨家男儿当死守社稷，却没有拖着女人一起死的道理，烦请娘娘带着贵妃一起改嫁去吧。”
这话是完完全全的大逆不道，偏偏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面不改色，唯有娇杏吓的脸色煞白，不知该进还是退。
“鸿轩那小子可说不出这种话，”皇后朗笑道，“恐怕是帮那个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孽子担罪名。”
春桃低下头，一句也不敢多说。
“娇杏！”只听皇后说道，“把我的盔甲拿来！”
“娘娘？”娇杏是真的懵了。
“谁说的，敌人兵临城下我就要跑？”皇后一扬袖子，“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杀进来，那还得过本宫这一关！”
“况且，要是没有我给他撑腰，”她望向了前宫的方向，“咱们的陛下就算是在梦里，也会吓哭出来吧。”
而在乾元殿外，那个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孽种一把推开了挂着铁锁的宫门。
“仙师，这边走。”太子向身后之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师千凡颔首，踏入了这间充斥着药香和血臭的宫殿。
用来装点房间的玉石摆设已经被尽数撤走，宫殿的中央，除了一张宽阔的龙床，便是几尊灯烛，将这乾元殿衬的像座空空荡荡的陵墓。
“父皇发病之后，变得极度畏光。”太子跟了上来，“无奈之下，我只得命宫人将窗户都用绢布封上。”
“这些火烛，是为送药的宫人留的。”
“虫子喜阴怕光乃是常态，”师千凡眉头微皱，“陛下染此习性，病的比我预想还重。”
“开始吗？”太子避过了这个话题。
师千凡环顾四周，叹了一口气，“开始吧！”
说完，这位五龙山的阵法大师拂尘一扫，正对龙床，盘坐在地。
无数爬虫一般的细线从他盘坐之地延伸，在空旷的宫殿铺展开来，在宫门之外，等待已久的素问派女修围绕着乾元宫排成了八列，从宫墙一直延伸到了上京城。
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踩着如同尺子量出来的步子，没有人快，也没有人慢，从皇宫深处向外扩散，随着她们行走于萧瑟的街道之上，点点绿意没入了挨家挨户紧闭的大门。
走在最前方的领头人是一名格外高大的女子。
她穿着与男子一般无二的衣裳，留着一头只到耳根的短发，比起长发披肩的同门，更像是新还俗的和尚。
与已化为阵法一角的其他素问派弟子不同，她走的大步流星，一直走到了城郭处，两三步便攀上了巍峨的城墙。
“太慢了吧，男人婆。”靠在城墙上的年轻道士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临阵跑了呢。”
“从南边赶过来费了点功夫。”韵瑛瞥了他一眼，“那群北边的蛮子到哪了？”
“康乐郡外。”龙虎山的不辞道人一跃跳上了墙头，“在师千凡师叔的禁魔大阵完成前，他们还杀不过来。”
“只要能压制住士兵体内的那群东西，咱们就还有一战之力。”
禁魔、禁魔，禁的是内而不是外。
不辞道人压低了声音，“你说，那群蛮子，到底怕不怕虫子？”
“若是他们真的攻入了上京，你就知道了。”韵瑛耸了耸肩，转而看向阴沉的天幕，“……在这场雨下完之前。”
说完，她也跟着跳上墙头，目力所尽之处，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像是一道连接这天地的巨大火炬。
康乐郡的烽火亮了！
燃烧的烽火就是最嘹亮的号角，身穿铁甲的杨鸿轩从城楼中走出，手握系着红绸的鼓槌，对着足有一人高的战鼓，狠狠的敲了下去！
“咚！”
他敲响了第一声，弓箭手已蓄势待发。
“咚！”
他敲响了第二声，禁军全员已守在了城门之后。
“咚！”
他敲响了第三声，不辞道人深深的看了一眼韵瑛，跳下墙前，嬉皮笑脸的说了句“别死了啊”。
战鼓越敲越急，越敲越响。
不辞道人和韵瑛一前一后来到城前，此时大门紧闭，唯有五龙山的师兄弟二人守在门前，眺望着官道的尽头。
李溪客将红缨枪插在地上，整个人呈“大”字状躺在了地上。
自打幽州城一战，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然而在那疲惫的面容之上，一双眼睛却如燃烧的火焰，亮的惊人。
考云臻抬起手，一只小小的麻雀落在了上面，吱吱喳喳的叫了几声，便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来了。”青年低声说道，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师弟，后者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拔出地上的红缨枪，抖落了衣衫上沾着的泥土。
那些细小的土块掉落地上，又重新弹起，划出了跃动的弧线。
“要不要这么夸张，地在震哎。”不辞道人笑道，“对方搞出这么大阵仗，咱们这边就四个修士，会不会有点寒酸？”
“闭嘴吧你。”韵瑛翻了个白眼。
谈话之间，西蛮的军队已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如乌云一般压境而来。
四人凝视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
打前锋的是扛着刀斧的蛮人，一双双猩红的眸子在暮色之中透着微光，血液里的兽性一览无遗。
而在队伍的中段，有一座木制的高台，由甩着长尾巴的蛇人扛着高台底座，而最上方则坐盘腿坐着一名白面书生。
那书生手边放着一把精铁串成的珠伞，隐隐能窥见上面散发的宝光，只是伞头不知何故缺了一块，本该镶嵌着宝珠的底座空空落落。
“止步。”在大军距离城门仅剩数十丈时，李溪客冷声说道。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鲜艳的火苗从地上蹿起，化为了一道数丈高的火线，横亘在大地之上，硬生生阻下了蛮人前进的步伐。
坐在高台上的文子真猛地睁眼，右手抓起混元珠伞，对准天空用力一挥——
轰隆。
闷雷声从厚实的云层中溢出，一道银弧划过天际，照亮了狰狞汹涌的乌云。
“啪。”
一颗水珠自天幕滴落，砸在了两军中央，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痕。
紧接着，战场上空陡然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了下去，顷刻便化作了倾盆大雨。
战吼声响起。
蛮人跨过火墙，怒吼着冲向了大晋皇权最后的依托。
“滚！！！”
全身得衣衫在刹那湿了个透底，李溪客一跃而起，法力凝聚的九条火龙在暴雨中咆哮，盘旋在红缨枪上，狠狠的扎向了文子真所在的高台！
“叮。”
大军之中，有谁拨动了琵琶的琴弦，一道光幕自天而降，将咆哮的火龙尽数挡在了高台之外。
“应龙！”
考云臻大喝一声，脚下一蹬，踩着冲到面前的蛮人跳起，将之狠狠的向后一踢，蛮人随之倒飞出去，砸入人群，整个军队冲锋之势为之一缓。
与此同时，背生双翼的蛟龙自城中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舒展于天际，对准大军中的高台一口咬去！
“老三，撤！”
随着这声令下，文子真从高台纵身跃下，紧擦着龙首落入军中，而应龙一击不中，吐出嘴里的木渣碎屑，对准陷入乱军中的考云臻俯冲而去。
“嘿嘿，来得好！”
不辞道人手捏金色的符纸，对准文子真落地处与琵琶声来处分别打出两张。
“有眼神的自己躲，否则别怪道爷我下手没分寸！”
五雷轰顶！
两道水桶粗细的雷柱从天而降，溢出的雷电随着暴雨连成了耀目的电网，在西蛮大军之中轰然爆开。
“不辞，你大爷的！”
那场憋屈至极的擂台战还历历在目，冷不防又挨了一击的韵瑛痛骂出声，硬扛着满场天雷，杀进了乱军之中。
“锵！”
雷霆万钧的踢击与珠伞撞到一处，女子身体一晃，绕到了文子真身后，一拳打出——
一道黑色长鞭横空出世，在千钧一发之际缠上了韵瑛的手腕，高大壮实的屠夫撞开碍事的蛮人，手中长鞭一抖，将被缚的女子向后一拖，另一只手上，剔骨刀已高高举起。
“轰！”
火焰汇聚的长龙撞入了文玉山怀里，强大的冲力与烧灼之下，黑鞭脱手，男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嘴里不住地发出惨叫，四肢上现出道道烧痕，眼看就要化作一团火人。
“锵！”
紧随而至的红缨枪与三尺青峰相抵，一只修长的手将文玉山拽了回来，只见剑芒一闪，男人身上的火焰被斩去一半，之后便渐渐熄灭在了暴雨之中。
“老四，你去收拾这个女人。”来人说道，“老三拦着驭龙的，艺晟看住那个道士。”
“大哥！”白面书生与大汉齐声应道，不远处，一道乐音幽幽响起，像是在隔空回应。
说完这两句，来人放开了文玉山，转手一拨长剑，将少年弹开，才挽了个剑花说道：“罗教，文景焕。”
“呸，”李溪客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五龙山，李溪客。”
说罢，火焰再起！
回枪、前刺，再回枪，前刺。
李溪客的攻势如燎原烈火，不给人片刻喘息之机。
一枪一剑转眼便交击了数十下，枪焰与剑气交织，纵横在战场之中。
“你让我想起了在漠北见到的一个人。”重重剑影之中，文景焕眯了眯眼睛。
“哦？”李溪客舔了舔嘴角，“怎么？那个人也揍过你吗？”
“不，她那时候只是元婴，跟你如今一样，”青年冷下脸来，“但我已不是漠北时的我了。”
话音未落，青年气势全开，分神修士的威压瞬间变冠绝全场，就连李溪客周身的火焰都被压得矮了几寸。
三尺青锋闪着寒芒，化为万千剑影，于这倾盆暴雨之中，旋成剑龙，对准持枪少年，俯冲而下！
“李师弟！”
考云臻一拍龙头，应龙转身回援，却突觉脑袋一晕，天旋地转之中，龙身一颤，竟然向地面坠下。
文子真握着珠伞的手青筋暴起，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淌下。
混元伞神通，乾坤颠倒！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剑龙已彻底将李溪客吞没，汹涌的剑气席卷了周边的一切，甚至不少西蛮士兵躲避不及，稍一碰触便被搅成了肉馅。
“哈……哈啊……”
等到剑气散去，原本平整的地面已经变成了一处深坑，而在坑洞中央，一个血人用枪杆撑住身体，艰难的站立着，不住的喘着粗气。
“哈哈……”李溪客挤出了一个溢满血腥气的笑容，“总算找回点感觉了啊……”
这么说着，他拔出红缨枪，一步一步的走向坑洞边缘。
鲜血顺着少年的动作滴落，掉到混杂着泥土的雨水里，绽放成了一朵朵璀璨的火花。
血液如水般淌下，火花连城一片。
在这瓢泼大雨之中，有一面火海正熊熊燃烧！
“你不会痛吗？”文景焕站在原地，一错不错的盯着少年。
“痛啊，”李溪客低下头，看着满身的血洞，“但这点疼，还不够看啊！”
“想要熄灭我的火，”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如星子，“起码要找个龙王来才行啊！”
身上的血迹与暗红色的衣裳连成一片，汹涌的火焰攀爬着血痕剧烈燃烧，火龙咆哮之中，少年抬起红缨枪，对准文景焕全力刺去。
“叮！”
文艺晟的手指划过琵琶的琴弦，一滴饱满的血珠出现在了食指之上，被他反手抹在琴弦之上，音波回荡，骤然染上了一分血色。
“我真是见鬼了啊。”
在他对面，不辞道人身体半蹲，双手扶住膝盖，踩在一片焦土之上。
“大雨、雷电还有一群冒着雨的傻蛋，这分明就是我的地盘嘛。”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你这家伙是哪蹦出来的啊，好好当你的乐师，别不务正业行吗？”
文艺晟对此的回答是轻拨出一连串的乐音，点点光芒没入周边的战士身体，狂风骤起，化为了一道道风墙，将他们与年轻道士彻底隔开。
“被小看了啊……”不辞道人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道爷我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玉清弟子第二，是时候拿出点真本事了。”
这么说着，他从湿透了的衣襟里掏出了一道血色的符箓，用颤抖的手指立在了身前。
看着这张被雨打不湿的血符，不辞道人吞了吞唾沫，“我丑话说在前面，死了也不要怪我——”
“老天爷，我去你大爷的！”
五雷轰顶！
血色的符箓在半空中炸开。
雷神大作之中，千千万万道雷蛇在云间翻涌，对准上京城外猛然劈下！
璀璨的白光笼罩了整个战场，稀疏的雷网在大雨之中化为了避无可避的雷池，惨叫声四起，焦糊的臭气四处弥漫。
雷霆之海足足肆虐了有一盏茶那么长，等到场中只剩下时不时跳起的电弧，上京城的城墙上遍布黑色的焦痕，像极了洪荒巨兽留下的爪印。
数不清的焦尸倒在了地上，然而等到烟尘散去，一名抱着琵琶的中年文士站在战场中央，他面如金纸，嘴角溢血，身后是满眼惊惧的西蛮残部。
“噗——”
男子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萎顿在地。
“二哥！”
在空中与考云臻缠斗的文子真拼着被应龙一尾扫开，将混元伞掷下，正好罩在了男人的头顶。
“雷、雷法不死……”
身体彻底被掏空的不辞道人惨笑一声，径直向后倒去，被灰头土脸的韵瑛没好气的接住，狠狠的瞪了一眼。
“你这家伙就不能分分敌友吗？！”
“我、我不行了……”不辞道人现场给她表演了一个伸腿瞪眼。
考云臻驾着应龙降下，长长的龙躯将二人圈起。
紧接着，李溪客踏着红莲挡在了三人一龙身前。
而在对面，文景焕的形貌比起最初称得上是狼狈至极，他面沉如水，手握青锋剑，同样站在西蛮大军的最前。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满地的焦尸与无数羽箭证明了方才的一切都不是错觉。
西蛮的攻势已断，但他们元气未失，这场战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然而李溪客却眺望着远方，神情凝重。
“大哥……”屠夫打扮的文玉山吃力的凑到了文景焕身畔，“你觉不觉得……这里……突然变冷了？”
冷？
任谁在暴雨之中淋了如此之久，都会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寒意，然而在场修士刚刚经历一场全力厮杀，体中热血尚未冷却，又怎会觉得雨水冰寒？
然而，一股似有若无的冷意又却切切实实的顺着众人的脚心往上蔓延，好几个身体不济的蛮人已经打起了哆嗦。
文景焕侧过身体，向着来路望去，只消这一眼，便面色大变。
此时的官道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远远望去，竟像是雪景一般，而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攀爬在结霜的路面上，正向着众人靠近。
“啪！”
一只灰白色的手臂从焦土中钻出，死死的抓在了文景焕的小腿上。
惊叫声四起，青年想也不想的削断手臂，却只得到了半截消散在空中的烟雾。
“是鬼门阵！”
顾不上装死逃打，不辞道人一下子从韵瑛的怀里跳了出来。
“那些东西是怨气，越斩越多！”
然而他提示的还是太晚了，或许说，就算事先知道，又有多少人能容忍一只鬼手在身上作祟？
文艺晟用尽心力保下来的军队很快就陷入了混乱，刀斧在空中疯狂挥舞，然而钻出地面的鬼手由一变二，由二变三，很快便数也数不清了。
“唔！呜呜呜！”
一名高壮的男人被满身的鬼手死死缠住，有些甚至塞进了他的嘴里，随着一声模糊不清的惨叫，他的内脏被鬼手硬生生的从体内扯出，鲜红的肉块撒了一地。
至此，西蛮大军彻底失了控。
不断有蛮人惨死在鬼手下，活着的人则疯狂想要逃跑，反倒是文家四兄弟身边罕见鬼手，就算有，也远不到怨念缠身的地步。
“是杀人数量。”李溪客当即有了判断，“这伙人一路从幽州杀回来，一路上死于他们之手的晋人不知凡几，如今鬼门阵一开，各路鬼怪顺路找来，就遭了报应。”
而文家兄弟只对修士出手，账自然算不到他们头上。
然而，即便如此，文景焕还是变了脸色，一手扛起重伤的二弟，“老三、老四，咱们走！”
“他们要跑了！”不知不觉间，考云臻已经把李溪客当主心骨了，“咱们追吗？”
“追什么追！咱们也得走！”回答他的是不辞道人，后者本就不红润的脸色此刻更显苍白，“怨念见血就收不住了，等到那些怨鬼杀疯了，咱们也没法幸免！”
“走走走！”他把剩余三人全部推上了龙，“赶紧飞起来！”
不等考云臻下令，察觉到威胁的应龙腾空而起，一个猛子扎到了云层之间。
“那是什么！”双手抓着蛟龙的鬃毛，韵瑛扯着嗓子喊道。
只见连通康乐郡到上京城的官道此刻已大变了模样，无数灰色的烟雾笼罩在其上，隐隐约约能瞧见烟雾中浮现的狰狞鬼脸。
而顺着官道一路往北，被灰雾笼罩的城池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圆，随着怨鬼的哭号声愈发响亮，灰雾的中央浮现出一道漩涡来。
“鬼门开了……”不辞道人瞪大了眼睛，“鬼门要开了！”
话音未落，漩涡已飞速旋转起来，化作了一道骇人的黑洞，无数铁链从中伸出，卷着一只只怨鬼没入漩涡，然而那洞穴深处时不时便会发出沸水煮开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阵而出。
像是察觉到了那东西的意图，层层锁链穿梭交织，化作了一张天罗地网，倒扣在了漩涡之上！
“砰！”
一声巨响从洞穴深处炸开，大地都为之颤动。
“砰！”
撞击声响彻云霄，紧扣的锁链寸寸断裂。
“砰！”
无数黑色的“汁液”飞溅而出，一个锋利的尖角冲破漩涡，来到了人间！
就在这时，天幕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的眼球出现在了裂缝之后，只见它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便锁定在了漩涡之上。
“呵。”
李溪客隐隐听到了一声冷笑。
冷笑过后，眼球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缝隙中伸出，对准成型的漩涡抓去。
“李师弟！”考云臻音调都变了，“这、这是不是、是不是昆仑幻境里的那人！”
昔日在昆仑幻境，也有这样一只巨手出现，全靠“昆仑十二金仙”出手对抗，他们才得以逃脱，只不过后来这神秘的巨手被归为柳千易搞出的障眼法，这才不了了之。
而现在，这只手出现在了大晋与西蛮的战场，这代表了什么？
是柳千易就在此处？
还是手的主人另有其人？
“啧。”李溪客咋舌，看着凭空出现的巨手，目光不善，但他将红缨枪背在身后，丝毫没有上去较量一番的意思。
巨掌越来越靠近漩涡，径直按在了尖顶之上，竟然打算这么硬生生的将它推回去！
鬼门阵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灰色的烟雾开始涣散，从深渊伸出的锁链也跟着四处甩动，引得冤魂厉鬼们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这座覆盖了整个北方的鬼门阵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划过天幕，疾射而来，直接洞穿了巨掌，将它斜斜的钉在了深渊之畔！
巨掌开始了激烈的挣扎，灰色的雾气翻涌，而当流光散去，那插在掌心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
那伞面如今已全部撑开，绘在其上的彩凤活灵活现，盯久了会有一种正在眨眼的错觉，而伞柄处则深深的陷入巨掌之中。
整把油纸伞就是一颗大号的铆钉，将巨掌牢牢的固定在了大地上。
愤怒的低喃透过缝隙进入人间，考云臻甚至产生了一种听到数万人合声的错觉。
那充斥在耳畔的低语和诅咒像是一首变了调的乐曲，引得听众心烦意乱。
长吟一声，众人身下的应龙忽然扭动了起来，一双黄玉般的龙目充满了狂躁。
考云臻一手握住龙角，另一只手按上了应龙的眉心，驭兽符印瞬间激发，试图安抚住发狂的蛟龙，然而收效甚微。
“抓稳了！”他大吼一声，尽力贴近应龙的背部，白玉般的龙鳞如今尽数张开，像是一片片锋利的铁扇。
上一次应龙发狂还是在羽化城，起因是凌师妹吹了天魔曲——该死！上次也好，这次也罢，为什么倒霉事都聚在一起了！
失去了控制的应龙一头栽到了地上，砸到了一片瓦房之上，庞大的龙躯顿时激起了一阵飞沙走石。
李溪客挣扎着从龙背上爬起，身下的应龙在剧痛后清醒过来，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用嘴巴叼起晕过去的考云臻，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时不时还会发出类似于“jiojio”的龙吟。
少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时候他和堂兄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小子，抱着“出人头地”的心思跑去羽化城参加聚英会，傻乎乎的在城墙下等了好几个时辰，却迎来了一条砸穿墙壁的龙尾巴。
等等，当时好像也是这条龙吧？
“哒、哒、哒。”
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格外突兀，李溪客闻声看去，就见在这断壁残垣之中，有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的向他们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身形纤长却不瘦弱，眼眸半垂半闭，鸦羽般的睫毛遮盖住了半个漆黑的瞳仁，在瓷白的肌肤上映出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少年的嘴唇并不殷红，反而少了几分血色，驱散了容貌本该有的浓艳，为他平添了几分清俊，就像是悬挂在夜空中的皓月，散发着清丽的光华。
李溪客觉得，眼前这一幕简直该死的眼熟。
只要再说一句“灌江口，杨戬”，就是羽化城初见的完美重演。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微北生调侃“清源妙道真君”了。
杨戬走过四人一龙，他周身气息尽敛，就像是一名从未修炼过的凡人，唯有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似乎包罗了森罗万象。
随着他的现身，吵人心烦的喃呢和呓语陡然停下，天幕上又有一道裂痕显现，之前撤离的眼珠再次现身，只不过这一次，凝视的对象由深渊变成了少年。
李溪客同样抬头注视着那眼珠，明明只是一颗眼球，却像是在于无数的复眼对视，仅仅只是一瞬，都令他头皮紧到发麻。
这家伙是……彻头彻尾的怪物啊。
巨手与油纸伞的博弈还在继续。
它们像是撕咬在一处的猛兽，谁也不肯相让。
凝聚手指的法力已经在僵持中逸散，通天彻地的手臂也变得飘忽透明，然而油纸伞的情况还要更糟一些，那只活灵活现的凤鸟双眼已失了光泽，暗淡的羽毛片片凋零，支撑伞骨的柱柄上浮现了道道裂纹，似乎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杨戬动了。
他抬起右臂，食指向眉心一点，白皙而平整的额间突然现出了一条红痕。
那红痕像是一条有生命的血线，舒展着枝蔓向外蔓延，繁复而漂亮的线条在肌理上勾勒，绘出了一只眼睛的模样。
那法眼一经成型，便伸出血线缠绕着少年的手指，然后轻轻眨了一下。
夺目的光彩从法眼中透出，澎湃的法力汇成一线，直取天上的巨眼！
“噗呲。”
利物入肉的声音传来，法光贯入了眼球之中，只见那眼睛在瞬间膨胀了数倍，无数血丝在苍白的眼球上鼓起，殷红的眼眶像是下一秒就会涌出血来。
“嘭！”
就像是撑到极致的水球一般，巨眼撑不住法光的侵蚀，在几声痛吟之后，轰然炸开。
淅淅沥沥的血水从天上飘下，一股腐臭的气味在天地间蔓延，只留下一道血色裂缝的天幕缓缓闭合，连带着按在地上的手掌也很着模糊了起来。
“啪！”
失去了支撑的油纸伞歪倒在地，伞面上的彩绘已淡到近乎没有。
等到巨手彻底消失，天幕也回归平静，那被压制许久的漩涡又飞速的旋转了起来！
只听一声巨响，漩涡猛的喷出了一大股烟雾，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的往下砸，应龙猝不及防的挨了好几下，茫然的抬起龙首，一尾巴抽开了砸落下来的骨架。
数不清的白骨代替雨水从天而降，
锐利的尖顶破开了迷雾，彻骨的寒意喷涌而出，一座通体由坚冰塑成的山峦从深渊深处缓缓升起。
“那、那是什么？”
韵瑛愕然的自语从身后传来，李溪客双手撑地，吃力的站起身来。
等到寒气激起的雾气散开，几人终于一睹这座“冰山”的真面目。
在晶莹剔透的冰层下，封着百多名双目紧闭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躯冻结在寒冰之中，唯有人头露出冰面，凑成了山的模样。
而在人目所不能视的阴影中，不断传出悉悉索索的异响，仿佛有人走过秋日里布满枯枝腐叶的林地，鞋底碾过积压的落叶，发出了阵阵闷响。
随着异响声越来越大，一道恐怖的黑影出现在的冰山之上。
那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黑蛇，正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冰山之上。它有着奇长无比的身躯和一颗类人的头颅，当它绕到顶端时，对着山顶呼了一口长气。
一股浓浓的暖意吹散了彻骨的冰寒，冻结的坚冰开始融化，笼罩大地的浓雾逐渐消散，然而，在旋转的漩涡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越转越快，中部露出了一道暗青的通道，连通着深不见底的世界。
在通道中，烟尘翻滚，倏尔，透出了万丈瑞光！
这里面还有东西！
几乎是瑞光现身的同时，在极北之处，有朵朵白莲浮上天际，聚拢在一处，似是想要飘来。
鬼门边上，杨戬似有所感，放下点在眉心的右手，血丝描画的法眼顿时消失无踪。他抬眼望向白莲，伸手从衣袖中掏出一只纸剪的小狗，手指一弹。
黑色的细犬咆哮而出，腾云驾雾之间，已奔到了白莲之前，血口怒张，锋利的獠牙对准洁白的花瓣咬了下去！
莲花丛中隐隐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漫天花瓣飞舞，露出了一道曼妙的身影。哮天犬一击不中，长嚎一声，向后退了数步，头部猛然变大了数倍，张开的血盆大口，竟是要把这名神秘女子一口吞下肚子！
“孽畜！”
女子反手一挥，将细犬打飞出去，只听一声脆响，倒飞的猎犬变成了破碎的纸片。
她正想迈步，却见分散的纸片重新聚合，眨眼之间，又是一条凶猛的细犬。
轰隆。
天上不知何时又变得阴云密布，蕴藏着雷蛇的乌云翻涌聚汇，竟积出了压城之势。
在云层深处，透出了刺目的雷光，只听一声惊雷，水桶粗细的雷柱自天而降，对准漩涡里暗青色的通道劈了下去！
雷柱与瑞光相撞，掀起了万丈波澜。

第143章
轰隆。
天雷接二连三的劈下，将天空映得有如白昼。
人头山上，厚实的冰层在暖流的侵袭下渐渐融化，露出了尘封已久的人。
最先苏醒的，是最靠近“山顶”的青年。
他的眼皮迅速抖动，缓缓抬起，让漆黑的世界渗进来了第一抹亮意。
那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强，不顾眼皮阻拦的涌入了他的视野，最终将它全盘占据。
男人抬起僵硬的双手，注视着上面遍布的冻痕，恍若隔世。
轰隆。
天雷擦着他的衣袂没入深渊，跳跃的电弧“亲”过他的手指，却没留下半点焦痕——一只鬼，是不会被电焦的。
“哈哈哈哈……”男人抬手捂住脸，笑声由压抑转为放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斜插在土地上的油纸伞扎成了碎屑，竹片与碎纸铺满了地面，露出了藏在伞柄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布满了锈痕的断剑，挣脱了竹竿的束缚，径直飞起，露出了沾着斑斑血迹的剑柄。
断剑绕着男人盘旋了几圈，最终稳稳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舒展了一下手指，男人握住了剑柄，轻轻的摩挲着上面刻着的“赵”字，宛若在抚摸心爱的情人。
随着他的碰触，断剑上的锈渍飞速褪去，露出了寒光点点的剑刃。
“三百年了……”他似哭似笑，“三百年了啊……”
“命没了，剑断了……但我还是我啊！”
“苍天在上！我还是我啊！”
轰隆。
雷光劈下，男子在刺目的银光中振臂高呼，而当天雷暂退，他手握断剑，对准南边，斩出了一剑！
那剑光比天雷更绝、更艳，像是划破了天空，斩开了大地，明明如流光般转瞬即逝，却又美的不可方物，令人心神摇曳，魂魄尽失。
万里之外的南洋，太华山结成的阴阳镜阵在金光的侵蚀下苦苦支撑，妖娆的女子赤脚踩在龟背之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然而很快，这丝笑容便僵在了那张姣好的脸上。
一道明亮的剑光自北而来，划破了金色的迷障，气机锁定，直取她的项上人头！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生死之间，金光仙全身真元涌动，璀璨的金光堪比日月，撞上了凄艳的剑光！
一剑过后，女子站在原地，抬手捂住胸口，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赵、乾、峰？！”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喊出了记忆深处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斩出一剑之后，男子朗笑着转身，然后一脚踹到了冰山之上。
“起来！”他喊道，“都醒醒！”
“活动筋骨的时间到了！”
本就开始融化的冰山在这一踢下抖了三抖，大块大块的冰层滑落，露出了深藏其中的人影。听到男人的呼唤，他们接连睁开紧闭的双眼，从禁锢身躯的冰坑中爬出，向着三百年后的人间呼出了第一口气。
轰隆。
随着最后一道天雷没入深渊，旋转的漩涡中伸出了一只如玉的手。
即便是最高明的画师也无法在纸上还原这只手十分之一的美，它就像是梦中才会现身的神女雕像的一部分，指甲、骨节、肌理无一不美，仅是一个侧影，也足以令文人雅士魂牵梦绕。
然而，这样完美的手，既不是用来作画，也不是用来抚琴，更不会放在展台上让酸儒们吟诗作对。
它是用来杀人的。
手的主人从暗青色的通道里走了出来。
自此，梦中神女终于有了姓名。
她走的很慢，也很小心。
干净的鞋袜踏在被血染红的土地上，每向前一步，少女的气势便强上一分。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分神。
当她走到冰山面前，距离合体之境已经仅有一线。
她与赵乾峰对视，她与挣脱出禁锢的玉泉山众人对视，然后双方各退一步，向着对方作了一揖。
等凌玥重新直起腰杆，面前的人影已化为了百来道闪烁的光团，聚拢在她的身边。
巨蛇松开冰山，向她缓缓低下了脑袋。
少女一步步走上了钟山之神的头顶，随着它腾空飞起。
“……烛龙。”用白莲遮住面容的女子望着升空的巨蛇，一手挥开扑咬而来的细犬，向后退了一步。
此时，暴雨已停，然而乌云未散，凌玥随着烛龙攀升到云层之间，周身灵光闪动，向着地下的怨气洪流，伸手一抓！
百来颗灵球四散开来，围绕着少女不停转动，而覆盖整个大晋北方的鬼门阵随着这只手而搅动，汹涌的怨气奔流而来，席卷着发狂的西蛮士兵拔地而起，竟在鬼门上方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龙卷风。
凌玥手指合拢，向着深渊入口一甩。
龙卷风也随之摆动，龙头跟着一弯，倒灌着冲进了旋转的漩涡之中！
眼看西蛮士兵连同怨鬼一并被送入九幽，白莲女终于变了脸色，只听她说道：“楚允你在等什么？我冒着天下谁之大不韪帮你，难道要功亏一篑？”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响彻天地，在整个北方大地上回荡。
此言一出，一道金光从西北荒野上升起，对准上京城疾飞而来。
“是封神榜！”
金光未至，李溪客便喊出了它的名字。
只见一副金色的卷轴悬挂在天际，两边缓缓打开，露出了上面一排排金色的名字。
封神榜一出现，萦绕在凌玥身旁的灵球全部凝固住了，就见卷轴被彻底展开，一个个名字亮了起来。
怨灵组就的龙旋风暴动了起来，无数真灵脱离了九幽的束缚，在空中疾驰，一头撞进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卷轴之中。
而那些名字之中，赫然便有玉泉山众人。
早在落霞谷时，封神榜便将这群困守自己三百年的“恶人”真灵尽数载入了其中。
玉泉山门下真灵们聚拢在一团，由唯独没在榜上的赵乾峰挡在最前，与榜中传来的莫大吸力苦苦抗争。
然而与封神榜这天地灵宝，赵乾峰纵使有渡劫期修为也独木难支，眼看灵团一步步被拉了过去，凌玥右手一翻，一道莹蓝字符光芒大放！
百里之外，玉泉山宗祠。
坐在蒲团上打盹儿的玉柄真人一个趔趄摔倒了地上，他额头触地，身体趴伏，唯有胖嘟嘟的屁股撅的又高又圆。
段情匆忙跑进大门，看到的就是自家师父如此难堪的姿势。
“孽徒！瞅啥瞅！”玉柄真人恼羞成怒，“还不快扶为师起来！”
后者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赶忙上前把男人搀扶起来。
这么一趴一搀，二人靠近了放着命灯的牌位山，等到玉柄真人站稳，正好瞧见前方凌玥的命灯，顿时一愣。
随后，他开始用力的拍打段情的胳膊。
“老二！老二！你看！”他激动的舌尖都快打结了。
只见漆黑的火苗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甚至有熊熊燃烧之势。
然而，段情并没有与他一同激动，反而神情有些微妙，“……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会知道？”玉柄真人傻了眼，“你师妹回来了？”
“不，”段情深沉道，“师父你没感觉到吗？”
“咱们在飞啊！”
玉柄真人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玉泉山不是一直飞在空中吗？
下一刻，他看着微微颤动的排位们，脑海中灵光一闪，连忙推开段情跑出了宗祠。
此时的宗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每个弟子都仰头望着天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顺着这群小兔崽子的视线望去，玉柄真人看到了大片大片的云朵和飞速后退的天幕，于是他又向下一望，果真看到了飞掠而过的村庄和良田。
不是平日里的悬浮，玉泉山真的在飞！
匪夷所思的念头刚一浮现，玉柄真人立马回过了味来，只见他大声吆喝着把弟子们赶回精舍，然后三步并两步跑回了宗祠。
“抓紧东西！”他对留在宗祠里的段情喊道，“别被甩出去！”
话音刚落，玉泉山陡然加速，二人一下子便贴到了供桌下方。
段情很想质问玉柄真人为什么这么熟练，然而还没开口，就见距离自己最近的牌位前，赫然燃烧着一朵翠绿的火焰！
“师父！”他嗓子发紧。
玉柄真人用手臂撑住身体，艰难的爬起来，一眨不眨的盯着牌位山瞧。
短促的爆炸声从灯芯上传出，第二盏命灯也亮了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
掌教、师伯、师父、师兄、师姐……
以赵乾峰为中心，死寂已久的命灯依次点亮，不一会儿，牌位山上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玉柄真人顿时就软了腿，他死死趴在供案上，烟火熏燎中，有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滴在了衣襟上。
就在这时，破空声从屋外传来。
顾不上去管脚下的颠簸，段情当即冲向宗祠门口，一把拉开因飞行而被甩上的大门。
大门一开，徘徊在门前的光团鱼贯而入，一个个冲向点亮的牌位山，没入了相应的牌位之中。
几乎是灵光没入牌位的同时，自山顶流淌的灵泉发出了欢快的水声，段情探出头去，就看到了铺天盖地般的荧光从灵泉河道中升起，漂浮到了山巅，融入了山外的水罩之中。
罩外是阴云密布的天空，脚下是肝髓流野的大地，他侧过脸，看到了与山门齐平的少女。
清澈的泉水自漂浮的山峰淌下，沁润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凌玥向着玉泉山伸出手，掌心的字符与水罩贴合，浑然一体。
封神榜依旧在散发着光芒，却被莹蓝色的水光阻在了山体之外，凌玥抬起右手，带着偌大的山峰不断升空，刺破了灰烟，穿透了云层，来到了无垠的星空之下。
只见她手臂抬高，化掌为抓，玉泉山门便被牢牢吸附在五指之间，而后，对准西蛮方向，全力掷出！
庞大的山体夹杂着莹蓝的流光，在天空中呼啸而过，直直撞向了悬挂在天际的封神榜，金光与蓝光交织至一处，一同向着西蛮飞速滑落。
察觉出少女的意图，白莲遮身的女子逼退细犬，朵朵莲花化作天梯，追着封神榜与山体的反向延伸，竟是要一鼓作气紧追上去。
“圣母娘娘想去何处？”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正正挡在了白莲遁走的路上，由法力汇聚的洁白花瓣与那人的衣角相撞，甫一接触便溃不成军。
“杨！二！郎！”女子看着眼前的少年，恨声说道。
“在呢，”漫不经心的应着，杨戬抬手一招，黑色细犬缩成了一只大头狗崽，扑到了他脚下一个劲撒娇，“只是不知道，我如今该如何称呼娘娘，是无当圣母？黎山老母？亦或是……罗教教主？”
少年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冷漠，令女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会创立罗教，难道不是拜尔等所赐！”她咬牙切齿道，“若不是那一场封神之战……！”
“若不是那一场封神之战，娘娘哪有如今的风光呢？”
杨戬打断了她，眼眸半垂，与天边悬挂的冷月相映成双。
“通天师叔祖座下四大弟子，唯有你尚存于世，都是娘娘当年明哲保身之功。”
“如今为何又要掺入这趟浑水里呢？”
“……对，我是活下来了。”沉默良久，女子撤去了遮掩的白莲，露出了一张怒气冲空的脸来，“昔日万仙阵破，我自行离去，无颜面对死去的同门，只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后来创立罗教，我也不敢用本来姓名，只能假托黎山之名，传我截教道统。”
“可即便如此，昔日友人依然耻于与我为伍，我终究是个见不得人的胆小鬼，就像是阴沟里的臭虫。”
这也是罗教与金鳌岛老死不相往来的原因。
罗教自认忍辱负重，然而这些在金鳌岛眼里，不过是背信弃义的托词，为求正名，截教弟子何惧一死？
“如此际遇，真君以为如何？”无当圣母语带讥讽，“不洗刷临阵脱逃的污名，我就算修成大罗神仙，也永无出头之日。”
“就算是你们阐教，殷郊殷宏欺师灭祖，你们不是照样让他们死无全尸？”
“当年旧事，已成娘娘心魔。”杨戬抬手，法力汇聚，凝成了长刀模样，“那弟子便斗胆，与师伯过上几招。”
“哈哈哈哈哈哈哈，”无当圣母仰头大笑，“斗胆，斗胆，你们斗的胆还少吗！”
语罢，她手掌一翻，铺天盖地的莲花探出——
掌中仙乡，白莲净土！
飞驰的山峰如坠落的流星，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西蛮大地上，金蓝交织的火球与大日一般无二，照亮了这片贫瘠的山水，夹裹着焚山煮海之势，直冲隐藏在群山深处的皇宫而去！
火球所到之处，山峰夷平，瀑布截断，山中百兽四散而逃，而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蛮人，只能躲在洞穴深处瑟瑟发抖。
站在皇宫内院之中，楚允身穿龙袍，手持打神鞭，对准天空中的“火球”挥出一鞭！
二十一节鞭骨亮起，八十四道符箓现身，然而流光溢彩之中，唯有最下层的四道符箓骤然点亮，冲向了直坠而下的山岳。
打神鞭，打的了神，打不了仙，更打不得人。
纵使能驱使天上八部正神，此时在楚允手中，也不过是一把长三尺六寸五分的木鞭法器而已。
颤颤巍巍的四个符箓迎上了金蓝交错的法光，封神榜上金光再涨一丈，却阻不了玉泉山的下坠之势，庞大的山体无可阻挡的撞上了皇宫！
地动山摇。
巍峨的山门彻底嵌入了群山之中，华丽的宫殿已被夷为平地，而在废墟之下，楚允躺在碎石中间，胸口被一块尖利的汉白玉穿了个彻底，从上面的浮雕花纹来看，像极了皇宫白玉道上的石雕。
“咳咳……”
夹杂着肉块的鲜血从青年的嘴里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玉石板，唯有手中紧握的打神鞭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芒，笼罩在了他的伤口。
这道微不可察的加护是楚允没有当场身亡的唯一支持。
撞击的余震仍在继续，时不时便会有破碎的石块及木梁落下，砸到地上摔个粉碎。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到近，楚允眼珠转动，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挚友的身影。
柳千易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灰头土脸，远没有往日智珠在握的余裕。
实际上，要不是白日里他突然不告而别，恐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两个人了。
“我徒弟死了。”
柳千易一屁股坐到地上，神情阴郁。
“我用尽方法给他招魂，都没有回应。”
“……哈，先说好，可不是我干的。”楚允嗤笑一声。
“我当然知道。”柳千易白了他一眼，“他吊打一个你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都没有提楚允胸口的致命伤，这大概是朋友之间最后的默契。
“我一直都没搞明白你为什么会选他？”楚允对他吐出了一口血唾沫，“明明那小子要啥啥不行，净会惹人生气。”
“你懂什么？”柳千易叹了口气，“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饱尝了世间酸甜苦辣，而人道之所以难成，便是卡在第一步‘尝’上。”
“……难不成，这世间还有不够惨就修不成的道？”楚允惊讶道。
柳千易摸了摸鼻子，“不然为什么人教与阐教、截教并立，却始终没个像样的传人？”
“这么说来，你叛教来帮我，也是为了修炼啰？”男人睨他。
“你以为呢？”冷哼了一声，柳千易用袖子擦掉了楚允脸上的血，“像你这样的半吊子，除了别有目的，只有得了失心疯的人才会跟你混在一处。”
“哈哈，我以为是我虎躯一震，王霸之气折服了你呢。”楚允虚弱的笑了，“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果真天下没有这等好事啊。”
“行了，少说两句。”柳千易道，“这种撒娇的话，留着给你娘说。”
“说到这个，我有一事求你……”吃力的抬起手抓住好友的袖子，楚允侧脸瞧他，“我死以后，他、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我娘……”
他这帝位得的不正，全靠封神榜和打神鞭威慑群臣，如今隋朝复国无望，那些蛮人氏族必然会全力反扑，将仇恨与屈辱发泄到他们母子身上。
更别说，还有一个大晋在虎视眈眈了。
“我娘一生……懦弱又善良……从未害过任何人……”他口中涎血，“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她就和边城的新生儿一样，无辜又无助……”
“我、我本想用命，帮她和那群孩子拼……拼出一个……将来……”
“别说了，省点力，”柳千易小心翼翼的帮他擦掉血痕，“在修真界，你这点伤不算什么，等我缓过劲来，帮你去绑个素问派的女修过来，她们保命延寿可是很有一手。”
“到时候，你亲自去求罗教，让那个老不死的圣母把你和你娘收到白莲仙乡去，如何？”
“啪！啪！啪！”突兀的掌声响起，一个阴柔的声音出现在二人身后，“真是好一个感人的兄弟情深，看的我都有些不忍心了呢。”
“不过白莲仙乡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一张人脸缓缓从柳千易背后探了出来，“为了那点虚妄的平安喜乐，日日夜夜祈祷着那臭婆娘的垂怜，保不齐哪日就会被她投入一名强敌，卷入仙人的战斗，死的不明不白呢。”
“宗玄！”柳千易用身体挡住楚允，对来人一挑眉毛，“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是来回收封神榜和打神鞭的……”楚允的声音越来越弱。
“果真还是陛下疼我，连最后的收尾工作都替小的想到了。”宗玄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既然您都清楚，那还等什么？把东西交出来吧。”
此时交出打神鞭，就是在让楚允死。
“不必急于一时吧，宗玄？”柳千易笑道，“虽说打神鞭和封神榜的消息是你们透的，但是能拿到这两样宝贝，全亏了陛下的发挥，否则宝贝不认可咱们，不是照样用不上吗？”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急功近利。”外表阴柔的青年歪了歪头，“可惜时间不等人，我必须要比别人更快一步才行哦。”
“这个别人，”第四道声音响了起来，“指的是我吗？”
随着女声的出现，嵌入皇宫的玉泉山重新升到了半空，沙石泥土从上面滑落，噼里啪啦的砸向三人。
与已化为废墟的西蛮皇宫相比，这座宏伟的山门除了灵泉外罩小了一点，竟然是丝毫无损。
失去了重物的压制，暗淡了不少的封神榜从断壁残垣里飞出，还没等它投向楚允，就被人半路给截了下来。
宗玄看着凭风而立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采，对着她鞠了一个格外夸张的躬，“大小姐。”
仅是把腰弯到底还不够，他摸了摸苍白的脸颊，不无苦恼的说道：“早知道大小姐今日造访，属下就该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才是，如今这么邋里邋遢的模样，可真是太过失礼。”
凌玥对此的回答是干净利落的一刀斩出！
自打离开云湖侯府，她就极少在人前握刀，然而此时斩向宗玄的这一刀，若翩蝶起舞，没有半分生涩之感。
刀只是普通的钢刀。
刀法，却已近乎通神。
“刀吗……”侧身躲开这惊艳的一击，宗玄跳到一旁的残壁之后，低笑出声，“能与大小姐对斩，真是令人怀念啊。”
然而，宗玄到底不是凌晋峰，离开了那具身体，再也斩不出与凌玥旗鼓相当的一击。
于是，他只能躲。
凌玥出掌凌厉霸道，用刀却轻盈秀美。
她的刀法如蔓蔓青萝，又如蝶舞翩翩，腾挪之间宛若惊鸿之舞，每一刀都带着说不出的绮丽与风情。
好似妙龄少女，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向着心上人展示自己曼妙的身姿。
然而，若是沉醉其中，便会被毫不迟疑地夺去性命。
宗玄躲得狼狈至极，他本体尚在九幽，此刻用的不过是一具拼接而成的傀儡，稍有停顿便会被延绵的刀光笼罩住，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哈哈哈……”像是被激发出了可在骨子里的凶性，在付出一条手臂后，他张狂的笑了起来，“再来啊，大小姐！”
他化自在天魔只能享用他人的喜乐，然而谁又规定了，这刺骨的疼痛不是喜乐的一种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失去了另一条胳膊后，玄宗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死真的是太疼了啊……大小姐……”
凌玥一脚踏在他的身上，对准头颅举起了刀。
一刀过后，男人的头颅掉到了地上，滴溜溜的滚落到了柳千易和楚允的面前。
大概是从没想到过这名难缠的天魔会如此轻易的被杀，二人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
“死了吗？”柳千易拎起那张拼凑出的头颅，心有余悸。
“……没有呢。”
原本紧闭的双目突然张开，宗玄露出了一个略带狰狞的笑容，猛地挣脱了男人的制约，冲着楚允扑咬了过去！
五官在瞬间彻底爆开，整个面部变成了张到极致的血盆大口，对准打神鞭吞了下去。
“咻！”
锋利的刀刃从宗玄头颅的侧面刺入，将它牢牢钉在了地面上。
此时的宗玄已经将打神鞭吞了一半，紫色的血液混杂着唾液遍布长鞭本身，透出了一股难言的恶臭，然而这一吞一钉之间，长鞭已从楚允的手中脱出，滚落在了不远的地面。
离开了打神鞭的加护，地上的男人已是弥留之际。
凌玥两三步上前，一脚踢开碍事的头颅，蹲到了楚允的身前，伸手按向了他的脖颈。
男人此时的脉搏已近乎于无，一双失神的眼睛看向她，瞳孔在渐渐放大。
“放……放我娘……和柳……走……”楚允断断续续的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咳咳……”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没等凌玥点头，他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折……叶……去、去……昆……”
楚允没能说完。
他睁着眼睛看向虚空中的一点，流出的血液浸红了地面。
凌玥收回按在男人脉搏上的手，对柳千易轻轻摇了摇头，后者颤抖着伸出手，帮好友合上了眼睛。
少女站起身来，走到宗玄的头颅面前，将被玷污的打神鞭从中抽出，然而神物一入她手，便迅速暗淡了下去，仿佛只是一把孩童用来玩耍的木具。
都说神物自晦，这东西对玉泉山一脉的抵触已经溢于言表了。
凌玥嫌弃的把打神鞭往一旁的石头上抹了抹，撕下一片衣角将它包好，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之收入了袖里乾坤之中。
等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就见到柳千易依旧一动不动的呆在原地。
“你不跑吗？”她问道，“虽然方才我没答应楚允，但你要带他娘走的话，我也不会追。”
“不跑了，我跑了这么久，最后也很没意思。”柳千易伸了个懒腰，“况且，你要是知道我干了什么，只怕跑上个十万八千里，都会把我给抓回来。”
“听起来，柳师兄在我打盹的时候做了不少大事啊。”凌玥挑眉。
“趁势而为而已，”柳千易望向天空，“就把我的机会留给他娘和边城的孩子吧，在楚允眼里，只有他们没沾天下诸般丑恶，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死不足惜。”
“那你呢？”凌玥问道。
“我？”柳千易耸了耸肩，“我就更不用担心了，孑然一身，连徒弟都死了，世间诸般苦痛，丧友是其一，丧子亦是其一，我于一日之内尝遍两苦，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少女道：“恐怕李晏师侄并没有把你当爹。”
青年闻言大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天生没什么父子缘分，从数量上找补不也很妙？”
说完，他收敛起笑容，难得正色道：“看在我那傻徒弟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
“愿闻其详。”
“我曾经以为自己已跳出了这世俗的条条框框，能执子下一盘天下大棋，可如今才明白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一处闲子，落与不落，都无关大局。”
柳千易闭上了眼睛。
“这天地间有一场持续了万年之久的博弈，你我皆身在局中，仓皇而不知归处。而执棋人高渺而莫测，他们超脱世间已久，远非常人可以揣度。”
“倘若你找到了执棋之人。”他睁开了眼睛，“一定要杀了他。”
“否则，这世间生灵便毫无出路。”
说罢，他理了理破碎的衣物，向着悬浮的玉泉山走去，此时一道虹桥已从山中落下，一旦踏上，等待他的便是属于阶下囚的生涯。
“且慢。”
擦肩而过时，凌玥唤住了他。
“你还没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能引得我万里追杀的事呢。”
“啊，”柳千易歪了一下头，“你还记得伊久岛吗？”
凌玥用食指抵住眉心，稍微回忆了一下，“那个在南疆练药的孤僻小子？”
“宗玄给了他瘟君吕岳的传承。”柳千易说道，“瘟君吕岳的手段如何，我虽然不知详情，但也可以猜出几分。大晋此时遍地都是瘟虫，然而瘟癀阵好破，人心难破，如何取舍，大晋是否能渡过难关，便让我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看吧。”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些有趣的事情，低笑出声，抬步继续向虹桥走去。
这一回，他没有再停下。
“哈……哈……哈哈……”
白衣女子跌坐在地，面如金纸，满头大汗。
而在她周围，有三道狰狞的裂痕横亘在大地中央，将平整的地面彻底劈成了三块。
这里是她创出的掌上仙乡，唯有虔诚的教徒才能居住，一旦进入此地，就只能日日夜夜膜拜她的化身，成为她香火愿力的来源，为她更进一步添砖加瓦。
在这白莲仙乡中，她就是唯一的真神，法力无边，无所不能。
本该是这样才对。
“师伯，不继续吗？”
清朗的男声令她瞳孔猛缩，忙不迭地抬起头，就见到那道噩梦般的人影已来到面前。
那人依然一副衣袂飘飘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激战后的狼狈，手中捏着一把长柄刀的虚影，闲庭信步的向她走来。
那把长柄刀模样十分奇特，刀柄长至胸口，头部足足有三个尖刃，全立起来比主人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比起传统的长刀来说，更像是一把长柄的剑。
“杨戬……”无当圣母抿了抿嘴唇，“当年你娘尊天为大，给身为独子的你起名为二郎，何等狂妄，如今我倒是稍微了解一点她的心思了。”
“陈年往事，多亏师伯挂念。”杨戬语气平淡，“其实我娘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占占玉帝的便宜罢了。”
既然尊天为大，又名为二郎，自然连昊天上帝也要乖乖排到第三。
谁叫他不是老天爷呢？
“倒是师伯如今的变化，叫杨戬大吃一惊了。”嘴上这么说着，少年脸上却连一点惊讶之色都欠奉。
“你们阐教还是这般虚伪，”无当圣母扶地站起，环顾这片在二人战斗波及下千疮百孔的仙乡，“让我猜猜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是说我自甘堕落？还是不思进取？”
“我也知道依靠香火成神是门偏道，然而自从万仙阵后，我修为再不得寸进，即便是一条歪路，我也非走不可！”
说完，她的衣袖中涌出朵朵白莲，一股脑的向着少年冲了过去！
“时间正好，”面对着铺天盖地的莲花，少年散去了手中的长刀，“那便速战速决吧。”
然后，他抬起右腿，对准女子一脚踹了过去！
“砰！”
凌玥抬起头，望着发出炸响的天空。
只见厚实的云层之中，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倒飞而出，有几瓣破碎的莲瓣从空中飘落，沾到地上，化为了星星点点的法力飘散。
她抬手去接残存的花瓣，却在半路迎上了另一只更加修长瘦削的手，后者手指一弹，将莲瓣挥散，“别碰，很脏。”
凌玥打眼看去，就见阔别已久的师弟站在一步开外。
他还是分别时的模样，只是换下了代表玉泉山的白衣，穿回了往日的旧袍，正小心的拿衣角擦拭她碰触到花瓣的指尖。
“香火愿力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毒，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少年温和的说道，“今日夜寒，师姐何故在此逗留？”
凌玥收回右手，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努力端起了师姐的架子，“方才柳千易告诉我，两个讨人厌的家伙正在拿我们下棋，若想要结束这一场博弈，必须把他们统统打死，再扒皮抽筋。”
“不过，我稍微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坑死了徒弟又坑死挚友，四处洒毒，还想在玉虚宫渡劫的家伙实在不像是能心怀天下的样子，所以……”
“所以？”杨戬侧耳倾听。
“你吃姜吗？”凌玥抬头问他，语气慎重。
少年闻言一愣，但很快答道：“不吃。”
“你看，你连吃姜的魄力都没有，怎么可能去玩弄人道，肯定是惨遭污蔑。”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凌玥分析的头头是道，“我这一次去九幽才知道，他们这些入魔的家伙啊，脑袋瓜子都不太好使，经常会抽羊癫疯，还会聚众崇拜舞法天女，可怕的很。”
“你别看柳千易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不是一到夜里就穿着裙子扭秧歌？”
“所以啊——”凌玥伸手拉住了杨戬。
“这位小娘子，我瞧你年少美貌，知书达理，又惨遭坏人觊觎，不若跟我回去，做一做压寨夫人，也不枉风流快活一场？”
杨戬低下头，看了看少女有些泛红的脸颊，又瞧了瞧她死死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微微一笑。
“当初流仙盟找上我，说要构建昆仑幻境，我念在香火情上，便答应了下来，”他反手拉住凌玥的手，把额头抵上了她的，温声说道，“为了维持幻境，我一共留下了两道分神，一道在幻境中，一道放在了玉泉山。”
“所以，咱们不是早就私定终生了吗？“

第144章
将手中的抹布拧干，方笙将洗净的布条搭在了庭院中的细绳上。
“小笙大夫……”
微弱的呻（吟）从身后传来，女子转过身去，就见在破败的屋檐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躺在一床旧褥子上，对着她吃力的伸出了手。
方笙放下手头的活计，从院子里的石台上收起装满器具的布袋，迈过低矮的门槛，走入了同样破败的正堂。
这是一间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破庙，矗立在最中央的泥塑上半身不翼而飞，只留下了依稀能看出点彩漆的底座，就连乡里最为长寿的老人，也不知道里面供奉的到底是城隍还是哪里的野狐禅。
破庙不大，却被格外精心的打扫过，多余的杂物都被清理出门，只为了空出更多的地方放置更多用稻草和旧衣物堆就的“床铺”。
一走进屋内，方笙就放轻放缓了脚步，在特意空出的走道两旁，躺着一名名面黄肌瘦的村人，他们大都骨瘦如柴、双目紧闭，唯有轻轻起伏的胸膛证明了大限未至，只有少数人在听到动静后还能撑起眼皮多看一眼。
方笙小心翼翼的在老妇人的床铺前蹲下，把随身的布袋放到“床头”的小木凳上铺开——这些小玩意儿和挡住漏风破洞的木板都是她同行人的杰作。
“……小笙大夫。”老妇人强撑着睁眼瞧她。
纵使方笙的实际年龄比在场大部分都要大出很多，然而大家看着她这张鲜嫩的面皮，那些子敬称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选了这么个折中的称呼。
“哪里不舒服？”方笙温声问道。
老妇人吃力的指了指的腿部。
女子见状掀开了厚实的棉被，露出了老人枯瘦的一双腿来，只见那蜡黄的左腿上有着一个个枣大的黑紫色坑洞，隐约能看到藏在里面的烂肉。
方笙先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方型的锦盒放到一旁，然后抽出布袋里的小刀，对准腐烂处剜了下去。
星星点点的绿意透过下刀的位置渗入老妇人的腿中，阻隔了刀片带来的痛意，等到紫黑色的腐肉落入备好的碗中，女子将手按在伤处，再抬起时，左腿已恢复如初。
“啊……”
老妇人发出了一声喟叹，凹陷的两颊稍显红润，皱起的眉头恢复了平坦。
方笙把盛着腐肉的碗移开，帮老妇人掖了掖背角。
“要我帮你再做一个新的吗？”
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女子闻声看去，就见一道颀长正倚在门边。
来人生的格外英俊，穿着与晋人截然不同的靛蓝色服饰，官话说的极为标准，却喜欢在尾音处稍稍上钩，显出了其人的与众不同。
“白滇。”方笙叫出了他的名字。
“原来的那个快满了。”白滇瞥了一眼方凳上的锦盒，“最多两日，里面的肉就会被啃干净。”
方笙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她和白滇是在数日之前碰上的。
说出去大概会让不少熟悉她的人惊掉下巴，但方笙离山之前，曾对自己行医的路线有过极为慎重的思量。
大晋被西蛮与金鳌岛夹击，南北两端皆陷入战火，可偏偏，这两地也是“时疫”肆虐最为严重的地方。
按照方笙原本的打算，她会先前往上京，再抓住机会南下行医，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还没走出几步便碰上了率队支援五龙山的韵瑛。
有了素问派坐镇上京城，她的行程就变成了直接南下，一边赶路，一边救人，然后在某个村庄里，偶遇了北上的白滇。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方笙在村人的千恩万谢之下走出村庄，就被人长臂一伸，给拦在了官道之上。
白滇干这事并不是见色起意，想要调戏一下这位呆呆的姑娘，而是为了——问路。
照他的说法，他被晋朝太子请去上京治病，然而领路的使者走到半路上，彻底被“时疫”给吓破了胆子，趁着他有一天晚上出去找草药，竟然收拾细软跑路了！
使者可以独自逃命，白滇却不可以。
身为蛊王，就算再不情愿，他也得帮伊久岛收拾这个烂摊子。
为怕自己偏离方向，他一直沿着官道前行，即便如此，中途也走了不少冤枉路，这才有了拦人问路的一幕。
彼时西蛮已经军临上京城下，在得知前方已变为战场后，思量再三，他决定放弃原本的计划，选择了与方笙结伴同行。
“外面都在说，战事快结束了。”白滇说道。
他与方笙分工明确，后者治病救人，他则在外搜寻童年旧友的踪迹。南□□有的打扮一开始确实造成了不小的阻碍，但在西蛮攻入晋土后，他这样的穿着反而能迅速撇清与那些蛮人的关系，也算是因祸得福。
对于大晋胜利的原因，外面众说纷纭。
就算偶尔有一两条靠谱的消息传来，也会在一传十、十传百中彻底变了模样，最后传到白滇耳朵里的时候，内容已经变成了“盘古大神从天而降，一斧子砍掉了西蛮王的脑袋”。
白滇承认自己对中原神话是没什么了解，但这不代表他傻好吗？
除了这些用脚传的流言，其实也是有好消息的。
“我的蛊虫捕捉到了伊久岛的气息，”他对方笙说道，“之前有一股力量将他藏了起来，我只能感应一个大概的方向，过了昨夜之后，那股力量消失了。”
他没说的是，力量消失的时间与西蛮溃败的日子不谋而合。
“想要破解蛊毒，必须要找到施术的人。”白滇示意方笙跟他出去，“如此大规模的子蛊繁衍，肯定要有一只母蛊来掌控全局。”
“极北和极南都是子蛊活跃的地区，唯有抓住了作为蛊师的伊久岛，咱们才能判断出母蛊具体的位置。”
“我不懂，”方笙茫然的站在院中，过于耀眼的日光刺的她睁不开眼睛，“照你所说，那蛊师为何不跟母蛊待在一处，反而要藏在瘟疫尚未波及的中原腹地？”
“嗯……就像是狂风来临时，风眼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白滇沉吟了一声，“我不知道用中原官话该如何解释，不如示范给你瞧瞧？”
这个……还能瞧瞧？
从未接触过蛊术的方笙大感稀奇，刚想询问，就听对面的男子说道：“眼下日光太盛，蛊虫向来喜阴畏光，不如等到夜间，我示范给你看。”
方笙自然没有异议。
见她一口应下，白滇面上也带出了点笑意，“那我到时便来接你。”
目送青年的身影消失在破庙门口，方笙思忖了片刻，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块流云通识，熟练的进入“叙话”，找到了代表凌玥的印记，写起字来。
方笙一直都知道，比起脑子格外灵的师弟和师妹，自己很多时候都有疏漏，而她克服的方法，就是——汇报行踪。
从小到大，方笙每一次下山，都像是带了两个军师，随时警惕着风吹草动。
然而这一次到底有些不同，想到临别时段情哀伤的表情，她不敢再去扰动师弟，便只能事无巨细的写给师妹，哪怕因为战事缘故，寄出的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把白滇的分析和计策写完，方笙习惯性的翻了一下往日信息。自打玉清弟子不是上了前线就是封山自保，流云通识就变得时灵时不灵，哪怕她对着代表凌玥的印记戳了又戳，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三师妹在九幽有没有按时吃饭。
天生操劳命的大师姐又烦恼了起来。
这么一烦恼，就烦恼到了日暮西斜。
像是卡着点一般，背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白滇出现在了方笙的面前。
比起午时的精神奕奕，此时的他面色微微发白，腰间挂着花色不一的瓶瓶罐罐，身上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蛊虫一旦久离熟悉的环境，便需要蛊师用自己的血来喂养，”男子如此说道，“除非把母蛊和子蛊一同放出，让它们自行狩猎。”
这么说着，他抬起右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破庙本就位于村落最为偏僻的角落，紧邻着大片的荒山与野地，随着白滇这一声哨响，寂静的山林突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响围绕着二人，越来越大，树影摇曳之间，方笙甚至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飞过。
“别怕，”白滇安慰她，“机会难得，我便命它们搜寻一下伊久岛的踪迹，或许会有……嗯？”
随着一声略显惊讶的哼声，青年猛地抬头望向漆黑的山林，耳朵微微侧过，像是在聆听什么声音。
“白滇？”方笙小声唤道。
“嘘。”他食指抵住唇瓣，“跟我来。”
白滇的速度很快，他穿行于山林时宛若久居于此的山鬼，将方笙远远甩在了身后，好在每当她要掉队，就会有闪烁着荧光的小虫飞到面前，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等到方笙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下，就见白滇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前面，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洞口。
“怎么了？”
女子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方笙。”白滇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叫方笙的全名，平日里不是跟着乡民一起喊“小笙大夫”就是一本正经的喊她“方道友”，像是刻意在划清什么界限。
方笙不明所以的抬头。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了。”白滇看向她，坠下的星辉照不清他的神情，“通过伊久岛藏在房间里的小像。”
……什么？
方笙错愕的看向他，还没等她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将她推向了面前的洞窟。
流云通识从女子的袖间掉下，落在草地上，泛起了暖黄色的光晕。
一行字浮现了出来：
“我是你三姑呀：大师姐，你在哪儿？”

第145章
方笙也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
通往地底的斜坡像是永无尽头，她额角多次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多亏了金丹的修为才没搞的满脸是血。
随着不断的陷入洞穴，她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嗡”声。
那是虫类振翅时发出的声响，越接近底部，就越发的清晰，到了最后，竟震耳欲聋。
没等方笙捂上耳朵，身体碰触到了硬实的地面——她终于滚到底了。
踉踉跄跄的爬起来，方笙抬头向洞口望去，然而只看到一个遥远的光点。
这个洞窟的深度远超她的想象。
白滇费了大功夫把她骗过来，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出去——想通了这一点后，方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了身后的通道。
光看宽度的话，它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而高矮更是奇妙，偏偏就比她高了一寸多点，简直就像是为她准备的一样。
压下了心中奇妙的感觉，方笙手扶着洞壁，小心翼翼的踏入了甬道。
甫一进入其中，振翅声便大了几倍。
点点红芒从墙壁内部透出，为这昏暗的地底带来了一点光亮，方笙一路摸索着前进，时不时便会被伸出的树根绊上一跤，好在除此之外，洞窟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威胁。
但是，这还远远不是最后。
随着前方投来的光芒越来越亮，方笙终于来到了甬道的尽头。
她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洞口，脚下是万丈悬崖，而头顶则是数以万计的红色小虫，密密麻麻的停在洞顶。
它们长得很像流萤，却散发着猩红的光芒。这些光聚拢在一处，照亮了漆黑的地底。
女子低下头，眺望着悬崖深处。来自深远的风吹起了她的鬓发，也带来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臭。
方笙下意识的想后退，脚下刚一动弹，就有小石子落下悬崖，敲击着山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昆虫振翅声停了那么一瞬。
停驻在峭壁和洞顶的“流萤”齐齐扭身，用带有长长触角的头部对向了她。
方笙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无济于事。
腾空而起的红浪向她袭来，嵌入洞壁内的“红芒”破壁而出，那竟是一条条血管般的红线，对准她疾射而来，整条甬道仿佛活了过来，正迫不及待的要将误入落网的猎物吃干抹净。
头顶有“流萤”，身后有“血管”，方笙唯有跳崖这一条路走。
踏空！
她一脚蹬地，整个人一跃而出，带着汹涌而至的虫潮飞速下坠，最终落到了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说来也怪，方笙一踏上石板，原本紧随其后的“流萤”就不再往下，而是恋恋不舍的盘旋在上空。
也多亏了它们，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石板上遍布用奇异咒令构筑的繁复花纹，一根根“细线”穿过石刻的凹槽，连向四面八方的峭壁。在这浓郁的血色之中，在石板的中央，她看见了一个躺着的人。
那人呈“大”字状躺在地上，无数“细线”扎根在他的四肢百骸，诡异的咒令爬满裸（露）在外的皮肤，仔细聆听的话，还能听到类似于液体流动的声音。
看着这名不成人样的男子，方笙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白滇对伊久岛的猜测。
难道说，这里真的是她们苦苦寻觅的阵眼？
这么想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方笙一步步走近了那名男子。
他有着堪称坚毅的面容，却被一道斜劈而下的伤疤破坏，变的扭曲狰狞起来。
这是一张方笙全然陌生的脸，她完全不记得曾见过这样的人物。
像是察觉到有不速之客到来，男子紧闭的眼皮，一双眼球飞速转动，直到他的睫毛也跟着抖了三抖，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男子愣住了，片刻之后，他突然无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语调里满是不可思议，“……方笙？”
金属令牌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入了等在下方的手掌之中。
白滇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洞口，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抛着令牌，直到脖子上出现了一抹凉意。
“来的好快，”他低笑道，将把玩的流云通识向后一抛，“我还以为起码要等到明日天明呢。”
“新源村口破庙外榕树下……我要是到的晚了，岂不是浪费了你的一片苦心？”凌玥接过流云通识，握着长刀的右手却纹丝不动。
“嘘，小点声。”男人笑道，“你可别吓着他们，要是让那家伙警惕起来，岂不是白费我当了一回恶人？”
“你有半盏茶的功夫来挽救半身不遂的命运。”凌玥语气很是诚恳，“需要我帮你数着吗？”
白滇闻言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进入了正题，“你师姐方笙去过南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应该是三十年前？”
为了隐瞒方笙的真实年龄，凌玥保持了沉默。
大师姐年芳八十有一的事情，能随处乱说吗？
“南疆瘴气丛生，遍地都是毒虫蛇蚁，甚至有些天生的蛊物隐藏在山林之中，常人进入，不出半日便会丢了性命。”
“但你师姐自幼修习疗伤法术，对医道颇为精通，竟独自在山林中生活了数月，直到她撞上了一次祭祀。”
“祭祀？”凌玥一扬眉毛，“我以为你们不搞那一套呢。”
“那时候的苗疆百寨还未统一，对于蛊之一道的追求也大不相同，”白滇解释道，“用你们的话来说，理解为朝中的文官与武官之争即可。”
“我师父算是武官派，修炼蛊术更看重自身的实力，而另一派姑且算是文臣吧，他们则是通过侍奉所谓蛊神来获取力量。”
所谓蛊神，就是强大的蛊物罢了。
“那种东西说是神明，其实不过是山间猛兽，只知茹毛饮血，哪有神志可言？为了献上令蛊神满意的祭品，他们四处抓捕活人，引得南疆村寨人人自危。”
说到这里，白滇望了望头顶茂密的树冠，“像你师姐方笙那样的中原来客，自然是他们的首要目标，而与她一同被抓的，还有一名少年。”
“那少年出身特殊，又有蛊师底子，算是上等祭品，被抓去后，与你师姐方笙关在一处。你师姐天生是个软心肠，在囚徒之中也常受欺负，好在少年还有点鬼机灵，二人日夜相对，也算结下了患难之情。”
“后来，少年的同伴冒死探得他的所在，又去禀报了当时的蛊王，蛊王大怒之下，率众杀上蛊神老巢，剿灭了正准备祭祀大典的信众，自此，南疆再无二派之争。”
“脱困之后，你师姐不日便离开了南疆，她不知道的是，少年私下为她绘了一幅画像，权当是留个念想。”
白滇悠悠道：“如今，便是那段久远的患难之情，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你是说，伊久岛就是那名少年，而你是那名报信的同伴？”听他讲完，凌玥似笑非笑，“可在我看来，那少年却另有其人。”
白滇讲的这个故事乍看之下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俗套旧闻，可仔细推敲的话，却疑点甚多。
南疆蛊宗延续了这么多年的派别之争，为什么偏偏这一回就能令昔日蛊王下定决心统一南疆，彻底根除另一派？
是对方猖狂到了忍无可忍之境？还是说要被活祭的是自己一直视若骨血的亲传弟子？
若是从后一点出发的话，就更值得玩味了。
伊久岛的身份乍看其实也说得过去，但这人不得生母欢心，与继父蛊王也向来不合，更不要说能令武派蛊师为救他甘冒奇险了。
而符合以上条件的人，除了伊久岛，整个南疆就只有一个人了。
“哈，”那仅剩的人选闻言轻笑，“凌道友想的很有道理，可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是否不计前嫌呢？”
“我对令师并不了解，”凌玥不紧不慢的说道，“可能你没注意，你的官话说得很好，对于一个没来过中原的人来说，好的有点过头了。”
“你生在南疆，长在南疆，即便要学官话，也会找当地的先生来学，就算是伊久岛，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南洋口音，但这些，你都没有。”
“当然，如果你告诉我，你是特意寻了一名北方的先生，那我无话可说，但作为南疆人的你，为什么会知道正宗的官话口音在北方呢？”
利刃依旧抵在颈间，白滇却毫不在意的扭头去瞧凌玥，凝视了少女半晌，缓缓的笑了，“这一点，我倒是不曾想过。”
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给人一种亲切欢喜的错觉。
“你还可以喝最后一口，”凌玥道，“那故事中的少年是你，对吗？”
“是我，亦不是我。”白滇答道，“我可没画什么像。”
“好吧，画像的是伊久岛，”凌玥点了点头，“那报信的是谁？”
“是阿莫。”
凌玥想起了那名与微北生交手的干瘦男人，这家伙确实像是能为白滇豁出命去的样子。
“那伊久岛呢？”她有些纳闷。
被抓的不是他，报信的也不是他，结果他偷偷画了一幅大师姐的画像天天看？
难道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变（态）？
“要说明白这件事，”白滇瞥了一眼脖子上夹着的刀，叹了口气，“那你得再容我半盏茶。”

第146章
“……你是谁？”
方笙茫然的看向男人，始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我……”男人张了张嘴，惊喜的神色稍褪，犹豫了片刻才答道，“你去南疆的时候见过我。”
南疆？
对于两个字，方笙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推她下来的白滇，然而再往前追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次偶遇。
见她面露迟疑，男人明显有些急切，连忙说道：“就是三十年前，祭神大会的时候！”
三十年前……祭神大会……
是了。
方笙想起来了。
三十年前，她确实去过一次南疆，奇怪的是，除了“去过一次南疆”这件事本身还有点印象之外，其他的东西，比如见过谁、说过什么话之类的，全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宛若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徒留倒影而已。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
按三天救一个人算的话，那她一年起码要认识一百多个人，三十年就是三千多个，忘掉百八十个也很正常嘛！
没啥事，问题不大，玉泉山方大师姐依旧棒棒哒！
甭管男子那边有没有帐然若失，反正她是恢复了心安理得。
“当年的事情我记得的不多。”方笙坦然道，“如有冒犯，先向你道个歉。”
“不……忘了也好……”谁知，男子却露出微微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叫伊久岛，咱们……曾在祭神大会上见过。”
伊久岛！
方笙怎么也想不到，白滇哄她过来的理由竟然不是托词，他是真的找到了伊久岛的所在！
那他推自己下洞，到底是为了什么？
思绪瞬间乱成一团，方笙看着眼前躺在阵法中央的男子，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所击中，就在这时，她听到对方问道：“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就算方笙再怎么不通世故，也知道此时不能全盘托出，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圈，“我行医经过此地，被人给推了下来。”
她很怕对方顺嘴问一句“推你的是谁”，然而伊久岛好像比她更心神不宁，丝毫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
昆虫的振翅声又响了起来，而且比以往都要响亮。它们一部分盘旋在石板的上空，另一部分则停在了附近的山崖，像是一只只血红的眼睛，正不怀好意的注视着她。
“别怕。”见她面露惊色，男人出言抚慰道，“有我在，它们不会攻击你的。倒是你的胆子，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也不见大。”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话音未落，方笙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道少年的虚影。
那是一间空空荡荡的石室，她和另一人并排坐着，后者一身南疆打扮，依稀是个少年郎，只是模样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菜花蛇可没有毒，”少年逗引着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在南疆，没人会怕这个的。”
“唔……”
抬手捂住额头，突如其来的头痛令方笙蹲下了身子，视野一片又一片的发花，某些泛黄而模糊的画面从脑海最深处上浮，在眼前一晃而过。
“方笙，你是不是傻？”少年蹲在她面前，用手托着腮部，“那家伙一看就是装的，你干嘛拼着挨打也要帮他？”
而方笙自己则躺在地上，身上各处隐隐有着刺痛。
即便是看不清面容，她也知道少年一定摆出了嫌弃的脸来。
“看到那拨人没有？”他指着另一个方向，“这几个寨子打了几十年的仗，世仇难消，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互相对上，岂不是比你挨打强的多？”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是修士，也是大人，挨几次打不要紧，他是孩子，年纪还小，要是真的出了三长两短，岂不是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夸张的叹了口气，“就算你现在帮了他，到了祭神大会，咱们都会死的。到那时，你就宁肯他死在这时了。”
对……
她确实到过祭神大会！
“我……我见过你……”慌乱之中，她竟直接用手抓住了伊久岛的手腕，“在……石室里……你和我……关在一处……”
而将全部心神投入记忆碎片中的女子没有看到，被她抓住的男人，正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你是说，伊久岛他对我师姐一见钟情？”
榕树下，凌玥破天荒的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说一见钟情有些过了，”白滇摸了摸下巴，“比起喜爱这种说法，其实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贪欲。”
“伊久岛与寨民一直相处的不好，因多次被旁人拿来比较，我们俩的关系在十四五岁之后就急剧恶化了起来。但长辈总觉得同龄的孩子怎样都能玩到一处，即便发现他在和我别苗头，也并没有当一回事。”
“我被抓走之前，其实是跟他在一处修炼的。”
男人说的轻描淡写，却透出了极为重要的信息。
一同修炼的师兄弟，为什么一个被捉走，另一个则在故事里销声匿迹？
恐怕在白滇被捉这件事上，伊久岛扮演了一个不甚光彩的角色，就算不是通风报信，恐怕也占了见死不救。
有这层隔阂在，也无怪后来二人搞到了兵戎相向的地步。
“等我回寨之后，伊久岛的处境一度糟糕到了在寨中呆不下去的地步。”
“为了缓和关系，师娘就让他搬去了自己出嫁前的木屋，而那座楼的对面，就是你师姐居住的吊脚楼。”
在此之前，凌玥也跟二师兄私下议论过，为什么大师姐明明是北人，却始终住着南疆才有的吊脚楼？如今透过白滇的回忆，她才感觉稍微碰触到了一丝属于方笙的秘密。
“我师姐也喜欢伊久岛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白滇思索了片刻，“因为一直到她走那日，伊久岛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我发现伊久岛的心思，是因为他藏在屋内的小像。”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对厌恶南疆的伊久岛来说，方笙是他生活中唯一与这片土地毫无瓜葛的人，也是村寨之中唯一没有对他抱以恶意的人。
情窦初开年纪的少年在温柔体贴的年长女性身上寄托情丝，简直不能更顺理成章。
凌玥打了一个“停”的手势，“且慢，既然你们早就相识，为何我师姐不认得你？”
通过方笙事无巨细的留言，很轻易就能看出，她将眼前的男子当作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白滇闻言，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躲闪，“这便要提到貘了。”
“这件事怎么会跟貘扯上关系？”凌玥狐疑道。
“别这么看着我，”白滇把刀刃往旁边推了推，“我也不知道那群疯子从哪里搞来的貘，在举行祭祀的时候，他们把它放了出来，我师父打进来的时候，它正在吞吃方笙的梦境。”
貘，传说中能吃掉噩梦的异兽。
在凌玥的印象里，这些长得熊、大象、犀牛、老虎捏合体的奇怪玩意儿，最普遍的命运是被人扒皮抽筋后做成坐垫来驱邪，谁能想到在南疆的深山老林里，竟然还开发出了新玩法？
果然是人越憨越快乐吗？
“所以说，”凌玥揉了揉额角，“当时你师父把那貘吓了一大跳，它不小心啃错了，把我师姐的记忆当梦境给吞了？”
“说吞吃不太恰当，”白滇表示他们还是试图挽救过危局的，“更应该说是一种混淆。”
谁也不知道貘那长长的舌头在方笙的脑子里做了什么，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才惊喜的发现，这位来自中原的大夫，把所经历的一切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对于为什么惊中还带着喜，白滇只说了一句“家丑不外扬”。
无论是拜神派拿活人祭祀蛊神，还是蛊王的继子意图害死他的徒弟，都是南疆蛊王想要尘封一辈子的丑事。
要是方笙记得，他们恐怕还要烦恼如何封她的口，如今她一忘皆空，那当然是皆大欢喜。
大概是知道这件事自家师父做的实在太不地道，在凌玥控制不住踹他几脚的冲动之前，白滇说道：“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我发现貘的法术依旧在生效，加上已经找到伊久岛的藏身之处，便想出了一个计策。”
“不过你大可放心，你师姐绝对不会有生命之忧。”
“伊久岛这人，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在这一点上，你在南疆也领教过了吧？”
想起伊久岛与金鳌岛的那笔烂账，凌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架在男人脖子上的长刀放了下来。
见状，白滇转了一下头部，活动了一下手脚。
“在我的误导下，你师姐已经将伊久岛错认成了当年的我，而伊久岛极度厌恶我，能取我而代之的机会，必然不会错过。”
“这时候我再以追兵的身份登场，两厢夹击之下，只要略施小计，便是逼问母蛊下落的最好时机。”
“你这么大动干戈就是为了这个？”凌玥有些不信。
“伊久岛他天生就有些偏执，认定的事情，不到撞的头破血流那一刻，绝不回头。”
“杀死他很容易，但逼他开口太难。”
说到这里，白滇顿了一下，“我们两个互相猜忌了这么多年，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
“我也想过提前与你师姐打个招呼，但她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一旦令伊久岛起了戒心，就必然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
凌玥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担心我师姐永远分不清你们两个？”
白滇平静道：“仙子知道李家的事吗？”
“他们族中出了一个叛徒，罪孽便只能以全族的命来洗刷。”
“伊久岛霍乱天下，滥用蛊毒，杀孽深重，若是传出去，我南疆蛊师今后要如何在这神州立足？”
“若是只需我当一回恶人便能破解此局，于我，于南疆，是何等幸事？”
说完，他抬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悉悉索索的声响自四面八方响起，无数黑影腾空而起，钻入了地穴之中。
“这场好戏即将开场，还望仙子祝我一臂之力。”
扔下这一句话，白滇随着蛊虫跳入了洞中，留下凌玥独自站在榕树之下，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我以为你一定会踹过去呢。”清朗的男声在林间响起，杨戬从树冠上一跃而下，引得满树繁叶簌簌作响。
“我只是希望，”凌玥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大师姐一生也不要记起，自己究竟是为何住的吊脚楼。”
“所以？”
“所以棒打鸳鸯的时候怎么登场才能显得自己气势万千又智珠在握？”凌玥看向他，“你经验丰富，快教教我嘛！”
“……你这都是听谁传的谣言？”
清源妙道真君觉得，自己的风评岌岌可危。

第147章
方笙发觉自己陷入了两难之中。
一方面，她很清楚伊久岛是这一场“时疫”的罪魁祸首。
是他布下瘟癀阵，造成蛊虫肆虐，害得大晋接连败退，无数晋人战死沙场。
而她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从源头上解决蛊虫，同时避免母蛊在失去主人后，陷入毫无节制的疯狂繁衍之中。
另一方面，她又因记忆里的少年而感到动摇。
想起的片段越多，她就越觉得，伊久岛不应该是如今这副癫狂又歇斯底里的模样。
就算她有心想否定二者的关联，男人却对她的习惯与癖好了如指掌，若不是曾在一间牢房里久住，又怎么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即使她还是觉得陌生，但这或许就是岁月带来的隔阂。
在这一刻，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会不会是……大家一直以来都搞错了？
会不会是……伊久岛并不是自愿成为瘟癀阵的阵眼，而是被迫？
她知道这想法既幼稚又可笑，可她就是忍不住要为记忆里那个一会儿嫌她傻，一会儿嫌弃她胆子小的少年开脱。
“……我不知道在那一别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小声说道，“但我愿意尽我所能来帮你。”
伊久岛只是沉默的盯着她看，直到有别于“流萤”的另一种振翅声在洞窟内回响了起来。
二人一齐抬头，在铺天盖地的虫影中，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滇！”
在男人现身的那一刻，伊久岛原本尚算清明的眼睛里已变得一片赤红，他身上的咒符像活过来了一般，如虫子般在身上爬行，而身下大阵中的血色则越发浓郁，隐隐有了冲天而起的势头！
血色流萤腾空而起，山壁血管突土而出，对准那道可恨的身影杀了过去。
没有对峙，没有废话，二人甫一碰面，便迅速厮杀在了一处。
红与黑，正与邪。
数不清的蛊虫撕咬在一起，被撕碎的翅膀与残躯如雨滴般从空中落下。
阵阵红芒在石板上激荡，伊久岛浑身青筋暴起。
他在天赋上与白滇相差太多，哪怕占据了地利，双方也不过是勉强僵持。
“……把腰间的瓷瓶给我。”他沙哑道。
方笙愣了片刻，不知是否该依言行事。
此时白滇的蛊虫已经占据了上风，眼看就要凿穿血色虫网。
“方笙！”伊久岛转动眼珠，死死的盯着女子，“你想我死在这里吗？！”
方笙……
方笙！
“方笙，”记忆中的少年无奈的瞥了她一眼，身上的伤痕深可见骨，“你再这么发呆下去，咱俩都会死的。”
身体比脑子更快的动了起来，女子扑上前去，从男子的腰间翻出一只白色的瓷瓶。
“拿过来，”伊久岛催促道，“喂给我！”
方笙的脑子一片混沌，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此时已经容不得多想，只能将瓶中的红色液体倒入了男子的口中。
“哈哈哈哈哈……”咽下猩红的液体，低哑的笑声从伊久岛的口发出，他眯着眼凝视着面前的女子，眼底透出了一股无法掩饰的快意。
“骨碌碌。”
白色的瓷瓶从方笙的手中脱落，现实与记忆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啪嗒。”
一滴血色的雨水砸落在她的脚畔，在坚硬的石板上留下了一缕青烟和不浅的坑洞。
“别动。”
伊久岛躺在原地，指挥着血色流萤遮挡在女子头顶。
方笙跪坐在地，腐蚀万物的血雨自她头顶分开。
“这洞窟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伊久岛扫过她颤抖的手指，“虽然付出了不少的代价，但是值，不是吗？”
这么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在血雨中飘摇的虫群，“起码，我终于能赢过他一次了。”
山崖顶上，白滇被蜂拥而至的蛊虫团团围住，血雨瓢泼，虫群的外层正在飞速减少，再不多时，便会彻底将群虫蛀光。
若是放在南疆，白滇自然不怕互拼消耗，然而此地是在中原，某种意义上，还是在伊久岛的腹内。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油纸布包着的方形硬物，对准远处的石板，掷了过去。
“嘭！”
硬物穿过聚拢的虫群，砸在厚实的虫尸上，滚落到了方笙的脚边。
此时包裹在外层的油纸已因红水变的千疮百孔，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木板。鬼神神差的，方笙向它伸出了手——
“别碰！”伊久岛暴喝一声，眼珠子死死的盯着那包裹，仿佛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方笙的手霎时停在了半空。
“别碰它……”男人颤抖了起来，脸上肌肉不住的抽搐，“别去看它……”
血水冲刷着油纸，将最后一层障碍褪去，露出了木板的真容。
那是一幅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版雕，像是被人长久的把玩过，许多毛刺都已被磨去，棱角也变得圆滑。
在木板彻底被洪水腐蚀干净之前，方笙缓缓扭过头，就见那木板之上，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巧笑倩兮，只不过，却是对着别人。
“哒、哒、哒。”
在逼厌的甬道中，凌玥与白滇打了个照面。
“你去哪？”少女侧过了身。
男子面色微微发白却精神奕奕，闻言他向身后的洞窟一望，“此间事已了，我要回南疆了。”
“自己排的戏，不看到最后吗？”
“不了吧。”白滇摆了摆手，“仙子也不想让方道友再见到我吧？”
“白滇，”二人擦肩而过时，凌玥启唇唤道，“上一次比武招亲时我就觉得，你可真是个危险的家伙。”
“怎么会？”男人轻笑，“我只是个劳心劳力的寨主而已。
方笙到底还是拿起了那块木板。
此时的板雕已经被毁掉了大半，就连女子的面容都变的模糊不清，残留的红水划过女子的指尖，留下了一道道焦痕。
“方笙！”
伊久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然而身躯却被大阵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我记忆中的人，不是你，对吗？”用手指拂过残存的版雕，方笙轻声问道。
“……是不是我重要吗？”沉默了一瞬，伊久岛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恶意，“重要的难道不是，只有我在看着你吗？”
方笙猛地抬头。
“你和我都是可怜人，方笙。”男人看着她，眯起眼睛笑了，“可怜人就该互相取暖，不是吗？”
这么说着，他额上青筋暴起，手指竟然挣脱了血线的束缚，向着女子抓了过去！
“哒。”
一只脚横空出世，将那只手死死的踩在了地上。
凌玥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身侧，源源不断降下的红水落在她的护体罡气上，被阻隔在了两步开外。
“不好意思，”她用力踏了下去，“师妹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说完，她五指成勾，对准男人的头颅抓了下去！
青葱一般的手指嵌入伊久岛的发间，澎湃的真元鱼贯而出，对着他的头部攻池掠地。
凄厉的惨叫从男人的嘴里发出，血色大阵的光芒忽明忽暗，血虫前赴后继的冲向少女，被锋利的罡气接连绞杀。
到了最后，连带着整个洞窟颤抖了起来，无数巨石从穹顶滑落，还没到达崖底便被喷涌而出的血水吞了个一干二净。
随着伊久岛的挣扎越发微弱，仿佛无穷无尽的血水也终于到穷途末路之时。
当最后一滴红水落入石板，凌玥松开了右手，男人毫无声息的脑袋跌回原地，七窍淌出的鲜血与石板上的红水混到一处，唯有身体在一下又一下的痉挛。
“大师姐。”凌玥看向身畔的女子，“你还好吗？”
“……小玥，我脑子有些乱，”方笙摩挲着怀中的木板，然而在看到不远处走来的少年时，猛然瞪大了眼睛。
“有收获吗？”杨戬越过方笙，走到了凌玥的身边。
“这家伙比我想象中还能挺，若是没有前面的铺陈，说不定真的能抗下来。”凌玥收回手，抒了一口气，“我在他的脑子里看到了上京城……母蛊大概率是在那里，只不过蛊虫并非是由他亲自下的，而是通过了宗玄之手。”
也就是说，伊久岛本质上还是他化自在天魔的一枚棋子，与西蛮的楚允一般无二。
“宗玄防着他，对于母蛊的下落绝口不提，”凌玥说道，“不过伊久岛也不是吃素的，他少时从金鳌岛学了点上清推演术，私下推测过身携母蛊之人的信息。”
“只是推演过程中困难重重，他绞尽脑汁，也不过得了两个字。”
杨戬走上前，用脚踢开了伊久岛的尸身，查看起了地上的阵法，“哪两个字？”
凌玥先把呆滞的方笙从地上搀扶起来，才答道：“开宣，开合的开，宣布的宣。”
此言一出，少年动作顿了一瞬，就见伸出食指，沾了一点阵法上的血痕，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啧，被追平了啊。”
话虽这么说，他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兴奋，与方才懒洋洋的冷淡模样甚为不同。
“三师姐，”杨戬顺手将指尖的血污擦净，“关于这两个字，我倒是有点线索。”
“我少时曾听娘亲提过，她的同胞兄长，表字开宣。”

第148章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厚实的纱布，抵达昏暗宫殿的角落时，晋帝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次久违的、酣畅的苏醒。
吃力的掀开好似重逾千斤的锦被，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龙椅主人试探着走下地，笨拙的为自己穿上鞋子——除了勤于练武的少年时期，他好像就没怎么亲自做过这些琐事。
男人实在太瘦了，弯腰的时候双腿能够碰触前胸的肋骨，华丽的袍服穿上身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反而像是挂在了衣杆子上，每走一步就晃三晃。
可惜乾元殿里的摆设都被收了个干净，不然他还能饶有兴致的端详一下如今的面容，看看能不能混个病弱美人来当上一当。
除了用来照明的烛火，这座冰冷的寝宫就像是他孤寂又单调的前半生，除了守着那个人人觊觎的位子，剩下的啥都没干。
罗缨日渐被这座压抑的宫廷吞没时，他在忙着与其他皇子分高下。
少时恩爱夫妻在权力与**的迷雾中渐行渐远的时候，他视而不见，将一名又一名妃子迎娶进宫。
云湖侯府乱成一团，孤儿寡母急需抚慰的时候，他为了平衡朝堂，选择了雪上加霜。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他抛开了重重顾虑，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然而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今日的大晋，没有这个他亲手缔造的盛世。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要永远的失去另一样，无所谓甘心不甘心，也无所谓后悔不后悔。
但是今日他突然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正仓皇着呢，晋帝突然发现宫殿的大门透出来了一丝微光，应当是送药的宫人离去时，过于粗心大意留下的缝隙。
这道缝隙就像是命运为他开的一扇后门，趁着四下无人，晋帝偷偷溜出了乾元殿。
他刚走不久，端着药汤的宫人来到门前，看着打开的宫门，手中的托盘掉到了地上，随着瓷器脆裂的声响，滚烫的药汁泼洒了一地，“官家？！”
片刻之后，太子迈着急匆匆的步伐，赶到了乾元殿。
“被褥还是温热的，”太子伸手在龙床上摸过，“老头子应当离开没多久。”
“我不是说了要看好官家吗？”大太监捏着嗓子对着宫人吼道，尖利的声线分外刺耳，“乾元殿时时刻刻都不能离人，你们都忘到脑子后面去了吗？”
闯祸的宫人在地上瑟缩着，活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鹌鹑。
规矩人人都记得，但是那种情况下，就连太医都快死光了，谁敢天天待在乾元殿呢？
皇后娘娘禁足后宫，总管太监忙于内务，而太子殿下更是日日夜夜主持国政，这种情况下，宫人们为了保命，除了一日三次的进药时间，其他时候还是落荒而逃的多。
“行了，你把他训死在这里，除了脏了父皇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其他用。”太子抬手揉了揉眉心，“传令下去，搜索皇宫，老头子龙体违和，不会跑多远的。”
“是是是。”大太监连声应道，一脚把宫人踹到一边，向外一路小跑，然而没走几步，便一头撞上了同样匆忙的侍卫统领。
“哎呦。”
大太监直接被强身体壮的统领给撞了个跟头，然而后者对他连一眼都欠奉，径直冲进了乾元殿，身后还跟着抬着一块巨大玉璧的禁卫。
“殿下。”统领一进殿便对太子跪了下来，“来自郡王爷的急报。”
他说话的功夫，禁卫已经将玉璧摆到了宫殿中，正是那块九五至尊专享流云通识。
自打晋帝病倒，这块大宝贝的使用权就转给了太子，然而后者对修真界的八卦聊天兴趣不大，也不喜欢看别人成天拿着画有自己母后肖像的牌九打来打去，以至于它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偶尔用用，也为了快递消息，比如现在：
抬手让一众禁卫全部退下，太子抬手一拍玉璧，暖黄色的光晕亮起，显出了杨鸿轩的脸来。
西蛮大军眼下虽然已然溃败，然而残部依旧在晋土上流窜，为了解决这些隐患，杨鸿轩率领晋朝军队乘胜追击，为了保险起见，甚至还带走了刚下战场的李溪客四人。
而现在，这个本该为追捕蛮人疲于奔命的二皇子正煞白着一张脸使劲往玉璧前凑，眼珠子转来转去，好像是找些什么。
“大哥！”杨鸿轩急切道，“老头子呢？”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太子习惯性的训了他一句，“怎么了？”
“我大哥，哦不，不是你，是另一个大哥，哎，更不对，”杨鸿轩舌头打了个结，“呸呸呸”了好几声才顺过来，“凌玥给我来信说，母蛊就在老头子身上！”
哐当！
太子失手打翻了烛台。
凌玥放下流云通识，抒了口气。
随着楚允身死和封神榜易主，这一届封神之战已经进入了尾声，随着西蛮的威胁退去，流仙盟与大晋的联盟也会由紧变松——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一直未解决的蛊虫之灾和重现人间的罗教与金鳌岛都在撩动着修真界绷紧的神经，更别说还有个折叶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再搞出一个大动静。
单论修士死伤的话，这一届封神之战烈度远逊上届，这也就意味着，双方都还有再战之力。
按照凌玥的想法，这时候就应该杀上上京，一边把噩耗带给太子，一边跟他好好商议一下人造“封神榜”的未来，然而在她付诸行动之前，就被杨戬给拦下了。
“我想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们走出伊久岛藏身的洞穴时，天边正泛着鱼肚白，丝丝缕缕的阳光洒在少年身上，中和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淡漠。
彼时方笙刚亲手用火苗点燃了洞窟，将伊久岛以及瘟癀阵都埋葬在了火焰之中。
“白滇告诉过我，母蛊的寄体是救不了的。”
稍微恢复了点精神的玉泉山大师姐如是说道。
“这瘟虫就像是蚂蚁。母蛊是至高无上的王者，它会与寄主同化。被母蛊寄生之人虽然会虚弱，却无性命之忧，因为母蛊是依靠子蛊供养而生存的。”
当走到这一步，寄主与母蛊已经分不出你我了。
“母蛊一日不除，子蛊繁衍不息，这就和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是一样的。”
换言之，想要结束蛊虫之灾，身中母蛊之人必死无疑。
凌玥这才明白柳千易为何说“瘟癀阵好破，人心难破”，恐怕那家伙早就猜到了几分，正等着看大晋和流仙盟的笑话。
当一个灾难的结束是要杀死一个王朝最不能死的那个人，会发生什么事情？
就连凌玥也拿不准晋朝王室的选择，这就跟产房里接生婆那句振聋发聩的“保大还是保小”一样，怎么选都对，也怎么选都错。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了。
“村中的病人尚未好全，如今没有白滇制作的蛊盒，我再一走，他们就真的挺不过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方笙选择了留在新源村行医。
在远离了能够触景生情的人与物之后，貘的法术似乎又开始奏效了，方笙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茫然与无措，只剩下践行初心的坚定。
“等他们好了，我就回宗门寻你们。”
不，其实你不用着急。
一提到这个，凌玥就有点心虚。
之前为了火速赶来，她和小师弟抛下了尚留在西蛮皇宫里的玉泉山。没有她这位掌阵人灌注法力，估计玉柄真人和段情要带着山门慢慢往回飘。
要是方笙现在回去，估计只能听到“玉泉山变成蝴蝶飞走了”这样的闭眼扯淡。
想到这里，确认好杨鸿轩已经收到自己传出的消息，凌玥收起流云通识，转身向后走去。
安顿好大师姐后，她就跟着杨戬去了他口中的“一个地方”——那座存放过封神榜和打神鞭的孤城。
旧地重游，凌玥的心态与当初已大不相同，起码她现在不用担心会从自己的影子里会钻出一只折叶，也不用在沐浴时再三犹豫要不要穿里衣。
在少女联系杨鸿轩的时候，杨戬就一直站在孤城入口的巨大石碑前，不远处还有赵乾峰留在门上的血红大字——“老子没钱”。
凌玥走到少年身边，抬头望向几乎通天的白玉碑，依稀能看到最上端铭刻的符文。
“我以前猜过上面写了什么，”她道，“现在能不能问问城主大人，你这开门碑上到底写了什么？是欢迎光临还是慢走不送？”
“其实是很无聊的东西，”杨戬微微一笑，“大半都是天规天条，小部分是玉帝的种种口谕，相当于凡间帝王的起居注吧。”
“……我能问问你收藏这个是为了什么吗？”
“肯定不是因为喜欢，”杨戬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我用它的力量构筑了你们见到的孤城，为的是困住封神榜和打神鞭……至于它的真身嘛……”
他抬手点在白玉碑上。
“应该叫它……南天门的残片才对。”

第149章
“南天门……是怎么碎的？”
孤城之内，凌玥与杨戬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与第一次进入时的步步危机不同，折叶留下的种种机关在杨戬这位真正的城主面前无所遁形，二人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进入了曾奋力拼杀过的内城。
、
“要解释清楚的话，就必须要从更早聊起。”
杨戬抬腿迈过一道土胚，上次战斗的痕迹依然留在城中，赵乾峰的剑印贯穿了整个孤城，一直到玉石宫殿前才停下。
“还记得珈蓝法会后，咱们凑在一起聊的绝地天通吗？”
凌玥当然记得，当时他们几个凑在那间养伤的病房里，对于孤城的情况蒙头猜了一通，没想到还真能中上一项。
“轩辕氏绝地天通，一是为了防止蚩尤旧部迫害祸乱天下，二是为了奠定人族在这天地间的主导地位。”
“然而，此举说着容易，做到却绝非易事。从黄帝问道，一直到其孙颛顼，才摸索了出了一条道路来。”
“这个我知道，”凌玥举手，“黄帝问道广成子嘛！”
这种人间一哥挨喷的故事真是百听不厌！
“广成子师伯一直很烦他，”杨戬偷偷的跟她咬耳朵，“他说轩辕氏是朽木不可雕也，也就房（中）术练的还行。”
怎么会有人跟妙龄少女聊黄帝练房（中）术的事？
凌玥震惊的看着他。
她真的很好奇啊，能不能多说点？
然而杨戬却坚决不肯再说了，“颛顼让两个孙子重和黎，一个撑着天，一个按住地，各封为王，自此天地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是很奇怪，”凌玥点了点头，“照这个说法，那自三皇五帝时期，九重天就自成一派了，那还要封神大战做什么？”
所谓的封神之战，本质上不就是在为天庭的建立选苦力吗？
打赢了你就可以听调不听宣，打输了就要乖乖给人家当牛做马，稍有怠慢就容易挨鞭子，可真是应了那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只不过，这场战事里还有一个隐藏的终极大赢家。
那就是赚了个盆满钵满的昊天上帝。
从一个要啥没啥的光杆司令，一下子就变成了坐拥无数八部天神的玉皇大帝，平日里对他不屑一顾的截、阐两教修士都要在他手下做事，顿时就跟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齐平了呢。
“且慢，”凌玥突然出声，“重和昊天上帝是什么关系？”
颛顼命孙子重掌管天上众神。
昊天上帝持封神榜掌天庭权柄。
这听上去，难道不像一回事吗？
假如这两人其实是一帮的，或者干脆就是一个……那么所谓的“天上众神”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啊！
蚩尤的部下里，比如着名的风伯和雨师，已经足够执掌风雨，然而在上古封神之战后，姜子牙照样加封了魔家四将为四大金刚，执掌风调雨顺。
“绝地天通是为了隔绝蚩尤部下，可是如今早就没了蚩尤部下的影子，假设他们全都老死了……那天庭肯定就还需要再进人。”凌玥喃喃自语，“说起来，姜子牙那个八部天□□单，到底是哪来的啊？”
就像是有人，提前把需求职位给列好了一样。
谁能写出这样一张单子？
当然是昊天上帝。
这样看来……封神之战简直就像绝地天通的补完计划啊！
如果把天庭比作一个门派的话，玉皇大帝算是掌教，八部天神是门徒弟子，那么像杨戬、哪吒这样平日里指挥不动，但关键时刻会伸手帮上一帮的……不就是客卿吗？
“所以说，这算什么？”她看向师弟，“天庭没人了，所以我们打算新招一批？”
杨戬道：“要是能这么一劳永逸，倒也算是好事。”
“然而一旦上了封神榜，前路便会封死，终生修为不得寸进。”
这意味着，八部天神的实力无法提升，终究要面对力有不逮的窘境。
他们会受伤，会衰老，甚至会被杀。
神仙，神仙，当神易，成仙难。
谈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玉石宫殿脚下，那扇沉重的宫门自打神鞭脱困后就变得生冷不忌，谁推能都开，不复最初的高冷模样。
而穿过这扇宫门，出现在二人面前的，便是曾经令凌玥百思不得其解的五幅壁画。
如今她已知晓最后两幅讲的是杨戬将打神鞭封印在孤城，又将封神榜投到落霞谷的事情，在此情况下，另外三幅就显得格外意义重大。
“这些画是我留给自己的提示，”杨戬抬起头，“我做此决定时已是破釜沉舟，不知道自己何日才能醒来，也不知计划是否顺利，只能提前做些记号。”
凌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从崩裂天空中伸出的无数手臂，而在天幕之下，是一座断裂的山峰和无数挣扎的人影。
在这一刻，她突然灵光一现，“这不会是……”
“这是天庭与昆仑相撞的画面。”
杨戬靠在门上，脑袋微微仰起，露出了线条漂亮的下颚。
“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何前路死活走不通吗？
“那是因为，作为天梯连接天地的昆仑山，已经被撞毁了。”
凌玥扭头瞧他，脑海中闪过文景焕在漠北时说的话——“我家老祖要重开昆仑！”
文景焕口中的老祖，自然就是无当圣母。
少女花了点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天庭为何要撞昆仑？”
“我一直住在灌江口，”杨戬垂下眼眸，“时至今日，我也不知当日的天庭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的，只是猜测。”
这么说着，他站直身体，走到了绘有昆仑的壁画前，手指碰触着断裂的山峰，回过了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绝地天通之后，人还是可以成仙呢？”
凌玥一歪头，“为了维持天庭的存在？”
“那天庭为何一定要存在呢？”杨戬继续问道，“蚩尤的部下已经不在，绝地天通的目的早就达到，为何三清还要不惜造一场杀劫，也要维系岌岌可危的天庭呢？”
凌玥思忖了片刻，抛出了一个几近匪夷所思的答案，“因为……天庭其实是人族的后手？”
这样的回答未免过于异想天开，然而杨戬缓缓勾起的嘴角证明她正中了靶心。
“神与神，是不一样的。”他说道，“当异族神明消逝，本族神明取而代之，神便有了新的意义。”
“可惜，有人并不想喜欢这场更迭。”
“这样看来，对方的目标就是人间？天庭与昆仑相撞，是为了一石二鸟？”凌玥接着他说了下去，“既阻断了神回人间的机会，又能彻底毁掉人族翻盘的可能？”
“可他既然目的达到了，为何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动手？”
“因为计划出了岔子，他同样被困在天庭了。”杨戬微微一笑。
“天庭与昆仑之事我并不在场，加上这家伙掩饰极深，始终拿不准他的身份。为此，我不惜重入人世，跳出藩篱，希望能够破解僵局。”
“然而那家伙十分谨慎，即便自以为对手尽死，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直到——”
“直到？”
“直到你下九幽那日，我心血来潮，激活了在天庭留下的一道分神……终于见到了他的脸。”
“而如今，他脱困之策，也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官家！”
宫人的呼唤在皇宫的上空回响。
“官家，您在哪呀？”
一名宫女慌慌张张的从御膳房门口跑过，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小太监撞个正着。
“哎呀！”小太监翘起兰花指，“你看点路！”
“我现在哪还有心情看路！”宫女也不是吃素的，“你找到官家了吗？”
一听这个，小太监的气焰也消了，“……没呢。”
宫女也跟着丧气，“你说……咱们官家不会被妖人给抓走了吧？”
“呸呸呸，”小太监伸出手指用力的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哪个妖人能来上京城掠人？你当流仙盟的仙长们是死的吗？”
“况且，抓咱们官家做甚么，官家他都……”
都病入膏肓了。
自知失言，小太监猛地捂住了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个不停，然后猛地推了一把眼巴巴等着自己下半句的宫女，扭身一溜烟跑了。
宫女突然被来了这么一下，差点摔了个屁股蹲，一头雾水的望着小太监跑走的方向，低声道了句“晦气”然后朝相反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御膳房内，他们遍寻不到的目标就坐在一个大笸箩里，端着一盘糕点吃的风生水起。
自打得病以后，晋帝就没进过汤药之外的东西，嘴巴都苦成了黄连，是以，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御膳房翻了底朝天。
宫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英明神武、爱发如命的皇帝陛下会躲在一个笸箩里偷吃东西，即便有人心血来潮跑进御膳房查看，也没打过那个大号笸箩的主意。
晋帝吃的很慢，每咬一口都需要嚼很多很多下，半块点心就能磨蹭好一会儿。慢条斯理的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男人弹了弹龙袍上的渣子，从笸箩里爬了出来。久违的进食让他虚弱的身体积蓄了点力量，比起一开始的一步三晃，如今也算是小碎步迈起来了。
“谁说神武真龙诀没用的……”他嘀嘀咕咕，“朕要用行动打肿流仙盟那群神棍的脸！”
晋帝也有过猫嫌狗厌的年纪，那时候的他拿着根树枝都能把天桶出一个窟窿来，每天除了在皇宫里跑来跑去，就是把其他兄弟按在地上揍过来再揍回去，当他们鼻青脸肿的跪在乾元殿门口的时候，先帝的咆哮声总能绕梁三日而不绝。
作为杨开宣的伴读，凌伯海哪怕不动手，也会莫名其妙的卷入几名皇子的斗殴活动。这小子蹿个儿晚，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皇家子弟中总能成功的凹下去，打架的时候老被人当软柿子捏——当然，这么干过的人都哭晕在了乾元殿前。
凌家人似乎天生就能打。
哦，除了凌湛，说起来，那小子好像还被他们关在别院修炼，也不知道战事结束之后，云湖侯还能不能想起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拍了拍脑袋，晋帝躲过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溜进了四下无人的御花园。
皇宫内人人自危，然而草木却生长的格外茂盛。没有了宫人的按时修剪，御花园内的花草肆意舒展着枝蔓，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遮掩。
循着少时的记忆，晋帝熟门熟路的躲到了假山的石洞里，把头靠在冰冷的山石上，阳光透过石头的缝隙洒在脸上，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就在困意渐渐上涌之时，就听到了两道脚步声正不紧不慢的向自己靠近。
“封神之战就这么结束了啊。”
脚步声停在了假山之前，有一道声音如此感叹。
“我本以为大晋输定了呢，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
“那还不是因为清和仙子力挽狂澜，”另一道声音说道，“老实说，要不是掌教勒令我们不能掺和，我也想去战场上一展身手。”
“将军百战，马革裹尸，听上去就很威风唉。”
“……是啊，别人百战，马革裹你，”最先的男声糗他，“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想想李师弟他们家的遭遇吧，你是没看到，全族男丁都不足十个了！”
战事结束了啊……
晋帝出神地想到，不知怎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第一次送凌伯海上战场时的情景。
云湖侯府以战功起家，历代侯爷都使得一手漂亮至极的刀法，被誉为晋土第一刀，甚至有好事者一口咬定，就连他们家门口的河蟹都能像模像样的耍几把式。
对此，凌伯海嗤之以鼻，“是个蟹子就会挥舞大钳好吗？”
身为下一代云湖侯，凌伯海也是要上战场历练的。
晋帝还记得，在那小子出征前一晚，他俩就这么从御膳房里偷了贡酒，躲到了这个假山洞中，对着天上的月亮，一边被酒液辣的涕泗横流，一边还要强撑着诌胡诗。
从“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胡诌到“你看这个月亮，它又大又圆”，最后还为了两个人同时举杯，对影到底成几人吵了起来。
他说六人，凌伯海坚持认为是四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一场送别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揭短大会。
凌伯海嘲他身手就是花架子，他则讥讽前者天星算术学的稀烂，还不如御膳房那头待烤的小乳猪。
然而到了最后的最后，酒喝完了，架打累了，他俩对视一眼，抱头痛哭。
他那时候哭到一直打嗝，指天画地的发誓要当千古一帝，一定不会辜负挚友抛得头颅和洒得热血，而凌伯海一边骂他“去你娘的，老子死不了！”，一边许愿得胜归来后，做一个风风光光的将军，再娶一个贤惠温柔的美娇娘。
第二日，他顶着鸡窝一样的脑袋和肿成核桃那么大的眼睛去给大军送行，让差点气炸肺的父皇打断了一根鸡毛掸子。
后来，他俩的信就一直没断过。
他在信里写了昨日如何惹得父皇大动肝火，今日那个新封的娘娘有多讨厌，而凌伯海的回信也从描述边疆是何等辽阔，山河是如何壮丽，西蛮人长得何等古怪，变成了大倒苦水。
凌伯海告诉他，军队的主帅是个暴脾气，天天逼着他们绕军营跑圈，谁跑的慢了谁就得刷全军的碗。
凌伯海告诉他，随军大夫是个素问派女弟子，极不好惹，动不动就把男人往地上摔，比西北的蛮子都凶。
于是，当凌伯海第一百零一次向他抱怨被女军医整的哭爹喊娘后，困守上京的皇子对伴读的遭遇满心怜悯。
看那小子这么惨的份上，要不等他挣了军功，就把罗缨嫁给他吧。
彼时尚还天真的他这么想到，反正自家妹妹简直就是比着“温柔”和“贤淑”生的。
当然，还有“貌美”。
到了后来，凌伯海娶了“比蛮子都凶”的素问派姑娘，罗缨公主也没等到兄长为自己选婿的那一日，而他自己……也在世俗沉浮中丢掉了最后的天真。
见交谈的二人已走远，睡意尽消的晋帝爬出假山，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在出宫建府之前，他和妹妹一直住在母妃的霜花宫里，直到现在，他的妃嫔取代了父皇的美人填满了整座后宫，该留的东西，也一直都留着。
拿御花园里的石头砸晕了一名四处搜寻自己的太监，晋帝手脚麻利的扒下了对方的衣物。
粗糙的布料划得他手生疼，犹豫再三，养尊楚允的皇帝陛下还是没狠下心折磨自己，反而仗着如今能去跳惊鸿舞的纤细身材，愣是把龙袍和里衣统统塞进了这件外袍里。
把昏迷的倒霉太监藏到花丛里，新鲜出炉的杨内侍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接近了封闭的后宫。
大概是把所有的人手都调去寻他了，并没有人守在前后宫的通道前，得意的杨内侍简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一想到大儿子此时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有一种当年骑在先帝头上拔虎须的快乐。
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
霜花宫位于后宫的西南角，位置相当偏僻，可见他母妃当年并不如何受宠，日后能混成太后，全靠他这个儿子争气。
不过偏僻也有偏僻的好，起码从来没有人奇怪为什么这里一直空着。
为了维持宫殿的整洁，晋帝时不时会暗示心腹大太监前来打扫一番，也会安排专门的宫人在此守门，自己却从来不去。
久而久之，宫中就算偶有留言，最终也会落到“官家挂念旧情，但不愿睹物思人”上。
毕竟与他人私奔的罗缨在这禁宫之中已成禁忌，就算她有个皇帝当哥哥，也只能靠“暴毙”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皇帝，有时候也没法随心所欲，但在这深宫之中为胞妹保留一处归来之所，还是能够做到的。
要说罗缨和他，虽然是双生子，但除了长得像外，其他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按照司天监的说法，他从出生时就满室红光，咕咕落地便有了天纵英才之像，长大后更是哪哪都像先帝，成功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而罗缨呢，除了出生时蹭了他的红光外，性格才智都随了母妃，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明明有着冠绝六宫的好颜色，却活生生的活成了摆在桌案上的玉瓶——除了足够好看，也没什么太多的用处。
晋帝很是恨铁不成钢过，哪怕罗缨有一点像他，他们兄妹俩都能披荆斩棘，提前个十年制霸皇宫。这样一来，他和那群蠢货兄弟还争什么争，皇位老早就能写上他的名字。
走着走着神，晋帝就走到了霜花宫前，此时的宫门敞开了一条小缝，至于门可罗雀……如今每个宫前都这样，倒显不出它来了。
负责打理霜花宫的嬷嬷原本是伺候罗缨的大宫女，在主子被那个不要脸的道士拐走后，她无处可去，便自愿守在了这里，也算是谋了条生路。
此时，她正站在院门口，一脸警惕的盯着杨内侍。
“你是哪个宫的？不知这里不能来吗？”
按理来说，罗缨的贴身宫女不至于认不出她哥，奈何晋帝如今瘦脱了型，别说她这样几十年没碰面的认不出，就连枕边人，此时能一眼认出他的也没几个。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捏着鼻子说道：“咱家早年受过罗缨公主的恩典，如今宫中这番样子，特来拜祭一下公主。”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嬷嬷狐疑道，“公主走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才……”
晋帝半点不慌，学着大太监的语调说道：“咱家一直在前朝伺候，况且官家他……”
后半句近乎于耳语，却直直的扎进了嬷嬷的心中。
是了，官家对公主的事讳莫如深，在前面伺候的人哪个愿意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搭上前程呢？
况且，如今官家也……
“进来吧，”嬷嬷打开了宫门，“不过就能看一眼。”
“麻烦嬷嬷了，”晋帝乖乖的跟在她身后。
霜花宫的摆设不算华贵，最多能赞赏一句“素雅”，不少小物件还维持着罗缨在时的样子，比如她最喜欢把玩的几个手把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还有正殿书案上的一只烧有喜鹊报春图案的瓷瓶，无论是位置还是款式，都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除了里面再也没有了精心挑选的鲜花。
罗缨还在的时候，瓷瓶里的花在一周内是断不会重样的。
他每日清晨下了早课，从演武场往书房走，就能瞧见胞妹带着侍女，拿着一把秀气的花剪，在御花园里挑来挑去。
可惜彼时御花园里虽有百花争妍，却大都是宫人口中“某某妃子最喜欢”、“皇后娘娘特意关照”过的，真能让她下剪的并不多，可罗缨每次都能带回恰到好处的花枝，将清冷的宫殿装点的漂漂亮亮。
霜花宫里并不是没有花草，院子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株打他俩降生那年，先帝亲手种下的红梅。
别的皇子皇女都是什么牡丹、芍药、万年青，到他们这里就成了腊梅。
也不知道那死老头子是希望他们凌霜傲骨呢？还是提前在说“儿啊，爹我要渣了，你们俩好好挺过这个寒冬哈”。
大约是为了配合腊梅的寓意，先帝对他们的态度真如宫名一般——霜花、霜花，那不就是又冷淡又花心吗？
哪怕到了后来，晋帝已经明白了“受宠不一定爱，不受宠未必不爱”这条后宫中看得破说不破的道理，也忍不住在每年清明时把亲爹骂的狗血淋头的冲动。
“狗不一定是狗，但你是真的狗啊！”
不过骂归骂，说归说，作为“狗儿子”的他继位之后，也只能日渐变狗——后宫就是朝堂的照妖镜，就算贵为一国之君，也不能太由着性子乱来。
霜花宫算不得太大，两人很快便转到了后院，见到了那株见证了风风雨雨的红梅。
与兄妹二人不同，这株腊梅受到了悉心的照料，哪怕主人死的死、走的走，也活的茁壮无比，到了满树红花开的寒冬，与满地纯白相映成趣。
这株红梅一树娇艳，但罗缨向来是舍不得折的。
她宁肯顶着寒风多走无数步，带一枝别宫的回来，也不肯对着这株宝贝动哪怕一下剪刀。
只有一次除外。
“我看屋外梅花有一枝立在梢头，开的正好。”罗缨望着窗外对他说道，“皇兄剪给我可好？”
彼时晋帝正到了争位的关键，满脑子都是尔虞我诈，听到罗缨开口要折梅，嘴上答应的好好，转头又忘到了脑后——反正等到他登基以后，别说是一枝红梅，就算是将整个皇宫都换成红梅，又有何难？
或许从那个时候，罗缨就有了逃出皇宫的念头。
事后，晋帝也在无数后悔，明明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当初为什么不能顺带着帮妹妹折上一枝红梅呢？
要是他察觉到了妹妹的心思，稍稍加以安抚，以罗缨的性子，定然不会闹出后来的轩然大波。
然而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官家和公主也是有过好日子的……”晋帝轻声说道，“他俩一母同胞，又一起长大，相持相扶，可惜公主是个女子，只能被困于后宫，不然，与周武王、周公旦兄弟相比，也差不了什么。”
“是啊，”嬷嬷也跟着感叹，“老身每次看到太子与康乐郡王，就想起昔日官家与公主兄妹相宜的情景。”
“哦？”晋帝尾音一勾，“太子与郡王并不是一母所出，感情竟然也这样好吗？”
“你不是在御前当差吗？”嬷嬷纳闷道，“怎么连这也不知道？”
“御前？”晋帝苦笑，“在御前人人都父慈子孝、兄弟情深，哪能看出个真心来。”
“这倒是，”嬷嬷点了点头，“你们这些在前面伺候的与我们这些在后面守着的，看到的定然是不一样的。”
“不过照我来说，只有演个两年、三年的，哪有演上个二十多年的。”
“你别看贵妃时不时会跟皇后娘娘别个苗头，但咱们的太子殿下与康乐郡王是真的好。”
“皇后还会跟贵妃别苗头？”晋帝一听就乐了，“我还以为她就把她们当个物件养呢。”
可不是吗？
他看人打了这么多年的后宫叶子牌，除了消遣也是为了随时掌控后宫动向，别看下面的妃嫔打的跟斗鸡眼似得，皇后却始终稳坐钓鱼台，偶有下场，也是为了逗一逗其他人，好给自己找找乐子。
要说争风吃醋、争抢皇宠？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实际上，晋帝总觉得，自打太子地位稳固，皇后就当自己是个寡妇了，每天练练武、溜溜腿，闲了就瞅瞅嫔妃斗法，过的比他滋润多了。
“瞧你这说法，”嬷嬷板起了脸，“谁也不是天生就该母仪天下，再怎么心宽大度的正室，也有九十九次想把夫君的妾室卖掉。皇后确实堪为天下表率，但耍耍小性子又有什么稀奇？”
晋帝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说道：“朕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听到有人说，皇后堪为天下表率……”
他这一句话忘了改自称，也忘了捏嗓子，嬷嬷顿时一怔，惊疑不定的看向他，“你、你……”
然而晋帝已经没心思去理会她了。
杨开宣第一次见到自己未来的皇子妃，是在大军班师回朝的那一日。
凌伯海成日抱怨的暴脾气元帅有一独女，自小当做男儿教养，比说行事雷厉风行，就连武艺也深得父亲真传，马上功夫比男子都好，在上京城的纨绔堆里，是人人惧怕的煞神。
彼时他跟着父皇去给大军接风洗尘，一眼就瞧见她把一名嚣张跋扈的军士挑下了马，动作煞是干净利落。
厉害啊。
他当时就陷入了感叹。
这样的恣意妄为，简直就是他的人生理想！
因此，后来需要挑个朝中有势的岳家时，第一个蹦入他脑海的，就是这位能把全上京的功勋子弟打的哭爹喊娘的元帅之女。
后来婚事初定，她孤身一人闯进皇子府邸，跑进了后院，四处看了又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浑身都散发着人渣的气息，但长的还是很拿的出手的。”
“好好发挥，我等着当皇后。”
然后她就自顾自的跑了出去，没去管身后一脸懵逼的准未婚夫。
后来在二人新婚燕尔，感情正浓时，他也问过她，当初为什么那么爽快就应下了婚事，难不成就是为了他这张价值连城的脸？
“傻孩子，”皇子妃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脸颊，“咱们这种人，嫁娶还能由心？与其等什么天赐良缘，不如选个看得顺眼的。这样我每次想揍你，都下不去手啊。”
行吧，狠还是你狠。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晋帝深吸一口气，没去管已经吓到瘫坐在地的嬷嬷，游魂似得离开了霜花宫。
大概是前宫实在是搜不到，此时的后宫已喧闹了起来。
晋帝拢了拢衣衫，学着宫人低下头，混进了搜寻的人群，顺着人流往别处去了。
而此时，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洗打扮。
“娘娘！”看她的手指不紧不慢的在妆匣里摆弄，贴身大宫女急的嘴角都长泡了，“外面的人都找疯了，四妃她们就差亲自去找了，您这时候装扮，要是让人传了出去，少不得要治个大不敬之罪啊！”
“哦？”皇后拿起一根金钗在头上比划了一下，“他们找谁治我的罪？太子吗？”
“娘娘，您怎么说不听呢！”大宫女快哭出来了，“就算他们治不了您的罪，官家病重失踪，您却一点都不心急，这是要被人嚼舌根的啊！”
“嚼舌根还是轻的呐，”皇后又拿起了一支步摇，“说不准前面那群老不死就会一齐上奏，狠狠的参我一本，说我德不配位，赶紧挪位子给他们的女儿。”
“您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干啊？”大宫女一脸崩溃。
“娇杏，”皇宫慢悠悠的拧开了一盒口脂，“你以为我和官家当了几年夫妻？”
“哎？”娇杏愣了，“奴婢听闻，您在官家还在潜邸时就……”
“我呀，比这宫里任何人都更了解咱们那位官家，”这么说着，皇后放下口脂，看着镜中娇艳的面容，“别看他在外面风光无限，实际上，骨子里还没长大呢。”
“从小娇生惯养，怕累、怕疼还怕苦，胆子比兔子还小，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能一蹦三尺高，看谁都是要害他，就连吃个东西，还要嘟嘟囔囔的喊烫，非要你吹凉以后喂他。”
“养他可比养儿子累多了。”皇后翻了个白眼。
娇杏不敢说话。
“可是啊，他也比谁都心狠。”从盒子里挑出一个玉镯，皇后的眼神飘远，“越是喜欢，就越是流着血也要往下砍，哪怕哭到喘不动气，也绝对不能回头。”
“所谓断舍离，大概就是如此吧。”
娇杏想问“那您也是官家断舍离中的一个吗”，却没有那个胆子。
皇后继续说道：“但是孩子就是孩子，就算平日里谁给甜头就往谁那钻，在外面被打疼了，痛的受不了时，第一时间也会躲进娘亲怀里。”
“这个时候啊，才能看出来，他心里面，到底向着谁。”
娇杏隐隐听懂了，又隐隐没懂，就听皇后吩咐道：“把我做的那身新衣裳拿出来，咱们今日穿个新鲜。”
她依言行事，刚帮皇后理好衣领，便听到又小太监在外面报信，说是太子遣了人来。
“让他进来吧，”皇后一挑眉毛，又道，“娇杏，你先下去。”
“是。”
娇杏应下，躬身往外走，就见一面生的宫人紧擦着自己走过，进入了内殿。
“娘娘，”那宫人低着头，“有宫女说，在霜花宫里见到了官家，太子派我来给您说一声，若是有了进展，您知会一声，他就在前朝等着，立马就来。”
“霜花宫吗？”皇后沉吟一声，“官家一直是个念旧的人，会去那里，倒也不稀奇。”
内侍弯着腰，没有动，就听皇后道：“我瞧着你面生的很，可是新来的？”
“回娘娘，小的原本做些粗使活计，伺候不了贵人，”内侍小声说道，“这几日宫里人手短缺，才调去了殿下身边。”
“既然如此，”皇后点了点，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内侍身体一顿，然后抬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看着这么瘦？”等他走近，皇后上下打量了几眼，“可是不曾好好用饭？”
“之前病了一场，”内侍哑声说道，“这几天才下了床。”
“那是够遭罪的。”皇后温柔的看着他，“我这几日也有些烦心事。如今战事刚歇，寰宇之内都要靠着大胜提气，我便做主压下了三公主的丧事，还望官家日后知晓了，不要怪我。”
内侍道：“您做的一向很好，官家是不会怪您的。”
“还有老二的婚事，”皇后又道，“贵妃之前有心选个大家闺秀给他，但选了这家便亏了那家，怎么也拿不定主意，我每次一见到她来请安，就觉得头疼。”
“康乐郡王已经大了，既然他有自己的主意，便随他去吧。”内侍低声劝慰道。
“是这个理。”皇后点头，抬手抚在了内侍凹陷的脸颊上，“疼吗？”
“……疼，”过了良久，内侍才答道，“但看到娘娘……就不疼了。”
这么说着，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了皇后白皙的手背上。
“让开！”
太子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宫人，径直闯进了长秋宫。
“砰！”
雕花木门被用力撞开，皇后坐在梳妆镜前，扭头看向长驱直入的儿子。
“母后，”太子急切道，“老头子呢？”
“你这孩子，要叫父皇。”皇后拔出头上的发簪，黑发如瀑布般垂下，“他已经回乾元殿了。”
“……哈，”太子长舒一口气，用衣袖擦掉了脑门上的冷汗，“那就好……那就好……”
……那就好吗？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乾元殿内，晋帝吃力的躺回龙床上，给自己仔仔细细的盖好了被子。
他这一生啊，有过知己好友，挥斥过方遒，体会过如履薄冰，也娶了如意娇娘，虽然子嗣不丰但后继有人，当过恶人，可也做过善人，施恩于人，也亏欠过人，哪怕有诸多毛病，但也曾天下归心。
这样看来，他也算是个好皇帝吧？
如果……只是如果，他要是能再活久一点，就再活久一点点，就更好了啊。
这么想着，他伸出手，用放在床头的烛台点燃了被角。

第150章
“最重要的一步？”
凌玥轻声重复着杨戬的话，若有所思。
轩辕氏是如何绝地天通的呢？
传说里，颛顼命令重撑住天，黎按住地，两厢用力，将天地越推越远，以达到隔绝的效果——一个大力出奇迹的故事。
这显然是闭眼胡扯。
不提“天”这无形的玩意儿要怎么推，就算真的能推，也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吆喝着号子把这事给办了。
就像在珈蓝法会时几人分析的那样，所谓的二子分天地应当是为了掩饰真相的说辞，真正起作用的，很可能是他们在昆仑山布下的某种阵法。
那个阵法将天与地之间通道固定到了昆仑山上，这也是为什么昆仑会成为唯一的天梯。
顺着这个思路来的话，想要破解绝地天通，就要逆着来。
“如果我是那个家伙的话，”少女思忖了片刻才道，“肯定要想尽办法破坏轩辕氏留下的机关才行。”
“但我不会立即就动手，因为我此时同样被封在了天庭之中，可谓是四面环敌。”
这么说着，她上前一步，凝视着头顶的壁画。
“我一定会先解决了天庭里的敌人，确定自己有了万全的把握，才会谋求回到人间。”
伸出右手，凌玥点了下第一根手指，“首先，我不会简单的杀掉天庭中残余的仙人，因为这样实在很浪费，洗脑也好，施法也罢，我会将他们变成我的傀儡，为我所用。”
“第二步，我会把主意打到封神榜上，”她点向下一根手指，“天庭与昆仑遭此一难，必然死伤众多，八部天神有了空缺，而封神榜可以助我打造一支无法背叛的神仙军队，定会成为我手中最大的底牌。”
“可是想要开启封神之战，我就必须要找到一只替罪羊，由他来掀起战事，让我能躲在他身后坐收渔翁之利。”
“为此，我必须亲自下界物色人选，虽然我的本体无法离开天庭，但这难不倒我……”凌玥放下双手，转头看向杨戬，说出了下半句，“因为我是万魔之主，寄生于人心，无处不在。”
“折叶……”她说出了那个深恶痛绝的名字，“在天庭？”
“那家伙吞掉了天庭众神，”杨戬淡淡道，“甚至包括昊天上帝。”
“这也是他能控制天庭去撞昆仑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吗？”凌玥闭了闭眼。
“九幽与人间是一对个性迥异的双生子。”杨戬走上前，抬手罩在她的头顶，柔声说道，“九幽是人间的影子，而人间，却是九幽天魔最中意的游乐场。”
“玩弄人心和永不满足是天魔的本性，万魔之主也不会例外。”
凌玥抬眼瞧他，“那你说的，最重要的一步，指的是什么？”
“是人皇血。”杨戬轻声答道，“重和黎其实都是献给天地的祭品。天庭与昆仑相撞，反而刺激了轩辕氏留下的阵法，令天地彻底相隔，而想要安抚它，就必须再献上一名人皇。”
“你觉得，放眼天下，谁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选择保住人皇，天下便会饱受瘟疫之苦。
而想要解救世人，就必须要杀掉变成母蛊的人皇。
“太子和鸿姐姐都动不了手，”凌玥抬手抓住他的手掌，“这便是柳千易想要看的‘笑话’。”
杨戬闻言叹了口气，“三师姐，我一直不喜欢舅舅，他为了一场雄心壮志舍弃了我娘。”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用回了以前的语气。
“但他也会为了这一场雄心壮志，舍弃他自己。”
话音刚落，一缕红光照进宫殿，凌玥似有所感，扭头望向门外，就见自上京城方向，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直指苍穹！
在火光之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金龙盘旋而上，包含痛楚的龙吟响彻天际。随着金龙的身影越来越淡，一张繁复华美到极致的阵图横亘在了天地之间，与此同时，天幕再现裂痕，露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珠。
那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隐隐透出了一股癫狂的笑意。
“祭品已经就位，”杨戬低声说道，“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像是为了应和他所思所言，一道巨大的兽影从漠北升起，对准上京咆哮而来。
只见那巨兽几可顶天立地，生的好似白虎，却有着九个头颅，须发怒张，十八只眼睛一齐瞪向空中的巨眼！
神兽开明，瞪慑昆仑！
一十八道法光从开明兽的眼中射出，无比宏伟的群山虚影浮现在阵图之下，镇压住了整个神州大地。
此山一经现身，空中便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摄人的寒意直入魂魄，驱散了笼罩在其上的阴云。
开明兽口中长啸不停，数条羊肠小道从山脚伸出，一路顺延向了四面八方。
万山之祖，昆仑门开！
随着寒意愈胜，群山之中有一十二道金光飞出，化为了一十二道形貌各异的人影，盘旋在山体之外，其中一人对准天幕上的巨眼，用力掷出了一物——
“天塌啦！”
番天印带着一往无前之势，迎上了那只魔眼！
轰。
无声的波浪自二者相撞处激荡，席卷了整个天空。
凌玥望着其中一条径直向着二人而来的小路，就听身旁杨戬低喝一声，“封神榜来！”
闪烁着金辉的封神榜从少女的衣袖中飞出，落入了少年的手中，就见他一把拉开卷轴，卷纸上黯淡的名字因这个动作而逐一点亮，就在光芒极盛之时，杨戬将整个榜单抛了出去。
封神榜疾射而出，一路上汇聚榜上真灵，化为一只倒扣的大碗，罩在了阵图与昆仑中间。
然而番天印与魔眼的较量仍在继续，面对魔眼中不断放出的法光，番天印寸步不让，印体的光晕却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去。
见状，杨戬朗声说道：“无当师伯，你还要袖手旁观到何时？”
话音刚落，极北的天空便涌起了朵朵白莲，那莲花如雾似幻，仿佛流云一般划过天幕，聚拢在了魔眼跟前。
“趁此机会，”少年向凌玥伸出手，“师姐可愿随我一观天庭？”
去天庭？
放在今日之前，这可真是句惊天笑话，然而凌玥搭上了杨戬的手，随他踏上了羊肠小道。
除了他们，还有许多人在顺着山道上行。
恐怕连开山的开明都低估了昆仑仙境对玉清弟子的吸引力，纵使无人带头，所有人也不约而同的踏上了朝圣之路。
凌玥看到了很多熟面孔。
连蛟龙都带上了的五龙山可谓是浩浩荡荡，曾经与她有过过节的陆菡萏甚至还停下来特意点了一下头。
二仙山人少但排场不容小觑，巨大的宝船之上，一个个弟子背着装满奇怪用具得布袋，一手拿着罗盘，另一只手在浮在空中的竹简上写写画画，似乎想趁机推出昆仑的真正所在。
龙虎山正一教与素问派等人聚在了一处，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活像是来踏青的。
就连本该在南洋与金鳌岛一分高下的太华山都到了，凌玥看到了衣衫褴褛的微北生和韩焉，而他们身后，则是一脸气鼓鼓的肖楚，似乎对全场自己最矮十分不满。
等到玉清弟子走完，一南一北的山道就出现了两队不速之客。
无当圣母以白莲掩面，带着罗教诸人缓缓前行，与之相对的，金鳌岛这边，光是给金光仙拉裙摆的道士就有近十个。
无论阐教还是截教，甚至是居无定所的散修，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昆仑！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心照不宣——修真界能否摆脱修炼到最后的穷途末路，就全看这一回了。
眼前这座巍峨的山岳与昆仑幻境里的几乎一般无二，然而凌玥又深切的感觉到了二者之间的截然不同。
假的就是假的，即便相像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一场虚无的幻影也无法令修士们产生热泪盈眶，乃至顶礼膜拜的冲动。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就像是给了在沙漠中跋涉了无数个日夜的旅人一捧清泉，甘甜的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流进胃袋。
在那一刻，足够心如钢铁的人泪流满面。
凌玥跟着杨戬走近了山峰，从她的角度，已经能看到山体上纵横的裂缝与伤疤，顺着这些“伤疤”向上，隐约能看到峰顶一路通到了天上，直直的扎进了云层之中。
而在那里，有着前往九重天的道路。
仔细端详的，会发现昆仑上遍布碎裂的山峰，然而一柄锋利的长刀将它们串在一处，死死的钉在了山体之上。
杨戬向着长刀伸出手，长长的的刀柄连同巨大的刀身化为流光从群山中飞出，奔向他的掌心，凝聚成了正常大小。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之上，盘旋于顶峰之间，露出了一座几近破碎的白玉仙城。
天庭！
没来由的，这两个字同时出现在所有人心中。
凌玥注视着残破的仙宫，视线却透过那矗立的宫殿，与一双写满了疯狂的猩红眸子对了个正着。
漩涡疯狂滚动了起来，巨大的吸力油然而生，不由分说的将山道上的修士往仙宫拉去！
天旋地转。
天地像是一瞬间便暗了下来，等凌玥回过神，身体已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而原本拉住她右手的杨戬则不知去向。
突然，在这片纯然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它迅速拉长、扩大，变成了一道拱形的长廊，而在长廊的尽头，则是一扇半开的门。
“哒。”
一踏上长廊，凌玥就听到了格外清晰响亮的脚步声。低下头，光洁的地面映出了她的容颜，仿佛正踩在一块镜面之上。
越往前走，脚步声就越大，由最初的单音变为了密集的鼓点，仿佛有无数人正撵在她身后，七嘴八舌的催促道：“走快点啊！是不是没吃饭？”
在这愈演愈烈的变相叫唤里，凌玥来到了半开的门前，伸手推开门扉，满目映入的是……鸟语花香。
拨开挡在面前的丛丛灌木，少女迈出了花圃，迎面便撞上了一名彩衣姑娘。
那姑娘走起路来无声无息，看到她也不慌不忙，双手觉着放慢瓜果的托盘，笑意吟吟的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被人直接穿体而出是十分新奇的体验，凌玥活动了一下筋骨，没有感受到类似于“被浇了一盆冷水”、“有什么东西永远的离我而去”之类的奇异感受，最多是被浓郁的果香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那么到底是“我”是幻影，还是“我”所处此地才是幻影呢？
一边思考着没有答案的问题，凌玥正大光明的跟上了拖着果盘的女子，二人一前一后在错落有致的花园中穿梭，没过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
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场欢宴。
一道清泉自天而降，落入一口黄铜大缸之中，水流从缸头的兽口中淌出，被人用竹竿引下入地上以鹅卵石铺就的水道，化为了潺潺的溪流。而在溪流之中，有无数瓜果酒壶顺流而下，颇有曲水流觞的意思。
参加宴饮的众人分坐于“曲水”两侧，无数与彩衣女子穿着相似的姑娘四处忙碌，有的将还沾着新鲜露水的瓜果放入水中，有的则温着酒壶，给每位上前讨要的人满上一杯。
效仿先贤曲水流觞的宴饮，禅宗的大和尚们在珈蓝法会时也搞过，不过那场天海大师个人讲经会与眼下的场景比起来，只能算是邯郸学步。
靠凌玥最近的，是一伙古怪的棋手。
说是棋手也不贴切，因为这群人分成三撮，却只有两撮在老老实实的下棋，最后一撮竟然是在弹石子。就算是前两撮，下的棋也大不一样。
正在下围棋的是一对须发皆白的老头，两个人胡子打在一起都能绕院子两圈了。其中一人生的不威自怒，然而眉间却多长了一只眼睛，每当有微风吹过，长长的白眉糊住了中间的那只眼睛，他就忍不住眨了起来，好好的威严仙人就变成了挤眉弄眼的糟老头子。
而坐在他对面的老头就得瑟多了，瞧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和随着宴中乐曲抖动的老腿，就差在脸上写个“老子春风得意”了。
谁占上风真是一目了然。
两老头身后还有一众观棋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相貌堂堂，聚精会神的盯着胶着在一处的黑白二子。
相比之下，第二撮的象棋局就吵闹多了。
执棋人分别是两名高壮汉子，围观者也以勇猛武将居多，唯一例外的是一名清俊青年，不过他看的最为入迷，时不时就会击打其中一名执棋人的肩膀，口中高呼，“爹爹爹！别走这个！”
这时候，快被他拍出血的武将就会无奈开口，“天化，安静点。”
于是青年只能悻悻的闭上嘴，但没过一会儿就会旧态复萌。
大概是嫌弃他们太吵，三眼老头在下了一步臭棋后，火冒三丈地喊道：“黄飞虎管管你儿子！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什么叫观棋不语吗！”
“得了吧，闻老头！”他的对手哈哈大笑，“你自己水平不行，就别拿小辈撒火！”
“姓吕的你别得意！”闻老头怒气冲冲的转回来，“老夫看你就是耍小动作才赢了老夫！”
“闻仲你别血口喷人！”对面老头一听就变了脸，“你脑袋上的天眼可开着呢，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玩花样？我告你啊，下棋归玩棋，你可别输不起，我吕岳怎么说也是瘟部正神，不怕你这个雷部正神！”
“要不是那边玩象棋的小子太吵，你以为老夫会输给你？”闻仲拍案……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把抄起放在一旁的拐杖，“今日老夫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能被叽叽喳喳的莽夫影响，你老闻头真是越回越回去。”吕岳把脑袋摇的那叫一个欠揍，“就你这点定性，玩什么围棋啊，趁早去耍象棋吧！”
这话黄飞虎他们就不爱听了，怎么围棋就比象棋高一等了？
你他娘的是不是在歧视神？
“老子说的是实话！”面对一圈气势汹汹的壮汉，吕岳颤着老胳膊老腿，嘴硬道，“老子是教主之下第一！老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行了，行了，都少说几句。”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女仙，金灵圣母出来打了圆场，“都是几千上万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你们吵不要紧，别影响人家弹石子。”
对哦，那边还有一个玩石头的！
两方人顿时找到了出气的目标，齐齐把鄙视的目光投向了最边上的二人。
被强势围观的人不干了。
矮个子的男人一下子蹦了三尺高，掐着腰冲这群家伙嚷嚷，“看什么！看什么！没见过别人重温童年时光啊！”
他这一蹦跶，就把原本摆好的石子震离了方向，引得一旁的窈窕女子勃然大怒，“土、行、孙！”
“啊啊啊啊……”男子惨叫一声，连忙低声下去的道歉，“禅玉我错了！”
于是，一场棋艺之争顺利的变成了家庭矛盾，以土行孙被邓婵玉连揍好几拳为结尾，画下了句号。
闻仲若无其事的坐回原位，颤颤巍巍的从溪水里掏出了一个桃子擦了擦，“哎呀，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比不得年轻人啊……”
说完，他张开豁口的嘴巴，对着水灵灵的大桃子那么一咬——
“咔吧。”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紧接着就是金光圣母惊慌的叫声，“来人啊！闻太师的牙被咯掉了！”
看着捂着嘴巴倒在地上的糟老头子，凌玥大大的向后退了一步，生怕沾上他的口水。此番的骚动也惊动了溪水另一头的人。
与这厢的棋乐无穷不同，那边人手抓着一把牌九，不光如此，凌玥还一眼就认出了有人拿着她常打的叶子戏。
可惜不是后宫版。
打牌的仙人与闻仲、黄飞虎他们截然不同，并没有穿着代表身份的官袍，似乎并无一官半职。只见他们闻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关心起了闻仲来。
“老闻头还好吧？”
“太师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您就是这天庭的活古董啊！”
“不就是牙劈了吗，让我老凌来给太师补补！”
凌玥的目光扫过这群无业游仙，怎么看怎么觉得其中一个像自家早就飞升了的老祖宗。
就在整个宴会都因为闻仲的牙乱成一团的时候，随着一声高亢的“帝君驾到”，一座华丽的步辇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扛着步辇的是四名威武的金甲将军，分持宝剑、琵琶、珠伞和长鞭，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极为相似，凌玥清晰的听到黄天化嘀咕了一句“魔家四将”。
步辇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白面蓄须，衣着古朴，明明身为仙家，通体却透着无法忽视的贵气与威严，甚至比她见过的帝王更胜一筹。
该男子一现身，原本对着闻仲嘘寒问暖的众仙家就呼啦啦地跑了过去，徒留老闻头一个人懵逼的躺在地上，手上还放着半颗牙。
“陛下今日心情可好啊？”金光圣母殷勤的迎了上去，后面是前赴后继的“陛下吃了吗？”、“陛下老臣今日才见到你，简直寝食难安啊！”、“呜呜呜陛下就是我的掌中宝，含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
总之，这些马屁在敷衍中还透着恶心。
起码凌玥就清清楚楚的看到步辇上的人眉头一皱，一捋细胡，脸上写满了“走开！你们这群溜须拍马的妖艳贱货！朕只想静静！”
凌玥“噗嗤”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在沸反盈天的马屁声中并不突兀，然而步辇上的人就像是听到了一般，缓缓向她扭过头来。
男子扭头的动作十分怪异，比如活人更像是泥塑木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僵直感，而且他这么一动，就从眼前的场景中抽离了出来，以一种格外怪诞的姿态，向着凌玥伸出了右手。
“……玥儿，”男子口中呼唤着她的名字，“……玥儿……”
“啪。”
男人脸上出现了数道裂痕，一块瓷片从他脸上脱落，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另一张脸。
闹腾的群仙静了下来，一块又一块的面具从男子脸上掉落，尊贵无比的“帝君”就在凌玥眼前变成了另一个人。
“啪！”
抬着步辇四大金刚伸手抓住了“帝君”的手脚，将他死死按在了原位。
“……玥儿……”凌伯海含混不清的念着女儿的名字，从嗓子里爆发出了一声悲鸣，“……快跑！”
几乎是在男人发声的同时，围住他的仙人们齐刷刷扭头，将视线落到了凌玥身上。
这些人好似在男子开口后便被换了一个芯子，眼中的红芒吞吐不定，然而黑色的眼球却占据了眼珠绝大部分，令他们比起活人更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我可没想到，你竟然会自己跑到我的肚子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玥侧过身，就看到“闻仲”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了一口血水。
“……折叶。”她添了一下嘴唇。
“要叫爹爹。”
这一次，是无数声音的合音。
簇拥着“帝君”的仙人们一齐开口，吐出的却都是折叶的声音。
唯一例外的，便是被扣在步辇上的凌伯海。他对“爹爹”这个称呼反应极大，四肢近乎痉挛，面部完全扭曲，一双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凌玥看着痛苦的父亲，陷入了沉默。
然而折叶并不打算放过她，“我可不记得教过你忽视长辈。”
“叫啊！”
随着这一声厉吼，仙人幻影依次炸开，血雾弥漫在空中，渐渐汇聚至一处，形成了一道高瘦的男人形象。
他穿着一身青衣，腰间别着竹笛，看起来温文尔雅，却有一双透着阴冷与诡谲的眼睛。
这副模样，与凌玥记忆中的先生既相似又陌生。
相似的是外貌，陌生的是内里。
凌玥所见的“折叶先生”虽然行事恶劣至极，却依然给人一种有血有肉的错觉，而不是某个披了一层画皮的厉鬼，而眼前这人，就算让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来看，无法归之为“人”。
贪婪、愤怒、混乱、嫉妒、愤恨……
诅咒般的情绪在他身后的黑影里汇聚翻滚，露出一张张扭曲的脸来，而他本人，则站在步辇上，一脚踏在凌伯海的身上。
凌玥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位万魔之首的内在——除了疯狂，空无一物。
“你喜欢他们吗？”折叶耸了耸肩，“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当我需要的时候，会把他们拉出来用上一用，这样会更像一个人，有利于我蛰伏在人间。”
“这些人已经彻底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可有些人比较顽固，不肯轻易放弃，那我需要稍微借助一点外力，来为我的快乐添枝加叶。”
“比如我？”凌玥苦笑一声。
“如果我能预见今日，”折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会在你六岁那年，就掐死你以绝后患，就算凌伯海在我脑子里吵翻了天，也不会手软。”
此言一出，原本躺在步辇上的凌伯海猛地抬起手，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脚踝。
折叶垂下眼，冷冷的与目眦欲裂的男人对视，冷笑了一声。
看到这副场景，困扰了凌玥十多年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折叶自打进了云湖侯府，就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念叨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也好，教给她天魔曲也好，甚至于在凌伯海发疯时故意宣称是她新的爹爹……这所有的一切，看似冲着她来，真正的目标却从不是她。
“吞噬凌伯海花了我很多功夫，”折叶看着脚下的男人说道，“我费尽心思接近他，用力了无数的身份，试了成百上千遍，最终才有了你所见到的折叶，然而，就算这样，我也很难完美的吞噬掉他。”
“他的自我意识太强，几乎不可能屈服于欲念，而他的夫人意志之坚定，世所罕见，因此，我只能把主意打到他的子嗣上。”
说着说着，他抬头看向凌玥，若是不知深知此魔的本性，那眼神似乎称得上迷恋。
“吞噬的前提便是同化，我成为了你的开蒙先生，在身份上与他更近了一步，接下来，只要让你对我亦师亦父，就算大功告成。”
“可惜，凌伯海比我想象中的更敏锐，到了后期，他几乎已经看透了我的计划，迫使我不得不提前动手。”
于是，就有了那个入魔之夜。
凌玥道：“你在我体内种下魔莲，也是为了这个，对吗？”
“那也是父女关系的一种啊。”折叶欣然道，“可惜，它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说到这里，他看起来有些苦恼，“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入魔呢？”
入魔之后，他就可以凭借与凌玥的“父女关系”，成功吞噬掉凌伯海了啊！
在此一刻，凌玥突然就明白了那种怪异的陌生感从何而来。
她一直所接触到的折叶，起先是用他人情绪伪装出来的假象，后来混入了凌伯海的部分。后者对折叶影响颇大，致使他面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时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宽容。
可如今，她进入了天庭之中。
按照杨戬的说法，折叶已经吞掉了天庭众神，某种意义上，天庭确实属于他的“腹中”了。
那些斑杂的情绪与凌伯海在此地都无所遁形，也因此，这是她第一次与真正的魔罗波旬碰面。
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凌玥平息了片刻，哑声问道：“我爹只是个普通的修士，何须魔罗大人如此大动干戈呢？”
“你那位好师弟没有跟你说吗？”折叶闻言笑了起来，“事情的真相从我嘴里说出来，多少会有些残酷。”
“不过残酷是我最偏爱的戏码，多花点时间说说故事也无妨。”
骗子。
凌玥默念道。
这家伙根本就是想借此动摇她的心智，以找到可乘之机。
“故事要从很多很多年说起，”一脚踹开凌伯海，男人走下了步辇，“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天庭的仙人并非一成不变。”
“封神之战后，天庭的编制本就未满，而仙人的实力却止步不前，很快，玉皇大帝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下属越来越少这个窘境。”
“他那时正在渡小劫，最忌心思浮动，偏偏天庭大将接连折损，便被我寻到了空子。”折叶微微一笑，“玥儿，你是了解我的，我可不会错过一场盛宴。”
“我化作了他的心魔，怂恿他开启第二次封神之战，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到其中的秘密，而是忧心忡忡的去了一趟昆仑。”
“不得不承认，三清有时候比佛祖还要难缠，”男人话锋一转，“从昆仑回来之后，昊天就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但那个时候，为时已晚。”
折叶身后的一张脸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他的一半身躯已经被我占据，如果不是我用不了封神榜和打神鞭，我们两个之间早就分出了胜负。”
“于是你就控制他去撞了昆仑山？”凌玥接道。
“我本想借此让天庭和昆仑两败俱伤，”折叶一摊手，“我没想到的是，结果竟然是我被困在了玉帝的身体里，而他割舍了被我占据的那一部分，借机逃下界去了。”
“等我收拾完这些烂摊子，想出法子绕过昆仑下界的时候，才发现这家伙竟然选择了转世投胎。”
转世投胎……
凌玥忍不住把视线投向了虚弱的凌伯海。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小玥儿？”折叶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为什么宗玄一定要待在凌家？为什么我会挑中凌伯海？为什么堂堂真君愿意屈尊降贵给你当师弟？”
“就算你没有想过这些，那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
“为什么任何法术你都一学就会？”
“为什么各类技巧你都一点就通？”
“为什么你的运势强到宛如被天地眷顾一般？”
“答案只有一个，”折叶笑得甜蜜，“玥儿，你是玉帝之女。”
“从一开始，你就跟那些凡夫俗子大不相同。”
凌玥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折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像现在，你站在我的面前，而你的那些道友，却只能迷失在昆仑与天庭的交界处，便是因为这座仙城、这座宫廷，它承认你。”
“它承认你的地位，承认你的血统，愿意受你驱使……而这，是我努力了数百年也没做到的。”
“所以……”说道这里，折叶眼中闪过一点红芒，“无聊的父女游戏就到此为止，你来和我融为一体吧，玥儿。
此言一出，男人身后的人面发出了凄厉的嚎叫，有些甚至对着少女流下了黑色的口涎，而凌伯海猛烈挣扎了起来，却脱不掉满身黑线的束缚。
折叶眼中红光大盛，对准凌玥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一道巨响回荡在了天庭之中，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啊，”折叶说道，“不速之客登门了。”
与此同时，无边莲池之中，有一名男子睁开了眼睛。
人面莲朵朵绽放，波旬从莲座上起身，向前走去。他每踏出一步，莲花便盛开一朵，行走之间惊起道道涟漪，露出了水底堆叠的尸骨与缠绕其上的莲花根茎。
波旬停在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面前，手指轻点花瓣，莲花层层打开，露出了一张长着三只眼睛的苍老面庞。老者额间的第三只眼睁开，法光璀璨，映出了南天门处一道颀长的身影。
“我记得跟你说过，上门拜访需要递请帖。”波旬语气凉凉，“看样子，野孩子就算成了真君，也改不了本性。”
“那套是对人的礼仪，”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眼前是横亘在南天门的刀痕，“对你用不着。”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小技俩给我确实造成了一点麻烦，”波旬死死的盯着少年，“但你想单枪匹马的破我阵势？不可能！”
“单枪匹马？未必吧。”杨戬的手指在刀柄上一敲，“你不是知道吗？我们阐教一脉，最喜欢呼朋引伴。”
“就凭那些被困在昆仑的废物？”折叶冷嘲道，“不说他们是否有名扛过十万天兵，光是阴阳镜那关也过不了。阴阳回转，谁人能躲？在杀进天庭之前，他们就会先去地府。”
“这可未必，”谁知，杨戬竟笑了起来，“莲花化身，无魂可勾，唯一能克阴阳镜的人，咱们不是都认得吗？”
昆仑与天庭的交界处。
“这些鬼东西怎么杀不完？！”
一锋捅破银甲天兵的脑袋，韩焉喘了口气。
在他身后，无边的白莲与灿烂的金光交织在一处，光芒所至，银甲天兵如潮水般倒下，然而不一会儿便有源源不断的兵士从天庭入口涌了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在强敌的压力下，玉清与上清终于放下了成见，选择携手退敌，而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冲杀到了最前处。
“锵！”
架住一支斜刺而来的长戟，少年浑身真元涌动，一面铜镜出现在身前——阴阳镜反！
然而平日里百试不爽的招式此刻却失了作用，法力凝出的阴阳镜不仅没有反弹对方的攻击，反而在长戟的攻势下碎成数片！
什么？
还没等韩焉反应，不远处有什么东西突然大放光芒，刺眼的白光席卷而来，将他牢牢包在其中，再瞬间变成了黑色！
“韩师弟！退！”微北生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然而，晚了。
少年愣愣的望着突然出现的镜子和镜中自己的倒影，就见头顶突兀的出现了一个“死”字。
在这一刻，他亡魂皆冒。
就在这时，一只手用力揪住韩焉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了地上。
切实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少年抬头，就见到有一道手持长（枪）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竖子无知！”无当圣母的怒喝声响起，“那是阴阳宝镜，转换生死，照上了就必死无疑！”
“李师弟！”微北生一听就想往那边赶去，却见李溪客不仅不退，还迎着镜子走去，随着他的不断靠近，镜光越来越弱，竟然像是硬生生被逼了回去！
“哐！”
少年抬腿，一脚踹倒了等人高的镜子，露出了后面的入口。
“他、他、他、他、他、他……”见状，无当圣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打颤。
等到所有人回过神，新的天兵涌出，而李溪客已经不见踪影。
南天门边，杨戬回过头，对着来人微微一笑，“好慢啊，三坛海会大神。”
“闭嘴吧，清源妙道真君。”来人一甩暗红色的衣袖，望着已经彻底沦为莲池的天庭，“接下来，你的计划是？”
“嗯……我泰山嫌我太穷，要棒打鸳鸯，”杨戬对他一挑眉，“所以咱们，直接打进去？”
“你就想让老子陪你抢亲！”李溪客白了他一眼，随后露出了一个战意盎然的笑容，“不过打入天庭啊，老子老早就想这么干一回了啊！”

第151章
说完“不速之客登门了”后，波旬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作为分神巅峰的修士，凌玥自然清楚这代表了什么——登门的“不速之客”十分棘手，甚至到了波旬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应付他们的地步。
这便是机会！
少女当即向前踏出一步，险险的擦着男人的手指闪了过去。
缩地成寸！
眨眼间便踏上了步辇，凌玥抽出腰间长刀，对准束缚着凌伯海的黑线斩去，艳丽的刀光闪过，浓密的黑线齐声而断。
“玥儿，我教过你很多次，好姑娘就该懂得——，”察觉少女的动作，波旬转过头，双眼已完全被眼白所占据，“关键时刻，别碍事！”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一只苍劲有力的手从下伸出，死死扣住了凌玥的脚踝，正是来自于步辇上的凌伯海。
凌伯海此时的模样格外骇人，一半脸上满是痛苦，另一半则冷冷的注视着少女，像是捕食者在瞄准猎物。
“……跑，”尚还属于他的那一半嘴巴努力掀动嘴角，“……跑啊！”
“闭嘴。”凌玥狠狠的瞪了亲爹一眼，转身对准波旬打出了一掌！
这是她晋升分神后第一次全力出手。
摒弃了招式，舍掉了技巧，用尽全身的修为，打出这一招——番天掌！
真元全力催动之下，原本的掌印熔炼，竟隐隐现出一个方印的模样，冥冥中想起了一声格外高亢的“天塌了”，对准男人的后脑就砸了过去。
波旬面无表情，周身黑雾翻涌，一张张哀嚎的人脸从黑雾中放出，萦绕着他旋转个不停，最终一齐贴向了男人的脸！
男、女、老、少。
不同的面容在这具躯体上闪过，就在方印即将挨上黑雾之时，一张女人的脸显露了出来。
凌玥见过她，在方才的宴席上。
只不过，那时候她站在金灵圣母身后，笑的格外恣意，而不是像现在，被惊恐之色削去了八成的美貌。
匪夷所思的，面对迎面而来的“番天印”，波旬向后大退了好几步，步履仓皇到，几可称之为“落荒而逃”。
“金光！”女子的面容被另一个挤开，后者正破口大骂，“你在干什么！”
金光？
电光石火之间，凌玥灵机一动。
波旬的这具“躯壳”取材用宴会上的众仙，而截教十天君中的金光圣母便是死于广成子的番天印下！
死前的恐惧已经刻入了她的骨血，即便在被波旬吞噬的如今，也难消除。
有门！真的有门！
意识到这一点后，凌玥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在场最强的三仙，金光圣母死于广成子的番天印，吕岳死于清虚道德真君的五火七禽扇，而金灵圣母在与慈航道人交手时，死于燃灯道人的定海珠！
广成子、清虚道德真君、慈航道人还有玉鼎真人——玉泉山四大道统，而她，恰巧都会。
至于最后的定海珠……
凌玥摸出了杨戬送给自己的定风珠。
定风、定海，一字之差，但管他的呢，燃灯道人只是把它当暗器用！
咬了咬牙，凌玥一把抓起凌伯海，不退反进，对准“波旬”撞了过去！
重重叠叠的招式在瞬间爆发，璀璨的光芒与浓稠的雾气纠缠在一处。凌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多法术，爆裂的轰鸣声已经盖过了人面的惨叫，一直到冲出包围，耳内依旧在隆隆作响。
但她不能停。
此处的惊变似乎彻底激怒了折叶，天庭终于撕开了遮掩在身上的华美长袍，露出了腐臭的狰狞面目。
凌玥贴在拐角处，躲过了一队游魂般掠过的仙女。
此时的女仙已不复初见时的甜美，反而一个个长出了青面獠牙，伸着猩红的舌头，倒是像极了传说中臣服于魔主的罗刹。
凌伯海瘫坐在墙根上，双眼被一块黑布死死蒙住，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何必自讨苦吃呢，小玥儿？”波旬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就算你能逃出瑶池，难道你还能逃出天庭？”
“如今前路尽封，就算你努力修炼，也踏不出最后一步，何必要在一条绝路上死磕呢？”
“世人皆苦，人生难渡，为何不选择与我化为一体，同享永生之乐呢？”
“闭嘴。”凌玥超凶，“你个舞法天女，懂个锤子的天魔！”
趁着对方陷入错愕，她随手找了块手帕，团成一团后塞进了他的嘴里。
很好，这下清静多了。
在波旬心中，“不速之客”显然要比“自投罗网”的她危险的多，这才放任她带着凌伯海四处乱跑，恐怕还盘算着收拾完前者就回来加个餐。
没关系，上一个这么以为的，院里的枇杷树已亭亭如盖矣。
被“冷落”的凌家大小姐如此道。
拖着老爹绕过满院子似鬼非鬼的幻影，凌玥随便挑了一个空着的院落就钻了进去，谁知刚一冒头，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一呆。
在幽暗的庭院之内，一具具尸首垒成了小山，暗红色的血流从尸体的七窍中流出，在地上汇聚成了向着后院缓缓流淌的血洼。顺着血洼望去，入目的却是无数亭亭玉立的风荷，那些荷花枝蔓碧绿，荷叶滚圆，花瓣却是透着粉的玉白，当花苞合拢之时，更是显得玉雪可爱。
有那么一瞬间，凌玥简直以为自己回到了云湖，稍等一会儿，便会有唱着歌的采莲女划着船桨，从花丛深处驶来，笑着问她“阿妹往哪里去？”——如果这些荷花不是扎根在尸体上的话。
悄悄地向后退了一步，少女拖着老爹躲到了门扉之后。
那风荷群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贪婪的汲取着地上的污血，称得上晶莹剔透的花枝里甚至能看到缕缕血丝通向秀美的花萼，在完美的花苞上勾勒出惑人的图案。
等到地上的污血少了大半，像是不满足般，一根长着顶芽的根茎伸出，试探着趟过血河，来到了堆叠的尸体前。
那嫩绿色的枝芽像翡翠般通透，外层长着细细小小的绒毛，对着如山的尸体转来转去，像是初去脂粉铺子的豆蔻少女，被这琳琅满目的货架所吸引，变得不知所措。
然而，与挑花了眼的真正少女相比，这嫩芽就要果断的多，不多时，它便钻入了尸山之中，卷了其中一个稍小的出来。
那是一名看上去至多才到舞象之龄的道童，穿着一身绘有太极阴阳的外褂，胸口破了一个碗大的洞，透过那狰狞的伤口，可以窥见被切去了一小片的心脏。
以凌玥的眼光来看，这具尸身并不完整，然而嫩芽却很是欢喜，迫不及待的钻入其中，扎进了那颗停滞多年的心脏。
“噗。”
利物入肉的声音传来，风荷的根茎刺破了道童的心脏，向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紧接着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吸吮声和吞咽声。
道童的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而一株娇嫩的新芽顶破他身上的衣物，钻了出来。
那嫩芽生长的飞快，几乎是眨眼间便长成了一株小小的风荷，托着碧绿的圆叶，轻轻的摇曳。而那新生的花蕾微微颤动，竟然就这么缓缓地绽放开来。
可惜，在花瓣中央的并不是什么蕊芯，而是属于道童的脸。
凌玥知道这是什么——荷花的分株。
看着这一池子人面莲，她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来——以前修真界盘点仙人的时候老是吐槽哪吒，说天上这么多神仙，就他一个植物人，开宴会的时候，难道要特别给他上一碗和着清水的淤泥？
现在好了，这个问题从根本上被解决了——大家变成了一个种族！
把这令人啼笑皆非的想法挥走，凌玥转过身，把手按在了凌伯海的肩膀上。
在亲眼目睹了风荷的进食后，她已经明白了过来。
波旬能控制天庭众神的关键，八成就在这些食人莲花身上，而他之所以能在天庭为所欲为，恐怕是因为——他如法炮制了玉皇大帝的尸身。
而想要斩断他对天庭的控制，那就只有——
“把玉帝老儿给找出来？”
被人操心饮食问题的三坛海会大神一把捅破一名“族人”的脑袋，对着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好友怪晓之以理，“你看看这些花的数量！一个一个找过去要花多少功夫？要不是怎么都点不燃它们，我早就放火烧了！”
“也不对，玉帝怎么说也要有排面，说不定他比所有人的花都大，咱们一眼就能看到！”
杨戬没搭理他的自说自话，顺手将扑向自己的花藤搅断，抬脚踩着一张怒吼的脸凌空跃起，将刀尖送入了对方口中。
此时二人已身处莲海之中，铺天盖地的法术从这些妖异的莲花口中喷出，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见他不答话，李溪客一甩红缨枪，试图动之以情，“你瞧，除了你和我，全天庭的人都在这里了，万一我不小心瞅见我那死鬼爹和俩哥的脸，我……”
“你？”杨戬抽空搭理了他一下。
李溪客的神情极为严肃，“我没忍住，笑出声了可怎么办？”

第152章
“那你们就是吉祥的一家。”
面对好友直指灵魂的发问，杨戬答的面不改色。反倒是李溪客被这个答案恶心的脸都皱了起来。
他是莲花化身，要是李靖、金吒、木吒也变成了莲花……那可不就是“真*一家人”了吗？
平生第一次，他无比期望李靖能坚强的活下去。
也不怪李溪客如此，当年他还叫李哪吒的时候，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父子俩的关系就已经降至冰点了。
后来他更是追杀了李靖数百里，眼看就要大仇得报之时，被燃灯道人横插一脚，好好一出千里复仇记就变成了父子大和解。
与其说是和解，其实更像是逼和。
李哪吒要杀李靖，燃灯道人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弟被打死，就赐下了能够克制哪吒的七宝琉璃塔。
在领教了琉璃塔的厉害后，哪吒决定不吃这眼前亏。
照他本人的说法就是——杀又不能杀，打又没法打，除了认怂还能怎么办？
话虽如此，这对父子也依旧势同水火，只是不再喊打喊杀，而哪吒和两位哥哥的关系则稍好，但也好不了多少，也就是比形同陌路强一点。
偏偏玉皇大帝也不知是天生缺心眼还是就想看热闹，动不动就让他俩一起行动，还美名曰“上阵父子兵”。
某次外出公干后，哪吒跑去灌江口跟杨戬咬耳朵，“我每天都得默念一百遍清心咒，才能忍住不给他一枪。”
因为李靖总是兢兢业业的到点上班，哪吒并不喜欢在天庭长待，总是找借口跑出去疯玩，也多亏如此，才免去了昔日的劫难。
“谁跟他们是一家，”李溪客嘟嘟囔囔，“他们就算变成荷花，也只配做凉拌藕片！”
“是是是，”杨戬敷衍他，“只有你才配得上糯米藕。”
李溪客闻言不敢置信的瞧他：我把你当挚友，结果你把我当盘菜？！
三坛海会大神从来没有受过此等侮辱！
他愤怒的捅穿了一连串“莲花”，成功的溅了一池子的西瓜汁。
此时的莲花池已被血污染得发黑，但被吞噬的天兵天仍前赴后继的涌来，有些根茎甚至超过了三丈，远远望去，就像是连绵起伏的海浪。
昔年姜子牙精挑细选，封了三界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但并不代表天庭就这么点人。比如动不动就呼啦啦跟着托塔李天王四处招摇的十万天兵天将，或者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八十万天兵水军，这都属于无名无姓的小神，连上榜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平日再没有存在感的人，一旦并肩齐上，便也容不得人漫不经心了。
杨戬从来不喜欢无意义的消耗。
只见他抛出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右指按向眉心。没了阻碍的法光一哄而上，却连少年的衣角都撕不破。
鲜红的纹路在眉心显现，杨戬踏着矗立的长刀，整个人凌空腾起，数道璀璨的光柱从天而降，刺破了密密麻麻的莲池！
等到神通散去，李溪客站在原地，周边只余下一片焦黑。
他偏过头，偷偷的吞了一下口水。
这场面太残忍了，他简直不能看！
一口气轰杀了半数莲花，杨戬缓缓自空中落下，三尖两刃刀飞回手中，依旧气定神闲。
可惜，有人就没这么游刃有余了。
漆黑的粘稠液体自天宫的深处漫出，吞噬了焦黑的残骸，最终汇聚至一处，拱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五官俱全，甚至显现出了类似于衣裳的纹路，若不是通体漆黑，倒真是像模像样。
“真君好狠的心呐。”波旬语调阴柔，“对昔日同僚都能痛下杀手，此等冷硬心肠，吾辈自愧不如。”
“说这种话没用的。”李溪客眨眨眼睛，挺起了胸膛，“这家伙当年为了抓土行孙都能亲身上场用美人计，完全不要脸的！”
这话语气诚恳到波旬都语塞了。
不是，你自豪个什么劲啊？
时隔多年，万魔之主久违的感受到了面对阐教弟子时的无力感——这群神经病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既然言辞无用，那就只能打了。
波旬抬手，千万游魂从后方飘来，钻入了莲海之中，粉色花瓣在眨眼间变为了妖冶的暗红，困在蕊芯的人面张口，发出了阵阵哭嚎。
这才真算是有了几分九幽鬼蜮的气势。
然而，还不够。
杨戬对李溪客摇了摇头——波旬的本体依旧不在此处。
“行吧，”少年耍了个花枪，“你们翁婿有话赶紧说，到时候可别怪你李爷爷手下没分寸啊。”
“初次登门，晚生姓杨，”杨戬轻笑，“特来求见府中小姐一面。”
“哦？哪里来的不三不四的小子，”波旬阴冷一笑，“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吧！”
说罢，接天的莲叶便涌了上去。
前面打的正热火朝天，待字闺中的凌小姐拖着老爹绕过了堆积的尸山，躲进了旁殿。
此处应当是库房，数十个木架上摆放着千奇百怪的器皿，还能隐隐闻到一股沉淀的药材香气。
凌玥将凌伯海扶到最后一排架子后坐下，后者此时的面色倒是舒缓了不少，只是周身的邪煞之气依旧浓郁，表明他依旧未能摆脱波旬的操控。
显然波旬一点空子也没打算给她留。
确认了外面的幽魂惧于正殿的荷花，并不会翻墙而入之后，少女拍了拍老爹的手背，暗示自己就在此处，这才仔细端详起这间偏殿来。
之前躲避追捕时，凌玥并未留心去看殿名，此时才发现从墙壁到摆件都以黑白二色为主，不少地方挂着绣有阴阳鱼的挂毯，就连摆放在木架上的瓷瓶都绘着太极图。
轻轻掀开一只瓷瓶的盖子，少女被扑面而来的药味熏的眯了一下眼睛。只见这圆瓶一手就能包起，贴在瓶身上的字条已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识出“清”、“正”两个字来，而在瓶底则躺着四五个圆溜溜的褐色丸子。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丹药？
玉泉山三师姐摸了摸下巴，纳了闷儿。
这就碰触到她学识的盲区了啊！
在她需要靠吃丹药打基础的时候，玉柄真人穷的叮当响，连点像样的疗伤丹药都买不起，练功筑基全靠自己莽，等到她能从别人那里敲竹杠了，又根本不用吃了。
这就导致凌玥长这么大，对着丹药最深的印象就是二仙山炼器时的附赠品，可惜那玩意儿与其说是丹药不如说是药丸，吃着不仅像糖豆，就连服用功效也近乎于无。
“就是当零嘴吃着好玩。”玄咸师兄如是说。
拿起瓶子晃了晃，凌玥把耳朵贴在瓶子上，既没听到有人呼痛，也没发现有孩童的笑声，可见这瓶什么清什么正丸，就是一瓶朴实无华的仙丹，与外面那些一会儿冒火，一会儿结冰，还会长着腿四处跑的妖艳贱货一点也不一样！
当然，也可能就是单纯的药效过了。
放眼望去，偏殿内如她手中这个一般无二的瓶子还有许多，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脸盆那么大的罐子，应当是用于存放炼丹材料。
所以说，这座宫殿应当属于一个“酷爱太极图案、天天穿的花枝招展、还有炼丹专长”的神仙？
凌玥总觉得……这几句话好像在影射某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不不不，那样的大人物是不会做出把太极图到处挂这么骚包行为的……才怪啊！那老头还会系红腰带呢！
想起太上老君像上那个穿着嫩黄色上衣搭水红色裤子的小老头，凌玥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能安慰自己从骑青牛这行为来看，老君真的是个低调的神……
等等，在老君活跃的那个年代，骑青牛是不是就跟现在的修士开二仙山特供宝船一样？
毕竟大部分人连个能骑的东西都没有啊！
真的是越想越能卡上，为了不冒犯三清祖师，凌玥只能硬生生的掐死了大逆不道的念头。
好危险，差点就遭天谴了。
拍了拍胸脯，凌玥把脱缰野马一样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倘若她真的误打误撞进了兜率宫，那么在前殿被吞噬的童子岂不就是老君座下的道童？
三清早已超脱人世，但住过的地方却带不走，别说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元始天尊的玉虚宫和通天教主的碧游宫不是也在老地方？
哦，玉虚宫不一定……毕竟昆仑山和天庭撞到一处了嘛。
不，先别想这么伤钱的事情——冥冥之中，凌玥听到了自家荷包哭泣的声音。
按照这个思路往下走的话，以折叶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作风，应当不会无缘无故的在兜率宫搞出一窝吃人荷花才对。
他又不是柳千易那个想在玉虚宫顶上渡劫的脑抽。
三清只是超脱尘世，又不是翘辫子了，世人见不到他们，却不代表着他们奈何不了世人，否则那群道童干嘛要死心塌地的守着一座宫殿，哪怕明知道主人可能永生永世不再回来？
是以，只要脑袋还正常，就不会轻易打三清老家的主意，除非——情况紧迫到非得赌一把不可。
想到这里，凌玥放下药瓶，把目光投向了偏殿大门。
那些风荷占据的后殿，恐怕大有文章。

第153章
双手扒住门边，凌玥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
正殿里的“分株”还在继续，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声一刻不停，堆积的尸体正在不断减少，与之相对的，荷花盘踞的地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
不知为何，她从这近乎疯狂的繁衍中嗅到了几分恐慌。
最直观的证据，就是花心中的人脸不约而同的紧缩眉头，仿佛他们的两条眉毛天生就该打成一个死结。
波旬遇到了麻烦——连眨眼的功夫都不用花，她就得出了结论。
当一个人发现事情脱离掌控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确认最重要的东西安全无虞。
万魔之主当然不是人，但积年累月的与人族打交道，显然让他染上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攒紧手心里的空药瓶，凌玥蹑手蹑脚的走出偏殿，靠着摆设遮挡，重新回到了正殿门口。
在心中默默算好了躲入另一侧偏殿的路线，凌玥举起手中的瓷瓶，用力的砸向了正在进食的莲群！
坚硬的瓶身直接钳进了正在抽芽的分茎里，嫩绿色的枝蔓断了大半截，与鲜血无异的汁液从断口中流出，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与污血混作一团。
大口大口进食的风荷群像是被这一下子给砸懵了，吸吮声停了下来，下一瞬，所有莲心的人面都发出了惨叫！
整个风荷群都躁动了起来。
它们像受伤的猛兽般“仰天咆哮”，浑身“毛发”皆立，无数根茎破土而出，长着花头的枝蔓高高举起，毫无章法的抽打着宫殿的墙壁。
在这漫天鞭影之中，凌玥瞅准缝隙，从藏身处跃出，几个纵跃下翻进了左侧殿的大门。
与放满瓶瓶罐罐的右偏殿不同，这里有着成排的兵器架，整个宫殿因风荷发狂般的拍打而颤动，连带着架中的武器也跟着乒乓作响。
与她想的一样，这些“荷花”纵使还保留着植物的外表，本质上却已接近了动物。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它意味着它们随时都可以撕碎接近自己的不速之客，而不是像凡间的同伴那样任由他人在花群中穿梭，摘取最饱满的果实。
“哐当！”
像是经受不住再三的震动，摆满兵器的高架应声倒下，掀起了阵阵烟浪，凌玥用袖子挡住扑面而来的灰尘，在看清架子后景象时瞳孔猛的一缩。
那是一只被短刀钉在墙壁上的怪物。
它似人非人，似花非花，还保留着完整的人类头部，身体却是血肉与花茎交杂，只是花头与枝蔓都已经枯萎，唯有根系通过一块翘起的地砖与正殿的花丛连在一处。
而现在，无数血丝爬上了它干枯的枝桠，一股新的脉动正在其中孕育。
随着血丝涌入，死去已久的陈尸竟有了苏醒的迹象，低垂的头部缓缓抬高，干瘪的躯体重新鼓起，就连紧闭的眼睛，都有了颤动的迹象。
它要醒了！
凌玥的第一反应便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对准它的脖子削去，然而那怪物却更快一步，嘴巴一张，一道黑影疾射而出！
脚下一转，凌玥避了过去，那东西打在地上还弹了几下……是半截被咬断的舌头。
那舌头的断面留着新血，一看就知是刚刚才被咬下的。少女抬头望向那“怪物”，就见它嘴巴大张，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这舌头是它自己咬断的。
挥刀的动作一顿，凌玥将目光移回了它脸上。
单看面容的话，它生前应当是老君的道童之一，只不过与门外穿着阴阳道袍的同门比，身上这身鸭蛋黄道袍就土多了，他俩合起来，倒是很符合老君又土又潮的风格。
此时那怪物的双眼已经彻底睁开，配上张到极致的嘴巴，有一种怪异的扭曲感，直到——有两行“泪水”从它的眼眶涌了出来。
死人是没有眼泪的，那“泪珠”更像是植物的汁液，有着淡淡绿色。
凌玥原本觉得，自己是撞上了“开门红”，一下子就滚到了“花王”的嘴边。
可现在看来，花丛将它隔绝到偏殿的行为，与其说是特权，还不如说是放逐。
她可以想象出当初发生了什么。
这名黄衫道童在被风荷捕获以后，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分株并没有完全成功，而是保留畸形的躯体和本身的意识。
发觉自己变成怪物的道童挣扎着离开了花群，来到了存放武器的左偏殿，使用一把短刀，把自己钉死在了墙上——那把短刀手柄的朝向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惜的是，他不知道的是，仅仅是这样，是杀不死一朵魔莲的。
花草的生命有时候会坚韧到了恐怖的地步。
而此刻，在狂暴的花丛无差别的力量灌输下，本该死去的它“复活”了。
失去了舌头之后，无论身体如何痉挛，“道童”的嘴里也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然而它的眼睛却粘在凌玥身上，像是在以此传达着什么信息。
半人半花的手臂抬起，“道童”一拳砸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卡在脖子里的短刀被类似植物组织的东西弹出了半寸，它摆起头颅，开始一下又一下的撞起了墙。
看着它这堪称诡异的举动，凌玥有了一个猜测，“你想让我……去后殿？”
砸墙声停了下来，“道童”眼珠上下转动，似是在做一个“点头”的动作。
在凌玥的感知里，这名“道童”要比在正殿的同门强上不少，不光因为他还留存着自己的意识，单从花体的大小就能清晰的辨别。
加上二人在服饰上的差别，对照凡间宗门的情况，她几乎可以断定，二人在这兜率宫里有着截然不同的分工。
穿着太极服的道童很可能承担着“仓管”的职责，而眼前这个，应当承担着更为重要的工作。
“砰！”
发泄了这么久的怒火，正殿的风荷群不仅没有平息，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道童”的根茎被连续扯动，有不少根须顺着掀开的地砖爬入了偏殿之内。
见状，它吃力的控制着仅存的几根手指，沾着肢体溢出的绿液，在墙壁上写了起来。
“……六……丁？”
凌玥勉强辨认出那歪歪扭扭的比划，还未等再问就听一声巨响，本就活动的砖石被彻底拍飞，无数根茎从缺口中涌出，对准墙上的“道童”伸去，而后者身体弓起，嘴巴张的极大，像是一头无声咆哮的小兽。
双方扭打在一起，无数枝蔓、根茎互相抽击，在石块纷飞之中，“道童”猛地撞进了群花之中，每根根须都长到了最大，双手被圆叶所吞没，将前者硬给堵了过去！
兜率宫颤抖了起来。
凌玥闪出偏殿，随着“道童”不计代价的冲撞，庞大的风荷群被生生的犁出了一条通道！
不再迟疑，她足下一蹬，跃进了“花海”。
此时的风荷被突然反水的“自己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道童”与它们根须相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志，当二者厮杀，就像是一个人的左手突然击打起了自己的右脸，“啪”的一个巴掌扇下去，让整个花群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被唤醒的人脸敌我不分的撕咬起了周边的同伴，断裂的枝叶与撕裂的肢体四处飞溅，藤蔓挥舞的毫无章法。
凌玥一路不停，通往后殿的拱门已近在眼前！
“嘭！”
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脸颊飞过，落到了前方的地面上，骨碌碌的往回滚了几步。
那是“道童”双眼怒张的头颅。
破空声从身后传来，凌玥看也不看的向前一迈——缩地成寸！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用缩地成寸，她不知道会不会偏离方向，也不知道会不会自投罗网，但这个时候，就是要赌一把！
少女眼前视线一花，再清晰时，已经扑到了拱门之中，无数蔓藤紧跟着飞到拱门之前，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震慑，纷纷卷曲了起来。
用手撑起身体，凌玥扭头看向身后，无数张人脸冷漠的盯着她，黄色的根须在门前徘徊，却始终没有再入一步。
这群家伙……是在害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着后殿走去。
与散发着阴冷的前殿不同，随着少女不断深入拱廊，四周的温度明显有了上升。
凌玥脚下不停，一口子走过拱廊，眼前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只见那空荡荡的宫室里，只放了一只等人高的铜炉，铜炉下是泛着红光的巨大八卦阵图，而在阵图的一脚，还放着一只低矮的小凳，小凳上则是一把焦黄的蒲扇。
除此之外，还有前后左右四道铁锁从宫殿粱角垂下，系在了铜炉的耳部，只要将炉口处的插销放下，炉中之物便在劫难逃。
层层热浪从铜炉中散发出来，凌玥止步于八卦图前。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道童”临死前写下的“六、丁”二字的含义。
传说中可以将观音菩萨杨柳枝都烤干的六丁神火，就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
想到这里，她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只画轴出来。

第154章
六丁神火是什么？
先天四大神火之一，太上老君用来炼丹炼器的炉火，就连大名鼎鼎的三昧真火见了都要亲切的喊一声“爹啊”。
请注意，这里“爹”并的用法不是谦辞，而是陈述事实。
对此，玉柄真人有话说。
“要说清楚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父子关系，还要从孙猴子大闹天宫……不不不，不需要那么远，从他踏上取经路开始说就行了。”
当初孙大圣从兜率宫脱困时，推倒了八卦炉，被顺带推了个踉跄的老君也不知道是闪了腰，还是想趁机偷懒，竟然就这么硬生生憋着没管，任由炉火落入了下界，形成了无人能过的火焰山。
而在火焰山脚下，则住着勤劳勇敢的牛魔王一家。
这男人呐，一朝有钱有势，就容易学坏，妖也不例外。老牛他勤勤恳恳几千年，好不容易修到了妖圣的地步，然后就抛弃了糟糠之妻铁扇公主，投奔了玉面狐狸的温柔乡。
铁扇公主痛失夫君，好在儿子红孩儿很争气，跑去火焰山修了三百年，领悟了三昧真火后占山为王，烧的孙猴子都有点招架不住，差点就吃上了唐僧肉。
由此可见，三昧真火脱胎于六丁神火，这父子关系算是名副其实。
顺带一提，哪吒不止一次觉得红孩儿在模仿自己，可惜后者跟了观音当善财童子又跑的飞快，才一直没找到机会让他明白谁才是三界最强熊孩子。
“师父，”小小的凌玥举起了爪爪，“为什么孙大圣冲出了八卦炉，却怕三昧真火呢，难道六丁神火跟师父一样不济事吗？”
“小小年纪，胡说八道什么！”被揭了老底的玉柄真人恼羞成怒，“那是因为猴子懂八卦，专门挑了巽宫站，有风无火，这才没被炼成丹药。”
之后他又讲了太上老君与观音菩萨的那次打赌，把沾着雨露的杨柳枝烧的焦干，而三昧真火却害怕玉露，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吹完一波，玉柄见徒弟一脸似懂非懂，趁机给她灌输了一波“好好学习就不吃亏”的道理，以至于凌玥在好多年里，都觉得孙大圣是“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的代表人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没错啦。
现在，轮到凌玥体验何为知识改变命运了。
将手中的卷轴展开，头顶绿色花冠的舞法天女重现人间，一双眼睛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滴溜溜的转起来——不用下一刻，现在就能转。
先前在丹药库的时候，凌玥怕自己前脚刚走，凌伯海后脚就遭殃，就想了个辙儿，让他钻进了专门为折叶画的画像里。
反正他现在也是鬼，又与折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作为也不算鸠占鹊巢、
听到女儿召唤，凌伯海从画像里探出身来，视线在诺大的后殿里转了一圈，直到见那散发着热气的铜炉，才面色一僵。
身为儿子的三昧真火已经号称鬼神不敢近，当爹的六丁神火自然不逞多让，哪怕被关在了炉中，威慑力也远非凡火可比。
见他如此反应，凌玥心中一定。
凌伯海已经算是善鬼了，都如此惧怕神火之威，那本就至阴至邪的波旬，岂不是更与此火天生相克？
或许，这就是他一定要把兜率宫给封住的原因。
在三清已脱离三界的如今，封住兜率宫不一定会惹出老君，但不封兜率宫，一定会给他造成巨大的麻烦。
望着犹自熊熊燃烧的铜炉，凌玥心中一动。
此时的八卦炉已算无主之物，但这等独一无二的宝贝儿，就算没有主人加持，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驱使动的，不然波旬哪会留它到现在？
换言之，起码对波旬来说，这炉子是无解之物。
想到此处，凌玥将老爹赶到宫殿的角落，两三步走到铜炉面前，打开了炉口。
并没有火苗一蹿三尺高的场景，八卦炉上阵法之精妙，就算让她来看，也只能眼花缭乱，而入口更是玄奇，看着不过巴掌大小，实际上就是饕餮的嘴巴——多少都能装。
为了方便送入材料，入口中悬浮着一块平整的铜板，凌玥试着将画像放入，展开的卷轴瞬间缩到了巴掌大小，正正好好的铺在了板子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少女心脏跳速加快。
就在刚才，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了一个有些疯狂的点子。
找到玉帝尸骸的最大阻碍并不在数不尽的食人莲花，而是波旬本人。
凌玥了解折叶，哪怕那不过是波旬混杂了他人表现出来的假象，也能从其言谈举止中一窥本尊的作风。
折叶行事最大的特点，就是稳。
除了无法假他人之手的侯府往事，无论是柳千易入魔还是后来的封神之战，他都完美的隐藏了自己插手的痕迹就算偶尔来那么一记神之一手，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撇清关系，重新退居幕后。
当楚允从折叶手中抢夺打神鞭的时候，谁能想到这俩人其实是一伙的呢？
他们联手瞒过了天下人。
这家伙虽然行事乖张狠戾，棋风却意外的属于稳健派，带着一种老人家特有的固执，什么事都要打磨到四平八稳才肯落子。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拉她进九幽的那一回了。
在那时，凌玥隐隐察觉到了折叶的杀意——实际上，若不是中途出了岔子，等到她的确实是必死之局。
烛龙加内阁七魔的组合，单看纸面实力，堪称无解，奈何前者看热闹不嫌事大，而后者又实在带不动，这才造就了啼笑皆非的结果。
撇除以上变数不谈，对于受困于体内的凌伯海而无法亲自动手的波旬来说，这计划看似荒诞，但也称得上周密和妥帖。
从这些方面来看，“杀死她”这个决定确实像他本人承认的那样，纯属临时起意，否则也不会指望变数甚多的九幽。
相比之下，杨戬的棋风就剑走偏锋多了。
同样是偏爱给人挖坑再等他们跳，杨戬的做法却与波旬截然不同。
凌玥很早就发现，自家小师弟设局，竟然是会把自己也算在局内的。
他承担了棋子与棋手两个身份，并且从不把自己当作杀手锏来用。
他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本名，光明正大的住在老家，对自己与玉清可能存在的联系毫不遮掩，甚至还与折叶打了好几次照面。
也正因如此，杨戬所有的布局都被他本人抢了风头，得以安稳的步步实现。
旁人想到折叶也好，波旬也罢，关注的永远是那些可能存在的布局与诡计，而杨戬……你最先注意的，肯定是他本人。
如果让凌玥来，还会着重标注一下他的脸。
啊，欣赏美人有什么不对！
美人要是属于自己那就更理直气壮！
某三师姐如此为自己开脱。
如果说波旬是制造漩涡的人，那么杨戬就是在漩涡中漫步，还偏偏走的游刃有余。
把他们二人的行事风格带入眼下的情况，有些东西就豁然开朗了。
找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落把玉皇大帝藏起来？
那可不是波旬的风格，他从不会把关键寄托于“他人的失误”。
凌玥可以肯定，这家伙会亲自看守玉帝的尸身，日夜不离。
在这个天庭，还有什么地方比万魔之主的身边更稳妥？
至于杨戬，他一定会亲身上阵，瞒天过海，然后用早就藏好的杀手锏捅对手一记狠的。
那么这一次，他要暗度的陈仓……是什么呢？
抬手摸了摸八卦炉，凌玥感觉到自己已经踩在了真相的门槛上。
小师弟从不无的放矢，他明知道她的身世，还特意邀请她同赴天庭……
难道是想就近把酒给摆了？
毕竟二拜高堂的环节里，他俩加起来也只能凑合一个折叶了。
不过现在好了，她有亲爹可以用。
用眼睛余光瞟了一下躲在角落里的凌伯海，凌玥的手指在舞法天女像上划过，点在了男人的额间，稍微长长了一点的指甲扣入了堆了几层的颜料之中。
六丁神火克制鬼神妖邪不假，但她不可能学孙猴子那样不管不顾的把八卦炉推倒——如果那么做，波旬死不死她拿不准，但被他奴役的天庭众神必然会万劫不复，就连玉帝的尸身也不会有幸免的可能。
对于凌玥而言，这等同于亲手弑父。
至于把六丁神火从八卦炉中取出？
……除了太上老君，全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能这么干的。
凌玥虽然从妄自菲薄，但她也不想当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想要夺回天庭，需要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而是一场漂亮的调虎离山。
唯一的问题在于，当她手上只有一两样筹码的时候，如何能打出胜券在握的局面？
凌玥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太难了。
不过嘛……
少女松开手，离开八卦炉，走向了老爹。
她还是想疯一把——谁叫她是舞法天女最忠诚的追随者呢？
如果不出卖一把神明谋个利，日后见到其他教主，怎么好意思打招呼？

第155章
深红色的镰刀掠过大地，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说是镰刀其实并不太贴合，因为那只是无数人面荷扭曲捏合而成的镰状物，散发着庞大却斑驳的法光，还附带着不绝于耳的鬼哭狼嚎。
削掉一大半“镰刃”，杨戬落到了李溪客的身旁，后者正单膝跪在地上，撕扯着一根缠上脚腕的花藤。
“还好？”他问道。
“没事，那玩意儿就是看着唬人。”李溪客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双脚，把一张剜下来的人脸向后一丢。
人脸落到地上了同样柔软的皮肤上，在它下面，有无数张同样沾着血的面皮，正哀哀叫个不停。
“二十八星宿齐了呀。”李溪客的目光扫过昔日的同僚们，语气十分惋惜，“怎么还没看到姓李的呢？”
而人面莲们对此的回答是又挥来了凶狠的一击。
这是一场胶着到极致的战斗，莲花们大部分时间连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却靠着庞大到无可想象的数量勉强把局势从溃败的边缘给拉了回来。
一方想杀却杀不掉，另一方能杀却杀不完。
在最初的试探过后，双方都选择了等待。
杨戬和李溪客在逼着波旬真身上阵，而波旬则在寻找着重新关闭天庭的契机。
事到如今，就算他不愿承认，蛰伏多年的计划也已付诸流水。
好在，万魔之主永远都有足够的耐心。
是万顷魔莲先消耗殆尽，还是打开天庭大门的三清弟子先死在天兵残魂之手，战局已经走向了僵持，只待一个打破平衡的转机。
而在兜率宫中，凌玥扔掉了手中的毛笔，走进了朱砂画就的阵图里。
这幅阵图完美的将八卦阵囊括在了其中，唯独避开了凌伯海所在的角落，不仅如此，男人身下同样有着阵图的痕迹，只是比起八卦炉下的这一个就显得格外寒酸，颜色浅淡不说，还透出了抠门的气息。
对此，凌玥是这么解释的——能找到毛笔和朱砂就不错了，别太挑刺。
选择了一个节点站定，少女双手结印。
分神变化！
体内的元神疯狂跳动，一道道凝练的虚影出现在了阵法之上，从一到终，竟然足足凝结了六十三个。
那六十三道人影介于实体与虚幻之间，每一个都有些微不同，有扎着羊角辫的女童，也有满头白发的老妪，但归根结底，都是一名叫做“凌玥”的人。
分神并本尊一共六十四人，分立于六十四个节点，环环相扣，每八道人影便成一处小阵，八处小阵萦绕着最中央的八卦炉，又组成一道大阵。
恶鬼填棺，八阳护法，遽魂大阵！
抬起右脚，凌玥沿着阵图上的朱砂线，迈出了第一步。
当她动的时候，其余六十三虚影也跟着动了起来，每个人的动作都与她一模一样，没有一个快，也没有一个慢。
六十四道人影在阵法上来回往复，动作如行云流水，宛若一朵缓缓绽放的牡丹。点点法力随着流转的步伐升起，带来了满室红光。
遽魂大阵本为搬运恶鬼冤魂的阵法，不过凌玥并不想把东西搬走——她是要把别的东西……给搬过来！
等到她最后一步落下，氤氲的红光冲天而起。
南天门前，高举的“巨镰”陡然僵立在半空，由黑泥凝聚出的“波旬”像冰雪一般融化起来，而在二者身后，道道红光从天庭深处射出，跨过大半个九重天，笼罩在了腹地某处！
在满眼通红的莲池之内，波旬站在原地，脚下突兀的现出了一道奇异的阵图，手畔的闻仲合上了额间的天眼，一缕腥臭的脓液从眼皮下流出，整株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男人抬起双手，从指尖开始，密密麻麻的“舞法天女”向着手臂与身体蠕动，像是上树的蚁群，迫不及待的向着蜜糖进发。
他不能动。
无数铁链从阵图中伸出，束缚住了波旬的四肢，但那动作极为温和，令人生不出半点慌乱。
莲池骚动了起来，一朵接一朵的人面莲扑向红色的光柱，然后毫无阻碍的，它们穿了过去。
就像哪里本来就没人一样。
而在八卦炉前，凌玥面色如纸，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真元被脚下的大阵汲取一空，从阵眼中冒出的锁链像是在与某种庞然大物角力，使得满室的红光都跟着波动了起来。
随着锁链拉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八卦炉口摆放的画像也越来越亮，连带着凌伯海身下的阵法也泛起了点点光芒。
“哐！”
宛若大鱼上钩，无数锁链扭成了一根，将一道黑影狠狠的甩到了八卦炉里，凌玥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扑到铜炉旁，伸手去抓插销。
“啪！”
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波旬的两只眼睛像是黑夜里的磷火。
把右臂往回一拽，凌玥的左手拨到炉口的机关，对准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推——
骨骼断裂的声音回荡在丹殿里，齐根断的手指滚落到了地上，化为了一团黑烟。少女扶着八卦炉，不住地喘息着。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在波旬被塞入炉中的那一刻，凌伯海身下的阵法光芒大放。
男人身躯趋向透明，慢慢没入了阵法之中，在彻底消失之前，他转动了一下眼珠，望向了浑身湿透的女儿，嘴角咧了咧，依稀是一个笑容。
在鸠占鹊巢的家伙被关起来后，玉皇大帝的两半元神终于有了重新归一的迹象。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咣！”
巨大的撞击声从八卦炉中传来，震得四根悬在房梁上的锁链晃动不已。
凌伯海沉入法阵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双眼发直，脸上透出了一股股黑气。
还魂仪式中断了！
凌玥扑到了八卦炉上，用背部顶住炉盖，此时的炉壁已经热到烫手，然而那一声比一声重的撞击却没有停下的迹象。
巽宫！
波旬也站到了巽宫！
意识到这一点后，少女把视线移向了脚下的八卦图，果不其然，代表巽的宫位亮了起来。
“咣！”
又是一下撞击，凌玥用力抓住八卦炉上的凸起，才没让自己被身后传来的大力给甩出去。她盯着阵图，脑海中无数画面浮现又沉降，一声声教诲在耳畔响起，然而……没有一个，能教给她如何去控制八卦炉。
太上老君的炉子，只有太上老君能用。
豆大的汗珠从少女的额头滑落，淌过白皙的脸颊，最终没入了深深的颈窝。
难道说……人事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低低的笑声从凌玥胸膛中发出，她长舒一口气，曲腿靠在了八卦炉上。
尽人事，听天命。
莫不是波旬的天命还未走到绝处？
“大概老天爷在波旬的诞生时候，在他脸上加了一行“不能死”的刺字？”她嘟囔道，抬手对准晃的最厉害的地方用力敲了一下。
一声低沉的闷响在殿中扩散，或许是被这一下给震的不轻，炉内的撞击竟然停了下来。
哎？
凌玥猛地抬头，像发现新世界一样看向八卦炉……抬手，又来了一下。
比方才还要悠长的闷响在耳边回荡，少女干脆抓起了先前扔到地上的毛笔，对准一处打起鼓来。
烧不死波旬，难道她还震不死他吗？！
八卦炉在内外夹击之下，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直到某一次敲击的时候，凌玥手中的笔杆突然停在了距离炉壁只有一寸的地方，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奇怪的是，直觉告诉凌玥，那挡住笔杆的人就坐在她的身畔，与她一同靠在八卦炉上。
“别敲啦，”一个带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傻孩子。”
话音未落，炉下的八卦阵突然尽数亮起来，阵图旋转，原本的巽宫瞬间就换成了离宫！
离卦为火。
明亮的火星从炉顶的冒出，八方卦象依次亮起，宫位变幻，竟然就这么转起了圈子。
没有痛呼也没有惨叫，噼里啪啦的炸响从前殿传出，通过毫无遮挡的拱廊，凌玥看到一片火光。
堵住兜率宫的风荷池被凭空冒出的火焰所吞噬，阵阵焦糊味顺着浓烟摸过来，模糊了少女的视线。
她扭过头，迟疑的问道：“……老君？”
然而，除了一阵拂面的清风，她的问题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从何时起，角落里的凌伯海连同还魂阵都已消失无踪。
而在熊熊燃烧的莲池深处，一具埋藏在污泥之中的尸首重现天日。
那是一名双目紧闭的男人，留着三撇胡子，佩戴着古朴的发冠，形容消瘦。身上缠绕的蔓藤化为寸寸飞灰，男人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瞳。
随着他的苏醒，在火焰中哭嚎的天庭众神突然安静了下来，一道道身影从妖异的莲躯里走出来，对着男人弯腰行礼。
“……哈，”男人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低哑的喃呢，“玥儿，你长大了啊……”
说完这句，男人重新合上眼睛，泡到发白的躯壳迅速干瘪下去，化为了一具毫无生机的枯骨。

第156章
“娘娘，这是贵妃着人送来的宫花。
长秋宫内，娇杏端着托盘，送到了皇后的面前，那盘中放着几朵漂亮的花饰，皆是清雅的素色。
“贵妃娘娘说，知道娘娘向来不爱首饰，但过于素淡未免会失礼于人前。她前日去贤妃娘娘宫中小坐，见这宫花精巧，便讨要了几枝，献与娘娘。”
“宫丽娘啊宫丽娘，都到这时候了还要刺我几句。”
皇后捏起盘中的宫花，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
“娇杏，你说，什么人才会在死了夫君后还有心思去琢磨怎么簪花才妥帖？”
“娘娘，娇杏不知。”侍女赶紧低下了头。
“贤妃耐着性子给他装了一辈子的解语花，看样子是压抑的久了。”皇后把宫花扔回了盘子里，“这贤良淑德我是没看到，不过这自寻死路倒是做的不错。”
“……娘娘？”娇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官家去了，本宫悲痛难挨，她就算心中喜笑颜开，装也要装出来悲伤欲绝。”皇后冷笑道，“既然不会做人，那也不用做人了。”
娇杏身子一颤，终于明白了丽贵妃为何会一反常态的给长秋宫送东西。
这送的不是宫花，而是一条人命。
“去吧，”皇后摆了摆手，“这花还是给贤妃留着吧，她会用上的。”
端起托盘，娇杏战战兢兢的告退，刚走出里间就迎面撞上了太子。
此时的太子一身孝服，面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对娇杏一眼都欠奉，径直走入了皇后的寝室。
“母后，您找我？”
坐在榻上的皇后抬头，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残存着怒意的眼中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辛苦我儿，从皇陵赶回可觉得累？”
太子闻言摇了摇头，“儿臣底子好，倒也不觉得累。”
“又唬人，要是你父皇在，会拿竹板打你手心的。”说到这里，皇后顿了一下，“老四老五可安顿好了？”
“四弟和五弟自请去皇陵守孝三年，”太子答道，“我已允了。”
“他俩倒是乖觉。”皇后缓缓地摸过腕上的手串，“鸿轩呢？”
“二弟他……”太子有些迟疑，“二弟说想要回封地当个闲散王爷，我没答应。”
“当然不能答应，”皇后没好气道，“他不就是想去康乐郡躲情债吗？本宫才不给他收拾烂摊子！”
太子有些诧异的看了皇后一眼，“我还以为母后和丽贵妃不对付呢。”
“我是不喜欢宫丽娘，”皇后哼了一声，“但鸿轩心不在大统，又是你的亲手足，我倒是不希望因为我和她的关系，导致你们交恶。”
“西蛮来犯时，上京城人人自危，老四老五躲在府中不敢出门，唯有鸿轩敢上城墙督军，就凭这一点，为娘都高看他一眼！”
“你在前朝可能不知，这后宫中人一向把你俩比作周武王与周公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呢。”
被娘亲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太子抬手摸了摸鼻子。
实际上，他觉得自家母后和丽贵妃的关系也没二人说的那样恶劣，只是这话自然不能再这时说出口。
“对了，”皇后突然道，“为娘听说，你把云湖侯府的小侯爷放回去了？”
太子一点头，“当初软禁凌湛，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尘埃落定，自然要将他还回侯府去。”
皇后赞道：“做得好，比你父皇要强。”
云湖侯府作为大晋与玉泉山之间的纽带，在战后已隐隐有了三大修仙世家之首的势头。
当然，前提是凌湛要够争气。
“儿臣其实心中有一疑问。”太子迟疑道，“如今与西蛮争端已消，那封神榜还需要继续下去吗？”
他指的，自然是和玉泉山搞出来的那个。
“继续啊，为何不继续？”皇后想也没想的回答，“况且，这一回，谁能说咱们是假的？”
太子恍然大悟。
见他领会，皇后站起身，从床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匣子。
“我这次叫你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这么说着，她将匣子当着太子的面打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明黄色袖卷。
“你那个傻爹啊，生怕有人嚼你的舌根，就把这个留在了我这儿。”
“拿去吧，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
太子接过匣子，碰触袖卷的手指微微颤抖，即便心中涌起了千言万语，最终也之化为了一声叹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在已被烧成废墟的乾元殿前，大太监手持圣旨，尖利的声音在皇宫上空回荡。
在他面前，太子跪在地上，身后是同样穿着孝服的康乐郡王，二人之后，才是披麻戴孝的文武百官。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国事大端，不敢有一日自逸。朕自幼读书于古今，能粗晓道理，只愿海晏河清，一天下之心为心，共四海之利为利，奈何遭逢蛮祸，烽烟四起。朕疾患固久，缠绵床榻，亦与万民同悲。朕深知难以寿终，幸皇长子杨鸿鸣，为宗室首嗣，日表英奇，天明所属，必能克承大统。为重万年之统，繁四海之心，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太监将圣旨放到了太子举起的手中，后者摇杆挺的笔直，从地上站起，看向满朝文武。
在山呼的“万岁”之中，他悄悄地红了眼眶。
用手指在墙壁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一”，柳千易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在脚畔的破碗上敲了起来。
“饿死了——”
他扯着嗓子喊道。
“堂堂五龙山虐待俘虏啦——”
喊完一遍，青年把耳朵贴到了墙上，见外面没动静，眼珠子转了转，又把方才的话来了一遍。
这么翻来覆去的嚷嚷了好几回，回应他的还是此以为常的沉默。
用手挠了挠下巴，柳千易有些纳闷。
自打他被关进了这间牢房，这招用来调戏那群看守弟子真是屡试不爽，哪怕明知道他根本不需要进食，那群家伙也会气呼呼的冲进来，然后满足他一两个无伤大雅的要求。
作为一名阶下囚，这是他仅存的乐趣之一。
然而，今日有些不同。
别说气哼哼的五龙山弟子了，就连一点额外的声响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干脆一扔筷子，手脚麻利的爬了起来。
他的修为早在投降时就被人为封住了，现在不过是一名身体强健到不像话的凡人，用筷子画个阵图都激不活，更别说空手逃出这间特制的牢笼了。
“喂！有人吗！”
柳千易开始拍打墙壁和栏杆，还试图把脑袋从夹缝里塞出去。
“来个人啊！你们是都死光了吗！”
然而喊了好久也没见回音，口干舌燥之下，青年又盘腿坐回了原位，盘算起了越狱大计。
直到他听见一段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起来。
来人走的不快，就连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吞。
“怎么现在才来啊？”柳千易单手托腮，故意拖着长腔，“我还以为你们故意扔下我跑了……”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把尚没说出的冷嘲热讽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一个提着食盒男人出现在了牢房前。
他穿着五龙山常见的暗红色单衣，还在外面配了一件褐色的外袍，长相称得上端正，眉宇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男人的嘴角习惯性的抿紧。任谁见了他，都能察觉到那一股郁郁寡欢。
柳千易当然知道他是谁。
师千凡，五龙山本代第一阵法大师，也是他曾经的……授业恩师。
“他们都在忙别的，”师千凡轻声说道，“我听到了你的喊声，就提了点吃食过来。”
柳千易感到了后悔。
他喊饿只不过是为了逗弄那些年轻弟子，从没想过会惊动到师千凡。
若说整个修真界，能让他自感无颜再见，那必然不是便宜徒弟李晏，而是眼前这个男人。
要是可以的话，柳千易甚至都想替他许愿，就许这一生都不会碰到自己这只白眼狼。
师千凡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千回百转，而是以一模一样的姿势盘腿坐下，打开食盒，拿出盛着米饭的木碗，用筷子拨出了小半菜盖上去，然后透过栅栏的缝隙递给了青年。
柳千易双手接过饭碗，起筷往嘴里送，却食不知味。
他现在只求赶紧吃完，以摆脱眼前尴尬的处境。
“你被关在此处，可能不知道，”然而，师千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安安稳稳的吃，“老君显圣了。”
此言一出，柳千易狼吞虎咽的动作一顿，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实在是呛的太狠了，青年咳的涕泗横流，不少未嚼烂的菜都喷了出来，然而师千凡也不觉得恶心，伸手穿过栏杆，在他的背上恰到好处的拍了几下。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不小心？”
咳嗽过了很久才平息了下来，柳千易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男人的眼睛，“……请师父教我。”
“你走以后，我想了很久，”师千凡温声道，“深觉自己在为人师表上，有诸多错处。”
“我痴迷于术法一道，为求博采众家之长，无论玉清、太清，乃至上清的法术与阵道，都来者不拒。”
“如今想来，我根基已定，自然无需担心其他，却是把你带入了歧途。”
“……这都是我贪心不足，”柳千易垂下了眼，“和师父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师千凡叹了口气，“阵法一道，万变不离其宗，八卦出自四象，四象起于两仪，而两仪源自太极。”
“自你为阵道废寝忘食之时，我便应该料到会有今日。”
于太极之道，无人能出老君之右，柳千易对太易之学越陷越深，改换门庭并非没有先兆。
“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是如何下定决心的？”
三清之中，太清太上老君创人教，玉清元始天尊创阐教，上清通天教主创截教，三者道不相同，门下弟子也泾渭分明，想要改换门楣，并非换件衣裳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
这个道理，柳千易不可能会不懂。
然而，哪怕明知会走火入魔，他也这么干了。
柳千易陷入了沉默。
“你是我一手养大，我自认对你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师千凡继续道，“在聚英会前，你明明还心有疑虑，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思来想去，唯一的变数就在去聚英会的途中了。”
“云臻他告诉我，你在中途离开，去了当时甚嚣尘上的太清墓。”
太清墓，并不是指太上老君的墓，而是某座突然现身的古墓，因外部阵法极具太易气息，才被流仙盟推测为属于一位人教门生。
流仙盟都是玉清弟子，太清墓对他们来说除了到此一游之外，没有太大意义，根本生不起进去逛逛的心思，就算有的想进，也往往破不开封门阵法。
然而，唯一的例外就坐在师千凡的眼前。
“我不知道你为何坚定的认为人教当兴。”
“或许是因为……你在太清墓里，”男人压低了声音，“找到了老君临凡的证据？”
柳千易依旧低着头，像是一截栩栩如生的根雕。
过了良久，这截“根雕”才活了过来。
“我只是个为了突破而发疯的傻瓜而已。”柳千易自嘲，“我确实进了那墓不错，还得到了一页墓主的手稿，除了些术法心得，就只有一句话。”
“老君在注视尔等。”他一字一顿的将之复述出来，“如今想来，那更像是一句恫吓，可我那时心魔正盛，顿时就陷入了魔障。”
等到聚英会结束，他已心魔缠身到了救无可救的地步。
师千凡深深的看了曾经的爱徒一眼，“是因为昆仑幻境那事？”
“师父你果然也听说了。”柳千易苦笑，“这也是我越陷越深的原因。”
“段情叩拜了三清祭坛，拿供桌上的烛火点燃了幻境画布，破了我设下的困局。”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烛台的形状，“可是，普普通通的灯烛，怎么能点燃昆仑幻境？”
“就算……就算它是紫微宫桌案上的，那也只是灯烛而已啊！”
所以说，破局关键并不在以灯烛烧画这行为本身，而是灯烛在段情叩拜三清后，被赋予了足以点燃昆仑幻境的力量。
“老君还在人间，”柳千易扭头看向师千凡，眼眶微微发红，“这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师父，我辈修士，前方无路啊！”
无法超脱，无法升仙，修士修到了尽头，还能往哪里走？
到了最后，他们只是一群自命不凡的凡人而已。
这也是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尽心尽力协助楚允的原因之一。
说白了，不管行事手段如何，二人的出发点，都是自救罢了。
“我以为投入人教是唯一的路，”他闭了闭眼，“不过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三清，简直是愚不可及。
在木已成舟的如今，青年再回头去看过往，便能瞧出诸多滑稽之处，然而那时深陷局中，怎样都无法清醒。
一口气说了如此之多的话，柳千易破天荒的感到了一阵神清气爽。
自入魔以来，他已很少有如此清醒的时刻了。
然后，一直宽厚还带着薄茧的手就按上了他的头顶，柳千易茫然的看向授业恩师，为着突然而至的亲密不知所措。
与热情洋溢的师姐师妹不同，师千凡向来是内敛又忧郁的，就连带徒弟，也是一个没什么气势的师父，也正因如此，师徒二人才能在分道扬镳之后，如此心平气和的谈话。
“千易，昆仑天梯已经恢复了。”师千凡说道，“吾辈的前路，已经通了。”
柳千易猛地抬头。
师千凡态度平静，“你不是很好奇他们都去哪儿了吗？”
“一日之前，清源妙道真君打开了通往昆仑的路，整个修真界倾巢而出，攻入了被封闭的天庭，清除了盘踞其中的天魔。”
“我先前不是说老君显圣了吗？玉泉山的凌玥在天庭见到了老君。”他看着徒弟震惊的脸，眼神柔和了下来，“你做错了很多事，但在这一点上，确实没有出错。”
“你只是拐上了岔道而已。”
啊。
柳千易张开嘴，却一个音都没有发出。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颤抖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哽咽。
见他如此，师千凡收拾起地上的碗筷，提着食盒，轻手轻脚的走出了监牢，而在屋外，陆菡萏正在等他。
“跟你徒弟说完了？”女子语气凉凉。
“唉，那小子怎么就钻死胡同里了呢？”见到她，师千凡立马就夸下了肩膀，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我早就叫你看着他点，你就是听不进去。”陆菡萏冷笑一声，“现在哭丧着脸又有什么用？”
“别训我啦，师妹。”师千凡耷拉着眉毛，“我可能就是不适合当师父吧。”
见他这副低沉的模样，陆菡萏柳眉一竖，刚想再训，就听师千凡道：“还好咱们还有师妹你，也算是光耀门楣啦。”
然而，听了他这句话，陆菡萏脸上并没有丝毫喜色，反而面露怅然。
“只是因缘际会罢了，”她淡淡道，“你可曾听清源妙道真君正经的喊过玉柄师兄为师父？我们师徒只有这一年的缘分，如今曲尽了，也该散了。”
纵然李溪客并非忘恩负义之辈，但她陆菡萏也做不出厚着脸皮假称人家授业恩师的事来。
给三坛海会大神当师父？
就算是五龙山创派祖师都没有这个资格。
“没事，”自知失言，师千凡赶紧安慰她，“咱们还有云臻不是吗？我就不信，掌教师姐加上咱俩，还教不好那小子了！”
“……这倒也是。”陆菡萏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可是咱们五龙山的独苗苗啦。”
二人三言两语便定下了考云臻生不如死的未来，把快乐建立在了他的痛苦之上。
“好了。”陆菡萏敛起笑容，“咱们该走了，掌教师姐要等急了。”
“是啊……”师千凡最后望了牢房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话虽如此，他抬步的速度却宛若蜗牛赛跑。
“别磨蹭了，”看透了他的心思，陆菡萏抬手去抓师兄的后领，“我保证，到了那边，咱们肯定不会是最失意的那个。”
“说不定你还能看到玉柄师兄嚎啕大哭呢。”
“呜呜呜……”
玉泉山宗祠外，众弟子围在一处，对着不时传出啜泣声的宗祠窃窃私语。
“师父都进去大半天了。”庞太真跟段情咬耳朵，“不会哭晕过去吧？”
他刚说完，宗祠内就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哭嗝。
“你懂什么，”段情斜了师弟一眼，“师父他老人家刚跟师祖、师伯、师叔他们团聚没几天，如今又要分开，肯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咱们老实等着就是了。”
“那也不能哭成这样啊，”庞太真嘟嘟囔囔，“我感觉他都快打鸣了。”
“砰！”
段情砸了这倒霉师弟脑袋一拳，把小胖子疼的撅起嘴巴，双眼泪汪汪的瞅着他。
忽略良心的刺痛，段情把目光投向了方笙。
自打从行医回来，方笙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有时候还会恍惚的望着南方发呆，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段情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他略感苦闷的时候，宗祠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把自己哭出酒糟鼻的玉柄真人出现在门口。
“还愣着做什么！”他用公鸡打鸣般的声音喊道，“还不赶紧给我搬！”
“哎？”众弟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又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这就来！”
得了师父的首肯，他们鱼贯的涌进宗祠，对着牌位山拜了再拜，然后一人一个，小心翼翼的将还亮着命灯的牌位取了下来，抱在了怀里。
“都给我打起精神！”玉柄真人用哭腔吼道，“弄坏了牌位里的师祖，我就要你们好看！”
弟子们自然没有不应的，纷纷点头称是，然后排成一队，稳稳当当的往外走。
看着供案上的牌位一个个减少，玉柄真人鼻头一酸，又有了泪洒当场的趋势。
段情一看不好，赶忙凑上前，好言好语地劝道：“师父，您别伤心，三师妹都说了，等到把人送上天庭，牌位还是给还回来的。”
“这是牌位的问题吗？！”玉柄真人瞪了他一眼。
老君显圣之后，波旬留下的妖莲全部化为了灰烬，被囚禁控制的众仙真灵也得到了解脱，然而他们到底被天魔影响太久，就算回到神位也处处力不从心，是以，同样在封神榜上，而且实力还看得过去的玉泉山众人就被想了起来。
然而他们在九幽待了太久，又是残魂之身，不好在青天白日下现身，只得藏到牌位之中，由门人弟子送往天庭。
“师祖他们是这是要去天庭当神仙了，”段情再劝，“这回咱们真是上面有人了，还是一大帮，您在修真界还不是想横着走就横着走，想倒立走就倒立？”
“谁会倒立着走啊！”玉柄真人这回真的气的打鸣了，“为师用占着点便宜吗？为师可是天帝之女的师父！”
“是是是，不光如此，您还收过清源妙道真君呢，虽然一天也没教过。”段情哄他，“但重要的就是这个气势，咱走路都带风，您说对不对？”
“我！我让玉泉山真有了杨戬！”玉柄真人一边哭一边气势汹汹的喊道，“我光耀门楣！”
“对对对，您最棒了。”段情一见有戏，赶紧再接再厉。
“我……我我我……”谁知玉柄真人“我”了半天，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舍不得啊！”
“师父啊，”段情很崩溃，“再哭金丹就要碎了啊！”
“为师不管！”玉柄真人躺在地上撒泼，“我为天庭出过力！我为人间撒过血！我要见老三！我要见老三！”
“凌玥去云湖了。”回答他的是一名同样趴在地上的阴柔青年，不过这货是在晒太阳，“需要我载你去吗？”
“哪里能劳烦烛龙大人！”玉柄真人一把擦干眼泪，正襟危坐，还不忘对段情摆摆手，“愣着作甚！干活去！别妨碍烛龙大人晒太阳！”
段情：“……我就不该管你。”
就在玉泉山上闹的不可开交时，凌玥已经打着“回乡祭祖”的名号来到了湖心岛上。
与上次来时的严防死守不同，云湖侯凌仲文亲自出门迎她，在得知凌玥的来意后，更是直接做主开了祖地。
凌家祖地还是原来的模样。
走在寒气四溢的冻土上，少女穿过一根根冰柱，在路过凌星渡的尸体时还特意停下观赏了一下他的死状，然后发自内心的觉得，这家伙死这么惨，真是糟蹋了他的脸。
凌伯海的坟地很显眼，因为把冰柱里封的是抱着骨灰盒的梨夕夫人。
梨夕夫人为了凝聚夫君被天雷劈散的三魂七魄，自愿以身为棺，被封入玄冰之中。唯有凌伯海魂魄再次完整之时，她才能从这痛苦的折磨中解脱。
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早已成了折叶的盘中餐，折叶不死，魂魄不归，而更可怕的是，凌伯海本身就是玉皇大帝的残魂。
这是一个注定会持续到天长地久的承诺，也是永无止境痛苦的开端。
好在，现在一切终于结束了。
“老头子重入轮回了，”凌玥抱膝坐在娘亲身边，小声念叨着，“玉帝的尸身被波旬压榨了数百年，早就不能用了。其实玉帝长得没有他好看，你见了肯定不会喜欢，现在这样刚刚好。”
“等他走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娘您应该就能感受到了。”
说着，她偏过头去瞧冰中的女人。
梨夕夫人一动不动，仿若早已寂灭在了其中。
“他们告诉我，波旬只是被六丁神火送灭了，其实并没有死透，迟早有一天，他会借着人心重生。”少女把头靠在了冰柱上，“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保不准等他重生了，还真以为自己是舞法天女呢。”
到时候不过是一个领舞大娘，最多跟隔壁要练太极拳的大爷来一场生死赌斗，说不定还会邀请她当裁判呢。
“仙家那群家伙，离了玉帝啥也干不了。他们控制不了天庭，就想要我去帮忙。”凌玥对着娘亲轻声细语，与每一个离家远游的儿女一样，把自己的近况细细道来，“我本来不想答应，可师父也说要重建昆仑，而昆仑与天庭相连，放任不管的话，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前些日子，四大金刚在南天门立了块牌子，写着波旬与狗不得入内，把哮天犬硬生生给气的咬人，后来他们有改成了波旬与猪不得入内，也不知道这事是怎么传到九幽的，伽罗耶竟然写了好长一封信来骂我，光是把这封信带出九幽，就起码过了好几道人手，简直比皇帝的八百里加急都兴师动众。”
“出了这档子事以后，流仙盟那群家伙也跟着不停叨叨，什么父终子及，人伦大理，说的比自家宗门的事都上心，听的我耳朵都要生茧子啦。”
“也是，他们好不容易逮着一根救命稻草，这时候会撒手才怪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才缓缓说道。
“或许娘亲你会骂我傻，但我觉得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得到一件东西，也会失去另一件，逍遥一世和君临万代只可择其一的话，还是要选自己更适合的那个才行。”
“嗒。”
一滴水珠落到地上，留下了一个浑圆的湿点。
凌玥站起身，看向逐渐融化的冰柱。
祖地依旧寒气弥漫，然而眼前的坚冰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融化，宛若盛夏时盛在盘子中的冰酪，一边散发着白色的寒烟，一边化成春水，深入了底座。
少女退后一步，透明的冰块从顶部折断，直直的掉到冻土上，碎成了千万冰凌。
然后，她向着暴露在空气中的人，伸出了手。
时隔十三年，凌玥再一次碰触到了娘亲。
她还是如记忆里那般美丽，只不过那鲜丽的容颜在少女的手掌下飞速萎缩，最终变成了一抔黄沙。
支撑梨夕夫人的那一口气在心愿达成后就散了。
“……下一辈子，”凌玥闭上了眼睛，“就绕着我爹走吧，有些苦啊，吃一辈子就够了。”
还是让那些苦难与意难平，都随着孟婆汤烟消云散的好。
少女矗立在消融的冰坟前，直到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自己的身后。
“老姐……”犹犹豫豫的男声传了过来，“老爹说时间快到了，叫我来喊你……”
凌玥扭过头，对上了一张残留着青涩的少年脸庞。
许久不见的堂弟凌湛正局促的站在距离她不足五步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门牙咬着下唇，显得异常别扭。
要说修真界最不适应如今状况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在一切战端刚启时，凌湛就被关在太子别院潜修，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被放了出来。因此，少年怎么也理解不了，为何自己只是闭个关，世间就变得与当初大不相同了？
“湛儿，你要听好，”凌仲文的叮嘱在他脑中回荡，“无论你之前与凌玥如何交好，从今日起，便当作没了这个姐姐吧。”
事到如今，为什么又突然说这话？
凌湛下意识的想要反驳，然而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少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回跟以前不一样，那时候凌仲文面上禁止他与凌玥来往，私下里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有些纵容的。
然而，这一次，男人在说这段话时，脸上是不容忽视的严肃与认真。
“我会把你送回太华山，让你的师父对你严加管教。”凌仲文继续道，“不到学有所成的那日，绝不可下山。”
“即便是在太华山上，若是有人问起，你也要咬死凌玥在十二年前就被逐出宗族，与我云湖侯府毫无瓜葛，知道吗？”
凌湛被父亲的严词厉色所震慑，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见状，凌仲文缓和了脸色，“我凌家，是当一个攀龙附凤的软骨头，还是成为山岳矗立在这天地之间，就只能看你了啊。”
回忆截然而止，凌湛看着有些陌生的堂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懂啊，老姐。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你老姐我已经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了，而你变成了我的穷亲戚。”凌玥爽快的答道。
“哎？”这个答案太过出乎意料，令凌湛当场傻眼了。
“你还有的学呢，小鬼。”少女伸出手指一点他的额头，“不过，你回太华山后，要是见到韩焉那个家伙，见一次打一次，知道吗？倘若失手打死了，就算我的！”
说完，她直接越过堂弟，向着祖地出口走去。
捂着被戳痛的脑门，凌湛似懂非懂的目送着堂姐离去，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走出侯府的大门，凌玥摇摇瞥见一道身影正蹲在湖畔，对着云湖上密集的莲花虎视眈眈，也分不清到底是想把它们一网打尽，还是想干脆脱衣下水，加入它们。
“你瞅啥呢……”她虚着眼问。
被问者显然吓了一跳，一蹦三尺高。
“没、没瞅啥！”李溪客结结巴巴的答道，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弱气，又立马鼓起气势瞪他，“太慢啦！我都以为你临阵脱逃了！”
“……这就是你蹲在我老家门口的原因？”凌玥怀疑的看着他，“不是因为这里有全神州最大的真正荷花群？”
“别、别血口喷人！”李溪客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仍十分嘴硬，“我虽然是莲花化身，但魂魄还是人啊！”
“况且，我来这边完全是为了接你去昆仑好吗！”他犟道，“不然的话，你是打算自己走过去吗？你当我们阐教不要面子的吗？”
“那你……”凌玥恍然大悟，“还可以变成莲台吗？”
李溪客不是很想理她，干脆抽出背后的红缨枪，往地下一指。
一道红绸从盘踞在神州上空的昆仑虚影里飞出，像是一道蜿蜒的天河，款款降下，搭在湖畔。
“走吧。”李溪客收起红缨枪，示意凌玥先走一步。
凌玥踏上红绸，飘逸的布料看着柔软，踩上却意外的坚实，绸缎一直延伸到昆仑山脉的半山腰。
而在昆仑山上，有无数修士正在来来往往。
重建昆仑并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为了凑够人手，修真界也顾不上什么门户之见、世仇恩怨，管他是流仙盟、罗教还是金鳌岛，把所有还能动弹的修士都收拢到了山上，为的就是重建天梯，连通天地。
见凌玥所乘的红绸从他们头顶飘过，修士们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对着少女弯腰行礼。从山脚到山巅，行礼的修士围着红绸串成了线，一直连通到天庭的入口。
少女走下红绸，在众人的注视下进入南天门，迎来的便是夹道欢迎的众神。
下棋输了就吹胡子瞪眼的三眼老头闻仲、学不会观棋不语的黄天化、对着弹石头的土行孙及邓禅玉……许多有过一面之缘的仙人分立于道路两旁，当凌玥走过他们时，便深深的弯下腰。
路过如波浪般起伏的群仙，凌玥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金銮宝殿的前。
而在那里，杨戬转过身，微微低头，将手中端着金色的托盘送到了她面前，在托盘中，摆放着一只金色的卷轴和一把不起眼的木鞭。
凌玥拿起盘中的封神榜，对准空中一扬——闪闪发光的袖卷如瀑布般在空中舒展，露出了一个个闪烁着神光的名字。
行礼的群仙欢呼了起来，然后对准中央的少女跪了下去。
把目光从封神榜上收回，凌玥的视线扫过眼前的群仙与连通的昆仑。
纵然还有很多疑惑，纵然会面对许多困难，但从今日起，她将成为这片天的主人。

第157章 番外1 对手戏
假如他们都是普通人，而整个故事是一场戏——引言。
“卡！这条过了！大家休息一下！”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站在摄像机前的四个人纷纷松懈了下来，踢踢踏踏的往休息区走去。
“牛逼啊，小玥。”凌玥正拿着毛巾擦汗，饰演她二师兄的段情就凑了过来，“你状态进入的很快，钟导对你可赞不绝口。”
段情跟凌玥同批进入公司，新人阶段的时候也搭过好几场戏，不是在卖身葬父的桥段里一个演爹一个演闺女，就是宫廷戏里永恒的太监宫女二人转，好不容易轮到现代戏，就是路人甲和路人乙，到现在双双熬出头，也算是一同打拼过的革命感情了。
而他口中所谓的钟导，就是这部名叫《如何摘下高岭之花》的仙侠戏的导演，在业界内也算是有名的“三高”选手，分别是名气高、要求高、脾气高，真要惹恼了，动辄骂人不说，就算在宣传期，亲身下场撕演员不行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觉得你不行，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也懒得说一句客气话。
因此，凌玥一直很好奇他为什么要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今日是剧组开拍的第一天，然而男一号却因行程安排无法到场，把戏份都推到了后面，导致本来明日才有戏份的段情匆匆被经纪人提溜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就来了一场“二师兄沾花惹草，大小姐逼宫玉泉”的戏码。
“明天你的真命天子就要来了，”段情被助理按在椅子上补妆，还不忘对她挤眉弄眼，“有何感想啊，三师妹？”
凌玥对此的回答是拿起一旁的水杯，把吸管塞进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她能有什么感想？
在来之前经纪人就给她透了底，这部剧就是用来捧自家一个新出乐队的，除了她这个新晋小花旦捞了个女一号当当，段情这样的当红小生也只能作配，更别说其他不温不火的演员了。
比如说饰演大师姐的方笙，早年也凭借傻白甜的角色火过一阵，奈何年纪上来后便不吃香了，只能谋求转型，结果还是被分了个大龄傻白甜。
好在，她经验丰富，倒也能拿捏得当。
“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啊。”吸管也堵不住段情的嘴，“一代新人换旧人，呜呜呜，小玥，咱们老啦。”
这就夸张的过了，无论是凌玥还是段情都是在绝对的上升期，奈何这次的主捧来头太大，所有人都不得不给他们让路。
Y&L，LZ公司新推出的摇滚乐队，是真真正正的当红炸子鸡，一出道便成了公司的印钞机。本来嘛，歌手和演员井水不犯河水，奈何LZ公司这些年在股市遇到了点麻烦，为了年终财报更好看一些，硬是拉了乐队人气最高的主唱和贝斯手来玩跨界。
这部剧，就是试水之作。
虽说是试水，但也是野心之作，光看这人员配置，就已经拿出了公司半个家底。
凌玥本来是想拒绝的。
她刚拿了一个最佳新人奖，风头正劲，雪花般的剧本飞到了碗里，绝对不想为了两个外行砸了自己的招牌，直到上面给她看了男一号的定妆照。
作为圈中人加同公司的同事，凌玥不止一次在公司的走廊里看到Y&L的舞台照。
不过那时候的他们画着偏向视觉系的舞台妆，身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饰品，四处都是光怪陆离的打光，让每个人的面部都模糊不清，但那种令人心悸的爆发感却完美的保留了下来。
因此，凌玥对主唱的印象是模糊又蓬勃的，与照片中清冷如皎月的男人半点也关联不上。
对于出场才十六岁的男一号而言，杨戬的年纪有些大了。但他定妆后愣是透出了一股青涩与成熟并存的矛盾气质，透过照片来说服你——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凌玥被说服了，这个男人与她想象中的剧本主角如出一辙，而按照经纪人的说法就是“动态更绝，咱们这回赚大了。”
没想到的是，开拍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种情况。
凌玥倒没有埋怨对方的意思，即便是她也听闻过Y&L的魔鬼行程有多恐怖。她担心的是，杨戬在如此高强度的压榨下，还有几分心力来应对这部外界不太看好的玩票剧？
怀抱着这样的担忧，凌玥迎来了与杨戬的初见。
当她卡着点来到片场，就见片场四处摆着数不清的食物与饮料，女性工作人员将导演棚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尖叫和笑声。
凌玥愕然——恕她见识浅，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为了上镜好看，演员大都有些过度减肥，比如方笙就在艰难的把目光从精美的甜点和一看就热量爆表的奶茶上移开，暗搓搓的吞着口水，而微北生、考云臻还有韩焉则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面前都放着鸡肉三明治——他们三个武打戏份颇重，有严格的塑身要求，吃什么都要先计算一下卡路里和蛋白质。
就这么搜寻了好几圈，她发现了角落里的段情，后者跟饰演他们师父的张玉柄、饰演呆瓜师弟的庞太真还有几名男性场务一起，正左手一口三明治，右手一口小蛋糕，还刺溜刺溜的吸着奶茶。
张玉柄和庞太真是因为角色需要在增肥，而段情纯粹是干吃不胖，是个饭桶。
于是她把段饭桶从食物的海洋里拉了出来，在后者把另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之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是怎么了？终于有美妆牌子想不开赞助咱们了？”
段情鼓着腮帮子，冲她翻了个白眼，几口把嘴里的食物吞下，“我都快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了，很显然，咱们的男一、二号到了，好吗？”
还没等她在说些什么，就见一个带着遮阳帽和墨镜的脑袋从工作人员中挤了出来，对着她喊道：“小玥来了啊？快快快，见见你的搭档！”
凌玥依言走过去，穿过人群进入了导演棚，平生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如芒在背”。
明明昨天还“玥姐前”、“凌老师后”的，为了一个男人，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呵，女人。
此时的钟导可以用满面红光来形容，他一把拉过慢吞吞的凌玥，热情洋溢的把她往两道高挑的身影前一推，嘴里介绍道：“小杨啊，这就是咱们的女一号凌玥，你俩一会儿好好熟悉熟悉，咱们今天就拍重头戏！”
凌玥站稳的时候，最前头的青年正把鼻梁上的飞行员款墨镜往额头上一推，让她近距离的感受了一把何为美颜暴击。
经纪人说，光凭杨戬的脸，这部剧就能火，还真不是在夸大其词。
起码凌玥自认每日在照镜子都在接受洗礼，家中还有一个长相格外出色的兄长，也不禁被晃了一下神。
然后她就听到对方说道：“凌师姐，请多指教。”
一时间，凌玥竟然分不清他这一声“师姐”指的是现实中的自己，还是剧本里的人物。
好在她很快就回过了神，得体的做出了反应。
青年应该是刚下飞机不久，穿着一件纯黑的皮夹克，配着一条靴型牛仔裤，脚上是镶嵌着铆钉的马丁靴，完美的凸显了他身高腿长的优势比例。
与舞台照上的张狂不同，杨戬本人是清冷甚至带点内敛的，很难想象这样的他会有“炸场之王”这样嚣张的称号。
相比之下，贝斯手李溪客就更符合人们对摇滚乐队成员的想象了。
无论是小臂上的蛇形纹身还是一身特立独行的潮牌打扮，配上谁都欠他五百万的表情，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显露无遗，感觉只要一个不好，随时都能抽出棍子上去与人干架。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这样也算是跟将要扮演的角色百分百契合了。
不得不承认，在见过真人之后，凌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只要这两人本色出演，说不定还真能靠谱。
钟导说要先拍重头戏，自然指的是男女主之间的亲热戏。
为了能够达到最好的效果，许多剧组都会趁着男女主演还没混熟，赶紧把有化学反应的戏份拍了，以免出现勾肩搭背变成哥们的惨剧出现。
当凌玥走出化妆间，看到换装完毕的杨戬站在场内，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太适合这个角色了，经常会给人一种混淆现实的错觉。
“我们先要拍的，是男女主角在魔教新房里的一场戏。”
钟导拿着剧本给二人讲戏。
“那时候男主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但他还要借机去试探女主，小杨你需要放开一些，不能拘束，而小玥呢，最好要演出一种猝不及防之下的惊愕，但不能太过，因为你觉得角色并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
“我丑话说在前面，咱们私交是私交，演不好我可不会嘴下留情，知道吗？”
二人自然称是。
按照剧本，此处应当有错把男主当媳妇娶了的小教主一同参与，然而扮演魔教小教主的小演员因期中考试要过几天才到，因此二人与他的对手戏后挪，只需要拍女主与男主在床边的对话即可。
说是亲热戏，考虑到全剧里男女主连个亲吻都无，其实也没什么大尺度，但这是男主第一次以本来面目与女主相对的戏份。
这场戏后，男主会从清冷羞涩的小师弟完全转变为自有城府的真君，二者神态转换对演技要求极高，毫无疑问，这是钟导对杨戬设下的考题。
躺到实现搭好的床上，凌玥拿大红的喜被盖住自己。
这场戏不需要她有大动作，只需要静静地躺在床上，拍一个美美的侧脸，而重头戏，都落在了杨戬身上。
随着打板声响起，青年出现在了镜头中。
大概是因舞台经验丰富，这人天生就对镜头格外敏感，明明不是科班出身，却总能找准走位的最佳落点，就算一开始不太适应摄像机的环拍，也在摄像的提醒下很快就调整了位置。
只见他凑到了床前，轻轻的附到了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吹拂着耳廓，激的娇嫩的皮肤泛出粉红。
凌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耳边模糊的传来一声轻笑，杨戬开始念起了台词。
他的台词功底比想象中好许多，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甚至比某些号称科班出身的新人都强些，加上声音磁性好听，轻易就能勾的心猿意马。
得说服钟导用他的原音才行。
凌玥想到。
歌手在这方面真是自带加成，浪费了多可惜呀。
此时已进行到了对话的后半段，杨戬轻轻拉起凌玥的手，贴到了自己身上，“三师姐，我伤势一直未愈，这才不得不跟他们走……”
从凌玥的角度来看，杨戬的睫毛颤抖时就像是一只蝴蝶在她的心上轻轻煽动翅膀，勾的她脸颊泛起了一层薄红，眼神也跟着飘忽。
“卡！”
钟导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二人立马扭头，就听这光头喜气洋洋的说道：“我就说我不会走眼！瞧瞧这效果！不比那些混子强吗！”
“导演，过吗？”摄影问了一句。
“过过过！”钟导大手一挥，“这就是我要的感觉！小杨行啊，没让我失望！”
“哪里，都是凌师姐带的好。”
杨戬一出戏就松开了凌玥的手，为了防她尴尬，还体贴的让开了一些。
“那是，咱们小玥也是拿了奖的人啰。”钟导道，“但你也不差，不用妄自菲薄。”
“行了，你俩先去休息，小李呢？让他和李晏试试戏！”
凌玥掀开被子下了床，没走几步就收到了段情竖起的大拇指。
“神了！小玥！”青年夸赞道，“你那小动作真的是特别自然，最后脸红那一下比打了腮红都好看！”
“都说干这行要祖师爷赏饭，你刚刚一定是被赏了满汉全席！”
自然？
凌玥抬手摸了一下发烫的脸颊。
可不是自然吗？那完全是她真正的下意识反应。
想到这里，她用眼角余光偷瞄不远处的杨戬。
这家伙，可真是个妖精。
第一次试拍成功，无疑令无数暗中捏把汗的人松了口气。
“那群小姑娘都在说，姓杨的是天降紫薇星，干什么都能成功。”
化妆间里，凌玥的专属化妆师Coco瞧着兰花指，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至于为什么一个大男人要翘兰花指，还要给自己起名叫Coco，凌玥不知道，也不敢问。
自诩为“打造美的人”，Coco是帅哥美女的狂热拥护者，却出乎意料的不买杨戬的账。
“就他那张脸，一点我发挥的余地都没有！”男人愤怒的挥舞着手，“这简直就是对我专业性的质疑！”
然而要他承认比不上Y&L的团队Cody，他又是决计不肯的。
“那家伙只是在单纯的糟蹋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Coco的语气比方才还要愤怒十倍，“应该报警把他抓起来！”
“当然了，宝贝儿，我还是最爱你的。”最后的最后，他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老板是谁，“如果你洗完脸能记得涂代言就更爱你了。”
凌玥怀疑这家伙想跳槽，但还是坐在原地任由Coco把肌肤水、□□、面膜糊了自己一脸。
唉，女明星的日常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顶着满脸护肤品，她咬了一口黄瓜。
呸！
精华液进嘴里了！
在Y&L进组以后，拍摄终于步入了正轨。
虽然台风曲风都很躁，但两名乐队成员私下里并没有一言不合就发疯的习惯。
不提一看就处事妥帖的杨戬，就连卖相很凶的李溪客也在跟其他人混熟以后，迅速暴露了自己逗比的本质。
“给你给你全给你。”
凌玥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把自己饭盒里的藕片全部挑出来堆到了自己的碗里。
不是，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挑食成这样还能长这么大个儿吗？
“唉，往事不堪回首，”李溪客仰天四十五度，隐隐有汗珠流下，“当年我家池塘里有一株荷花，被我从小养到大，结果某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桌上就摆着一盘……呜！”
凌玥木着脸看他表演。
把挑食说的这么清新脱俗做什么，合着我小学养在窗台上的蒜苗不配拥有姓名是吗？
而另一个就更过分了，直接把筷子伸到了她的碗里，把被李溪客赶出家门的藕片夹了起了一片，放到了嘴里。
“哟，”杨戬嚼了几下，“还挺甜。”
凌玥被他搞了个大红脸。
等戏拍到一半的时候，宛若死去的宣发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活没干。
于是在一日之间，铺天盖地都是有关“K&L”参演电视剧的消息，以轰炸之姿点燃了整个网络。
无数□□短炮涌入拍摄地点，把片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钟导不得不抽出时间去应付这些嗅到腥味的鲨鱼，每次随行的演员都不相同，对问题的回答也五花八门。
比如被问到“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剧本”，段情回的是“伙食好”，方笙说“可以望奶茶而止饿”，微北生答“有很多一起减肥的小伙伴”，套个壳子就能完美换成某美食推介会。
记者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差直接把潜台词直白的甩他们脸上了：“你们都算个咖了，给两个新人作配就不会心里不平衡？”
别问，问就是资本大仙，法力无边。
与此同时，另一个麻烦也随之而来。
得知偶像跑去拍言情剧，Y&L的粉丝炸了。
一群嚷嚷着“哥哥我要给你生猴子”的女粉丝一边哭一边转赞评一条龙，偶尔有小粉丝闹腾还会被大粉附赠批评教育套餐，中心思想大概就是“你哥如今出息了，就你还在拖后腿！”
然而Y&L到底是个摇滚乐队，粉丝组成十分之迷，有“哥哥我可”的颜值粉，就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纯歌粉，经常会点赞一些令正主感到尴尬的评论，例如“剩下的几个乐队成员是不是因为丑才被抛下的？”
等到搭戏的女主是凌玥出来，评论又统一变成了“我们家果然是LZ的亲儿子”、“这是什么内部跨界相亲大会”，而凌玥的后援团下则是一水的“女神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吼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有理智的粉丝自然就有不理智的。
当又一个想要混进拍摄现场的粉丝被保安赶出去后，钟导大发了雷霆。
“再拍！再拍！”他恶狠狠的一摔搜出来的胶卷，“再拍我就换人！”
换人是不可能换的，但这确实给拍摄造成了麻烦。
整个剧组都开启了谍战模式，看谁都像是敌人派来的细作。
谁都没想到的是，最先惹出大乱子的竟然是段情的粉丝。
段情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体质问题还是啥的，有一大批过度狂热的女友粉，就因为被狗仔拍到他和凌玥一起饭后消食，起了一个煽动性的标题，就有过激粉丝要来干掉这对（奸）夫（淫）妇。
当这群女壮士假扮送盒饭的小工混进片场以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大瓶的消毒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喷了起来。
她们一边喷还一边喊：“你竟然跟女生说话，你已经不干净了！”
段情简直要吓傻了。
那时凌玥刚准备收工，当即拉着他往后门跑，谁知那铁门不知被谁锁上了，怎么推都不开。
眼看保安和场务就要拦不住疯狂的粉丝了，钟导的咆哮声也变成了痛叫，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敏捷的爬上了铁门顶部，跨坐在铁栏上，对着凌玥伸出手，“上来！”
凌玥想也没想，伸手搭了上去，脚下踩着栏杆，被那人依靠臂力直接拉了上去，然后身体一别，一只炙热的手拦在了她的腰后，紧接着便是悬空感——杨戬竟然就这么抱着她跳下了离地近三米的铁门！
这大概是凌玥从艺以来最疯狂的一天。
先有因为饭后消食引来了无妄之灾，后有在不吊威亚的情况下被当红男星抱着跳下三米高的地方，简直在梦里都不敢这么想！
“你疯了？”她维持着震惊的表情，“摔断腿怎么办？！”
然而杨戬只是搂着她，低沉的笑声从胸膛传出，像是十分愉悦。
也是从这一天，凌玥才承认，这家伙确实是摇滚乐队成员，外表掩饰的再好，骨子里也透着疯气。
多亏钟导当机立断报了警，段情的疯狂粉丝们最终还是被制服了，可怜那时候段某人已经被消毒粉淹没了，从头到脚都白的触目惊心。
事后他缩成一团，发出了“嘤嘤嘤”的哭声，觉得自己痛失清白——虽然他根本就没那个玩意儿。
这件事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剧组也趁机放出了大家一起散步的照片，力证大家一起消的食，绝对没有人趁机脱单。
不知为何，凌玥有点心虚。
然而等到事情彻底平息，拍摄已经进入了尾声。
女主堂兄这个角色的演员很难找，要求与凌玥起码要有六七分相似。剧组从很早就开始物色演员，然而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能令钟导满意的人选，无奈之下，凌玥只能祭出了正在当独立音乐人的亲哥，让他来客串一把。
凌星渡进组的时候，凌玥和杨戬正在拍男一号的杀青戏。
奇怪的是，这一幕却正是剧中男女主角的初遇。
他看到自家妹妹站在江南烟雨中，专注的凝视着擦肩而过的青年，挑了一下眉毛。
拍摄一如既往的顺利，哪怕它是杀青戏。
凌玥收起脸上复杂的神情，与导演、工作人员一起向杨戬道贺，有场务抱着一束花过来，被青年谢着接过，然后塞进了她怀里。
Y&L的行程格外紧张，比杨戬戏份少的李溪客早就杀了青，他必须马不停蹄的与队员汇合，为接下来的巡演做准备。
因此，他一下戏就要去赶去机场，连多说两句的空闲都无。
凌玥目送青年的身影消失在片场出口，唯一能证明他曾在这里出现的唯有那张杀青照。
收回目光，她走向等待休息区的老哥，后者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并且成功获得了钟导“就是他”的惊呼。
凌星渡的戏份不多，要在一日之内拍完。凌玥看着老哥老实的被Coco摆弄，忍不住掩嘴偷笑。
直到外人都走了，凌星渡才瞥了妹妹一眼，道：“小玥，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这句话无异于一记闷棍敲在了凌玥的头顶，让她收敛了笑容。
“……放心吧，老哥。”她沉默良久，最终说道，“我有分寸。”
等到凌玥也杀青，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在这半个月里，他们在剧组的小群里偶尔会聊上几句，克己守礼，淡漠疏离，像每一个习惯了逢场作戏的成年人那样。
……本该是这样的，但鬼使神差的，她在看到Y&L的演唱会宣传后，默默记下了日子。
演唱会那日，她顶着抢票熬出来的黑眼圈，把自己包的妈都认不出来，还拉上了助理小海，混进了排队入场的人群。
如果被认出来了，就说自己是陪小海来的！
助理小海尚不知道她的险恶用心，纯粹是为自己不用花钱就能坐VIP席而兴奋。
在一群应援灯牌的海洋里，两个连发箍都没带的人格外显眼。
凌玥刚坐下，就觉得从四面八方投来了怀疑的视线，好像在痛诉她为何这么朴素！
“姐妹是刚入坑吧？”坐在她旁边的姑娘十分热情，一个劲的往她手里塞应援品，什么手幅啦、荧光棒啦，甚至还有一个亮晶晶的写着杨戬名字的头箍。
要是被人拍到带着这个，她这辈子就完了吧？
凌玥想了想，慈爱的把头箍安在了小海头上。
顶着大大的“杨戬”二字的小海：“？？？”
演唱会很快开始。
在聚光灯下，盛装打扮的乐队成员依次出场。
杨戬穿着束腰的长风衣，站在队伍的最中间，耳朵上的钻石耳钉折射着斑斓的灯光。
“准备好了吗？”他问道，“Let’s start！”
当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凌玥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全场无论男女都显得如此疯狂。
那是一种堪称恐怖的感染力，一下子就把你从现实中抽离，塞进了由他们营造的世界。
那个世界光怪陆离的恰到好处，让你随着台上的人哭、笑、跑、闹，那乐曲就是一座升起的围墙，将你紧紧的护在其中，隔绝了来自外界的杂音和烦恼。
等凌玥回过神来，她已经随着隔壁的姑娘一起挥起了荧光棒，后者正又跳又哭又闹，对着台上声嘶力竭的喊着“我爱你”。
她专注的看着被追光灯所追逐的男人，捕捉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一刻也移不开眼睛。
凌玥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要糟。
演唱会结束后，凌玥干脆飞到国外去渡了一个月的假，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发烫的脑子降降温。假期快结束的时候，经纪人不停的给她发新的剧本，催促她赶紧复工。
“小玥，钟导那边来了信，”经纪人跟她语音通话，“说上面催的急，下个月剧就要播了，你没长胖吧？好好护肤了吗？赶紧买票回来！”
这才多久就要播了？钟导不会猝死吧？
凌玥将信将疑的挂断通话，最后还是听话的买了回国的机票。
事实证明，经纪人确实没忽悠她，宣传期如约而至。
所谓的宣传就是接受采访、上综艺、再接受采访、上乱七八糟的综艺。
这么一圈下来，凌玥感觉自己瘦了一圈，每日上称都是一次新的冒险。
被折腾的不光是她，段情等人也要分成几队跑通告，唯有杨戬和李溪客已经开始巡演了，就连剧组采访都只能看VCR。
凌玥本以为二者再无交集，直到Coco一把推开了她的休息室大门。
“你听说了吗，宝贝儿！”化妆师对着她高声尖叫，“Sabina要找你和杨戬出双人礼盒！”
正在吃花椰菜的凌玥大惊失色。
她的粉丝购买力要怎么跟Y&L抗衡？
到时候杨戬的套盒缺货，她的死活卖不掉，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她得罪了老板吗？
Coco犹自兴奋的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牌子，宝贝儿！放心吧，我一定会ALL in，开箱直播也安排上了，一定给你排面足足的！”
不，我放不下心！
这是哪个家伙出的馊主意！她要找他决一死战！
凌玥拿起梳妆台上的修眉刀，目露杀气。
然后她气势汹汹的杀向了经纪人的办公室，然后屈服在了钞能力的威力下。
……代言费，真香。
在Sabina的拍摄棚里，她再一次见到了杨戬。
他看上去真的有些疲惫，据说是在一天内赶了一场现场LIVE，还录了一期访谈综艺，走通告的同时也变相为剧组造了势。
“凌师姐，”杨戬躺在一会儿拍摄要用的白色沙发上，努力撑起眼皮看向她，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小声嘟囔道，“师姐都不联系我呢。”
这有些太过火了，特别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然而凌玥知道他睡迷糊了，也不抽手，而是示意助理赶紧给他拿个毯子来。
等到毯子一上身，杨戬就一下子惊醒了，他猛地坐起来，眼中恢复了清明，也放开了凌玥的手。
“抱歉，”他苦笑，“我有点太累了。”
说完，他快步离去，从助理手是上接过了热毛巾，狠狠的擦了几把脸，这才缓过劲来。
这时候Sabina的宣传总监也到了现场，对着二人吹了一通彩虹屁，然后介绍起了自家的产品。
Sabina这一期的新品主打的概念是暗火。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有火焰在燃烧。”宣传总监如是说道，“无法诉之于口的感情，无法行于光天化日下的爱恋，被所有人忽视的在意，被归结于巧合和友善的靠近，我希望二位能表达出我们想要传达的概念。”
“撕破那层平静的假象，让火焰化为张力和吸引，我想要那样的感觉。”
凌玥觉得，接下这个工作或许是错误。
这个主题太危险——于她而言。
当她穿着一身黑色纱裙，画着精致的妆容，坐在摄影棚的白色沙发上看着杨戬靠近自己时，这种感觉就格外强烈。
相较于她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装扮，他看起来要更不羁一些，特别是单膝跪在她前面，拿着拧开的口红凑近的模样能够击溃所有的铁石心肠。
面容冷漠，眼带缱绻。
她稍微偏开头，稍稍向后退去，却与他视线交织，一如那支与唇瓣将触未触的口红，在克制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成片很成功，或许说……实在太成功了。
凌玥总觉得那位笑眯眯的宣传总监已经从照片里窥见了某些秘密，然而对方只是说新品会在电视剧播出后上架。
而在Sabina准备的卸妆间里，她被杨戬堵在墙上，迎接了一个滚烫的吻。
这是个错误，她想。
这百分百是错的。
然后她伸手回抱青年，舔舐着他唇上残留的红色。
“赶快起来，”亲热过后，她一推青年腻在自己颈窝的脑袋，“还要把衣服还给人家呢。”
杨戬闻言懒洋洋的站起身，手指插入了发间，“我还以为你会推开我，直接夺门而出呢。”
“为什么？”凌玥嘟起唇，“我又不吃亏。”
这话引起了他的一声低笑。
“那我们的克制游戏是不是可以结束了？”青年舔了一下嘴唇。
“不行。”凌玥一指点在他的眉心，“你需要冷静。”
“我以为一个半月已经够了？”杨戬皱起了眉。
“新手总觉得自己不会受角色影响，但他们总是大错特错。”凌玥越过他走到梳妆台前，抬手摘下了耳朵上的珍珠坠子，“想要吃到甜美的果实，需要足够的耐心。”
“多久的耐心？”杨戬笑了。
“等你巡演完吧。”凌玥转过身，对他眨了眨眼睛。
电视剧如约播出。
就像凌玥最早预言的那样，此剧一出，杨戬火的一塌糊涂。
无数女孩每日在弹幕里刷着“绝了”、“绝了”，他那可圈可点的演技也遭到了盛赞。
LZ公司的高层笑的合不拢嘴，所有参演演员都焕发了事业的新生机，凌玥甚至收到了一位名导新电影的邀请，哪怕只是一个女三号。
经纪人甚至私下透露，说大老板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公司下一步就会向她倾斜资源，那些拒绝带新人的家伙都后悔死啦！
凌玥心虚的已开眼睛，不去想大老板知道她顺便把白菜拱了是什么反应。
杨戬就像承诺的那样，没再找过她，直到钟导来电，喜气洋洋的告诉她新剧入围了年终大典，紧接着，凌玥就从经纪人那里收到了杨戬请她结伴走红毯的邀请。
没有人对这个邀约起疑，一个剧组的男女主演一起走场红毯，真的是太正常了。
凌玥欣然答应，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到了年终大典那一日，她坐在保姆车里，穿着一条渐变色纱裙，任由Coco折腾自己可怜的脸蛋，只不过这一回还加上了负责发型的Tony，后者正努力用她的头发编出一条花环。
“咚、咚、咚。”
车门被人敲响。
凌玥看着镜子里明艳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小海打开了车门。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车外伸来，她搭着它走出车厢，迎面而来是数不清的闪光灯。
杨戬难得穿了一身正装，弯腰细心的帮她把拖曳的裙摆整好，才站起身，微微弯起了左臂。
凌玥顺势揽上，对着红毯两侧的镜头露出了笑容。
“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呢。”拍照的间隙，她偷偷的咬耳朵，“毕竟巡演已经结束一个月了。”
“我只是遵照师姐的教诲，更谨慎的思考了一下。”
“在演戏当面，我确实是个新手，分不清现实与角色，不过——”
上台阶时，杨戬轻轻牵着她的手。
“无论怎么去说服自己，我还是想跟你假戏真做。”

第158章 番外2 滇南有雨
方笙被塞进石室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在了。
他穿着靛蓝色的衣裳，长到肩膀的黑发被在脑后随意的束在一起，发绳上还系着类似于兽牙的装饰，任谁来看，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南疆人。
少年坐在地上，背部靠着墙，一只腿伸直，另一只腿曲起，明明是阶下囚，却自有一派闲适和从容。
方笙能够感觉到，身后男人看到少年后，目光中隐秘的恶意。
“白滇少爷，”那名负责看守他们的狱卒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这是我们给您找的伴，这样黄泉路上起码不寂寞呀。”
“哦？”名为白滇的少年用近乎审视的目光看向她，一挑眉毛，“我对这样的没兴趣，不如你们辛苦一点，换一个？”
“少在这里挑三拣四！”男人脸一下子就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
“我都被你们关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算盘？”白滇嗤笑一声，“少自己吓自己了，蠢货。”
那狱卒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咬牙切齿道：“最好是这样！”
说完，他一脚把方笙踹进屋，然后用力的关上了大门，紧接着就是锁扣合上的声音。
方笙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中原人？”
这人官话说的并不太好，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但也比其他人强了不少，至少听在方笙耳朵里，能够明白意思了。
她抿了抿嘴唇，点了一下头。
然而白滇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我之前听他们说，有个不要命的中原人成日在山林里瞎逛，说的不会就是你吧？”
“我……我才没有，”她紧张吞了吞口水，“我只是想要采些草药而已……”
“没人告诉你，南疆的山不能随便爬吗？”白滇打断了她，眯了一下眼睛，“你这样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想让他们不吃都难啊。”
方笙不说话了。
师父玉柄一直不肯放她下山独自游历，此行是她趁着师父南下访友时偷跑出来的。
之前不是没听人说南疆山林瘴气密布，山中还有无数毒虫异兽，可她自觉慈航救世术已有点火候，这才大着胆子上山采药，却不知真正的危险从来都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算了，”就听少年说道，“是修士吗？”
方笙把头点的像小鸡捉米，就听他又问道：“能徒手打破那扇门吗？”
他指的“门”是一扇由整块巨石雕成的石门，重逾百斤，开与合都需要锁链机关拉动，单凭人力很难摆布。
当然，这是对凡人而言。
方笙的师门玉泉山，囊括了昆仑十二金仙中的四门道统，其中广成子、玉柄真人还有清虚道德真君三脉都有以点破面的技巧和招式，击破石门不在话下。
奈何，方笙修的唯独就是不善攻击的慈航救世术。
倒不是玉柄真人不教她击技，而是在这方面她就是少一根筋，无论怎么修炼都毫无进展，愁的他老人家一个劲的感叹“可能这就是人生”。
看她的表情，少年就知道了答案，只能叹了口气，“得，我就知道不能指望别人。”
这话方笙就有点不服气了，“你、你光说我，你一个男人就不能自己破开门吗？”
“这位姑娘，”白滇一听就笑了，“看年纪，我应当尊称你一声姐姐……”
方笙打断了他，“我叫方笙。”
“好，方笙。”他耸了耸肩，“你应当知道，南疆与中原不同，民众既不锻体，也不修神，独以蛊术傍身，修炼有成者，便能被尊称为蛊师。”
“这么说或许有自夸的嫌疑，但，我是一名很厉害的蛊师。”
“……有多厉害？”方笙小声问道。
“厉害到，他们连让我碰触一下土地都不敢。”白滇指了指脚下。
方笙这才发现，他们所在的石室竟然是挖空了一整块山石才造就的，四壁与墙面毫无缝隙，而屋内的光线均是从头顶的几个小孔处透下，有淡淡的怪味在屋内弥漫。
她知道，这是驱虫药的味道。
单看这个布置，都可以用“如临大敌”来形容了。
“我的蛊虫被他们收走了，他们也不敢让其他蛊师与我接触，”白滇解释道，“这也是他们放心的把你关进这里的原因之一，毕竟罕见的中原人也算是高档的祭品了，可不能出意外。”
祭品。
这简单的两个字刺痛了方笙的心。
在来这的路上，虽然她听不太懂南疆话，但也大概理解了自己的处境——他们要拿她去喂什么东西，而且迫不及待。
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在中原，她也不少受过冷言冷语，可看在救过命的份上，不少人都会尊称她一声“方笙仙子”，就连对她不停捡人救治这事感到头疼的师父，也没有为此严词厉色过。
但这里的人不同。
方笙清楚，这些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还有着与中原截然不同风俗的家伙……是真的会杀了她。
“后悔了？”白滇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知道后悔的话，以后就别犯这种错了。”
少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毫无讥讽和嘲弄的意味，方笙不解的看向他，却见后者靠在墙上，凝视着头顶的透气孔，淡淡说道：“能生在更宽和的地方，是一种福气，不是罪过。”
方笙觉得，这名叫做“白滇”的少年，很是特别。
照他的话来说，自己已经大祸临头，却从不为小命担忧，仿佛近在眼前的威胁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笙是在被捉的第三天被允许走出石室的。
那群奇怪的家伙好像并不放心她与白滇久待，在不敢让后者出石室一步的情况下，只能尽量减少二人之间的接触。
当然，离开石室并不意味着自由，她被投到了一个更大的囚室，在那里见到了其他的“祭品”。
比起白滇，他们显然更加忧心忡忡。
在极端的恐惧中，人的种种劣根性就会显露在光天白日之下，或许是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这群南疆人行事越发偏激起来。
方笙每一次被放回石室，都会伤痕累累。
而白滇每回都会笑眯眯的蹲到她面前，饶有兴致的点评她一天的遭遇，并且提出自己的看法与计策，仿佛真的亲眼所见一般。
他的方法很好用，每次方笙依言行事，就会少受很多苦。
而不知何时，白滇说官话时已没了南疆口音。
渐渐的，她对这名年纪比自己要小的少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依赖感，把他当做了这段监牢生涯的主心骨，即便再糟再难，看到他好好的待在石室里，就会产生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哪怕她很清楚，白滇有很多秘密。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抓进来的“祭品”越来越多，整个营地的气氛也在悄然改变着。看守们变得情绪高涨，以往动辄拿囚犯撒气，现在却生怕碰破他们的油皮，难以下咽的牢饭也变得可口起来，几名消瘦的“祭品”甚至每日都吃上了肉。
然而，没有人为此感到高兴。
种种改变不过是昭示着他们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在某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清晨，石室大门被人粗暴的打开，他们用绳子捆住了所有“祭品”的手脚，将之串成了一线，驱赶进了一座堆满白骨的山涧内。
在那里，方笙第一次见到了那些人所尊敬的“神”。
不，那只是饿疯了的野兽而已。
人们哭嚎着、奔跑着，互相推挤，拼命想让他人挡在自己身前。
雨水洗刷着天地，汇聚的血水却让饥饿的野兽更加疯狂。
在血肉横飞与惨叫哀嚎中，方笙的腿脚像灌了铅一般扎在地上，直到脸上喷溅上了一股温热的液体。
“方笙，”白滇一脚将扑上来的猛兽踢飞，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你再发呆下去，咱俩都会死的。”
第一次，他说话的时候冷下了脸。
猛兽咬伤了白滇的胳膊，也咬断了束缚住二人的绳索。方笙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拉着少年奔跑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在她脑海之中都变成了混乱又怪异的色块，唯一能记清的，就是凑近的貘兽、冰凉的雨水和震耳欲聋的虫鸣。
等到她重新恢复神智，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竹楼，而床畔边，则坐着一名穿着南疆服饰的妇人。
那妇人看上去年纪已不轻了，眉宇之间有着无法忽视的锋利与美艳，当她开口说话时，竟然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她告诉方笙，始作俑者已经被蛊王击杀，幸存者已得到了救治，唯一的问题是，貘兽搅乱了她的记忆。
“最差的结果，就是你把这段经历全部忘到脑后。”自称为白滇师娘的妇人说道，“对你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方笙抬手碰了碰绑在额头的纱布，努力消化着女子的话。
忘掉……这段经历？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忘掉……白滇？
光是想一想，就令她恐惧的浑身打颤，后面妇人又说了什么，什么时候离开……就全都听不到了。
她想去找白滇问个清楚，想要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然而在这座陌生的蛊寨里，她一个中原人寸步难行。
每一个人都很热情，每一个人都很友善。
他们尽力满足她提出的要求，也会尽力解答她所有的疑问，除了——白滇在哪儿？
渐渐的，方笙也就不再问了。
再一次见到少年，是在她打好包袱离开的那日。当那张带着盈盈笑意的脸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方笙甚至花了点功夫才记起他的名字。
见她如此，白滇的笑意缓缓渗进了眼底。
“方笙，”他用地道的官话说道，“我愿你前程似锦。”
就这一句，让她突然泪流满面。
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朵，方笙从迷梦中苏醒，头顶是亲手搭好的帘帐，周围是熟悉的闺房。
她缓缓起身，望着窗外斜斜的雨丝。
即便到了貘兽法力渐渐消失的眼下，她也不知道白滇到底是怎么想自己的。
是曾患难与共的朋友？还是总拖后腿的路人？
不过时至今日，当她再去回顾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恋，终于也能坦坦荡荡的说出久藏于心中的回复。
“我也愿你前程似锦。”

第159章 番外3 流云通识体
流云通识—叙话—热帖
理性讨论，我有生之年能喝上玥帝和清源妙道真君的喜酒吗？
绣珠轩诗抄：本姑娘先说，我觉得不能。顺带一提，我还有一千年寿命。
我本将心向明月：道理我都懂啦，为什么要喊玥帝？
午膳吃什么：为了跟她爹做区分吧？不过楼主你在标题挂大名也是嫌自己还能活太长啊……
绣珠轩诗抄：我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俩明明就有一腿啊！结果就是没下文！急死我了！
今夕是何年：什么？他俩有一腿吗？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楼上是哪个年代蹦出来的老妖怪……这么落伍吗？
今夕是何年：嘿嘿，刚出关，嘿咻&gt3&lt
我本将心向明月：别了吧，一把年纪卖萌怪恶心的……
绣珠轩诗抄：你们别岔开话题！！！！他俩明明都住在一起了，为什么不摆酒呜呜呜呜呜……
午膳吃什么：我想知道楼主的消息来源……这是什么惊天大料啊！！！！
让俺瞅瞅：……楼上，你是不知道玥帝和真君当过师姐弟吗？同住山门也算住在一起啊，楼主明显是嗑魔障了，罪过罪过。
绣珠轩诗抄：人家才！没！有！呢！我说的住！一！起！就是字！面！意！思！他俩住在一个屋子里！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哇哦，这楼有点料！
天庭一一七四号小仙女：楼主你哪来的假消息啊？我就是负责给玥帝打扫寝宫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今夕是何年：……这破楼竟然还能进仙女？真是出息了啊，我的流仙盟。
绣珠轩诗抄：谁告诉你是在天庭的？我说的是灌江口！
凌玥那家伙嫌弃九重天冻的要命还没地暖，基本没在天庭多待过，你能知道个啥？！
我本将心向明月：火爆楼主，在线呛仙。
让俺瞅瞅：……楼主你哪位啊？为什么能直呼玥帝名字啊？！不会是不得了的人物吧？！
绣珠轩诗抄：咳咳，我就是认识她二师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特级龙粮、龙砂盆专卖：只有我在意标题吗……楼主喝不上的吧，玥帝不是说不摆吗？
绣珠轩诗抄：什么时候说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特级龙粮、龙砂盆专卖：我师叔是考云臻嘛，他私下问的。其实还有很多人想问，但他们都不方便出面。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看得出来大家现在都很闲了……
今夕是何年：考云臻也是胆子肥了啊。
绣珠轩诗抄：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不摆啊！！你们别给我岔开话题啊！！！！
我本将心向明月：楼主息怒！！
特级龙粮、龙砂盆专卖：啊，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立场问题啊。
午膳吃什么：哎？
让俺瞅瞅：哎？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哎？
绣珠轩诗抄：别在这里给老娘刷屏！那个卖龙粮的，赶紧说！信不信老娘顺着流云通识去打你啊！
特级龙粮、龙砂盆专卖：哎哎哎……就是那个啊……清源妙道真君这一世出身大晋皇族啊，如果玥帝跟他成亲，等于变相跟大晋皇族当了亲戚，天帝和人间的皇帝是亲戚，无论怎么想都很不妙吧？
我本将心向明月：啊……把这个忘了。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确实……很不妙啊。
天庭一一七四号小仙女：与其说不妙，不如说是根本不允许发生的吧？平日里他们说什么江山万代都是自夸，要是跟天帝攀上关系，恐怕分润的气运真的能……
午膳吃什么：可是分清源妙道真君的气运就没事吗？
天庭一一七四号小仙女：他们沾不到的。
真君他肉身成圣，气运凝实于体，基本不外散的，除非他们把真君下锅炖了（当然就算这么干了也炖不熟），否则是一点沾不上。
但玥帝不一样，她运势太强，走的又是广成子一脉的路子，把这么庞大的运势往身体里塞容易爆，而且她是天帝，气运关乎天庭，不能这么干，就很容易被蹭上。
所以除非大晋皇族死绝，否则酒是不会摆的，只能暗度陈仓勉强维持一下生活这样子。
绣珠轩诗抄：很好，我这就去杀光姓杨的！
让俺瞅瞅：楼主你冷静一点啊！！人家大晋也很不容易！！皇帝也是明君来着！！而且杨鸿轩跟玥帝是手帕交啊！！！
绣珠轩诗抄：呼……差点把这个也忘了。
午膳吃什么：楼主真不愧是玉泉山二爷的红颜知己，真是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宠爱啊。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别说了，练童子功还能让这么多仙子对他如疯如魔，论撩妹之道，我就佩服他姓段的！
今夕是何年：啊，我有点想看他和杨鸿轩对决呢，到底谁才是神州第一情圣呢？好期待哦&gt&lt
让俺瞅瞅：……就没人管管这个装嫩的老妖精吗？
我本将心向明月：管不了，这家伙的身份介绍里写着“二仙山太上长老”，忍着吧。
今夕是何年：吐艳，老夫都害羞了呢&gt&lt
一一七四号小仙女：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觉得啊，陛下和真君不完婚，除了跟大晋那点破事，也有别的因素在里面。
绣珠轩诗抄：什么因素？！！！！！
天庭一一七四号小仙女：他俩是一对比起做“夫君”和“夫人”，更喜欢当“师弟”和“师姐”的变（态）。
绣珠轩诗抄：……
午膳吃什么：别这样，我逢年过节还怎么跟道友们一起烧香许愿……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这就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真相吗？
特级龙粮、龙砂盆专卖：仙女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天庭一一七四号小仙女：→＿→我就是因为死了才会被封神啊。
让俺瞅瞅：这理由够硬核，我喜欢。
我本将心向明月：楼主呢？被吓跑了吗？
绣珠轩诗抄：不，我只是发现，这样好像更好磕。
呸呸呸！！老娘才不是喜欢才想他们摆酒！老娘纯粹是为了自己！
每次我去找段情那个负心汉，他就推三阻四，说什么大姐还未出嫁，三妹没有着落，就这么吊着老娘！只要凌玥摆了酒，我看他还找什么借口！
今夕是何年：这事去找月老解决不就好了？让那死老头把姓段的红线和你的打个死结，那不妥妥的？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那是以前吧？不是说现在天庭的八成事务都被玉泉山的人把持着吗？其他事也就算了，这种自家弟子的婚姻大事不会乱来的吧？
绣珠轩诗抄：不，我还真去找过，他们也真回复了。赵乾峰师伯亲自下凡带我去的月老祠，然后我就看到那王八蛋的红线都被缠成红线球了！根本理不出来线头在哪里！
午膳吃什么：……红线球，这是何等壮观的景象，该说真不愧是神州两大渣男之一吗？
让俺瞅瞅：那就这么算了吗？
绣珠轩诗抄：赵师伯在我的要求下，用我的红线和段情的打了个蝴蝶结，所以我和那些外面的小妖精才不一样！！
我本将心向明月：神特么的蝴蝶结……
特级龙粮、龙砂盆专卖：我在搞笑中品出了一丝心酸。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且慢，楼主喊赵乾峰师伯？那你岂不是跟玥帝还有二爷他们同辈？
绣珠轩诗抄：干甚？你要讥讽老娘年纪大？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您想太多了！！！但……我记得玥帝在同辈里风评不好啊？
让俺瞅瞅：因为甩过太多男神了吧，而且那些被甩的还都一水的夸她好，除了我至今也不知道是粉还是黑的韩焉师叔祖，他太扭曲了，真的。
天庭一一七四号小仙女：啊，我懂，就跟我第一次知道清源妙道真君也会动凡心时，差点就激活了传自上古的柠檬血脉。
绣珠轩诗抄：……你们在说什么鬼？凌玥什么时候风评不好了？
今夕是何年：嗯，我和我师弟也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本将心向明月：那为什么一提到玥帝，宗门里的老家伙们表情就一言难尽啊？
绣珠轩诗抄：那是因为……伤自尊。
今夕是何年：哎嘿，我无所谓啊，凌师妹凶起来也漂漂亮亮、可可爱爱，就算把我吊起来抽，我都可哦o(*////▽////*)q
绣珠轩诗抄：闭嘴，变(态)，我知道你和你师弟是谁了。
特级龙粮、龙砂盆专卖：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为什么会伤自尊啊？
绣珠轩诗抄：这么说吧，你邻居家的孩子从开蒙起就一骑绝尘，甩的你满脸都是沙子，然后你头悬梁锥刺股，就一朝金榜题名，熬到了殿试，一抬头，发现那个甩你一脸沙子的家伙就坐在上面看你出洋相，懂了吗？
我本将心向明月：懂了。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懂了。
让俺瞅瞅：简直不能更懂了。
【尊敬的绣珠轩诗抄你好，由于您的帖子“理性讨论，我有生之年能喝上玥帝和清源妙道真君的喜酒吗？”涉嫌违规，举报人“我是你三姑呀”，举报理由“败坏舞法神教教主声誉”，经流云通识叙话组审核员判定，给予删帖处理，并封禁账号七日，叙话并非法外之地，请文明水贴哦o(*////▽////*)q】
绣珠轩诗抄：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你三姑呀”不是凌玥的号吗？这理由是瞎填的吧，为什么还能成功？？？丁衍！！！这是不是你通过的？？？
今夕是何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哎嘿o(*////▽////*)q
绣珠轩诗抄：不是，你们怎么这么熟练啊？！她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您的账号已封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