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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无忧
作者：赵晨光
内容简介
 沧浪水、深沉雪；相思寸灰、举剑无忧 这一剑，须借助七情六慾而行，我却体会不出 那年百晓生排的兵器谱出来之後，全江湖的人都吓了一跳。 兵器谱上第三位，乃是出身江南君子堂的飞雪剑叶云生，又有「江南第一剑客」之称，此人品性正直，剑法高超，居探花一位并无人质疑。 兵器谱上第二位，则是崆峒派的高手晏子期。崆峒一派最强的五名高手，合称「高山流水会子期」，而晏子期剑法之高，又远胜其余四人，在江湖上更是罕遇敌手。 而排行第一的人物，百晓生只给出了六个字天子剑，易兰台。 这六个字倒是人人都认识，问题是：这个易兰台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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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独自莫凭栏
那年百晓生排的兵器谱出来之后，全江湖的人都吓了一跳。
兵器谱上第三位，乃是出身江南君子堂的“飞雪剑”叶云生，此人有“江南第一剑客”之称，品性正直，剑法高超，居探花一位无人质疑。
兵器谱上第二位，是崆峒派的高手晏子期。崆峒一派最强的五名高手，合称“高山流水会子期”，而晏子期剑法之高，又远胜其余四人，在江湖上更是罕遇敌手。
而众人最为瞩目、兵器谱上排行第一的人物，百晓生只给出了六个字：天子剑，易兰台。
这六个字倒是人人都认识，问题是：这个易兰台究竟是什么人啊？
江湖上几乎没人听说过他，这人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出自何家门派，有过何等战绩……这一切的一切，统统无人得知。
唯一能看出的，乃是此人的兵器应该是剑，不然，何以得“天子剑”之名？恰在此时，沧海山庄庄主燕予遥新得了一把龙文古剑，乃是天下间有名的神兵。他便以此为由，召开了一个品剑大会，邀请天下间有名的剑客。说到底，其他人等尚在其次，重点还是在这位易兰台身上。
照燕予遥想来，既是有名剑客，焉有不爱名剑的道理？其他人也都是这般想法。多少江湖客抱著先看剑后看人的念头前来参加品剑大会。那龙文古剑果然是不凡之物，剑鞘古意盎然，剑身青光熠熠，锋锐无比。在场诸人，无不惊叹。
晏子期与“飞雪剑”叶云生也参与了这场品剑大会，两人皆是用剑之人，虽然各称手兵器，看到这把名剑也不由心向往之。晏子期赞叹数声，转身向叶云生问道：“叶公子，你可有见到那易兰台？”
叶云生摇摇头：“并未见到。”神色中十分遗憾，他性情坦诚，又极好武，颇想借这次机会与易兰台切磋一二，惜乎不得。他叹口气道：“想是这位易先生有事无法前来。”
晏子期冷笑道：“这位易先生好大的架子。”他转身而去，身形如玉树挺拔，背上长剑束的杏黄穗子与淡蓝道袍的一角一同飞扬于风中。
叶云生又叹了口气，未曾得见易兰台，他真心觉得惋惜。
品剑大会在傍晚结束，叶云生告辞离去，燕予遥直送到门前。
“燕庄主，后会有期。”叶云生拱手告别。
燕予遥笑道：“日后若见到好剑，再请叶兄前来品评。”
叶云生笑应了个“好”字，忽然一把扇子敲上他的肩头，一个带著几分惫懒的声音笑盈盈道：“哎呀，这把龙文古剑，我可还没有见到。”
叶云生一回首，却见一个身穿浅碧长衫的青年站在他身后，眉眼带笑，气度清俊，犹如一支含笑的青竹。他不由惊喜：“阿莫，你来了。”
青年笑嘻嘻道：“可不，虽说来得晚，倒也赶了个末席。叶子，那龙文古剑端的如何？你见没见到那个‘天子剑’易兰台？”
这青年乃是叶云生的知交好友、江湖上有名的浪子莫寻欢。本来今日这场品剑大会，叶云生欲邀他一同前来，但莫寻欢言说自己有事，便跑了个踪影不见。叶云生本没料到他会现身，欢喜笑道：“易先生并未前来，但能见到那龙文古剑也不枉这一次，那柄古剑确是不凡之物，应该让燕庄主带你去看看……咦，燕庄主，燕庄主呢？”
燕予遥本来在他身侧，可现在却不见踪影。叶云生正在诧异，忽闻身后有人冷冷道：“叶兄，闪开。”叶云生不知何意，向旁边一闪，只听哗啦啦一阵水响，声音清脆，力道奇准，正是沧海山庄有名的绵云劲，连绵不绝又坚不可摧，此刻尽数化在水中，统统泼到了莫寻欢身上。
好好一个翠竹般的青年，霎时变成一只落汤鸡。
燕予遥抱著手站在沧海山庄门前，身前站著一众家人，手中各执水盆。莫寻欢抹一把脸上的水，苦著脸道：“燕庄主，这是做什么？”
燕予遥冷冷道：“你还有脸问？还敢来沧海山庄？”
江北贺兰，江南寻欢。江北一个贺兰雪，江南一个莫寻欢，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风流之名传遍天下。当年燕予遥的小妹也曾为他倾心，燕予遥最疼这个妹子，知道她看上了莫寻欢被气得半死。
还好这段感情最后无疾而终，燕小妹嫁人也有数年，不料燕予遥却一直记著这事。莫寻欢虽然风流放任，却知分寸，众人面前不提燕小妹一字半句，只笑著一抖袖子上的水：“还有些胭脂香气，燕庄主，承让。”
回答他的，是继续泼过来的两盆水。莫寻欢晃晃头，摘下发上的一片菜叶，这才一惊：“洗菜水？燕庄主，你好狠啊……”
燕予遥冷笑：“你再不滚，下一次泼的连洗菜水都不如。”
叶云生在一边看不下去，说情道：“燕庄主，你气也出了。可否提供一个房间，让阿莫换件衣服？”莫寻欢也说：“对！麻烦您再给我准备桶洗澡水。熏香我习惯用佛手，当然别的也不是不成。”
叶云生听他这么说，不由无奈，心道你这样说话，燕庄主怎能不生气？果然燕予遥怒冲冲道：“没有！”他又转向叶云生，叹道：“叶兄，你好好一个人，如何结交了这个魔星？”说罢，一甩袖子走回沧海山庄。
叶云生看看一身透湿的莫寻欢，也真是无可奈何。
说起来，叶云生出身江南君子堂，是个一等一的端方稳重之人，和莫寻欢这等放任疏狂的浪子恰是一天一地，可偏偏就是这两人相交莫逆，令江湖中人大惑不解。
莫寻欢抖抖衣襟上的水，叹气道：“若是先前女孩子的洗面水倒罢了，这洗菜水可如何使得？叶子，我去找个地方洗洗，再换身衣服。”他解下包裹，连同随身携带的月琴一并递过，又自包裹里翻出一套天水蓝的长衣，拣了一条腰带出来。叶云生见那条腰带正中镶嵌一块美玉，暮色中难掩其晶莹润泽，心中暗想：阿莫这小子，这两年越发地讲究了，单这块玉便是价值不菲，他是哪里得来的？
莫寻欢却将其看得寻常，将包裹随便一掩递过去：“你帮我拿著。”
他包裹掩得马虎，一把短剑从其中掉落出来，叶云生弯腰拾起，只见这短剑镶金嵌玉，雕饰精美，剑鞘上刻了三个篆字“金明雪”。
莫寻欢所用兵器乃是银血霸王枪，叶云生笑问道：“你怎用剑了？”
莫寻欢看他拿起那柄剑，眸子里波光一转，却笑道：“无意间弄到玩的，我也不用它，你喜欢送你。”
叶云生自然不要，莫寻欢笑道：“替我看好包裹。”转身欲走，又回身笑道，“叶子，我看你也别在这里等了，免得燕予遥又火大。前方不远有个十里亭，等下我们在那里碰头如何？”
叶云生答道：“好。”
叶云生离开沧海山庄，沿著官道慢慢向十里亭走去。
此时已黄昏，旷野的天空呈现一种奇异秀美的蓝紫色，浮云如织，清风似雾，叶云生深吸一口气，只觉唇齿间弥漫著晚春花朵浓郁而甜美的芬芳。他抬起眼，看见一只早至的蜻蜓翩翩飞入了路边的草丛中。
遥遥处，他已经看见了十里亭在夕阳中的隐约剪影。
叶云生又走几步，忽然一怔。却见十里亭中，有一个人临风而立。
这人身形高挑，神态秀气从容，一身湖水色的衣衫在暮色中清楚如画，腰间佩一块墨玉君子长佩，见叶云生走近，手扶朱栏，微微一笑。
他负手而立时有种凛然之感，一笑间却全然是晚春的馥郁气息。叶云生看著他的面容，不知为何竟觉熟悉，想想却又不对，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那人看到一身白衣的叶云生在暮色中渐渐走近，一笑之后，收拢手中摺扇行了一礼：“请问可是叶云生叶公子？”
这句话虽是问句，却更像确认口气。叶云生便道：“正是。”
那人微笑道：“叶公子好，在下易兰台。”
叶云生大为惊讶，向前几步，右手下移，易兰台以为他欲扶剑柄，却见叶云生一掸衣上尘土，恭敬回了一礼，态度诚恳而毫无做作。
易兰台暗自颔首，心中甚是欣赏。
夕阳欲坠，天际一片金黄，叶云生走入亭中：“易先生，今日沧海山庄的品剑大会，你为何未来？”这话问得直率，易兰台不以为意，道：“实在抱歉。一来，我今日恰逢有事；二来，我亦不惯人多之处。”
叶云生道：“可惜！今日本有许多人等著一睹易先生风采。”
易兰台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叶云生又道：“久闻先生剑法高超，今日有幸，叶某冒昧，欲与易先生较艺一番。”他沉溺剑学，虽无争竞之意，却有切磋之心。
易兰台笑道：“不瞒叶公子，我今日在十里亭，正是为了等候叶公子。”见叶云生有些诧异，他续道，“我一早便听闻叶公子有切磋之意。我虽不惯与人相处，但叶公子剑法既高，为人又慷慨正直，是真正醉心剑术之人。旁人可以不见，唯独叶公子这一番美意，却不可辜负。”
夕阳的光芒映上叶云生衣角发丝，白衣上光彩熠熠，他大笑出声：“好！”一跃出亭，飞雪剑出鞘，一道灰白光芒将无限夕阳一分为二，正是他得意剑法“阴晴雪”的起手式。
“易先生，请！”
易兰台笑意未改，骤然起身，未见他如何动作，身形一展竟已到了十里亭外，这份轻功实是惊世骇俗。他双手一展，两道剑光同时出鞘，原来他所用兵器却是双剑。
“叶公子，请。”
二人初次相逢，这第一招多存了试探之意。叶云生的飞雪剑与众不同，剑刃并不若一般宝剑锋芒如雪，而是呈一种灰白之色。此刻他阴晴雪挥洒而出，剑身光芒吞吐不定，剑气蓄势待发。易兰台左手剑横出挡过，轻描淡写化解攻势，右手剑相继而出，剑式舒展，犹若丹凤振翅。
一招对过，二人对彼此实力皆有认知，叶云生不再试探，晦暗剑芒流转周身，十里亭周遭如陷雾中，他这套阴晴雪自幼习练，二十年来未曾间断，此刻对手既强，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
只是再强的攻势，再精巧的剑招，到了易兰台这里，却全无用武之地。他所使双剑剑法看不出究竟出自何门何派，也并非多么奇异或者何等凌厉，却优雅流畅一如行云流水。
叶云生的阴晴雪剑光流转，是在原先的亭台松林之间硬生下起一场新雪，而易兰台的剑法却是融入夕阳斜晖之中，与万物合为一体。
人力强造之景与世间原有之景相较，高下立现。易兰台的剑招不急、不躁、不疾、不缓，叶云生攻势被他举重若轻接下，却也不曾著意还击。叶云生暗道：此人剑法果然非我所及，然而他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心思一转，剑招突变，叶云生翻转剑刃，灰白锋芒跳跃不定，剑刃竟似陡然间增长三分，剑身如曲，却韧性十足。那锋芒映入他眼中，愈发显得他一双上挑凤眼灿烂如电，却终是清明不减。
这正是叶云生最得意的剑式“快雪时晴”。这一式既出，十里亭内外风雪之意大盛。易兰台识得厉害，双剑斜交，目光凛然，低声喝道：“好剑法！”他身形倏然而起，衣袂翩翩如凤舞九天，双剑剑光一展如若流星划破天宇，起落之间迅捷无比，真个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漫天飞雪被一斩而断，就在这一瞬间，夕阳同时落至地平线下，漫染金黄一转为柔和的暮色苍茫。
易兰台的右手剑已触到叶云生肩头，但也只是触到而已，随即剑身便收了回去。叶云生知他手下留情，心下感激。他欲待卸去这一式劲力，但“快雪时晴”易放难收，若向前使力，前方十里亭只怕要毁个大半，这条路上只有这一处可供来往行人休息歇脚，怎可毁在自己手下？这样一想，剑锋硬生生又是一转。
他先前卸劲已是勉强，这下硬生再转，只觉胸中气血翻腾。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贴上他后背，一股柔和温暖的劲力缓缓传来，易兰台的声音平和宁静：“叶兄，宁心定气。”
二人初见面时称呼客气，比试后惺惺相惜，易兰台便改了称呼。叶云生所习内功本是玄门正宗，加上这番相助，紊乱气息慢慢调整回来。
易兰台收剑入鞘，诚恳道：“叶兄的飞雪剑名不虚传，尤其是那一式‘快雪时晴’，倘若能收敛锋芒，化为圆转，江湖上定然少有匹敌。”
叶云生一凛，这一句话说中他根本弊病，“快雪时晴”虽是他得意招式，但近两年来却渐遇瓶颈，甚至有不进反退之意，他沉默片刻，由衷道：“易先生果然不愧天子剑之名。”
易兰台微微一笑：“叶兄过奖。”
叶云生又想一想，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这句话问得唐突，易先生莫怪，你剑法高超，我却从未在江湖上见过，不知是哪一派的剑术？”
易兰台一笑答道：“在下出自无忧门。”
叶云生凝眉思索，半晌才想起这是江湖上一个不出名的小门派，便道：“听闻有位姓楚名徭的侠客，为人急公好义，是出自这一门派。”
易兰台笑道：“正是家师。”
叶云生暗想，楚徭虽有侠名，却未曾听闻武功有何惊人之处。易兰台似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家师所传，虽非世间最出色的剑法，却是最适合我的剑法。便如叶兄的飞雪剑，沉郁之中不失光明正大，若是我使，绝然发挥不出这般威力。”
易兰台所使剑法，不如少林达摩剑刚猛无伦，不如武当太极剑守护绵密，比之昆仑的清逸、崆峒的凌厉也有不及，但却优雅从容，进退得宜，易兰台更将其中的天人合一之处发挥出了十二成的威力。
叶云生一怔，不由暗自点头。二人之后又细谈武学等事，愈觉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易兰台抽出双剑中的右手剑，笑道：“我左手剑名为‘摇空绿’，是艺成时家师所赠；这一柄名为‘寒骨白’，是我偶然所得，虽不似龙文古剑一般名贵，也勉强可以一用。赠予叶兄留念。”
以随身兵器相赠，足见盛情。叶云生心下感动，他是个实诚之人，不愿说些“愧不敢当”之类逊让之语，便伸手接过，诚恳道：“多谢。”
按理，叶云生也应有回赠之礼。但他身无长物，一柄飞雪剑是君子堂中长辈所赠，也没有送出的道理。这一时叶云生不由羡慕起莫寻欢，心道那小子平素身上摺扇玉佩带了无数，自己能有一件也好。
想到莫寻欢，他忽然记起莫寻欢先前留下包裹中的那把短剑。一念至此，不由欣喜，便从包裹中拿出那柄金明雪：“我便以此回礼。”
叶云生与莫寻欢是过命的交情，两人之间命都可以轻掷，银钱宝剑什么的更是小事，何况在此之前莫寻欢也玩笑似的问过叶云生要不要那把金明雪，因此叶云生也未多想，便把友人的宝剑赠了出来。
易兰台称谢接过，将金明雪与摇空绿一并收入身上剑囊，外表看不出刀剑端倪。叶云生深觉他与平常所见的江湖人气质都有不同，但也不似一般的贵公子又或读书人，具体差别在哪里，他可就说不出了。
恰在这时，忽听有人笑道：“叶子，我回来了，这位新朋友……哦？”
这最后一个字语音上挑，满是诧异，莫寻欢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衫回来，与易兰台的一身湖水色恰有交相辉映之意。二人并肩立在一起，叶云生见到，也不由大吃一惊。
难怪先前他见易兰台，总觉这人面貌熟悉，现在看来，易兰台莫寻欢二人，眉目之间竟是异常相似！
先前叶云生料不到这里，因为二人气质迥异，难以联想到一起。但此刻二人站在一处，一如晚春花树，一如摇曳翠竹，就算未到揽镜自照的地步，也似一母同胞的兄弟。
在场三人无一不惊，但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易兰台，他温文一笑，虽是向叶云生说话，眼神却未离开莫寻欢：“不知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换成以往，莫寻欢必要率先答话，这次叶云生看他半天没有反应，便答道：“这是我一位知交好友，悠然公子莫寻欢。”
听到莫寻欢姓名，易兰台眼眸深处又是一动，道：“久闻莫公子大名，今日一见，风度果然不同凡俗之人。在下易兰台。”
这是近来江湖中最为响亮的名字之一，听到莫寻欢耳中，却也不似他初见易兰台时的震撼，只道：“久仰。”
叶云生道：“我说先前总觉得易先生面善，原来却是和阿莫相像。”
莫寻欢微笑道：“孔子也与阳货生得面善，然而贤愚各别，我怎配和易先生作比？”
这话全不是莫寻欢平素口吻，叶云生听得不解。易兰台不以为意，他合拢手中摺扇，踌躇片刻，终于道：“莫公子，久闻你精通音律，‘帘外雨潺潺’一词我素深爱，可否请莫公子唱上一曲？”
这话太唐突了，二人初次相会不说，莫寻欢也不是歌伎，怎有要他唱曲的道理？连叶云生都觉得不好，莫寻欢却道：“可以。”
他顺手抄起十里亭石桌上的月琴，往亭中栏杆上一靠，姿态随意放任。看他这般风度举止，实与易兰台大不相同。
那把月琴他随身携带已久，琴身上镶一面小小铜镜，彷佛女子之物。莫寻欢铮铮拨了两下弦，眼帘微垂。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莫寻欢一手月琴熟极而流，嗓音虽非如何出色，沙哑中倒也有些韵味。易兰台立于他对面，听得专注。
上半阙唱完，莫寻欢拨弄了一会儿月琴，时间颇久，久到易叶二人都以为他要放下月琴，才听他又唱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下半阙，他咬字十分清晰，唱完后，把月琴一丢，笑道：“唱得不好，二位见笑，可有打赏？”最后一句语气轻佻，又恢复了他平素模样。
易兰台面色依旧沉静，手中的摺扇却不自觉地掉到了桌上。

第二章 干戈起
伴著一路盛开的木槿花，易兰台踏月而归。
“今年的花开得真早。”他心中默默思量。
易兰台投宿在城中一家客栈之中，他包下了整个院落。甫一进门，两名仆人便一同迎上，一人为他解下披风，另一名仆人便递过一杯茶，口中抱怨：“下次大人外出散心，也要早些回来才是。这一早一晚，万一遇上个强盗歹人的，可如何是好！”
原来易兰台本是朝廷官员，永熙三年的进士，皇帝亲封的兰台御史，后又被任命为采风使，省视各地，因此江湖中人多不识他。这两名仆人一名易水，一名易山，打从他一开始为官时便跟在他身边，资格虽老，却也不知他身有武功。此刻他含笑应了，换了一身便服，便打发两个仆人下去歇了，一人坐在窗前。
清淡的月光斜斜照进窗口，树影斑驳，院内的花影倾泻了一地，草木气息在夜色中飘拂，他端起甜白釉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淡香气恰与夜色相配。易兰台懂茶亦好茶，幼年时起，他便常见师父楚徭坐在窗前，慢悠悠地端著青瓷茶杯啜茶。
在江湖上，楚徭向以急公好义著称，然而私下里，他也不过是个喜好泡一杯茶，坐在窗边闭著眼睛晒太阳的普通人。
易兰台还记得师父背著手叫著幼年时的自己：“阿易啊，来，喝这个茶试试。”也不管他这个年纪喝茶是不是合适，能不能喝出好坏。
再大一点儿，他下面又多了好几个师弟师妹，楚徭忙得不可开交，教他们喝茶的人，便换成了易兰台。师伯吴江常称赞他道：“阿徭的剑法虽然没啥特别，倒正合适你。你这小子天赋不差，又肯下苦功多琢磨，说不定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吴江并非无忧门中人，而是楚徭义兄，易兰台的剑法是楚徭所授，一身“枫叶冷”内功心法却是吴江所传。
想起少年时生长于斯的无忧门，他不由得嘴角含笑，随手展开摺扇，却不由一怔，只见手中这把洒金摺扇上书“谁许一生悠然”六字，原来在十里亭中他与莫寻欢二人竟将扇子拿错。
易兰台手抚摺扇，想到“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几句，心头一阵怅然。就在这时，院中花树影子忽然一动，便如池塘中凉风乍起，水藻随浪摇曳。他收敛心神，放下摺扇，笑道：“哪一位朋友？”
一支白银打造的小笔从窗外激射而来，易兰台伸手抄住，见其打造得十分精致，掂其重量却是中空，便轻轻将笔身拧开，从中取出一小小纸卷，展开后见上面寥寥几个字：“我在雁卿山候你。”署名处勾勒了一把长剑，锋芒直欲破纸而出，气势十分凌厉。
他已知端倪，略一思量，放下银笔，带了双剑，展开身形向外而去。
雁卿山便在他们主仆一行歇脚的阳城附近。易兰台来到山下，见一位高身量的剑客负剑背月而立。他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晏先生。”
那剑客转过身，神情倨傲：“正是晏子期。你可是易兰台？”
他言语著实不算客气，易兰台修养甚好，也不介意：“正是，晏先生邀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晏子期摘下长剑，横剑手中：“假意说些谦逊言语非我所好，百晓生排兵器谱，你既排首位，我便想与你较量一番。”他佩剑名为“干戈”，样式奇古，剑身混入大量青铜，远较一般长剑为重。崆峒剑法向以轻捷凌厉为主，晏子期却独出机杼将剑身加重，凌厉处更增风雷之势。
易兰台不由微微苦笑，他知晏子期性情高傲，这场较量在所难免，也抽出双剑，道了一个“请”字。却见晏子期眼神冷厉，干戈剑势如青龙出水，迅捷之处宛若电光，第一剑便直向易兰台胸前要害而来。
易兰台眉头微皱，他双剑交错，亦攻亦守，连消带打化去这速度奇快的一剑。干戈劲力被带，一棵花树被剑风一震，落了一天一地的繁花似雪。
晏子期干戈横转，彷佛九天神龙，便向易兰台咽喉处疾刺。
崆峒剑法风格颇多，堂皇正大有四方剑法，飞扬剽悍又钟灵毓秀，但晏子期成名后，江湖中人谈论起崆峒一派，便只得“轻捷凌厉”四字。
他将崆峒剑法整合，摘其凌厉一脉的剑招，将以往种种特性都归结为一路。有长老质疑他如此做法有悖崆峒祖训，晏子期却答：“博采众家不如专攻其一。若有疑者，晏某愿以剑作答！”
是时崆峒掌门顾成因及大弟子司空灵已逝，崆峒一门再无出色之人，晏子期这番话无人可驳。之后他掌控崆峒一派，更培养出“高山流水”四大高手，崆峒一派，方才重振江湖。
此刻晏子期这第二剑，雷厉风行处竟又远超第一剑，倘若中招，易兰台咽喉直是要被刺个对穿。这一招易兰台亦不敢轻忽，他右手摇空绿幻出满天碧影，漫天月光直漾成一地清绿，分不出哪里为虚，哪里为实，又或者那些月光剑影只不过是心魔，就看你的心如何应对。
晏子期疾退数步，杏黄剑穗呼地后扬起来，浅蓝道袍前胸被摇空绿划破一个口子；而易兰台身形一侧，左手衣袖也被刺破了一个小孔。
他右手所执金明雪比原先佩剑略短了些，剑光流转时毕竟还有不便之处，防护时到底被戈剑锋扫中。
晏子期两击无效，并未追击，他深吸一口气，淡蓝道袍无风自动，陡然拔身而起，月下剪影如孤鹤腾空，凄绝厉绝，双手执干戈如执长枪大戟，朝著易兰台天灵直插下来！这一招实已有伤天地人和，晏子期轻功亦算得上十分出色，若有人轻功长于他，剑术却不见得在他之上；若说剑术在他之上，轻功不如他，这一招亦是难破。
偏偏这一次，他遇上的是易兰台。
这瞬息之间，易兰台亦有考虑。这一式以他所学，虽然可破，但己方也需以杀招相对。这是两败俱伤之局，晏子期更要身受重伤。
这又何必？易兰台暗叹一声。他定下主意，飘身而起，后发而先至，电光石火间已经与晏子期平行，骤然探出左手，将金明雪飞掷而出。
那柄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月下看得分明。这时恰有人经过雁卿山脚下，看到这一幕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这边易兰台空出左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干戈剑上，剑刃上瞬息漾起一层冰霜。晏子期只觉一股清寒之力疾传过来，他凝聚的内力如被冰针所刺，虽只散去些许，但这一剑的气势，却是再发挥不出了。
易兰台两指止住他无双无对的一剑，随即飘然而下，是时金明雪尚未落地，他青袖一撩将其捞起，气定神闲道：“晏先生，承让。”
从表面看来，这一局似乎尚未分出胜负，但易兰台方才若是加重几分内力，同时再刺去一剑，又当如何？其实晏子期武功尚在叶云生之上，但易叶二人乃是切磋，纯为较量双方剑艺。晏子期却是一上来便是生死相搏，否则也不会败得如此之快。
晏子期面上青白不定，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枫叶冷。”
易兰台也诧异他见识广博，竟能看出自家内功路数，答道：“是。”
晏子期冷笑道：“这是有名的邪派心法。”
易兰台坦然道：“这又如何？”
他这般说，晏子期反而无言以对，冷笑一声，甩袖便走。易兰台看他背影，心中叹息这位兵器谱榜眼虽然剑法出色，气量却未免小了些。
他静悄悄回到客栈之中，易水、易山早已睡熟，以天子剑之轻功，自不会惊动他们。他自取水净了手脸，也便睡下。
另一边，三招落败的晏子期回到客栈，愤怒、伤感、懊恼、不忿种种情绪搅在一起，直扰得他半夜不曾安眠。
他凭一把干戈剑再兴崆峒，“高山流水会子期”之名响彻江湖，何曾有过这等三招便即落败的惨痛之局？心中一遍遍回想二人对决时的一招一式，越想越是愤慨，而这份愤慨，却半是对人，半是对己。
他想到易兰台先前两招，果然是超凡脱俗的剑法；又想到他第三招时所使轻功，纵然自己素以轻功自诩，亦不得不承认天子剑实是在己之上。然而易兰台最后所使的内劲……
——他竟以邪派武功胜我！
以晏子期之高傲，必然要承认他败于易兰台一事；可也正因这份高傲，他又不愿，或者说不肯相信此事。易兰台使出的枫叶冷内功便成了他抓住的稻草。不免想到：若易兰台不用这邪派心法，他又能否胜我？
他心头纷乱之时，恰逢崆峒派“高山流水”中的峻山道人赶来与他相会，峻山道人是他一手提拔，最善解晏子期心意，听得此事便道：“用邪派心法之人怎会是正人君子？除去他也是理所应当，您说可是？”
晏子期道：“休得胡说。”手指下意识间扣紧干戈剑柄。
心魔却是从此已生。
次日上午，易兰台换了一套竹叶青色的长衫，束一条如意绦，打扮就像个寻常读书人。采风使是他正职，阳城临近北疆，虽近边境，却向有富饶之称。他不欲宣示自己身份，想先暗自查探一番。
主仆三人行走城中，见市面繁荣，景物昌盛，心中却也赞叹，易水指著街上一只肥头大耳的白猫笑道：“单看这只猫，可见这城中富庶。”
易兰台对仆从宽厚，因此两人敢于随意谈论，易山便问：“怎讲？”
易水道：“一只野猫也这般肥硕，可见此地居民生活必然不差。”
易山道：“原来如此，还是你仔细。”
易兰台本来负著手听他们说话，这时便笑道：“这不是野猫。”
两人不解，易兰台伸手捞起那只猫，轻轻托起它的下巴，两人才见它颈上系了条细银链，一枚花丝镶嵌的宝石坠子隐在丰厚的皮毛中。
易水赞道：“公子好眼力。”
易兰台一笑，放下那只猫，道：“猫多认路，让它自己寻家去吧。”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老者带著一个八九岁孩童路过，孩童见了白猫心生欢喜，一把抱住，叫道：“爷爷，猫，猫！”
老者笑呵呵地看著孩童，摸摸他的头，一条鞭子忽然劈头盖脸抽过来，一名豪奴怒喝道：“好大胆子，竟敢偷我家小少爷的猫！”
这一鞭子抽得孩童脸上顿生一道血痕，孩童又怕又疼，一松手，白猫拔腿就跑，豪奴大怒，又是一鞭。一只手忽将鞭柄擎住，正是易山。
易山懂些粗浅武功，力气又大，那豪奴竟挣脱不开，恼怒之下，一连串的污言秽语不住口地骂出来，易兰台听他不住口地道“我家知县老爷如何如何”，暗自皱眉，吩咐一句：“易山，放了他。”
易山听从吩咐放手，却使了个巧劲，那豪奴向后摔了个仰八叉。他倒也识得厉害，拔腿便跑，口中犹说“有种你们莫跑”云云。
那老者和孩童还站在一边瑟瑟发抖，易兰台温言抚慰了几句，又递了些碎银压惊，老者死活不肯要，只说：“公子，刚才那人是当地一霸，您可要小心！”
易兰台笑道：“不碍事的。”
待老者和孩童离开之后，易兰台找了一家茶馆坐下，低声吩咐易水：“你去打探一下，此地知县官声怎样，方才那豪奴又是何人。”
易山道：“公子，这还要查？仆人都这样，主人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易兰台笑道：“不然，方才一路走来，此地尚属富饶，何况亦有恶奴瞒主，仗势欺人之事，不可冤枉了好人。”
易山心悦诚服。
易水领命而去，他个性较为谨慎，颇得易兰台信任。
坐在茶馆里，易兰台意态悠闲地喝著茶，易山忽道：“公子，这怎不是你平日的摺扇？”
易兰台一怔，发现自己方才拿出的却是莫寻欢那柄“谁许一生悠然”，不由微微苦笑。他轻摇摺扇，脑海中闪过那双与己酷似的眉眼，那副冷笑模样，还有那句一字一字咬得无比清晰的“独自莫凭栏”。
他和易山在茶馆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就见易水匆匆赶回来，一脸神秘兮兮的笑。
“公子，”易水行礼之后，告了罪坐下，“真不出公子所料，阳城的知县老爷倒是个好官，就是，”他忍不住笑，“那知县老爷，是个惧内的！”
易兰台也忍不住好笑：“这是怎讲？”
易水笑道：“这位知县老爷发妻早逝，府上是个姨太太当家，那姨太太又生了个小少爷，在府里说一不二。刚才那人，本是那姨太太的弟弟阎甲，仗著这点势力在阳城里横行霸道。那知县虽管过两次，那姨太太寻死觅活，又在他脸上抓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害得他几天不敢见人。”
易兰台笑著摇手：“好了好了，谁准你这般议论朝廷命官了？”
他也不多说，带著易山易水回到客栈。
当晚易兰台坐在窗边，凝神写著有关阳城一县的奏摺。
把阳城治理得如此富庶，县令显然是个有能力的官员。然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不能拘束家人，任其妄为，故而难以大用。此人任一县之长或许可以，再往上升，却又难了。
他放下手下的毛笔，思索片刻，终于又撕去了写完一半的奏摺，今日所见，毕竟还是耳闻为多，若因此轻易毁了一个好官的前程，也不妥当。明日还是先见过这位县令，再作安排。
易兰台正想到这里，忽闻窗外几声细弱的猫叫，白影一闪，一只猫轻巧地跳了进来。易兰台见它颈上宝光乍现，识得正是白日里那只猫，不觉好笑：“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白猫神态乖巧地凑了过来，一边摇著尾巴一边贴近他的手腕，忽然间它张开口，朝著易兰台的右手一口咬了下去！
这若是个人，别说是这般近的距离，就算是再突然的偷袭，也不能得手。然而动物却不同——人有杀气，而动物没有。
那一口几可见骨，谁也未曾想到一只普通的家猫竟有这般的力量。易兰台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左手一挥，白猫著地滚了出去，面上竟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即它头一歪，倒地而死。
易兰台疾点右手上几个穴道，却惊觉全身的内力不知为何竟顺著那个小小的伤口奔涌而出，他运内功相抵，却是愈抵愈烈，便如长堤上裂开一个缺口，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虽至此时，易兰台情绪仍是冷静，他静静思索自己所知的数种毒药，并无一种药效如此迅猛。虽不知端倪，然而他自不会束手待毙，当即盘膝而坐，右手食中二指捏了个剑诀，姿势怪异，正是师伯吴江传给他的“枫叶冷”内功，一股细细寒流自丹田处升起，缓慢向全身经脉运行。
随著这股阴寒之力流转，内力流失速度亦是逐渐慢了下来。
易山易水见自家大人饭也不出来吃，未免奇怪。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一阵叫嚷哀号之声，两人不由一惊，心道莫非来了土匪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易山道：“我出去看看，你保护大人。”说罢拿了把单刀，转身出门。
他这一去，未过多久，前院竟又传来火光阵阵，喧哗不断，有人大声喊道：“是戎狗，戎狗进城了！”声极惊恐。
“戎狗”乃是当地人对戎族人的蔑称。阳城位于北疆边境，虽然冲突不断，但前些年碧血双将连续大败戎族三次，戎族已然无力入关，怎会忽然间入侵这样一个在军事上全无地位的小城？
外面喊杀声音愈大，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易山自从出去之后一直未归，易水心下担忧之极，他不比易山尚有武功在身，暗道大人一个文弱书生，若是他们冲到这里来，又如何是好？
他急得团团乱转，忽一眼扫到小院中的水井，心中有了主意。
易兰台正在室内运功，此刻已至物我两忘之境界，外面一切声音情境都入不得他眼耳，偏是这时，有人将他一把抱起，向外就跑。他一口真气岔住，登时话也说不出，手足都动弹不得。
易水急急道：“大人，事急从权，你莫要怪我！”说著把他拖到水井边，以桶索系住他身子，咚的一声丢了进去。
冷水浸身，滋味委实不好受，这还在其次，他被易水一拖几乎走火入魔，刚刚勉强抑制住的内力霎时奔涌而出，十余年心血，竟毁于一旦。
井外打杀声音不绝于耳，易兰台再克制不住心神，终是晕了过去。
易兰台醒来的时候已近黎明，正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刻。
外面的声音已然停止，星月无光，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易兰台咬紧牙关，扯住桶索向上攀爬，此刻他身上内力已然消失殆尽，先前受伤的右手更是使不出半分力气，靠著一只左手，他好半天才慢慢爬上来。
小院中血腥气味浓重，易兰台踏出井沿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咬紧牙关，踉跄前行，摸索著来到自己的房间，点燃桌上的残烛。
光芒乍现，易兰台心头一震，只见房中一片凌乱，桌椅翻倒，床上的被缛被掀开，床板也被戳了几个大洞，自己的包裹却被随意丢在地上，里面的银钱仍在。
易兰台眉头一皱，但此时不及细想，他拿著蜡烛又向外走，烛光晃入院中，他忽觉胸口一滞，原来井边倒卧了一具尸体，竟是易水！
他心头剧痛，易水跟随他日久，为人谨慎细心，不料竟横死阳城。他勉强抑制情绪，上前查看，又不由一惊：“这，这是戎族刀法！”
易兰台武功虽失，眼力仍在，易水是被一刀致命，这一刀力大势狠，行凶之人有意掩饰自己刀法，但招式虽可掩饰，刀意却遮掩不住。
易山的尸体倒在院门前，依旧是被戎族刀法所杀，易兰台双眼一闭，再也控制不住，两行泪水滚滚而下。
他知道，此地再留不得了。
县衙的侧门处，有人不住敲著门，过了半晌，门里人提著一盏灯，睡眼惺忪地吼道：“谁啊？”
门打开一条小缝，两人打了个照面，一时间都怔了。
原来开门之人，却是白日里被易山打过的那个豪奴。此刻他也认出了门外的易兰台，双眼瞪得好似铜铃一般。
易兰台眉头一皱，他久经官场，自知这般小鬼最是难缠。便拿起官威，负手道：“我是当朝六品采风使，叫你家老爷出来。”
这两句话极有气派，若是京城中人见了，定然不敢小觑。无奈这豪奴不过是一个边疆之地的小人物，哪里懂得这些？他上下打量易兰台几眼，见他半身湿透，一副潦倒书生模样，冷笑道：“你是个官？那我还是皇帝老子呢！妈的你白天不是很神气吗？也求到老子头上来了？滚！”
这人正是易兰台，他此刻武功全失，被关在门外全无反抗之力，只得道：“我有要事，你莫要耽搁……”刚说到这里，忽听门里那豪奴大吼道：“来人啊，那群戎狗的同伙在这里！来人啊！”
易兰台印鉴在昨夜已失，无以为证，他一顿足，只得匆忙离去。

第三章 北域独行
再说悠然公子莫寻欢，他与叶云生旧友重逢，聚在客栈里吃酒。
莫寻欢包下了一个院落，神采飞扬：“叶子，今天算你运气好，我弄了只果子狸，早晨交代伙计炖上，还有一坛好酒，今儿可要一醉方休。”
叶云生见他兴致高昂，也笑道：“吃喝上我可不如你，看看今天是什么好东西。”说著走进正房，却见桌上摆著一口砂锅，揭开一看，只见汤清如水，肉烂似泥，一股异香引得人食指大动，不由赞了一句“好”！
莫寻欢拍了拍桌上一坛酒，笑道：“这个才真叫好。叶子，你尝尝。”
桌上尚有两只白瓷酒杯，胎薄如纸，叶云生便拍碎封泥，倾了大半杯酒出来。那酒是一种罕见的淡粉红色，娇丽如同少女面上的胭脂，衬在白瓷杯里更添动人之意，他忍不住便喝了一大口下去。
这一口酒喝下去方知大谬，那看似清甜的美酒入口竟如火烧一般。叶云生这一口酒喝得又多又急，哪敢咽下！只得半转过身，“噗”的一声把酒吐到地上：“阿莫，你这混蛋！”
莫寻欢拍手大笑：“我让你尝尝而已，谁让你大口喝的！”
他居然还振振有词，叶云生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免好奇：“这是什么酒？好冲的味道！”
莫寻欢道：“这是我从苗人的寨子里弄来的，名字叫做‘识不破’。”
叶云生凝神思考：“这酒名颇有禅意。”
莫寻欢笑道：“哪里有什么禅？这酒是用当地一种野藤上的果实所酿，那果子只有小指甲大小，外皮极是娇嫩易破，但若破损一点，便无法酿酒，因此得名。你莫看这一小坛酒，可不知费了多少人力。”
叶云生不由赞叹，莫寻欢又寻来四个下酒碟子，红的是宣德火腿，白的是盐水杏仁，紫的是江南醉蟹，还有一碟碧绿的野菜，却是那“识不破”的嫩叶腌制而成。
“识不破”酒味过烈，莫寻欢便向店老板要了壶当地的村酿兑了。
老友重逢，一杯在手，正是好时节。
两人谈谈说说，叶云生不觉便多饮了几杯，他撑著头，想到老友与天子剑相貌相似一事，而之后两人的态度，也令人诧异。他是个性情直率之人，便问道：“阿莫，我问你，你和那位易先生，莫非是旧识不成？”
莫寻欢坐在窗边，跷著腿，懒洋洋地向口中丢了一枚杏仁，又喝了一口酒，这才道：“哪有这种事，他是大名人，我怎有机会攀得上他？”
叶云生犹豫道：“可我看他对你的态度，却有些不同。”
莫寻欢笑道：“他怎样想，那是他的事，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道？”说罢大口喝了一口酒，赞道，“痛快！叶子，你怎地不喝？”
他这般说话，明显是不愿继续谈下去。叶云生也只得闭口不谈，他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不再提及此事。
月色如酒，“识不破”虽烈，却不及好友之间的意浓。兑到第四壶村酿之后，满满一坛的“识不破”终于也被喝了个乾净。叶云生不晓得，伸手还要去倒，却倒了个空。
莫寻欢大笑出声：“这样最好，酒喝到七分，是最妙的时候；若是醉到十分，话都说不清楚，有啥意思？叶子，你醉了没有？”
叶云生不如他酒量好，可喝的也没有莫寻欢多，他笑道：“这话我如何作答，你说我醉了，那便是醉了吧。”
莫寻欢大笑：“也罢，我也醉了。”
他坐在当地，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酒杯。叶云生看著他的样子好笑，他与莫寻欢相交日久，知道他这般神态定是有话要讲，暗道莫寻欢毕竟还是挂不住天子剑一事，又想：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莫寻欢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不料说的却是句全不相干的话：“叶子我问你，你说是血缘重呢，还是感情重？”
悠然公子忽如其来问了这么一句，叶云生不觉愕然，他出身江南君子堂，最重礼法宗亲，便道：“血缘关系自然重于一切，但情义亦很重要，譬如你我，虽非兄弟，却有知己之谊。”
莫寻欢笑道：“我却不这般认为，若无感情，血缘有何重要？要是我有一个血缘关系极近的亲属，但我们素不相识，更不曾有感情上的来往，那他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这番话惊世骇俗，叶云生面上变色，霎时全忘了易兰台之事，只道：“阿莫，你醉了，去休息吧。”
莫寻欢再度大笑，随手丢出酒杯：“是是是，我醉了，我这便去睡。”他一抬腿跨过空酒坛，挥袖间却撞翻了桌上的半锅残汤，沾了淋淋漓漓半袖子的汤水。他甩甩袖子，神色迷惘：“咦，这怎么弄的？”
叶云生少见他这般失态，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小子果然喝多了，便把包裹递他：“去换套衣服，这成什么样子！”
莫寻欢踉跄接过，把包裹在床上摊开，胡乱翻找。叶云生摇摇头，自去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刚捡了两个碗，忽听莫寻欢开口，声音却与以往大不相同：“叶子，那柄金明雪呢？”
莫寻欢平素最不在意这些外物，他若不提，叶云生几乎都忘了，便道：“我赠予易先生了……阿莫！”
只见莫寻欢脸色骤变，一只按在桌上的手青筋直蹦，片刻才道：“没事。”他哈哈一笑，“叶子，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拎起包裹，抄起月琴就往外走，连污了的衣服也不及替换。叶云生看出情形不对，叫道：“你等等，出什么事了？”可他晚上毕竟也喝了不少酒，此时酒劲发作，又被绊了一下，再抬眼时，莫寻欢已然不见。
莫寻欢跑得飞快，叶云生看著地上的空酒坛，茫然不解。
莫寻欢心急火燎地搜了三天，探知的消息却令他更为吃惊，据说有一伙戎族劫匪入城，劫掠了阳城一个客栈，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说真是盗匪，为何不劫商家，不去大阜，反要来这小小阳城一家客栈？莫寻欢心中思量，决意去探个究竟，刚到客栈门前，却见一人匆匆从门中走出，这人虽穿了身俗家衣裳，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之感。
莫寻欢暗自诧异，便悄悄跟随其后。又走了一段，一阵风起，那人衣衫拂动，露出内里一角杏黄剑穗，莫寻欢“哈”的一声，心道这人不是崆峒五大高手中的峻山道人吗？怪了，他跑到这里做什么？
悠然公子摸著腰间的银血霸王枪，心里面想：这件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又想：那易兰台现在到底在哪里？以他武功定然不会出事，莫非躲在哪个角落逍遥不成？
他这话，说对了一半。易兰台是“躲在某个角落”，可不是逍遥，是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天子剑连夜离开阳城，未行半日，已觉出身后有人追踪。追他的人个个武功不弱，他此刻武功全失，却硬是在北疆连逃了三天。
易兰台苦笑著想：自己能有这个能耐，还真得感谢自己那位师伯。
他出身无忧门，师父楚徭虽然侠义，个性却很恬淡；师伯吴江却喜四处游玩，他十三岁起就被吴江带著满天下乱转，又学了许多杂学。
他的师弟师妹年纪小了他一大截，对此十分羡慕，有一次易兰台在外足过了半年才回来，带回了一把海东青的羽毛，还有许多骨头雕饰分给他们。几个小孩欢呼雀跃：“大师兄，这次师伯又带你去哪儿了？”
“北疆。”易兰台微笑回答，那一年他十五岁。
“哇！”几个小孩一起大叫，无忧门地处江南，北疆于他们而言真是极遥远的所在。
“那里是不是很好玩？”
“师父说那里有很高的马儿可以骑！”
“我也想去！”
易兰台拍拍离他最近的小师妹的头：“好，以后我一定带你们去。”
几个小孩一起欢呼起来，易兰台微笑著放了一下袖子，挡住手臂上一条由肘至腕的伤疤。
北疆可能是挺好玩的，只是他可半点没感觉出来。吴江随随便便把他拎到了那里，也不等他感受一下北疆的风貌地理，便从身上抽了把匕首出来，随随便便地抛给他：“小子，接著。”又道，“北疆最近在闹狼灾，说是共有三伙狼崽子。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灭完了我来接你。”
说罢，他跳上唯一的一匹马，绝尘而去。
十五岁的易兰台站在白马撩起的烟尘之中，呛得不住咳嗽。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来到北疆，身上除了一把匕首之外别无长物（银两？火石？那是不可能的）。他孤零零地走向远方，寻找有人烟的地方。
天快黑了。
是的，天快黑了，而他的身后却跟了两个杀手，如同附骨之疽。
那两个杀手紧紧跟随，忽然间在路边的矮树上看到一片衣角。那是一种淡青色的衣料，多见于京中，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向前奔去。
又向前赶了一段路，两人再次在路口处看到一条相同的布料，于是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飞驰。
这次时间更长，天色愈暗，在一个岔路口处，两人停下了脚步。
两条路，两个方向，在左边的路口处，又多了一根青色布条。
若说前面两次还可用巧合形容，那这一次，却未免太凑巧了。他们追了三天，知道前面那人决非粗心大意之人，连续三次的明显线索，难不成这只是一个骗局？真正他逃向的，其实是右边的道路？
对比之下，左边的小路较为隐蔽阴暗，似乎更有利于逃亡，但焉知这不是其伎俩中的一部分？二人再度对视一眼，又看一眼两条岔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右边的那条小路。
天光幽微，这条路较为宽阔，亦无高大树木遮掩，一眼望去并无埋伏，两人在路上跑得飞快，其中一人忽然低呼一声，停下脚步，另一人诧异道：“怎么？”话音未落，他忽觉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两人急忙低头查看。却见地上散放著几块用皮子钉成的物事，上面几根铁钉钉尖朝外，虽说制作简单，却因其不反光，极易中招。若非这两人身份不同，穿的是迥异常人的厚底牛皮靴，脚掌都要刺穿一半。
二人闷哼一声，丢下那物事，虽然险险中招，却可证明那人确在这条路上。暗器既不能伤人，二人更不必顾忌，直奔至小路尽头，只见前方有一小块开阔地带，似有青衫一晃，两名杀手目光闪动，一跃向前。
他们行至一半之时，忽觉脚下一沉，原来那看似平常的地带竟是一小块沼泽，以二人功力本有脱出可能。偏在此时，脚下被轻微刺伤之处一阵麻木，整条小腿都动弹不得，竟是不由自主地直陷下去。
易兰台慢慢自对面走出：“抱歉。然而易山、易水之仇，却无不报之理。”若在一般人眼中看来，那不过是两个仆人，但在易兰台眼中，那二人陪伴他多年，已与家人无异。
两名杀手在沼泽中挣扎不已，却是越挣扎陷得越快，顷刻间已经到了腰部。易兰台左手抽出摇空绿，分别刺入二人胸膛。
虽有杀人之意，他却不愿以这种痛苦方式结束两名杀手的性命。
乌云散去，一轮明月在两具尸身滑入沼泽前照见他们面容，只见那二人眉深鼻挺，面部轮廓迥异中原人物，竟是两名戎族武士。
易兰台算到了两名武士必然会走右边的道路，算到了他们小中埋伏之后反而会因为轻敌而加速前行，算到了棱刺上的迷药效力虽不强，却可在快速奔跑下加速药力发作，自然，也算到了他们的结局。
十几年前，易兰台偶然发现了这一小块隐蔽林间的沼泽。当时他用手中的匕首向一名老猎人交换了那种棱刺的制作方法以及用草药提取迷药的方式，并用几乎与今日一致的方式在沼泽中消灭了第一个狼群，一伙只有五只，却凶悍异常的狼群。
那天晚上易兰台休息了半夜，三更天的时候，他忽然醒了过来。
天子剑虽失内力，直觉尚在。接近他的人确切地说只有一个，却是一位难得的高手。易兰台安静起身，悄悄钻进一旁的树林之中。
江湖有云“逢林莫入”，又兼月黑风高，那名高手虽没因此回避，却也加了万分的小心，加上易兰台对此处十分熟悉，竟也躲过了一整夜。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鸡鸣，易兰台蹑手蹑脚走出树林，向东北方而去。他的动作虽然已经竭力轻巧，可仍是被那名高手轻易发现。两人一个追，一个逃，未至天明易兰台便已被追上，站在一处断崖边缘。
断崖畔风声猎猎，易兰台见追杀他那人虽然穿著汉族衣衫，但观其兵刃形貌，亦是一名戎族武士，身份似是更为矜贵。
此刻两人距离愈近，一轮红日在二人身后喷薄而出，光芒绚丽之极，夺人双目。与此同时，易兰台纵身一跃，竟是跳下了悬崖！
这下那名高手也大吃一惊，易兰台一死不打紧，他尸骨无存可是麻烦。他几步上前，向下张望，却见悬崖下面云雾缭绕，不知深浅。
他皱紧眉头，正待寻一条路下去探查，忽又返回来：易兰台并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为何要跳崖？跳也罢了，为何要选择日出阳光最盛那一刻跳崖？这其中必然有诈！他冷笑一声，大踏步走了回来，巡视一圈，却见崖边一处死角地带，一把暗器出手，喝道：“出来！”随著他暗器出手，一袭青衫自崖边向下疾坠，这次却是货真价实地掉入了悬崖之下。
那高手不由大惊，他的目的是要擒住易兰台，那一把暗器也只是为了逼他现身，真掉下去了可就糟糕之极。悬崖又高又险，自此而下几无可能，他只得寻路绕往崖下，无论怎样，总要先找到易兰台的尸身再说。
断崖之下，一身湿淋淋的易兰台终于爬到了岸边。
好在他的记忆并没有出现失误，断崖还是当年的断崖，死角还是当年的死角，水潭也还是当年的水潭。
当年他借助沼泽地利，杀死了五头恶狼，却也引来了狼王的报复。
那头狼王年纪已老，却十分凶悍，北疆曾有数名猎人死在它手下。十五岁的易兰台手无兵器，两度伤在它的爪下。逼不得已，他用衣带拴住一处断崖处的树干下，自己伪装跳下，其实却是藏在崖边。
不料那头狼王亦是十分聪明，易兰台身形虽然隐蔽，却被它嗅到了气味，它一爪扫来，易兰台躲避不及，掉落悬崖，幸而下面却是个水潭，这才捡了一条性命。
此处悬崖虽险，其实下面却有一条隐蔽小路可以通往崖上，易兰台却不急著上去，他来到崖下一个山洞中，用外衫包了一包硫磺出来。
北疆地广人稀，五名戎族武士行走一天，终于见到前面有间大屋，一人上前探了一遍，啧了一声又退了出来，几名伙伴围上来：“怎样？”
“是个义庄。”那武士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义庄便是存放不知名死者尸体之地，多见于城市之中，不料在这偏僻之处也有一个。再见稍远处建了一所小屋，有烟气冉冉升起，想是看守人所住之地。
几名武士便即上前，三人依旧留在外围，一人留在门侧，一人做好防备之后把门推开，却见房内只有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再见他身前拢了一个火堆，一只野兔在火上烤得金黄酥脆，油脂不住滴入火堆之中。
那武士不由也咽了一口口水，却又见火堆前尚有一个包裹，包裹上堆著一件青色长衫，样式极是熟悉。他一惊，上前一步指著那衣衫连同包裹道：“这是哪里来的？”他在这些人中汉语说得最好，穿的又是汉人衣衫，那老者并未看出他身份，哑著嗓子答道：“一个客人留下的。”
那武士急道：“那客人呢？”
“他到外面打兔子，过会子回来。”老者答道。
武士大喜，急忙招呼其余几人进来。此处地势开阔，他们守在外面易被发现，便一并藏在屋中，只待易兰台归来。
过了片刻，火上的野兔已经烤好，香气四溢，老者指著那野兔道：“你们先吃，我去外面拿一坛酒。”
那兔肉实在是令人垂涎欲滴，几名武士忍不住都伸出手，任凭那老者慢慢向外踱去，只是他才走了几步，有人忽然一把推开了门。
老者一惊，脚步猛然停下。
门外共有两人，后面一人衣著与房中武士相似，打头一人地位却似较高，观其面貌，可不正是当时在断崖上追捕易兰台那名高手！
也难怪那老者大惊，只因他便是易容过的易兰台。
易容之术，最难并不在改变一个人的外形容貌，而在可以扮龙像龙，扮虎似虎。易兰台只在少年时学过一些粗浅的易容本领，骗骗他人倒也罢了，后进来那高手眼神既毒，又曾见过他，怎由得他不惊？
果然那高手甫一进门，一双锐利的眼睛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这时其余武士上前，向他说明目前状况。那名高手听了，颔首不语，忽又转向易兰台问道：“你是何人？”
易兰台心中更惊，低哑著嗓子道：“我在这里守义庄。”
那高手半信半疑地狠瞪了他两眼，终于又道：“你过来。”这已是有存疑之意，易兰台虽然站在门前，但他身无武功，纵是跑出门外又有何益？他脑子里急速转著念头，并未上前。
那高手疑心更重，正在局面一触即发之时，忽然有武士叫道：“副头领，那人来了。”从窗口望出去，果见远方有一个青色人影，愈行愈近，因离得远，却看不清那人样貌。
这下连那高手也不由凝神，易兰台怎能放过这一瞬之机，心道我便赌上一把，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算他赌赢，屋中几名武士怕惊动了那青衣人，并无人跟出。易兰台快走几步，来到附近一棵大树下，点燃了树下的引线。一缕火线迅捷无比地向小屋中蹿去。原来他事先早以山洞中带出的硫磺，加上木炭、硝，配出炸药藏在小屋之中。
偏偏在这时，那远方的青衣人不知怎的，忽然转身向反方向走去，屋中的武士大惊，哪还顾得上隐藏行迹，一个个都冲了出来。
若被这几人冲出，这一局就输了个彻底。危急关头，易兰台反倒笑了一笑，心道我便看今日会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这北疆！
这种索性豁出去的想法与他平日个性并不相符，就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生起这种念头。幸而就在这时，引线终于烧到尽头，一阵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响惊天动地。虽有两个武士已至门前，也都被炸飞出去。
这并非师伯吴江教他的本事，而是易兰台家传。多年前他曾用这一招，除去了北疆的两个狼群。只是那次之后他再未有机会用过炸药，数量控制略有差异。巨大的气浪连同他一并掀起，又重重地撞到了树上。

第四章 援琴鸣弦发清商
昏昏沉沉之中，易兰台似又回到了幼年时光。这次回到的却不是无忧门，而是他的本家。
他自然不是一出生就在无忧门的，甚至他也并不姓易。九岁之前，他姓莫，父亲乃是以品行高洁著称的两京大侠莫凭栏，武功高超，侠名远播，却又有一重外人不知的身份。
莫家本是前朝大族，男子累积军功，女子多入后宫为妃，易兰台的炸药所学就是他先祖传下来的本领。前朝覆灭之后，莫凭栏不忘旧日河山，入宫行刺，却为宫中护卫“十部轮回”所阻，死状极惨。之后朝廷震怒，将莫家满门抄斩，其时恰逢楚徭路过，救了年方九岁的易兰台。
之后楚徭收他入无忧门，见他剑法日益高明又不免担心，与吴江商量道：“阿易这般武功，将来必然扬名江湖，若是因此被朝廷发现，可如何是好？”吴江微一思索，随即大笑，说了五个字：“大隐隐于朝。”
因这五个字，易兰台武功初成后便去应考；也因这五个字，他一直闯到了皇帝的眼皮底下，当上了兰台御史，也无人怀疑他一字半句。
可是今天，他却莫名其妙地先失却武功，又被一众戎族高手追杀，一路逃亡过程中，易兰台几次想过：莫非是因为他身份泄露，所以才引来这许多祸事？思及此事，他忽又想到了那个与已容貌相似的莫寻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谁许一生悠然……他头疼欲裂，手指却猛地一动，惊觉自己已经醒来。
有人惊喜道：“你醒了？”这声音十分清越，彷佛掉到地上就会摔成几截，给人以极大好感。
易兰台睁开眼，见面前坐著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穿一件样式宽大的青衣，竹簪束发，面部轮廓生得并不十分端正，却是一张天生宜喜的春风面，眉梢唇角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挑，不笑时亦有三分笑意。加上她不施脂粉，亦无钗环，看上去却很像一个眉目细致的少年。再看周遭散乱摆放著许多棺材，空气中味道霉湿，原来竟是在义庄之中。
见他醒来，那年轻女子很是高兴，道：“老先生，你醒了？”
老先生？易兰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易容未卸，不由好笑。
但这是小事，他倒也不急著说破，以手撑地，意欲起身。那年轻女子见了，忙起身扶他坐起，倚著一口棺材靠坐。
易兰台活动一下手脚，觉得头脑虽然还有些昏沉，但并无大碍。他坐直身体，拱一拱手：“多谢姑娘搭救。”
那年轻女子笑了，一笑之间，那种少年般的俏皮神情更加明显：“您客气了，我不过是偶然路过此地，举手之劳而已。”
听她言道“路过此地”，易兰台霎时想到在最为危急一刻，远方出现的青衣人，心中暗叫侥幸，由衷道：“救命之恩，天高地厚。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日后也好报答一二。”
女子道：“老先生再这般说，我可真是无地自容了。我姓赵，名清商。不知您怎么称呼？”易兰台熟读典籍，脑中骤然浮现出魏文帝那一句“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心道这名字清丽哀婉，可与这女子的相貌气质不甚相符。听得她询问自己，便道：“在下易兰台。”他虽可捏造一个假名，却不愿在恩人面前隐瞒真实姓名。
这是近来江湖中最有名的名字之一，赵清商吃了一惊：“原来您是易先生，嗯……果然气度不同。”她本想称赞一句，无奈易兰台此刻易容成一个老者，又经历了一场爆炸，面上污秽不堪，胡须头发都纠结在一起，想要找一句不违心的赞美还真不容易。
易兰台自然听得出她的言不由衷，微微一笑，还未开口，赵清商忽道：“哎呀，水得了，您稍等一下。”说罢匆匆起身，从不远处的火堆上端下一锅水，左手腕上一个古色斑斓的汉玉镯子和锅沿碰得叮当作响。
她把开水倒入旁边一个木盆中，又兑了些凉水，端过来笑道：“先生洗把脸吧。”这倒是当务之急，易兰台含笑接过，赵清商又匆匆回到火边，不知捣鼓些什么。他便顾自除去假发假须，随即半转过身，洗去面上污垢，又将头发打顺，重新束好。
打理清爽，真有说不出的舒畅。易兰台抬起头，正要道一声“多谢”，忽闻到一阵清香，令人精神为之一快，在这义庄中却显格格不入。
这并非脂粉香气又或女子体香，而是他极为熟悉、偏偏这些天又一口尝不到的茶香！
易兰台愕然抬首，却见赵清商拿著两只小巧的竹根杯，竟泡了两杯茶出来！她笑道：“易先生，请喝杯茶。”说著递过一只茶杯，抬头却骤见一张斯文洁净的面孔，大是吃惊，手中的杯子便直直掉了下来。
易兰台伸手一抄，笑道：“这是今年的雨前？真是好茶。”
赵清商出了一口气：“易先生……易公子您可真懂茶。”
二人对面而坐，易兰台一生境遇虽多，可在棺材环绕之下，与一名妙龄女子一同品茶却也是平生首次。赵清商却是一脸享受，半闭著眼睛捧著杯子，彷佛这是世上最后一杯茶一般全心享受。
一杯茶尽，清淡香气弥漫于唇齿之间。易兰台骨子里不脱大家公子习气，便赏鉴起那杯子，见两只竹根杯大小虽然相仿，却并非一对，自己手中的杯壁上刻的是一幅“刘阮入天台”图，赵清商手中杯子上刻的却是一幅云萝山水，但两者雕刻均是十分精细，显是名家之作。
赵清商见他注视，便笑道：“有人讲这是三松先生的作品，我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不过很是轻便，便一直带著。”
三松先生名为朱三松，是当时有名的竹雕家。易兰台又看了一会儿，道：“三松先生虽是喜用竹根雕刻，这却不是他的作品。”
赵清商笑道：“那也没关系。”说著又为易兰台和自己各倒了杯茶。
易兰台笑道：“从雕工笔法来看，这更似三松先生祖父松邻先生之作。”朱松邻创竹雕嘉定一派，是了不起的大家。赵清商笑逐颜开，喝得更是有滋有味。
易兰台看她神态，深觉这年轻女子真是有趣，他慢慢啜饮著杯中清茶，却听外面雨打铁马儿叮当，风韵清越，不觉怅然抬头。
北疆雨水本少，这一场雨不知是何时下起的，潇潇不绝，比起江南的细雨飘拂又是一种韵味。易兰台自从来到无忧门后，极少回忆到旧时光景；入朝为官后金马玉堂，更是将昔日回忆紧紧收藏，偏偏在这一时分，面对著北疆这一场淋漓尽致的雨，这一只旧日烟云的竹根杯，这一杯清淡如水的雨前茶，还有这一个少年般的女子，他竟然想起了莫家。
那是在前朝富贵五代的世家：老宅里常年不开正门，地板沁凉，房间里有浅淡的薰香；易兰台还记得厅堂里那架用云母石镶嵌的屏风，还有从小在他身边服侍的两个侍女，一个叫小苹，一个叫小鸿；那间设在西厢的书房，他四岁在书房里开蒙，八岁时已习得一手松雪体……
不思量，自难忘。
他收敛思绪，忽听雨中似乎又多了一种声响，心下暗惊，匆忙间一手拉下身上外衣扑灭火堆，另一只手则把手中的竹根杯向外一掷。
这一掷准头十足，反应奇快，然而仅此而已，他身无半分内力，掷杯的右手更是远较一般人软弱，竹根杯没飞多远，便直直坠落下来。
就在这一时分，一道银电自半空掠过，正击在那只杯子上，竹根杯向外疾飞，撞在窗外飞进的一把飞刀之上。飞刀将竹根杯刺个对穿，劲犹未绝，带著杯子刺到一口棺材上，刀柄上一束紫青穗子犹在颤动。
看到这柄飞刀，易赵两人同时一惊，异口同声道：“追风刃！”
这追风刃在兵器谱中排名第九，一手飞刀天下扬名，人送绰号“江北第二”，性情骄傲之极，为人却在正邪之间。易兰台苦笑一声，心知这个煞星多半也是自己招来的，著实对不住这位赵姑娘。正寻思到这里，却听赵清商惋惜道：“可惜了这杯子。”虽是这般说，口气中并没有当真抱怨的意思，她又笑道，“易公子，既是你在这里，倒可不必怕他。”
从正常的道理看，兵器谱上排名第一打败排名第九乃是无可非议之事，无奈此刻情形……易兰台叹了一口气：“抱歉，我内力已失。”
赵清商一怔，方才那一掷她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不料到真实情形竟是如此，忙道：“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
下半句话尚未说完，易兰台忽然拉住她一低身，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又一把飞刀贴著赵清商头发直飞过去，束发的竹簪都被削断。
此时义庄内火堆已灭，外明内暗，雨声又大，不料追风刃飞刀仍是精准如斯！幸而易兰台武功虽失，耳力经验仍在，这才逃过一劫。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心知这一劫非比寻常，但再没有连累他人的道理，便提声喝道：“追风刃前辈，你要找的人可是在下？”
以他身份，追风刃实在当不得这“前辈”二字；但若从他年纪看来，这一声称呼倒也当得。果然追风刃听得内里传来声音甚是年轻，便不再发出飞刀，一时间只闻风雨大作，不绝于耳。
易兰台一振衣衫，长身而出，生死时分，他风度丝毫未减。临行前朝赵清商方向微微一笑：“救命之恩，他生定当结草衔环。”
门外铁马声响连环不绝，一个蜡黄面皮的老者站在雨中，此人浓眉、鹰勾鼻、细眼、大胡子，一身西域装扮，腰间一条带子乃是黄金打造，上面镶嵌百宝，雨水中一片光华灿烂，衬著他一个肥肥重重的肚子，倒似一个西域大贾，谁能想到他便是闻名江湖的追风刃？
雨声不息，追风刃衣履尽湿，水珠子顺著须发直流下来，一双细眼却如沾了水的雪亮刀刃一般，莫可逼视。见到易兰台出来，他把大胡子甩了甩，道：“找的就是你，这般大雨天，还要劳动我老人家。”他上下打量了易兰台几眼，忽地十分惊讶，“你这小子，原来并没有内力！”
追风刃纵横多年，江湖经验何等丰富，看出这一点后不由恼怒：“这也用我出手？你识相点，跟我走吧！”
易兰台苦笑一下，此时就算他智计百出，一时却也无法可施，但有一件事他心中始终不明，便道：“追风刃前辈，你为何要寻我？”
追风刃板著脸：“那些戎族人因何找你，我也便因何找你。”
这话依然不得要领，易兰台苦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平常人，实不敢当此青眼。”追风刃大胡子一抖：“你是平常人么？我看不见得！”
他说的倒也没错，易兰台不好申辩，又问道：“追风刃前辈，你本是西域高手，为何却要相助戎族？”他随口而言，然而这句话却似对追风刃刺激颇多，这名西域高手把大胡子猛地一抖，大声道：“与你何干！”随即把脸一板，“看在你是晚辈，便让你先出手吧！”
他义正辞严，易兰台哭笑不得，只是话音未落，便听得义庄内有人道：“前辈，尚有一位晚辈请见！”声音清越，如玉磬击金钟，大雨中一道青色人影倏地一晃，轻飘飘掠到了易兰台身旁，随后行了一礼：“沧浪水门下弟子赵清商，见过追风刃前辈。”
直到此时，瓢泼一般的大雨，才哗啦啦地浇到了她的身上。
易兰台吃惊之极：“赵姑娘……”
赵清商抬头看他，忽地俏皮一笑，一双眸子里清明不减：“易公子，我没有看著你一人对敌的道理。”
易兰台心头剧震，江湖中最重是一个舍生取义的“义”字。而他一生中，除了师父楚徭，竟还有面前这个年轻女子，能以这一字对他。
他转头望去，赵清商笑吟吟地看著他，自是不知这一句话在易兰台心中造成何种深重影响。追风刃却有些不耐，他打量赵清商一眼：“你出身沧浪水？是谁的徒弟？”忽地看到她手腕上的汉玉镯子，一怔道，“掌门信物，你当了掌门了？松仪呢？”
“沧浪水”乃是武林中一个剑派，百余年前，这一门派中曾出过一名叫做殷浮白的剑客，手中一把流水剑横扫江湖七大剑门，声势一时无双。但殷浮白年纪轻轻便即过世，之后沧浪水一派虽已颓败，但总没有让一个年轻女子担任掌门的道理。
赵清商沉肃了神色：“先师松仪已于七年前过世。”却并未否认自己出任掌门一事。追风刃听了，长吁短叹，颇有伤感之意：“我和你师父……”他算了一番，“十年前见过一面，他的剑法倒过得去，为人也很好，竟然就死了，唉……”忽地又转了话题，“怎么，你是要为这小子出头？”
赵清商笑道：“正是。”追风刃沉吟道：“你也是个晚辈……罢了，我有个规矩，不论何人，只要能接下我七把飞刀，就可自行离去。看在你是松仪的徒弟份儿上，你若能接我五把飞刀，就带著这小子走吧。”
这要求看似宽仁，其实不然。自江北陈碧树身死之后，飞刀一术，再无人能与追风刃争辉。况且他方才见过赵清商身法，知这女子武功虽然不弱，但若说躲过自己五把飞刀，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赵清商又笑道：“您可是前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如此，我便应下了。”她虽如此说，手指也不禁微微颤抖。
追风刃看出她心思，心中暗道：“这小姑娘不过强撑，我不取她性命就是。”想到这里，正要出手，却听对面的易兰台道：“且慢！”
追风刃一怔：“你又有什么话说？”易兰台道：“我想请前辈更改一下约定，若是我二人同时应对，接前辈七把飞刀，便听凭我们离去如何？”
他并无内力，追风刃也不担心翻出什么花样，便道：“可以。”
赵清商不明所以，心下担忧。易兰台走近两步：“赵姑娘，借一步说话。”他身形高挑，两人并立，赵清商只到他下巴高度。易兰台便低下头，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清商揉揉发红的耳朵，一挺身子：“前辈，请出招吧。”说罢迳自站在当地。雨水浇湿她一身衣衫，也显出她身上并未携带兵刃。
追风刃心中小有不满：“这小姑娘，太也狂妄！”他身不动，臂不摇，一柄飞刀不知从何处倏地飞出，穿破层层雨雾，刀身上竟然全然未沾雨水，直向赵清商咽喉袭来！他自恃身份，便未向易兰台出手。
只是他飞刀甫一出手，易兰台手一扬，一颗石子也随即飞出，准头之足，便似事先得知飞刀将要袭往何处一般。
那颗石子刚刚出手，赵清商也已发动，她右手在腰间一按，一柄软剑如同灵蛇出洞，骤然现于雨中，随后一击石子，只听风声尖锐，石子与飞刀两两相撞，大雨之中火花四溅，两样暗器竟一同倒飞出去！
这柄软剑正是在义庄中助了那茶杯一臂之力的银色光芒，而这两人合力之招，却与义庄中那一招一般无二。赵清商借助易兰台的眼力经验，联同自己的剑法，堪堪躲过了这神鬼莫测的飞刀神技。
单要是躲过，倒也罢了，但这两人却是打落了追风刃的成名飞刀！追风刃不由大怒，未及第一把飞刀落地，手指微动，又一把飞刀如同电闪，雨水中一亮，便已激射出去！
只是这一把飞刀命运与前一把并无区别，他快，易赵二人更快，易兰台反应迅捷，赵清商软剑更敏。眼见这一把飞刀再度落地，追风刃手指又动，三把飞刀同时飞出，两把袭向赵清商天灵、心脏，第三把却是向她后心而去，角度之刁钻、用力之巧，令人全然无法想像。
这一次易兰台也未曾想到，只打出了两颗石子，赵清商软剑再挥，眼见第三把飞刀就要触及她后心，却听易兰台喝道：“背剑！”
赵清商这柄软剑刚可断金，柔则若水。内力到处，软剑已经自行回转，绕成一个弧形，大雨中两道银光一碰，堪堪挡住这惊险一刀。
迎面五刀均被打落，追风刃怒意更甚，直是将面前这两个青年视为平生大敌。这次他探手囊中，两枚飞刀一先一后，一快一慢，在雨中笔直地向二人飞来。
在他飞刀刚刚出手之时，两颗石子也一并发出，赵清商银刃再挥，不料第一颗石子刚刚撞上第一柄飞刀之时，第二柄飞刀忽地加速，更于半空中拐了个弯，直奔赵清商胸口而去！
这才是追风刃的成名绝技，赵清商实未料到这一层，就在这时，易兰台忽从地上抄起一物，挡在她身前，“扑”的一声，飞刀直没入柄，竟是他从地上抄起的一块棺材板。
要不是身在义庄之外，真也难找到这种抵挡之物，这一招与其说是易兰台的风格，倒更像是莫寻欢那个浪子会用出的招式。易兰台道了一声“罪过”，放下那块棺材板，自己也诧异怎么用出了这样一招。
追风刃却被他这个近似无赖的举动气得眼冒火星，大胡子连同腰间的黄金腰带一同抖动，竟忘却七刀誓言，又一柄飞刀倏地飞了过来。
易兰台因分神思索，并未留意。幸而追风刃毕竟是一代名宿，无法当真偷袭。他这一刀乃是打在棺材板上的飞刀刀柄之上，因为力道巧妙，竟撞得前一把飞刀刀身与刀柄分离，迸出的刀尖直向易兰台而去！
因为距离太短，易兰台全然不及反应，危急时分，又一道短促银光划破雨幕，当的一声两相撞击，那截刀刃滑落积水之中，波澜未起。
这一招速度奇快，但追风刃与易兰台眼力又岂同凡俗，忍不住一同叫道：“寸灰剑！”
寸灰剑法湮灭百年，却是当年沧浪水一门中殷浮白的成名剑艺！
自来拳脚兵刃，多是在一定距离内方能发挥威力。少有听说幅度虽小，却极强劲的武功。试想一把剑挥出一尺击出，与挥出一寸击出，威力岂能相提并论？后世有少数拳法，如咏春等可在短距离内产生极大爆发力，但以兵器在寸许之地发挥无上威力者，却唯有寸灰剑法。
自从殷浮白过世之后，寸灰剑绝迹已近百年，未承想今日竟在一个年轻女子手中见到。难怪赵清商肯订约，原来她竟有这般出色剑技！
银色光芒在雨中打个回旋，赵清商还剑腰间，抬起头微笑一下，一双眼眸寒气逼人：“前辈，是您输了。”说罢忽地一低头，一口血直喷到地上，丝丝融入雨水之中。
易兰台一惊，伸手欲扶：“赵姑娘！”
赵清商一抹唇边血渍，又站直了身子，只当吐那口血的不是她本人一般，又道：“前辈，先前的约定，算数不算？”
追风刃在发出第八把飞刀时便已后悔，他生性骄傲，却也认账。当年他号称“江北第二”，但当飞刀排行江北第一的陈碧树过世之时，他仍坚持这一称号不变。他不收回飞刀，也不抹脸上的雨水，冷冷道：“老夫无能，你们去吧。”
赵清商却又道：“前辈先前说是七刀，可却多发了一刀，这是怎么说？我看前辈那边拴了一匹马，不如便抵了这一刀如何？”
这个说法可比易兰台那一棺材板要无赖多了，但追风刃实视第八刀为平生污点，哪肯与她斗嘴，不耐烦道：“拿去拿去！”
赵清商抓著易兰台手臂，便向拴马处走去，虽在大雨之中，易兰台仍觉她手掌冰得吓人，心知有异，反手支撑著她慢慢向前走去。
尚未走到马前，身后忽又传来追风刃的声音：“青年人，我不知你犯了什么事，但你惹上了燕岭三卫，只怕一个沧浪水也救不得你！”
易兰台脚步未停，心中一凛，燕岭三卫是戎族皇室的贴身护卫，戎族高手大半跻身其中，轻易不肯出动。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招得他们越界来到北疆追杀？
大雨滂沱，一骑载双人疾行其中。
在马上赵清商两度吐血，鲜血沾在青衣之上片刻又被雨水冲去，易兰台对此并不知情。雨夜之中，又如何寻找休憩之处？
赵清商勉强抬眼，低声道：“向东……二十里处有个招福客栈。”
易兰台一勒马缰，扶稳了马上摇摇欲坠的赵清商，向东疾驰而去。
北疆的客栈，可不似江南或京城那般齐整，这间客栈前面大堂里吃饭，后面隔出房间住宿。因外面下了大雨，厅堂里挤挤擦擦的都是人，酒肉气息、雨水潮气混著人身上的汗味儿在一起，令人难以呼吸。
易兰台系好马匹，赵清商神志不清地靠在他怀中，呼吸灼热，身体软绵绵的彷佛猫儿一样。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扶著站立不稳的赵清商走到柜台前：“老板，我要两间上房。”
老板是个北地彪形大汉，看上去手中更适合拿刀而不是算盘，他粗声大气道：“只有一间房。”又道，“你们小两口，要两间房干啥？”
“小两口”三字一出口，易兰台脸上也不由飞红一片，他虽是江湖儿女，可也是孔孟子弟，半晌方道：“那便是一间，请带我们去房间。”
老板把算盘一放，道：“俺们这里规矩你不晓得？住店须得先给银子，这里住一宿是三钱银子，饭钱合在里面。你们要住多久？”
易兰台道：“先住一晚。”他伸手入怀，却尴尬不已，原来他身上的银钱在爆炸中不知掉落到何处，莫说三钱银子，连三个铜钱也拿不出。思量一番，身上值钱的物事只余下两把佩剑，摇空绿是师父所赠，只得将叶云生所赠的金明雪拿出：“以此抵房钱可否？”
金明雪装饰华丽，上面金丝镶嵌，珠玉相连。老板拿来看了一番，又用牙咬了咬，道：“这却是真货，我看要值五两银子。”说著从柜台下面拿出四两多银子，一大把铜钱递给了易兰台。
这老板虽不识货，却也实在。易兰台接过银子，也不分说，便跟著一个伙计来到了房间，见这里名义上虽是上房，其实布置得十分简陋，青布帐子，黄土地面，好在还算整洁乾净。伙计离开后，易兰台放下赵清商，搭她脉搏，这一下又是一惊，原来赵清商体内经络全乱，六脉皆伤。他粗通医术，心道这女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症候，脉象怎么古怪如此？
他正要再搭一次脉，赵清商忽地悠悠睁开了眼睛：“我身上有个孔雀蓝的瓷瓶，里面有药，吃三颗……”说到这里，不住喘息。
易兰台急忙去找寻，先打开赵清商随身携带的包裹，见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服，少许银两，几个油纸包，三本书已被雨水打得透湿，一本是唐传奇，一本是诗集，还有一本竟是八股文选，纵是他心事重重，也不由好笑，心道这女孩子兴趣真杂。
此外虽还有几个瓶罐，却并无她所言的孔雀蓝瓷瓶。他道一声“得罪”，又将赵清商怀中杂物一并取出，见是一枚青田石印章，一只黄杨木雕成的猫儿，再有，便是一个孔雀蓝的小小瓷瓶。
他取出三颗药丸，自桌上茶壶中倒了水，服侍赵清商吃下。说也奇怪，这药吃下不久，赵清商呼吸便平稳了许多，不再吐血，额上冷汗也不见了踪影，又过一会儿，竟是慢慢睡著了。
易兰台心中诧异，这是什么药如此灵验？但此时顾不得这些，两人的衣服都还透湿。他又来到前方柜台，请店主妻子帮忙烧水换衣。
那店主妻子是个与她丈夫一般粗壮的大脚妇人，笑道：“你这秀才，自家老婆自己还不会服侍？”
易兰台只得道：“我手脚粗重，还请大嫂帮忙。”说罢递过一小块银子，那妇人不接：“这点子事，不用你的银子！”说罢迳自进屋。
此刻雨声已经小了许多，犹自淅淅沥沥，前方隐约传来划拳吆喝的声音，平添几分烟火气息。易兰台借了一套衣衫更换，又要了一个火盆，在廊下烘烤著换下的衣衫，回忆起这数日来经历，只觉恍然如梦。
待那妇人整理完毕，易兰台这才走入房间，见赵清商在床上睡得安稳，又放心了许多。他向伙计要了一壶热茶，用衣服裹好放在床边，这才披了一件外衣伏在桌上，这一日来奔波劳累，不久便沉沉睡去。
夜雨敲窗不息，他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半夜里听见赵清商在枕上辗转，模糊中似乎说了个“渴”字，便起身扶她坐起，先倒了杯温水要她漱口，随后用温水把茶杯荡了一荡，这才倒了杯茶服侍她喝下。
易兰台从小被服侍长大，对这一套十分熟悉，赵清商直到喝完了茶，才完全清醒过来，见是易兰台在身边，很不好意思，说了一句“多谢易公子”，便转过身去，拿被子连头带脸一起蒙上。
易兰台有些好笑，把被子从她头上揭下来：“小心闷到。”
赵清商“嗯”了一声，便闭眼装睡。
窗外细雨绵绵，一夜无话。

第五章 麒麟鬼
次日清晨，天清日朗，昨夜一场大雨却似梦中一般。易兰台但觉心旷神怡，转身却见被缛零乱，包裹仍在，人已不见了踪影，不由一怔。
便在这时门声一响，赵清商提著一个小包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初升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颜色虽然苍白，但神情动作却已与常人无异。看到易兰台，她有些不好意思，把小包向身后一藏，道：“易公子，早。”
易兰台只作未见，笑道：“赵姑娘早，身体还好么？”
赵清商道：“已经没事了，多谢……哎呀！”原来那小包未系紧，里面的东西哗啦啦都掉到地上，易兰台定睛一看，竟是一地的小银角子。
这些小银角子十分琐碎，捏在一起估计也不过三两多银子。眼见事情败露，赵清商索性全盘托出：“刚才出去了一趟，做了点不要钱的买卖。”又道，“我在这客栈里转了一圈，住的都是些客商，怎么下得去手？只得一人身上拈这么一小块银子，料想他们也还损失得起。”
易兰台不觉啼笑皆非，其实他师伯吴江当年便是个大大有名的黑道人物，因此他并不特别忌讳这个，只道：“事急从权，也没什么不对。”
赵清商便笑了。
这一边易兰台洗漱完毕，却觉又一阵茶香飘入鼻端，抬头一看，那边赵清商像模像样地拿出茶具茶叶，又泡了茶出来。
易兰台坐在窗下，觉得有趣，笑道：“这次不是雨前，是君山银针？”
赵清商一笑点头，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因竹根杯只余一只，这次易兰台用的是先前她用过的云萝山水，她自己用的却是店家的瓷杯。
易兰台接过茶杯啜饮一口，银针不似雨前那般淡雅，滋味甘醇甜爽，清晨饮来，更有清鲜之感，不由得连声称赞。
赵清商喝了一杯茶，忽地问道：“易公子，你虽说没了武功，却能判断出追风刃的飞刀去向，可真了不起，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并不追问易兰台为何失了武功，又为何遭遇燕岭三卫这般大有来头的对头追杀一事。须知人皆有好奇心，她年纪虽轻，却懂得尊重他人隐私。易兰台便道：“说穿了也没什么。追风刃虽然身躯不动，但他手背肌肉总是要动的，看他哪一条肌肉活动，便可判断出飞刀来向。”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其实不易，是时大雨滂沱，两人距离又远，易兰台竟能看出追风刃肌肉变化，又能及时反应，实是一等一的本事。
赵清商自是懂行之人，叹道：“就凭这份目力经验，你也不愧天子剑之名了。”不由想像著易兰台用剑时的光景，十分向往。
两人谈谈说说，一时茶尽，便一同去前面用餐。
因饮茶耽搁了一段时间，这时前厅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两人正要落座，斜刺里忽地冲过一个疯老者，口中不知呼喝著什么，直奔二人！
这疯老者来得忽然，易兰台伸手扶住他，见这老者穿了一件揉得乱七八糟的道袍，一张脸上满是污垢，神情痴傻，心中十分不忍。
那疯老者身后原本跟著两个伙计，此刻也已赶到，道：“对不住啊客官，这疯老头成日里在这儿乱转，粘的狗皮膏药！”说著伸手便去拽那疯老者。易兰台急忙伸手拦住：“他是老人家，又何必如此？”
这时赵清商已及时递过一小块银子，笑道：“两位大哥，劳烦你们带这位老人家去吃些汤水。”
疯老者欢喜雀跃地跟著伙计走了，两人也各要了一份早饭。吃罢，易兰台想到昨夜赵清商手中惊鸿一现的软剑，心生向往，便道：“赵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借你的软剑一观？”
赵清商笑道：“易公子客气。”自腰间连鞘一同取下，递与易兰台。
昨夜里光线幽暗，看得并不分明。此刻易兰台拔出软剑，见剑身又薄又细，轻轻一动便颤动不已，又见剑身虽软，剑刃却十分锋锐，灿烂天光之下，剑刃中更似有水光隐隐流动，铸剑师之妙手神工，令人叹服。
他还剑入鞘，见这剑鞘也与众不同，又薄又韧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皮，外表倒似一块青布。上面用丝线绣了花纹，又有两个篆字“止水”。
赵清商道：“这把剑名为止水，殷前辈二十岁之前用的便是它，后来才改用流水剑，剑鞘则是他用在北方冰海里捕捉的一种奇兽所制。”
殷浮白以沧浪水剑法与流水剑成名，天下皆知，但止水一剑易兰台却还是第一次听闻，便又细细赏鉴了一番。待他看到剑鞘上花纹时，却有些诧异，端详一阵：“奇怪，这花纹怎么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赵清商听到这句话，却十分留意：“易公子，你可从中看出什么？”
易兰台道：“赵姑娘，或者是我想得太多。但我看这上面的花纹，倒好似北疆某一处的地形一般。”
赵清商眼神一亮：“正是！这正是北疆一处的地图，我也曾询问当地人，但他们都不晓得，易公子可能看出端倪？”
易兰台沉吟不语，原来他看这丝线形状，与他少年时躲避狼王的断崖，即前几日诈死逃脱燕岭三卫的追捕处十分相似，然而有些地方却又与他印象中全不相符，因此心中疑惑，不能确认。
易兰台正思量间，方才那疯老者吃完了饭，满厅里乱跑，看见两人在这里说话，也便跑过来，忽地他用手一指剑鞘上以白色丝线挑绣的一处，嘻嘻笑道：“深……深沉雪！”
一语既出，两人脸色皆变。赵清商忙道：“老先生，您可识得此处？”
那疯老者呆呆看著她，忽然间面色大变，转身欲跑：“你们要和我抢宝藏，走开，走开！”赵清商伸手阻挡：“老先生，留步，我并无恶意！”一语未了，那疯老者忽然转过身形，反手赵清商手腕搭去，招式巧妙之极。赵清商猝不及防，竟被他三根手指搭住手腕。这一搭之下，再难挣脱。
易兰台霍然起身，道：“五云缠腕手，您是华山派哪一位道长？”
听得“华山”二字，那疯老者忽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追之不及。
易兰台叹了一口气：“这老人甚是可怜，不必追了。赵姑娘，我已经知道这张地图画的究竟是何处了。”
就在易赵二人避于客栈之时，燕岭三卫中又有一队人，乔装成汉人一路追了下去。这一队共有九人，个子不高，身材均甚健壮，身后各自背著一个扁平革囊。正走在路上，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首领把手一挥，其余八人一同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如若一人。却听这一阵笑声之后，继而又有一个人拍手唱歌，众人听他唱的乃是：“古冢密于草，新坟侵官道。城外无闲地，城中人又老。”
被派到北疆这些卫士多通汉语，听得这一曲意境荒凉，歌声却极欢快，恰成对比。一个碧衣人拨开枝叶，长身而出。这人身上的衣衫甚是特别，浅碧色布料中间还织了银丝，阳光之下，闪耀如同鱼鳞一般。再看他面上却罩了一个白银面具，额头的部位又镶了一颗春水色的碧玺珠。光天化日之下，看上去十分怪异。
凝视了那面具半晌，首领终于惊诧道：“麒麟鬼！”
麒麟乃是珍贵灵异的瑞兽，一个“鬼”字却又有阴暗诡异之意，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说的乃是一个人，一个近几年来闻名戎族的人。
这个人几年来刺杀过戎族的将领，盗过皇族的财物，有一次还烧了一个戎族卫队的营房——那只是个普通营房，谁也不知他烧它为了什么；又曾先后找过三个戎族的高手决斗，杀了一个，废了一个，又放了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也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
见过他的一半人，都已经死了。另一半活下来的告诉其他人：那个人，面上戴著一副镶著碧玺珠的白银面具。
他是本领高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麒麟，也是残酷恶毒、百无禁忌、彷佛从地狱中走出一般的恶鬼。
那碧衣人听得首领言语，拍一拍手，笑道：“好眼力啊好眼力，我就是麒麟鬼。如今让我也来猜上一猜，你们莫不是燕岭三卫？”
能猜出燕岭三卫的身份自不寻常，然而在戎族人眼里，麒麟鬼神秘莫测，猜出这一点并不稀奇。首领手扶身后革囊，喝道：“麒麟鬼，你要……”“做什么”三字尚未出口，麒麟鬼忽地欺身向前，光天化日之下，身形真如鬼魅一般。那首领只当他要对己出手，手探囊中，取出一柄大斧。然而那大斧尚未挥下，麒麟鬼却已在即将接近他时向右滑出三尺，一把匕首无声无息地自袖中探出，已经刺进了右侧一人的胸口。
这一变化真是神鬼莫测，没人想到他会在首领说话时就已动手，更没人想到他下手目标又非首领。被他一匕首刺死那人武功不弱，却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丢了性命，真真是死不瞑目。
众人虽知麒麟鬼不是善类，却也没料到他竟骤起杀人。那首领退后一步，口中以戎族语呼喝一声，八人迅速排成一个方阵，横三行，竖三列，因先前被麒麟鬼杀了一人，方阵中间却是空的。
首领再度呼喝一声，八人一同从身后革囊中取出一柄大斧，式样一般无二。这柄大斧比寻常江湖中人所用的斧头还要大上一倍，更似骑兵所用的长斧。斧上锋刃雪亮，虽然只有八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
这个阵势就连麒麟鬼也没有见过，他“咦”了一声，抱著手退后了一步，似是颇有兴趣。
首领三度呼喝，这次方阵齐齐向前，当先的三人举起大斧，向麒麟鬼头上猛劈下来。这三斧力有千钧，麒麟鬼侧身滑步，向左侧闪去，百忙之际尚不忘袖中刺出一匕首，这一次却是向正前方的首领刺出。
然而当他绕到左侧之时，左侧竖列的三把大斧却又一挥而下。而他先前刺出的匕首则被后面一行的斧头隔开，仅在那首领身上留下了一道细小伤痕。这还是因为中心位置少了一人，防守不够，否则的话，连这一道伤痕也未必能留下。
麒麟鬼一次试探不成，手中匕首迎风一展，不知怎的竟成了一把三尺来长的青锋剑，他身形出没如电，只听一阵声响不绝，如琵琶弦上的轮指，原来在这顷刻之间，他前后左右，已经各自攻出了十六七剑！
声音忽绝，麒麟鬼一个空心斤斗倒翻了出去，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再看那大斧方队，却也无一人受伤，这一轮疾攻下来，大斧方队以简驭繁，虽然并无什么巧妙招式，却抵挡住了他这一轮快攻。
麒麟鬼双手一合，那柄长剑再次变为匕首，被他随手收入袖中。这次他空手上前，招式一展，竟是武当的太极拳法。
武当与少林两派并称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太极拳法自是非同凡响。这套拳法讲究的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自己用力虽不大，却可导引对方千钧之力，实是应对这大斧的妙招。再看麒麟鬼这几式拳法神似而形非，偏偏又颇有效用。若是只有两三人，只怕早被他打倒在地了。
前后共用了十招左右似是而非的太极拳法，麒麟鬼再度跃出，自己摇头道：“不对，不对……也对，也对。”
诸人听他一番自相矛盾的话，因有先前一人被刺经验，担心他又在使诈，也不接话，只听这麒麟鬼道：“用这太极拳法是对的。可惜我学得太不到家，若是武当掌门在这里，也就好了……唉！”他叹一口气，声音未绝，一道银鞭破空而出，直向众人袭来！
这一次方队诸人都有了防备，但这银鞭极细，并不似先前兵器便于防御。两柄大斧同时挥出，银鞭却似灵蛇一般沿著中间缝隙钻入，如同江中水波，颤抖不已，“啪”的一声，已在其中一人身上抽了一记。
这一记力道不小，但这八人身形均甚健壮，虽然中招，也只踉跄一下，并未摔倒。同时两侧人员随即补上，并不给那麒麟鬼可乘之机。
麒麟鬼皱一皱眉头，道：“糟糕，早知在这鞭子上也淬些毒好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这般说话，焉知不是本淬了毒，故意令众人放松警惕？中鞭之人不由便向伤口瞄了一眼。麒麟鬼趁机银鞭下落，连扫三人，这些人下盘功夫虽然稳重，却禁不住他击中的乃是人身上最脆弱的踝骨。“咕咚”两声连响，已有两人摔倒在地。
麒麟鬼疾步向前，鞭交左手，那把匕首再度现于手中，只是未等他出手，两翼之人已经向前，四把大斧风声呼呼，直上直下地劈过来。这方队看似简单，应变速度却是远超想像，加上这八人招式简洁，更难防备。麒麟鬼著地一滚，避开大斧，眼珠滴溜溜一转，又想到一个主意。
这方队是九人，因先前被他杀死一人，中心出现空当，这里便是这个方队的弱点所在。想到这里，麒麟鬼纵身一跃，以无上轻功自八人头顶处跃入中心，双手一晃，又握住了一对分水峨眉刺。
这人身上衣衫也甚单薄，不知为何竟藏了这许多兵刃。但戎族人可不管他这些，先前那首领见他一跃而入，呼喝一声，这一声极短促，极凶狠，纵是不明白戎族语，也能听得出这一声呼喝中的绝杀之意。
这一声若翻译成汉语，那只用一个字便可概括：杀！
八人同时转身，八柄大斧围成一个圆圈，气势如同雷霆一般，一同向中心的麒麟鬼劈去！
此时麒麟鬼所处空间极小，八柄大斧齐下，几乎已封死了他前后左右各个位置，而这般凶猛无俦的杀招，单是气势已可压倒大部分江湖好手，天下间又有什么人可以抵挡得过？
八柄大斧几乎在同时劈了下来，首领的面上已经露出了微笑，这一遭他们的任务虽然尚未完成，然而能够杀死麒麟鬼，也是大功一件。
也在同一时间，一道黑光忽然自方队中心翻搅而出，彷佛毒龙出水，又似巨蟒反身，凶残彪悍，难以想像。随著这道黑光翻卷一周，八人之中竟有三人骤然倒地，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出一个缺口，五六柄大斧直落到地上，好好一个方队，霎时间七零八散。
一身碧色衣衫的麒麟鬼站在中心，旷野的风吹动他身上的衣衫，彷佛一棵春天的翠柳，枝叶还在轻轻地摇摆。面具遮掩，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可是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笑，笑得惬意，笑得释然。
在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黑色的长枪，枪身乌沉沉的，看不出是何质地，枪尖一点锋芒却如初雪一般，泛著冷幽幽的寒光。
方才他用这杆枪连杀三人，枪尖上却是滴血未沾。
首领终于发出了声音：“银血霸王枪！原来你是麒麟鬼，麒麟鬼原来是你！”这话颠三倒四，麒麟鬼朗声一笑：“晚了。”他单手握枪，其余几人以为他要再度出招，不料他手一扬，撒出一把幽蓝色的细碎暗器。
此时阵型已破，他若单凭枪法亦能获胜，却偏偏使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那暗器上淬了剧毒，余下的几人沾著便倒，只有那首领武功较高，强行避开数枚暗器，却忽觉后颈一凉，已被人点了穴道。
麒麟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好，抓你一个也够了。”
首领虽动弹不得，却还能开口讲话，他咬牙道：“你杀了我便是。”
麒麟鬼笑道：“这可不好。”他把手中长枪一折，也不知怎的，那柄黑色长枪被他几下折成数截，随后藏在衣下。他一拎那首领后颈，那首领只觉自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已被麒麟鬼带著飞了起来。过了大约两炷香时间，他推开某处大门，把那首领往地上一丢，笑道：“到了。”
这一丢力道不小，首领被摔得疼痛不已，又闻得鼻端一阵霉烂味道，眼睛余光一看，四下里都是棺材。
这正是北疆当地唯一的一家义庄，也是当初易兰台与赵清商曾经相处之地。麒麟鬼拍一拍衣衫上的尘土，拎起那首领，把他摆正坐好，笑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情……”话音未落，那首领大声道：“不知道。”
麒麟鬼道：“话别说得这么死，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不知道？我问你早晨吃没吃饭，晚上去没去茅房，你也不知道？我再问你老婆有没有被人睡过，你还是说不知道？”
这话真叫一个缺德，那首领大怒，破口大骂，无奈戎族人性情粗率，骂人的语言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样，麒麟鬼掏掏耳朵，笑呵呵地听著。等到那首领骂到了无新意，连自己也不知该再骂些什么时，才道：“我这人生性大度，我只说了你一句，你却骂了我这许多句，我都不和你计较。现在再问一次，我要问你的事，你说是不说？”
首领叫道：“有本事你杀了我！”
麒麟鬼笑道：“好啊。”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根幽蓝色的细针，在首领眼前比划了两下，“这可是好东西，见血封喉，你要不要试试？”
先前方队中数人被杀，便是由于身中这种暗器之故。首领虽然知道，却凛然不惧，道：“死就死，有什么！”
麒麟鬼见他目光中全无犹疑，确实是不惧生死，便收起细针，笑道：“这般说来，我也不杀你。”他的声音温和，“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既然你不讲，我便不问。我现下决定把你的性命交给老天，你看如何？”
义庄内光线幽暗，映射在他的白银面具之上，那一点碧玺珠如同鬼火一般闪烁不已，麒麟鬼的声音更加低柔，彷佛情人耳边的细语：“我想好了，我决定把你关在棺材里，不会关你太久，你看一个月时间怎么样？如果一个月之后你还活著呢，那么我就放你出来；要是一个月之后你死了呢，那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有了一口棺材是不是？”
他口气愈是温和，便愈发显得可怖。那首领出身燕岭三卫，本是个刀头舔血、气度非凡的人物。如今听了麒麟鬼这一番话，也不由得心头一颤，但他毕竟不是一般人物，仍作镇定，道：“随你！”
麒麟鬼却先从身上掏出一个麻核桃来，塞到他口中：“我说一月就是一月，万一咬舌自尽可不好。”说罢，他在义庄内绕著圈子，不时伸手叩击棺木，似是在寻找哪一具更为合适。
他竟是认真的！那首领虽然胆识过人，此刻也不由得有几分心慌。又过片刻，只听那麒麟鬼欣然一声：“这具甚好。”随即便听得撬动棺材盖的声音，咯吱咯吱，麒麟鬼笑道：“很好，都快成骨头了，不然里面汤汤水水，我搬你出来倒也不易。”那首领只听得一阵恶心。
麒麟鬼又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里面这位仁兄，我如今要搬你出来了。一月之后，新关进去的人要还活著，我便带他出来，你还归旧位；要是他死了，我也送你回来，这般你二人作个伴，也不寂寞。”
生荣死葬，戎族习俗虽与汉族不同，可也是重视身后之事的。那首领听到自己日后竟要窝窝囊囊地与这不知名尸首闷在一口棺材里，冷汗不由得点点冒出。又听几声沉浊声响，似是麒麟鬼已把那尸体搬出。他再次走了过来，轻松拎起那首领：“好了，这次该你了。”
棺材里的空间自然不会大，那首领体格魁梧，手脚都折起来才勉强塞进去。麒麟鬼哼著小调，取来若干根长钉，沿著棺材盖一周仔仔细细地钉好，里面的人纵是有通天本领，也难以将其掀开。
此刻棺材里一片漆黑，又热又闷，腐臭味道扑鼻而来，避无可避。那首领几欲呕吐，却因口中塞著麻核桃，眼泪鼻涕纷纷而下。
此刻若是当真闷死了他，倒也少遭一分罪，偏偏这时叮叮当当一阵响，麒麟鬼又在棺材盖上凿了几个洞：“别闷死了啊！”
杀一个人，有一万种方法，但是比这还恶毒的，倒也并不多见。
做完这一切，麒麟鬼并没有离开。他靠著棺材坐下来，摘下面具。从怀中又掏出一只扁平的银制酒壶和两个油纸包，都放在地上。
酒壶里是西域有名的天一阁酒，一个油纸包里是江北叶二娘家的五香花生米，另一个油纸包里是一块烤得乾乾的红椒牛肉。
他并不在意周遭诡异，也不在意身后的棺材里还关了一个大活人，喝一口酒，拈两颗花生米放入口中，又吃一口牛肉，十分自得其乐。
酒肉一时而尽，麒麟鬼收起酒壶，头向后仰，竟是靠在棺材上睡了。几缕微光照进来，在他身边的白银面具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芒。
这一觉睡了约有一个时辰，麒麟鬼起身，伸个懒腰，自己笑道：“很好，很好。这一觉又可以顶上几天。”
他拿起面具再度覆到面上，来到先前关住那首领的棺材之前，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动作麻利地撬起那十几枚长钉，再一推，棺盖应手而开，拎出了里面已和一摊泥无异的首领，又掏出他口中的麻核桃。
他的面具凑近了首领的脸，全无表情的面具上似乎充满了笑意。
“这个办法我用了七八回，还没有一次不管用的。说吧，你们现在追的那个人，他现在到底在哪里？”首领不住颤抖，瞳孔涣散，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和尿液打得透湿，口唇打著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麒麟鬼拿出酒壶，将事先留下的一口酒灌入他喉中。那首领终于恢复了几分神志。麒麟鬼笑道：“说啊，不说的话，我还关你进去。”
首领再度颤抖起来，终于他开口，模糊地吐出了几个字：“他最后出现之地……便是此处……”
麒麟鬼小小惊异一下：“你再说一次？”首领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晕了过去。麒麟鬼嘀咕一句：“这可真是巧了。”他随手点了那首领的穴道，身形如同灵狐一般，在义庄内外仔仔细细地搜索起来。
追风刃一战之后，他是第一个来到义庄之人，很快便发现了许多痕迹。他自言自语道：“怎么有两个人……这杯子不错，可惜扎了……哟，好厉害的炸药！”麒麟鬼心中不解：“以他的本事，又用炸药做什么？”这般想著，又去周边查看。
这一次，他在地上找到了七八柄飞刀，不由得吸一口凉气，暗自盘算：“追风刃也插手了？这个人虽然棘手，也不是不能对付，就怕那个人随后也来……糟糕之极，要是把那个人惹出来，这可真就玩不转了！”
麒麟鬼收起飞刀，来到义庄附近一口很隐蔽的水井前，先掏出身上一应零碎物品，再摘下面具，只把那柄黑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从井里打出一桶水，兜头盖脸浇在了自己身上。
北疆的井水沁凉入骨，他却浑然不觉，接二连三又打了几桶水从头顶浇下去。直浇了约有一刻钟左右，他才放下水桶，从一旁的草丛中拿出一个包裹，迅速除去身上衣物，擦乾身子，取出一套轻袍缓带的服饰换上，腰间束了玉带，一派贵公子风度。一切打理完毕，他正要转身，忽然一笑，把原先藏在怀中的白银面具又戴到了面上。
在他身后，旌旗招展，劲风萧萧。义庄之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队骑兵，刀枪如雪，剑戟似林，兵士虽不在少数，却是悄然无声，法度森严，若非亲眼见到，实难相信此处竟然无声无息间多了一支军队。
在这些骑兵中央，居然还有一顶锦帐，素白的蜀锦底子上金花为饰，华丽异常。麒麟鬼微微一笑，径直向那顶锦帐走去。
帐篷前方又有一队卫士，外面骑兵已是百里挑一的精兵良将，然而这队卫士却更为剽悍精干，他们身高体态都十分相似。外著明光铠，腰佩青铜剑，神态亦如一尊尊肃穆的青铜塑像，看到麒麟鬼走近，神情动作全然不变，却有一阵杀气自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纵是麒麟鬼这样的高手，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这是长安骑，北疆最精锐的队伍，修罗王江澄手下战斗力甚至在戎族骑士之上的骑兵。
麒麟鬼停下脚步，提高嗓门，叫道：“玉帅，是我！”
片刻后，一个十分冷峭的声音道：“进来。”
帐内并无他人，内里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踏上半个脚掌都要陷进去。帐中摆著一张雕刻精美的紫檀桌案，案后一把交椅上端坐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是碧血双将之一、镇守北疆数年的玉帅江澄。
虽在军中，江澄身上并未著甲。他相貌虽然十分俊美，但眉长而峭，唇薄而冷，威严中有一种阴冷刻薄之意，非但令人难以接近，而且有一种望而生惧之感。
然而麒麟鬼入帐后，态度却十分随意，他笑道：“玉帅，尚未进来就闻到了酒味，必是从京里带回的‘方中好’，还请赏我一口。”
他说得虽客气，口气中却没有半点客气之意，江澄冷冷哼了一声，居然当真从桌下拿了个坛子丢过来：“把你脸上那个玩意儿摘下来。”
麒麟鬼笑了一声，先小心翼翼地接过白瓷酒坛，随后抬手除去面具，露出一张神清气朗的青年面容，非是旁人，竟是悠然公子莫寻欢。
江湖多传言，莫寻欢与北疆修罗王之间过节极深，不料今日竟然同处一帐，且江澄对他态度，远较一般人等宽容，真真让人难以想像。
莫寻欢盘膝坐在地上，随手拍开封泥，一股中正醇厚的酒香立刻溢满大帐，这“方中好”是京城百年的老字号酒坊，但酿出的酒从不销往外地。他先把随身携带的扁壶灌满，这才就著坛口，有滋有味地喝起来。
他一连喝了七八口，终于放下酒坛：“酒够了。玉帅，我今日遇到燕岭三卫，他们新研究出的一个阵式，似乎有点意思。”于是将那大斧方队讲述了一遍，他说正事时，却是要言不烦，并没有插科打诨之语。
江澄轻叩紫檀桌案，他的手指细长白皙，像个文人。待到莫寻欢说完，他方道：“你的意思，是怕戎族把这种方队用到战场上？”这正是莫寻欢之意，江澄思考片刻，又问：“你用霸王枪里的哪一式克制住的？”
莫寻欢道：“四面楚歌、霸王卸甲。”这前一招是以霸王枪攻击敌人下三路，多用于被围攻之时；而霸王卸甲则是著名杀招，江澄自然知道。他又凝思片刻，道：“攻击下三路是对的，我军中虽然未必有几人能如你的枪法，戎族军中却也未必都有燕岭三卫一般的气力……”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道：“钩镰枪！”二人虽同时说出，但莫寻欢却是在遭遇燕岭三卫后一直思量此事，江澄却能脱口而出，他又道：“那阵势若如你所言，用钩镰枪足可克制，但不知是否还有后手……”
莫寻欢马上道：“我捉了那方队一个小头目，就关在义庄里。”
江澄这才点了点头：“这还罢了。”他双目凝视著莫寻欢，如同两把阴冷冷又淬了毒的刀子，“那件事情，你办得怎样了？”
北疆多少大将匍匐在这目光之下，然而莫寻欢不知是不是神经过粗，竟然还笑得出声：“玉帅，你给我的期限是一月，如今可还没到。”
江澄的脸色十分难看，这份难看却未必是为了莫寻欢的言语，而是因为他的口气。但他毕竟是北疆之主，只见掌心抵在桌案上，缓缓地出了一口气，随后从左腕上褪下一串碧玺手串，掷了出去。
莫寻欢伸手抄住，见这手串上的珠子呈清蓝色，颗颗一般大小，清澈透明宛若玻璃珠一般，是难得的宝物。莫寻欢面具上所镶的碧玺珠原也不错，但与这手串上的珠子相比，却是相差甚远了。
莫寻欢笑吟吟起身，行了一礼：“多谢玉帅。”江澄冷冷道：“我为人赏罚分明，这是斧阵一事的奖励。那件事若是事成，想要什么你自选，若不成……”他笑了一声，只是这一声笑得实在太过阴冷。
莫寻欢泰然自若，又行了一礼：“这个自然。”

第六章 猎火照狼山
帐外，那一小队长安骑依然屹立如山，莫寻欢稳步走出军队视线范围之后，方才摘下面具，施展轻功，逆风而行，脑中思索不已。
此次江澄忽然而归，到底会给北疆局势造成怎样的影响？而自己要办的那件事更是事关重大，燕岭三卫排出斧阵，是否又有其他目的？
莫寻欢正寻思到这里，忽见远方地平线上，遥遥可见一个浅蓝色的高挑身影。虽因离得远了，看不清面目，却有种十分熟悉之感。他“哎呀”一声，心想这北疆可真是太热闹了，便高呼道：“前面可是晏兄？”
被他这么大声一叫，那人想离开也不方便，只得停下脚步，北疆的风大，直吹得他一身浅蓝道袍衣角飘动不已。
这正是兵器谱上榜眼、“高山流水会子期”中的晏子期。他缓缓转身，却在见到飞奔而来的莫寻欢时神色骤然一变，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武功高绝、为人坚忍的高手怎会露出这种白日见鬼般的神情？
但这不过是一瞬间事，顷刻之间，晏子期脸上又换回了昔日的冷傲，他冷冷道：“原来是莫公子。”
莫寻欢笑道：“这里荒山野岭，什么妙人儿把晏兄引到这里来了？”论到他与晏子期的交情，其实并不深厚，这般言语轻薄却是刻意为之。
晏子期眉一竖：“银血霸王枪又因何来此？”神态已经颇为冰冷。
倘若换成别人，不说被这态度吓到退避三舍，也会有些紧张，无奈莫寻欢最擅长与这类个性的人打交道，他笑道：“自然是来此寻欢。”
这等回答未免也太厚脸皮，晏子期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敢耽搁莫大公子雅兴，告辞！”说罢转身离去，身后一柄样式奇古的长剑上的杏黄剑穗猛地飞扬而起。
莫寻欢看他背影，又叫一声：“晏兄，前几天我看到峻山道人也在这里，崆峒还来了几个高手啊？”
晏子期身形一顿，并未答话，速度更快。
莫寻欢看他背影，心中思量：晏子期虽然性情高傲，但决无自己一句话就激得他变色的道理。不妙！莫非江澄要自己办的那件事情，崆峒一派也有牵扯其中？这一件大事，到底牵扯了多少枝叶进来？
他反覆思量，终于坦然一笑，心道管他枝叶如何，自己先去寻找易兰台要紧。至于到时会遇到什么人，见招拆招就是了。
这一边悠然公子四下探索，而他要找的易兰台，却已下定决心。
他听得那疯老者道出“深沉雪”三字，瞬间豁然开朗，原来那地图上所标，是在崖下另有一条隐秘道路，可以通向深沉雪。他虽曾到过崖下两次，却不曾四处探查，因此地图上标示，才一时看不明白。
深沉雪原是武林中的传说之地，传闻这里有无双无对的剑谱、可以续命的灵药，还有一生都用不尽的财宝。然而它僻处北疆的沼泽之中，内里又有无数机关保护，因此并未听闻有人曾经进入，反倒有许多少江湖人因此身死道消，方才那疯老者看他身手，只怕当年也是一位欲入深沉雪的武林名宿，不知为何竟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把自己所想与赵清商说了，赵清商听罢后方道：“原来这地图标示的乃是崖下，难怪我几次来到北疆，问了多少当地人，却无一人认得此处。”她思量片刻，又道，“易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她口气十分认真，无奈既生了这样一张天然带笑的面孔，再怎么严肃看上去也是笑意满满，倒像一只鼓著气的猫儿。易兰台看著有趣，笑道：“赵姑娘是我救命恩人，有事还请吩咐。”
赵清商笑起来：“易公子，我先问你，下一步你打算去哪里？”
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难答。易兰台此刻虽知追杀己身的是燕岭三卫，却著实想不出自己该去往何方。
此时的北疆，论到官方力量，有玉帅江澄驻扎于此。易兰台与他同朝为官，去往他麾下本是最好的办法，偏偏江澄在三月之前被召唤入京，不知何时归来。
北疆又有一名侠客，乃住在伴月峡的断剑侠高雅风，此人武功高超，且人品端正、疾恶如仇。若是易兰台去寻他也是一个办法，可断剑侠为祭拜恩师，半月前启程去了江南，又断了一条路子。北疆中虽然还有其他一些江湖人物，但易兰台对他们并不熟悉，也不好贸然投奔。
赵清商见他沉吟，已知其意，笑道：“不瞒易公子，为寻深沉雪，我已是第三次来到北疆。既然易公子识得，可否请你带我前往？”又道，“看地图，这条路十分隐蔽，易公子在这里躲上几天，正好可以避开追你那些人。”说著抬头看他，眼神中全是期待。
易兰台看著她少年一般的细致面庞，心中一动，他从小当惯了大师兄，此刻也觉她如同自己一个年幼弟妹一般，须得自己处处照拂。又想追风刃已退，燕岭三卫虽然追踪自己，却未必料到自己又走了一次回头路。便道：“好，我便陪赵姑娘一同前往。”
赵清商十分高兴，苍白面容上笑意如同鲜花盛开：“多谢易公子。”
一时间易兰台忽有种念头，平素赵清商虽然总是一张笑脸，然而只有这一刻，她方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吧。
为她这一笑，自己走一遭深沉雪又如何？
此处距离当日断崖尚有两日行程，易兰台与赵清商商议一下，便牵了追风刃那匹马去与商人交涉，换了两匹坐骑回来，他又用多余银两买了乾粮、水囊等物，一样样都井井有条地安排到马背上。
等他安顿好一切回来时，看到赵清商盘膝坐在屋檐下，津津有味地看著两只麻雀打架。易兰台面带笑意看著她，等到两只麻雀扑棱飞走，才牵马走过：“赵姑娘，我们走吧。”
北疆草长鹰飞，天高云阔，自有一种壮丽不凡的气魄。易兰台纵马原上，一时间忘却眼前困境，心绪也为之一爽。再看身边的赵清商嘴角含笑，意态甚是逍遥。两人不约而同加了一鞭，纵马疾行，风声越耳，似乎过往的种种不快之事，也可一并消逝在风中。
这般跑了好一会儿，二人放松缰绳，缓缓而行。赵清商忽道：“易公子，我看你武功还在，就是内力没了，说不定深沉雪中便有医治办法。”
易兰台微微一笑，他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宝藏之说，但赵清商的话总是一番好意，便道：“或许有此可能。”
赵清商思索片刻，道：“易公子，我也懂一些医术，不知你到底是中毒还是怎样？也许能想个办法出来。”
易兰台回忆当时情形，自己也不免好笑，总不成说是因为被猫咬了一口？但事实还真如此。便将自己所经历之事，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听到易兰台失却内力前后经过，赵清商吸了一口气，道：“看易公子这情形，倒似苗疆的‘搜神蛊’。”
易兰台对蛊术并无了解，道：“还请赵姑娘告知。”赵清商道：“这搜神蛊是从隋朝的猫蛊延伸而来，隋时猫蛊盛行，许多贵族都蓄养巫婆以猫蛊害人，唐以后便即销声匿迹。后来苗疆兴起了一个青衣教，那教主十分厉害，竟再次寻得炼猫蛊之法，又将其进一步发展，改名‘搜神蛊’。中蛊之后，片刻间内力散尽。还有传言……”
见她犹豫一下，易兰台道：“可是今后再无法习练内功？”
赵清商点了点头。
易兰台笑了一下：“多谢赵姑娘。这些天我试过从头练起，但屡屡受挫，心中也猜到一二。”他见赵清商面上虽然笑意不变，可一张脸又鼓了起来，知她心中不乐，忙道，“这也没什么要紧，赵姑娘不必在意。”
这没什么要紧？这大大的要紧！赵清商抬头看他：“易公子，你怎么得罪了青衣教？”易兰台苦笑道：“实不相瞒，我非但不识得青衣教中人，也未曾去过苗疆一步。”
赵清商又鼓了脸：“这可如何是好。”原来可解搜神蛊之人唯有青衣教教主与两位护法，但如今青衣教早已风流云散，左护法一入西南大梦沼泽，再也没有回来；右护法退隐江湖，十几年来影踪不见。照此看来，难道名动一时的天子剑，从此竟要湮灭于江湖不成？
易兰台笑道：“罢了，无妨。”心头却也不免一阵怅然，便一指前方，笑著转移话题，“赵姑娘你听。”
遥遥远方，有牧人放马疆上，隐约可听得歌声铿锵。
“遥望红牙河，杨柳绿婆娑。我是汉家子，不解胡儿歌。”
歌声渐远，最后一句只听得一缕如线，唱歌的牧人已然远去。易兰台起初虽为转开话题，此刻也不由叹息一声：“中原与戎族之争，已有两百年之久。如今即使平民之间，亦是这般的水火不容。”
然而十年前，北疆还由著戎族武士劫掠；七年前碧血双将何琛、江澄连手，接连三场大战打怕了戎族，方才保得一方水土平安。战争固然是令人厌恶，然而若不是那几场战争，今日的宁靖又从何而来？
易兰台不由自主又叹了口气，若是江澄今日在北疆，燕岭三卫又怎敢贸然大规模入关？他心中思索，这句话不由自主也说了出口。赵清商被他引开思路，也道：“这却是，我前两次来北疆，从不见这些戎族人。”她又好奇问道，“易公子，这位玉帅江澄在北疆名气如此之大，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江湖中人少知官场中事也是正常，易兰台便答道：“关于此人，传闻甚多。京中人多说他少年时气死生父，逼走亲姊，言之凿凿。我与他同朝为官，却觉传言未必可信……”
赵清商吃了一惊，左手的汉玉镯子“当”的一声碰到马鞍的黄铜饰件上：“你与他同朝为官？”
易兰台才发觉方才无意道破自己另一重身份，心道自己平素何等谨慎，在她面前却并未设防。便道：“我在朝中原任兰台御史一职，与江澄官位相差悬殊，却也算是有同僚之谊。”
赵清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便不再多问。
易兰台又道：“他家世显赫，却能少年从军，自最低职位做起。今日之位亦是他多年军功累积而来。镇守北疆以来，他外交西域罗天堡，内练五万精兵于塞上，戎族再不敢犯关内一步，这都是他过人之处。但江澄为人冷峭刻薄，锱铢必较。当年与何琛联手，大破戎族之时，曾经杀俘三万，那时我初任御史，还上本弹劾过他。”
杀俘不祥，古有明训。然而江澄可不管这些。戎族十万精兵，被他设计陷于流沙泉中两万余人，被杀者四万人，三万俘虏则被他一并杀戮，逃回去的仅有数千人。自此十年之内，戎族再无反扑之力。
江澄又曾深入戎族边境百里，一路烧杀劫掠，传闻闻他之名可止戎族小儿夜哭，因此得了个“修罗王”的称号。
说完这些，易兰台叹道：“我不喜其为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今日之北疆，著实缺不得江澄。故而除了那一次外，再不曾弹劾过他。”
听罢，赵清商默然片刻，忽道：“沧浪水门中的殷浮白前辈，当年也推崇过‘以杀止杀’的说法。”
然而殷浮白少年夭折，一代剑客，逝世时年纪尚不满三十。
易兰台举起马鞭，指向前方的红牙河，道：“河水一去不复返，人命一死不复还。”说罢自己不由苦笑，“虽如此说，我又何尝没杀过人？”
赵清商笑起来：“易公子，你也责己太严。别人的刀砍到你头上，你再不还手，天下间也没这个道理。”
易兰台也不由一笑：“多谢你。”
此时他们距离红牙河已近，红牙河发源于西域，至北疆分为若干支流，他们面前这一条是支流之一，河水清浅，当地人又称之饮马河。
易兰台策马向前，赵清商以为他要饮马，也跟了上去。
然而易兰台却并非此意，他驱马向前，直入河水之中，好在此处河水平缓，未及马腹，在他驱使之下，那匹马亦能慢慢前行。赵清商一怔，随即明了，也随之策马入河。
虽然昨夜他们击退了追风刃，但若真是燕岭三卫随后追来，却也难办，因此易兰台纵马河中隐蔽行走痕迹，为己方多争取一些时间。
这时易兰台尚不知燕岭三卫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还要迅速，他纵马原上之时，大斧方队已被派出找寻他二人，幸而被莫寻欢拦截。
二人策马在河水中行走了一段，至分流之处，本应向左，却一转向右，之后上岸走了一段，到另一段河水时再度入水，回到正确的方向。
到中午时，二人才驻马河边，停下休息，易兰台自马上取下乾粮与水囊，这顿午餐虽可充饥，却委实算不得丰富。赵清商笑道：“这么吃可不好，我去打点东西。”说著一跃而起，易兰台甚至来不及拦阻。
他摇头笑了笑，自去拾些干柴，不料他柴还未拾完，赵清商已拎了七八只野兔，用腰带绑在一起，喜滋滋地跑回来，兴头十足地道：“今儿运气真好，刚出去就遇见一大群野兔，向前跑得飞快，连人都不看，我想这机会难得，就多抓了几只回来。”
易兰台听了不由好笑：“赵姑娘，这都是活物，无法保存长久的。”
赵清商一怔，一双眼眸瞬间瞪圆：“哎呀，我怎么忘了！”
于是两人又七手八脚地把腰带解开，那些野兔本是赵清商用石块打晕的，大部分并没有死。赵清商只留下一只，其他的都放走了。她在河边把野兔洗剥乾净，从包裹里取出一堆瓶瓶罐罐，原来里面装的是盐巴和香料，这才在火上慢慢烘烤起来。
待到野兔烤熟，她又从马上摘下一个皮囊，笑道：“我从客栈老板那里要的，他说这种酒叫‘下马刀’，当地最有名的。”
易兰台笑道：“赵姑娘真好心思。”就在这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极不高兴地叫道：“你们两个，太也不像话！”
饮马河水湍急，一个西域老者牵著一匹高头大马站在对岸，一把大胡子高高翘起，一条黄金腰带日光下闪烁不定，正是追风刃。
也正因这河水声响极大，易赵二人方才又聚精会神，因此三人之间虽然距离颇近，却并未注意到他。两人一怔，真没想到追风刃竟然这么快就追了过来。
只听追风刃大声道：“我这匹马是大宛名驹，走遍西域想找这么一匹都不容易，你们倒好，为了几十两银子就把它卖了！”他的大胡子上下抖动，“几十两？呸！我这匹马一千两银子也买不到！”
赵清商笑道：“前辈，你这匹马，不是送了我们吗？”
追风刃怒道：“明珠投暗，明珠投暗！早知你们会卖给那些任事不懂的狗屁商人，我宁可自己留著！”
赵清商笑道：“是是是，我们错了，这里有美酒佳肴，就当我们道歉了，前辈要不要过来一叙？”
追风刃“哼”了一声，翻身上马，饮马河此处河道不比先前，泅渡不易，然而那匹马轻轻松松便渡了过来，果然不愧追风刃方才一赞。
前两日这三人还是生死相对的大敌，如今一同围坐火旁，倒又似熟识的朋友一般。追风刃喝了一口下马刀，嫌弃不好，取了自己带的酒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将皮囊递给易兰台：“这是西域第一等的葡萄酒，不比罗天堡那个天一阁的酒差，算你小子命好。”
易兰台一笑接过：“多谢。”拿起皮囊喝了一口，果然滋味甜美醇厚，是难得的佳酿。他顺手将皮囊递与下首的赵清商，忽地省悟到不对，她毕竟是个女子，怎能把自己刚喝过酒的皮囊递与她？但赵清商并未介意，喝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酒，不过我的酒也不差。”
追风刃本是西域人，没有中原的礼教之防，不留意这些小节，一掀大胡子道：“我这酒足足花了五十两银子，你那不过是乡野粗酿罢了！”
赵清商道：“前辈这话不对，喝著好就是好酒，和价钱有何关系？”
她虽是直言相驳，但占了这张脸便宜，看上去总是笑嘻嘻的，追风刃倒也不发火，只道：“你们那酒，我喝著可也不高兴！”
易兰台听两人一来一往，忍住笑意，掰一只兔腿递过：“请用。”
追风刃咬了一口，倒还满意：“嗯，这个烤得还算不错。”
赵清商笑道：“多谢前辈夸奖。”
追风刃喝酒吃肉，不亦快哉。看他情绪正好，赵清商行若无事地笑道：“老爷子，您怎么又找过来了？”
这才是她最终要问的事情，追风刃放下皮囊，叹了一口气：“我就是为这件事操心。本来你们躲过飞刀，我就不该追你们两个晚辈。”
赵清商听到“晚辈”一词，不由好笑，要知易兰台在兵器谱上的排名远在追风刃之上。但此刻自然不能说出，只能恭恭敬敬地听著。
追风刃又道：“但我欠了一个人一件事，老实说，这个人，我实在有些怕他，因此又不得不来找你们。真要是找不到，倒也罢了，偏偏在那家客店里又看到了我的马，我总不成装作看不到，只得追上来。”
他问道：“谁遮掩的来路？”
易兰台道：“这是在下所为。”
追风刃道：“这一路掩饰得倒也够巧，今天要是换成第二个人，也未必能找到你。那天雨里，我看你眼力经验都是一等一，可内力却差得一塌糊涂。你这小子，真是个奇怪角色。闹不清燕岭三卫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说著，他自己摇了摇头。
易兰台苦笑：“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
追风刃看怪物似的看著他：“你自己也不知道？”他抓抓头皮，“奇哉怪也！”又大口喝了一口酒，“唉……这件事，我倒是该怎么办呢？”
易兰台道：“想必您也知晓，燕岭三卫找的只是我一人，您自可采取各种手段，但这一切与赵姑娘并无关系。”
赵清商却笑道：“追风刃三个字响彻西域，兵器谱上排名第九，那是何等声名？就算是当年的江北陈碧树，您也未曾说过一个怕字。您说这话，我可不信。”
追风刃大声叹气，一把大胡子也随之上下抖动：“陈碧树曾经败我，我是心服口服。可是你们哪里知道，陈碧树也是死在那个人手上！”
这下两人皆是一惊，陈碧树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五，十三把飞刀名动江北，是一等一的飘逸人物，他在两年前去世，震动江湖，死因却一直成谜，赵清商不由问道：“此人如此了得，不知是兵器谱上哪一位高人？”
追风刃喝了一大口酒：“他早年因为一些事，未入兵器谱。但照我看，兵器谱上这些人通通不如他。唉，也许只有今年新选出来那个易兰台还可和他拼一拼，我是拼不过了！”
易兰台淡淡一笑，却不多言。
一时酒尽肉空，追风刃意犹未尽。赵清商道：“真对不住，先前我倒是捉了七八只野物，因不知前辈要来，只留了这一只。”
追风刃瞪眼道：“放了？”他忽然坐直身体，“你怎么捉了这么多？”
赵清商不解其意，道：“许多野兔聚在一起，我当时就多捉了几只……”刚说到这里，忽听远方一阵风声呼啸，又一群野兔飞奔著跑来，再往后看，居然是一大群黄羊，烟尘滚滚，挟风而过。
追风刃霍然起身：“快走！”说罢牵过自己的大宛良驹，翻身上马，又转头叫道：“你们两个发什么呆！赶快上马，这是要闹狼灾！”
这下易兰台也不由大惊，少年时他虽在北疆除过三个狼群，但狼群与狼灾可大为不同。他急忙道：“赵姑娘，上马，快走！”
赵清商虽不解狼灾何意，却也看出事情非同寻常，也急忙上马。谁承想三骑刚跑了几步，跑在最前方的大宛马前蹄一弯，竟然跪了下来。
追风刃急忙下马查看，这一看之下不由得破口大骂，“让你们胡乱卖我的宝马！这挂的是什么东西！”
原来赵清商把马卖出之后，那骡马商人便把这匹马牵去重新挂掌，不料有一只蹄铁没有处理好，先前还不显，如今跑得远了，又忽然发力，那匹马一只前蹄渗出点点鲜血，眼见已是瘸了。
追风刃又待再骂，易兰台却不容他再说，喝道：“上我的马！”说罢伸手去拉追风刃，他这一拉自然无甚气力可言，但追风刃立时醒悟过来，此时实是容不得耽搁，纵身一跃坐到了易兰台身后。
那匹大宛马身上少了一个人的重量，勉强还跟得上来。此刻赵清商所乘坐骑跑在最前方，却听得后方隐隐有雷声滚滚，忍不住要回头。
易兰台叫道：“别回头！”声音很是急迫。赵清商一咬牙，只当身后声音全不存在，用力催马前行。
易兰台与追风刃两人亦是未曾回首，只听身后雷声渐近，空气中隐隐多了一种腥气。易兰台大声道：“这附近可有高大树木或者其他什么所在可以躲避？”
此处旷野一望无际，赵清商不敢放松缰绳，一边观察周边地形，一边道：“大树附近没有，但我记得东北处断崖上有个山洞。”
此刻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易兰台用力打马：“快走！”
北方的大草原上，一朵朵弓箭形的白云在天空中飞快地流动。饮马河水奔流不息，三匹马在草原上拼命奔驰，汗水顺著马脖子流下来。在他们身前身后则是大批的黄羊野马，夹带著一阵阵的劲风呼啸。
先前被赵清商捉到的野兔是草原上最机警的动物，因此跑得也最快。可也因这分机警，反被赵清商捉到，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做人也是一般，到底是聪明一些还是不聪明的好？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赵清商喃喃念著苏东坡的诗句，她不敢回头，然而这种夹杂著恐惧的好奇却让人最难抵挡。她一面驾驭马匹，一面有意胡思乱想，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向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最先注意到的却是身后易兰台那匹马，原来这匹马本非什么宝马良驹，跑了这许久，加上上面又坐了两个人，马儿终于也经受不住，眼见速度渐慢，就要落了下来。
赵清商一惊，放缓缰绳，两马并辔。她一手握住缰绳，一手从鞍上摘下一条绳索：“易公子，这里来！”扬手一抖，绳索如同五花利箭，呼啦啦直飞出去，恰缠在易兰台腰间，随后向前一带。
易兰台知她心中所想，便即放开缰绳，双脚也离开马镫，只觉自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身子直飞起来，坐到了赵清商所在那匹马上。
这一手著实漂亮，追风刃独自驾马，看得分明，忍不住便喝道：“好！”此刻他一人在马上，速度便也加快了些，不致如先前一般危险。
易兰台坐在赵清商身后，低声道：“赵姑娘，你还好？”
赵清商勉力一笑：“我无事。”说是无事，她方才也确是全神贯注在易兰台身上，但其实眼角余光仍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身后黄羊和野马掀起的阵阵黄雾。
再比如，似乎距离很远却又很近的、在黄雾中依稀可见的一点点绿光，多得彷佛天上的繁星。
这种看不清晰的危险反而令恐惧感加大了十倍，赵清商握紧缰绳，手指也不由得僵硬起来，她咬紧牙关，又加了几分力。
一双手自她身后伸出，这双手温暖而稳定，手指细长洁白，尾指处还戴著一枚木云石的约指，彷佛天生就是一位世家公子而非江湖剑客，然而食中指上的薄茧却暴露了他的身份。
那手此刻正覆在她手上，温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赵姑娘，我来。”

第七章 方死方生
他们并不知自己已经跑了多久，那处断崖终于到了。赵清商只是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处所在，具体如何记得并不分明。此刻几人抬头一看，却不由均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山洞距离地面只有一人来高，洞口幽深，实在不是一个躲避的好去处。但此时马力已疲，三人只好甩镫下马，追风刃当先拿起马背上的物事，一纵身跃入山洞之中，尚不忘吆喝一声：“快跑！”
这一句却不是对易赵二人所言，而是冲著他的那匹大宛宝马。
在他身后，赵清商抄起马背上的乾粮水囊，一纵身也跃了上去。随即解下腰带用力一抛：“易公子，快上来！”
易兰台抓住腰带，赵清商用力向上一拉，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宛如鬼火一般，朝著易兰台直扑过来！
易兰台只觉一阵腥气扑面而来，此刻他闪避不易，索性抓住绳子，向右一荡。谁想右边却又扑出一道黑影，紧急时分，赵清商握紧绳子，用力一提。易兰台上升尺许，刚避开两方夹击，第三道黑影又扑了上来。
瞬息之间，一道银光破空而出，直扎到那道黑影头上，只听得一声哀嚎响彻长空，那道黑影摔了下去，原来是一头奇大的灰狼，头顶处一柄飞刀几已没柄。随即另一双手抓住绳子，三两下把易兰台带了上来。
有句说狼的老话叫做“铜头铁臂豆腐腰”。狼头之硬，可想而知。这柄飞刀却能洞穿头骨，这劲力真是非同寻常。易兰台甫一进洞，立即拱手道谢：“多谢相救！”原来先前救他之人，正是追风刃。
追风刃摇摇手道：“罢了罢了！”很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
这时赵清商守在洞口，只见前方烟尘滚滚，大批黄羊野马已跑得踪迹不见，已方的三匹马也混杂其中，后面紧跟著的却是数量更超其上的狼群，怕不有成千上万头，灰色皮毛，绿色眼眸，彷佛一大片深灰色的帷幕，笼罩住了北疆的大地。而遥远处地平线上，天际升腾起一大片乌云，羊群与狼群一同狂奔，彷佛不顾生死地投身于那片乌黑的深渊之中。
那景象太过诡异壮观，以至于赵清商第一眼看到时竟然忘记了恐惧，她深吸了一口气，惊异于这天赋的奇景。
易兰台忽地将她用力一拉：“小心！”赵清商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向后一退，追风刃右手一扬，一掌拍到左边一头灰狼头上。那头狼前爪已经搭到了山洞边缘，再晚一瞬，说不得就要扑到赵清商身上。
赵清商不由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口中一面道：“多谢！”一面注意到洞下竟还留下了几十头狼，其中有二十余头乃是一种灰白色的巨狼，体型巨大，眼眸是一种奇异的暗色，日光一晃时，似乎映出一种暗沉沉的血色，再一晃时，却又消失不见。
追风刃牙齿有些发酸，他吸著气说：“我在西域时，听说有一种巨狼叫做‘玛吉罕’，专吃人肉，聪明处与人无异。莫不是被我们赶上了？”
易兰台细看那些巨狼，确与一般的灰狼相异，非但形体巨大许多，而且它们在这个狼群中似乎起著领导作用。先前有两头灰狼被追风刃所杀，它们也不急著再度进攻。其他的灰狼在后面不安地咆哮，也有的不住转著圈子，这些“玛吉罕”却没有异动，而是呆在原地，巨大的头颅间或转动，要以人的习惯来说，倒像是在想著什么事情。
以人狼之间距离而言，追风刃飞刀虽也可达到，但一来他不愿轻易招惹这些煞星，二来他身上飞刀只剩下十余把，因此还是静观其变。
又看了一会儿，狼群依然是无甚变化。追风刃索性就地一坐，叫道：“这些狼崽子到底走不走？索性我一飞刀戳死一个，剩下的几十头我和小姑娘两个人也能应付了。”
他说的虽然也是一个办法，却是下策中的下策。一则玛吉罕数目颇多，飞刀数目不足以将其全部杀死，剩余的狼群与二人对抗，只怕会两败俱伤；二则易兰台身无内力，与狼群冲突之时，难以护得他周全。
易兰台略一思索，问道：“这山洞可有通路？”
赵清商摇头道：“我也不知。”
易兰台道：“既如此，可否由我先去探个路。万一后面有通路，我们可用山洞旁的野藤生起火堆，阻挡狼群上来，再藉机离去。”
追风刃道：“好，你就去看看。”赵清商也举步欲行，又犹豫了一下。追风刃叫道：“这山洞里面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你就和他一起去吧。”
赵清商笑道：“我是担心老爷子一个人独对狼群，有些危险。”
追风刃一吹胡子：“你怎不说我怕这后面有路，你们俩一起跑了？”
赵清商笑道：“老爷子正话反说，你也知道他不会。否则，又怎会有前番换马之举？”
追风刃一掀胡子，哈哈大笑。
易兰台一拱手：“保重。”匆匆向后面走去，赵清商紧随其后。
追风刃看一眼两人背影，手扶黄金腰带，目光又回到了狼群之上。
山洞幽长，仅能供两人并肩而行。走不多久，光线渐渐暗了下去，赵清商怀中藏有蜡烛，她一晃火摺子将其点燃，两人慢慢地向前走去。
这条路虽然又黑又窄，好在还算平缓，远处隐约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二人并肩前行，为求速度，又要顾及前方脚下，一时都不曾说话。
又走片刻，前方一片黑暗之中，隐约有一点光亮透出，两人对视一眼，面上皆现出惊喜之色。谁知又走了几步，赵清商一脚竟踢到了石壁上，猝不及防之下，她“哎哟”一声，奇道：“怎么没路了？”
易兰台自师伯吴江那里学过机关之学，便弯身下去检查，但四处查看一番，这山洞已至尽头，并没有什么机关暗道。
赵清商忽道：“不对，刚才的光亮哪里来的？”
易兰台也觉诧异，赵清商又看了一番，叹气道：“原来是水光。”
易兰台随她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二人头顶上有一处凹陷，似乎有积水在里面，水光莹莹，动荡不绝。他从赵清商手里接过蜡烛，抬头看了一会儿，却道：“不是水光，是影子。”
赵清商不明所以，易兰台掐算一下方位，指著左侧洞顶石壁嶙峋之处道：“有东西嵌在石头里，映到这边，留下影子。”他心里也奇怪，那是什么物事，怎么还能留下水波一样的影子？
赵清商笑道：“拿下来看看就知道。”说罢一跃而起，向易兰台所指之处够去。她轻功虽然不差，但那处所在实在太高，山洞光滑，没有可以借力之处，她连跃了两次，都没能触到，不由得心生懊恼：“我再试一次，够不到就算了，出去和老爷子会合。”
易兰台在一旁掌著蜡烛，道了声：“也好，留神。”
这一次赵清商凝聚全身内力，退后两步，正要纵身，不料这山洞中十分潮湿，有些地方也长了青苔，她这一踏恰好踏到一块青苔上，身形未起，人已向后摔倒。
易兰台两步踏过，伸手去扶她，疾声道：“小心！”说来也巧，赵清商惶急之下反手一抓，掌心恰好抓住了易兰台手上的少海穴。
少海穴为手少阴心经合集为诸川之汇，深阔无量，乃是人身要穴之一。但这些都非是关键，关键在于易兰台自幼习练“枫叶冷”内功，而这一内功心法的罩门，正是少海穴！
这套“枫叶冷”是师伯吴江传给他的，表面看来虽与寒冰真气一类正派武功相似，却有一点大为不同——练到极处，纵是不触穴位，借物亦可使寒气一缕成线，侵入对方体内。也正因其来无踪去无影，方才有邪派一说。当日雁卿山上易兰台三招击败晏子期，正是靠这一心法。
然而任何内功都有罩门，“枫叶冷”亦不例外，若被人抓住罩门，便会反噬。赵清商方才又凝聚全身内力，这么一来，这股劲道反向易兰台少海穴一涌而去。赵清商知他身无内力，一惊下急忙松手，然而枫叶冷内功既然了得，那反噬之力更不可小觑，一小股内力已然入体。
若在从前，这点内力也没什么，可如今易兰台全无护体之力，倘若任这股内力冲入心脉，后果直是不可想像。
情急智生，易兰台暗运心法，依照平日里运功之法将这小股内力归入气海。因这股内力并非本身所有，一入气海，立即左冲右突，易兰台随即纵身，施展轻功向洞顶跃去。
这一跃姿态优美之极，易兰台广袖舒展，虽处狭隘山洞之中，风仪却如腾越于九天之上的凤凰。这轻功虽然高明，江湖上却也未必寻不出相若之人，但若说有这功力同时又有这气度，却再寻不出第二个。
他指尖触到嶙峋石壁，觉出其中确有一样物事，夹手一夺，硬生生从石缝中把那样物事抽了出来，随即一个转折，轻飘飘直落到地上。他起纵间借那一小股内力流转，待到落地之时，内力恰好用完。
他将手中物事递过去，微笑道：“赵姑娘请看。”
赵清商又惊又喜：“你的轻功可真好看！”又道，“你武功恢复了？”
易兰台微笑摇头，赵清商这才来得及看他手中物事，一看之下却只有更为惊讶：“这是……流水剑！”
那是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薄锐，形状与赵清商手中的止水剑相似，然而止水剑不过是在日光下方觉其中有水光浮动，还是人间可见之物。这把剑剑身却呈半透明状，就在黑暗之中，剑身处亦有水光迸现，流动不息，若非亲眼见到，实难想像世间竟还有这等神兵。
赵清商低声道：“传说殷浮白前辈当年无意间得到一块天外陨铁，他一连找了十九位铸剑师，这才铸成这一把奇兵，没想今日竟在这里见到。”说罢自己却又奇怪，“可是，这把剑怎么会在这里呢？”
山洞狭窄，再无他物。二人担忧外面的追风刃，便匆匆返回原路。
流水剑并无剑鞘，赵清商便从包裹里寻了一件衣服将其裹上，负在背上。一路行走，她又想到洞中易兰台忽然施展轻功，便向他询问。
待易兰台解释之后，赵清商思索片刻，忽道：“既然这样，易公子你自己虽然无法再练内功，那么别人输你一些内力，是不是也可以用？”她有一句话在心里未曾说出，这样的轻功再不得见，实在太可惜了。
易兰台道：“他人内力与我并非同根同源，骤入体内，有害无益。”
赵清商不肯罢休：“那若是与你同根同源的内功呢？”
易兰台道：“纵是相同内功，也只有少数几种特殊心法方能输入。”何况习练“枫叶冷”的，江湖除了自己与师伯吴江外，恐怕也无他人。
赵清商再度失望，想了一下又道：“西域罗天堡堡主介兰亭的老师谢苏，听说也没有多少内力，易公子你可能借鉴一下？”
谢苏这个名字，堪称江湖传奇之一，与他同时代的俊彦大多已逝，而谢苏的最后一战也已是七年前的事情，后来再未见他现于江湖。
青年时期，谢苏在一场恶战中身受重伤，内力丧了大半。但后来仍以千里快哉风轻功、三式左手剑以及机簧暗器闻名江湖。易兰台并非没想过此人，但他与谢苏情形又不相同：一则，谢苏尚余少许内力，但他却一分也无；二则，千里快哉风轻功可借力使力，他所习轻功却并非如此；三则，谢苏习得机簧暗器亦用了数年，他此刻却没有这个时间。
赵清商见他沉吟，猜到此路又不通，心中难过，无精打采地往前走。
刚转过一个弯，易兰台忽地一把拉住她，展身形挡在前边。
他脸色沉肃之极，低声道：“狼。”随即脸色又一变，“糟糕，追风刃莫不是出事了？”
蜡烛的影子在山壁上映出暗淡的光晕，两头巨大的狼影在光影之下扭曲成极其诡异的形状，悄无声息地向二人逼近。
追风刃盘膝坐在洞口，眼睛盯著下方。先前一刀震慑，群狼一时也不敢妄动。过了一会儿，那些玛吉罕率先趴下，有几头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后面的灰狼也散了开来，有的卧倒，有的更是走远了些。
追风刃心道：“看来这些畜生也没什么打紧。”便又放松了几分，遥望地平线上乌云压顶，脚下群狼呜咽，自觉这也是江湖罕见的奇景，意兴颇豪，便取出酒囊，大大喝了一口酒。
就在他放下皮囊之时，两头灰狼忽地一左一右猛扑上来，其中一头灰狼更是对准他手中的皮囊，向上便咬。
追风刃大笑：“你这畜生，也敢抢我的酒？”一掌拍下，他飞刀固然是当世一绝，内力也不可小觑，这一掌把那灰狼的头都打歪到一旁。随后转身，将另一头灰狼一脚踹了下去。
这一掌一脚，实在是极漂亮的功夫，可也在他侧身之际，空门大现，一道淡淡的灰白影子便在此时疾冲而上，速度之快，更胜那灰狼一筹，一口咬断追风刃腰间丝绦，随即便落了下来。
追风刃只觉腰间一轻，暗叫不好，低头看时，腰间装飞刀的腰囊竟已不见。再看下面，那腰囊竟落入一头玛吉罕口中，那头灰白色的巨狼眼睛斜睨，暗红光芒乍然一现，如人一般冷冷看著他，眼神中全是嘲讽。
这是狼还是什么鬼东西？追风刃一时间不由打了个寒战。但此刻他恼怒之情占了上风，愤恨之下也没多想，竟然一跃而下，上前便夺。
他呼呼两掌劈出，那抢走他腰囊的玛吉罕却一早退了出去，十余头灰狼一拥而上，将追风刃包围正中。其余的玛吉罕却留在第二层圈子处，也不攻击，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眸不住闪烁，幽灵一般。
追风刃大怒，他靴筒内尚有一把匕首，便拔出握在手中，左冲右突，连毙两头灰狼，一头玛吉罕抓住空当，猛地跃起，一爪抓向他咽喉。
这一爪准头十足，力道凶狠，更难得的是时机抓得极巧，此刻追风刃匕首尚且留在那灰狼体内，不及拔出，而咽喉处又恰好露出空门。这份眼力本事，就在江湖人中也算得上难得。
追风刃看得真切，喝一声：“好畜生！”他毕竟是闯荡多年的江湖大豪，不慌不忙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去，躲过这一爪后便要还击，谁知就在他将起未起的时分，又一头玛吉罕跃入，白牙森森，冲著他咽喉便咬。
这一咬若换成旁人，不死也要重伤，幸而追风刃功力非凡，紧急时分，未起之时，他竟能平白向右移开半尺，那巨狼一口咬偏，向下一错，竟硬生生从他腰间的黄金带子上拽下一颗红宝石来。
此刻追风刃已经拔出匕首，一式“左右为攻”朝著两头巨狼便刺，谁知这两头玛吉罕并不继续上前，一击未中，随即再度退到圈外，由著追风刃和那些灰狼搏杀，每每攻击却又出其不意。时间未久，追风刃身上已留下两道伤口，虽然不重，却也流血不少。
他原意只是想夺回飞刀腰囊，并不欲与这些狼纠缠，不料此刻却是进退不得，又过片刻，他眼角余光见到两道黑影竟然一前一后跃入山洞，心下更急，一时却突不出去。
易兰台放下蜡烛，抽出摇空绿。赵清商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一头灰狼在拐角处慢慢显出身形，身后一头玛吉罕几乎比它大了一倍，身上的毛皮秃一块露一块。眼见易赵两人站在一处，它摆摆头，那头灰狼便朝著易兰台扑了过去，它自己却冲著赵清商走了过来。
赵清商心中寻思：这家伙当真是通人性的？她不敢轻忽，抽出止水剑严阵以待，毕竟又放不下易兰台，转头喊一声：“易公子，你小心！”
声音未落，一阵劲风骤起，那头灰白色巨狼在她回首之时扑了上来，利爪牙齿在山洞幽暗光线中闪现出锐意光芒，赵清商吃了一惊，向后疾闪，利爪在她鼻尖上险险划过，一阵疼痒。
巨狼一爪未中，落下后借力再起，又向她小腹处扑去。赵清商斜斜闪身，一剑向那巨狼腰间刺去。山洞中本就狭窄，这一剑攻其软肋，谁承想那巨狼却也不躲，把头一转，一口森森利齿朝著剑尖便咬了下去。止水剑虽然锋锐，剑身却十分薄细，赵清商大惊失色，一脚向狼头踢去，又向后疾抽，这才勉强抽出止水剑，再看剑身，竟已被咬出了一道裂纹。
她吸一口气，但此刻不是退缩之时，她侧步转身，一剑向巨狼咽喉挑去，巨狼就地打了个滚，闪过她这一剑，一爪反向她手腕袭去。
此刻赵清商已将这玛吉罕当作一个江湖高手对待，她施展出沧浪水一门的骤雨剑法，剑剑抢攻，那巨狼看出她手中宝剑锋利，倒也不敢直撄其锋，接连闪过数剑，又施故伎，再度一口咬上了止水剑。
这次它力度极大，赵清商连夺数下，仍难夺回，她忽然想到身后的流水剑，顺手自身后拔出，一剑便砍了下去。
那玛吉罕也未料到她尚有后手，这一剑正砍到它颈上。狭小山洞之中银瓶乍破，清幽幽的水光倾泻一天一地，又一道鲜血迸射出来，再看一个狼头骨碌碌滚落在地。这一剑之利，委实慑人之极。
赵清商却也顾不得这些，她拎著剑急忙转身：“易公子，易公子！”
“我无事。”一个温和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却见易兰台气定神闲，地上倒卧著一头灰狼尸体，摇空绿自它口中刺入，深入腹腔之中。
原来那只灰狼远不及玛吉罕凶狠狡诈，易兰台连续数次闪过攻击，待到那灰狼再次扑来之时，他借势将剑一横，也不用他出力，那灰狼便如自己朝著摇空绿扑过来一般，当即身死。
这也正是赵清商砍下那巨狼首级之时。
易兰台将摇空绿拔出，道：“追风刃前辈多半遇到危险，我们赶快出去。”赵清商点了点头，收好流水剑，和易兰台一同赶了出去。
此刻追风刃正与群狼搏斗，灰狼虽被他杀死不少，身上却也接连受伤，那些玛吉罕却几未伤亡，在一旁虎视眈眈，眼神冷酷之极。他心中暗想：我纵横一世，难不成最后竟要栽在这几只畜生手里？正想到这里，忽听头顶上一个清亮声音：“老爷子，我来助你！”
赵清商自洞口一跃而下，恰到了那些玛吉罕面前，连追风刃都被吓了一跳，心道这小姑娘真胆大，却听赵清商叫道：“前辈，快上去！”
止水剑光乍起，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纵是玛吉罕凶悍绝伦，被这剑光所逼，一时也不由得退后几步。追风刃压力骤减，匕首如毒蛇出洞，接连杀了数头灰狼，将包围圈撕出一个缺口，与赵清商会合。
赵清商一转头，吃惊地说：“前辈，你怎么没上去？”
追风刃大怒：“被你这么个小姑娘救，我以后如何有面目见人？”
此刻两人会合，藉著这一股冲劲，接连杀死了大半灰狼，就连那凶悍之极的玛吉罕，此刻也有五六头横尸在地。
眼见情势不好，狼群之外忽然发出一阵凄厉之极的嚎叫。
此刻天色已晚，半个月亮悠悠地露出头来，照得北疆大地一片蒙。那阵嚎叫方毕，其余的玛吉罕忽也一同抬头，朝天齐鸣，声震原野。
追风刃纵是一生行走江湖，大胆无畏，听得这嚎叫也不由惊了一惊。却见身边的赵清商面上仍有笑意，心中也不由暗挑拇指，心道这小姑娘虽然年轻，胆量却著实不小，难怪松仪要她接任沧浪水掌门之位。
正思量时，却见远处一片绿点子闪耀，再近几步，两人看出又是一群灰狼，竟是被方才那一阵嚎叫召唤而来的。
追风刃忽地道：“小姑娘，你守在这里，我出去把狼王做掉！”
原来在狼群之外，孤零零伫立著一头独眼的玛吉罕，皮毛几近全白，却自有一种傲视之态。最初那阵凄厉嚎叫便是由它发出，群狼虽是由玛吉罕辖制，但追风刃经验老到，看出这头狼才是众狼之王。
赵清商道：“好！”她勉力舞动止水剑，协助追风刃杀出一条路来，此刻那新来的一批灰狼还未赶到近前，追风刃趁此良机，匕首旋出一团青光，凶猛如虎，向前冲去。群狼本已七零八落，被他一冲，流水般分到两旁，纵有向前拦路者，沾著那匕首锋芒者，亦是非死即伤。
那头独眼玛吉罕眼神冷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竟然颇有高手风范。眼见追风刃就要冲到面前，它微昂起头，低低嚎叫一声，其余的玛吉罕在它面前一字排开，再组一道防线。
追风刃心中恼怒，心道若是自己飞刀在手，何惧其他？一低头看到手中匕首，再不思量，一扬手便将匕首掷了出去！
一道银光划破夜空，如若旷野流星。那头玛吉罕向后一跃，匕首挟一道劲风，将它那条灰白色的长尾直钉到地上。
追风刃这一击力道奇大，非比寻常，匕首一半都刺入坚实地面之中，那头独眼玛吉罕连试数次，都无法将匕首拔出。忽地它头一低，独眼中红光乍现，一口竟把自己的尾巴咬下了半截！
少了一截尾巴，那狼王形容愈发丑怪，它忽地再次仰天长啸一声，那新来的狼群速度更快，眼见就要靠近二人。追风刃手中失了匕首，又被狼群和赵清商分隔开来，正在危急之际，自山洞上方忽然掷下数团火球，打在狼群之中。
狼最惧火，十几头灰狼当即嚎叫起来，向后疾退。就连那些玛吉罕看到火球，眼中也不禁露出恐惧神色。
此时两个狼群将会未会，正是大好时机，追风刃双掌风雷隐隐，也不顾惜内力，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赵清商却忍不住向上看去，原来山洞附近有许多干枯野藤，易兰台将它们捆成几束，又将中午剩下的下马刀浇在野藤之上，点燃后向下掷去。那酒极烈，沾火后声势大盛。火焰映在他面上，殷红如画中人一般。
赵清商看得入神，追风刃叫道：“小姑娘，快和我走！”她这才醒悟过来，止水剑剑光如水，跟在追风刃后面向山洞方向便走。
头顶火球仍是不断地掷下来，狼群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几头玛吉罕虽欲统御，却是有心无力。眼见两人已经冲到山洞下面，正要一跃而上的工夫，洞口处有青影晃了几晃，忽然向下坠去。
赵清商眼角余光一直注视著上面，这时不由叫道：“易公子！”
山洞上方，那只灰白色的独眼玛吉罕不知何时跃了上去，与群狼不同，它竟似并不惧火。此刻的易兰台纵使可以对付一般的灰狼，却不是它的对手，三冲两撞，已被它逼了下来。
山洞距地面一人多高，易兰台摔下时也受了轻伤，那狼王却并未乘胜追击，它站在洞口，纵声一啸，蒙？的月色将它的剪影映在岩壁之上，巨大的黑影凭生寂寥。
追风刃喃喃道：“这畜生傲性，倒不肯下来。”
易兰台苦笑道：“它不必下来了。”
新来的狼群已与原先的狼群会合，一头头眼冒绿光，形容狞恶。玛吉罕围在外围，暗红的眸子全是杀机。
追风刃喝一声：“拼了吧！”
赵清商将止水剑递了过去：“老爷子，你用这把，我还有一把剑。”
追风刃不接：“你那剑太轻飘，我用不惯。”他虽如此说，其实却是不愿用一个晚辈的兵器。
易兰台却在此时递过一把匕首，原来他从山洞上方掉落之际，恰好倒在狼王那半截断尾之处，趁机便将匕首拔下。又道：“前辈，赵姑娘，打斗时省些气力，天明时说不得还有生机。”
追风刃哼了一声，接过匕首，算是勉强接受了易兰台的建议。
赵清商却笑道：“生死由命，且随他！”
易兰台侧脸看她，见她面上尚有浅浅笑意，唇角虽然上翘，眸子里却全无表情，像极了师门中师弟师妹幼时在自己面前逞强模样。
这一场恶战，整整持续了一个晚上。三人脊背相抵，相互维护，追风刃与赵清商接下了大多数玛吉罕的袭击，易兰台虽无内力，但出招对付一般的灰狼尚可做到。这一晚过去，堆积在他们身边的狼尸已经不计其数，其中两度他们险些冲出，却被狼王再度召集狼群包围起来。
将至天明，三人已是遍体鳞伤，其中追风刃顶住的攻击最多，身上的伤也最重，他视之为重宝的黄金腰带亦被咬断，珠宝琳琅，纷撒一地。到了此时，连易兰台都觉恐怕再无幸理，眼见群狼扑上，却仍是勉力提起摇空绿挡在赵清商身前。
玛吉罕暗红的眼眸在他面前掠过，生死瞬间，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人影不是父亲莫凭栏，不是师父楚徭师伯吴江，甚至不是与自己生死与共的赵清商，而是那个穿一身浅碧衫子、风仪如同风中翠竹、面容与自己几乎一般无二却气质迥异的青年。
……谁许一生悠然？
然而那些玛吉罕却掠过他身畔，直奔追风刃而来。四头玛吉罕一拥而上，分袭他四肢，那独眼狼王便在此时自高处一跃而下，一口白森森利齿光芒幽暗，朝著追风刃便咬了过去。
先前断尾之仇，原来它一直未忘。
追风刃两脚踹开两头巨狼，一掌扫开第三头，但终是气力不支，另一头巨狼并未及时闪开，非但将他右手咬伤，更趁势将匕首拖走。
赵清商眼见不妙，一步上前，举起止水剑朝著那独眼狼王便砍，不料一晚厮杀，止水剑剑刃磨损甚巨，加上先前上面已有了一处裂痕，用力之下，只听“啪”的一声响，这柄当世名剑从中断裂，折为两半。
此刻狼王利齿距离追风刃咽喉不过数寸距离，生死关头，熹微晨光之中一道水光迸起，追风刃周身似被笼罩在一层雨雾之中，又一道血雨纷飞出来，一红一白，蔚为奇观。
殷浮白当年以流水剑使寸灰剑法，天下无双，无人能破，今日里，终在这一个年轻女子手中再现。
狼王胸前一个纵深血洞，胸前满是鲜红的血，就是这样，它居然还未死。赵清商踏上一步，正要再补一剑，握剑的右手却已剧烈颤抖。
易兰台看出不对，急忙扶住赵清商，同时紧紧握住她右手，这才使流水剑不致落到地上。赵清商本来已是全身无力，不过勉强支撑才能站住。抬眼见到是他，这才终于出了一口气，将整个身子重量倚靠到易兰台身上，随即暗红的血再度从她口中涌出，染红易兰台胸前大片衣衫。
未明天光之中，赵清商的脸色雪一样白，她紧紧盯著易兰台，苦笑道：“易公子，我连累了你……”
易兰台一手揽著她，一手握住摇空绿：“莫胡说。”
就在这时，忽听追风刃的声音高声响起，鏖战一晚，他本已没了多少气力，这一声却是神完气足：“两个晚辈，我去了！”随后一句声音却低了几分，“日后你们若找到我的马，可别再卖了它。”
一道烟尘奔向东方，那是追风刃提起最后一分内力，向外飞驰。
那独眼狼王最恨的就是追风刃，见他远去，如何肯放过，哀叫一声，群狼一并朝著追风刃方向飞扑过去，易兰台惊道：“前辈！”他已看出追风刃是要拼尽最后力量，为二人引开狼群，但此举直与送死无异。他叫道：“前辈，不可！”声音却被湮灭在群狼呼啸之中。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前日的大雨，昨日的阴霾在万点金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分一毫的痕迹。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草原。在这一片光辉之中，一线银芒穿破旷野的风，没入独眼狼王唯一的眼睛之中。
依稀远方，二十余名头扎黄巾的箭手围在一起，手中各持弓箭，连珠箭响不绝，虽然相隔距离极远，准狠之处却令人难以想像，每一次弓弦响起，便有一头狼倒下。
易兰台低声道：“忘归，是忘归箭队，江澄回来了。”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忘归本是古之箭名。这一箭队继承了当年一箭射死反叛宁王的清远侯江涉之箭术，由江涉之女江陵一手创立，最终归于玉帅江澄手下。这支箭队围捕过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杀过玉京凤舞将军烈枫，当年江澄三次征讨戎族，更是立下赫赫战功。若说箭术也可分一流、二流、三流之分，那么自这队箭手中随意抽出一人，均是超一流的高手。
赵清商并不识得忘归箭队，却亦知已方三人似是逃脱了危险，终于晕倒在易兰台怀中。

第八章 深沉雪畔清凉月
半晕半睡的赵清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世界一片灰白，无半点颜色，虽然一切景物都是寻常，却愈显恐怖。她四处奔走，意图逃脱，在几乎丧失希望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青衣的高挑背影。
赵清商叫起来：“等一等，等一等！”
然而那个青衣人影却越走越快，赵清商在后面追逐，只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去，时隔不久，那道背影便要消失在灰白色的旷野之中，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忍不住便要掉下泪，终是揉一揉眼睛，又爬了起来，然而四顾茫茫，哪里还有方才的人影？
她心下焦急，忽地一睁眼，终于醒了过来。
一个青衣人坐在她身旁，斯文秀气的面容上颇为憔悴，赵清商几乎脱口而出一句“不要走”，终于还是醒悟过来，低声叫了句“易兰台”。
见她醒来，易兰台长出了一口气：“我在。”说著扶她慢慢坐起。
这一起身，赵清商才觉眼前金星乱冒，头脑亦是昏昏沉沉。她闭著眼又歇了一会儿，再度睁开时才注意到自己原来是处于一所小屋中，周遭虽然简陋，却也乾净。自己身上的外伤已被包扎妥当，包裹、流水剑等物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外面鸟鸣声声，水声渺渺，一股不知名的清香从窗子里飘进来，想到先前与狼群的生死相搏，真如大梦一场。
易兰台扶她坐好后，又倒了一杯茶水，服侍她喝下，道：“玉帅江澄已从京城归来，他手下的忘归箭队救了我们。追风刃虽然受了伤，幸好并无特别要紧之处，已经先行离去了。”
赵清商对忘归箭队并不关心，但听得追风刃无恙，心中倒轻松了许多，又疑惑道：“他是来找你麻烦的，这般就走了？”
易兰台微微笑了，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几人被解救时，追风刃身上伤口不少，却不肯接易兰台的伤药。只道：“一夜生死相搏，你们救我几次，我也救过你们。这笔账怎么算得清？我又怎么再向你出得了手？罢了，我走了。”他又看了易兰台怀中晕迷不醒的赵清商一眼，叹口气道，“这小掌门很好，我要是年轻二十年，说不定也要娶她。唉，你们小两口子，今后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这几句话，他便大踏步走出去，更无留恋。初升的日光照在他身上，纵是满身血渍，金带断裂，却不减他一身豪迈。
这些话，却不便对赵清商说出了。
重伤初愈，赵清商倒也没有多加追究，叹道：“那晚的狼群好厉害，还好那玛吉罕只有二十来头，若是再多些，北疆的百姓哪还有活路？”
易兰台淡淡道：“我听得忘归箭队中人说，那些玛吉罕乃是戎族驯化而成。就连那日的狼灾，也是燕岭三卫中的异士召唤而来。”
这下赵清商大吃一惊，冲口而道：“难道是冲著你来的？”再一想不对，易兰台终归只是一个人，决无召唤这些狼群对付他的道理。她脑筋转得也快：“戎族搞出这么大风波，难不成又要开战？”
易兰台面色有些沉重：“照此看来，并非全无可能。”他又道，“幸好，江澄已及时赶回北疆。有他的忘归与长安骑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清商连连点头，她对朝政了解不多，易兰台这般说，她便放下心来，又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易兰台看著她眼睛，慢慢道：“深沉雪。”
赵清商大吃一惊：“原来这里就是深沉雪？那天你不是说单到断崖还有两天路程，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易兰台叹了口气，帮她调整了一下靠在身后的枕头：“赵姑娘，你不知道么？你已经昏迷四天了。”
赵清商说不出话来，便先笑了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多谢你带我来到这里，辛苦了。”
易兰台看著她道：“赵姑娘，你是否还有其他什么话想说？”
赵清商被他一双澄明眸子看得有些紧张，眼神不自主看向别处，道：“没有什么。”易兰台又叹了口气，便走了出去。
赵清商坐在床上，注视著他背影，幸而未过多久，易兰台又走了回来，手里拿了一碗粥，轻轻一搅，稻米的清香便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赵清商咽了口口水，易兰台在床边坐下，照顾著她把一碗粥喝了个乾净。
这小屋里应用什物很全，直到两天后，赵清商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在这两日里，易兰台却意外地沉默起来，常常不发一言。那木屋只有一间，晚上时他便睡在外面，赵清商心中不忍，却也知无法叫他进来。
到了第三日晚上，易兰台便把小屋内一样样什物向她交代清楚。赵清商一一点头称是，心里却诧异易兰台说这些做什么。
一切交代完毕，易兰台道：“赵姑娘已至深沉雪，我也该告辞了。”
赵清商大吃一惊：“你要走？”
易兰台直看到她眸子深处：“赵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赵清商张了张口，终于低下头道：“没有什么。”
易兰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再见。”说罢行了一礼，转身推门离去。
一时间，赵清商也忘了还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静悄悄地打开门，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夕阳西下，昏黄的日光起先笼罩著小屋，此刻已经消失无余。天色似乎在一瞬间就黑了下来，赵清商依旧坐在原地发呆，那张常含喜气的脸，此刻已失去了全部笑意。
小屋中的光线愈发昏暗，仅仅是少了一人，这片小小的空间却已变得一片灰白，彷佛那个噩梦中的世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希望。
暮色愈发深沉，赵清商忽然伏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还说：“不准哭，好好的哭什么……”却终于还是停不下来。
有人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拍一拍她的肩，递过一条手帕：“是了，好好的，哭什么？”口气中全是无奈。
赵清商接过手帕，胡乱擦脸，嘴硬道：“我没哭，你看错了……”
身后的青衣高挑身影如此熟悉，不是天子剑易兰台又是何人？
易兰台叹道：“你对我恩重如山，我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赵清商慌忙用手帕又抹了几下脸，醒一醒鼻子，道：“我平时都不哭的，这次是你碰巧了。”
淡淡的一点微光中，易兰台看到她哭得发红的鼻尖，忍住将要溢出的笑意，正色答道：“是，是。”
赵清商又道：“我十三岁以后就没哭过，这次不过是个例外。”
易兰台颔首道：“是，是，是。”
赵清商也觉得似乎不能自圆其说，把那条满是眼泪鼻涕的手帕往身上藏，想一想又觉不对，把那条手帕又拿出来：“还你。”
这一拿，连带把身上另一条手帕也带了出来，这却是几日前他们在山洞中对敌玛吉罕，易兰台交给她擦去面上血污的。易兰台弯下身，将两条手帕一并拾起，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叹口气道：“罢了，赵姑娘你还是留著自己用吧。”
赵清商“扑哧”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小屋中再次点上了灯火，清淡的茶香满室。赵清商喝了一口茶，把杯子在手中转来转去，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终于她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易兰台叹了口气：“是那瓶药。”
那瓶用孔雀蓝瓷瓶装著、见效奇快的药丸。
第一次易兰台帮助赵清商服药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当时赵清商内伤沉重，却在一夕恢复，天下岂有这般灵丹妙药？待到赵清商二次受伤时，他先取出一颗药丸，刮下一点细屑尝了尝，不由得心中暗惊。
那药丸中最主要的两味药物：一是曼荼罗，一是血七步。前者用于止痛，却易上瘾；后者虽可压制内伤，却会加重伤势，均是饮鸩止渴的药物。如今赵清商却把这种药丸当糖豆一样随口服用，怎能让他不惊不急？再想到赵清商体内诡异的经脉、每次使用必遭反噬的寸灰剑法、少年夭折的殷浮白……易兰台越想越惊，心中慢慢已有了定论。
赵清商低下头，似乎想叹口气，终于还是抬起头，笑了一笑：“这件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
原来沧浪水一派式微已久，历任掌门心中都想：若想找到《寸灰剑谱》，沧浪水岂非可以再度兴盛？然而知易行难，只有赵清商的师父松仪道人苦苦寻觅多年，终于在十年之前，《寸灰剑谱》重现于世。
听到这里，易兰台道：“既然寻到，想必令师定当即刻习练了？”
赵清商点了点头，又道：“原来寸灰剑法欲有所成，必须先练一种特异的内功心法，这种心法入门不难，因此师父也将其传授给弟子。大师兄天分最高，习练三年后便有所成，艺成不久却吐血而死。起先师父以为他是不慎走火入魔，并未留意。不料过了一年多，他自己也逐渐衰弱，经脉错乱，这才醒悟到是寸灰剑法所致，只怕殷前辈也是受其所害。”她垂下眼眸，“师父虽就此罢手不练，但为时已晚。过了两年，师父也离开人世，两个师姊卧病在床。我习练寸灰剑法时年纪最轻，受害也最浅，因此尚有能力四处寻医问药，但却一无所获。”
追根溯源，她想到寸灰剑法是由殷浮白所创，或可从他身上寻得一些线索。几番寻觅，竟被她寻得殷浮白生前所用的止水剑，又听到传闻，殷浮白最后出现之地，正是北疆深沉雪。于是她三次赶赴北疆，而在这期间，两位师姊也因伤重过世。沧浪水一派，至此只余下赵清商一人。
赵清商摸著手腕上的汉玉镯子，笑道：“于是我就成了掌门，其实我武功能力，明明就是门中最差的一个。”
易兰台沉默片刻，却道：“清商，你很好。”
剪好的烛芯轻轻爆了一下，爆出一个双蕊。
次日清晨，赵清商起得很早。来到深沉雪几日，却还没见到此地情形，心中那份好奇也不必多说。她不及梳洗，穿好衣服便推开了房门。
阳光夺目，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把手放在额前遮挡，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随即深吸一口气，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在江湖人想像中，这深沉雪必然是诡奇神秘之地。然而此刻现于她眼前的，却是一片画中才会出现的美景。
在她所立之处不远，是一片足有千亩的大湖，万余株白莲盛开于湖面之上，皎然若深雪，亭亭如碧玉。远方的白莲漫染晨光，彷佛浸入了一片金水之中。一阵风来，点点露珠在花瓣上打个旋儿，落入了水中。
赵清商忍不住走近几步，正要伸手摘一朵莲花，却见水花一闪，一条大鱼从水中跃出，在空中翻了个身才再度入水，溅了她一身水珠。
一只蜻蜓从湖面上飞过来，赵清商伸出手指，那蜻蜓也就大刺刺地落了下来，赵清商看著它一双大眼，笑说：“等下把你烤了吃！”
蜻蜓扑扇扑扇翅膀，又飞到莲花上去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姑娘，早。”
听到这声音，赵清商忍不住便欢喜起来：“早。”又兴奋道，“真没想到，深沉雪竟是这样的好地方！”
易兰台笑了。
两人并肩立于湖畔，微风袭来，莲香纷飞，此情此景，任何言语似乎都是多余。
过了良久，易兰台方道：“赵姑娘，请随我来。”
两人沿著湖畔慢慢行走，一路上鸟语花香，周边间或有高大树木，阳光与阴影交错成行，不久却见一棵年代最久的白杨树之下，有一座满覆青草的坟墓，墓前以木为碑，刻著“殷浮白前辈之墓”几个字。
赵清商“啊”的一声，连忙拜倒。易兰台伫立她身后，不发一言，直到她起身之后，才道：“赵姑娘，请看这一边。”
赵清商随他指引绕了过来，见那木碑后面刻了许多纵横飘逸的文字，与正面的字迹似是出自一人之手。她一颗心不由得怦怦乱跳，心知自己寻觅了许久的答案多半就在其中。
湖畔水汽蒸腾，木碑易朽，字迹不少已经模糊，勉强尚可辨认。刻碑人言道：当日偶入深沉雪，见到前辈尸骨与一本残缺札记，因此得知其身份，收埋于此。
后面又有一段，则是节录札记中文字，殷浮白写道：少年时自创寸灰剑法，成名天下。却不料这一套剑法有极大缺陷，害人害已，但毕竟为一生心血，不忍毁之。因此将剑谱藏于东海，流水剑留在北疆。自己内伤沉重，无医可救，但能葬于深沉雪，此生亦不枉矣。
收尾处一段，则不知是札记中文字，还是刻碑人留下。十六个字龙飞凤舞，笔底生锋，道是“天地逆旅，光阴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下方署名处却有两人，第一个名字字迹与先前一般；第二个字迹却十分秀丽文整，乃是“江北陈碧树、衡阳冯雪筝”。
赵清商喃喃道：“原来是他们。”再度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来时满怀憧憬，归时一派暗淡。一路上赵清商没怎么言语，回到小屋后，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平日的一张笑脸。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从包裹中取出一本颇为残旧的剑谱，又把手上的汉玉镯子褪下来，连同流水剑一起放到桌上，向易兰台道：“本来你已经帮我很多事情了，可这一次还是要拜托你。这是沧浪水一派的剑谱……啊，你放心，这里面没有寸灰剑法，以后帮我找个合适的人传给他，这镯子和流水剑也留给他。”
她又去包裹中翻找，零碎物件摊了一桌，但除了那只竹根杯，实在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事，便把包裹一掩：“没了，就这样，多谢你。”
易兰台看著她这般交代遗言一般的举止，明明是很感伤的一件事情，被她做来却少了许多惆怅，好似胡闹一般。他起初原是想和赵清商开个玩笑，可到了后来，不知怎的，一股酸涩情绪忽自心头缓缓升起。
她可以努力把生死之事当成一个玩笑，可他却不能。
他忽然按住她的手，动作突兀，莫说赵清商，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抱歉，其实我昨日找到殷前辈的碑文之时，已经发现医治办法。”
赵清商一怔，随即笑道：“算了，不必安慰我。这件事几年前我就有数，其实也没怎么在意。再说，我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个几年呢……”
易兰台握住她的手：“并非玩笑。赵姑娘，你不相信我？”
赵清商被他抓住手，却似浑然不觉，只道：“信，我信你在哄我。”说是这般说，其实她已经信了七八分，一时间不由得悲喜交集，眼看著易兰台神色真挚，不知怎的，又怔怔流下泪来。
易兰台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又是怎么了，不是说都不哭的，一回生二回熟了？”这次他身上再没有手帕，只得抬衣袖为她拭去泪水。
赵清商也觉羞愧，强找出一个理由：“只在你面前，我才哭的！”
深沉雪内一番儿女情长，深沉雪外，却已是天翻地覆。
玉帅江澄自京城归来，坐镇北疆再施铁腕，数日内北疆已被他整治得平靖如初；神出鬼没的麒麟鬼于边境再度现身，先以一人之力灭掉燕岭三卫中的巨斧方队，随后接连擒获三个潜入北疆的戎族头目，他也不杀人，只把那三人扒了裤子绑在边境城墙上，这一招又损又狠，戎族武士被他打击得锐气大失。
然而还有一个人，虽然是名震江湖，又处于北疆这个漩涡之中，却是无所事事，全无建树，正是兵器谱上排行第二的干戈剑晏子期。
这一日他途经路边一所小酒肆，青布酒旗迎风招展，他心头烦闷，便坐下来，先要了三碗酒，抄起一碗便一饮而尽。
这酒正是当初赵清商买过的下马刀，酒气甚烈，却正合了晏子期目前的心绪。他又尽两碗，酒气上冲，头脑也有些飘然，倒觉十分畅快。
他把酒碗一放，道：“再来三碗。”与此同时，却闻身边一个声音也道：“再来三碗。”晏子期转头看去，见酒肆里尚有一个客人，行商打扮，面目寻常，面前摞起了高高一叠酒碗，却全无醉态，不由得有些诧异。
那行商也看了一眼晏子期，便把头转了过去。这时小二端酒过来，那行商拿起酒碗，咕咚咚又是三碗酒。
晏子期此刻正是百无聊赖，兼他性情里一点争强好胜之心始终未灭，便亦再尽三碗，叫道：“小二，再拿酒来！”
那行商不言不语，自也向小二比了个三根手指。
这一场赌酒，喝得真是淋漓尽致。晏子期酒量并不甚大，到后来全是仗著精湛内功才保得灵台一点清明。那行商却真是好气魄，喝了那许多酒下去，面上颜色变也不变。喝到后来，两人桌上都堆满了酒碗。
小二在一边也看得咂舌，心道这两人这酒量，真是开店以来都没见过！单这两人喝的酒，也够一天生意了。
小二心里佩服，殊不知晏子期心里又闹上了别扭，原来那行商比他来得早，就算自己后来喝的与他一般多，还是落后于他。
这般想著，他心中愤懑，把碗往桌上一摔，大声道：“小二，上酒！”
小二被他吓了一跳，心道这道爷怎么喝著喝著又来了脾气？又见他喝得红头涨脸，身上背著一把大剑，心道这人可不要耍酒疯，到时酒钱也不付，自己可是要挨骂。便把毛巾一甩，笑嘻嘻地道：“道爷，这些酒也就够了。多的是他，少的是我；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
这是街头盛行的小曲，那小二顺口道来，晏子期位高权重，竟是第一次听到这几句话。他怔了一怔，抬头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小二以为他要发怒，壮著胆子又重复了一次，却见晏子期整个人愣在那里，他手里原本端著一碗酒，此刻已经泼洒出了小半。
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
争什么！
这几句话恰如凉水浇头，将他这些时日的烦躁气焰浇熄了一半。他放下酒碗，仔细寻思，倏然自惊：晏子期啊晏子期，你在做些什么？
他摇一摇头，心中暗悔，连同剩下的半碗酒也不再喝，手撑著桌子站了起来，从怀中取出银子甩到桌上：“不必找了。”
那一锭银子足有五两来重，小二心中欢喜，连忙称谢。
晏子期摇摇摆摆地正要走开，临行前却多看了那行商一眼。
此刻那行商也起身拿起了自己包裹，那包裹形状狭长，拎起时里面的物事露出一小截。晏子期虽然喝多了酒，眼力仍是远超常人，认出那是一个煤精雕刻的狮子头，眼睛是由墨玉镶嵌而成，样式十分朴拙。
这若是被旁人见到，也便不当一回事。可晏子期却不同，江湖上能认出这个狮子的不出五人，晏子期却正是其中之一。
他骤然转身，手扶剑柄，眼神如若冷泉紧盯著那行商，一字字道：“雷霆怒剑，你是什么人？”
七年前，这柄剑曾在江湖上掀起好一阵血雨腥风。
是时碧血双将大败戎族，朝野江湖，一时大为振奋。偏在这时戎族出了一个高手，手持雷霆怒剑，专挑中原武林。两月之内，他连杀了十三位掌门、五名分属各派的长老、九名闻名江湖的剑客刀客。一柄大剑横扫江湖，如若狂澜惊雷，无人可当。他却仍觉不足，横剑竖旗于红牙河畔赤勒滩，上书十一个大字：“为国雪耻，为亲复仇——燕九霄！”
众人这才知他名姓，燕是戎族国姓，先前流沙泉一战中身死的戎族统帅燕然正是出自燕氏一族，更有人传说这燕九霄本就是燕然堂叔。众人对他切齿痛恨者有之，破口大骂者有之，更有多人一怒之下向其挑战，却无一人能活著离开红牙河。
玉帅江澄当时镇守北疆，战功正烈，听得此事冷笑一声，派出百名长安骑与十名忘归前往赤勒滩。他不是江湖人，无须遵循道义。
那场鏖战，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一百一十名北疆最精锐的武士全部殒命，赤勒滩头遍染腥红，燕九霄满身浴血，按旗长啸，犹如九天之上的魔神，气势之盛，一时而至顶峰。江湖上闻得此事，更是人人束手。
三日之后的一个黄昏，红牙河畔安静地走来一个瘦削的青衣人。
那青衣人身上也带了一把剑，却是一把质朴无文的寻常青锋，其身形举止，内力亦不高明。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有名的决战之一。因为无人得见，更引发出无数传言。传说当年江南最显赫威严的门派君子堂本欲派三名长老奔赴北疆，得知那青衣人前往后合掌道：“到底免了一场杀劫。”
修罗王江澄手下卫队前番铩羽，以他个性，本应有更惨烈的报复。得知那青衣人前往，竟也破天荒下令诸军，不得再干预此事。
那青衣人在日落之际来到赤勒滩，在月亮升起前离开红牙河畔。
他的名字是谢苏，江湖上最后一个传奇。
那也是他今生最后一战，之后谢苏隐居罗天堡，不再踏入江湖。
燕九霄败在他的手下，谢苏却也没有杀他，只要他立下二十年不得入关的誓言。
因雷霆怒剑下从无活口，因此燕九霄虽然称雄一时，却少有人知他样貌特徵。只有一名崆峒长老中他剑招后勉提内力，多活了半刻，晏子期今日方能认出这把剑来。当年他干戈剑艺未成，未能一会燕九霄，日后思及，常以为憾事，不料今日，竟然再次见到了这把雷霆怒剑！
他长身而起。那行商被他一口道破，眼望晏子期，缓缓站起，道：“不料到在汉人的地方，还有人识得这把剑。”
起先他坐在那里饮酒，面貌气质都是一个寻常行商，但这一语既出，却如同脱胎换骨，一股不怒自威的杀气自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下一刻，小酒肆中雷声忽响，两道剑光划破狭小空间，沉闷响声宛若惊蛰。四周的酒坛被这剑光所逼，接连不绝爆裂开来，酒气弥漫，下马刀溅了二人一身，再看地上，却已多了一道雷火灼烧过一般的痕迹。
三道人影同时跃出酒肆，其中之一是那手持雷霆怒剑的行商，另外两人却是晏子期拉著酒肆中的伙计。原来方才那行商竟是一剑砍向那小二，紧急时分，晏子期以干戈相阻。
晏子期注目那行商，片刻方道：“你不是燕九霄。”
“你虽手持雷霆怒剑，功力也与其相若。但若是真正的燕九霄，岂有七年来毫无寸进之理？我听闻燕九霄有个儿子，继承了几分他的剑法，在燕岭三卫中大小也任了个头领的职位。”
他一字字叫出面前之人的名姓：“小雷霆燕狡，是也不是？”
被一口道破名姓，那行商也不由肃容，他上下看了晏子期几眼，赞道：“好眼力！我听闻你们中原武林有个兵器谱，看你这分剑法识见，想必也是其中之人？”
晏子期微微低头：“在下晏子期，位列兵器谱榜眼。”
燕狡顺他目光，凝视他手中干戈良久，叹道：“若有机缘，我倒很该和你比试一场。”晏子期冷笑道：“眼下不迟！”他将手中的伙计向旁边一掷，干戈剑出，青铜光芒乍起，藉著酒意，剑意尤为迅捷凌厉。燕狡按剑而出，雷霆之声再度彻响天地。
这一场剑斗，真是快意之极。二人剑风颇有相似，气势磅？之中又有飙狠之风。只不过燕狡更重气势，晏子期则胜在飙狠。剑法招式虽然不同，论到内里气质，倒似一对同门的师兄弟。小酒肆屋顶的茅草被一阵阵罡风卷得四下纷飞，杀气一蒸，泼洒的下马刀酒香四溢，空气浓烈，水泼不进，连同天上的飞鸟，到了此处也不由停滞不前。
战到极处，燕狡忽然撤剑，道一声：“痛快！”反身便走。
他走得忽然，晏子期待要追赶，却因方才打得太过肆意，骤然一停，淤积体内的酒气一并上涌，忙用干戈剑支撑住身体，这才不致摔倒。
伫立了好一会儿，他才还剑入鞘，盘膝坐下调整内息。
气息一顺，神志亦是清明许多，晏子期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啊”的一声，暗道果然是饮酒误事，今日里那燕狡好大一个破绽，自己怎地现在才反应过来？
原来晏子期在酒肆里叫破雷霆怒剑之时，燕狡挥出一剑，那一剑却不是冲著自己，而是冲著酒肆里的伙计。那伙计一个平民百姓，又非江湖中人，燕狡对付他做甚？
唯一的可能，是燕狡想要灭口！他乔装改扮来到北疆，所图非小，因此不能泄露自己身份，先杀了小二，再杀晏子期。只是晏子期剑法高明，方才救了那小二小命。之后发现无法杀了自己，一击便走，决不耽搁。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戎族高手，到北疆来究竟图谋何种大事？
晏子期再度起身，心道自己遇到此事，决然不可放过。

第九章 啼笑姻缘
深沉雪畔，易兰台与赵清商细述治伤缘由。
在那木碑上，提到殷浮白自创寸灰剑法时，曾有这样一行字：“逆练枫叶冷，以为寸灰之基。”易兰台便是从此恍然。
原来枫叶冷内功中有一项导引之法可以借物传递内力。但若是将其逆转而练，则是将所有微小内劲导入自身一处。便如同黄河水灾，雨水蓄积到河道无法承受，骤然冲垮堤坝一般。这正是寸灰剑法的奥义所在，试想这种爆发力是何等之大，而对人身之危害，亦是可想而知。
治病如治水，起先赵清商虽曾寻医问药，但药物之用相当于在坝上筑土，水势并无减少。如今寻出根源，若能开闸放水，自然便可医治。
这方法说来虽简单，实则不易，一来若不知寸灰剑法之原理所在，无法寻出病源；二来天下虽大，习练枫叶冷者却只有吴江与易兰台两人。若非今日易兰台在此，旁人即使看到木牌，也识不破其中关键。
另外还有一个原由，此刻易兰台却不说明。他只道：“两种内功本是同源，我将枫叶冷中的导引之法教于赵姑娘，先将纠结缠绕的寸灰内力驱逐出去。没了病源，内伤便不致加重。之后请赵姑娘随我回无忧门，由我师伯吴江调整你体内错乱伤损的经脉。过得几年，料得便会痊愈。”
赵清商听了十分欣喜，又疑惑道：“那导引之法如此神妙么？我以前也多次试过废去寸灰内劲，连散功药物都吃过，可都没有用处。”
易兰台道：“两种内功本是同源，较之其他方法自然事半功倍。”
赵清商不疑有他，喜滋滋道：“好。”
当下易兰台便将枫叶冷中合用之法一一传授，赵清商本来聪明，这门内功又与自己从前所习异曲同工，不消半个时辰已然领会。便盘膝坐在湖畔草地上，默然运功。
这枫叶冷内功果然奇妙，她按照导引之法默运玄功，约过了一炷香左右，只觉体内寸灰内劲似乎跃跃欲动，又过片刻，一小股细细的内力竟是按照她心中所思，沿著经脉慢慢地游走出来。
赵清商又惊又喜，她继续默运功法，那股内力沿著经脉继续行走，速度虽缓，却一直未停。待到那股内力逼近手腕之时，忽然停滞不前，汇集在她右手商阳穴处，逡巡不出，几欲爆裂。易兰台本是盘膝坐在她对面，此时便以双掌相抵，将少海穴对准她发力之处。
少海一穴，乃是枫叶冷内功的罩门。当日山洞之中，赵清商不慎将小股内力通过少海穴传入他体内。易兰台由此而得灵感，欲借反噬之力，将赵清商寸灰之力引出体外。但此法委实太过凶险，兼之易兰台已无内力护体，风险更甚。因此这一点上，易兰台并未向赵清商说明。
寸灰之力起初运行极缓，一入易兰台体内，却是瞬间爆发，如同一枚钉子骤然揳入。易兰台虽也有所防备，却未承想到来势竟然如此迅猛，阻挡不及，只能任它直冲心脉，一口鲜血霎时喷出，向后便倒。
赵清商大惊失色，连忙停止运功，上前查看，却见易兰台面如金纸，一动不动，她连掐几下易兰台人中，仍是全无反应。她深知寸灰内劲之酷烈，一时也忘了再探鼻息脉搏，只当易兰台竟是死了，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喃喃道：“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其实易兰台只是暂时闭过气去，赵清商说的话是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动，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调息片刻，缓缓起身：“不要担心，我没事。”赵清商“啊”的一声，忽然捂住嘴，把头转了过去。易兰台看不到她正脸，只见到她削薄的耳垂瞬间烧得嫣红，几欲滴血。
清淡的莲香从湖上飘散过来，白莲在水面随风摇曳。过了良久，易兰台方才按捺住摇曳的心神，道：“赵姑娘，我方才有些操之过急，如今再来，定不会出差错。”
赵清商低下头，“嗯”了一声。
在这之后，易兰台嘱咐赵清商在导引内力时将速度放慢一倍，这样虽然也几次出现危机，但终究不似前番一般惊险。一日下来，驱除的寸灰内劲虽不甚多，却已是极大的收获。
晚上易兰台在湖中捉了两条白鱼，将一根青竹制成竹筒，一劈两半，把白鱼放在竹筒中慢慢蒸熟。揭开竹筒，滋味清香之极。
两人将白鱼分食，易兰台道：“今日累了一天，赵姑娘早些休息。”
赵清商低头答应，漱洗之后，便上床就寝。易兰台依旧睡在房外。
皎洁的月光透过木窗的格子照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图案。莲香幽雅，随月而入。赵清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却总是难以入睡，索性起身，抱膝坐在床上，眼望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你睡著了么？”
她随口一喊，声音亦低，本也没想过易兰台会答应，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赵姑娘。”
听到他的声音，赵清商心中几许慌乱，几许喜悦，最终喜悦之情占了上风，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抱著被子从床上溜下来，坐到门边。
夜色静谧，二人之间只隔了一扇木门，连对方的呼吸似乎都可听得清晰。静默了好一会儿，赵清商选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都说没有人进过深沉雪，可这里却有一所木屋，里面的用品也一应俱全。”
易兰台道：“看木屋的样式，可能是陈碧树与其友人当年留下的。”
其实这些事情他便不说，赵清商也猜得到，这没话找话的两句话说完，她又想不到该说些什么，过一会儿又道：“你说将来要带我回无忧门请吴前辈为我医治，我还没有见过这位前辈，又与他非亲非故……”
这话其实也是多余，易兰台若无把握，焉有随便许诺的道理？然而赵清商此时实在只想找些话来说。易兰台似是看破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赵姑娘不必担心，我师伯是个很有趣的人。”
赵清商被引动好奇心，问道：“是怎样的有趣法？”
易兰台低低笑了一声，似是想起了少年往事，道：“那便从我这位师伯要我练习眼力讲起。”
“我师伯性情与众不同，教我练习目力的方式也与众不同。有次他带我去一个集市，指定二十个人，要我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从他们身上剪一块布下来。我只当他要考校我轻功，心道这也不算什么，不一会儿剪了回来。师伯却说，你把每块布再放回各人身上，放错一个，罚你一顿不准吃饭。那年我十二岁，听了这话，真是撞墙的心都有……”
话音未落，赵清商已经笑出声来：“这位前辈可真是太绝了，那你饿了几顿？”说罢忍不住又笑。
易兰台笑道：“两顿。从那之后，哪怕看到一个寻常江湖人我也要看个仔细，这全是当年饿出来的毛病。”他又道，“还有一次，师伯把我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墙上凿了一个小孔，隔壁放了满满一房间的蜡烛，言道一个时辰内必须将所有蜡烛打灭，余下一根……”
赵清商接道：“便饿一顿饭！”
易兰台道：“正是。那次师伯给我的武器也很妙，乃是绣花针。”
赵清商又笑起来。易兰台有意又选了几件少年时的趣事娓娓讲来，他声音温润，语气安详，隔著一扇木门，两地月光，赵清商起初有些焦躁的心情，终是慢慢地平复下来。
她抱膝而坐，眼望著窗格子透过来的月亮，和易兰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终于两个人都住了口，再度恢复为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静默。
赵清商一时不舍得上床，依旧抱著被子倚门而坐。过了不知有多久，门外悄无声息，她靠著门，盖著被子不知不觉地睡熟过去。
随后七日，二人一直留在深沉雪中，赵清商体内的寸灰之力被驱除大半。赵清商平素使用的内功乃是另外一种心法，因此在山洞中反噬到易兰台体内的内力必须驱除。这次却不同，寸灰与枫叶冷本是同源，因此寸灰入体，反有不少能为易兰台所用。为数虽不多，却也不无小补。
练功之余，两人时常绕湖闲走，摘几支莲蓬，看一番莲花以为乐，一日三餐均由易兰台打理，虽然只是鱼虾莲藕，却也被他变出不少花样。反是那传说中的宝藏，谁也没想过是不是要到深沉雪中翻上一翻。
第七日里，二人练功完毕，慢慢走回小屋，赵清商眼望湖水莲花，依依不舍：“要不是还要回无忧门，真想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易兰台微微笑了，江湖多风雨，朝中尽风波，倒是这个小小的所在，真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便道：“赵姑娘若喜欢，日后我再陪你前来。”
赵清商正要伸手推门，听得此言，忍不住笑道：“你说的是真……”一语未了，面色忽然一变，两步挡到了易兰台身前。
透过半开房门，见得里面坐著一个人，行商打扮，面目寻常，身前的桌上横放著一柄黑黝黝的大剑，剑柄处雕了一头刀法古朴的狮子。
房门未开之时，这人隐藏得极好。待到易赵二人现身，方觉一股沉重之极的杀气瞬间弥漫四方，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江湖高手身有杀气本属寻常，但此人能将杀气收放自如，却实是难得之极了。
易兰台上前一步，轻轻一推把赵清商推到身后，语气平缓：“燕岭三卫大头领燕狡先生竟然亲身至此，在下不胜荣幸。”
燕狡闻言，也不由微微一惊。
他原名燕皎，因生性机巧，在戎族武士中方得了个“燕狡”的名字。任燕岭三卫大头领以来，身份一直隐秘，不为人知。然而这次来到北疆，怎么先后竟被两个人识破？
他却不知，他之身份在江湖上虽然隐秘，在朝中却并非新闻。以江澄之能，早就将戎族一干重要人物调查分明。易兰台官职虽不高，却有过兰台御史这个好身份，因此一早也见过燕狡的画像。然而燕狡虽被认出，识破他的人在兵器谱上却是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倒也不枉了。
此刻他虽小有惊讶，但立即回神，赞道：“好眼力，难怪连追风刃也捉不住你。房内不便，不如我们出去说话？”
易兰台平静道：“好。”侧身让出空间，却仍将赵清商挡在身后。
燕狡拱一拱手，从桌上抄起那把重剑，扛在肩上，向外便走。
他左手拿剑，右手负在身后，将至门口，忽地将身一转，一道剑光迅雷不及掩耳从背后刺出，竟是向易兰台身后的赵清商刺去！
空间狭小，重剑腾挪不易，就连易兰台起先也只提防他空著的右手，不料他竟以背剑袭人，机巧至此，果然不负燕狡之名。
易兰台此刻不及拔剑，危急之下未曾多想，一掌向那道剑光劈去。此刻他体内虽有少许内力，但较之燕狡，自然是大为不如，这一掌虽然将剑击偏少许，却未损根本，那柄重剑终是架到了赵清商的颈上。
易兰台后退一步，脸色骤变。
燕狡带著赵清商，慢慢地走了出来，笑道：“你眼力招式都很不差，可惜内力差得太多。”又道，“这女子对你而言，好似十分重要，不如把那样东西交出来，我便放了她如何？”
时至今日，易兰台才知原来戎族人追杀自己是为了一样东西，然而他又怎知对方要的是什么？他尚未开口，却听赵清商道：“那样物事原本在房中，后来被我们丢到了湖里，你若想要，便去捞好了！”她心道这里白莲千亩，我看你捞到什么时候。
燕狡哪会上她当，一指易兰台：“既如此，你便把它捞上来。”
易兰台思索片刻，道：“好。”一整长衫，从从容容地向湖畔一侧走去。燕狡剑锋不离赵清商咽喉，紧随其后。
走了一段路，易兰台停下脚步，此处空白一片水面迥异他处。岸边有一条石舫，半截已经沉入水中。
燕狡狐疑道：“是这里？”易兰台点一点头：“我将它藏在此处，便是为了日后捞取，也有个标记。”说著将长衫下摆束起，慢慢走上石舫。
燕狡起先以为所谓掷入湖中之类不过是使诈，但眼下看易兰台言行，似乎也并非作伪，好在赵清商在自己手中，倒也不怕他翻上天去。
赵清商心中也在诧异，她自然知道自己方才不过是胡言乱语，但她对易兰台十分信任，也便静观其变。
易兰台一步步走上石舫，年深日久，那石舫上遍布青苔，潮湿滑溜。燕狡忽然想到一事，大叫一声：“不对，你给我下来！”
若是当日易兰台真是在此处掷下那物事，石舫上的青苔怎会全无痕迹？他话音未落，易兰台忽然闪电般探手，用力一扳石舫上的石桨。
一阵令人齿酸的声音吱吱响起，石舫外侧一排桨孔一同开启，铺天盖地的箭矢雨点一般向燕狡激射而来！
故老相传：深沉雪内地势凶险，机关无数。
这一句话，忽然在燕狡脑中打了个转儿。
他虽一早听过传言，然而一路行来，并未遇到任何埋伏，暗想这不过是以讹传讹，便放松了警惕。不料这石舫上，竟然有这般险恶机关。
危急时，他也顾不得赵清商，雷霆怒剑在空中划个圆弧，雷鸣之声响彻长空。只见半空中火花连绵不绝，那一干箭雨已被一并击飞。
就在燕狡击打箭矢时，一道青影抢入其中，身形优美如风行水上，拉住赵清商向外便走，身形几个转折，已然离开了雷霆怒剑笼罩范围。
这人正是易兰台，燕狡也不及拦他。却见他身上虽中箭矢，却无伤痕。燕狡心下诧异，暗道莫非此人竟然练成了金刚护体一类奇妙功夫？
正想到这里，他眼角余光一扫地面，险些骂出声来。
那些箭矢倒是箭矢，可都是去了箭头的箭矢！
易兰台伸手解开赵清商身上穴道，平淡道：“建造深沉雪的前辈是位风雅之士，纵有机关，又怎会大煞风景地当真伤人？”随即以左手拔出腰间的摇空绿，“何必以他人要挟，不若一战！”
燕狡起初暴怒，闻得这句郑重挑战之言，手背上一寸寸怒起的青筋却终是平复。他哈哈一笑，戎族武士与生俱来的武魂在他体内占了上风：“也罢，我何必学你们汉人耍什么机巧，不如在剑上决个胜负！”
燕狡已见过易兰台的掌法轻功，知他招式虽好，内力却差，心中已有主张。只见他手中重剑全无机巧，结结实实一剑便从头顶直劈而下！
以易兰台目前情形来看，这确是战胜他的最好方式。这一剑夹含雷霆之力，未至眼前，一阵逼人热力已灼烧得易兰台额前发丝卷曲起来。抵挡招架是全无可能，若说躲避，这一剑之力已笼罩他周身，唯一的办法只有向后疾退——然而后面偏偏便是湖水！
赵清商看得心头大骇，谁知易兰台也不破，也不解，连逼近眼前的灼热剑锋一并不理，摇空绿摇曳一江春水，直向燕狡心脏刺去。
这一招实在有几分两败俱伤的意味，若换成当年的燕九霄，那真是你要刺便刺，要我后退一步决无可能。但燕狡与其父个性并不相同，他任大头领多年，思维缜密，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人莫非还有后手？随即便想到尚需留易兰台活口，接连又想自己并无必要与他拼命。几个念头电转，雷霆怒剑未及易兰台身上已然回撤，一剑向摇空绿剑刃上格去。
双剑未曾相碰，易兰台反手向上一抹，剑锋沿著燕狡五指直削上去，这一式变招奇快，流畅无比。从两者距离来看，只怕只有寸灰那般的剑法方能抵御。雷霆剑法本来利于远攻，燕狡索性向后连退三步，又一剑声势赫赫，拦腰向易兰台斩去。
易兰台剑锋斜挑，自雷霆死角处一剑反攻。
石舫畔水声不绝，易兰台一剑剑和著水流声响，连环不绝击出二十余剑。赵清商直看得眼睛眨也不眨，心中早将“天子剑”三字翻来覆去不知念了多少遍，暗想果然只有他，方当得上这三个字！
燕狡一时奈何他不得，却也不担心。他早已看出易兰台内力不济，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果然又过三剑，易兰台内力已竭，摇空绿剑势远不如先前流畅。燕狡便在此时一剑横出，内力至处，易兰台难以抵挡，摇空绿脱手而出，幸而被他右手截住。
先前燕狡一直见他使左手剑，此刻摇空绿已转到了易兰台右手，更不惧他。燕狡冷笑一声，一剑斩向易兰台双腿，这一招真是狠毒之极，赵清商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手中无剑，情急下合身向剑锋扑去。
燕狡看得分明，却也不在乎，手上又加了三分力，以雷霆怒剑之威，这一剑大可先杀赵清商，再断去易兰台双腿。
炽热剑锋逼至眼前，赵清商自十三岁起就生活在死亡阴影之下，到此时，心头反倒一片坦然，便闭上双眼，心道自己在深沉雪这七日本就是捡来的，算上一算，这辈子倒也够本。
她阖眼良久，却再无其他感觉，又等一会儿，心下诧异，慢慢睁开双眼，却见易兰台右手持剑，剑尖已深入燕狡胸前半寸有余，燕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的雷霆怒剑已经落下，勉强支撑著身体。
“你究竟是何人？”他嘶声道。
易兰台抽出摇空绿，还剑入鞘：“天子剑，易兰台。”
燕狡圆睁著一双眼，直直看著面前这个神态平静的人，终于点一点头：“原来如此。”他也不包扎胸前伤口，以剑拄地，踉跄走了出去。
赵清商在一旁焦急，忙道：“你怎不拦他？再招来其他人怎么办？”
易兰台摇了摇头：“不必了。一则，眼下江澄回归，除燕狡这般人物，也难有他人混入北疆；二则，他受那一剑，已经活不久了。”
赵清商心下少安，正待问一句易兰台是否受伤，却见易兰台转过身来，疾言厉色向她道：“你方才怎可如此任性胡为！”
赵清商被他吓了一跳，自她与易兰台结识以来，见惯了他言语温和态度可亲模样，却从未见他这般严厉，一时间甚至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结结巴巴说了句“我，我没做什么”。
易兰台正色道：“性命岂可轻掷？以后决不可如此！”
这次赵清商总算听明白他意思，被他气势震住，连忙答应，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不对，怒道：“你干吗说我？我师父都没这么管过我！”
那是，松仪道人去世多年，想管也无从管起。
她虽然生气，鼓著脸的样子却让人看得好气又好笑，易兰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道：“若是你嫁给我呢？”
赵清商顺口答道：“这自然可以。”一语未了，忽觉不对，慢慢又把易兰台刚才那句话咀嚼了一遍，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急忙转身背对易兰台，不敢看他，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别怪我问这个不害臊……你，你说的是真的？”
易兰台叹道：“岂有拿这种事开玩笑的道理？”
他言辞认真，赵清商却又狐疑：“我不明白……”她终究还是不好意思看易兰台，依旧背著身，飞快地说，“从小师父就说我不像女孩子；武功也只有一个寸灰剑法拿得出手，还遇上那种事；我也不会女红这些东西；脾气又冲动……等等，你是读过书做过官的，是不是因为我们这些天都在一起，因为那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才那么说的？”
易兰台听得啼笑皆非，若是因为一个男女授受不亲便要娶人，那他现在该娶了多少？然而细思她那番话意味，心中却忍不住柔情暗生。
他上前一步，将赵清商轻轻揽入怀中。两人身高相差不少，他的下巴恰好抵住她一头柔发，低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想照顾你一世。”
赵清商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儿，易兰台忽觉有灼热的水滴滴到手上，他愕然道：“怎么又哭了？我可不信你说以前都没哭过的话了。”
赵清商飞快地转过身，把眼泪鼻涕都蹭到他前胸衣服上，头却未曾抬起来，声音有点闷闷的：“再没有下次了。”

第十章 故人来
那天傍晚，深沉雪里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月亮升起后新雨初收，二人并肩坐在湖畔一块大石上，赵清商折了一支莲蓬在手中把玩，玩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易兰台：“那个燕狡，他到底是想找什么东西？”
这一点，易兰台也没有想通，他此刻除了一把摇空绿外身无长物，然而摇空绿是十几年前楚徭所赠，虽然锋锐，却难称名剑，何况纵是名剑，也不值得劳动燕岭三卫大驾，一直追杀到如今。
他再将自己出京以来种种事情回忆一遍，然而实无任何特异。要说唯一特别之处，便是自己出京之时玉帅江澄同时入京。修罗王镇守北疆，按理不应轻易离开，莫非这与戎族追捕自己，其间有著什么联系？
他似乎隐约想到了什么，然而内幕扑朔迷离，而线索又太少。
一低头间，见到赵清商眼神凝注，便笑道：“我也不知，随他去吧。”
赵清商想一想：“也是，反正想不通，不想也罢。”
她却想得开，易兰台一笑：“不过还有一事，我须得讲给你听。”
他虽然面带笑意，然而态度郑重，赵清商便坐正几分，道：“好啊，是什么事情？”易兰台收敛笑意：“那便从我的姓氏讲起。我原本不姓易，姓莫，易是师父为我改的姓氏。他说既要易名换姓，那便姓易吧。”
赵清商吃惊地看向他，心道这人身上怎么如此多想不到的事情！但她亦知此刻不可打扰，便静静地听易兰台讲下去。
除了师父楚徭与师伯吴江，就连无忧门中师弟师妹也无人知道他身世。这段经历，易兰台压在心头已近二十年，如今提起，他才发现一点一滴，萦绕心头，并不曾散去。
他的身世虽然奇异，赵清商却也并不如何介怀，但知道他幼年时全家便已遇害，不由得十分同情，便把莲蓬放到石上，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原来你小时遇到过这么多事，我以后……一定一直陪著你。”
易兰台哑然失笑，也反握住她的手：“夫妻本是一体，你以后难道不该是一直在我身边么？”赵清商脸一红，这次却没有转过头去，心中又想到一事，忍不住问道：“据你说，你家本是前朝遗族。你全家也因为你父亲入宫行刺一事被抄斩，那你……有没有想过报仇？”
易兰台笑一笑，平静地摇了摇头：“刚进无忧门那两年，是想过的，后来，这念头便慢慢息了。”赵清商不明所以，抬起头看著他。
易兰台道：“当年父亲入宫行刺，是为前朝复仇。然而前朝覆灭至今已近百年，复仇已无意义。当年下令抄斩的皇帝在第二年便即去世，我若去刺杀如今的皇帝，一则全无意义；二则他虽称不上明主，却亦非庸君。就算当真成功，徒然引得天下大乱，又有何益？”
他语气平和自然，这一番话显然是在他藏之已久的答案。赵清商松了一口气，由衷道：“你能这么想，可真好。”又笑道，“我也傻了，你要纠缠于过去那些事情，就不会当官了。”
易兰台淡笑：“报仇罢了，然而我著实希望除我之外，家族中还能有其他人活下来。”赵清商道：“这也说不定，当年有你师父救你，说不定也就有其他人也获救了呢。”这话安慰为多，救人岂有那般容易？
易兰台久久未语，终于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箫，放在唇边悠悠吹起。
那支箫是以湖畔的翠竹制成，赵清商笑道：“这几天你做的事情可真不少，查出了深沉雪的机关，还做了这支箫。”
易兰台吹奏的是一首古曲《阳关三叠》，韵味悠长古雅，涤荡在湖畔白莲之间，更生清幽之意。赵清商起初凝神细听，听到第二段时，便在膝上轻叩节拍，轻吟相和：“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参商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一曲既毕，易兰台放下竹笛，笑道：“小时学的曲子，长篇大论的可只会这一首了。”
赵清商才知这是他从前还在莫家时所学的曲子，知他心有感触，便有意转移他情怀，笑道：“这种曲子虽然好听，但太正式。此刻就咱们两个人，不如吹些小曲。”
易兰台笑道：“你说的是。”便再次吹奏起来，这次却是一次民间常见的《浪淘沙》，这支小令调子婉转，难度自是远逊《阳关三叠》。但易兰台却并不十分熟悉，转折处颇有生硬。第一遍吹完，他又吹奏了一次。
箫声方起，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月琴弦声。易兰台面上神情未动，一个音节却险险吹错。
月琴声音再度响起，先前两声调音之后，亦是一首《浪淘沙》，这人弹奏起来却比易兰台要高明许多，种种情怀丝丝入扣。箫声内敛，琴声却恣意。易兰台几度欲跟上他节奏，却被弦声几个跳跃，超了过去。
月琴声音渐近，未至湖畔，一曲已完，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悠悠响起，语气漫不经心：“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哈！”
一道浅碧色的人影出现在湖畔，手中抱一把月琴，上面一面小铜镜在月下熠熠生辉。他看著湖畔一双人影，歪了嘴角一笑：“易先生。”
他骤然现身月下，易兰台手一颤，竹箫情不自禁便落到了地上。
赵清商惊讶地看著这个忽然出现在深沉雪中的人物，这人气质虽与易兰台迥异，但论到相貌，却几乎没有半点差别。随后又见他收起月琴，展开一把摺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道是：谁许一生悠然？
她虽不识得这个人，却听说过这把扇子，也听说过那把月琴。
——那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悠然公子莫寻欢。
易兰台弯腰拾起竹箫，神色慢慢恢复了平静，道：“莫公子，久违了。请问你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我还是寻找某样物事？”
莫寻欢却道：“不知这位姑娘是何许人也？”
易兰台便答道：“这一位赵清商赵姑娘，是沧浪水一派的掌门，在北疆与我历经患难，也是我的未婚妻子。”
他这般直接说出，赵清商心中欢喜，却也有几分害羞。却见莫寻欢把扇子往袖中一放，含笑行了个礼：“原来是易夫人，真是失礼。”
他话语动作，都有些夸张做作之意。按理而言易赵二人尚未成婚，不该当此称呼。易兰台正要说话，莫寻欢神情又是一正，先前的笑意便抹了个乾净：“既然二位是一家人，倒也不用避讳，有话我便直说了。”
他看著易兰台：“易先生，叶云生赠你那柄金明雪，原本是我的东西，请还我吧！”这句话似一把剪刀，将易兰台心中疑惑不解的死结剪开了一个缺口：那日他来到沧海山庄，与叶云生切磋，二人交换佩剑；当晚他与晏子期在雁卿山比武；次日晚上，他中了搜神蛊，内力尽失，被戎族武士追杀，易山易水一夜身亡；之后那一连串无休止的逃亡……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统归在这一把剑上！
他虽心潮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请莫公子告知我实情。”
莫寻欢神态自若：“自然。我若不说明白，想必易先生也不会把金明雪还我。”他咳嗽一声，“那柄金明雪中，藏有玉帅江澄的兵符。”
这个消息更是石破天惊，玉帅兵符是何等重要之物！有兵符在，便相当于掌控了北疆五万精兵、长安骑与忘归箭队。难怪戎族不惜派出燕岭三卫，也要把这把金明雪抢到手。然而这般重要的物事，为何会藏到一把剑中？莫寻欢不过是一个寻常江湖人，兵符又怎会辗转落入他手？
种种疑惑在易兰台心中打著旋儿，但他识得轻重，并不在此时发问打扰，只是静听莫寻欢讲下去。
“江澄镇守北疆多年，朝廷疑他拥兵自重，因此前些时日调他入京。戎族得知这一消息，便在半路上盗走兵符。一则加重江澄嫌疑，借朝廷之手除去他；二则借兵符扰乱北疆，制造时机攻入关内。”
易兰台霎时便想到北疆出现狼灾与玛吉罕一事，幸好江澄及时赶回，兵符虽丢失，却也未落入戎族手中，否则不知要酿成多大风波！
细一寻思，江澄手中的精兵固然震慑戎族，然而在朝廷看来，何尝不是一个威胁？然而北疆若没了江澄，戎族进攻，又有何人方能防守？他虽然内敛，但此事涉及一国之安危，不由动容，抬眼看向莫寻欢。
莫寻欢看他眼神，已知他心意，笑道：“易先生不必担心，江澄镇守北疆这些年，朝中自然有他的背景势力，想撤去他，可没那么容易。”
易兰台此刻也想到江澄返回北疆之事，心下少安，听得莫寻欢续道：“兵符虽然被盗，但江澄另有办法，令朝廷未曾追究。他把兵符一事委托给我。用了一些小伎俩，我将兵符取回，藏在金明雪中，没想到叶子那家伙不知情，倒误送了给你。”
这其中莫寻欢语焉不详，当日里是他找到义兄越赢，少有人得知“没羽箭”雕刻技艺亦是天下无双，做了个假兵符蒙混过关。而所谓“用了一些小伎俩”，其中亦是冒了许多艰险。
“后来我从戎族那边得知，那日里你在雁卿山与人比武，被一个戎族探子看到金明雪，又见到易先生武功高明，不敢小觑，才派出了燕岭三卫。”他忽地想到一事，“对了，听说连大头领小雷霆燕狡也派了出来，估计这一两天也该到这里了。”
易兰台平淡道：“他在白日里赶到，现在已经身死。”
莫寻欢一惊，随即笑道：“我倒忘了，易先生原是天子剑啊！”
这一句话虽是称赞，口气中却有几分讽刺。赵清商在一边插口道：“深沉雪此地隐秘，燕狡怎么来的？莫公子好厉害，居然也能找到。”
莫寻欢合扇笑道：“好叫易夫人得知，这位小雷霆追踪之术天下无双，一只鼻子比狗还灵，不然为何要派他这位大头领出来？”
赵清商想到燕狡身上并无泥泞痕迹，原来他是寻著两人踪迹从断崖道路追踪而来，这份本事实在了得。又问道：“那莫公子你呢？”
莫寻欢道：“我自然没小雷霆的本事，所以只好离得远远地，在他后边一路跟过来。”
赵清商拍手笑道：“你能跟著小雷霆而不被他发现，可更厉害啊！”
二人这一阵说笑，将方才险些出现的尴尬气氛一并削去，易兰台的神色依然平静如水：“莫公子所言解我心头疑虑，然而莫公子本是江湖中人，如此要事，玉帅为何托付于你？事关重大，不知可有证据？”
莫寻欢笑了：“这个自然。”便从怀中取出两物，掷到地上。
月光澄澈，看得分明。那两件物事中一件是块碧绿令牌，上面银丝缠绕了一个“玉”字；另一件却是个制作精细的白银面具，额头镶了颗春水一般的碧玺珠。易兰台识得第一样是玉帅江澄的令牌，然而他拾起的却是第二件，脸色骤变：“这些年来，令戎族闻风丧胆的麒麟鬼原来是你……真是辛苦你，也难为你了……”
赵清商这几年常来往北疆，自然也曾听得麒麟鬼之名，然而左看右看，面前这言笑晏晏的青年与传说中那恶鬼一般的神秘人物都是相差甚远，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莫寻欢面上肌肉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便笑道：“太客气了，我只是个浪子，而浪子的开销最大，不给江澄做事，我的银子从哪里来？”
易兰台看著他不语，半晌方叹道：“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莫寻欢笑道：“实话实说而已，若易先生给我银子，邀我做事，我也做得。江湖人有钱便赚，您可把我看得太高了，哈哈。”
他虽作笑语，语气中却殊无笑意。易兰台看著他，慢慢又叹了一口气，道：“请到房中奉茶。”
莫寻欢本是要说完便走，然而不知为何，易兰台这清淡一句话，他竟无法拒绝，终究也只笑了一声，拾起地上的物事，答了一个“好”字。
赵清商携来的茶叶，只余下了最后一包。
这一次却是易兰台亲手沏茶，他手势优雅纯熟，宛如演奏乐章。莫寻欢嗅著茶香：“这是玉京雨花。”
易兰台递过茶杯：“原来莫公子也是懂茶之人。”
莫寻欢接过杯子，看那茶汤清澄，“咕咚”一口将茶水一饮而尽：“易先生说笑了，江湖人哪有那许多讲究。”这举动倒有几分赌气。
易兰台又将一杯茶递与赵清商，一杯茶放在自己手中，沉吟片刻道：“尚有几件事，我想向莫公子请教。”莫寻欢笑道：“请，请，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易兰台看著他面容，慢慢道：“莫公子，请问你是何方人氏？”
莫寻欢放下杯子，道：“在下乃是京城人氏。”
易兰台问道：“却不知莫公子当日住在京城何处？”
莫寻欢答道：“京城乌衣巷。”
易兰台又问道：“莫公子父母尚健在否？”
莫寻欢道：“去世多年，我一个人，倒也无牵无挂。”
易兰台道：“不知令尊令堂何时去世，莫公子又是何时离开京城？”
莫寻欢答道：“那是同一年的事情。”又道，“距今已有二十年。”
易兰台问得快，他答得却也快。一旁的赵清商已听出这一问一答之间含义，她知晓易兰台家事，心头不由怦怦直跳。却听易兰台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莫公子幼年时所习书法，不知又是何种字体？”
莫寻欢忽然哈哈笑了，再度拿出自己的扇子，“啪”的一声放到桌面上：“易先生是因为这扇子才问的吧？我的字不值一提，可易先生倒也好眼力，竟能从中看出我幼年时临的是什么字，没错，正是松雪体。”
他收起摺扇，面上的笑意也随著摺扇一同收敛，一字一字道：“你为何不直接问我：你是不是当年的莫家人！”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狂风卷处，千亩白莲被吹得一同簌簌作响，房内的油灯火焰明灭不定。易兰台放下茶杯，轻轻拨一拨灯芯，垂下眼帘：“那日十里亭内我请莫公子弹奏一曲‘帘外雨潺潺’，用意亦在此。”
莫寻欢面上笑意再度漫起，如春风拂春水，遮掩住所有情绪：“易先生是想看我对莫凭栏这名字有无避讳吧？”他话题一转，“传闻当年的两京大侠莫凭栏虽是江湖人，却全无江湖气质，气派皎然如天边孤月，烹茶技艺更是当世一绝。我看您方才手法精到，不知可是家传？”
易兰台坦然道：“家父虽擅茶道，但从未教过子侄辈，听闻当年也只有一位梁姓前辈曾饮过他所烹茶水。在下茶艺，是从师父所学。”
他这般说来，便是已经承认了自己身份，莫寻欢笑道：“易先生如此坦诚，真是君子，难怪会和叶子一见如故。既如此，我便说个故事。”
在这种时刻，他居然说要讲个故事，赵清商心中暗想：这必是莫寻欢有话要讲。灯下她看两人神态，又想易兰台素性内敛，这莫寻欢外表洒脱，其实也是个有话不肯直说的人。
几瓣残落的莲花被风卷进了房间，落在陈旧的木桌上，莫寻欢的声音悠缓顿挫，彷佛一杯陈年旧茶，滋味不再，只余下杯中淡淡尘埃。
“易先生方才提到一位梁姓前辈，我便从他讲起，此人姓梁名倾，与莫凭栏同住乌衣巷，也是这位两京大侠唯一承认的好友。后来莫家出事，两个老仆便带了莫凭栏的独生子逃到梁家，请求梁倾施以援手。”
“梁倾虽有救护之心，但京城中人都知道他二人的交情，两家又同住乌衣巷，焉有瞒得过的道理？说来也巧，梁倾的小妾有个孩子，年纪恰与那莫家子弟相仿，更妙的是，二人相貌竟也十分相似。因此梁倾便有意仿效那程婴、杵臼之举，把这个孩子与莫家子弟调换，送将出来。”
他舔一下嘴唇，仿效说书人口吻，语调著意夸张：“这是大仁大义之举，无奈那个小妾妇人之见，宁死也不肯把自己的儿子交出。梁倾自然大怒，道：‘此等大事岂是你一个妇人可以作主的？一个庶子而已，送出去全了我和莫兄的情义，又成就梁家名声，还不快把那孩子送出来！’”这一段往事，却是易兰台闻所未闻，纵是他素来冷静，此刻也不由目瞪口呆，疾声道：“之后呢？之后又如何？”
莫寻欢语气平板：“之后两人起了争执，那小妾一头碰死廊下，梁倾因刺激过度心疾发作而死。这时搜查官兵已然赶到，幸好一位无忧门的武林前辈路过，救出了那莫家子弟。”他摊一摊手，面上神情似笑非笑，“故事很短，完了，易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
易兰台久久不语，实在也是一时难言。莫寻欢见他神色，起身笑道：“好了，我走了。”他推门而出，阵风袭来，将他衣袂吹得飞舞不定，湖上白莲花瓣被这旋风一吹，亦纷纷扬扬飘散空中，真是好一番奇景！
莫寻欢凝视片刻，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有人叫道：“莫寻欢！”
他骤然回头，见身后立著那个与自己面容酷似的身影，昏暗月光之下，只有这一刻，二人迥异的气质被剥离，看起来竟如同揽镜自照。
风声呼呼，不绝于耳，终于是易兰台率先开口，声音中满是涩意：“前些时日我身上没有银两，金明雪被我押在北疆的招福客栈中。”
莫寻欢哈地笑了一声，声音却也颇为乾涩：“正是，我来此本是为了这件事，如何忘了呢？”
莫寻欢花了半夜时间离开深沉雪，一天两夜打马不停，终于赶到了招福客栈。此刻天色尚早，莫寻欢甩镫下马，这客栈他从前来过数次，连老板也是识得的，进门便扬声叫道：“葛老板，葛老板！”
刚喊了两声，却听得一旁乒乓声不绝，他诧异看去，却见那相貌粗豪的葛老板架了一个条案正剁著骨头，再看他手中家伙，正是金明雪。
那搅动了整个北疆与戎族、牵动多少高手入内的金明雪，如今与一把普通的菜刀也没什么区别。

第十一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莫寻欢离开之后，易兰台久久不语，赵清商也自静默，忽然她道：“有件事情我不明白。”易兰台抬头看她，眼神中有徵询之意。
赵清商道：“莫寻欢的故事我听懂了，可是……他为什么姓莫？”
那一晚，易兰台久久未眠。赵清商半夜起身，透过窗子看到他抱膝坐在湖畔，神色凄楚。赵清商想了一想，披衣起身，手里提著鞋子走出门。她轻手轻脚来到湖边，拾起一枚石子丢了过去。
石子掉落湖中，激起点点水花。易兰台这才醒悟，抬头见到赵清商站在身后，正偏著头看他，终于淡淡笑了。
两人并肩坐在湖畔，易兰台见赵清商还赤著脚，便脱下披风，替她裹上，责备说：“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冻到？”
赵清商笑道：“我看你在这里钻牛角尖，便出来看看你。”
易兰台一怔。
赵清商又笑道：“你这人总是肚子里做文章，有什么事不肯说出来。以前我就不管了，以后可不行，有什么事，总得和我说说看。”
易兰台又是一怔，纵是师父也不曾这般干涉他，可他也不觉不妥，心头反倒升起一阵淡淡的温暖。却听赵清商又道：“兵符的事情已经解决，燕岭三卫的大头领也死了。我猜，你是在想莫寻欢？”
她直截了当道出他的心事，易兰台苦笑点头：“是，我原当他是莫家的旁系子弟。可如今……我心中有许多歉意，可也有许多不解。”
赵清商笑了：“你这人，样样都比我厉害。可我说有一点你一定不如我。”她指著自己鼻尖，“你没有我想得开。既是在想他，那在这里吹风有什么用，等出了深沉雪，我们去找他不就好了？”
易兰台看著月下她皎洁的脸庞，想到她这些年一直挣扎在生死之间，凭的正是这种万事看开的劲头，一时间豁然开朗，伸手揽住她，笑道：“你说的是，以后采风使的官职我也无意再做。过两日，我们先回无忧门，彻底治好你的伤，随后去沧浪水拜祭你师父，再去寻他如何？”
赵清商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头，遐想未来光景，笑道：“好。”
月光如水，拂了一身。
二人在深沉雪又逗留了几天，赵清商的内伤已被基本控制住。秋风渐起，湖内的白莲也逐渐开始凋零。
终于，到了该离开深沉雪的时刻。
这一晚赵清商在房内收拾行李，小小包裹里多了两样物事：一是她用油纸包好，留作纪念的一把湖畔莲子；另一样却是白日里易兰台送给她的杨木梳子，材料虽平常，却用锉草细细打磨过，上面刻著龙凤花纹，刀工简洁大方，乃是这几日里易兰台在闲暇时间为她制作而成。
她紧紧握住那把梳子，想到“结发同心，以梳为礼”的俗语，心中只觉喜乐无限，便把梳子又从包裹中取出，放到身上，出门欲寻易兰台。
门外，莲花前一个人影倏忽腾移，正是易兰台在湖畔练剑。
当日燕狡来袭，易兰台剑招如风行水上，优雅无比，几达天人合一之境界。但此时他所练剑法却颇为滞涩，论其境界，也与他从前所为的自然之剑大不相同。但间或一剑，却又凌厉无比。
赵清商看了一会儿，忽然叫道：“我明白了，那天你是用这一招杀死燕狡的！”这已经是易兰台第三次击出相同一剑，赵清商在剑法上亦有相当造诣，当初易兰台刺死燕狡时，她虽合上眼睛，但从方才力度、速度、招式来看，只有这一剑，才能置小雷霆于死地！
易兰台听到她声音，便收了摇空绿，笑吟吟地走过来。
赵清商奇道：“这是什么剑法，我看和你平时用的不大一样呢。”
易兰台笑道：“这是我师父去年所创，可这套剑法虽是他创的，却没有练成；虽教了我，可我资质不够，练得也不对。”
赵清商大觉诧异：“你是天子剑，连你都练不成，还有谁能练成？”
易兰台道：“据师父所言，这套剑法是要借助人七情六欲而行，激发出最后一分潜力，方能发挥出其最大威力。但这一点，我实在体会不出。”他个性与这套剑法并不相投，以往所习剑法又以冲淡自然为要，与这套剑法宗旨更加违背。
赵清商道：“虽如此说，你杀燕狡那一剑用得却很好啊。”
易兰台笑道：“是了，我也只体会出这一剑而已。”
赵清商笑道：“这一剑也不差，你将这一剑多演练几遍，没准会由此想通其他剑招也说不定。”又笑问道，“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
易兰台笑著摇摇头：“师父说，便叫天子无忧。”
原来楚徭天性随意，易兰台问起时，他便以无忧门为名，道：“便叫无忧剑法吧。”
恰好吴江这时经过，不由叹气：“无忧门只有一个，日后你若再创一套剑法，莫非还以无忧为名？不妥。”
楚徭冥思苦想，无奈他实在不擅于此，又道：“阿易，听说你最近在江湖上得了个‘天子剑’的名号，要不就叫天子剑法？”
吴江摇头道：“胡来，胡来！阿易难道只用这一套剑法？罢了，我替你出个主意，索性把两个名字连在一起，这套剑法，便叫天子无忧吧！”
楚徭甚喜：“我怎地没想到，这个名字好，就叫天子无忧！”
易兰台与吴江对视一眼，一同好笑。
这便是楚徭，他自己没有第一流的天赋，练不成第一流的武功，却创出了第一流的剑法，教出了第一流的徒弟；他一生急公好义，不重身外之名，也并没有为自己和门派打出多响的名号，却有一个和睦如一家的无忧门，令江湖上的黑道大佬折节下交，与他结拜为兄弟。
易兰台思及往事，心中一片温暖。又想到赵清商方才要他将这一招多练几遍的话，便笑道：“言之有理。”他轻飘飘一跃而起，摇空绿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淡绿涟漪，直击湖水。待到他落地之时，恰巧一阵风起，方才剑风经过的莲叶莲花如同剪刀剪开画卷一般，齐整整地裂为两半。
赵清商深吸一口气：“好厉害！”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她身后传来一声赞叹：“好剑法！”随后则是低低的一声叹息，“我不如你！”
赵清商诧异回头，却见身后立了一位身形高挑、身穿浅蓝道袍的道人，他下摆处全是泥泞，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见他身后一柄样式奇古的长剑，也不知他在此地已经立了多久。
却听易兰台道：“原来是晏先生。”他听力远超赵清商，已听出身后有人，但也觉出此人并无恶意，因此并未点破。
这一姓氏并不常见，赵清商见他装束长剑，心中一惊：“是他？”
这人正是晏子期。他一路追寻燕狡踪迹，却因追踪术远不及莫寻欢，只隐约发现燕狡是去往深沉雪方向，他却也当真坚忍，硬从当地镖局中找出向导，通过沼泽来到了深沉雪处。
晏子期只看著易兰台，缓缓道：“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已听到；你的剑法，我方才也已见到。你没多少内力，用不得枫叶冷，却杀了燕狡，我却没能杀他；你方才那一剑，若用到我身上，我也破不了……”
他再上前一步，踏入了月光之中，再次重复了一次方才那句话，这一次声音却坚定了许多：“我终于明白，我不如你。”
易兰台语气平和：“晏先生，你过谦了。”
晏子期却不理他这句话，上前一步，忽地拔出身后的干戈剑。赵清商在一旁看得一惊，但易兰台神色不动，也便未作反应。却见晏子期竟是将干戈剑递过，沉声道：“我做了一件错事。”
“我当时不忿你以枫叶冷内功胜过我，因此派峻山道人以搜神蛊废了你内力。这件事是我做错，你若想报复，便由得你。”
这一番话说出，压在他心头这些时日的郁结忽地散开，心中直觉松快无比。其实下蛊之事是当日峻山道人挑拨，他当初带艺投师，原本就是青衣教中人。但晏子期身居“高山流水会子期”之首，生性高傲，决不肯把事情推到下属头上。
这一番话说出，易兰台亦是吃惊不小。
他起初只当搜神蛊是燕岭三卫在自己身上所下，万没想到竟是江湖上素性骄傲的晏子期所为。当初若是他身有武功，戎族人又怎能轻易在客栈得手，易山、易水何必惨死，他又怎会被迫一路仓皇逃亡！
他看著晏子期全无表情的面容，心中泛起多少滋味，但最终仍是声色不动，伸手把干戈剑推了回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罢了。”
晏子期甚是诧异，他看向易兰台，却看不出一分作伪神情，终究一咬牙，先收起干戈剑，随后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掷了过去：“这里面是搜神蛊的解药，每日午时服一颗，连服五日便可。”又道，“这解药无法恢复你以往内力，但能让你重新开始练功，我欠你一次，日后定会还你。”
他转身便走，仍不忘留下一句话：“明年此时，我会再找你比剑。”
易兰台看著他大踏步离去的身影，慢慢收起了瓷瓶。赵清商急道：“他毁了你内力，你真不和他计较了？”
易兰台拍一拍她的头：“他是难得的武学奇才，一时想错也是有的。而易山、易水之死，也不能算在他的身上。”他轻轻把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秀发，“何况若没有这件事，我又怎能遇见你？”
赵清商听他说到后一句，不由自主便笑起来：“这也说得是。”又叹道，“我这一次来北疆，可真没想到会这么圆满，简直像梦里一样。”
繁星点点，莲香阵阵，以后要做的事情是那么多，那么令人憧憬，那么美。
晏子期走出深沉雪，他先前雇佣的向导还等在外面，见到他出来奇道：“道爷，您这么快就出来了？”
晏子期长出了一口气：“是，早该出来了。”
去往深沉雪两条道路：一条是由断崖下面直达深沉雪，当日的殷浮白、易兰台、燕狡、莫寻欢等人便是从这条路来到此处；另外一条则是江湖相传由沼泽而入深沉雪，这条路只有极少当地人熟知情形。只是当日里莫寻欢可以连夜赶路，如今晏子期却无法连夜通过沼泽。
他在深沉雪外露宿一晚，风深露重，然而素来养尊处优的晏子期却睡得极为踏实。
次日清晨，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晏子期一早起身，心头畅快。忽然他见到天际打了个闪电，不由诧异，揉一揉眼睛：莫非自己看错了？
他放下手臂，却见又一道蓝紫色闪电划破长空，天日依旧晴朗，这两道闪电却是清楚凛冽之极，晏子期忽然心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在他身后，负手站著一个身穿戎族人服饰的老者，腰间挂一个革囊，白发萧然，面上皱纹丛生，如同刀刻一般。这老者生得极高、极瘦、极硬，一身骨骼咄咄逼人地要刺穿他的皮肤。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沉的、死的，郁气夺人，彷佛将落的日头、濒死的狼王，没有一丝生机。
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先扫过稍远处的向导，随后落到晏子期身上。只这一眼，那向导竟已跌坐到地上，双腿犹自不断打著颤。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晏子期竟也无法妄动，他没有转头，只冷冷道：“这里没有你的事，走吧。”那向导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走了两步又跌了一跤，幸而那老者并未留意于他，只看著晏子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沉浊，异域口音亦是很重：“我儿燕狡，可是死在你手里？”
这句话一出口，便落实了晏子期先前猜测，他喝道：“雷霆怒剑燕九霄，果然是你！”
老者的眼睛依然暮气沉沉，并未因他提到这个曾经震动九天的名字而有所触动，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儿燕狡，可是死在你手里？”
晏子期冷笑：“他一个戎族人，敢犯我边境，自是人人得而诛之。”
燕九霄浑浊的眼睛中似有雷霆一闪而过，道：“拔剑吧。”
七年前的燕九霄，极狂、极傲、豪意冲天，七年后的今天，他却变得如同深沉雪外无边无际的沼泽，沉而浊、暗而黑，似乎靠近他的一切事物，都会陷入到这一团死气当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晏子期遇到过无数高手，如小雷霆燕狡平素气势决不外泄，真正动手时却是不怒自威；易兰台外表清雅，骨子里仍有剑气凛然。然而无论是哪一个高手，均不似燕九霄这般，身上没有一分杀气与煞气，却已令晏子期感到，这实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大敌人。
然而晏子期生性冷傲，对手愈强，他便愈勇。他缓缓拔出身后样式奇古的干戈剑，杏黄剑穗在风中飘舞不定，却见燕九霄身上并无兵器，心中不免奇怪，但仍是喝道：“好，这一次便由道爷把你赶出关去！”
一道青铜光芒在空中闪耀而过，轻捷凌厉，快似电光。干戈一剑在北疆沉寂了这些时日，终于再度散发出它独一无二的光芒。
深沉雪内，易赵二人已然打点完行李，这时赵清商笑道：“以前来北疆，听当地人说起，这里原是依照金朝时的一个旧城池修建而成？”
易兰台笑道：“正是，我探查过，深沉雪正门就是建在旧城墙上。”
赵清商兴趣盎然：“既如此，我们先去看看，再离开好不好？”
两人并无急事，易兰台自无不应之理，他带著赵清商沿著湖畔小路向前走去，走到尽头之时，果然见到前方是一堵青苔密布的古老城墙，旁边立著两座铁马雕像，上面不知涂了什么东西，虽然处于这等水汽蒸腾之地，不但未曾生锈，更有隐隐光泽。
易兰台走上前去，用力一扳马鞍，只听吱嘎声响不断，那城墙竟然缓缓移开一条缝隙，易兰台道：“这里的机关多以粗木大石构成，因此除非有人操纵，否则自己很难发动。这马鞍向后扳是开门，向前开则是关门。门外也有数匹铁马，操纵起来恰和这里相反，向前扳才是开门。只是有一点，这扇大门每开合一次，总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再度开启。”
赵清商笑道：“你知道的真多。”却又诧异，“这门怎么开得这慢？”
易兰台也觉奇怪，前几日他在深沉雪内探查时也用过这个机关，那时尚是十分顺畅，总没道理这几日内便出问题。
好在门开得虽慢，终究还是全部打开，天光耀眼，赵清商用手遮挡，片刻后才慢慢放下，这时她方看清那面大门，忍不住惊叫出声。
她并非大惊小怪之人，然而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惊心：原来深沉雪的大门上竟然挂了一具尸体！一柄穿喉而过、样式奇古的青铜剑将他钉住，那人双眼未合，一身浅蓝道袍，上面满是血迹与烧灼的焦黑痕迹。
易兰台后退一步，身形猛地一颤。他缓缓抬眼向外看去，见门外沼泽边缘，伫立著一个暮色森森的老者，见他走出，开口道：“这个人剑法很好，但以他武功，还杀不了我儿，莫非动手的人是你？”
这个人单是站在那里，已足以使天光失色，万物沉沉。然而易兰台却并没有答话，他一跃而起，伸手去拔那柄青铜剑。然而他内力不够，干戈剑插得又深，这一跃虽然身法绝伦，却并不能放下晏子期的尸体。
面对那老者，赵清商自也十分紧张。然而看到易兰台动作，她却忘却了恐惧，和易兰台再次起身，二人合力，终于放下了晏子期的尸体。
那老者负手看著他们动作，并未再说什么，直等易兰台安置好晏子期尸体，方从腰间取下那个黑色革囊，掷过去道：“这里还有一个。”
革囊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系绳散开，掉出一颗虬髯怒张的人头，正滚落到易兰台脚下。那人头轮廓虽已变形，面貌却仍看得清楚，正是与他们一同面对狼灾、生死与共的追风刃！
那老者也不看那人头，只喃喃道：“我要他去相助我儿，他做不到这一点小事，反害得我儿惨死，也是该死。”
他看著易兰台，又重复了一遍：“杀死我儿的人，是不是你？”
易兰台拾起那人头，恭敬放到一边，当他再度起身时，面上神色已然镇静：“雷霆怒剑，燕九霄。”燕九霄并不在意他点出自己名姓，只是自己又疑惑道：“你的内力太差，怎杀得了我儿……难道不是你？”
倘若换一个善于机变之人，此时便应即刻否认，然而易兰台声音镇定，却答道：“不错，正是我杀了燕狡。”
然而这一句话，燕九霄也似并没有听到耳里，只道：“不管是不是，都拿命来吧！”说罢手臂一扬，两人距离尚远，也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易兰台也不明白，但他既为兵器谱上首名，自有一分旁人所不及的直觉。他虽看不透燕九霄招式，仍是下意识拔出摇空绿，虚虚一挡。
一声雷鸣，入耳惊魂。易兰台连退三步，手中的摇空绿一折两半，他又退了几步，终于按捺不住，一口血“哇”地吐了出来。
若是没有这把剑，只怕天子剑今日便要命丧当场。然而易兰台却不及查看伤势，他未曾转身，反手用力一推赵清商：“快走！”
赵清商踉跄一步，急道：“易兰台！”
然而此刻易兰台实在已无精力顾到她，他这才明白燕九霄为何身无兵器，也明白了晏子期的死因。
燕九霄实在已不需这世间任何一样兵器：被逐出关的七年间，他竟已练成了无形剑气。
这股剑气威势更胜从前，来无踪，去无影。易兰台只能根据他手势判断剑气来路，仗著一身卓绝轻功相避，时间未久，便已险情连连。
他一面闪避，一面心中苦笑，当日追风刃曾言或只有兵器谱上天子剑可与燕九霄一争高下，不错！若是武功全盛时的自己与七年前的雷霆怒剑，大概还有一争之力，然而今天，今天……
然而纵使在这种窘迫时分，易兰台躲避五招，尚有机会回击两剑，剑法之宁静写意，与他平日并无不同。
只是，他已坚持不了多久了。
易兰台心中有数，若以平素所用剑法，并无可能击败雷霆怒剑，恰在此时，燕九霄一道剑气击向他前胸，就在这旧招已尽，新招未发之时，他轻飘飘折至燕九霄身后，手中断剑无声无息忽地刺出，凌厉如电。
这一式正是当初刺死燕狡的天子无忧，角度之刁钻，出剑之狠准，皆与他先前剑法大为不同。燕九霄纵然武功盖世，此时仍是猝不及防，他退后一步，一掌拍出，半截摇空绿被击偏少许，刺入他左肩之中。
剑刃入体，燕九霄却似不觉痛楚，他不退反进，任由摇空绿留在他左肩之上，死灰一般的眼眸中闪现出一抹亮色，诧异道：“谢苏？”
随即他双眼中爆射光芒：“好剑法，正是这一剑，就是你！”
此刻两人距离已然极近，燕九霄接连三掌迅速击出，他内力雄浑之极，易兰台不能硬接，急忙后纵。燕九霄就势一展右臂，一道暴烈之极的剑气自他指间射出，这一击却与先前不同，雷鸣如鼓，声势浩浩。
这正是雷霆剑气的顶峰——雷动九天。方才的一式天子无忧已然耗尽易兰台所有内力，这一道剑气如何躲得？他整个人如同断落的纸鸢，被击得倒飞出去。
剑失、人伤、力已尽。易兰台苦笑一声，自知已然难逃这一场劫数，心中一片冰凉。眼见燕九霄手臂再抬，又一道剑气即将发出。他已无力躲避，便用尽全身力气转向赵清商方向，欲待看她最后一眼。
只是他尚未转过身体，一只冰凉的手便已抓住了他，赵清商的声音响起，如往日一般清越而带著笑意：“易兰台，你好好活著。”
她用力一拖一掷，危急关头，也不知她如何爆发出这般大的力气，竟硬生生把易兰台掷入了深沉雪内，随后用力一扳那铁马马鞍，晏子期尸身已除，那大门此次关得极快。
燕九霄怎容杀子仇人在眼前逃脱，纵身形正要追击，赵清商却忽地欺身上前，一道流水痕迹横越沼泽，于方寸中间不容息连发三剑。
寸灰剑法、流水剑，百年后终于再现江湖。
雷霆剑气虽然无坚不摧，但毕竟是长于远攻的剑法；寸灰剑法却恰恰相反，最是宜于贴身近战。纵然燕九霄一世豪杰，到底是被这三剑拦住，难以上前。再看深沉雪大门已然合上，严丝合缝，全无缝隙。
易兰台重伤下难以移动，直至最后，仍未曾看到赵清商最后一眼。
三招之后，赵清商后退一步，面上带笑，一缕鲜血却自她嘴角处缓缓流出。前些时日她与易兰台在深沉雪内疗伤，最终只是将她的内伤控制住，而未完全将寸灰之力驱除，本待回归无忧门后，再行请吴江慢慢医疗。不料就是靠著这几分寸灰内劲，今日里却救了易兰台一命。
赵清商心中暗道：“天意，天意！”随即笑道：“罢了，老爷子。这扇大门没有一个时辰是再打不开的，我看你就省省心吧。”
燕九霄目眦欲裂，忽地仰天长啸，声音极是悲愤，如同困兽，左肩上的摇空绿竟被这阵啸声一并震出体外。
似乎被他声音所召，起先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间慢慢阴了下来。
头上阴云密布，脚下沼泽翻滚，愈发映衬得中间的燕九霄宛如一身死气的凶神一般。说也奇怪，这一刻，赵清商反而没了惧怕感觉。
“自己已经赚了许多日子……易兰台可以从崖下的密道离开……沧浪水的剑谱放在他身上，他应会找个传人来继承我这一派……”
许多纷繁复杂的思绪在她脑中飘过，最终归为一片平静。
人生至此，已无遗憾。
她亦知已方所长在于贴身近攻，再度上前，招招抢先。一套寸灰剑法精巧连环，不离燕九霄周身大穴。燕九霄虽是看出她打算，但他一生豪气，对方又是一个年轻女子，不肯退后一步以便发出雷霆剑气，因了这个原因，竟也容得赵清商堪堪使完这一套寸灰剑法。
她愈使到最后，愈是得心应手。要知自她学剑以来，并未完整用过一次。有时遥想百年前殷浮白凭著一把流水剑横扫七大剑门，自也心向往之，不料今日，却也有这样一个超一流的对手，能令自己一展所长。
她心中畅快之极，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青衣前胸处已被染得一片鲜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心一意施展著这一生中最后一次剑法。
阴霾更重，虽是密云不雨，却可见得沼泽边缘水光漫天，雷霆倏现，几令人疑惑这一场雨何时移到了人间？
水光愈盛，彷佛雾气弥漫，终于有一瞬间，水光盖住了雷霆，随即却闻轰隆隆一声响，原来天上的乌云终于承担不住负担，紫电怒闪，雷鸣不断，大雨倾盆。
赵清商退后一步，手拄流水剑勉强站立，大口鲜血不断自她口中涌出，瞬间便被雨水冲走，彷佛她与易兰台初识、内伤爆发的那夜。
她的前胸处也有数处为剑气所伤的灼烧伤口，然而这并非致命之处，真正致命的是她体内爆发的寸灰内伤。
燕九霄站在她对面，右肩上亦是留下了一道纵深伤口。他也不理，皱著眉正要上前，却听“砰”的一声，流水剑跌落尘埃。
那个年轻女子与她的剑一同摔落地面，嘴角眉梢，仍有笑意盈盈。

第十二章 李代桃僵
大雨涟涟，川流不息。
燕九霄并不顾赵清商的尸身，他上前几步，用力一掌向深沉雪城墙击去，然而此处本是金朝旧郡，城墙皆以巨大青石筑成，建造得极为坚固，纵然燕九霄内力超群，武功绝顶，一掌落下也不过拍下纷纷石屑，城墙却不曾撼动分毫。他却不顾这些，接二连三又是数掌拍下，时间未久，斑驳城墙上便留下了一个个巨大的血手印，随即又被大雨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燕九霄终于停止了拍击，他瞪著那堵城墙，似乎此时方发现世间尚有自己无法摧毁之物。
雨声之中，城墙忽然再度吱吱作响，深沉雪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个面色惨白的高挑人影扶墙而出，在他身后冷香隐隐，千亩白莲已在大雨中一夕而落。
他没有看满手是血、一身尽湿的燕九霄，只眼睁睁地盯著地上赵清商的尸身，那个面上惯常带笑的女子神情与她生前一般无二，一把杨木梳子从她身上跌落，上面的龙凤花纹在大雨中犹显清晰。
他弯下身，拾起那枚梳子一折为二，一半放入怀中，一半珍而重之地放回赵清商身上，随后脱下身上的披风，盖住他未婚妻子的身体。
燕九霄并没有打断他的动作，直待易兰台拾起了地上的半截摇空绿，眼眸中方才闪出了一丝光亮。
天色愈发黑暗，若非间或闪电，纵是两人对面，也难以看清彼此。大雨中，二人一般的苍白，一般的狼狈。
易兰台轻声道：“动手吧！”
他站立已是勉强，而他身上所有气力，也仅够拿起手中这柄断剑。
雷霆声响，剑气再现，易兰台已无抵御能力，然而他依旧站得笔直，手中的剑柄握著更紧。
他出来本非为了同生，而是为了共死！
剑气几近抵身，却并未觉察到应有的烧灼气息。一道灰白色剑光一闪而过，抵住雷霆剑气，只听铿然一声响，剑光四散，如纷飞雪落。
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易兰台身前，修眉凤目，神色端谨，手中长剑锋芒不显，虽在此时仍不失礼数：“飞雪剑叶云生，谨向燕先生请教。”
暴雨之中，一道雪光飞起。叶云生态度虽然恭谨，起手却便是他的顶尖剑式“快雪时晴”。一道灰白剑意自他剑尖迸射而出，虽未至燕九霄那般的无形剑气，却亦是一等一的剑术。
易兰台惊异之极，不知为何飞雪剑会出现在这里。就在此时，有人一把拽住他，粗鲁地往身后一背，向外便跑。那人动作迅速之极，易兰台只见到他一身被淋成深碧色的长衣，他低声道：“莫寻欢，原来是你。”
那人轻功高明之极，虽然负了一人，速度并未稍减。听到易兰台说话，只道：“闭嘴！”他的声音是冷的、不耐烦的，然而他的肩，他的手，在雨水中却是热的、暖的。
那日里寻到金明雪后，莫寻欢并未休息，马不停蹄便赶回了帅府。推门进到书房，将一样物事丢在桌上：“玉帅，一月之期，还好未过。”
江澄放下手中的方中好，拿起桌上的兵符审视一遍，目光再次回到莫寻欢身上，心中满意，笑道：“说吧，你要什么？”
莫寻欢的眼神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江澄手里那杯酒上：“玉帅，我只要这方中好就够了。”
他立下如此大功，不料最后就是要了这么个东西，那方中好虽是好酒，可也值不了多少银子。江澄一怔笑道：“都在酒窖里，你去拿吧。”
莫寻欢笑道：“多谢。”转身就走。
江澄奇道：“你去哪里？”莫寻欢头也不回：“酒窖。”
江澄见他双眼一片血红，面色憔悴如鬼，彷佛已有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心中倒是诧异：“莫寻欢，你见酒不要命了？”
莫寻欢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莫寻欢在酒窖里泡了两天，喝光了所有方中好。待到他出来时，几乎已经没人认得出他是那个以风流闻名、得尽江湖女子芳心的浪子。
踉跄走出酒窖后，他揽镜自照，大笑出声，自到帅府园中寻了一口冷水井，狠狠冲洗了一番，换上一件乾净的衣服，便去向江澄告辞。
这一日江澄只著便衣，态度闲适，盘踞在一张白虎皮上，手中把玩著一把长剑，见到莫寻欢进来，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头：“酒喝完了？”
莫寻欢笑道：“是啊，这两日来喝得真畅快，实在是要多谢玉帅。”
江澄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淡淡冷笑了一声。
莫寻欢又笑道：“此番事情已了，玉帅若无要事，我便先告辞了。”
江澄放下手中剑：“要事倒是没有，不过最近北疆倒是又来了一个人。”江澄若提到一个人，那便决不会是一般人物。
莫寻欢心中一动，面上仍带笑意：“这人能被玉帅提起，真是好大面子，不知道是什么人？”
江澄悠然道：“前几天燕狡死在深沉雪外，临死前遇到前来接应的探子，眼下燕九霄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一怒之下不顾誓言，入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莫寻欢听了却如遭雷击，却听江澄又道：“这次不涉两国纷争，燕九霄在戎族里已没什么权势。要防的是他报仇不成，大开杀戮，我已派出五百名长安骑，他若执意出手，再直接做掉就是。”
莫寻欢怔了一怔，江澄此言，分明是说燕九霄若要报仇便由得他去之意。北疆玉帅，焉有多管这些江湖事的道理？
他拱了拱手：“这倒有趣，我便去看看。”说罢转身便走。江澄却道：“莫寻欢！”他一怔转身，却见江澄将手中把玩的长剑掷了过来。
“你立下大功，终不成只给你几坛酒？这把剑给你，去吧！”
他伸手抄住，见手中剑长三尺，龙藻虹波，方拔出一截剑刃，已觉青光吞吐，寒气慑人，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再细观剑身，不由暗惊。
——那是江澄花费千金，自燕予遥手中买来的龙文古剑。
先前燕予遥曾为这把剑召开品剑大会，自已被泼了一身水，又在十里亭外遇到易兰台……一桩桩事情相隔未久，如今思来，恍如隔世。
他抄起龙文剑，跨上青骢马，飞驰而去。
是时叶云生仍在北疆，未曾离去，莫寻欢便约他一起，从昔日断崖道路来到深沉雪，千钧一发之机，终于救下了易兰台。
他不熟深沉雪内机关，因此反身转向沼泽之中。换成旁人，这本是极度危险之事，然而莫寻欢既熟悉北疆地形，又仗著一身绝伦轻功，硬是穿越小片沼泽，寻到一个洞穴，带著易兰台躲了进去。
这并不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洞穴狭小，地势又抵，大半地面都已被雨水淹没。莫寻欢晃燃火摺子，轻轻把易兰台放到相对干燥的所在。
易兰台内伤虽沉重，神智还清醒，低声道：“莫寻欢……多谢你。”
莫寻欢蹲在一摊雨水之中，面色苍白，生了一场大病也似，较之易兰台也好不到哪里去，只疲惫道：“你少说话。”
易兰台却依旧看著他，半晌又道：“我实在没想到你会来，你，你也姓莫……”莫寻欢哈地笑了一声，索性坐了下来，用力一抹脸上的雨水，低声道：“是啊，我这辈子都不信什么血缘羁绊，那些都是胡扯。生恩不如养恩，这辈子见都没见过有血缘又顶个鬼用，可是……”他声音更低，“我终究还是不能看著你死……”
山洞外雨声如瀑，易兰台并未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只道：“本来我想，离开深沉雪后，办完一些事情便去找你……”
莫寻欢忽然大怒：“你不要在那里自说自话，我何曾说过想见你……易兰台！”原来易兰台内伤过重，又被大雨一激，竟已昏了过去。
莫寻欢急忙扶起他，一搭脉搏却大惊失色。易兰台身受重伤并不奇怪，然而这位兵器谱上第一人的内力，竟然还不如一个寻常江湖人！
他又伤又惊，一时间也忘了易兰台尚在昏迷中，大声问道：“易兰台，你的内力呢？”以麒麟鬼之能，当日深沉雪中与易兰台相处许久，竟然未发现他已到如此地步！莫寻欢后退一步，忽然醒悟，虽然他自以为并不介意莫家的人和事，然而在他还未觉察的时候，他的心已经乱了。
十里亭外，他本该在见到叶云生第一刻时就先拿回金明雪，他忘了；在深沉雪时，他本应立刻看出易兰台身体异样，然而他也没有。
他不再多想，催动内力疾点易兰台身上数处要穴，又从身上取出一个玉瓶，那本是他自大雪山空明洞得来的疗伤圣药雪参丸，此刻他也不顾惜，一股脑儿都倒出来，喂易兰台服下。这些事情虽不算复杂，他双手却不知为何一直颤抖，那珍贵无比的雪参丸几度险些落下。
服下雪参丸后，易兰台虽然尚未醒来，呼吸却已平缓了许多。莫寻欢再搭他脉搏，觉得尚称稳定，才出了一口长气。
他瘫坐地上，雨冷风骤，他却觉冷汗一滴滴地从身上不断渗出来。
雨声忽然一息，莫寻欢一惊而起，展手间银血霸王枪已然擎入手中，双眼凌厉如同鹰隼，低声喝道：“谁？”
一个熟悉声音传来：“阿莫，是我。”随著这声音，一身白衣的叶云生出现在洞口，进洞后才发现他半个背部都被燎得焦黑，更有一处伤口几可见骨，观之触目惊心。
先前莫寻欢自江澄那里索过一种香料“千里独行”，乃是江澄之父江涉所制，用于追踪最妙，正是靠著这种香料，叶云生才寻了过来。
看到是叶云生，莫寻欢才略为放松，但看到他身上伤势，心头却又揪紧，面上却不显，只笑道：“被雷打了？快过来给我看看。”
叶云生与他交情深厚，自不介意这些调侃，转过身来，笑道：“我只与雷霆怒剑对了三剑，就已如此，他真是当年江湖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他虽败于燕九霄之手，对敌手的称赞却也公正无欺。
莫寻欢从怀里取出金疮药，撕开叶云生衣服，倒上烈酒消毒：“叶子你忍著点。”又懒洋洋道，“首屈一指？我看他倒很可怜。年纪老大，独生子又死了。莫看他出身皇族，可他武功太高，人又桀骜，在戎族里也被排挤。七年前他在红牙河畔竖旗，若换成是个中原人到戎族做这些事，江湖上早就大英雄、大豪杰叫个不休，可惜他偏是我们的对头。”
叶云生尚未答话，莫寻欢自己却又自嘲笑道：“我是麒麟鬼，我又说这些话，当真是个伪君子。”说著又细心地为叶云生敷上金疮药。
叶云生听他声音细微，忙道：“阿莫，你何必这样说。”他虽觉莫寻欢这些说话又犯了离经叛道的毛病，但细想一想，却也叹道，“你说的也是，燕狡虽是燕岭三卫的大头领，却也是燕九霄唯一一个亲人。”
听到“唯一一个亲人”几字，莫寻欢心中忽觉一阵绞痛，连忙刻意大笑道：“我胡说几句，叶子你也跟著当真，现在逃命才是第一要紧。”
叶云生却认真道：“我素来敬重易先生，此番前来理所应当，只是……”他犹豫一下，还是说出，“我实不料到是你提出要来救他。”他虽与莫寻欢一同前往，却并不知二人之间渊源。
这句话说出半晌，却不闻莫寻欢答话。他心中诧异，忽听身后“砰”的一声，急忙转身，却见莫寻欢手中的银血霸王枪摔落雨水之中，紧接著，那个竹子一般坚韧的青年竟也倒了下去。
叶云生大吃一惊，也不顾自己伤势，急忙把莫寻欢自雨水中扶起，却见他原先苍白的脸上绯红一片，伸手一探他额头，竟已烧得烫手。
为金明雪一事，莫寻欢奔波已近一月，随后在深沉雪内会易兰台，取兵符，会江澄，几天几夜不眠不休，随后两日醉倒酒窖，又再度疾驰这里，纵是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住。先前他还挺著一口硬气支撑，如今救了易兰台，又为叶云生裹好伤口，终于便倒了下去。
这一下，叶云生直急得满头是汗。眼见莫寻欢烧得厉害，此地无医无药，雨水满地，外面又有一个一等一的强敌，这可如何是好？
他出身君子堂，为人方正，不比莫寻欢诸多机变，正在旁徨无策之时，忽又闻一阵雷霆之声，心头又是一惊，原来燕九霄已到了附近！
当此时刻，叶云生反而镇定下来，他先将莫寻欢安置到易兰台附近，又拾起方才滑落在雨水中的银血霸王枪，放到莫寻欢身边，低声道了一句：“阿莫，你要保重。”白衣剑客再度跃入雨中，大雨冲掉了他背后刚敷上的金疮药，狰狞伤口历历在目。
莫寻欢并不知道叶云生出去为他引开燕九霄一事，突如其来的高烧令他神智昏沉，只模模糊糊地叫著一个名字：“易兰台，易兰台……”
过了片刻，他忽又道：“你姓莫，我也姓莫，不对，我不姓莫……”
这几句半通不通的话说完，他又说不下去了，面上神情极为痛苦。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随后有人蘸了烈酒，为他擦拭著前额和手臂。莫寻欢舒服了一些，神志却不清醒，喃喃道：“叶子，是你么？”
那人没有答话，或者是说了些什么他却没有听清，他低声笑道：“你说没想到我去救他，我又何曾想过……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越大哥也不知道，没人知道。我是莫家的私生子，两京大侠莫凭栏当年是什么名声，高洁得连一杯茶都不肯请人喝，伪君子……却干出这种偷情的事情，瞒的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正在为他擦拭的手猛地一颤，却终究没有停顿，继续稳定地为他擦拭著裸露在外的肌肤。
莫寻欢又道：“我母亲瞒了梁倾许多年，若不是梁倾要交换两个孩子，她也不会当面说出……她死了，梁倾也死了，莫凭栏也死了……有时我也想，我算什么呢？到底算什么呢？”这一番话，若是清醒时分，纵是叶云生在这里，他也不会说出。即使是此刻，他说出口后也十分惊惶，又道：“我刚才都是胡说，叶子，你都没听见……”
帮他擦拭的那只手终于停下了动作，有人叹了口气：“我听见了。”
这句话声音并不高，然而莫寻欢却似被雷打了一般，纵使是高烧昏沉之中，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叶子，你听见了什么？”
然而坐在他面前之人却并非飞雪剑，而是那个面容与他相似的青衣人，神情复杂，似喜还惊。
莫寻欢猛地坐起来，这真比叶云生在他面前要糟上十倍。他扶著头，不肯提方才之事，只道：“你醒了？很好，总算没糟蹋我的药。”
易兰台微微笑了，答的却全不相干：“刚才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莫寻欢刻意哈哈一笑，向外看去：“雨停没停？停了好走路。”
似乎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一个闪电直打下来，映得洞中一片光明，纤毫毕现。易兰台语气平静：“莫寻欢，我听到你说，你是我的兄弟。”
轰隆隆的雷声铺天盖地地响起，整个沼泽都在颤栗。莫寻欢却依然保持著原先的姿势，半晌方笑道：“我从前只当唯有酒后才会失言。”
话音刚落，却忽闻几声雷响，虽不似前番惊雷一般震耳欲聋，一股悲愤欲绝之意却尤为心悸。再听声响处却也特别，似远而近，分不清是何方位。然而易莫二人皆是一流高手，却听得出那实是有人接近了。
莫寻欢从地上拾起银血霸王枪，仍未转身，他高烧未退，脸色潮红，衣衫下摆还滴著雨水，身上打著颤，唯一稳定的只有他握著枪的右手，然而他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还是那句话，兄弟又如何，血缘说明不了什么，只不过，我也不能看你死。”
黑枪的枪柄在雨水中愈显昏暗，唯有那一点枪尖雪亮如银。
他正要跃出山洞，忽觉身后一麻，全身竟然动弹不得。银血霸王枪“砰”的一声，再度落到雨水之中。
莫寻欢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著易兰台抱起自己放回山洞。
“你，你怎么还有余力？”纵然雪参丸是灵丹妙药，但又怎会见效如此之快？易兰台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他手中已无兵刃，便从莫寻欢腰间解下了龙文古剑，步履坚定地向雨中走去，背影中一派决然。
莫寻欢又惊又怒：“易兰台，你站住，你这是去送死！”
一语既出，易兰台竟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眸子温和地看著莫寻欢，问的却是句全不相干的话：“莫寻欢，你是哪一年生人？”
被那双与己相似的眸子看著，也不知为何，莫寻欢不觉道：“我是辛酉年腊月生人。”易兰台微微一笑：“既如此，我长你半岁，是你兄长。”他又道，“我避难梁家时并未见到你。可是方才我想起来了，七岁那年我去过一次梁伯父家，那时见过你一次，你还记得么？”他转回身，大踏步走入雨中，“我已经累得妻子为我惨死，怎能再害我唯一的亲人？”
莫寻欢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著那个与他一般无二的背影。
易兰台说的那一次他记得，当日在十里亭第一次与易兰台相见，那天晚上，他一闭眼，眼前出现的便是那一幕，纵使喝了再多的“识不破”，亦是挥之不去。
七月流火，外面的蝉丝丝拉拉叫个没完，穿著浅绿衣衫的小小孩童坐在窗边，握著一支毛笔正在练字，看到外面葡萄架下两只麻雀在打架，心生羡慕，却怎么也不敢走出去。
书房的门忽然推开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走了进来，穿一领月白色衣衫，态度清贵而自然。
“好热的天气，小弟弟好生勤奋，还在练字么？”
我不是勤奋，是爹说没写完字读完书就不准出去……
穿月白色衣衫的孩子走近几步，看到桌上的字有些诧异：“咦，你练的也是松雪体？我练的也是这个。这首诗我前几日刚刚背过。”
他很高兴，这首诗爹说过要考他，溜下椅子：“那你教我一遍？”
穿月白色衣衫的孩子笑了：“好啊，等你写完这张字，我就教你。”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窗边，一同念著一首当时他们还不知究竟是何含义的古老诗歌。尽管过去了二十几年，那首诗，他依然未曾忘记。
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
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
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莫寻欢忽觉心头一阵绞痛，望著黑暗中一片无边无垠的雨幕，他忽然撕肝裂肺地大喊出声：“易兰台！”
大雨不停击打著易兰台，方才略有干意的衣衫瞬间又被打得透湿，唯有龙文古剑的剑鞘在雨中闪耀著幽暗的光芒。
雪参丸之力并不足以令他恢复，然而易兰台后来服下的，乃是当日赵清商用来压制内伤的药丸。曼荼罗与血七步一同镇压之下，虽是饮鸩止渴，却也可令他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
山洞外，两块沼泽之间的空地上伫立著一个高大身影。大雨之下，愈发显得那人瘦削异常，彷佛一匹大布，包裹著一具精钢打就的硬骨。
两人同是目力卓绝，易兰台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易兰台。两双眼睛中一同燃烧著一团炽热的火焰，纵是大雨如织，亦是不能将其打熄。
“呛啷”一声响，易兰台已经除去龙文古剑的剑鞘，手中三尺青锋寒意慑人。他执著那把剑，一步步踏过沼泽边缘，脚步稳定。受曼荼罗与血七步影响，此刻他四肢百骸都是一团暖意，唯有心头处一片冰冷。
在二人之间尚有十步左右距离时，他停下了脚步。
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两大高手对峙雨中，漆黑如墨的云层中间或一两道闪电掠过。到了这一步，言语已是多余，同样，也无人可再退一步。
又一道闪电刺破长空，不知是哪一个人先动了手，闪电熄处，两道剑光已然缠绕在一起，一道剑气暴烈如雷霆，另一道剑光却是凛冽如狂风，风雷相接，有进无退。
雷霆剑气，终于对上了天子无忧！
先前易兰台曾以天子无忧中一剑刺向燕九霄，然而那时雷霆怒剑首先反应的却不是燕狡之死，而是脱口而出的两字：“谢苏！”
那是这世间唯一曾击败雷霆怒剑之人。
七年前，谢苏与燕九霄红牙河畔一战，燕九霄大败，被迫立下誓约，二十年内再不入关。而谢苏与易兰台面貌全无相似之处，那脱口而出的两字只能说明一点：那一剑，多半与谢苏击败他的招式极为相似！
如今的易兰台，其实与谢苏情形亦是相同，二人内力均余少许。当年谢苏的左手三剑响彻江湖，狠、准、凌厉，更兼一往无前，不留退路。
剑光相激，易兰台内力远不及燕九霄，一口血再度涌出，但仗著药力与一口硬气，反藉著未消剑势不退反进，又一剑向燕九霄前胸刺去。
燕九霄根本未曾躲避，易兰台上前，他竟也踏前一步，以掌为刃，一掌向易兰台右腕劈去。
一道闪电闪过，两人眸子均是血红一片。易兰台一剑已刺入燕九霄胸口，然而剑刃入体未深，燕九霄一掌已然到来，暴雨中只闻？嚓一声响，易兰台右手腕骨被打得半折，剑势中断，龙文古剑也落了下去。
刺骨疼痛，易兰台置之不理，他左手一抄，龙文古剑再入掌中。他惯用双剑，左手使剑全无滞涩，又一剑向燕九霄眉心刺去。剑落、拾剑、出剑这几个动作行云流水，如同他并未受伤一般。
这已与他昔日里的剑术大异其趣，易兰台自己从不料过，有一天，他也用得出这样的剑法。
燕九霄双手齐发剑气，雷霆大作，一道剑气击中龙文古剑。若换成其他兵器，一早便被打折，然而龙文古剑著实是世间神兵，剑身虽然弯成弧形，却究竟未断。易兰台反借这一弯之势，横向燕九霄腰间削去。
燕九霄穿的本是戎族服饰，腰间系一块狼皮，这一剑削去，伤口虽不大却极深，鲜血急涌，又被大雨一冲，整块狼皮都被染成淡红。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道剑气却也正击中易兰台身体，灼烧气息弥漫大雨之中，连易兰台的肋骨亦被这道剑气击断了一根。
仅仅三招，便已惨烈如此。
沼泽在大雨的浇注下不断上涨，两人脚下的空间已然缩小到原来的一半。雨水打入沼泽的声音沉浊，如击败革，又如鸣金鼓。
两道剑光再次纠缠在一起，这般的两个高手，竟以这般悍不畏死的姿态相拼，实在是江湖罕见之事。他们的眼中除了自己的剑与对方的生命，再也容不下其他。转眼间又是十余招过去，易兰台的身上血迹斑斑。他手虽稳，却已慢慢变得冰冷。：易兰台心中明了，这是内力将尽的徵兆。
纵然拼到此处，依然无法战胜么？他惨笑一声，又一道雷霆剑气劈向他肩头，龙文古剑在剑气中颤了一颤，竟被这道剑气逼得砍向自身。
易兰台勉力支撑，但终是倒退数步，龙文古剑与雷霆剑气先后劈到左肩上，他单膝跪倒在地，泥水向上一漫，几乎淹没了他的膝盖。
燕九霄依然站在原地，他身上的伤口并不比易兰台少，有几处鲜血还在不停流下来，闪电过处，那双素来死气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又兼充血过度，不似一个人，反倒像极了大草原上择人而噬的玛吉罕。
他高举右臂，绝顶之招“雷动九天”再次暴射而出。剑气暴烈，较之天上雷霆，只怕也不遑多让。
易兰台此刻双臂皆已受伤，内力几尽，自知难以幸免。眼见暴烈剑气迎面而来，短短一瞬间，几多影像在他面前一一掠过，宛若电闪：他初入无忧门，郁郁寡欢，与所有人都不接近，师父楚徭却笑著背手叫他：“阿易，过来陪我喝一杯茶。”
那一夜与追风刃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凌晨时那个本是前来捉拿他的西域刀客豪迈笑道：“我走了，你们两个，今后好好过日子。”
曾对他暗中下手而终于幡然悔悟的晏子期离开深沉雪，临行前对他言道：“明年今日，我会再找你比剑。”
赵清商将他推入深沉雪内，他未曾见到她最后一面，却听到她清越含笑的声音，一如既往：“易兰台，你好好活著。”
……还有，是莫寻欢欲代他出战时的那句话：“我没法看著你死……”
当日楚徭曾说：天子无忧这套剑法本是借助人七情六欲而行，激发出最后一分潜力，方能发挥出其最大威力。
闪电过处，龙文古剑如同一道电光，在大雨中一掠而过，凌厉凶狠，已超越人类的想像，直奔燕九霄前胸而来。
易兰台双臂受伤，身子已经无法站起，水汽蒸腾，大雨浇得他眼前一片模糊，然而在最后关头，他拼尽全身气力，掷出了最后一剑。
那剑剑速之快，甚至远远超过了雷霆剑气。人无法击破穿过的豪迈剑气，龙文古剑却如利刃劈水一般穿越其中，刺穿了燕九霄的胸膛。
燕九霄后退几步，眼望胸前，似是无法相信，却终是大笑数声，伸手拔出剑刃，丢到一旁。鲜血泉水一般自前胸后背两个创口中直涌出来，燕九霄长笑不止，又退几步，一脚踏入了身后沼泽。
直至他整个身体淹没在沼泽之中，那长笑声一直没有停止。
七年前，他在红牙河畔与谢苏赌注，立下誓约，若胜了，谢苏当场自刎；若输了，便二十年年内不得入关，若有违背，定当身死刀剑之下、污泥之中，身受无比苦楚。

第十三章 尾声
那日的大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叶云生当初本欲以身引走燕九霄，不料燕九霄并未上当，甩开他找到了易莫两人藏身的山洞。但也正因如此，叶云生才能及时救出了奄奄一息的易兰台。
伤势略有好转，易兰台便回到了深沉雪，安葬了赵清商与追风刃的尸身。他把半截梳子留在身上，另外半截梳子则与赵清商一同下葬。
深沉雪内并无巨石，因此坟前亦是立了一块木碑，易兰台在木碑前面刻上：“沧浪水第十三代掌门、爱妻赵清商之墓”。又来到木碑后面，沉吟良久，终是刻下了两行字。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晏子期的尸身不便携带，由叶云生出面，将他的骨灰送回了崆峒一派。飞雪剑出身君子堂，从来公正无欺，由他完成此事，最是合适。
然而有一个人，在这场大战后便即失踪，那便是悠然公子莫寻欢。
他一场大病来势汹汹，几乎便酿成了伤寒，叶云生急著找他，玉帅江澄也不愿失了这么一个得力臂助。
可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跑到了北疆最下等的妓院里，一住数月。
此处妓院，不比秦淮河畔烛光鬓影，有四句口号形容，当真是刁钻之极：生葱生蒜生韭菜，哪有夜深私语口脂香？开口便唱“冤家的”，哪有春风一曲杜韦娘？悠然公子素来挑拣，谁承想他能跑到这里？
日头悠悠地暖著，三个月下来，纵然是一场大病，此刻也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莫寻欢的脸色依然苍白。他拄著根手杖在院子里溜躂，一个龟奴走过来看到他：“莫大爷，你欠我们的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啊？”
莫寻欢哈哈一笑：“不就是一个月的银子么？过两天就给你。”
龟奴嘀咕著：“这话可说了不止一次。”但莫寻欢自住在这里以来，手头向来大方得很，他也捞了不少赏钱，倒也没多说什么，便走开了。
莫寻欢摸一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他散漫惯了，这段时日更是刻意撒钱，别说江澄给他的碧玺手串被他赏了人，连麒麟鬼的面具都被他捏成银饼充了银子。他心中暗想，若老鸨再来催钱，自己便连夜跑路。
算盘正打得响，果然老鸨便走了进来，莫寻欢心里已有定计，便笑道：“甘妈妈，催银子啊？我明儿就给你。”
那老鸨一身红绿裤褂，鬓边一朵大红花迎风招展，笑道：“我哪敢呢？刚有人给莫公子拿了银子，你再住几个月都成。红花儿，死哪儿去了？就看客人一个人在这里，怎么都不来陪陪！”
莫寻欢一怔，想著是什么人来给自己送银子，念头转了一番，暗叫一声不好，拄著杖就要往屋里走，却听身后有人开口，那声音很是熟悉，语气温和而稳定，正如那个人一贯给他的感觉：“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他终于开了口，却依旧未曾转身：“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两个如此相似的声音穿越了二十年的岁月，慢悠悠地飘荡在午后的阳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