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沧海4·周流万物（2017新版）
作者：凤歌
内容简介
讲述万归藏指使西财神艾伊丝与谷缜临江斗宝，他想要权倾天下的野心终被众人察觉。艾伊丝挟持施妙妙胁迫谷缜，并将二人弃于荒岛，机缘巧合下，谷缜竟习得西城绝技周流六虚功。九九之期，论道灭神，灵鳌岛上，群雄汇聚，东岛、西城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决战。谷缜凭着自己的智勇收复东岛，并与陆渐等人并肩对付西城城主万归藏，在落败而亡的危急时刻，谷缜与万归藏定下寻宝决胜之约，遁着八幅祖师画像上的线索踏上寻宝之途。《沧海(卷4):周流万物》中在谷、陆二人协力之下，这次谜团重重、惊险壮丽的环球远征终于以万归藏倒在天罚剑下而告终。锚起，帆张，东方一轮红日喷薄出海，东岛、西城的命运归于沉寂，陆渐、谷缜最终也迎来了新的生活

==========================================================
第一章 临江斗宝
	即日告别戚继光，谷缜、陆渐打马西行，五大劫奴自也随行。一行人风尘仆仆，不日进入江西，来到长江边上。一艘画舫早已等候，众人弃马登舟，逆江上溯。谷缜白日看书，入夜下棋喝酒，间或与陆渐凭栏眺望，指点两岸风光。
	陆渐深知谷缜性情，这小子越是面临大敌，越是从容镇定，反之亦然。故而这么从容自若，对手必定十分难缠。他忍不住问道：“谷缜，这西财神给你出了什么题目？”
	“老题目罢了。”谷缜笑道，“她约我在灵翠峡临江斗宝，决定财神指环的归宿。当年南海斗宝她输给了我，心里不服，一心想着如何赢回去。”
	陆渐好奇道：“怎么斗宝？”谷缜道：“就是比富的意思，看谁的宝贝更多更好。”陆渐道：“你准
	备好了？”谷缜笑道：“有些准备，但无太大把握。”眼看陆渐流露愁容，当下拍拍他肩，“这世上的赌局，必胜的本就不多。戚将军说得好，兵以义动，道义为先，你我为百姓出力，想必助人者天必助之。”陆渐精神一振，点头道：“你说得是，我多虑了。”
	船行两日，改道离开长江，转入一条支流。河水清碧，翠山对立，水道甚是狭窄，仅容四艘画舫并行。又行一日，忽见两面青山，夹着一个山谷。
	画舫靠岸，谷缜、陆渐弃船入谷，岸边的空地上站了一百多人，均是华服绣冠，南京洪老爷、扬州丁淮楚、闹婚礼的张甲、赵乙均在其列。
	“陆渐。”谷缜笑着介绍，“这些都是一方豪商，我来为你引见。”他拉着陆渐上前攀谈，一到商人群里，谷缜如鱼得水，拉拉这个，拍拍那个，与这个谈两句生意，和那个说几声笑话，谈吐风流，有如帝王。
	陆渐不惯应酬，略略接洽，便与众劫奴立在一边。不一会儿，河上驶来一艘小船，乌蓬白帆，所过碧水生晕，须臾到了岸边，船里鱼贯走出两人，一男一女，均是鹤发童颜，形容高古。
	谷缜越众而出，拱手笑道：“二位前辈可好？”二老瞧他一眼，话也不说，走到一块巨石前盘膝坐下。谷缜目光一扫，笑道：“陶朱公怎么没来？”
	老妪叹一口气，说道：“他日前过世了。”谷缜一呆，抚掌道：“这么说，今日的裁判只有二位？”老翁道：“不然，听说他临死前将此事托付一人，那人不久便到。”说话间又来一艘乌蓬小船，船中走出一个半百老者，一脸病容，面皮蜡黄，双眉水平，形如一个“一”字。
	老者走到二老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老翁接过看了，冲病老者说道：“你就是计然先生？”病老者点了点头。老翁道：“请坐！”病老者仍不做声，走到一边盘坐下来。
	陆渐问谷缜：“这三位老人是谁？”谷缜道：“他们是这次斗宝的裁判。从左数起，第一位是吕不韦，第二位是寡妇清，第三位本是陶朱公，可他死了，由这位计然先生代替。”
	陆渐沉吟道：“吕不韦，陶朱公，这两个名字似乎听说过。”莫乙忽地接道：“陶朱公是春秋巨商，吕不韦是战国奇商，全都死了两千多年了。”陆渐吃惊道：“这两人怎么还叫这些名字？”
	谷缜不觉莞尔：“这三位老人当年都是卓有成就的巨商，归隐之后，不愿别人知道本名，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为号，却不是真的陶朱重生、不韦还魂。至于寡妇清和计然先生，也都是古代商人中的先贤。”
	忽听寡妇清悠悠开口：“东财神，西财神怎么还没到？让我老婆子等她，真是十分无礼。”谷缜笑道：“清婆婆，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做足排场，断然不会现身。”
	寡妇清冷哼一声，望着谷缜，眼里透出一丝暖意：“孩子，你有取胜的把握么？”谷缜道：“小子尽力而为。”吕不韦道：“你我都是华夏商人，此次比试，关乎我华夏商道的兴衰。虽然如此，此次比试，我三人都会持法以平，决不会有所偏向。”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当然！”忽听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谷缜转眼望去，上游一个黑衣人无舟无船，踏浪而来。
	陆渐不禁动容，以他的神通，也不能踩踏波涛、如履平地。更奇怪的是，这个黑衣人从头至尾均未动过。
	那人须臾逼近，众人始才看清，他的脚下踩了一根细长竹枝。陆渐恍然大悟，来人不过乘借竹枝浮力，顺水逐流而来。饶是如此，若无极高轻功，又深明流水之性，决计不能如此漂行。
	黑衣人忽一纵身，离开竹竿，甩手射出一根细小竹枝，竹枝入水，一沉即浮，他左脚点中，身如飞鸟一般飘落岸上。
	这时间，陆渐看清他的容貌，冲口而出：“是他！”谷缜笑道：“你也认出来了？”陆渐道：“他不是太和殿那位……”谷缜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就是水部之主，‘江流石不转’仇石！”
	陆渐心头一凛，仇石的目光如冷电扫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从袖间取出一管火箭，“咻”地向天打出，无数焰火缤纷四散，星星点点，明亮动人。
	打出响箭，仇石傲然挺立，眺望江上，不多时，鼓乐远远传来，激扬悦耳，不似中土韵律。乐声中，一艘巨舰顺流而下，舰首塞满河道，舰长不可计量，舰体通身镀金，形如一轮骄阳从天而降。舰首雕刻了一头有翼怪兽，与传说中的应龙十分相似，大腹长颈，背上骨刺嶙峋，双翅如蝙蝠一般舒展开来，。
	怪兽头顶，影影绰绰站立一女子，体态窈窕，金发随着河风飞舞不定。
	众人均为巨舰所慑，目定口呆。谷缜忽地笑道：“陆渐，你知道船头怪物的来历吗？”陆渐摇了摇头。谷缜眯起双眼，微微冷笑：“这是西方传说中的魔龙，乃是大恶魔幻化，贪婪恶毒，吞噬一切，连日月星辰也不放过。”
	陆渐心头一动，忽见人影闪动，船头的金发女郎消失不见。巨舰停在河心，嘎拉啦一阵响，露出一道半月形的门户，吐出一道金虹似的长桥。
	乐声清扬，一行男女从圆门中走出，前方四名女郎，衣衫艳丽，面笼轻纱，面纱均与长发同色，分别为黑、红、金、褐，体态曼妙，撩人遐想。女郎身后，十六名胡人男子扛着一座纯金大轿，轿门前垂挂光白珠帘，帘上的珍珠大如龙眼，淡淡发光。轿子之后，数十名俊美男女吹拉弹唱，十分热闹。
	岸上众人无不惊叹，谷缜笑道：“可惜叶老梵没来，如果见了这等排场，羞也羞死了。”陆渐沉默不答，心中生出一丝反感。
	金轿落地，导前的四女分列轿侧，裙裾凌风，缥缈若飞。
	谷缜踏上一步，笑道：“艾伊丝，久违了。”轿内一个清软的声音道：“我不跟你闲话，早比早了，拿了财神指环，我还要赶着回去。”
	谷缜笑道：“比试之前，我有一个条件。”艾伊丝道：“有屁就放。”谷缜道：“你输了，须将所有粮食交给我，并且开放水陆关卡，准许粮食进入江南！”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搜集粮食是师父的意思，你跟我捣乱，就是跟师父过不去。好啊，来也来了，我跟你赌一赌如何？”
	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不算财神指环，今日你胜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胜了，你的一切也是我的。”谷缜笑道：“包括粮食。”艾伊丝道：“也包括你本人。”众人均是一惊，谷缜却微微一笑，说道：“只可惜，艾伊丝，我对你本人全无兴趣。”艾伊丝怒道：“臭贼，你说什么？”谷缜笑道：“这样吧，你若输了，除你本人之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轿子里珠帘颤抖，传来细微喘声，过了半晌，艾伊丝才徐徐说道：“谷缜，你如果落在我手里，我一定阉了你，让你做不成男人。”
	她声音清软，说的话却很恶毒，陆渐心中气恼，方要出声，忽听谷缜笑道：“艾伊丝，不要光耍嘴皮子，远来是客，你说先比什么？”艾伊丝决然道：“先比美人！”话音方落，四名蒙面女子齐步上前，纤纤素手，摘下如烟轻纱。
	一时间，数百道目光被那四张面孔深深吸引。四女均是玉艳花娇，窈窕万方，不仅容貌奇美，抑且修颈窄肩，细腰丰臀，婀娜生姿、俯仰勾魂。更奇的是，四人除了眉发眼眸色彩不同，容貌身段均然肖似，宛如一母同胞，囊括天下秀色。在场的商人多是色中饿鬼，异域夷女已是一奇，貌如天仙又是绝妙，四女同貌，更是奇中之奇，妙中之妙，只恨造物偏心，点化如此奇迹。
	谷缜笑眯眯说道：“四位妹子生得这么好看，敢问芳名？”黑发美人笑道：“东财神要听中国名还是西洋名儿？”谷缜认出她是东阳江边送请柬的女子，便道：“小子孤陋，还是听中国名儿。”黑发美人悄绽红唇，微露贝齿：“小女兰幽。”谷缜笑道：“好个空谷幽兰。”红发美人亦淡淡说道：“小女青娥。”她声音柔媚动人，谷缜笑道：“秦青讴歌，韩娥绕梁，都不及姑娘声韵之美。”红发美人深深看他一眼，双颊泛起一抹羞红。
	金发美人笑道：“小女名娟。”谷缜微微一笑：“秀女娟娟，果然美好。”褐发美人道：“小女名素。”谷缜道：“素女多情，绝妙绝妙。”
	兰幽咯咯笑道：“东财神，我姊妹有一个把戏，请你品评品评。”谷缜笑道：“你们不耍把戏，已然迷死人了，再耍把戏，还不把人迷死？”兰幽怪道：“这有什么两样？”谷缜笑道：“没什么两样。”兰幽笑道：“东财神说话真是好玩。”
	艾伊丝冷哼一声，说道：“兰幽你太老实，不知道这小狗肚里的弯曲。他这话说的是你们再美，也只能迷死人，迷不了活人。”四女闻言，均有恼色，谷缜笑道：“艾伊丝，我肚里的弯曲不如你嘴里的弯曲，你这条舌头不但会拐弯，还能分叉。”艾伊丝怒道：“你骂我是蛇？”谷缜笑道：“说笑了，蛇哪儿能毒得过你？”
	艾伊丝哼了一声，说道：“开始！”兰幽应声一转，一股幽香弥漫山谷。胡人少年吹管弄弦，乐声悠扬，青娥口中发出细细歌吟，虽然听不懂歌词，可是清美无比，浑不似来自人间。
	突然间，四女脚下腾起乳白烟气，如云似雾，映衬得四女飘飘如仙。众人正惊疑，乐声忽起，转折间火光一闪，璀璨焰火腾地而起，只见七彩星驰、金银云流，般般火树满天辉映，四名女子身处其中，忽地失去踪影。
	众人无不吃惊，生恐火星流焰伤着美人。不料云烟星火一瞬绽放，一霎湮灭，忽又出现四女轮廓。美人如故，衣裙暗换，一眨眼的工夫，四人换了一身奇妆异服，香肩微露，玉腿暗挑，白如羊脂，嫩如醴酪，与流光争辉，同烟云竟彩。
	众人目眩神迷，几疑身在梦境，忽听一声爆鸣，火光再闪，银白焰火如百鸟朝凤，明灭之间，簇拥四名佳人，四人转身之际，妙姿顿改，衣裙又换，烟云笼罩之间，居然不知何时换成。但见长裙冉冉，飞如流云，裙衫的质地明如水晶，银光照射之下，曼妙胴体，隐隐可见。
	乐声悠悠，烟光变幻，每变一次，女子衣衫姿态也随之幻化，要么飞扬不拘，要么含羞带怯，要么明丽照人，要么幽艳天然，衣香鬟影，如真似幻。一曲未毕，众女在烟火之中变幻了百种妙姿，换了几十种奇丽衣裙，衣裙的制式无不精巧，与美人神姿、烟火奇彩丝丝入扣。
	乐声渐高，烟光转淡，管乐忽地一扬，戛然而止，焰火亦随之散尽，四名女子悄然凝立，轻纱依旧，衣裙如故，随着淡淡的和风飘扬不定。众人望着四人，不觉心神恍惚，方才的妙态笙歌、绝色繁华恍如南柯一梦，竟似从没发生。
	峡谷里沉寂良久，忽听“啪啪”的鼓掌声，老者吕不韦说道：“艾伊丝，这美人寻一个都难，你找来四人，真是神奇。至于这焰火舞蹈也别有兴味，让人耳目一新。”寡妇清道：“这四女如此貌似，难道是孪生姊妹？”吕不韦摇头道：“若是孪生姊妹，头发眼睛的颜色必然一样，艾伊丝，这四人你怎么找来的？”
	艾伊丝道：“我怎么找来的你不用管，怎么样，还能入你的法眼么？”她口气骄横，众评判微微皱眉。艾伊丝心中得意，又笑了两声，说道：“谷缜，你以为如何？”
	谷缜笑道：“有一样不好。”艾伊丝道：“什么？”谷缜道：“四位姑娘衣服换得太快，真是遗憾极了。”此言一出，大合众商人心意，这群人多是俗人，纷纷叫道：“是啊，没看清。”“不错，慢一点儿就更好了，遮遮掩掩的，不是折磨人吗？”……
	“一群下流痞子。”艾伊丝怒哼一声，“姓谷的，你的美人呢？”谷缜道：“我的美人儿眼下不在。”艾伊丝道：“哪有这种道理？来比美人，美人儿不在？”谷缜道：“是啊，前不久她跟我闹了别扭，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艾伊丝怒道：“我知道你的，你比不过我，就想混赖！”谷缜笑道：“天地良心，我哪里混赖了？我那位美人儿可是举世无双，别说你这四个美人儿，就是四十个、四百个美人儿加起来，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
	艾伊丝沉默一下，忽道：“她叫什么名字？”谷缜笑道：“她芳名施妙妙，绰号傻鱼儿，别号母老虎，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谁也比不上。”
	“胡说八道！”艾伊丝怒道，“有本事叫她来比。”谷缜笑道：“她不来，我也无法。也罢，你不远万里而来，我奉送你一局，算是迎宾之礼。”
	中土诸商见谷缜一派镇定，只当他必有高招，这时听了这话，心里无不失望。三名评判也各各惊奇，寡妇清道：“东财神，你想明白，斗宝五局，一局也输不起。”
	谷缜笑道：“清婆婆，我想明白了，我媳妇儿没来，这一局不比也罢。”四名评判面面相对，吕不韦道：“东财神，口说无凭。你说施姑娘美貌无比，我们未曾瞧过，不能定夺。这一局，我判西财神赢。”说罢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却举右手。吕不韦怪道：“清姥姥，你这是何故？”
	寡妇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天下男子多半负心薄幸，总叫女子伤心。谷缜专一于情，认为所爱之人为天下至美，为此输掉性命攸关的赌局，如此情意，岂不叫世间男子汗颜？冲他这份心意，我也要举右手。”
	谷缜笑道：“多谢。”艾伊丝见他笑脸，气得七窍生烟，心里暗骂：“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顶。”原来谷缜此举看似荒唐，影响实则甚远。此番斗宝，除了宝物好坏，便瞧三位评判的心意。寡妇清当年为情所伤，最恨负心薄幸之辈。谷缜看似不比胜负，一番说辞却将她深深打动，后面四局，这老妪必然有所偏向。艾伊丝费尽心思，找来这四位佳丽，演练这一出“火云丽影”，别说施妙妙不在，就算在场，论及体态容貌神韵之美，只怕也有不及。这一局艾伊丝原本胜券在握，不料谷缜输了赌局，却赢了人心，换来一张旱涝保收的死票，一失一得，大可相互抵消。
	沉寂时许，吕不韦起身说道：“美人局二比一，西财神胜。”话音方落，胡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乐伎也奏起曲子，韵律欢畅，尽显心中喜庆。
	吕不韦一招手，问道：“你二人下一局比什么？”艾伊丝没答，谷缜抢先说道：“我中华锦绣之国，既在我国斗宝，美人比过，就该赌赛锦绣了。”吕不韦点头道：“说的是，西财神以为如何？”艾伊丝冷笑一声，心道：“不知死活的小狗，想要扳回这一局么？哼，那是白日做梦。”于是扬声道：“好，就赛锦绣。”
	谷缜摊出手来，笑道：“赵守真。”身后商贾手捧一只玉匣，应声上前，正是桐城首富赵守真。谷缜展开玉匣，捧出薄薄一匹织锦。谷、赵二人各持一端，轻轻展开，那匹锦缎质地细如蛛丝、薄如蝉翼，上面连绵绣满鲜花云霞，花瓣片片如生，天光一照，花间露水宛然滚动，花朵的四周红霞如烧，紫气纷纭，仿佛美人醉靥，十分明媚动人。
	锦缎质地之轻薄，花纹之细腻，均是世间所无，场上众人无不屏息注视，生恐呼出一口大气，就将这匹锦缎吹破了。谷缜伸出五指，抚过如水缎面，口中笑道：“这幅‘天孙锦’是唐末五代之时，一位织锦名匠以野蚕丝夹杂南海异种蛛丝、花费三十年光阴织成，长五丈，宽五尺，柔韧难断，轻重却不过半两。为了织出这一匹锦缎，那位匠人耗尽毕生心血，成功之日，居然呕血而死。大家看，这锦上花朵无不鲜艳，唯独这里有一朵黑牡丹……”
	众人顺他手指看去，右下角的一朵蓓蕾黑中透紫，处在姹紫嫣红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谷缜叹道：“听说这朵黑牡丹，是那位前辈匠人心血所化，故而这‘天孙锦’又名‘呕血绸’。”说到这儿，他有意无意，将“天孙锦”在日光下轻轻转动，随他转动，锦上的花色霞光均生变化，有人猛可惊呼：“哎呀，这牡丹在开。”
	众人定睛望去，黑牡丹果然随着日光变强，徐徐绽开，吐出青绿花蕊。谷缜再一转，黑牡丹所承的日光减弱，复又慢慢合拢，直至变回一朵花蕾。
	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众胡人也无不交头接耳。吕不韦叹道：“久闻‘天孙锦’之名，本以为时过数百年，早已朽坏亡失，不料上苍庇佑，此宝仍在人间。东财神，古物易毁，你还是快快收好。”中土商人听了这话，无不面露喜悦，谷缜将“天孙锦”叠好，收入匣中，举目望去，众胡人了无惧色，谷缜心头一沉：“这些人见了‘天孙锦’的神妙，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
	忽听艾伊丝冷笑说：“就这样么？我还当是多么了不起的宝贝？”谷缜笑道：“这么说，你的宝贝更加了不起了？”艾伊丝哼了一声，高叫：“拿出来。”
	两名胡人越众而出，怀抱木炭，堆在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红蓝火焰腾起，一股淡淡幽香弥漫开来，令人心爽神逸、思虑一空。原来，那木炭是沉香木所制，一经燃烧，便有香气。众人只觉奇怪，比试锦缎，为何燃火？正想着，金发美人绢姑娘走出行列，手捧一面金匣，金匣映衬火光，与她的金发一般绚烂。
	展开金匣，绢姑娘捧出一匹雪白锦缎，与素姑娘各牵一头，徐徐展开，足有十丈长，五尺宽，通体素白如雪，若有淡淡流光浮动。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众人均不料艾伊丝大言炎炎，却只捧出一匹寻常的白绢，心中大为不解，只有谷缜凝视白绢，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兰幽手持一只水晶碗，将碗中的黄油泼向白绢，跟着略微躬身，将白绢送入篝火，一分一分地经过火焰。油脂入火，燃烧起来，不料白绢经此焚烧，不仅分毫伤损，而且越发光白。
	众商人吃惊不已，有人叫道：“是‘火浣布’!”另有人摇头道：“‘火浣布’我见过，这是缎子，哪儿是布？”
	陆渐见那白绢入火不燃，大为惊奇，听到议论，忍不住问道：“谷缜，什么叫‘火浣布’？”谷缜注视白绢，神思不属：“那是岩石中抽出的一种细线，纺织成布，入火不燃，别名又叫‘石棉’。过去有人将石棉布做成袍子，故意弄脏，丢入火里，袍上的秽物尽被烧掉，袍子却是鲜亮如初，仿佛洗过一般。别的布料都是水洗，这布却是火洗，故而又叫‘火浣布’。”
	陆渐道：“这白绢是‘火浣布’吗？”谷缜摇头道：“不是。”陆渐道：“那是什么？”谷缜冷冷道：“这东西的来历我大约猜到，只没料到那婆娘神通广大，真能把它找到。”
	白绢上油脂烧尽，从篝火中取出，鲜亮如新，犹胜燃烧之前。二女手持白绢，浸入江水，白绢新被火烧，虽不曾坏，却很炽热，新一入水，冒出淡淡白气。
	待到白气散尽，二女提起白绢，冉冉送到评判面前。三老神色郑重，抚摸白绢，不料双手与白绢一碰，无不流露讶色。原来，白绢在水中浸泡良久，入手凉而不沁，十分干爽舒服。寡妇清忍不住说道：“这匹白绢入火不燃，遇水不濡，难道真是那件东西……”
	吕不韦皱眉道：“这东西传说多年，难道真有其事？”计然先生冷不丁开口：“错不了！这匹白绢不灼不濡，上有寒冰错断之纹，正是冰蚕丝织成的‘玄冰纨’。”
	吕不韦吃惊道：“冰蚕深藏雪山无人之境，与冰雪同色，以雪莲为食，十年方能长成，得一条难如登天。抑且此物一生之中，所吐蚕丝不足一钱，这幅白绢重达数斤，那要多少冰蚕才能织成？”计然先生冷冷道：“若非如此，哪儿能显出‘玄冰纨’的宝贵呢？”
	寡妇清叹道：“无怪这缎子全是素白。冰蚕丝水火不侵，天下任何染料也无法附着，故而只能用其本色。唉，这人世间最妙的色彩莫过于本色，‘玄冰纨’以本色为色，冰清玉洁，正合大道。”吕不韦道：“不止如此，这缎子做成衣衫，冬暖夏凉，任是何等酷暑严寒，一件单衣便能足够。”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去，大声说道：“‘天孙锦’固是稀世奇珍，但终是凡间之物，‘玄冰纨’为千万冰蚕精魂所化，实乃天生神物，略胜一筹。”说罢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看了谷缜一眼，叹一口气，也将左手举起。吕不韦道：“二比零，锦绣局，西财神胜。”
	中土商人一片哗然，艾伊丝咯咯笑道：“不韦前辈，‘玄冰纨’的妙处你还少说了一样！”吕不韦道：“什么妙处？”
	艾伊丝道：“这缎子不仅风寒暑热不入，对陈年寒疾更有奇效，前辈向来腿有寒疾，行走不便，这幅‘玄冰纨’就送给你好啦！”
	吕不韦一愣，正要回绝，艾伊丝又道：“我这么做可不是行贿，只是为您身子着想，前辈若不愿收，小女子借你也好，只要当作矜被盖上两月，寒疾自然痊愈。至于后面的比赛，前辈大可秉公执法，哼，这一次，我必要堂堂正正胜过这姓谷的小狗。”
	吕不韦早年也是一位巨商，平生大起大落，已将富贵看得十分淡薄，唯独左腿的寒疾经年不愈，每到冬天，酸痛入骨。他自想这“玄冰纨”倘若真如艾伊丝所说，岂非大妙。想到这里，虽没有持法偏颇之念，也对艾伊丝生出了莫大的好感。
	中土商人沮丧透顶，中华丝绸之国，却在丝绸之上大败亏输，不但叫人意外，更是丢尽了脸面。如今斗宝五局输了两局，后面三局，西财神任赢一局均可获胜，谷缜再输一局，不止财神指环拱手相让，中土无数财富也将从此落入异族之手。一时间，商人群中鸦雀无声，百十道目光尽皆凝注在谷缜脸上。
	谷缜一皱眉头，忽又笑容洋溢，拱手道：“艾伊丝，第三局比什么？”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还用问么？自然是斗名香了。”
	众商人应声变色。西域香料，自古胜过中土，当年南海斗宝，谷缜三胜一负，就负在“妙香局”上。艾伊丝提出“斗名香”，分明是要穷追猛打，不给谷缜任何机会。众人情急下鼓噪起来：“不成，哪儿有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番婆子，你懂不懂中土的规矩？客随主便，主人说比什么，就比什么……”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谷缜，你手下都是这些货色？”谷缜笑了笑，将手一举，场上登时寂然。谷缜笑道：“不就是斗名香吗？谷某奉陪就是！”众商人见他气态从容，心中均是一定。艾伊丝却很惊疑：“谷小狗穷途末路，还有什么伎俩？”沉思一下，忽地扬声道：“兰幽，献香！”
	兰幽漫步走出，这时间，早有两名胡奴从船舱中抬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架上搁满了数百支水晶宝瓶，小者不过数寸，大者高有尺许，肚大颈细，瓶口有塞，瓶中的膏液颜色各异，红黄蓝绿，浓淡不一。
	檀木架抬到兰幽身前，她检视一番，面对评判说道：“往日斗香，都是成香，今日斗香，兰幽却想换个法子，当着诸位评判之面，即时合香，当场奉上。”
	三老均露讶色，吕不韦说道：“这法子未免行险，合香之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若有一丝不慎，岂不坏了香气？”
	艾伊丝笑道：“不韦公多虑了，不如此，怎见得我这位属下的高明？”吕不韦笑道：“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是香道高手？失敬，失敬。”
	兰幽笑道：“不韦公谬赞了，香道深广，兰幽不过略知皮毛。”她言语谦退，神色娇媚，令人一瞧就生怜爱。
	兰幽捧来一只水晶圆盏，从架上轮流取出水晶瓶，将瓶中的膏液渐次注入盏内，或多或少，多则半升，少不过半滴，一面注入，一面摇匀。她出手熟极而流，不待盏中香气散开，便已灌注完毕，场上虽有精于香道的商人，也不能分辨出她用了何种香料。
	不多时，兰幽配完三盏，轻轻摇匀，一盏色呈淡黄，一盏粉红如霞，一盏清碧如水。兰幽凑鼻嗅嗅，露出迷醉满足，跟着莲步款款，托到三名评判面前。
	三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凑到盏前，用手巾轻轻扇动，招来盏内香气。寡妇清当先嗅完，抬头注目谷缜，眼里透出一抹担忧，认识她的中土商人心下一沉，均知这老妪早年贩卖香料致富，乃是天下有数的香道高手，精于和合、辨识诸色名香，看她的神情，胡女所合的香水必然绝妙。
	正担心，裁判嗅完香料，纷纷直起身来，计然先生神气淡漠，吕不韦的脸上却有说不出的满足喜悦，开口问道：“这三品香可有名字？”
	兰幽笑道：“浅黄色的名叫‘夜月流金’。”吕不韦赞道：“此名贴切。这一品香清奇高妙，本如月色当空，然而清美之中又带了一丝富贵之气，恰如明月之下，笙歌流宴，金粉交织，令人不觉沉醉。”又问，“粉色的呢？”
	兰幽道：“粉色的名叫‘虞美人’。”吕不韦抚掌赞叹：“此香气味浓而不腻，初闻如急湍流水，畅快淋漓。闻过之后，却又余味绵绵，引人愁思，好比李后主《虞美人》词中所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识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香美好如雕栏玉砌、春花秋月，流畅之处，却似一江春水，纵情奔流，只可惜繁华虽好，转头即空，只留满怀愁思罢了。小姑娘，你小小年纪，怎么合得出这么意味深长的妙香？”
	兰幽双颊一红，轻声说道：“晚辈性情，喜聚不喜散，聚时不胜美好，散时不免惆怅。晚辈只是将这点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罢了。”吕不韦连连点头：“了不起，了不起，以性情入香道，已是绝顶境界了。”
	兰幽淡淡一笑，又说：“碧色的名字，前辈要不要听？”吕不韦忙道：“请说，请说！”兰幽道：“这一品香，叫做‘菩提树下’。”
	“善哉，善哉。”吕不韦未答，寡妇清突然接口，“这一品香空灵出奇，发人深省，就如释迦牟尼悟道时的菩提宝树，开悟觉者，启迪智慧。此香以此为名，可是因为这个缘故？”兰幽含笑道：“前辈说得是。”寡妇清默然点头，瞧了谷缜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空灵出奇，怕也未必。”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应声望去，一个身形高瘦、鼻子硕大的怪人从陆渐的身后走出，身子佝偻前探，有如一只猎犬。
	“鬼鼻”苏闻香长年隐身幕后，名声虽大，认识他的人却极少。众人只见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兰幽身前，心中生出一丝不平，但觉这对男女一个奇美，一个奇丑，立在一处，丑者越发可厌，美者越发妩媚。
	苏闻香走到碧色香盏之前，嗅了嗅，摇头道：“降真香少了，安息香多了，橙花、丁香配合不当，阿末香太多，蔷薇水太浓，席香搭配茉莉，简直就是胡闹。唔，还有酒作引子，这个不坏，让苏合香氤氲不散，让安息香更易发散，让阿末香越发清冽，既是引子，就不宜太多，一旦多了，就是酿酒，不是合香了……”
	他絮絮叨叨，兰幽定定瞧他，眼里透着惊奇。原来，苏闻香所说的香料一分不差，正是‘菩提树下’的香方。可是自己千辛万苦钻研出来的香方，被他轻轻一嗅，即刻说出，世间怪事，莫过于此。兰幽少年得志，又对这品“菩提树下”极为自负，这时被苏闻香三言两语贬得一无是处，惊奇的念头一过，愤怒的念头又起，双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过。
	苏闻香一旦堕入香道，精神专注，全然不觉对方的心情，他抽动巨鼻，嗅完“菩提树下”，再嗅“虞美人”，更是连连摇头：“这一品更糟，掺入没药，实为败笔，乳香也太多，冲鼻惊心，余味不足，这是合香的大忌。至于苏合香，倒也不坏，若是无它，这品香狗也不闻……”兰幽听到这里，忽地风度尽失，破口骂道：“你才是狗呢！”
	苏闻香品香之时，所有的精神都在鼻上，眼不能见，耳不能闻，佳人的嗔骂落入耳中，也是嗡嗡一片，好比蚊子苍蝇。一时她骂她的，我嗅我的，边嗅边说：“这里面的花香还不坏，只是水仙太轻、蔷薇太沉，茉莉太浓、风信子太脆，嗯，这松香妙极了，没有它，就好比吃饭没了盐巴……”
	苏闻香一路说出，兰幽先惊后怒，怒而又惊，望着眼前怪人，渐渐流露恐惧神气。“虞美人”的香气细微繁复，苏闻香信口道来，所说的香料绝无遗漏，至于浓淡多少，也是言之成理。恍惚间，苏闻香嗅完了“虞美人”，再嗅“夜月流金”，说道：“夜月流金，香气俗气，名字却很好，说来三品香中，这一品最好。好在哪儿？好在香中有帅，以麝香为帅，统领众香。合香就如合药，也要讲究君臣佐使。香有灵性，切忌将之看成死物，要分清长少主次，尽其所长。这一品香中，麝香虽淡，却沉凝不散，如将如相，统驭一方；藿香、沉香、鸡舌、青木、玫瑰气味浓厚，好比武将征伐；紫花勒、白檀香、郁金香、甲香等等，气味较清，有如文使，故而此香能够清浓并存而不悖，既有明月之清光，又如盛宴之奢华，只是……”
	他说到这儿，抽了抽巨鼻，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兰幽见他神态，无端心跳转快，双颊染上一抹嫣红，不由自主，结结巴巴地说：“只是……只是怎样？”
	苏闻香的巨鼻反复抽动，慢慢说道：“这香方之中，有一味香实在多余……”兰幽心头大震，急忙轻声说道：“先生……”苏闻香抬起头来，见她神色窘迫，眼里尽是哀求，一时不解发问：“姑娘，你干吗要在这品香里加入‘助情花’？虽不至于坏了香品，但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清姥姥还罢了，其他二位老先生若是嗅了，动了淫兴，岂不尴尬……”
	话一出口，众人哗然，兰幽羞得无地自容。艾伊丝忍不住喝道：“你这人信口雌黄，你有什么凭证，证明这香水里有‘助情花’？”苏闻香性情憨直，一听这话，指着鼻子发誓：“我这鼻子就是凭证，你可以骗人，鼻子却不会骗我，这香中没有‘助情花’，我把鼻子割了喂狗吃……”
	艾伊丝一时语塞。三名评判之中，计然先生、寡妇清还罢了，吕不韦却是又惊又怒，心道无怪方才嗅香之后，对这“夜月流金”格外迷恋，对这合香的少女也生出了异样的好感，原来竟是对方在香里动了手脚，掺入催情迷香。若非被这巨鼻怪人点破，待会儿评判之时，必然因为这一分暧昧心情有所偏颇。他越想越气，瞪着金轿，脸色阴沉。艾伊丝忙道：“不韦先生，你听我说……”吕不韦冷哼一声，高叫：“不必说了。”抓起身旁“玄冰纨”丢了过去，“还给你，老夫命贱，受不起这样的宝贝。”
	中土众商无不窃笑，艾伊丝沉默半晌，忽地冷冷道：“便有‘助情花’又如何？敢问诸位，助情花香，算不算香料？”寡妇清道：“算的，只是……”艾伊丝道：“既是斗香，任何香料均可和香，是否曾有定规：合香之时，不能使用催情香料？”
	她诡计一被拆穿，索性大耍无赖。吕不韦叹道：“虽然没有定规，但请西财神再用催情香时，事先知会一声，老朽年迈，受不得如此折腾。”中土商人哄然大笑，艾伊丝不胜羞怒，一言不发。
	苏闻香凑到那檀木架前，拧开一只水晶瓶，嗅了嗅，喜上眉梢：“好纯的杏花香！”不待兰幽答应，他塞好该瓶，又嗅其他晶瓶，逐一道，“这是木犀、这是肉桂，这是含笑、这是酴蘼、这是木槿……”他每嗅一样，均是双目发亮，神色贪婪，便如进了无尽宝库的守财奴，对着每瓶香料，都是爱不释手。
	艾伊丝不耐道：“丑八怪做什么？不斗香的滚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苏闻香笑道：“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转向兰幽说，“你的香是不错，但只能让人嗅到，不能让人看到。”
	兰幽奇道：“香是用鼻来嗅，眼睛怎能看到？”苏闻香道：“我说的看，不是用眼，而是用心，最高明的香气，能在他人的心中画出画来……”
	兰幽更觉匪夷所思：“如何用香在心中画画？”苏闻香笑道：“我借你的香料，也合三品香水如何？”兰幽虽已猜到苏闻香嗅觉奇特，但她浸淫香道多年，对此十分痴迷，明知大敌当前，也是连连点头。
	苏闻香从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缸，将架上香精点滴注入，举动小心，神情慎重，目光一转不转、如临大敌。
	片刻合香完毕，苏闻香举起瓷缸，轻晃数下，不知不觉，一丝奇特香气在山谷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丝丝入鼻。刹那间，众人的心中均是生出奇异感觉，眼前的情形仿佛一变，碧月高挂，林木丰茂，月下乐宴正酣，桌上山珍海错历历在目，佳人的翠裙黛发近在咫尺，文士头巾歪带，一派狂士风采。
	这幻象来去如电，但却人人感知，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虽有差别，大致的情形却都一样，不外明月花树、狂士美人。
	苏闻香伸手盖住瓷缸，徐徐道：“小姑娘，这一品‘夜月流金’如何？”兰幽面如死灰，叹道：“很好。”苏闻香转身走到江边，淘净瓷缸，再取香精，又配出一品香，走到篝火前轻轻烘烤。异香飘出，刹那间，众人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栋小楼，雕栏玉砌，宝炬流辉，楼中一派繁华，楼外秋林萧索，楼上月华冷清，楼头三两婢女怀抱乐器，围绕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
	这幻象也是一闪而过，有情有景，意境深长，嗅者仿佛洞悉了画中人物心中所想，这感觉真是怪异极了。
	异香散尽，苏闻香又洗尽瓷缸，合配第三品香。兰幽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虞美人’吗？”苏闻香轻轻点头。兰幽又问：“为何‘夜月流金’不用火烤，自然香美，‘虞美人’却要火烤，才能嗅见？”苏闻香道：“‘夜月流金’香质轻浮，轻轻一荡，都能闻到。‘虞美人’气质深沉，非得火烤不能发散。”
	说话间，第三品香合成，苏闻香双手紧捂瓷缸，众人伸长鼻子，过了半晌，鼻间仍无香气来袭。正奇怪，心间忽地闪出一个画面，莽莽山野，芳草萋萋，山坡上一棵蓊郁大树，粗大的树干形如宝瓶，枝叶繁茂，几与碧空一色，树下一名僧人，衣衫褴褛，眉眼下垂，合十盘坐，面上露出喜悦笑容。
	这情形来得突兀，较之前面的两幅图景却要长久。过了好一会儿，幻象烟消，众人的鼻间才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苏闻香说道：“佛门之香，重在清、空二字，淡定幽远，不化人而自化，这一等香，才能叫做‘菩提树下’。”众人闻言，无不赞许。苏闻香掉过头来，正要说话，忽见兰幽呆呆望着自己，神色惨然，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苏闻香怪道：“小姑娘，你怎么了？”兰幽凄然一笑，施礼道：“先生香道胜我太多，兰幽输得心服口服。”
	她不等评判，自行认输，这份志气，众人均感佩服。忽见她转过身子，走到金轿之前，冉冉跪倒，涩声说道：“主人，妾身有辱使命，还请责罚。”艾伊丝冷哼一声，说道：“此人高你太多，你输给他也是应当。死罪就免了，自断一只手吧！”
	众人无不变色，兰幽的脸色刷地惨白，缓缓起身，从身旁的胡奴手里接过一把锋利金刀，秀目一闭，便向左手斩落。苏闻香见状大惊，他离得最近，合身一扑，抱住兰幽的持刀右手。兰幽吃惊道：“你做什么？”苏闻香精于香道，却昧于世事，应声脖子一梗，说道：“你干么拿刀砍自己？”
	兰幽叹道：“先生，我输给你了，该受责罚。”苏闻香流露出一丝迷惑，摇头道：“我害你输的，若要责罚，该罚我才对，要不然，你砍我好了。”他这道理缠夹不清，兰幽听得啼笑皆非，说道：“好。”刀交左手，做势欲砍苏闻香，苏闻香虽然嘴硬，看见刀来，却很害怕，忽地大叫一声，向后跳出，瞪眼道：“你真的砍我？”
	兰幽凄然一笑，刀锋又向手臂落下，这一刀极快，苏闻香阻拦不及，还来不及惊呼，“当”，金刀被一粒石子击中，脱手飞出数丈，“嗖”的一声，落入江水。
	苏闻香又惊又喜，转眼望去，陆渐正将左脚收回。原来陆渐遥见这一刀下去，这娇美少女就要残废终生，心生不忍，踢出一粒石子打飞了金刀。
	兰幽茫然四顾，不知石子从何而来。艾伊丝却看得清楚，冷笑道：“谷缜，我惩罚下属，你派人插手做什么？”她见陆渐站在谷缜的身后，将之看成了谷缜的属下，故而出言讥讽。
	谷缜本来不愿插手艾伊丝的家事，但陆渐有心救人，也不好拂他之意，笑着说道：“你我立了赌约，你若输了，除了你本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这个兰幽姑娘也不例外。她既是我的囊中之物，被你砍了一手，断手美人，价钱减半。好比赌骰子，说好了押十两银子，眼看开宝要输，你却收回五两银子，这不是混赖是什么？”
	艾伊丝听得气恼，厉声叫道：“你不过小胜一局，就当自己胜出？谷小狗，你还要不要脸？”谷缜笑道：“若无赌约，要砍要杀都随你的便。既有赌约，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分，既然如此，我岂能眼睁睁地看你毁坏本少爷将来的产业？”
	谷缜本是耍无赖的祖宗，艾伊丝无言以对，怒极反笑：“也好，兰幽，你这只手先寄下了，待我胜了，再砍不迟。”兰幽逃过一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目光一转，但见苏闻香望着自己咧嘴傻笑，不知怎的，她心头一跳，双颊羞红，匆匆收了目光，退到一旁，心里回味方才斗香的情景，喜悦之情充盈芳心。
	吕不韦说道：“名香局东财神胜出，如今五局过三，西方二胜，东方一胜，第四局比佳肴还是珠宝？”
	艾伊丝冷哼一声，扬声道：“大鼻子站住！”苏闻香正走回己阵，应声说道：“你叫我？”艾伊丝道：“就是叫你。你姓苏，是不是？”苏闻香怪道：“是啊，你怎么知道？”艾伊丝道：“我自然知道，你叫苏闻香，是天部之主沈舟虚的劫奴。”
	苏闻香道：“不错。”艾伊丝冷笑道：“听几尝微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今日来了几个？”苏闻香老实回答：“除了玄瞳，其他五个人都在。”艾伊丝怒道：“你们身为天部劫奴，怎么为谷缜这小狗卖命？”苏闻香苦着脸道：“我们欠了他的情，不还不行。”
	艾伊丝一时默然，寻思：“菜肴是中国之长，‘尝微’秦知味更是烹饪泰斗，我就有一万个厨子，遇上此人，也是非输不可。”心念一转，扬声道：“各位评判，我有一事请各位定夺。”
	吕不韦道：“什么？”艾伊丝道：“上次南海斗宝，斗的是美人、丝绸、名香、佳肴、珠宝。此次又斗这些，岂不乏味？不如略变一变，将佳肴变为音乐如何？”
	众裁判大为吃惊，寡妇清抗声道：“若斗音乐，东财神毫无准备，岂不十分吃亏？”艾伊丝冷笑道：“若无防备，他就不是东财神了。清姥姥，你放心，他手下也有精通音律的能人。”寡妇清微微皱眉，瞧向谷缜，谷缜笑道：“艾伊丝，你说的是‘听几’薛耳？”艾伊丝道：“‘听几’薛耳，听力惊人，乃是音乐上的大行家。”
	谷缜寻思：“音乐本是西方所长，唐代以后，西域音乐更是雄视中土，全无抗手。这婆娘自知美食胜不过我，换这个题目，正是要扬长避短。但我若不答应，未免示弱于人。”
	沉吟间，忽听薛耳低声说道：“谷爷，让我去。”谷缜道：“这一局干系重大，你怕不怕？”薛耳慨然道：“不怕。”谷缜舒眉一笑，说道：“好，你去。”陆渐眉头大皱：“谷缜，此事非同小可，万一输了……”谷缜摆手道：“用人不疑，我相信薛耳不但能胜，还能胜得漂亮。”
	薛耳心头一热，抖擞精神，摘下“呜哩哇啦”越众而出。众胡人见他耳大如扇，体格佝偻，先是惊奇，继而哄笑。薛耳被人讥笑惯了，也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抱着那件乌黝黝、亮闪闪、形状古怪的奇门乐器，恰如高手抱剑，浑身上下透出凛然之气。
	艾伊丝忽道：“谷缜，这一局，由我方占先。”不等谷缜答话，将手一拍，红发美人青娥手持一支红玉长笛，飘然踱出，漫步走到江畔，迎着江风吹奏起来。笛声呜咽缠绵，引得山中云愁雾惨，云雾中若有鬼神浮动，嘈嘈江水，似也为之不流。
	谷缜听得舒服，赞道：“好笛艺，上比绿珠，下比独孤。可是艾伊丝，你的能耐不只是吹吹笛子吧？”绿珠、独孤生都是古代吹笛的高手。艾伊丝闻言冷哼一声，说道：“张大你的狗耳朵，听着便是了。”
	笛声渐奏渐高，一反低昂，清亮起来，众人只觉风疾云开，水秀山明，笛声孤拔傲绝，渺于凡尘。众人见她一个女子吹出如此高音，无不刮目相看，那笛声越拔越高，高到极点，忽而转柔，缭绕长空，久久不绝。
	这时乐声大作，数十名俊美男女各自奏起手中乐器，胡琴、琵琶、竖琴、风笛，另有许多奇门乐器，一时叫不出名字。演奏起来，或如开弓射箭，或是按钮多多，或者多管集成，别具风情。无论吹拉弹奏，全都围绕那一支长笛，好比一群妙龄男女，围绕一堆篝火踏足舞蹈，舞姿万变，却不离中心的火焰。
	这合奏不但优美，更是新奇，众人如痴如醉听了半晌，笛声忽又变高，意气洋洋，直冲霄汉，有如一骑绝尘，将其他乐声远远抛下。一时间，笛声激响，其他的乐声渐渐低沉，那笛声拔入云中，破云散雾之际，方才戛然而止。可是笛消乐散，众人心中的旋律仍是久久低回。
	谷缜明白艾伊丝的伎俩，心想这婆娘恃多为胜，欺负薛耳只有一个，即使再精音律，也只能演奏一样乐器，决不如这丝竹合奏，百音汇呈。想到这儿，薛耳的“呜哩哇啦”响了起来，正好接上合奏的余韵，旋律与玉笛近似，但却不甚纯厚，伴有细微噪响，仿佛来自远方。倏乎之间，噪响明晰起来，有如十余种乐器同时奏响，有笛，有琴、有长号风笛、羯鼓琵琶，诸般声响一泻如潮，充塞四方。
	众人不料这大耳怪人竟凭一件乐器，演奏出十余种乐器的声音，一时无不目定口呆。胡人的合奏纵然美妙，却是数十人分别演奏，人心各异，不能浑然如一。薛耳奏乐，数十种音乐由一人发出，融洽无比，浑然天成。胡人乐师忍不住纷纷伸长脖子，看他如何演奏，但那“呜哩哇啦”乐家至宝，结构繁复，内蔵乾坤，仅从外表，决然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乐声越奏越奇，宏大细微，兼而有之，不中不西，自成一体。众人初时还能自持，时候一久，胸中的喜怒哀乐全被音乐牵引，高昂处令人心开神爽，恨不能纵声长笑，低回处如泣如诉，叫人幽愁暗恨油然而生。激昂则有怨怒，婉转分外伤情，谷中众人情动于衷，心随乐动，忽笑忽哭，忽喜忽悲。
	“呜哩哇啦”越变越繁，忽又多出了许多细微异响，非琴非笛，非号非鼓，夹杂乐曲之间，若有召唤之意。随那悠扬乐声，平缓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圈圈涟漪，忽听“拨喇”一声，一条银鳞大鱼破水而出，凌空一跃，忽又落水，一时间水响不绝。江水中接二连三地跃出大小鱼虾，大者长有丈余，小者不过寸许，有的鱼认得出来，有的却是形貌古怪，鱼鳞五颜六色，争艳斗彩，在江面上跳跃飞舞，蔚为奇观。
	这奇景众人生平未见，不由得目眩神迷。惊奇未已，忽又听鸟声大作，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鸟雀，鹰隼鹂莺，无所不有，羽毛斑斓绚丽，来到薛耳头顶盘旋。
	“鱼龙起舞，百鸟来朝，音乐之妙，竟至于斯。”计然先生忽地叹了一口气，“本以为都是先古神话，不料今日竟能亲睹盛况，比起这降服鱼鸟的神通，西财神的乐阵，终归只能算是凡品。”说到这里，将声一扬，“听几先生，这一曲再奏下去，怕要惹来鬼神之忌了。”
	薛耳闻言，乐声宛转，归于寂然。音乐一停，百鸟纷散，鱼虾深潜，清江不波，长空清明，只有满地残羽、泛江浮鳞，才可让人略略回想起刚才的盛况。
	薛耳收好乐器，退回谷缜身边，眼里神光退尽，身上气势全无，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猥琐怪人与那仙音神曲联系起来。
	计然先生目视其他二老：“在下评语，三位以为如何？”二老纷纷点头，寡妇清道：“足下说得好，仙乐凡乐，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局，东财神胜。”当先举起左手，其他二老也举左手，这一局，中土得了全胜。
	艾伊丝沉默良久，咯咯轻笑几声，慢慢说道：“二比二么？一局定胜负，倒也痛快！”
	忽听沙沙碎响，珍珠帘卷，一名韶龄女子从金轿之内袅袅迈出。她容貌美艳，面容富于棱角，秀发不束，仿佛纯金细丝，金色的细眉斜飞入鬓，自然流露出一股勃勃英气。
	陆渐一见这西洋女子，心底微微一动，仿佛看见姚晴，可是细细看去，夷女的容貌体态与姚晴全然不同，唯独骨子神似，让人一瞧凭生错觉。
	艾伊丝与谷缜遥遥相对，这一对主宰世间财富的少年男女气质迥然，一个容色冷峻，目射冰雪，一个意态闲适，笑意如春。可是站在人群之中，均有一种别样的风采。
	“艾伊丝你变样了！”谷缜微微一笑，“想当初你一脸雀斑，又瘦又小，就像一只天竺猴子。”艾伊丝冷冷道：“少放屁，你才是一只中国蛤蟆，满身的赖皮。”谷缜道：“过奖过奖。”艾伊丝一愣：“我骂你癞蛤蟆，怎会是过奖？”谷缜笑道：“中国的蛤蟆又称蟾蜍，象征美丽娟好。天上的月亮名叫‘玉蟾’，又名‘蟾宫’。你说我是蟾蜍，岂不是赞我貌如朗月、光彩照人？”
	艾伊丝冷笑道：“胡编乱造，哪有这等说法？”谷缜道：“你这只天竺猴子，怎知我华夏用语的精深博大。”艾伊丝面色红了又白，怒道：“臭小子，这一回珠宝局，你睁大狗眼看好了。”谷缜慢慢地道：“我看你嘛，向来十分高明。”
	艾伊丝听他并不回骂，还赞自己高明，诧异之余，略有几分得意，可是转念一想，忽又大怒：“有道是‘狗眼看人低’，我骂他狗眼，他却看我高明，岂不是转着弯儿骂我不是人？”她又气又急，却知吵嘴骂人，决不是谷缜的对手，唯有待到大胜以后，再来好好摆布此人，于是伸出双手轻击三下，八名胡奴解下腰间号角，呜呜呜吹奏起来。
	号声激越，震动山谷，三通号响，灵翠峡中，面向江水的那面山崖发出轰隆巨响。突然间，山谷轻轻一震，山壁上多出一个窟窿，瀑布如箭，从洞窟中奔腾而出，泻落在了一块凸起的山崖上。
	瀑布冲刷之下，那片山崖泥浆横流，慢慢起了变化，好比玉人宽衣，层泥退去，下面透出珠玉光华。谷中人眼利一些，均是失声惊呼，敢情那崖上的泥石尽是伪装，崖壁之后，居然藏了一座七层宝楼。
	瀑水湍流中，瑰丽楼台真容显露，金庭玉柱，琼宇瑶阶，白玉台阶连着楼前小路，光洁如新，也是白玉砌成。琅玕雕窗，翡翠为棂，屋檐下一溜儿风铃，斑斓泛金者是玛瑙，莹白透亮者是光玉，其余瑟瑟天青，刚玉宝钻，林林总总，在风中发出琅琅清吟。
	瀑布浩如白龙，冲落一阵，慢慢分散开去，珠悬玉挂，潇潇洒洒，逐渐化为滴水，叮叮当当地打中楼顶金瓦。
	宝楼洗尽伪装，水流从屋顶流下，汇入楼角的一条玉石水渠。水流绕渠，在楼前一转，竟又冲刷出一大方白玉池塘。等到上方瀑布断流，白玉池中突然传来铮铮急响，碧光闪闪浮动，升起来一座五尺高的翡翠假山。孔窍玲珑，碧影荡漾，浸染四周白玉，宛如青绿苔痕。池中的泉水汩汩涌出，渐喷渐高，扬及数丈，宝楼四角也有机关引出四道泉水，洗尽剩余的尘泥。
	艾伊丝笑眯眯地盯着谷缜，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谷小狗，看清楚了么？这就是我的‘七宝楼台’！”

第二章 周流六虚
	中土商人面如土色，艾伊丝用珠宝美玉构筑七层宝楼，手笔之大，震烁古今。更奇的是，她早将宝楼修在谷中，用易溶的灰泥极尽伪装，不令入谷之人知觉；再用翡翠假山堵塞地下泉眼，在崖壁中凿成水池，积聚山泉，待到三通号角响罢，崖上的守候者打开闸门，放出瀑布，洗尽伪装，现出宝楼；等到瀑布水尽，又牵动地下机关，翡翠假山升起，地底喷泉飞出。变化之奇，对比之深，但凡目睹之人，无不震撼莫名。
	艾伊丝高叫：“各位评判，可愿随我入楼一观？”三老对视一眼，默默起身。艾伊丝又瞅一眼谷缜，冷笑道：“你不怕吓破了胆，也来见识见识。”谷缜笑道：“区区是吓大的。”艾伊丝瞧他镇定自若，心中大为不快，但她自负必胜，不信谷缜还有高招，故而冷冷一笑，走在前面。许多中土商人心怀好奇，也随之上前。
	众人走近“七宝楼台”，方才还是杂花生树，经过悬天瀑布、地底喷泉洗过之后，杂树乱草一扫而空。瑶阶前堆霞凝紫，芝兰丛生，阵阵清风过去，枝叶随风，竟有鸣玉之声。众人恍然惊觉，这些芝兰花草竟也是珠玉雕琢，几乎可以乱真。
	楼前一阶一柱，一门一户，无不雕镂神仙人物、经传故事。宝楼依山而建，推门而入，转动门侧机关，楼顶的火珠会聚日光，几经折射，点燃了墙上水晶壁灯，照得满室生辉。一棵珊瑚巨树挺立楼心，枝干扶疏，散发淡淡红光，仅是这树珊瑚，已是举世无双的宝物。
	珊瑚树后是一排云母屏风，屏上明月云朵天然生成，星辰用金刚石代替。堂中几面碧玺小凳，外红内绿，配以翡翠长几，天生地造一般。
	众人踩着玉阶盘旋而上，琳琅满目，眼花缭乱，珍宝之中，最惊人的还是一座砗磲妆台，长宽丈许，接以紫玉，镜面为整块水晶，五尺见方，光照满楼。至于其他陈设，无论大小，均是少有的奇珍。
	走出宝楼，中土众商无不爽然自失，心中珠光玉影，久久难泯，纷纷寻思：“这回输定了。”三位评判回到原处，寡妇清叹道：“佛经以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为七宝，可是这座宝楼，又何止七宝之数？”吕不韦也说：“西财神，这座七宝楼台，你造了多少时候？花了多少本钱？”艾伊丝道：“耗资亿万，费时三年。”吕不韦叹道：“这么说，南海斗宝之后，你就开始建造了？”艾伊丝笑道：“就等今日一雪前耻！”说罢注视谷缜。谷缜笑笑不语。寡妇清见他神气，心中一动，问道：“东财神，你的珠宝呢？”
	谷缜笑道：“小子穷酸得很，没有珠玉为楼的气魄，只得了小小一方玉石，还请诸位品鉴品鉴。”众人均感好奇，心想天下间还有什么玉石，能与这一座汇聚珍宝的楼台媲美?
	谷缜探手入怀，取出一方玉印，玉质莹白，式样古朴，而且还非完璧，印角破了一块，乃用黄金弥补。
	众商人见这玉印，无不大失所望，艾伊丝不料对方如此弱势，心中大为疑惑，只有三名裁判凝注玉印、目射奇光，寡妇清忽道：“东财神，这东西是真是假？”谷缜笑道：“一瞧便知。”当下双手捧上。寡妇清接过审视片刻，递给吕不韦道：“古董你最精通，这东西像是真的。”
	吕不韦轻轻把玩，叹气道：“建文帝失踪以后，这宝物也随之湮没，不料今日重现人间……”感慨之色溢于言表，叹息良久，递到计然手里。计然先生低头注视，一言不发。寡妇清道：“二位还有什么高见？”
	计然先生只是摇头，吕不韦见状，起身宣布：“今日斗宝，东财神胜出！”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中土商人惊喜过望，艾伊丝却脸色涨红，锐声高叫：“凭什么？难道我的‘七宝楼台’还不如这一方破印？”
	吕不韦未答，计然先生却徐徐起身，沉声道：“艾伊丝，你可知道这方玉印的来历？”艾伊丝道：“蓝田玉天下多的是，又有什么稀奇？”计然先生哼了一声，说道：“你听说过和氏璧么？”艾伊丝脸色微变，注视他手中玉玺，眉头微微皱起。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计然长叹了一口气，“始皇帝以来，这枚玉玺就是我中华的传国之宝。七宝楼台不过耗资亿万，三年而成。这枚传国玉玺却见证了我中华千年兴衰，为了它，流血万里，伏尸亿万。你说，是三年长久，还是千年长久？亿万资财，又比得过亿万人的性命吗？”
	艾伊丝纤指紧攥，指节亦成青白，寂然半晌，她忽地身子一松，咯咯娇笑，大声说道：“输就输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道：“既然认输，就须履行赌约。”艾伊丝仍是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谷缜也不打断，负手微笑。艾伊丝笑了一盏茶工夫，才说：“谷缜，你傻了么，谁跟你有赌约？”
	众人齐齐变色，谷缜笑道：“好家伙，你要赖账？”艾伊丝笑道：“谷小狗，你记不记得师父常说的一句话？”谷缜皱眉道：“无奸不商？”艾伊丝笑道：“你既然知道，还跟我提什么赌约？”陆渐心中怒起，高叫：“你这是言而无信！”
	艾伊丝冷笑道：“言而无信，你又能将我怎样？”陆渐一紧拳头，挺身欲上，忽见艾伊丝打个响指，众胡奴吹起号角，刹那间，从巨舰里冲出来数百剽悍汉子，身披坚甲，手持长矛弯刀。峡谷山顶，也似雨后春笋，呼啦啦冒出无数人头，手持强弓锐箭指定下方。
	吕不韦变色道：“艾伊丝，今日是文斗，你暗藏武备，意欲何为？”艾伊丝笑道：“你们几个老东西，真是又蠢又迂，做了半辈子商人，却不懂什么是商道！”
	寡妇清怒极反笑：“耍无赖才是商道么？”艾伊丝冷冷道：“能耍无赖，才算本事。我们经商为了什么？为的是富国强兵。一旦兵甲精强，我的货物想卖哪国，就卖哪国，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哪国不买，我灭其国，谁人不买，我灭其门。老婆子，如今大势已去，你想耍无赖，怕也没有机会了。你们三个偏心偏意，一心帮着谷小狗赢我，待会儿落到我手，定叫你们生死两难。”
	吕、清三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唯独计然先生不见喜怒。谷缜叹了口气，说道：“艾伊丝，你的对头是我，不要迁怒于人。”
	艾伊丝瞅他一眼，冷笑道：“你嘴里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主意还不是跟我一样？你在前，戚继光在后，料想今日斗宝你输给了我，也必然施用武力，逼我就范。”
	谷缜笑笑说道：“瞒不过你的眼睛。”艾伊丝道：“可惜，我既然知道，岂会容你得逞？姓戚的人马不过三千，我在沿途布下一万人马，就等他一头钻入圈套。哼，现如今，只怕你那位戚参将早已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了！”
	陆渐惊怒交迸，晃身纵出，心想：“擒贼擒王，拿下这毒妇再说。”他去得比箭还快，抢到艾伊丝身前，刚要出手，忽觉一股阴寒之气从左侧冲来。陆渐不敢硬接，将身一闪，一股银白细丝擦身而过，拂过胁下衣衫，凉沁沁若有湿意。
	湿意所过，经脉一阵酥软，陆渐的招式几乎使不出去，当即向后掠出，将“大金刚神力”运转一周，才算驱散了那股寒气。回头一看，仇石站在远处，冷冷瞧着自己，忽一扬手，袖底射出一缕银丝。
	陆渐屡次与西城高手交手，深知“周流八劲”，单一一种内劲，必须借物传功，这股银丝分明是一股水剑，传递“周流水劲”。于是沉喝一声，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浩气排空，水剑化为千点万滴，为“大金刚神力”所逼，全数外向，反朝仇石罩去。
	仇石只一晃，身法变快，撞入水花中间，这一下好似烧红的铁块掷入冷水，满天水滴“哧”的一声化为水雾。仇石呼呼两掌，水雾袅袅绕绕地罩向陆渐。
	陆渐在紫禁城见过这“玄冥鬼雾”。有形之水易破，无形之水难防，仇石将水流化为雾气，对手沾着一点，吸入一丝，雾中附着的水毒便会立刻侵入。陆渐若非练成“大金刚神力”，一照面就着了他的道儿。饶是如此，他也不敢大意，使出“明月流风之相”，掌劲流转，漫如清风，雾气一旦飘来，即被劲力扫开。
	仇石怪啸一声，身法转疾，势如一道黑水流动，雾气自他身上丝丝弥漫，敌我双方均为笼罩。陆渐拳脚飞舞，一面不令雾气沾身，一面运转“补天劫手”，感知仇石方位，待他逼近，突然大喝一声，从“明月流风之相”转为“大愚大拙之相”，呼地一拳送出。
	仇石挥掌一迎，顿觉不妙，慌忙转动“无相水甲”化解来劲，不料陆渐拳劲刚猛，水甲随聚随散，有如竹笋一般层层剥去。仇石退到江边，水甲已然耗尽，陆渐的拳势兀自不歇，只好将身一纵，“哗啦”跳入水中。
	落水之时，仇石双脚飞踢，带起两股水剑射向陆渐。陆渐呼呼两掌，水剑迸散，仿佛下了一阵急雨。不料水剑才被击散，仇石又催水流射来，他身在江中，占了“周六五要”的地势，流水取之不尽，前后相续，有如两条水龙摇来摆去。陆渐被这两道水流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唯有挥掌击水。
	艾伊丝见机，大声喝道：“还不动手？”众伏兵挺身上前。谷缜呵呵一笑，把手一挥，中土商旅纷纷撕开外套，露出明晃晃的铠甲，取出藏在袍子下方的兵器。丁淮楚的腰间系了一口软剑；洪老爷使一对金瓜流星锤；张甲、刘乙师出同门，均使一对银枪。原来这群商人都是谷缜特意挑出，并非寻常商旅，而是精通武艺、以一当百的好手。
	众裁判看到这里，无不苦笑。原来双方名为斗宝，实则早已打定主意，各逞武力，一决雌雄。
	恶战一触即发，这时忽见江水上流驶来一条快船，船头一人满身是血。艾伊丝看见，流露古怪神色。
	快船靠岸，船头那人跳上岸来，冲艾伊丝一膝跪倒。艾伊丝道：“你来干吗？不是让你堵截戚继光吗？”那人俯着身子，声带哭腔：“小的奉了号令，等那姓戚的入伏，不料他兵到半途，突然改道，直奔九江。”
	艾伊丝失声叫道：“什么？”那人又道：“我们随后追击，不料姓戚的反客为主，在马当山设下埋伏，只一阵，便……便……”艾伊丝心急如焚，叫道：“便怎样……”那人道：“便将我们一万弟兄杀得全军覆没，逃命的不过几百个……”说到这里，号啕大哭。
	艾伊丝脸色煞白，喃喃道：“一万？三千……”突然飞起一脚，将来人踢了个跟斗，厉声道，“一万对三千，三个打一个，怎么会输？”来人支吾道：“我也不知道，姓戚的摆了个奇怪阵子，有人拿毛竹，有人拿镋钯，有的拿枪，有的拿棍，看着不起眼，一旦陷进去，十个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一个。”
	艾伊丝心神一阵恍惚，忽地掉头怒视谷缜：“你早知道粮食在九江？”
	“艾伊丝，你的记性可不好！”谷缜笑了笑说道，“当年南海斗宝，我就跟你说过，这一辈子，我就是你的克星。再说了，你将大半的粮食藏在九江，船来船往，动静甚大，我若不知，岂不是聋子瞎子？我还知道，你雇了四省贼寇守卫粮仓，故而我将计就计，借这斗宝的机会，声东击西，将你的人马分成两股，一股设伏对付戚将军，另一股守粮仓的人马自然少了，正好方便戚将军各个击破。料想明日清晨，义乌兵就能抵达九江，这回我雇了千艘大船，一天工夫就能装粮上船。呵，艾伊丝，你平时吝啬得很，不料这一回如此大方，女人一大方嘛，连模样儿也好看多了。”
	艾伊丝几乎气昏过去，粮食丢了还罢，坏了其师大事，如何担当得起？此时变计，已是不及，她猛一咬牙，大声道：“我丢了粮食，你也活不成。”方要下令厮杀，忽听一声大喝，陆渐双掌一交，两股水龙撞在一起，被“大金刚神力”裹住，化为丈许水球，呼的撞向仇石。
	仇石抬掌一挡，便觉水球中传来一股潜力，只冲得胸口痛闷，但恐陆渐还有后招，慌忙钻入水中。
	陆渐一招逼退仇石，闪身如电，抢到艾伊丝身前，举动之快，几乎无人看清。艾伊丝只觉肩头一痛，已被陆渐提了起来。
	陆渐恼恨艾伊丝歹毒，本想给她一些厉害尝尝，但瞧她娇嫩模样，又觉不好下手，便道：“西财神，让你属下退走，要不然……”威胁的话刚要出口，手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陆渐自从艺成以来，灵觉惊人，决无旁人靠近、毫无知觉的道理，更不用说被人神鬼不觉地拍中手背。他只觉一股奇劲透体而入，手臂酸软，“大金刚神力”登时涣散。
	陆渐不及转念，反肘撞向来人，不料那人轻轻伸手，只一招，便将陆渐手肘托出。陆渐这一肘之力，足以撞翻千斤巨石，被人轻易托住，简直不可想象。他忍不住转眼望去，一名老者背负左手，立在身后。陆渐吃惊道：“计然先生……”
	计然先生一言不发，右手向脸上一抹，抹下一张人皮。艾伊丝一呆，欢叫道：“师父……”陆渐却惊叫：“万归藏！”吕不韦、寡妇清双双起身，躬身齐叫：“主人。”谷缜却是叹了口气，心中懊恼：“我早该料到：陶朱公是商人的祖师爷，计然却是陶朱公的师父，天下敢以‘计然’自称的，除了老头子还有谁？”
	艾伊丝纵入万归藏怀里，发出咯咯娇笑。万归藏任她撒娇，微微一笑，扬声道：“仇师弟，出来吧！”
	仇石跳出水面，脸色惨淡，束手站在他身边。万归藏也不瞧他一眼，又望谷缜笑道：“小谷儿，今日你立了一件大功！”谷缜笑道：“你不找我晦气就不错了，又哪有什么大功？”万归藏掂了掂手中的玉玺：“你找到这枚传国玉玺，还不算大功么？来日老夫荣登大宝，你这献宝之功，可要大大地记上一笔。”也不顾谷缜脸色，笑吟吟地将玉玺揣入怀中。
	谷缜心中暗叫倒霉，脸上却笑道：“我有如此大功，师父拿什么赏我？”万归藏淡淡一笑：“你虽有大功，也有大过，赏你之前，可要算清楚。”谷缜道：“大锅我是没有，大碗倒有两个，一个盛菜，一个盛饭，师父若要，可没有多的。”
	他东拉西扯，一味拖延时辰，万归藏心知肚明，笑笑说道：“我问你，你明知收粮食是我的主意，怎么还要跟艾伊丝捣乱？”谷缜笑道：“我们小孩儿胡闹，哪能当真？”万归藏脸一沉，冷冷道：“那么戚继光的义乌兵也是假的？”
	谷缜见他神气，心知抵赖不掉，笑了笑，再不多说。万归藏又说：“仇师弟，你做了四省盗贼的首领，很了不起啊！”
	仇石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活是一具水里浸过的浮尸，闻言嘎声说道：“落到你手里，我没什么好说的！”万归藏笑道：“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想不想要？”仇石冷冷道：“请讲。”万归藏道：“你率所有属下赶往九江，全歼义乌兵。你若做到，我准你返回西城，重建水部，并且传你“周流六虚功”，让你继我之后成为西城之主。”
	仇石初时神气冷淡，听到最后两句，双目一亮，涩声道：“此话当真？”万归藏道：“当着众人，我会说谎？”仇石听到这里，忽地双腿一软，跪下说道：“仇某任凭城主驱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倘若义乌兵精锐难当，我准你使用‘水魂之阵’。”
	当初万归藏借口“水魂之阵”覆灭水部，仇石怕是自己听错了，神情不胜愕然。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我都是历劫重生，过去的事也就算了。”仇石心领神会，发声长啸，峡谷上方的弓箭手纷纷缩回头去，他一纵身，踏上那叶飞舟，脚下转动水劲，舟船无浆而动，飞速直奔上游，啸声未绝，他已连人带船转过河口。
	陆渐本想阻拦仇石，可是万归藏站在前面，一股无形气势压得他动弹不得，心中明明想着举步，可是事到临头，一步也跨不出去。
	只听万归藏又说：“凤凰儿。”艾伊丝冉冉拜倒。万归藏道：“你这次斗宝败北，还中了对方奸计，按理须有惩罚。”艾伊丝娇躯一颤，眼里透出一丝恐惧。万归藏说到这儿，忽又笑了笑，扶起她道：“如今让你将功折罪，以‘魔龙’巨舰封锁长江，不许一只粮船进入江南。”
	艾伊丝道：“徒儿领命，这里的事……”万归藏微微一笑：“这里的事？全都交给为师……”艾伊丝应声一颤，瞧了谷缜一眼，神色复杂难明。
	陆渐再也按捺不住，眼看艾伊丝要走，大喝一声，双拳齐出。万归藏大袖飘起，两股磅礴巨力当空交锋，陆渐噔噔噔连退三步，气血翻腾，奇经八脉一阵麻痹。
	万归藏笑道：“陆渐，你是金刚传人，对我又有脱劫大恩。紫禁城你助了谷神通一臂之力，可我并不怪你，要不然当晚你就死了。万某有恩必报，只要你不与我为难，今天我也不杀你！”
	陆渐手足颤抖，只觉经脉中的“六虚毒”好似毒虫惊蜇，蠢蠢欲动，一时经脉酸软，当真无计可施。
	“听说谷神通死了！”万归藏目光一转，忽又看向谷缜，“令尊坚忍不屈，天纵奇才，是我平生敌手。万某很少佩服人物，令尊算是一个，加上坐化东瀛的鱼和尚，世间高手凋零，叫人越发寂寞。”
	“说得好听！”谷缜笑嘻嘻说道，“我爹一死，你心里一定高兴！”
	万归藏冷冷道：“老夫的心境，你又知道多少？不过，你之前功过相抵，我也暂不杀你。你乖乖呆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下下棋，待义乌兵事了，咱们再作计较！”
	谷缜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陆渐心中大急，瞪了谷缜一眼，忽觉谷缜伸过手来，在他手心飞快写下“屏息”两字，陆渐一呆，又见谷缜眨了眨眼。万归藏看得不对，冷冷道：“你们两人干什么？”
	陆渐心有疑问，屏息不答，谷缜笑了笑，也不说话。万归藏眉头一皱，转眼望去，忽见苏闻香袖里弥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鼻尖传来淡淡香气。
	只听扑通连声，苏闻香身边，众人纷纷软倒。万归藏脸色微变，一晃身，如风疾退，去势惊人，众人尚没还过神来，他已翻身一纵，落到了山崖顶端，再一闪就消失了。
	苏闻香见他消失，才敢掐断线香。场上的众人尽数软倒，唯有五大劫奴、谷缜、陆渐七人事先屏住呼吸，才能挺立如故。
	“没天理了！”谷缜大嚷大叫，“老头子中了‘无能胜香’，居然还能逃走？”陆渐看看谷缜，又瞧了瞧众劫奴，忽地恍然大悟，叫道：“你们早有商量？”但想毒香伤人，不太光彩，心中生出一丝不快。
	谷缜看出他的心思，叹道：“这毒香杀了我爹，我也不想用它。可惜老头子百毒不侵，除了这香，再也没有法子可以制服他，形势危在旦夕，我也只好做一做小人。”他顿了顿，又问，“闻香兄，万归藏的气味你能嗅到么？”
	苏闻香道：“能！”谷缜道：“请带路。”陆渐惊讶道：“干什么？”谷缜笑道：“老头子嗅入的毒香不多，尚不能让他束手就擒，但瞧他狼狈逃走，足见香毒仍有效力。这机会千载难逢，咱们快快赶去，纵然杀不死他，也可打一打落水狗！”
	于是薛耳、莫乙、秦知味照顾中毒众人，燕未归背着苏闻香奔走在前，陆渐挽住谷缜跟在后面。奔行二十多里，苏闻香忽道：“就在前面。”正要上前，陆渐拦住他说：“燕兄，你带苏兄在此等候，我若不胜，你二人立时逃回，招呼大伙儿逃命。”燕未归默然无语，陆渐叹道：“对不住，此行关系天下百姓，恕我不能善待自身，也连累了你们。”
	燕未归神色一黯，苏闻香抽抽鼻子，两眼微微发红。陆渐掉头说：“谷缜……”谷缜冷冷道：“你若要我走，我抽你的大耳刮子。”
	陆渐心知多说无用，只得叹了口气。谷缜向苏闻香讨了“无能胜香”，燃起线香，与陆渐屏息走了数十步，忽见前方山崖森翠，环抱一个小潭。陆渐不见有人，正觉迷惑，忽被谷缜肘了一下，顺他手指望去，潭边草木倒伏，分明被人践踏过。
	陆渐心念一动：“万归藏在潭下。”俯身拾起一块尖石，方要掷入潭中，忽听“哗啦”一声，一股巨浪冲天而起。陆渐挥拳送出，水花四溅，谷缜却被水浪一扑，好比撞上了水晶墙壁，身子向后飞出，狠狠撞上山崖，只觉五内翻腾。他勉强站起，低头一看，发现手中的“无能胜香”全被浸湿。
	青影一闪，落到小潭边上。陆渐还在发呆，忽听谷缜高叫：“快动手！”陆渐飞身赶上，送出一拳，万归藏勉力闪开，劲气击中崖壁，碎石乱飞乱溅。
	陆渐纵身上前，万归藏一转身，左掌送出一道劲气，他积威所至，陆渐不敢硬接，闪身让过。万归藏得了空，手足并用，向山崖上攀升。陆渐提气追赶，不料万归藏手足所过，顽石纷纷落下，陆渐抬掌反击，崖上的老藤忽又活了上来，将他身子缠住，只听“砰”的一声，燃起一股烈火，顺着枯藤烧来。陆渐第一次遇上“周流六虚、法用万物”的神通，心中吃惊，奋力挣开火藤，抬眼一瞧，万归藏如大鸟般飘摇直上，转眼工夫，已到山顶。
	陆渐见他一味逃走，足见毒香未解，不由精神一振，只两纵上了山顶。眼看万归藏奔行在前，纵身赶上，显出“极乐童子之相”，拳脚纷出。万归藏反掌抵挡，两人劲力一交，陆渐只觉汪洋拳劲仿佛打在虚空，只觉胸口一闷，几乎吐出血来。
	他心中吃惊，飞脚踢出。万归藏一旋身，左手勾向他的足踝，陆渐只觉一股奇劲钻入足踝，身子不由微微一软。万归藏也没能化解“大金刚神力”，一个踉跄向后跌出，整张面孔涨得血红。
	陆渐方要追击，不料拳劲方出，奇经八脉中一股酸软。这感觉十分熟悉，陆渐拳到半途，再也送不出去，他知道“六虚毒”作怪，不由暗暗叫苦，定眼望去，万归藏盯着自己，神色专注吃力。陆渐大喝一声，尽力按捺气机，向前迈出一步，万归藏的双目一瞬不瞬，也随他退了一步。陆渐略占上风，抡拳挥出，可是拳到半途，万归藏眼里奇光暴涨，陆渐经脉酸软，拳头又无力垂了下来。
	“无能胜香”有如其名，天下间无论何种人物，一旦嗅到，均难免劫。万归藏嗅入甚少，没有当场遭殃，饶是如此，毒香入体，一身神通也只剩下三成。他被陆渐逼入绝境，唯有使出绝招，引动“六虚毒”，扰乱陆渐的气机，可惜神通大减，“六虚毒”的威力也打了折扣，无法一举制住陆渐，只能尽力拖延他的攻势。
	两大高手空有一身武功，却都无法全数使出，这感觉如琢如磨，叫人气闷难忍。陆渐的拳头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浑身上下汗如雨落。万归藏也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中风似的微微颤抖。
	这时谷缜爬上山崖，见这情形，先是吃惊，一转念明白过来，施展“猫王步”，直奔万归藏。万归藏只好丢下陆渐，绕到一棵大树后面，谷缜飞身赶上，两人树前树后绕了一圈，一根树枝横空而出，刷地缠住谷缜。谷缜几乎摔倒，忽觉劲风逼人，转眼望去，陆渐与万归藏拳来脚往，斗在了一起。
	两人拳脚紧凑，凶险百出，谷缜立在一旁，只有瞪眼观看的份儿。
	十合不到，陆渐忽叫一声：“着。”使个“大愚大拙之相”，挥拳送出。万归藏伸手一挡，仿佛身不由主，高高抛起，落到了树林上方，忽地一个翻身，飘然钻入林子。
	陆渐这一拳开山断岳，不料打在万归藏身上，仍似落在空处，从拳头到胸口一阵难受，更没料到，万归藏狡猾透顶，居然借了他的拳劲逃走。两人追入林子，早已不见了万归藏的影子。
	“该死！”谷缜跌足大叫。这时回头找苏闻香，万归藏必然逃远，两人只好硬着头皮，在树林里乱闯一气。过了时许，陆渐脸色突然一变，叫道：“不好！”谷缜道：“怎么？”陆渐道：“‘六虚毒’扰动得厉害，万归藏似乎变强了！”
	“变强了！”谷缜一呆，叫道，“糟糕，毒香要失效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有如苍鹰冲天，中气十分充沛。
	两人对望一眼，面如土色，双双放弃追踪，掉头就跑。
	逃不多久，陆渐脸色惨灰，气喘吁吁，起初还拉着谷缜，渐渐步子变慢，落到了谷缜后面。谷缜吃惊道：“你怎么了？”陆渐凄惨一笑，说道：“谷缜，他追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谷缜吃惊问道。
	“他离我越近，‘六虚毒’闹得越厉害！”
	谷缜一皱眉，低头想了想，轻声道：“不好，如果你的‘六虚毒’感受到老头子的真气，老头子的真气也一定感受得到‘六虚毒’，两股真气相互感应，任你逃到哪儿，他也能够找到！”
	陆渐长吸一口气，忽道：“谷缜，你走吧！”谷缜一愣：“你要我丢了你逃命？”陆渐点头苦笑：“他能感应到我，却感应不到你，我往西引开他，你向北逃命！”谷缜摇头道：“陆渐，你认识我多久了，我可是弃友求生的小人？”
	“谷缜！”陆渐扣住他的肩膀，语气十分沉重，“妈和萍儿都等着你，你死了，她们怎么办？妈苦了大半辈子，一下子死了两个儿子，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一回南京，马上带着她们出海，大海辽阔，万归藏再厉害，也奈何不了你！”
	谷缜还是摇头，陆渐发起急来，两眼通红，快要落泪，谷缜叹气道：“陆渐，我倒有个法子，也许出其不意，能叫老贼吃个大亏！”陆渐迟疑道：“什么法子？”
	谷缜笑道：“你也说了，他能感应到你，却感应不到我。但若颠倒过来，把你换成我，把我换成你，老头子料敌失算，一定要吃大亏！”
	“你换我，我换你？”陆渐满心糊涂，“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谷缜微微一笑，“老头子身在远处，不能见人，只凭‘六虚毒’分辨你我。你用老爹教的法子，把‘六虚毒’传给我，万归藏一定把我当成是你，而后我做鱼饵，你做鱼钩。他忌惮‘大金刚神力’，十成功力，九成都要用来防范‘金刚传人’，但不料我们掉了个儿，他留意我的时候，你藏在暗处给他一下，老头子就算不死，也得吃个大亏！”
	陆渐连连摇头，说道：“不行，谷岛王说过，‘六虚毒’一旦传给他人，那人必死无疑。”谷缜道：“无妨，你将传毒的法子给我，打败了万归藏，我再传给你不迟。”
	陆渐一呆，谷神通当日只说“六虚毒”能够传出，没说传出之后能否传回。他还没想明白，谷缜焦躁起来，叫道：“陆渐，快一些，要么来不及了！”
	陆渐也觉“六虚毒”如婴儿将生，在母腹中躁动不安，他心慌意乱，一转头，与谷缜四目相接。谷缜知他心意，叹气道：“大哥，你不为戚将军着想，就不顾念江南挨饿的百姓吗？”
	陆渐的心好似在油锅里煎熬，猛一咬牙，从怀里取出“天子望气术”的小册子，苦涩道：“这是谷岛王给我的，里面有望气之术，若有万一，你用这心法察看‘六虚毒’！”
	谷缜笑笑接过，随手揣进怀里。陆渐深深看他一眼，一咬牙，伸手按上谷缜的小腹，‘六虚毒’凝如有质，嗖地离体而出，钻入谷缜丹田。谷缜脸色惨变，扑通一下坐倒在地。
	陆渐硬起心肠，将他扶入草间，自己藏身树后，以“万法空寂之相”敛去生机。
	夜色朦胧，寒雾凄迷，雾气悄然翻涌。万归藏冒了出来，两眼炯炯有神，凝视谷缜藏身的草丛，低喝一声：“出来！”说完跨出一步，不经意间，后背朝向陆渐。机不可失，陆渐奋身跃起，全力向前扑出。
	万归藏中了计，以为陆渐藏在草间，“大金刚神力”从后袭来，全然叫他始料不及。他临危不乱，尽力一闪，左肩一阵剧痛，身如流星曳电，凌空弹射而出，撞断了一棵大树，去势不止，又向第二棵大树撞去。他一转身，双手抱住树干，旋风般转了一圈，跟着大袖一扫，千百树叶势如羽箭，嗖嗖嗖地射向陆渐。
	树叶及身，皮破血流，陆渐叫这叶阵一拦，去势为之一缓，忽觉狂风压顶，万归藏去而复返，呼地一掌向下拍落。陆渐扬手一挡，浑身发热，眼冒金星，双脚落回地面，深深插入泥里。万归藏的真气顺他身子疾走，嗖地传入土中，泥土陡然聚拢，将他的双脚牢牢锁住。
	万归藏鼓风吹叶，延缓陆渐追击，结土为牢，将他困在当地。陆渐动弹不得，眼看一指飞来，点中胸口“膻中”。这一指不但封了显脉，而且封了隐脉。陆渐身如木偶泥塑，呆呆站在那里，冲着万归藏怒目而视。
	万归藏捂着口，轻轻咳嗽几声，陆渐全力一击，终究伤了此人。他沉思一下，拂袖扫出，风行草偃，露出谷缜的身形。谷缜面庞扭曲，痛苦得不成样子，万归藏失笑道：“小谷儿，你的花样还真多！这偷梁换柱的把戏，的确出人意料！”说到这里，又看了陆渐一眼，“小子，你不知道‘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吗？‘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的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而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了。”
	陆渐悔恨交加，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万归藏想了想笑道：“也罢，小谷儿死在你手里，比我亲手杀了他还要有趣。”也不瞧上谷缜一眼，抓起陆渐，身如大鸟穿空，一眨眼，融入密林之中。
	“六虚毒”入体，谷缜便觉不妙，那真气有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里，浑身精血真气，全都燃烧起来。
	尽管痛苦万分，可又不得便死，万归藏的话他也听到了，心中油然生出一丝绝望。
	到了生死关头，谷缜反而镇定下来。三年的九幽苦狱，使他心志坚忍、超乎常人，当下强忍痛苦，取出那本小册子翻看。字句跳入眼中，好似蚊虫乱飞，谷缜竭尽全力，将痛苦丢在了一边，仿佛身体不归自己所有，一味凝目细看。起初似懂非懂，但如谷神通所说，他天分极高，本是修炼“天子望气术”的良材，看过一遍，便有所悟，看到第二遍，意与神会，脑海里灵光闪动，模糊察觉出体内的“六虚毒”。
	这时看来，“六虚毒”并非铁板一块，气色分为八种，赤、橙、黄、白、青、蓝、紫、黑，纠缠扭动，此消彼长，忽而赤光大盛，黑气奄奄衰弱，忽而橙气变强，白气消弱殆尽。八气之中，总有一气至强，一气至弱，其他六气也各有消长，只是不太分明。
	谷缜突发奇想：“天之道，损不足补有余，我何不用这至强之气，补这至弱之气。”他武功不高，但精通商道，深谙通有无、冲盈虚的道理，眼看白气变强，当即存神默想，尽力引导那股白气，不料这么一试，白气居然动了一下。谷缜喜不自胜，运起全副心神引导白气，徐徐注入那股至为衰弱的青气，青白间杂，慢慢融合，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分开。气色一青一白，可是衰弱许多。谷缜不及细想，又见蓝气变强，黄气变弱，便引动蓝气去补强黄气。
	这么以强补弱，以实盈虚，以有余补不足，转到第八转，体内的痛苦有所减轻。谷缜又惊又喜，心头灵光一闪，隐隐明白了脱困的关键。
	“六虚毒”源自“周流八劲”，也就是这八色真气。修炼“周流六虚功”，首要练这八道真气，修炼时固然艰险。炼成以后，如果不明其道，危害却又更大。
	“周流六虚功”取法天道，损有余补不足，正是驾驭“周流八劲”的法门。这道理说来简单，但世人大多自私自利，崇拜强权，欺凌弱者。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若非大圣大贤，极少人明白“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再说了，就算明白了道理，望气功夫不到，也看不穿“周流八劲”的变化。就算看穿了变化，八劲的强弱取舍，也是精微奥妙，一个调和不周，八劲失去平衡，必然引发天劫。
	梁思禽写出了“谐”字，却不愿点破“损强补弱”的道理。一是深知其中凶险，常人天分不够，不免自取灭亡；二是害怕歹人误打误闯，练成以后祸乱天下。但依他猜想，能从“谐”字中悟出这一道理的人，不是道德高深的隐士，就是惩强扶弱的大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料想不到，后世的万归藏经商有成，从世人不耻的商道中悟出冲盈虚、通有无的大道，从而调和八劲，练成了“周流六虚功”。又因为商道中包涵人欲，故而他神通虽成，却也留下了祸胎，以至于后来天劫来袭、险些命丧黄泉。
	这些道理，谷缜一时之间也不能全部明白，只是一味遵循“损强补弱”的道理，取至强之气补至弱之气，稍稍减轻体内的痛苦。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忽又发现，除了至弱与至强两股真气，其他六道真气，同样有强有弱，如要彻底根除“六虚毒”，只怕也要损强补弱，将这六道真气也调和起来。
	他做惯了生意，想到这儿，下意识将这八道真气当作八种货物，不断流通买卖。这么一来，不免用上了万归藏所传的“商道”。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全然得益于商道。他传授谷缜的法门，什么“贵极反贱，贱极反贵”， “取则与之，与则取之”，“财币欲其行如流水”，“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看似买卖货物，用在这里却是丝丝入扣。
	谷缜调和八劲，越来越顺，不但痛苦大大减轻，而且好比卖货生钱，生钱买货，买货补货，而后再卖再赚，再赚再补，如此以钱生钱，生意越做越大，年久日深，终成豪商巨贾。这道理放在“周流六虚功”上，以气生气，真气日积月累，年岁一久，自然也成一代高手。
	谷缜无心中看破了“周流六虚功”的奥妙，心中真有不胜之喜，但运功一久，又觉不妥。原来“周流八劲”伴随人体血气升降，此强彼弱，变化不休，“损强补弱”虽是妙法，却不能叫真气停止运转，因此缘故，务必时时行功，一刻也不能懈怠。稍一懈怠，八大真气又变成了要人性命的毒气，故而真气毒气，是生是死，其实只在一念之间。
	谷缜不由暗暗叫苦：“倘若这样，岂不走路、吃饭、睡觉都要运气？走路吃饭还好，睡觉却很难办，莫非练了‘周流六虚功’，再也不能睡觉做梦？”他越想越是沮丧，但仔细回想起来，跟随万归藏经商之时，老头子衣食住行一切如常，足见“周流六虚功”还有别的诀窍。
	这样运气不怠，支撑了足足一夜，次日东方发白，谷缜心力交瘁，不觉寻思：“他奶奶的，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与其躺着死，不如站着生。”想着尝试起身，不料手脚一动，气血生变，八劲轮转，生出一道真气，钻入“手太阴肺经”。这时间谷缜双手按地，那股真气经由手心“劳宫”穴传出，谷缜只闻到一股焦味，手掌附近的枯枝败叶腾地燃烧起来。
	谷缜大吃一惊，抬手滚开，这一分神，体内气机又变，一股真气从尾椎“鸠尾”穴涌出，身子四周平地生出一阵旋风，火借风势，呼地一下将他包围起来。
	谷缜心里明白，刚才一时不慎，溢出体外的真气带了“风”、“火”二劲。眼看那火势来得极快，谷缜就地一滚，背靠一棵大树，心里连转念头：“水能灭火，如刚才一般逼出水劲，或许能将这火扑灭。”强行催逼水劲，不料这么一来，大违“损强补弱”之道，八劲立时紊乱，在经脉中纵横乱走，险些天劫发作。
	谷缜只得断了水克火的念头，站起身来，躲避火势。谁知他身子甫动，一股真气便从足底“涌泉”穴冲出，地皮陡然一动，古树老根纷纷破土而出，缠的缠，绊的绊。谷缜猝不及防，踉跄跌倒，正想伸手扯断藤蔓，忽觉头顶一热，一股真气涌出“百会”，想是真气中带有“周流天劲”，气贯发梢，满头长发活了似的冲天而起，刷刷刷缠住了上方的一根树枝。谷缜下被树根藤绊住双脚，上被树枝缠住头发，进退不能，眼瞧那烈火烧了过来。
	“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以往的修炼者，比如梁思禽、万归藏，均是逐一修炼八劲，修炼时历经艰险，故而深悉八劲的变化，和合分散，驾驭自如。谷缜机缘巧合，因为“六虚毒”的关系，一次得了八劲，仗着聪明巧悟参透玄机，使得八劲能够运转，但对八种真气了解甚微，更遑论领悟其中的微妙变化。“周流八劲”性质奇特，有如猛兽寄生于人体，若不为人所驾驭，势必反制寄主。
	谷缜不能制服八劲，反为八劲所制，一举一动，引发各种怪事。不久火势及身，烧着衣裤。谷缜死命挣扎，奈何足底根须、头上发丝，均是他本身发出，好比凭空长出了几只手脚，只不过，这些“手脚”不听使唤，反而一心困住主人。
	正绝望，头顶传来冰凉感觉，谷缜抬眼一看，头发缠绕的树枝上沁出了点点水珠，顺着发丝源源流下，越流越多，越流越快。不多一会儿，淅沥沥好似落雨，树枝却眼见枯萎，青绿退尽，露出枯死之色。
	“周流八劲”任性无比，谷缜刻意运功，水劲全无动静，不曾动念，水劲不请自来，吸出树中的水分，引来甘霖下降，烈火近身，尽皆湿灭。谷缜死里逃生，无暇多想，按捺心神，徐徐收纳八劲。真气有了归置，树根分散，头发垂落，他一身湿漉漉的，使个懒驴打滚逃出火海，回头望去，烈焰翻腾，浓烟滚滚，须臾间已有焚山燃林之势。
	危急间，远处传来一阵呼叫，隐约听来，竟是“谷爷”。谷缜又惊又喜，高声应道：“我在这儿……”叫了两声，浓烟中奔来六道人影，定眼望去，依次是洪老爷、丁淮楚、张甲、刘乙，另外二人均配单刀，一是山西大贾连仲则，擅使一口雁翎刀，另一人十分陌生，高鼻深目，不类中土人士，腰挎一口无鞘长刀，刀身狭长，透着暗红光芒。
	六人见谷缜如此狼狈，脸上均露讶色。洪老爷眼珠乱转，笑嘻嘻说道：“谷爷，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拿腔拿调，笑意莫测，谷缜本是一腔喜悦，见这神气，心头微微一沉，一眼扫去，六人并无上前搀扶之意，反而有意无意站成半弧，将无火的一方去路堵死。
	谷缜心中明白几分，一面运转八劲，一面徐徐起身，笑道：“你们怎么来了？”丁淮楚手捋美髯，微微笑道：“谷爷有难，小的怎敢不来？”谷缜道：“丁兄好义气，谷某眼拙，以前没看出来！”丁淮楚面肌牵动：“实不相瞒，我们几个这次前来，是想向谷爷借一样东西。”
	谷缜道：“借什么？”丁淮楚与洪老爷对视一眼，笑道：“借你颈上人头，送给老主人，求他宽恕我等罪过！”洪老爷连连点头，笑着说：“谷爷您一贯大方，想必不会拒绝！”
	谷缜右手叉腰，纵声大笑，除了胡人，其他五人也是狂笑。林中笑声冲天，夹杂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着实透着几分诡奇。
	原来，苏闻香、燕未归看到陆渐、谷缜败走，转回灵翠峡，告知众商人，令其各自逃生。丁淮楚初时也很惊慌，但他号令两淮盐商，不是寻常之辈，冷静下来思量，自己跟随谷缜，早晚要受万归藏的清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积极进取，若能杀死谷缜，必能得到万归藏的信任。
	他主意已定，心想一人力薄，便与相好的商人密议，很快得到了洪老爷四人的附和。五人密议已定，向苏闻香询问陆、谷二人的去向。苏闻香不知有诈，随口说出。五人害怕陆渐厉害，又请来一名高手，凑足六人，在深山中赶了一夜，远远看见火光，便出声叫唤，不料谷缜果真答应，六人喜出望外，急忙赶来。
	谷缜笑了一阵，忽道：“丁淮楚、洪运昭、张季伦、刘克用、连仲则，我待你们一贯不薄，你们得有今日地位，靠的是谁？”
	“靠的谷爷。”洪运昭笑容不改，“谷爷对咱们恩重如山，大伙儿铭刻在心。可惜今日地位难得，没有谷爷的人头，万万不能保全。谷爷一贯待我们不薄，不妨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将来小洪我一定给谷爷设一台上好的香案，日日焚香告祝，保佑谷爷早日超生，来世和今世一样威风。”他阴阳怪气，一边说，一边呵呵呵笑个不停。
	谷缜心知大势已去，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戚将军说得对，以利相交，有利则战，利尽则散。有利之时，这群人自轻自贱，任我驱使，一旦无利，立马翻脸相向。唉，谷某死便死了，死在这群小人手里，实在叫人有些气闷。”
	丁淮楚为人枭果，眼看火势甚大，大喝一声：“说够了，动手吧！”软剑一抖，“刷”地刺向谷缜。剑尖未至，一口雁翎刀从旁挑来，“当”的一声，软剑弹到一边。丁淮楚心里吃惊，忽听连仲则呵呵笑道：“丁爷，砍头应当用刀，用剑做什么？”
	丁淮楚脸色微沉：“事先说好，大伙儿一起立功，你想独揽功劳？”连仲则道：“连某不敢，但有一样东西还没交代清楚。”众人互相对视，洪运昭道：“你说财神指环？”
	连仲则道：“是啊，谷爷死了，这东西归谁？”丁淮楚道：“外人不知究竟，你我还不明白？财神指环只是老主人的信物，老主人不认，这指环不过是一枚平常的戒指。”连仲则笑道：“既然无用，不如交给连某做个留念。”
	“留你妈的念。”张季伦怒道，“姓连的，你别当大伙儿都是蠢材，财神指环要是没用，你拿了做什么？我看你是想拿去讨好西财神，谷爷一死，下位指环主人非她莫属。”
	连仲则笑而不语，丁淮楚眼露凶光，一抖手，软剑发出嗡嗡颤响。洪运昭见状忙道：“二位且慢，杀人分赃，谷爷的人头大家有分，谷爷的宝贝也该平分，万莫为此伤了和气……”目光一转，忽地笑道，“看吧，谷爷要逃了。”
	众人转眼望去，但见谷缜跳了起来，转身奔向火里。原来他趁着内讧，看清形势，而今三面受敌，唯独火烧一面无遮无拦，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时顾不得体内真气乱窜，径向火中奔去。
	众人见他直奔火海，心中微感意外。这几人无不狡猾多智，立刻明白了谷缜的心思，放弃争执，纵身赶来。洪运昭看似肥胖，跑起来却比风还快，还未赶到，忽地抖起流星锤，喝一声“疾”。那锤画出明晃晃一道精光，飞到谷缜身后，去势变衰，看似就要落地，洪运昭忽地手腕一抖，流星锤活了似的圈转回来，在谷缜的左踝缠了两匝。
	“给老爷趴下。”洪运昭大喝一声。谷缜体内真气乱走，自顾不暇，脚下大力一至，应声扑倒在地。这时间，他的丹田处分出一道真气，闪电般传到足踝，洪运昭只觉一股麻痹从虎口起始，一直传到胸口，连带心尖儿也痛麻难忍，登时大叫一声，丢开铁链，仰天摔倒。
	原来生死关头，“周流电劲”涌了出来，锤链为精铜所铸，传递电劲十分方便，洪运昭惨遭电击，几乎儿没有昏死过去。
	众人无不惊奇，谷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觉铁链松弛，当即双手撑地，想要爬起。丁淮楚长笑一声，箭步赶到，软剑如毒蛇吐信，“哧”的一声，刺中谷缜后背。
	谷缜后心一凉，刺痛传来，正想“我命休矣”，丹田处猛地一跳，蹿出来一股沛然之气。丁淮楚本以为这一剑定能将他钉死，谁知剑尖及身，如中岩石，剑身弯曲如弓，再也难以寸进。丁淮楚哎呀一声，心叫：“不好，这厮练了横练功夫？”
	谷缜自分必死，情急拼命，反手抓向丁淮楚。丁淮楚正在震惊，不意被他抓住手腕，正想挣扎，一股真气从谷缜的手心蹿了出来，所过骨骼乱响，剧痛撕心裂肺，一时间眼冒金星，一股血气直冲口鼻。
	原来剑尖及身，激发出了“周流山劲”，这一股内劲布满全身，可使身如顽石，刀剑不入，如果发出体外，则有开山裂石的大威力。谷缜随手一抓，山劲涌入丁淮楚体内，将他的骨骸震塌了一半。
	这一痛苦超乎想象，丁淮楚凄声悲鸣，长剑撒手，瘫到在地，身子软答答有如一条死蛇，恰逢连仲则一刀劈来，刀光一转，把丁淮楚劈成两段。
	血流遍地，脏腑横流，丁淮楚一时未死，叫声越发凄厉。谷缜见状也是一呆。张季伦见他发愣，自觉有机可乘，挺枪而出，“噗”地刺中谷缜左胁。
	谷缜的体内山劲鼓荡，这一枪自然无法刺入。张季伦应变神速，右枪不入，左枪抖出，直奔谷缜面门。谷缜仰身避过，左手却攥住了张季伦的右手枪。
	枪杆本是白蜡杆上涂了一层银漆，谷缜一拧不断，体内透出一股灼热火劲，银枪火光迸闪，连缨带杆地燃烧起来。火随劲走，直烧到张季伦虎口，腾的一下，他的半幅衣衫也燃烧起来。
	如此咄咄怪事，张季伦生平未遇，狼狈间，左手枪不及变招，又被谷缜捉住，一股逆风顺着枪杆涌来。张季伦遍身着火，成了一个火人，杀猪般一声叫，丢开枪杆，满地乱翻乱滚。
	刘克用跟在后面，见势吓得发呆，忽见谷缜舞着燃烧双枪扑来，登时勇气尽失，大叫一声，丢枪便逃。洪运昭惨遭电击，刚刚缓过一口气，见势不敢落后，紧随刘克用身后，他肥硕如狗熊，逃起命来却狡如狐，捷如兔，比起刘克用还要灵动。
	连仲则色厉内茬，连声大喝：“妖术！妖术！”一边叫，一边舞起一团刀花，刀风在谷缜身前掠来掠去，可又不敢当真劈出。
	谷缜连退强敌，体内的痛苦却没减弱，吓走了刘克用，再也不敢乱动，靠着一棵大树调理真气。
	挎刀的胡人自重身份，始终冷眼旁观，这时忽道：“连师弟，你先退下。”
	连仲则反身后跃，涩声说道：“裴师兄当心，这厮会妖术。”
	“你懂什么？”胡人沉声说道，“他的武功来自‘帝之下都’。我久欲一会西城高手，今日得见，再好不过。”抬手握住刀把，凝注谷缜道，“在下和田裴玉关，领教足下高招。”
	谷缜心头咯噔一下：“‘百日无光’裴玉关是西域第一刀客，和姚大美人的老爹姚江寒齐名，此人从来不履中土，今日来做什么？”
	原来连仲则酷爱刀法，早年游商西域，投入裴玉关的师门。日前邀请裴玉关到中土游玩，到了山西，听说“临江斗宝”的趣事，一同来看热闹。他不是中土商人，不便就近观看，只在远处眺望。连仲则此次要害谷缜，怕陆渐在侧，不易对付，便邀这位师兄助拳。裴玉关听了他们的主意，心中不以为然，但他见过陆渐的神通，心中佩服，颇想与之一会，便是不胜，也可增进修为，是故答应连仲则同来。他看重师门情谊，眼见众人围攻谷缜，竟也不加干涉，直到一众奸商死伤逃窜，只怕师弟送命，方才挺身而出。
	谷缜调理真气到了紧要关头，耳中听到，嘴里却不好吐声。裴玉关通名之后，见他一言不发，不知他体内天翻地覆，还当谷缜自负神通，倨傲无礼，心中微微有气，高叫：“裴某无礼了！”突然间，长刀红光剧盛，势如匹练泻落。
	谷缜遇上如此高手，别说真气内乱，就算平素安好，也挡不住如此刀法。裴玉关号称“百日无光”，正因其刀法煊赫，气势盛大，此番忌惮谷缜神通，蓄势而发，故而刀锋未至，灼热刀气奔腾而出。

第三章 战无横阵
	谷缜欲逼真气迎敌，不料真气自行其事，东西乱窜，眼看刀光逼近，只好闭目受死。不料刀风及体，纵横乱走的真气忽地收缩，生出一股劲气，抢在刀锋之前，闪电向外吐出。一时间，谷缜衣袍鼓荡，足不抬，手不动，凌虚驭风，飘然后退。
	这一退全因真气操纵，不是谷缜的本意。裴玉关料想不到，一刀落空。可是谷缜避开刀锋，避不开刀上之气。裴玉关的“炎阳刀”本是内家刀法，丈许之外发刀，刀风所至，能使羊皮无火自燃。谷缜的胸腹为刀气劈中，只觉一股灼热劲气直透内腑。他喉头一甜，口中涌起一丝血腥。可是天下任何内力，无一能脱“周流八劲”的樊篱，裴玉关的刀劲与周流火劲相似，一入谷缜体内，不过助长了火劲的声势，火劲变强，水劲变弱，谷缜损强补弱，水火相济，只一下，就把那股刀劲化去了。
	裴玉关一刀无功，心中大凛，直觉此人艺高胆大，刀锋及身，方才退走，如此做派，又分明是藐视自己，想到这里，“呔”的一声，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比起前招尤为迅猛，谷缜飘退不及，刀锋正中肩头，这口“朝阳刀”本是宝刀，“周流山劲”也难抵挡，刀切入体，尚未深入，谷缜肩头的肌肉忽地收缩，裴玉关手底一滑，刀锋偏转，从谷缜的肩头滑了过去。
	这一下出自“周流泽劲”，泽劲加身，修炼者滑如泥鳅，能够卸开各种内劲兵刃。裴玉关不知原由，心生骇异，不敢锐意强攻，刀法内敛，攻中带守，卷起一片刀光，徐徐向前滚去。
	谷缜为“周流八劲”裹挟，进退趋止，不由自主，忽而袖袍鼓荡，忽而长发直竖，忽而身如大鸟，纵横飞舞。裴玉关刀势虽强，每每差之毫厘，无法劈中对手。
	两人翻翻滚滚，不觉斗入山火深处，火焰遮天，浓烟滚滚。谷缜一举一动全凭真气指引，故而刀来则退，火来则避，旋风绕身，将火焰浓烟呼呼荡开，反向裴玉关卷去。裴玉关泪水齐流，双眼无法睁开，全凭直觉出刀应敌。
	斗到这个时候，谷缜恍惚有些明白。“周流八劲”分散了是八种内劲，一旦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自作主张的活物。只因驯服未久，野气未泯，所以行事乖张，敌我不分。尽管如此，这活物全因谷缜而生，如果宿主一死，八劲也会消亡，故而每到生死关头，八劲为求自保，还是会一致对外。
	谷缜悟出这个道理，心知自己的处境越是危险，越能激发八劲的潜力。于是把心一横，故意冲向刀光，一时间风劲鼓动，火劲纵横，山泽护体，电劲游离。裴玉关身周烟更浓、火更盛，电劲时来，树根拱起。他汗透重衣，须发焦枯，加之风劲鼓动火焰，眼前红光一片，稍不留神，绊了一跤，跟着身子一热，衣裤燃烧起来。他心知恋战下去，非得死在这里，当即纵身奔出火海。
	谷缜的身子一晃，忽如陨石穿空，狠狠撞上了一棵大树。那棵树烧得焦枯，这一撞，“周流山劲”涌出，“咔嚓”，树木拦腰折断。
	裴玉关觉出风声，反手一刀挑开大树，树冠向上一抛，忽又重重落下，正中他的后背。裴玉关跌出两丈开外，落地时一个懒驴打滚，勉强脱出火场。
	连仲则远远望见，慌忙赶上，但见裴玉关浑身焦黑，几乎不成人样，刚刚站稳，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哑声说道：“快逃。”说着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连仲则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瞧谷缜，扶着裴玉关钻入山林，一阵风逃得远了。
	谷缜钻出火海，身上的刀伤火伤一阵阵牵扯剧痛，经过这一番苦斗，他体内的八劲变细变弱，疲不能兴，暂时不能胡闹作怪。
	丁淮楚早已死透，张季伦烧了个半死，看见谷缜，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走，忽听谷缜喝道：“往哪儿走？”张季伦魂飞魄散，颤声叫道：“谷爷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听了丁淮楚的鬼话。说来说去，都是姓丁的不好，他一张巧嘴太能哄人，小的一时糊涂，姓丁的……”
	谷缜听得好笑，说道：“你拿准了丁淮楚死无对证，不能跟你理论吧？”张季伦支吾道：“本来就是姓丁的……”
	谷缜见他神情，心头暗叹，轻轻一挥手，说道：“滚吧，告诉那些想杀谷某的，谷某人头在此，有能耐的只管来取。”
	张季伦喜出望外，连道：“不敢。”磕了三个响头，蹒跚去了。
	谷缜避开火势，趟过一道溪水，来到一座小谷。时值晚夏，谷中风吹衰叶，如响天籁，一条清溪汩汩流淌，将火头隔在对岸。
	谷缜饱饮了一顿溪水，靠着山石坐下，但觉筋骨酸软，金疮疼痛，唯一的心愿就是一头栽倒，三天三夜也不醒来，
	正想着，八劲蠢蠢欲动，心知一旦睡熟，真气失驭，八劲造反，必死无疑。想到这儿，谷缜抖擞精神，极力驱赶睡意。
	睡眠本为天性，睡意一来，胜过世间任何刑罚，谷缜几度神志迷糊，又几度挣扎清醒。这一次，不是与八劲较量，而是与自身为敌，艰辛之处无法以言语形容。
	日颓月升，斗转星移，东方金乌跃起，一日一夜终于过去。突然间，谷缜的脑海里电光一闪，生出若干明悟，跟着身子发轻，俨然神魂出窍。肉体生出奇异感觉，仿佛旭日照射之下，血肉化尽，渐转透明，只余一团轻烟，在空气中缥缈不定。
	突然间，一股暖流由丹田生发，又从每一根汗毛里喷薄而出，浑身上下麻酥酥，酸溜溜，奇痒奇胀。随即浩如洪流，又在胸臆间一转，猛地冲上口鼻。
	谷缜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冲决而上，万林皆振。啸了小半个时辰，胸中的真气宣泄殆尽。谷缜一跃而起，只觉浑身轻快，八劲随他一呼一吸，强弱互补，自在有灵，再也无须刻意引导，就如呼吸吐纳、血气升降一样自然。
	谷缜喜不自胜，尝试逼出八劲，可是劲到四肢，忽又缩了回去。他想来想去，不得其解，好在“六虚毒”消除，暂时没了性命之忧。
	此时对岸山火已灭，余烟缭绕山谷。谷缜俯身看去，溪水清莹若空，照出一个人影，披头散发，须眉焦枯，满面墨黑如炭，看上去十分滑稽。
	谷缜哑然失笑，捧水洗尽尘垢。说也奇怪，短短一夜工夫，他身上的创伤均已愈合，谷缜心想：“地部主生，‘周流土劲’生长万物，或许土劲生发，治好了我的伤势。”想到这儿，扯一根青藤挽起长发，向着谷外大步走去。
	走了一程，忽听有人高叫：“谷爷！”掉头一看，数十人如飞赶来，为首的正是赵守真。谷缜心一沉，扬声叫道：“赵守真，你也来取我的人头吗？”
	他双手按腰，站在山坡之上，尽管衣不蔽体，却有一股逼人气势。赵守真奔到近前，扑地跪倒，说道：“谷爷，你说什么话？你为江南百姓不顾性命，宁可与老主人为敌，这等胸襟气量，赵某打心底里佩服，只恨武艺低微，不能相助，又怎敢动谋害你的心思？”
	众商人也纷纷跪倒，谷缜注视赵守真，见他不似作伪，便问：“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赵守真苦笑一下，“得知谷爷和陆爷消息，我们始终在灵翠峡等候，后来蓝远北碰到张季伦，见他受了火伤，浑身溃烂，逼问缘由，才知道他们暗害谷爷不成，反而吃了大亏。蓝兄回来禀报，我们立马一路找来，天幸谷爷无恙，叫人松了一口气。”
	谷缜神色稍缓，忽见三名商人手中提着人头，便问：“那是什么人？”三人捧上一瞧，依次是张季伦、洪远昭、刘克用。赵守真恨声道：“三个贼子背信弃义，被我们碰上，自然不能放过。”
	谷缜暗暗叹气，说道：“这次对手太强，诸位与我为伍，胜了还罢，倘若输了，不免家破人亡，你们就不怕吗？”众人慨然应道：“不怕。”
	谷缜心头滚热，粗粗一数，来人不足三十，又问：“其他人呢？”赵守真叹道：“他们怕受牵连，全都走了。”谷缜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顿了顿，又问，“有陆渐的消息吗？”赵守真道：“苏先生寻找去了。”
	谷缜心想：“陆渐落到万归藏手里，处境堪危，凶险莫测，也不知道我兄弟二人是否还有重逢之日？”他心生黯然，又问：“可有戚将军的消息？”
	“有。”赵守真面露愁容，“戚将军攻破九江粮仓，将粮食上船，顺长江东下，可惜晚了一步，昨日被敌人水陆并至，截在了安庆下游！”
	谷缜微一沉吟，朗声说道：“人生在世，不免一死，死则死矣，却有轻重之分。而今东南半壁哀鸿遍野，千万饥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难，非得拼死一战。戚将军独挡强寇，形势危急，诸位同仁，可愿与我共赴此难？”
	众商人听了这话，悲壮之气填塞胸膛，纷纷叫道：“愿听谷爷支使。”
	“好。”谷缜大步流星，奔走在前，领着一干同仁，赶到灵翠峡附近，众人所带的忠诚健仆、贴身护卫渐次加入，人数增至百人。这一行人手眼通天，沿途忙里偷闲，做了几笔生意，买来马匹粮草、精甲弓箭，更从乡团手里购了三尊土炮，用马车托拽随军，沿途又不断招纳故旧乡勇，赶到长江边上，人数已增至三百。
	谷缜眼看众人甲胄驳杂，心想大战起来，势必难分敌我，便命蓝远北买来数十匹白布，撕裂成条，裹头系颈，一来分别敌我，二来以示慷慨悲壮。又将人马分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统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统领一旗，十旗为一哨，由赵守真、蓝远北各领一哨，赵、蓝二人则听命于谷缜。
	任命完毕，大队人马沿江东下，次日凌晨抵达战场，遥遥便听炮火齐鸣，厮杀震天。谷缜心头一喜：“既有喊杀声，便是胜负未分。”眼看长途跋涉，众人疲惫，即命就地休整，又派斥候探明虚实。
	不多久，斥候回来禀报。原来，对方中了谷缜的声东击西之计，九江粮仓守卫薄弱，戚继光赶到九江，一举殄灭了守仓的贼寇。谷缜的粮船紧随其后，载粮上船，顺江东下。贼军沿途拦截，戚继光转斗而前，所向无敌。可是匪寇势力庞大，水陆并发，陆续赶来。戚继光还没抵达安庆，仇石带领四省盗贼从江西赶来，“仓先生”率大批倭寇从福建驰援，艾伊丝的“魔龙号”顺江东下，西洋火炮威力惊人，一舰横江，千帆不过。
	戚继光三面受敌，当机立断，依山扎营，以粮船结成水寨，架设铁炮，封锁江面。陆上深沟高垒，与倭寇盗贼相拒。鸳鸯阵犀利无比，一连两阵，杀得贼军溃不成军。仇石恼羞成怒，抓来附近百姓，炼成水鬼，结成“水魂之阵”突入戚军。
	义乌兵从未见过如此邪术，起初惊慌，伤亡甚众，所幸训练严整，稍一退却，又稳住阵脚。戚继光看出“水魂之阵”的破绽，下令十个小鸳鸯阵抱成一团，将狼筅舞得风雨不透，狼筅之后又以百面盾牌联结成墙，如此一来，水鬼水箭受阻，威力减少了一半。戚继光又派弓驽手与鸟铳埋伏其后，连环射击，射得水鬼东倒西歪、精气涣散，这时鸳鸯阵趁势而上，用狼铣一举扫灭。
	仇石又惊又怒，突入戚军，连杀将士。戚继光见他骁勇，下令王如龙帅三支鸳鸯阵，结成三才阵势抵挡。王如龙得了陆渐指点，“巨灵玄功”精进神速，狼筅舞开，水绝雾散，仇石使尽手段，也无法再进一步。
	贼寇水陆齐用，无所不为，戚继光料敌先机，应变无穷。大战一日一夜，戚家军水陆二寨巍然不动，贼寇死伤惨重，并没占到便宜。
	谷缜听完消息，奇怪道：“仓先生也来了？”斥候说道：“是啊，来了不少倭寇！”
	谷缜心知“仓先生”是宁不空的手下，看样子，万归藏不但收服了仇石，也将宁不空纳入麾下。如今水火二部联手，加上西财神艾伊丝，战局十分不利。不过千幸万幸，好在万归藏没来，要不然，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按说事关重大，万归藏理应亲临指挥，可是迟迟不到，一定生出了什么变故。想到这儿，谷缜念及陆渐，抬头向东望去，只见孤星一点，凄凉暗淡无声。他眼眶一热，长吸了一口气，收拾心情，号令人马衔枚，悄然向前挺进。
	曙色微露，东方发白，谷缜登上一处高坡，乘高俯视。江水沉沉一线，嵌在群山之间，岸边的舰船吃水甚深，围成了一个水寨。水寨下游藏了一个庞然黑影，不时迸出火光。水寨中也是炮声隆隆，不时用佛郎机反击，不让黑影逼得太近。
	谷缜认出那黑影正是“魔龙号”，沉思一下，命令众人下马，折来树枝，栓在马尾后面，而后伏在草中，不许乱动。众人盼早盼晚，只盼厮杀一场，听了这话，无不失望。
	谷缜这边按兵不动，那边却到了紧要关头。戚家军颠扑不破，群贼仗着人多，使用“疲兵法”，分做三营，仇石在左，仓先生在右，艾伊丝自为中军，三营轮流攻打，不让戚军有暇休整。
	戚继光猜到对方的计谋，无奈敌众我寡，苦战连日，兵力已经用到了极限。他寻思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待到黎明时分，趁着夜浓星稀，饱飨士卒，全军空寨而出，直冲倭寇所在的右营。只一阵，就将右营击溃，兵锋陡转，再冲左营，仇石拼死抵挡，“魔龙号”也闻风而上，炮击水寨粮船，迫使戚继光分兵镇守。
	两军生死大战，险象环生，谷缜一行远远望见，无不变色心惊、呼吸艰难。
	三千戚家军结成了一个鸳鸯巨阵，五行相生，四面拒敌，士卒一色精铁铠衣，在曙色中寒光迸射，有如一个钢铁巨碾，在敌阵中滚来荡去。阵中的狼筅尤为醒目，按陆渐所传的六式横纵挑击，斗到激烈处，碧涛千叠，翠障万重，在蒙蒙曙色中跳荡起伏、壮观无比。
	贼军衣甲驳杂，武器林林总总，人数既多，武艺也自不弱，可是部伍散乱，各自为战，一旦陷入鸳鸯阵中，往往有进无出。
	忽而战鼓雷动，号角冲天，划破东方曙色。戚军阵后抖出一面赤红大旗，居中绣了一个斗大的“戚”字。戚继光立马旗下，长剑东指，军阵应势向东。那儿正是贼军薄弱之地，一冲之下登时溃乱。戚继光长剑南指，旌旗向前，大军阵势回旋，两支鸳鸯阵绕到南方贼军身后，与阵前的戚军势成三才、前后夹击。贼军背腹受敌，阵势大乱，呼爹叫娘，竞相逃命，有人慌不择路，跳入水里，被戚军一阵乱箭射死，血水涌起，染红了大片江水。
	突然一声怪啸，压住满场厮杀。仇石如一道黑电从南面山坡冲下，身旁百余人举止怪异，左脚先迈，右脚再拖，步法虽然古怪，却是动如飘风，迅快绝伦。
	戚继光左剑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黄令旗，只听号角长鸣，戚军阵势生变，数百名军士回身向后，二十余人抖开狼筅，搅起团团旋风。前方的水鬼被狼筅一逼，东倒西歪，口中的水箭向上喷吐，白亮亮有如喷泉。
	这时数十刀牌手滚将出来，钢刀飘雪，贴地乱斫，水鬼腿脚尽断，纷纷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浑无痛觉，双腿虽断，兀自用手爬行。
	这时后面水鬼赶到，刀牌手听令，纷纷滚回阵内，水鬼追敌不成，反被竹阵顶住拉扯，纷纷倒在地上。鸳鸯阵势如飞鸟，合而再分，露出若干缝隙，只听铳声急响，射出无数铅丸。水鬼中弹，醉人般摇晃不定，中弹的创口却不流血，而是流出清水。枪弹方绝，弩箭又出，将“水魂之阵”紧紧逼住，使其无法前进。
	仇石怪啸一声，纵身跳起，身周鬼雾汹涌，逃命的盗贼被那雾气一裹，个个面容呆滞，向前猛冲。众盗贼见状，个个魂不附体，均知变成水鬼比死还惨，于是断了逃跑的念头，纷纷转身苦战，有道是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一转眼，竟将鸳鸯阵的攻势挡住。
	仇石将水鬼当成一面血肉盾牌，旧鬼一死，又虏新鬼。水鬼人数始终不减，戚家军却是血肉之躯，连场苦战，疲乏不堪。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的水鬼口唇忽张，一道水箭趁虚而入，正中那人面门。狼筅手目光呆滞，狼筅横扫，将身边的同袍扫翻，跟着喷出一股白涎，正中一个长枪手。那人神志也失，反手一枪，将一名镋钯手钉死在地。
	带头的将官深知厉害，急忙下令后撤，仇石趁机驱赶水鬼，冲乱戚军阵脚。一时水箭乱飞，白光四射，又有多名官兵失去神志。水魂之阵势如破竹，深深锲入戚军阵中。步兵战斗，最重阵势，阵势一破，戚军战士各自为战，登时落了下风。
	众商人乘高望见，无不焦急，蓝远北说道：“谷爷，形势不妙！”谷缜摇了摇头，沉吟不语。
	忽听号角长鸣，戚继光令旗再挥，忽有三支鸳鸯阵突上，挡住“水魂之阵”。为首一人壮硕剽悍，一根狼筅舞有如镰刀割草，将当面的水鬼砍倒了一片。
	“好个王如龙！”谷缜不由脱口称赞，但见王如龙举手投足，隐约已有陆渐的风范，不觉心中暗叹：“大哥若在，岂容这姓仇的猖狂？”
	王如龙一轮急攻，戚军稳住阵脚，狼筅发威，将一群水鬼扫落江水。这时黑影一闪，仇石直扑王如龙，他身在半空，雾气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身形隐而复现，现而复隐，直如云龙变化，奇幻莫测。
	王如龙与他几次交锋，深知云雾中杀机百出，忙将狼筅舞开，向上一阵乱捅。仇石有如腾云驾雾，身在空中，盘旋不下，借着狼筅劲风，筅进则进，筅退则退，身子一似黏在筅上，每晃一晃，便进数尺，晃得数晃，离王如龙已经不过丈许。王如龙心知被他欺入丈内，狼筅太长，必然转动不灵，当下大喝一声，左手舞动长竹，右手接过一面盾牌。
	盾牌入手，眼前白光连闪，王如龙举盾一挡，“当”，水剑击中盾牌，声如金铁交鸣，一片如珠白水满天迸散。仇石水剑无功，身形挺进数尺，身周雾气转浓。王如龙双手不空，正觉难当，身后两杆长枪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各自射出一股水剑，两名枪手胸口溅血，委顿在地。
	王如龙目睹同袍惨死，双眼血红，弃了狼筅，贴地向前滚出。仇石忌惮的只有狼筅，见他丢了兵器，心中暗暗窃喜，正要回身追杀，不料王如龙滚到半途，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呼”的一声，竹竿如轮，横扫数丈。
	王如龙倒使狼筅，出人意表，仇石措手不及，足踝被狼筅擦中，若非“无相水甲”护身，几乎踝骨碎裂。他强忍痛楚，借这一擦之力横身飘出，顺手两掌，打死两名官兵，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龙掉转狼筅，奋力杀来。仇石错失了杀死王如龙的良机，心中暗叫可惜，让开一轮鸟铳，双脚在一根狼筅上轻轻一点，仿佛一只黑色大鹤，掠过人群，直奔那面帅旗。
	王如龙心叫不好，喝声：“让开。”挺起狼筅，分开人群，追在仇石身后，毛竹向天乱刺。仇石凌空闪赚，无从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的招式，十丈不到，就已落下，落地时飞起一脚，踢得一名持枪的军士口吐鲜血。仇石夺过长枪，怪叫一声，嗖地掷向戚继光。
	戚继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马，一时血光迸现，长枪贯穿马颈，其势不止，“咔嚓”一声，又将“戚”字大旗拦腰刺断。众盗贼望见，不由得齐声欢叫。
	戚继光翻身站起，抬头一看，王如龙率两支鸳鸯阵围住仇石，阵内的水鬼所剩无几，阵外的贼军却气焰高涨，双方的战阵犬牙交错，厮杀无比惨烈。
	忽听江上炮声转急，戚继光掉头望去，“魔龙号”金光耀眼，突入了本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舌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旁若无物，抡桨直进，眼看逼近岸边，戚继光忙挥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一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随即长啸一声，舞起长剑，率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出战，一股悲壮之气充满胸臆。
	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战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散开军阵，用小鸳鸯阵混战，贼军官军错综交织，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谷爷。”赵守真焦躁起来，“再不出战，大势去也。”谷缜摇头道：“对方的花招还没有使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斩不饶。”
	他申明军法，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
	突然间，仇石飘身后退，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一道红光划坡清晓，南边的山坳里簌簌有声，站起千百倭寇，个个戴着鬼面、身披重铠，口中鬼哭狼号，挥舞长刀冲入战场。
	原来对手料到戚继光必来决战，仓兵卫挑选精锐出营，埋伏在山坳之中。故而右营空虚，戚继光一冲即溃，再与仇石激战。双方战到筋疲力尽，仓兵卫奇兵突出，以为如此一来，便可锁定战局。
	换了别的官兵，遇上如此手段，必然惊溃逃散。但义乌兵训练极严，戚继光军法如山，临阵反顾者斩首，故而将士上阵，均有必死之心。眼看伏兵袭来，居然毫不慌乱，转动鸳鸯阵厮杀如故。反而贼军见了伏兵，狂喜之余，心生懈怠，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无算。
	鸳鸯阵斗转之间，中分两仪，左右犄之，忽变三才，敌人阵脚一动，立马三才归一，并而攻之，阵法变幻莫测，倭寇伏兵有进无出。
	赵守真远远看见，惊疑道：“谷爷，你怎么知道还有伏兵？”谷缜笑道：“附近的山林均有鸟雀起落，唯独那座山坳上方飞鸟盘旋，怎么也不落下。”赵守真叹道：“谷爷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溃败么？”
	谷缜摇头道：“义乌兵是我亲眼看着练成的，戚大将军一代将才，仿佛当年岳飞，有道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样的兵将，一旦身处绝境，不但不会惊溃，反而会生出哀兵之气。哀兵必胜，正是这个道理。”
	赵守真听得连连点头，谷缜笑了笑，又问：“赵兄，照你看，我们比起义乌兵如何？”赵守真苦笑道：“那怎么比？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去了不过送死！”
	谷缜摇头道：“赵兄不要妄自菲薄。义乌兵有如老虎，老虎受伤，凶猛倍增，咱们乌合之众，做不了老虎，倒能做做马蜂。”赵守真怪道：“马蜂？”谷缜笑道：“如今两军相争，好比两个摔跤的壮汉，各自的气力已经用足。如果这个时候，其中一人的后背被马蜂蛰了一下，你说会有什么结果？”赵守真心领神会，哈哈笑道：“那还用说吗？”
	谷缜笑看战场，乌黑的眉毛向上一挑：“今日这一出戏大有名目，就叫做：戚老虎勇斗强敌，谷马蜂巧立大功。”他笑嘻嘻站起身来，一挥手，“上马，放炮。”众人求战心切，等这一句早已多时，哄然应命，纷纷上马。
	天色方晓，夜幕才消，西天残蔼散尽，东方红光弥天，苍茫大江凝火熔金，两岸山峦浮紫挈青，江山一如图画，染上了一抹动人的异彩。
	土炮对准贼军，连发三炮，火光与浓烟同出，铁屑与铅丸齐飞，贼军背后遭袭，阵势一时大乱，回头望去，西方山坡上的尘土腾起数丈，烟尘中人马隐没，也不知来了几千几万。
	谷缜将树枝绑在马尾后面，搅土扬尘，虚张声势，虽只两百来骑，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盗贼军忽见骑兵俯冲而下，当真心胆俱裂，戚军苦战之际，忽得援军，精神为之一振，气势越发凌厉。
	谷缜一马当先，突入阵中。他身怀“周流八劲”，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哪儿凶险，就往哪儿去，纵马挥刀，专向敌人密集处冲杀。他的周身“山劲”鼓荡，刀枪不入，箭矢难伤，手中马刀落下，敌军人头乱滚。贼军乌合之众，一旦背腹受敌，立马斗志烟消，十有六人不战而逃，被官军杀死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谷缜冲杀正酣，气机忽动，这念头动得极快，他下意识一闪身，一道白光迎面射来。谷缜让开大部，仍有少许溅在脸上，只觉腥臭扑鼻，伴随一阵麻痒，坐下的马匹悲鸣失蹄，将他颠了下来。谷缜滚落在地，心知中了水毒，紧跟着一股寒气掠过面颊，直冲他的头顶。
	这一股寒气来自水鬼，尽管有所变异，仍属“周流水劲”，一入谷缜体内，水劲登时变强。谷缜应付此事，早已娴熟，丹田处好比八卦仙炉，损强补弱，一转眼就将水毒化去。
	他化解水毒，抬眼望去，四面水鬼蜂拥而来，不由大喝一声，使出“猫王步”蹿出，挥刀刺入一名水鬼的胸口。钢刀入体，清水涌出，活了似的顺着刀身涌来。谷缜八劲一转，炼化毒气，不自觉分出一道电劲，顺着钢刀送入水鬼体内，只见白光迸闪，水鬼抖了两下，仰天倒下，寂无生息。
	谷缜心头一动：“莫非‘周流电劲’能克制水鬼？”想着挥刀乱刺，每刺一刀，电劲随之涌出，水鬼中刀，纷纷僵仆在地。
	一转眼，谷缜刺倒了十多名水鬼，掉头一看，其他人没有“周流八劲”防身，东逃西窜，岌岌可危。他一转念头，锐声高叫：“仇老鬼，你一部之主，只会让人做替死鬼吗？有胆量的，跟我一较高下！”
	他说一声，刺一刀，话说完时，刺死了五只水鬼。仇石远远看见，只觉纳闷，谷缜分明中了水毒，不但安然无恙，还能刺杀水鬼，眼看水鬼接连倒下，谷缜的讥讽声止不住地顺风飘来：“别人说你是仇老鬼，我看你是个胆小鬼，除了拿水鬼做挡箭牌，你还有什么本事？哈，‘江流石不转’，这绰号得改改，叫做‘下流胆小鬼’才对！”
	仇石越听越气，纵身抢出，扬手射出两道水剑，去势如电，正中谷缜胸口。但听渊渊之声，仿佛击中岩石，仇石不觉一呆：“这小子是山部高手？”眼看谷缜向后跌出，当即纵身赶上，出爪如风，扣向他的咽喉。谷缜抬手一格，两人手掌相接，仇石只觉一股真气透体而入，所过浑身痛麻，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
	“周流电劲？”仇石又吃一惊，手下稍缓。谷缜一拳送出，拳劲拂过羽氅，鸦羽“哧”地燃烧起来。
	这一拳带有周流火劲。仇石忙用附体之水扑灭火势。要知亘古以来，西城极少有人将八劲练成两种，此时交手，谷缜连用三种内劲，简直匪夷所思。仇石惊奇恐惧，不自禁向后跳出。
	谷缜笑道：“仇老鬼，逃什么？”展开“猫王步”，绕到仇石身侧。仇石旋身跳起，飞脚扫出。谷缜拳脚功夫平平，这一脚正中面颊，尽管“山劲”护体，仍是眼冒金星，险些昏了过去。
	仇石下手不容情，眼看谷缜倒下，随即纵身向前，脚如尖枪，踹向他的腰际。刚一踹中，忽觉又滑又韧，蓄满的力气尽数落空。这内劲似曾相识，仇石一呆，叫道：“你从哪儿学的泽部工夫？”
	谷缜一言不发，就地一滚，翻身跳起，身子似往左蹿，忽向右扑，这是“猫王步”的杀招，北落师门借此降服无数猛兽。仇石始料不及，被他抢进身前，一把抱住腰胁。
	八部神通，若论阴毒，水部第一，附体之水无孔不入，寻常高手避之不及，更别说与水部之主近身相搏。仇石叫一声“来得好”，运转附体之水，水剑缠缠绕绕，活物一样钻向谷缜的七窍。
	谷缜使出这一招，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闭眼咬牙、听天由命。水剑入体，浑身如堕冰窟，但他八劲一转，又将寒气化去，跟着生出一股电劲，循着“无相水甲”贯入仇石体内。仇石失声惨哼，挥肘撞向谷缜后心，这一击激起“山劲”，震得他手臂隐隐作痛。仇石一心杀死谷缜，下意识运转水劲，将附体之水连绵送出。他送出的水劲越多，谷缜反击的“电劲”越强，两人身形交错，迸出蓝白火光。
	仇石浑身痛麻，连声大喝，想要摆脱谷缜。可他一旦用劲，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立刻生出反击，先是“山劲”入体，震得他骨骼欲裂；继而“火劲”横生，点燃了他的乌鸦羽氅；接下来“天劲”发作，谷缜满头乱发根根竖起，缠住他的脖子，钻入他的鼻孔；至于“周流电劲”，更是无时无之。
	遇上这个古怪对手，仇石杀不死、摆不脱，心中的惊怒可想而知，两人抱着扭打，双双着地翻滚。谷缜把当年行乞时的手段使了出来，掏下阴，咬耳朵，挖眼睛，阴招百出，手段下流。可怜仇石堂堂一代高手，被这些市井招数闹得苦不堪言，一腔斗志烟消云散，只求脱离眼下的困境。
	他被谷缜缠住，水魂之阵无人驾驭，水鬼东倒西歪，纷纷委顿死去。戚家军士气大振，一阵猛冲猛打，杀得贼军尸横遍野。
	翻滚数转，仇石好容易摆脱谷缜，跳起来一摸右耳，满手是血，右眼模糊不清，已被谷缜手指抓伤，羽氅烧了个精光，无相水甲荡然无存，身上到处都是灼伤。可是比起所受的内伤，这些皮外伤几乎不值一提。方才短短时光，仇石几乎把“周流八劲”的滋味尝了个遍，此时五内如焚、气血如沸，周身骨骸几乎散架。眼看谷缜鼻青脸肿地又扑了上来，只吓得掉头就跑，边逃边想，这小子的武功邪门透顶，再叫他抱上一次，自己十九丢了小命。
	主帅一逃，盗贼们竞相开溜，剩下一群倭寇负隅顽抗，被戚家军风卷残云，杀得落花流水，十停之中去了九停，剩下的一停，逃回福建的百不及一。
	经此一役，四省盗贼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直至数年后被戚继光、俞大猷相继荡平。
	仇石轻功高妙，谷缜追了一程，不但没有追上，反而落得更远，只好停了下来，反身加入战团，扫灭残寇。
	厮杀正酣，忽听有人叫喊“谷老弟。”转眼望去，戚继光提剑赶来。谷缜欣然相迎，只见戚继光双颊深陷，两眼布满血丝，谷缜心生感慨，叹道：“戚将军，苦了你了！”
	戚继光问：“二弟呢？”谷缜道：“一言难尽……”不及多说，炮声又响，二人掉头望去，“魔龙号”驰骋江面，向岸上连连发炮，打伤了不少将士。原来艾伊斯眼看大势已去，心中不甘，仗着炮舰犀利，想要浑水摸鱼，出一口恶气。
	戚继光面有怒容，下令发炮反击，炮弹击中敌舰，当当作响，“魔龙号”分毫未损，铅弹纷纷坠入江水，义乌兵又气又急，纷纷跳脚大骂。
	“戚兄！”谷缜忽道，“这艘战舰来历不小，舰身覆盖双层铁甲，前后火炮多达百门，足以攻灭小国、威慑七海，只能智取，不可力战。”
	这数日交战，戚继光最头痛的当属水魂之阵，其次就是“魔龙”战舰，闻言问道：“谷老弟，你可有克制这战舰的巧计？”谷缜笑道：“算不得什么巧计，不过声东击西罢了。戚兄以大队船只佯攻，我领一乘轻舟，出奇不意冲至战舰下方，到了船上，我自有办法。”
	戚继光注视他半晌，忽道：“若是炮战，我方战舰必然沉没，这笔账怎么算？”谷缜笑骂道：“好小气的将军！战舰沉了，我赔你就是。”戚继光摇头道：“你回不来呢？”谷缜笑道：“一定回来。”戚继光正色道：“军中无戏言。”谷缜道：“要么击掌为誓？”二人伸出手来，还没击掌，戚继光手掌一紧，握住谷缜手掌，盯着他说：“这一去，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谷老弟，你要活着回来！”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戚兄不妨也温两坛好酒，待我回来，大家饮个痛快。”戚继光心头一热，朗声道：“如君所愿。”二人均是豪迈过人，不喜多言多语，深深对视一眼，谷缜迈开大步，向着江边走去。
	一时炮响，六艘战船从东、西、南三方驶向“魔龙号”，双方横江大战，火炮轰鸣。“魔龙号”百门大炮，连环轰击，声威骇人，明军火炮打不穿它的铁甲，只能落入挨打境地。半晌工夫，三艘明军战船相继沉没，船上的水军纷纷跳船逃生。
	谷缜驾乘一叶扁舟，鼓足风帆，借着大船掩护，趁乱逼近敌舰。身边飞弹流火、往来交织，前后的明军战舰纷纷下沉，任是谷缜胆大包天，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上。不一时，六艘明舰只剩下了残木败桨，乱纷纷飘零水上，恰好朝雾散尽，大江寥廓，一轮红日照得天地清宁。“魔龙号”发现谷缜，炮火轰击过来。谷缜摆舵躲闪，铅弹前后落下，激得小船飘来荡去，有如疾风暴雨中的一点浮萍。
	义乌兵立在岸边，瞧得提心吊胆，忽见谷缜向东转折，钻入“魔龙号”炮火不及的一处死角。“魔龙号”体形庞大，远远不如小舟灵活，不待它掉转炮口，谷缜抢到舰首下方，取出肩上揽绳，缠住魔龙利爪，须臾爬到雕像下方。
	戚军将士见状，忍不住齐声欢呼，呼声未绝，“魔龙号”向前猛冲，到了一排粮船之前，忽然摆舵，舰首魔龙横了过来，扫中一排桅杆，哗啦啦之声不绝，桅杆纷纷折断。
	这一下冲力绝大，谷缜首当其冲，身边木屑夹着劲风，割肌刺骨，疼痛无比。眼看一根桅杆迎面撞来，纵有山泽二劲护体，也是站立不住，他身子一晃，从“魔龙”上栽了下来。岸边众军见状，齐声惊呼。不料谷缜身在半空，丹田处天劲涌出，长发陡然伸直，活物一样缠住“魔龙”的利牙。
	艾伊丝以为抛下谷缜，号令掉转舰身，又向岸边驶来。谷缜却借着战舰转舵之势，长发晃荡，将身子抛了起来，“周流风劲”自然涌出，谷缜因着江风，飘飘然翻落在“魔龙”的左翅上方，双脚落地，忽地发足飞奔。
	“魔龙号”上的胡人明明看见谷缜坠江，这时忽又见他，均是不胜愕然。还没还过神来，谷缜已经跳上甲板，“猫王步”展开，东转西奔，一道烟奔到舰桥下方。
	艾伊丝正在舰桥之上，眼睁睁望着谷缜奔到近前，躬身让过两把弯刀，似向左扑，还向右纵，突然纵身腾空，向她当头扑来。
	“猫王步”使到一半，谷缜忽觉不妥，心想这一招对付男人还好，艾伊丝本是女子，若被骑在身下，真是莫大侮辱。
	心念及此，谷缜拧身变招，可是招式用老，半空中失去重心，合身撞在艾伊丝后背，将她重重压在下面。
	艾伊丝失声惨呼，一旁的娟、素二女情急救主，拔出两柄细长软剑，分心刺向谷缜后背。
	剑尖将及，谷缜突然翻转，抓住艾伊丝挡在上方，二女大惊失色，亏得剑术了得，千钧一发收回软剑，左右分开，躬身去刺下方的谷缜。谷缜缩成一团，拽住艾伊丝衣襟，左来左迎，右来右迎。二女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主人，软剑吞吞吐吐，总是无法刺出。
	艾伊丝只觉剑风往来，激得寒毛直竖，更与谷缜一上一下地颠来倒去，耳鬓厮磨，肌肤相揉，男子气息涌入鼻间，直令她心跳如雷，浑身发软，几乎瘫在了谷缜身上。
	谷缜也觉艾伊丝肌肤娇嫩、体态丰满，一时微微动情，暗想几年不见，小丫头居然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女人，这么纠缠下去，实在不太雅观。想到这儿，他扼住艾伊丝的咽喉跳了起来。娟、素二女见机，双剑齐出，刺他胁下，剑尖及身，谷缜体内“泽劲”发动，二婢手底一滑，软剑掠过肌肤，“哧哧”划破衣衫，只留下两道淡淡的红痕。
	二女大惊失色，正要收剑再刺，谷缜带着艾伊丝向后跳开，厉声道：“谁再上来，我掐死她。”娟、素二女面面相对，全无主意，船上众人也纷纷赶到，黑压压将谷缜围住。
	艾伊丝定了定神，冷冷道：“姓谷的小狗，你要怎的？”谷缜笑道：“我要你投降。”艾伊丝冷笑：“我若投降，还能活吗？左右是死，先死后死全无分别，拉你垫背倒也不错。”说到这里，扬声叫道，“我若死了，大伙儿一起出手为我报仇。”
	谷缜摇头道：“你若投降，我保你不死。”艾伊丝冷笑道：“你骗三岁的小孩儿吗？这一仗义乌兵损失惨重，我若落到他们手里，岂能留下全尸？”
	谷缜知她多疑，笑道：“那么你带船离开中土！”艾伊丝沉思一下，点头道：“好，将来师父问起来，我就说你武力胁迫，势不得已，让他找你的晦气。”
	谷缜笑骂道：“丫头片子，半点儿也不肯吃亏。”艾伊丝哼了一声，发出号令，“魔龙号”转过船头，穿越水寨，顺江东下。谷缜知道艾伊斯言而无信，是以守在舰桥，监视该船去留。行了足足一日，直到薄暮时分，艾伊丝才说：“天晚了，船也走远了，谷小狗，你该放人了吧？”
	谷缜笑了笑，扯出腰带，将艾伊丝双手捆住，艾伊丝怒道：“你要食言？”谷缜道：“你这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如今放你，难保你不掉头袭击粮船。说不得，鄙人屈尊陪你几天，‘魔龙号’出了海，再放你不迟。”艾伊丝俏脸铁青，盯着他两眼出火。
	谷缜不理她，冲娟、素二女笑道：“贵主人闺房何在，容鄙人参观参观。”二女无法，当先引路，来到一处舱房，推开舱门，幽香扑鼻。二女燃起香烛，只见桌椅妆台、床铺帐幕无不精美奢华，镶珠嵌宝，熠熠生辉。
	谷缜啧啧连声，将几件首饰把玩一番，回头笑道：“素姑娘，娟姑娘，天时不早，二位还请回房歇息！”素女道：“我们出去了，难保你不会对主人无礼。”
	“这个放心。”谷缜微微一笑，“我对小猫小狗无礼，也不会对你家主人无礼，她长得又丑，脾气又坏，天底下有男人喜欢她才怪。”
	艾伊丝气得浑身发抖，眼里禁不住滚出两行泪水，颤声说道：“谷小狗，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要不然，我……我……”谷缜低头望着她，学着她的口气笑道：“你……你要怎样？”二人脸庞接近，呼吸可闻，艾伊丝心里没来由一乱，恨恨别过头去。谷缜笑道：“这样才对，好女不吃眼前亏。”一转眼，见娟、素二女徘徊不去，又笑道，“还不走？”
	二女神色迟疑，艾伊丝忽道：“你们去吧，料他也不敢对我怎样！”二女听命退出，谷缜笑道：“怎么只见娟、素，不见兰幽、青娥？”艾伊丝脸色一沉，撅起小嘴一声不吭。
	谷缜笑嘻嘻地瞧她一眼，忽地将她抱起，横放床上，伸手解开她的衣带。艾伊丝吓得六神无主，双颊也滚热起来，口中颤声道：“你……你做什么？”
	谷缜笑而不语，将她双腿拢起，用腰带捆住，系在床栏上面，艾伊丝才知他并无歹意，羞恼之余，又觉失望，狠狠一口啐在谷缜脸上。谷缜伸袖抹干，皱眉道：“小丫头，再敢放肆，我打你屁股。”说完伸个懒腰，一边躺下，艾伊丝怒道：“你怎么睡我的床？”谷缜道：“你要睡地上也成。”艾伊丝气急大叫：“这是我的床。”谷缜笑道：“你叫它一声乖乖，瞧它答不答应？”
	艾伊丝气愤欲狂，大骂流氓、无赖、小狗、畜生，骂了老半天，忽听细微鼾声，定眼一看，谷缜已经睡着了。

第四章 荒岛情归
	谷缜经历六虚之危，又连日赶路打仗，早已疲惫不堪，本想小憩片刻，不意头才沾枕，便已酣然入梦。这一梦变幻多多，一会儿梦到施妙妙，一会儿梦到父亲，一会儿梦到陆渐，一会儿又梦到商清影。待得惊觉，忽见艾伊丝秀目清亮，盯着自己呆呆出神。她见谷缜睁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谷缜见她手足绑缚如故，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她怎么不趁我睡熟，径自逃走？”
	艾伊丝并非不想逃走，只得谷缜睡得太过轻易，不合他平时的性情，艾伊丝不免疑神疑鬼，谷缜睡得越沉，她越是不敢乱动。
	谷缜一觉睡足，神清气爽，解开腰带，牵着艾伊丝出舱巡视。一路上问问这个，说说那个，间或停下来与水手们拉拉家常，俨然将这战舰看成了自家的产业。艾伊丝一边瞧着，恨得牙痒，众人见她一脸怒色，无不胆寒，一个个低头缩脑，不敢与谷缜搭话。
	瞧罢舰船，谷缜又叫饭吃，娟、素二女端来饭菜，谷缜让艾伊丝先吃，自己再用。艾伊丝冷笑道：“谷小狗，不想你胆小如鼠，竟也怕死？”谷缜道：“是啊，我胆小如鼠，你却胆大如虎。”艾伊丝一愣，转过念头，心中大恼：“气死人了，这小狗拐着弯儿骂我母老虎么？”
	“魔龙号”顺江东下，渐行渐远，是日将出海口，谷缜估算时日，粮船行程再慢，也已进入江南地界，便笑道：“艾伊丝，这几日叨扰你了，今日我便告辞，临行奉劝你两句，中土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艾伊丝冷笑道：“我去哪儿，不要你管。这几日你害得我好苦，还是那句话，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到我手里。”谷缜抓起她手，瞧了又瞧，笑嘻嘻地道：“这手儿那么小，这么嫩，连鸡都抓不住，还能抓住我吗？”艾伊丝被他握住了手，心头鹿撞，恨恨盯着谷缜，神情十分羞愤。
	谷缜命“魔龙号”停在江心，与艾伊丝上了一艘小船，划船上岸，始才将她放开，笑道：“到此为止，好自为之。”艾伊丝瞥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谷缜见她神气，隐隐感觉不对，但究竟如何，却又思索不出，当下哈哈一笑，放开艾伊丝，快步向前走去。
	刚走了百余步，忽听身后艾伊丝高叫：“谷缜，你看这是什么？”谷缜回头一瞥，娟、素二女站在艾伊丝身后，艾伊丝手持一幅银色绡纱，在日头下光华夺目。艾伊丝将银绡披上肩头，笑道：“谷小狗，你猜这银绡的主人是谁？”
	谷缜盯了银绡半晌，慢慢说道：“你从哪儿得来的？”艾伊丝笑道：“听说这东西名叫软金纱，能收各种铁器，也不知真不真。娟儿，你拿剑试试。”
	娟女拔出软剑，凑近银绡，放开剑柄，“嗡”的一声，软剑被银绡吸住，悬在半空，嗡嗡颤鸣。谷缜再无怀疑，这软金纱是施妙妙祖传的至宝，少女艺成以后，从不离身。心念至此，谷缜心神一乱，忍不住跨上一步。
	“劝你别动。”艾伊丝举起银绡，“你若上前一步，我银绡一挥，那位施姑娘立马人头落地。哼，无头美人，想来别有一番风情。”
	谷缜皱了皱眉，忽道：“艾伊丝，你放了妙妙，我任你处置。”艾伊丝笑道：“你不怕我杀了你？”谷缜叹道：“谷某认栽，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艾伊丝俏脸发白，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你宁可为她而死？”谷缜苦笑一下，默默点头。
	艾伊丝目光一寒，大声道：“把他锁起来。”
	“魔龙号”抵岸，跳下两名壮汉，手挽粗大铁链，走到谷缜面前，方要动手，谷缜忽道：“且慢，先放妙妙。”艾伊丝冷笑道：“放不放人，由得了你么？”谷缜一阵默然，忽道：“我先见她一面。”
	艾伊丝笑道：“无怪你们中土人常说‘不见黄河不死心’，你若不亲眼瞧瞧那位姑娘，想也不会甘心认输。”手一招，两名夷女拥着一个银衫少女出现在船头，少女双手被缚，口里塞着麻核，可是那眉、那眼、那身姿风韵，在谷缜梦里何止出现了千百次，他心子狂跳，失声叫道：“妙妙！”
	施妙妙应声望来，双目一亮，忽地挣扎起来，却被两名夷女死死按住。谷缜正想说话，忽听艾伊丝喝道：“将人带下去。”两名夷女拽着施妙妙退下。谷缜面如死灰，伸出双手，壮汉抖开铁链，将他手足锁住，拖到艾伊丝身前。
	艾伊丝打量谷缜，微微一笑，忽地伸手，在他头发里摸索一阵，抽出那根乌金丝，轻轻笑道：“你还是爱将乌金丝藏在头发里，若是没有这个，想开铁锁，可就难了。”谷缜不由苦笑，他与艾伊丝同门学道，互知底细，一旦占据上风，不会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
	艾伊丝将谷缜带回舰船，来到舱中坐下，笑道：“谷小狗，故地重游，感想如何？”谷缜笑道：“果然是金窝银窝，不如你家的狗窝。”艾伊丝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嚼舌头，来人啊，掌嘴五十。”
	一名壮汉应了一声，抡起巴掌，便要抽打，艾伊丝忽又说道：“慢着。”盯着谷缜瞧了一阵，见他笑嘻嘻的全无惧色，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胆气，说道，“谷小狗，这几日你待我不坏，我若叫人打你，未免显得肚量不够。”
	谷缜笑道：“这话中听。”艾伊丝淡淡一笑：“这样好了，咱们再赌一次。”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规矩由我来定，你胜了，我将你和施姑娘一齐放了；你败了，哼，终此一生，必须听命于我。谷小狗，你敢不敢赌？”
	谷缜笑道：“好啊，不赌白不赌。”艾伊丝冷笑一声，下令道：“待会儿带他来后厅见我。”说罢领着几名夷女去了。
	过了两刻工夫，有夷女来到前舱，对一名壮汉耳语几句，壮汉将谷缜送到后舱，舱中金壁辉煌，正中架设一间大床，被褥鲜丽，如云似霞，床柱黝黑无光，却是生铁铸成。四名胡汉将谷缜抬上大床，四肢锁在铁床上面。谷缜笑道：“这是干吗？赌睡觉吗？这我在行，睡上十天八天也行。”
	胡汉一言不发，低头退出舱外。这时忽听细碎的脚步声，艾伊丝引着娟、素二女飘然而来，三人秀发披肩，香肌微露，肤色皓白如玉，玲珑体态撩人遐思。
	娟女托了一张羊脂玉盘，盘上盛着羊角玉杯，素女拉上窗纱，舱室微暗，玉杯碧光莹莹，反而明亮起来。
	玉杯送到谷缜面前，杯中酒液如血，散发醉人芬芳。谷缜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今征战几人回。好酒，好杯，艾伊丝，你要跟我赌喝酒，那可是自讨苦吃。”
	艾伊丝温婉一笑：“谷爷千杯不醉，我哪儿敢捋你的虎须？”谷缜见她一反常态，心中大为纳闷：“小丫头闹什么鬼？”边想边笑，“艾伊丝，你什么时候老虎变成猫了？爷爷可不吃这一套。”
	艾伊丝笑道：“你不吃这一套，那么吃不吃酒？”谷缜道：“酒是圣人粮食，一定要吃。”艾伊丝捧起玉杯：“你吃完这杯葡萄酒，咱们再谈赌约。”
	谷缜心知酒中必有古怪，可是事到如今，也是别无他法，只得笑笑，接杯饮尽。艾伊丝笑道：“喝得好爽快，你就不害怕吗？”谷缜笑道：“怕什么，难道里面有穿肠的毒药？”艾伊丝与娟、素二女对视一眼，忽地放声大笑：“这里面啊，没有穿肠的毒药，却有销魂的春药。”
	这一句话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谷缜目定口呆，蓦然间，他只觉小腹腾起一团火焰，身子忽地滚热起来。
	“这滋味如何？”艾伊丝吃吃笑道，“这春药名叫‘爱神之泪’，霸道极了，若无女子宣泄，比死还难受呢！”说到这里，微微低头，挺翘的鼻尖与谷缜高高鼻梁上下相对，双方鼻息相通，心跳可闻，谷缜身子越发炽热，更有一股泡沫似的东西，从骨子深处涌了出来。
	耳边艾伊丝的声音飘忽迷离，有如春日梦呓：“今日的赌约便是：以三个时辰为限，你若能抵挡‘爱神之泪’，不行苟且之事，那么我就饶你二人，若不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说话间，纤指拂过谷缜胸腹，如弹琴瑟，轻抹暗挑。谷缜欲火更甚，似要烧破血肉，嗓子干痒难耐，身子生出极大变化。
	谷缜大吼一声，忽地抬头向艾伊丝撞去，艾伊丝闪身避开，笑道：“谷小狗，你先别逞强，看到床边的玉环了么，撑不住时，只需一拉，便可脱离苦海，荣登极乐。”
	谷缜怒道：“滚开。”艾伊丝笑道：“这会儿你恨我，待会儿想我还来不及呢！”她咯咯一笑，领着绢、素二女飘然走了。谷缜望着三人窈窕背影，忽地恨意全无，绮念丛生，心中淫念此起彼伏，忍不住纵声长叫，叫声入耳，竟是“妙妙”二字。
	谷缜心中一清，努力收敛绮念，凝神与那欲火相抗，谁知药性太烈，不一会儿淫心又炽，转眼望去，床边的羊脂玉环伸手可及，环上系了一根金线，远远连着一只银铃。谷缜只需拽下玉环，银铃激响，艾伊丝立刻就能听见。
	这诱惑世间任何男子也难抗拒，何况谷缜欲火焚身，神志迷乱，不自觉手已把住了玉环。
	玉环入手，冰凉滑腻。一丝凉气如丝如缕，慢慢透入掌心。谷缜略微清醒，一件往事涌上心头。那是一年冬至，天寒水冷，草木萧条，他与施妙妙站在海边，赏玩海景，远望碧海如锦，纹鱼龙于云中，绣红日于浪口，苍穹如镜，映孤鸿于天外，渺天地于一粟。
	那时间，施妙妙受过一场风寒，久病初愈，披着一件白貂大氅，脸色苍白透明，通身银雕玉琢，只有眉眼乌亮、脉脉有神。
	谷缜握住她手，大约因为冬季，也许是在病后，女孩儿的手又凉又滑，谷缜嘲笑她像一条蛇，施妙妙伸手打他，他就改口说，像一条白蛇，修炼成精，专来勾引我的。施妙妙啐了一口，说你很了不起么？谁勾引你了？谷缜便笑，那么我勾引你好了，将来法海和尚来收妖，也让他收我，压在宝塔下面，好让你为我哭鼻子。
	施妙妙的眼睛忽就发红，说压着你也活该，最好压在十八层地狱里，再也翻不了身。谷缜笑着说，十八层太深，打一个折，九层好不好？施妙妙说，难怪你一身铜臭气，这件事也有讨价还价的？罢了，看在你陪我散步的分上，就九层，一层也不许赖。
	银色倩影在谷缜的心中徘徊，娇柔的声音似在耳边，仿佛顽石清泉，又似灌顶醍醐，冰凉纯净，浇灭欲火。于是乎，谷缜竭力回想与施妙妙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一时一刻也不放过。
	情欲阵阵袭来，谷缜汗如泉涌，他的眼神忽而迷离，有如夜里的寒烟，忽而又如朝阳一般清醒，身子挣扎扭曲，把握玉环的手时紧时松。他只觉一生之中，从未如此难过，体内热血雄劲，就如燃烧的烈酒，不但将他烧着，更要毁灭万物。可又不知怎的，每到欲火烧身，一想到施妙妙，他又死死忍住，也不知过了多久，谷缜忽地虚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间，眼前的银白身影若隐若现，倩影四周，似有流光游走飞舞。奇怪的是，流光每转一次，体内的炽热就减少一分，慢慢的心火退尽，冷却下来。谷缜只觉惊奇，却不知八劲护住他的神志，正在驱散余毒，方觉轻快，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
	谷缜猝然一惊，睁开双眼，入眼处是一只素白的纤手，纤手握着玉环，相交相溶，难分彼此。
	谷缜的身子软绵绵的，神志却很清醒，他抬眼望去，艾伊丝手握玉环，神气古怪。谷缜方知扯动玉环的不是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艾伊丝盯着他的脸，也是沉默不语。
	两人对视片刻，艾伊丝忽地拍了拍手，娟、素二女走到床边的一口衣柜前，拉开柜门，柜中竟有一个女子，银衫素颜，双眼泪光流转，脸上满是湿痕。
	“妙妙。”谷缜大吃一惊，定睛细看，柜门上竟有两个小孔，从柜中看来，床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谷缜不觉冷汗长流，心中大骂艾伊丝恶毒，料想方才若是把持不住，后面的事情将会不堪设想。
	艾伊丝沉默一下，又一拍手，进来两个壮汉，将谷缜从床栏上解下，重新锁好。谷缜怒道：“艾伊丝，你又要赖帐？”
	艾伊丝一言不发，飘然向外走去。谷缜和施妙妙均被架着，跟在后面。
	巨舰已出海口，四周碧波无垠，艾伊丝走到舰首，迎风而立，金色的长发飞扬不定。
	谷缜心中焦躁，可又不敢乱动，目光一转，施妙妙也将目光投来，尽管不能说话，喜悦之情却是洋溢眉梢。
	二人四目相对，一言未发，却似交谈了千言万语，相隔数丈，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谷缜的心中一阵狂喜，胸膛也似爆炸开来。
	海天交际处，落日渐沉，云霞瑰丽，模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近了看时，却是一座狭小的荒岛，艾伊丝忽道：“准备好了么？”一名壮汉躬身应道：“好了。”
	艾伊丝瞧也不瞧谷缜两人，口中冷冷说道：“我说话算数，过了‘爱神之泪’这一关，我就放了你们。不过，白白放了你们，我也不好向师父交代！”她指着那个小岛，“我把你们留在海上，给你们两天的饮食，两天以后，你二人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谷缜忍不住叫道：“艾伊丝，这地方鸟不生蛋，鱼不拉屎，连泉水也没有……”艾伊丝冷笑道：“是么，岛上不好，海里怎么样？”
	“好，好！”谷缜无可奈何，艾伊丝打个手势，胡汉将两人缒下甲板，乘着一艘舢板，将两人丢在荒岛，留下两日饮食，跟着转回巨舰。
	“魔龙号”乘风起航，艾伊丝这时转过身来，凝望岛上的两人化为细小的黑点，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
	谷缜目送云帆消失，挪到施妙妙身边，解开她双手的束缚，施妙妙一得自由，扯下塞口的布条，叫道：“谷缜……”才叫一声，又落下泪来。
	谷缜笑道：“傻鱼儿，哭什么，咱们保住小命，应该高兴才对。”施妙妙点了点头，忽又双手捂脸，轻轻抽泣起来。
	谷缜心中惊疑，皱眉道：“傻鱼儿，艾伊丝虐待过你么？”施妙妙一抹泪，摇头说：“她待我很好，我……我只是没脸见你，一想到过去的事，我就恨不得死了才好！”
	“傻鱼儿尽说傻话！”谷缜含笑叹气，“你若死了，我又怎么活呢？”施妙妙一呆，扑入他怀，落泪道：“谷缜，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打你，骂你，还要……还要杀你，我好糊涂，你坐了那么久的牢，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逃出来，我不帮你不说，还处处跟你作对，我怎么就那么傻……”
	谷缜只是微笑，待她哭够了，才说：“你若不傻，怎么叫傻鱼儿呢？”施妙妙见他嬉皮笑脸，心里微微有气，怒道：“谷缜，你打我骂我也好，干吗取笑我呢？”谷缜大笑道：“妙妙，我说的是真心话。那时我一丁点儿证据都没有，怎么说都是个十足的坏人，你心里明明爱我怜我，却不肯包庇我。说起来，你心里的苦楚也不比我少。再说了，天下的女孩儿谁不想自己的心上人清白正直呢？”
	施妙妙呆呆瞧他半晌，轻轻哼了一声，低头说：“谁是我的心上人啦？”谷缜接口笑道：“我知道，他姓谷名缜，大号笑儿。”施妙妙脸一红，啐道：“绰号厚脸皮，别号坏东西。”谷缜嘻嘻直笑，靠着施妙妙，想要与她亲近，却被少女推开。施妙妙望着浪花出神，良久叹道：“谷缜，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谷缜笑道：“好啊，那就用一辈子来还！”施妙妙一愣，见他脸上神气，忽地明白过来，红着脸骂道：“你胡说什么？哪有你这么蛮横的债主？”谷缜道：“我是生意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了，本债主要先收几分利息。”伸长嘴巴，出其不意地在少女脸上啄了一下，还想再啄，施妙妙下意识伸手一推，谷缜手足被缚，摔了个四脚朝天。施妙妙又羞涩又惭愧，将他拉起，红着脸说：“谷缜，你再乱来，我就不客气了。”
	谷缜哼了一声，闷闷躺在沙滩上面。施妙妙看他神态，想到他为自己受的苦楚，心生不忍，伸手去拧他手脚的铁链，拧了片刻，无力停下，苦笑道：“我被人封住了内力，现如今，一点儿本领也没有了。”
	谷缜奇道：“谁封住了你的内力？”施妙妙叹道：“说来话长，解开铁锁再说。”谷缜道：“可惜我的乌金丝被收去了。”目光一转，落在施妙妙头顶的银簪上，“妙妙，你将簪子借我一用。”施妙妙拔下银簪，谷缜握在掌心，运劲一搓，簪子立时变细，谷缜两头一扯，变得更细更长。
	施妙妙瞧得惊异，不知他何时练成这般内力，只见他将银簪拉成一根细丝，反手插入锁孔，拨弄两下，铁锁顿脱。谷缜又将双脚镣铐打开，笑道：“这些破铜烂铁，也想困住我吗？”施妙妙欢喜不胜，嘴上却说：“你又得意什么？胜而不骄，才是君子。”谷缜笑道：“君子二字跟我不沾边，我是色鬼才对。”说着毛手毛脚，冲上去拥抱，施妙妙慌忙躲闪，说道：“你若是色鬼，刚才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凭空错过了？”
	谷缜笑道：“是啊，我也后悔来着。”施妙妙心中涌起一阵酸气，咬了咬嘴唇，眼眶忽地红了。谷缜微微一笑，将她揽入怀里，抚着她的秀发说：“妙妙，你还不懂我的心么？你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
	施妙妙听了这话，心尖儿一阵发颤，只觉谷缜的怀抱温柔如春，整个身子悄然融化。她不由闭上了眼睛，泪如走珠，沾湿衣裳。
	落日余烬熄灭，东方升起半轮明月，岛上的两人抹上了一层清寒的银光，衣如雪，眉如霜，四下传来隐隐的涛声，忽有鱼儿破水，剌剌的声音一下下敲打在心头，别有一种宁静超然的感受。
	两人坐在岸边，眺望海天明月，只觉此生已足，就此死去，也无遗憾。
	过了许久，施妙妙才从这奇境中苏醒，回头望去，谷缜默默瞧她，眼里满含笑意。施妙妙双颊发烫，直起身来，忽地想起一事，心中生出凄惶，轻声说道：“谷缜，岛王……岛王真的不在了么？”
	谷缜叹了口气，施妙妙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他，心中一阵明悟，泪水成串成行地流了下来。她俯下身子，轻轻抱住谷缜，呜咽道：“对不住，谷缜，全都怪我任性，岛王去世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身边，身为东岛四尊，我是最无能的一个！”
	谷缜拍了拍她肩，轻声说：“傻鱼儿，别说你不在，就算你身在那儿，也救不了他，老爹没有白死，临死一击，也要了沈舟虚的命！”
	施妙妙伏在他怀里，想起多年来谷神通的教诲养育，点点滴滴，如在眼前，她心里的悲恸无以复加，起初嘤嘤低泣，渐渐化为号啕大哭，整座小岛上都是少女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红着眼说：“谷缜，叶尊主也死啦！”
	“叶老梵？”谷缜吃了一惊，“他怎么死的？”
	“全都怪我！”施妙妙一脸沮丧，“那天我的心里很乱，离开了东岛别院，漫无目的，到处乱走，只觉天地之大，再也没有我容身之地！”
	“傻鱼儿！”谷缜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少女的鬓发，“你干么要走呢？干吗不来找我？你可知道，我心里多想你呀！”
	施妙妙脸一红，轻声说：“我躲着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敢来找你？那时候，我浑浑噩噩的，恨不得走到天地尽头，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谷缜笑道：“那死法可不太妙！”
	施妙妙轻轻揉弄衣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后来有一天，叶梵找上了我。原来，那天我离开别院，岛王放心不下，让叶梵找我回去。叶尊主为人脾性古怪，可是尽忠职守，千方百计地寻找我的踪迹，终于在衡山脚下，被他找到了我。他逼我回去，我打不过他，又听说是岛王的命令，无可奈何，只好跟他返回南京。谁知刚入江西，就听到了岛王的噩耗，我们一万个不信，以为是西城散布的谣言，尽管这么想，还是昼夜兼程，赶往南京。谁知刚出江西，无巧不巧，遇上了你的那位好友，陆渐陆公子……”
	谷缜心子一跳，忙道：“那是什么时候？”施妙妙说道：“大约四天之前！”
	“四天之前？”谷缜喜出望外，双手一拍，“大哥他还活着！”
	“大哥？”施妙妙茫然不解。谷缜说道：“妙妙，陆渐是我同母异父的兄长。”
	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施妙妙听得心怀跌宕，叹息久之，说道：“那时我见到陆大哥，他愁眉苦脸、无精打采，身边还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青衣男子。起初我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叶尊主却变了脸色，盯着他目不转睛。青衣人笑了笑说道：‘我认得你，你叫叶梵，是叶著的儿子吧？你老爹当年是条汉子，接我一招，尚能不死。只不过，那不死也不是什么好事，听看管的人说，他浑身筋脉爆裂，哀号了足足三天！’叶尊主听了这话，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才说：‘万归藏，你还没死，很好很好！’我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叫道：‘叶尊主，你叫他什么？’叶尊主叹了口气，说道：‘妙妙，这就是万归藏，待会儿我跟他动手，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谷缜拍手叹气：“好个叶老梵，我小看他了。不料生死关头，他竟有如此气魄！”
	施妙妙泪如泉涌，语带呜咽：“叶尊主那时间，分明存了必死之心，只想挡住万归藏，好让我有机会逃生。可是那个当儿，我又怎么能苟且偷生呢？我捏着银鲤站在一边，打算到时候助他一臂之力。叶尊主猜到我的心思，叹了一口气，冲万归藏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知道打不过你，家父的仇却不能不报！’万归藏笑道：‘好说，好说，看叶著的面子，我让你三掌！’
	“叶尊主也不多话，上前拍出三掌，可是万归藏手不抬、足不动，任由三掌落在胸口，身子好似木桩，居然一动不动。叶尊主面无血色，正要向后跳开，万归藏忽地笑道：‘走什么，轮到我了！’他一挥手，叶尊主就不动了，我正觉奇怪，忽见叶尊主浑身一抖，七窍中喷出几股血箭，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啪脆响。
	“我吃了一惊，尽力发出‘千鳞’，不想万归藏撩起袍子，轻轻向上一兜，银鳞纷纷落到上面。他笑了笑，再一抖，鳞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乍一看，他不过掸了一下衣衫，就破了我的‘千鳞’。这武功超乎人力，近于神仙鬼怪。我的心里慌乱极了，万归藏盯着我笑了笑，又说：‘千鳞高手？你是施浩然的女儿吧？你老爹的逃命功夫高明，不知道你学到了几成？’又一扬手，我只觉一股怪力四面涌来，胸口一热，浑身的真气直冲脑门。
	“我心想这一下必死无疑，不料一股劲力从旁涌来，只一下，就将周围的怪力冲开。我回头一看，正是陆大哥出拳相救，他将我拉到身后，说道：‘万归藏，你堂堂大丈夫，竟对一个女人下手？西城之主的脸皮都叫狗吃了吗？’万归藏笑着说：‘陆渐，你几次三番跟我作对，我一直没有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陆大哥说：‘只因我鬼迷心窍，助你脱了天劫，要是重来一次，我宁可自己死了。’万归藏笑道：‘万某一城之主，恩怨分明。我欠你一个人情，没还之前，不会杀你。至于这个小丫头，本是东岛余孽，我非杀不可！你再拦我，我可对你不客气！’”
	施妙妙说到这儿，抽噎了两下才说：“陆大哥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万归藏，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万归藏说：‘对啊！’陆大哥说：‘好，你放了施姑娘，你我恩怨两清，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欠我任何人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听得吃惊，万归藏也说：‘陆渐，你想明白了？’陆渐说：‘想明白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万归藏笑着说：‘好个一命换一命！”也没看清他的动作，人就到了我的身边，一指点中我的‘膻中’穴，我没了气力，倒在地上。只听陆大哥怒道：‘你怎么还动手？’万归藏说：‘我答应你不杀她，可没答应别的。我关她个三五十年，等她老了朽了，再放她出来不迟！’陆大哥又气又急，跟他打了起来。”
	说到这儿，施妙妙打了一个冷噤，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陆大哥武功很高，万归藏却可怕极了，他右手抓着我，只用左手和陆大哥交锋，陆大哥却占不到一丝便宜……”
	谷缜忽道：“妙妙你不知道，他一只手对付陆渐，比两只手更加厉害。”施妙妙怪道：“为什么？”谷缜道：“他将你抓在手里，陆渐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出手。高手相争，重在气势，陆渐心有忌惮，气势输了大半。”
	施妙妙不忿道：“万归藏一代高手，怎的这样卑鄙？”谷缜叹道：“他行事但求取胜，至于如何取胜，从不放在心上。”
	施妙妙面露愁容，注视海中星月。星光微微，闪烁不定，她心有所感，怔怔流下泪来。谷缜忍不住问：“大哥后来怎样了？”施妙妙抹去泪水，说道：“双方强弱悬殊，不过两个照面，陆大哥就倒在地上，委顿不起。万归藏扬起手掌，在他头顶上比划了两下，似乎有些迟疑，接下来叹了口气，放过陆大哥，抓着我转身就走。临走前，我看了一眼叶尊主，他倒在那儿，骨头全都断了，临死的时候，身子……身子还不及平时的一半大……”说到这儿，泣不成声。
	“后来呢？”谷缜又问。
	过了一会儿，施妙妙才拭泪说道：“万归藏带我走了一程，陆大哥又追了上来。万归藏笑着说：‘好小子，这么快就破了我的禁制？’陆大哥一言不发，我们走路，他也走路，我们坐下，他也坐下。”
	谷缜叹道：“大哥不死心，想救你出来呢！”施妙妙苦笑道：“只恨万归藏本领太高，陆大哥打不过他。”谷缜微微一笑，心想：“现在打不过，将来可未必。”
	施妙妙说：“这么走了大半日，迎面来了一个蒙面女子，骑着马，看到万归藏，下马拜道：‘主人派我来见老主人。’万归藏问：‘有什么消息？’女子说：‘主人着我禀告，她与仇先生、宁不空的属下仓先生率领数万人马，在安庆上流截住了粮船。义乌兵团团被围、指日可破，还请老主人放心！’
	“万归藏笑着说：‘凤凰儿本事大长，不令老夫失望。’陆大哥听了这话，脸色大变，看了我一眼，似乎十分犹豫，跟着一转身，发足向南跑去。万归藏将我交给那个女子，说道：‘这是东岛施妙妙，谷缜的……的那个，你把她带回‘魔龙号’，告诉凤凰儿，我了断了一件事，就来与她会合。’说罢一纵身，向陆大哥离开的方向追去。我被蒙面女子送到了大船上面，他们两人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谷缜心知万归藏去追陆渐，叫他无法援救戚继光，此行两人势必全力以赴，陆渐凶多吉少。可是推算时日，直到艾伊丝兵败，万归藏也未现身，这么看起来，他不但没能制服陆渐，反而被陆渐拖住了手脚。
	谷缜想到这儿，忧喜交集，不觉长长叹了口气。施妙妙忍不住问：“你叹什么气？”谷缜闷闷说道：“不知大哥怎么样了？”施妙妙说：“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照我看来，万归藏似乎不太愿意杀他！”谷缜想了想，皱眉道：“老头子一向杀伐决断，不是迷恋旧恩的人物，这一次他居然下不了手，所做作为，不似他的作风！”
	施妙妙不快道：“谷缜，你这么说，难道指望他害死陆大哥？”谷缜摇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要猜到了万归藏的心思，将来遇上他，才知如何应付！”
	“将来……”施妙妙掉头四顾，黯然道，“我们困在这里，还有什么将来？”
	谷缜站起身来扫视岛屿，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处岛礁。方圆不过里许，一眼就可看遍，岛屿中心长了几丛杂草，此外尽是泥沙礁石。谷缜长年航海，深知如此小岛，逗留者无法存活，用光两日的给养，只有饥渴而死。除非天降好运，两日后有海船经过，可是那样的机会，实在万分渺茫。
	“这个艾伊丝！”谷缜摇头苦笑，“压根儿没想让我们活命。”
	“也没什么……”施妙妙拢起鬓发，从容一笑，“临死前能见到你，今生今世，我心愿已足，别无他求！”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那个艾伊丝么？我也是女人，明白女人的心思，她那么对你，无非是想让我对你生厌。可她再聪明、再厉害，却有些小瞧人，那样的情形下，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妙妙！”谷缜心热如火，大叫一声，发起狂来，双臂搂住少女，就地团团乱转。施妙妙起初羞赧，可一想到光阴短促、性命不久，一时也放开襟怀，搂住谷缜的脖子，发出一串银铃似的大笑。
	两人癫狂一阵，双双躺倒在沙滩上，相依相偎，十指相扣，只觉生平之乐莫过于此。至于未来怎样，谁也不愿多想，恨不得就这么搂着抱着，直到地老天荒。
	过了一会儿，谷缜查看施妙妙的经脉，但觉她的五脏经脉均被外来的异气抑止，异气按照性质，也分五种。
	谷缜猜不透万归藏的法子，想了想，传了施妙妙口诀，用对付“六虚毒”的法子逼了一次，可那五种异气全无动静。施妙妙见他眉间含愁，不由笑道：“你担心什么？反正也活不了几天，有没有内功，又有什么关系？”
	谷缜见她豁达，也笑道：“说得是，到了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就算练成绝世内功，也未必强过一只乌龟！”
	施妙妙啐道：“你才是乌龟！”谷缜笑道：“好呀，反正我们是一路，我是龟公，你就是龟婆……”
	“不说好！”施妙妙羞红了脸，“什么龟公龟婆？别当我不知道，你去秦淮河干过坏事，人家说，那里的龟公全认识你……”说着举手要打，却被谷缜伸手抓住，开口要骂，又被那无赖用嘴堵住。施妙妙口中咿咿呜呜，身子其软如绵，一团烈火从心底燃起，转眼之间将她吞没。
	两个少年男女身处绝境，抛开一切尘俗礼法，放浪形骸，抵死缠绵，荒岛上春意盎然，尽是一派旖旎风光。
	两人沉溺情爱，忘乎日月。两天工夫转眼过去，饮食很快耗尽，谷缜从情欲中清醒，起身眺望远处，海天茫茫，不见一片帆影，料想几日之间，也不会有船来了。
	谷缜告知施妙妙，施妙妙想了想，轻声说道：“缜郎，古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能与你度过这两日，妙妙此生了无遗憾，与其渴死饿死，倒不如效仿先贤、沉沙海底，遗体付诸鱼龙，也好过来年有人经过，看见两具僵尸，丑怪不堪，可悲可笑。”
	谷缜知她在乎容貌，不肯死后示丑于人，再说生路已绝，饥渴死去，不过白白增添痛苦。想到这儿，轻叹道：“既然这样，趁着还有力气，我们投海而死，做一对水鬼夫妻。”
	两人心意交融，只言片语，就已洞明对方的心意，当下抱在一起，极尽温存缠绵。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双双起身，各自绑了一块大石，手牵手向海里走去。
	海水起伏，渐渐漫到口鼻，两人紧紧相拥，双双倒入海中。海水灌入口鼻，谷缜只觉一阵窒息。他水性不凡，此时身在水下，神志依旧清晰，只怕施妙妙临危恐惧，将她横抱起来，踏着沉沙向下走去。
	施妙妙勾住他的脖子，身子微微颤抖，分明十分痛苦。谷缜也觉内息混乱，海水灌入肺部，好似烈火烧灼，海水重逾千斤，四面重重压来，他的神志渐渐迷糊，出于溺者本性，双手下意识抱得更紧。
	生死关头，丹田突地一跳，一股内息如洪流涌出，闪电般灌注全身，挤压肚腹、肺部，将里面的海水生生逼了出来。谷缜吐出海水，神志为之一清，体内那股真气不但不因此衰减，反而更加强劲，起初在体内奔走，浑身上下无所不至，渐渐地脱出经脉、冲破血肉，从他周身的毛孔里喷薄而出，与海水相融，呼啦啦搅动起来。四周的海水如飞旋转，从下而上，由小而大，搅出了一个直通海面的漩涡，气流扑面而来，谷缜只觉口鼻清凉，突然之间又能呼吸。
	这情形古怪极了，饶是谷缜聪明多智，一时也觉茫然失措，可他一旦呼吸，那股真气如火添油、更加凶猛。四周的海水越转越急，生出一股浮力，将二人冉冉托起，送出海面，再叫海浪一卷，竟又回到岸边。
	一旦出水，真气立马消失，谷缜周身空虚，手脚乏力，好容易挣扎起来，一看施妙妙，少女脸色煞白，手足冰冷，分明已经没了生气。谷缜不由得痛悔交集，二人一同求死，但他欲死不得，施妙妙却已魂归幽冥，这长空折翼之痛，叫人情何以堪。
	谷缜欲哭无泪，可他长于应变，心头稍稍一乱，忽又冷静下来，一时断了死念，抱起施妙妙，横放在一块大石上面，运气于掌，推拿她的胸腹。不一会儿，海水流出口鼻，施妙妙忽地剧烈咳嗽，呛出了一大摊海水。
	谷缜长松了一口气，将心上人搂入怀里，再也不愿放开，想起方才的沉水之举，不但蠢笨，更无志气。料想这几日沉浸于温柔乡里，沾染了傻鱼儿的傻气，做事浑浑噩噩，全没了当初置身绝狱、百折不屈的心志。想当时，但有一丝希望，他也决不放弃，难道说，时移事改，人也变了么？
	施妙妙苏醒过来，盯着谷缜，好半晌才还醒过来，虚弱道：“我们没死么？”
	谷缜苦笑一下，说道：“我无心中练了一门奇怪武功，平时无所作为，只会跟我大闹别扭，可是一到了危急之时，就会挺身救主。方才你我蹈海求死，生死关头，惊动了这门武功，我体内的真气硬生生排开海水，把我们托回海面！”
	施妙妙半信半疑，说道：“缜郎，你又哄我，天底下会有这样的武功？”谷缜笑道：“千真万确！”施妙妙问：“这功夫叫什么名字？”
	谷缜收起笑容，一字字说道：“周流六虚功！”施妙妙应声一震，冲口而出：‘周流六虚功？你怎么会学成这个？”
	谷缜将陆渐如何传来“六虚毒”，自己生死边缘，如何从商道中妙悟神通，参透“谐之道”，调和八劲，化毒为宝，后来又如何与奸商恶战，悟出“周流八劲”遇险而出的道理一一道来。
	谷缜说完，叹气道：“妙妙，不能驯服‘周流八劲’，我想死也不成呢！”
	施妙妙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可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求死的念头也淡薄了许多。她内力受制，可自幼习武，武学上的见识胜过谷缜，沉思一下，说道：“我小时候听爹爹说过，‘周流六虚功’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能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好比凭空取水，弹指出火，土中生木，破山裂石，凌风凭虚，畅行七海。如果真如爹爹所说，这天地大海都能为你所用，也许……也许可以找出一条生路！”说到这儿，她微微激动起来，秀眼盯着谷缜，透出一丝说不出的希冀。
	谷缜一拍额头，连叫“糊涂”，大声说：“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不错，我怎么忘了这个？”说到这儿，又生沮丧，心想：“可惜，我如今只有遭遇危险才能送出‘八劲’，待练到‘法用万物’的境界，我俩已经渴死饿死了！”
	他心中焦虑，但见施妙妙眼中期盼，不忍叫她失望，决口不提忧虑，只是托腮苦想。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主意，方才溺水之时，激发出“周流水劲”，如果再来一次，一定还能生出那股潜力。
	想到这儿，他对施妙妙说道：“我下海一趟，你在岸上等我，无论发生何事，全都不要惊慌！”说完跳入海中，任由海水灌入肺腑，直到气息将尽、神志模糊，果如先前所料，体内真气涌出，再次临危救主。这一次，谷缜特意留心，用“望气术”内视气机变化，发现涌出乃是“周流水劲”，可是涌出的一瞬快得出奇，谷缜还没看清，水劲就已脱离八劲，自行涌出。
	谷缜不得已，只好浮上水面。施妙妙在岸边守候多时，早已心急如焚、满脸是泪，看见谷缜，喜极而泣。谷缜一到岸上，仿佛离了水的鱼儿，浑身瘫软，疲乏欲死，躺在施妙妙怀里，许久也缓不过气来。
	时机紧迫，谷缜不敢耽搁太久，稍事恢复，再次跳入海中，于生死关头体味真气变化。这么反复再三，到了第四次入海，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有所领悟，可是到了岸上，那点灵光忽又熄灭，心中像是隔了一层窗纸，说什么也无法突破。
	渐渐天色向晚，谷缜苦苦思索，浑然忘我，施妙妙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只是发呆。久而久之，二人饥肠辘辘，口舌干涩，尽管汪洋一片，可是海水无法饮用，强行喝下，只会脱水而死。
	突然间，远处传来鸥鸟鸣叫，施妙妙抬眼望去，心头一动：“如果我内力未失，‘千鳞’尚在，也许能打两只鸟儿来吃！”想到这儿灵机一动，回头看去，地上散落了些许干粮碎屑，她起身搜集，捧在手心，冲着天上的海鸥咕咕鸣叫。
	鸟儿并不怕人，应声落在少女手心，埋头啄食干粮。这时间，施妙妙只要手掌一收，就能将它捉住。可是不知怎的，望着鸟儿眼眸，施妙妙只觉无法下手，眼睁睁看它吃光干粮，拍翅飞走，心中不胜懊恼，暗恨自己无能，如此生死关头，居然杀不了一只鸟儿。想到这儿，她抬头望天，鸥鸟来去，自由自在，自己却困在孤岛，生死难料，她咕咕又叫两声，可是手无干粮，鸟儿再不理会，施妙妙怅然若失，叹气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吃饱了，就不理人了！”
	“你说什么？”谷缜忽地掉头问道。
	施妙妙苦笑道：“我说那些鸟儿，吃饱了，就不理人了！”
	谷缜腾地跳起，双手一拍，纵身大笑。施妙妙奇怪道：“缜郎，你笑什么？”
	谷缜笑道：“不错，吃饱了，就不理人了！”施妙妙瞪着他道：“你说鸟儿？”
	“不！”谷缜摇了摇头，“我说‘周流八劲’！”
	施妙妙心中茫然，谷缜又笑了笑，说道：“‘周流六虚功’与世间任何内功不同，没有出手以前，‘周流八劲’ 损强补弱，不假外求，好比吃饱的鸟儿，随你怎么叫它，它也不会理你。若以思禽先生的说法，这一种情形应该叫做‘谐之道’，倘若八劲相谐，自在有灵，这一门武功根本不会伤人！”
	施妙妙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周流六虚功’根本就是不会害人的武功？可是为什么万归藏用它杀了那么多人？”
	谷缜道：“我爹曾说过，‘周流六虚功’交锋以前，只是混沌一团，一旦受了对手的气机牵引，立马形成反击，而且遇强愈强，对手气机越强，它的反击也越厉害。老爹与万归藏四次交锋，天下除了万归藏，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门武功的奥妙。从他的话里可以推断，‘周流六虚功’往往后发制人，因为外力激发，才会显见威力！”
	“这是什么缘故？”施妙妙思索不透。
	谷缜笑容收敛，徐徐说道：“只因为，对手的外力破坏了‘谐之道’，‘周流八劲’落入了‘不谐之道’，好比饥饿不堪的鸟兽，为了得到饱足，必然凶猛杀戮。所以说，谐，只是修炼‘周流六虚功’的要旨，不谐，才是施展‘周流六虚功’的法门！”
	施妙妙不胜疑惑，皱眉说：“可是你说过，‘周流八劲’一旦不谐，就会化为‘六虚毒’，祸乱不浅，夺人性命！”
	谷缜点头道，“如果不懂‘谐之道’，‘周流八劲’一旦失控，必然危害自身，但如果明白此道，即使一时乱走，也能收拾回来。‘周流六虚功’威力无穷，全因为在这‘谐’与‘不谐’之间反复转换，功力越深，转换越快。”
	施妙妙心跳加快，轻声说：“可是……可是万一转换失败，岂不自取灭亡？”
	“这话不错！”谷缜点了点头，“每用一次‘周流六虚功’，都有极大的风险。运用这门武功，不但要心细如发，把握一瞬之机；还得看破生死，孤注一掷，每次出手，均将生死置之度外。以往我逼出八劲，总在至险至危之间，外力加身，体内的真气落入‘不谐’，故而发之于外，伤敌保身。那真气的本意不是救我，而是为了重归于‘谐’，可是无形之中，却又救了我的性命！”
	“缜郎！”施妙妙忍不住说道，“这门武功，还是少用的好！”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以前我老是以为，‘周流六虚功’不传后世，全是因为思禽先生挟技自珍，害怕后人胜过自己。如今我才明白，先生不传此功，不是私心作祟，而是难得的慈悲。‘周流六虚功’伤人自伤，有干天和，相传思禽先生一生之中，这门武功也只大用过两次。一是技压东岛，二是逃出南京，这两次均是万不得已。
	“万归藏练成以后，滥用神通，大施杀戮，但他每用一次，都要把‘谐之道’转为‘不谐之道’，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武功中的‘不谐’随之增多，心魔也就越来越甚。直到某一时候，‘不谐之道’压过了‘谐之道’，‘周流八劲’再也无法圆融如一，终于天劫来袭，死得惨不可言。好在他智量过人，悬崖勒马，诈死隐居，二十年不用武功，方才逃脱一劫。可是之前的心魔依然存积，若非陆渐相助，终他一生，也无法出世！”
	施妙妙听了，轻轻摇头叹气，心中不胜感慨。谷缜身具八劲，只欠顿悟，一旦明白道理，先将八劲打散，使其纷乱不谐，自然放出体外，再用“谐之道”收束，反复运用多次，渐渐把握住了转换两者的一线之机。
	“周流六虚功”一成，谷缜上击飞鸟，下捉鱼鳖，荒岛周围的生灵倒足了大霉。他入水不沉，胜似鱼龙，大至猛鲨巨鱼，小至虾蟹贝类，无一逃得出他的手心。海鸟掠空飞过，被天、风二劲一卷，无不手到擒来。他用火劲炙烤鱼鸟海藻，用水劲从鱼虾中提取清水，从此饮食无忧，再无生存之虑。为防风雨海浪，又用石劲裂开礁石，造了一间石室，石床石凳一样不缺，床上铺满了鲨皮海藻，夜间合上石门，男欢女爱，一室皆春。
	闲暇之余，谷缜探究施妙妙所受的禁制。自从妙悟神通，他对“周流八劲”体会更深，仔细探查，发现少女肝经中的异气正是周流天劲，肺经中的异气是周流火劲，肾经中的异气为土劲，心经中的异气是水劲，脾经中的异气是电劲。五脏之中，肝属木，肺属金、肾属水、心属火、脾属土，而八卦之中，天、泽属金，地、山属土，雷、风属木，加上水、火二卦，五道异气结成一个反五行，一一克制施妙妙的五脏。五脏被克，精气受阻，内功自然无法可施。
	探明原由，谷缜用火劲克制天劲，水劲克制火劲，电劲克制土劲，土劲克制水劲，天劲克制电劲，施妙妙只觉忽热忽冷，忽沉忽麻，一忽而的工夫，经脉滞涩尽消，真气又能流转。
	施妙妙恢复武功，不胜喜悦，跟着又生出心事，怅然说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万归藏此次复出，不灭东岛决不甘休。我武功低微，也是东岛一员，可恨留在此间，不能与东岛偕亡！”
	谷缜沉默不语，想到陆渐与万归藏生死相搏，自己逍遥世外，实在愧对兄长。如今谷神通亡故，赢万城、叶梵先后丧命，东岛人物凋零，难挡西城轻轻一击。自己悟出了“周流六虚功”，加上“天子望气术”，倘若假以岁月，或许能与万归藏一决高下。可是九九之期转眼即至，如今赶回东岛，不过送死而已。
	施妙妙心忧东岛，郁郁寡欢。谷缜不忍拂她之意，于是驭水乘风，远出荒岛，寻遍附近海域。可惜烟波茫茫，一无所见，每次出岛，无不败兴而归。
	计算时日，九九之期越来越近。这一日，谷缜离岛数十里，发现了一座更大的荒岛，岛上古木成林，郁郁苍苍，尽管无人居住，可是鸟雀甚多，椰果鲜美。谷缜心中喜悦，折断树木，结成木筏横渡大海，将施妙妙接来岛上。两人齐心协力，折断更多树木，扎成巨大木筏，又采集果实、烤制鱼鸟，用木桶装满清水，随后估算方位，驾着木筏向东岛驶去。

第五章 天海之道
	陆渐听说戚继光困在安庆，心急如焚，打算前往相助。可是走不多远，万归藏就赶了上来。两人刚一交手，陆渐又落下风，他无心恋战，掉头就逃。谷神通死后，放眼天下，万归藏忌惮的人不过陆渐一个。他知道这小子为人倔强，一旦逃出生天，势必前往安庆，扰乱自己的大局。
	万归藏紧追不舍，两人多次交锋，陆渐顶多支撑三招，立刻显露败象。万归藏本意制服陆渐，废掉他的手脚，震断他的经脉，叫他无处可去，自生自灭。谁知陆渐突然开窍，不再死缠硬打，一落下风，立马逃走。他的“大金刚神力”之强，尤胜鱼和尚极盛之时，攀山若飞，入水像鱼，取胜颇有不足，逃脱绰绰有余。万归藏几度将他逼入绝境，陆渐总能绝处逢生，将他摆脱。
	这么一追一逃，两人遭遇了不下百次，交手却不过十招。陆渐一心逃命，专挑奇峰绝壑行走，借地利摆脱对手。两人从江西南下，绕经梅岭，从粤北进入闽中，在武夷山中捉了几天迷藏，又经闽中东行，在海边绕了一大圈，又向北方奔去。
	万归藏不胜其烦，仿佛落入了当年追杀谷神通的困境，当时因为别的事情，没有追杀到底，结果谷神通养成气候，几乎无法收拾。更何况，比起那时的谷神通，陆渐年纪更轻、武功更强，一旦放过此人，必成心腹大患。有鉴于此，万归藏心无旁骛，全力追击陆渐，以至于拦截粮船之事，一时之间也无法理会。
	身为逃跑一方，陆渐的日子更加难过，他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无论如何逃避，一个时辰之内，万归藏必然赶到。有时饿了，就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就喝两口泉水；困了，也不敢倒下睡觉，只能靠着大树打盹。有时万归藏逼得太紧，数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陆渐生平历经苦难，逃亡虽苦，比起“黑天劫”却仍有不如。有时候太过困倦，便用“唯我独尊之相”振奋精神，用“极乐童子之相”激发生机，以“明月清风之相”舒缓惊惧，以“九渊九审之相”窥敌踪迹，以“万法空寂之相”隐蔽生机，万不得已，则以“大愚大拙之相”奋起反击。
	大半个月下来，陆渐衣不蔽体，人也黑瘦了许多，一身筋骨却更加坚固，精神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旺盛。因为时时面对强敌，村气消磨殆尽，英气辉耀于外，目光有如虎豹鹰隼，动如风，静如山，骎骎然已有大高手的风范。
	不久进入浙江，这一日，陆渐遁入一座渔村，用“万法空寂之相”隐蔽身形。万归藏明知他就在左近，可是这一本相太过神妙，以他之能，一时也无法感知。他久寻不获，焦躁起来，眼看海边有一个孩童拾拣贝壳，当即上前，捉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厉声叫道：“陆小子，滚出来，要不然，我叫这小娃儿粉身碎骨！”
	孩童吓得哇哇大哭，万归藏冷哼一声，做势要掷，忽见陆渐从一块礁石后转了出来，扬声叫道：“万归藏，你还要不要脸，堂堂一代宗师，竟拿小孩儿做人质？”
	这一计万归藏早已想到，也知道一旦用出，陆渐必会现身。但他自顾身份，一直不愿使出，可是追到今日，耐心消磨殆尽，急于做个了断，所以不惜使出卑劣手段，将陆渐逼了出来。
	万归藏性子果决，淡泊毁誉，听了陆渐讥讽，也不放在心上，他点了孩童穴道，抛在一边笑道：“小子，今天你若逃了，我就要了这小娃儿的命！”
	陆渐心知万归藏说到做到，又见小孩哭哭啼啼，只得打消逃走的念头，上前一步，挺身说道：“好，今日做个了断！”
	他话音未落，“唯我独尊之相”自然流露，一股浩气奔腾而出，地上的小孩儿感觉有异，呆呆望着陆渐，一时忘了哭泣，只是浑身发抖。
	这一本相威力绝大，以万归藏之能，也不敢放任陆渐蓄足气势。他迎着扑面劲气，将身一抖，“周流八劲”充塞天地，转眼之间，压住了陆渐的势头。万归藏沉喝一声，向前跨出一步，陆渐下意识退了一步，眼前青影晃动，万归藏的人已到了半空，他凌空下击，手掌平平推出，劲力如山如墙。陆渐四面八方均被封死，除了硬接一掌，当真无路可去。
	拳劲掌力接实，陆渐只觉血往上冲，五内如焚，一股酸麻掠过全身，周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多日来，两人屡次交锋，陆渐心里明白，“周流六虚功”遇强越强，与之斗强斗狠，正投万归藏心意，如今他气势蓄足，后招无穷，即使勉强挡住这一击，也决难防住后面铺天盖地似的攻势。唯一的出路，就是泄去他的气势，万归藏气势一弱，便有可趁之机。
	“万法空寂！”陆渐双掌合十，收起浑身气机，瞬间身虚如竹，俨然失去形体。万归藏的神意掠空而过，半点儿无处着落，这一下，好比大力士一拳打空，他的气势稍稍一弱，陆渐趁势向后一滑，脱出“周流六虚功”的笼罩，稍稍立定，一拳送出。
	“大愚大拙！”一股劲气好似铜墙铁壁，向万归藏迎面压去。两股劲气推挤、纠缠，发出低沉闷响，好似天尽头响起的雷声。一刹那，陆渐连出六拳，一拳胜似一拳，拳劲连环相叠，势如推波助澜，换了世间任何高手，都得避让锋芒。谁知万归藏身处半空，青影连闪，如鱼得水，一溜烟绕过重重拳劲，忽然到了陆渐的头顶上方。
	陆渐吃了一惊，几乎乱了心境，但觉一股大力当头压下，周身百骸欲散，血液涌向口鼻。万归藏居高临下，占据天时地利，陆渐与之硬抗，势必招招被动，直到败落为止。于是转身挥袖，使出“明月流风之相”，劲气环身游走，化为一个漩涡，将万归藏的劲力导入地下。
	只见沙粒飞溅，泥土翻转，眨眼之间，陆渐脚下多了一个巨大的沙坑，可是“周流八劲”一浪强过一浪，仍是止不住地碾压过来。万归藏形如大鸟，飞腾踊跃，忽左忽右，不断寻觅他的破绽。陆渐起初还能带动周流八劲，到了后来，反被万归藏的劲力带动，整个人身如陀螺，飞旋如狂，使尽解数也停不下来。
	这时若不反击，当真必败无疑，陆渐转身之际，化为“九渊九审之相”，心境空明，映照出四方虚实，电光石火之间，把握住迎面劲气中的一处破绽，想也不想，一拳送出。
	“笃！”两人拳掌相接，“周流八劲”透体而入，陆渐眼前金星乱冒，浑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可他不敢后退，万归藏气势惊人，稍一退让，立成破竹之势，根本不可抵挡。于是强忍难受，使出“极乐童子之相” 迎头反击，双拳如电光幻影，每一拳都落在“周流六虚功”的薄弱处。出到第六拳，“周流八劲”隐隐动摇，万归藏一个跟斗向后翻出，双脚还没着地，忽又飘然向前，贴地掠向陆渐。
	劲气扑面，陆渐双眼迷离，全凭“九渊九审之相”感知敌方走势，避实就虚，向后飞退，退却中使出“万法空寂之相”，不住宣泄万归藏的气势。谁知这一次“周流八劲”不弱反强，势如野马狂奔，气势与时剧增，陆渐退到十丈，来劲强了数倍，好似刀剑狂舞、破空而来，将他护体真气冲得七零八落。陆渐的喉头微微发甜，陡然站定身形，大喝一声，转为“唯我独尊之相”，刹那间，气势提升到了极点。
	空中“哧哧”轻响，“大金刚神力”撞上了“周流八劲”，两般劲力激荡交锋，陆渐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只觉送出的内力越多，涌来的劲力越强。若说“周流八劲”是火，“大金刚神力”就是风，火借风势，一发不可收拾；若说“周流八劲”是一条狂龙，那么“大金刚神力”就是它的口中之食，这条狂龙不住吞噬陆渐的劲力，无论他送出多少，统统化为乌有。
	光阴流逝如飞，陆渐渐感乏力，他的丹田空空荡荡，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突然间，他双腿一软，倒退三步，两脚插入海里，眼前一阵昏黑，可是“周流六虚功”不弱反强，铺天盖地般冲来。陆渐只觉胸口一热，鲜血夺口而出，不由得向后一仰，扑通栽进海里，苦涩的海水灌入口鼻，跟着两眼一黑，陡然失去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渐悠悠醒转，身子似要散架，五脏六腑挤成一团，身下又冷又湿，伸手一摸，全是沙粒。他禁不住睁眼望去，只见天色将暮，夕照如金，万归藏站在落日光中，目光凝注自己。
	“小子，服了么？”万归藏忽地开口，眉宇间透出一丝讥嘲。
	陆渐张了张嘴，口中尽是血腥之气，他哑声说道：“万归藏，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说废话？”
	万归藏冷哼一声，说道：“我要杀你，何必等到现在？”陆渐道：“那你什么意思？”
	万归藏沉默不语。他一生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可是面对这个少年，始终无法狠下毒手。每到紧要关头，他的心底总有一股念头，努力抗拒他的杀意。万归藏苦苦猜想，也猜不出其中的原由，到后来，只好猜想鱼和尚、谷神通先后弃世，自己苦无对手，寂寞无聊，陆渐难得劲敌，与之缠斗，大可消愁解闷。这念头似乎有理，可是转念一想，万归藏又觉不对，他生平重实效、轻虚名，极少沉溺某事，武学如商道，于他而言只是工具，尽管修炼甚勤，可是从不痴迷。换在二十年前，他只会把陆渐视为对手，置之死地而后快，决不会玩敌自娱，为来日树下一个强敌。
	万归藏犹豫不决，脸色忽明忽暗，沉默良久，轻轻叹道：“陆渐，只要你答应从今以后不再与我为敌，我不但饶你不死，还给你敌国之富，世间荣华富贵，随你予取予求。”
	陆渐冷笑不答。万归藏注视他时许，忽又笑笑，说道：“陆渐，今日一战，你接了我几招？”
	陆渐当时浑然忘我，压根儿没有计数，听了这话，张口结舌。万归藏看他一眼，冷冷道：“你一共接了六招，当年的鱼和尚也望尘莫及。陆渐，你年方弱冠，有此造诣，放眼古今，也是罕见罕闻，又何苦为了几个饥民，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你说得容易！”陆渐怒气上冲，“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吗？你典卖过自己的儿女吗？你见过婴儿饥饿，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吗？”
	万归藏冷笑道：“饿肚子也好，卖儿女也罢，都是他们自己无能。中土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死几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死人？若不死人，怎能叫大明人心涣散？人心不散，天下不乱，天下不乱，又如何改朝换代，施行思禽祖师‘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
	“好啊！”陆渐大声说，“既然都是死人，干么要死百姓，你自己死了岂不更好？”
	“胡说八道！”万归藏目涌怒色，“凡夫俗子，也配与老夫并论？”扬手吸起一粒石子，向天一挥，“嗖”，石子为内劲所激，飞起十丈来高，划过虚空，落入海里。
	“看见了么？”万归藏冷冷一笑，“这天下的百姓不过都是地上的石头，飞得再高，也比不得天高。这个天就是我万归藏，不明白我的‘天之道’，你一辈子也休想胜我。”
	陆渐沉默一下，忽地挣扎起来，抓起一把泥土，远远丢入海里，波涛一卷，泥土消失无迹。陆渐扬声道：“万归藏，你也瞧见了么？大海深广无比，什么泥巴石头都容纳。这个海就是我陆渐，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的‘海之道’会打败你的‘天之道’！”
	万归藏一呆，忽地哈哈大笑，大袖一拂，朗声道：“好小子，志气可嘉。我若现在杀你，反而自显心虚。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海之道’是个什么样子！”一抬手，忽然扣住陆渐的肩膀，陆渐内伤未愈，无力抵挡，任他抓着飞奔，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呢……”
	万归藏冷冷不答。陆渐又叫：“你带我上哪儿去？”万归藏依旧沉默。
	奔走两日，进入杭州城内，两人来到西湖边上，万归藏登上一座酒楼，飘然坐下。店伙计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么？”万归藏不答，从竹筒里抓起一把筷子，随手一挥，竹筷“哧哧哧”没入对面粉壁，齐整整摆出三个三角形，大小无二，边角一同，三者互相嵌合，看上去十分古怪。
	伙计脸色惨变，转身快步下楼，不一会儿，噔噔噔脚步声响，掌柜的跑了上来，磕头便拜：“老主人驾到，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万归藏也不瞧他，冷冷道：“臭规矩就免了，我问你，艾伊丝可有消息？”掌柜低声说：“老主人，此间人多……”万归藏移目望去，众酒客纷纷盯着这边，当下笑了笑，说道：“人少还不容易？”抓起两根筷子，一挥手，筷子疾去如电，没入一名酒客双眼，那人凄声惨叫，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陆渐又惊又怒，指着万归藏道：“你……你……”万归藏也不理他，冷笑道：“要命的快滚，不要命的留下！”酒客们魂不附体，一哄而下，酒楼上冷冷清清，只剩下那伤者哀号不已。
	“老主人见谅！”掌柜面无人色，颤声说道，“安庆一战，西财神时运不济，被戚继光和谷缜联手击败，她自知罪当万死，只等老主人责罚。”
	陆渐闻讯狂喜，他只当谷缜已死，不料还在人间，足见“六虚毒”也不是无法可解，正如谷缜所言，助人者天必助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万归藏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讶色，眉头微微一皱，忽又舒展开来，笑着说道：“谷缜还活着？呵，好啊，有趣极了。”一拍桌子，高叫一声，“拿酒来！”
	他不怒反喜，掌柜心中纳闷，应声奉上美酒佳肴。陆渐吃了多日的野果，嘴里寡淡无味，当下也不客气，埋头大吃大喝。万归藏多年来吞津服气，对人间的烟火食兴致缺缺，菜品虽繁，每品只尝一箸，杯中之酒，也只小酌了两口。
	忽听楼下喧哗，噔噔噔上来几名捕快，为首的捕头高叫：“凶手在哪儿？”两名证人纷纷指定万归藏：“就是他。”捕头脸一沉，厉声道：“锁起来。”
	一名捕快抖开铁锁，向万归藏当头套下。陆渐心叫不好，正要挺身阻止，铁锁呼地转回，势如怪蟒摆尾，将持锁的捕快打得脑浆迸出，铁链脱手飞出，正中捕头面门，打得他面目全非，倒地气绝。铁链浑如一件活物，连杀两人，去势不减，又向第三名捕快飞去，那人吓得呆若木鸡，连躲闪也忘了。
	“咻”，陆渐忽地伸出筷子，拈住铁链末端，铁链抖了两下，丁零当啷落在地上。
	万归藏轻哼一声，陆渐却若无其事，掉转筷子，夹起一块醋溜排骨放进口中，嚼得嘎嘣作响，又见众捕快痴痴呆呆，扬声说道：“还等什么？还不快走？”众人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地逃下楼去。
	“小子！”万归藏口气冰冷，“你又插手我的事情，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渐笑道：“吃饭杀人，败人胃口，等我吃完，再杀不迟。”万归藏道：“人走光了，还杀什么？”陆渐道：“我不是人吗？等我吃饱了，你杀我不就得了？”万归藏看他一眼，笑道：“何必等到吃饱？”陆渐也笑：“做饱死鬼比较痛快。”
	他面对天下第一高手，睥睨生死，谈笑风生，一边的掌柜酒保无不心折。万归藏也点头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说罢拂袖起身，“走吧！”陆渐道：“上哪儿？”万归藏笑道：“南京得一山庄！”
	这六个字落入陆渐耳中，胜过天下任何武功，他张口结舌，“啪嗒”，手中的筷子落在桌上。万归藏笑道：“堂堂金刚传人，连筷子也拿不稳吗？”陆渐定了定神，咬牙道：“万归藏，凡事冲着我来，不要牵连他人！”万归藏笑道：“是么，陆大海和商清影也是‘他人’？”
	陆渐面无血色，双手微微发抖，吸一口气道：“万归藏，你身为西城之主，有本事，堂堂正正地将我杀了，威逼我的家人，又算什么本事？”
	万归藏漫不经意地道：“随你怎么说，得一山庄我去定了，你若不来，我也不勉强！”说完袖手下楼。陆渐呆了呆，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向北进发。陆渐害怕万归藏伤害祖父、母亲，一路上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万归藏却是潇洒自若，抱膝长啸，吟赏风月，如果不知底细，还当他是一位游方的名士，决料不到此公杀人如麻，乃是天字第一号的杀星。
	“黑天劫力”十分奇妙，与“大金刚神力”互为功用，还没未到达南京，陆渐的内伤痊愈了大半。万归藏看在眼里，也是暗暗称奇，要知道，当年鱼和尚的内伤与陆渐相差不多，终生未愈，因此死在东瀛。陆渐的心中也打定主意，万归藏若对亲人不利，只有与他以死相拼。
	这一日，到了得一山庄，万归藏看了一眼庄前对联，冷笑道：“天地清宁？呵，沈舟虚阴谋有余，智量不足，眼里的天地实在太小！”陆渐忍不住冷冷讥讽：“大言不惭，天与地摆在那儿，在谁眼里不是一样？”
	万归藏摇头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头顶一方，脚下一块，沈舟虚眼里的天地稍大一些，可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好炫耀的。”陆渐反唇相讥：“你眼里的天地有多大？”
	“天地？”万归藏笑了笑，“万某眼里，没有什么天地！”陆渐道：“鬼话连篇！”万归藏笑道：“小子你懂什么？万某眼里，天不能覆，地不能载，不生不灭，有无同参。”陆渐呸了一声，又骂：“故弄玄虚！”万归藏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庄丁看见二人，入内禀报，五大劫奴赶出，看见陆渐，不胜惊喜，又见万归藏，又是莫名骇异，全都立在门首发呆。陆渐看见五人，大声问道：“你们回来了么？”
	莫乙苦着脸说：“回部主，我们找不到你，只好回庄等死，天幸部主无恙……”说到这儿，想要干笑几声，可是一瞧万归藏的脸色，却又胆战心惊，面颊一阵抽动。
	万归藏一言不发，走入灵堂，陆渐一皱眉头，也快步赶上。
	时过月余，沈舟虚的遗体已经下葬，堂上仅有牌位供奉。商清影闻讯赶出，看到陆渐，不胜惊喜，欲要上前，忽见陆渐连连摆手，商清影心中奇怪，问道：“渐儿，你怎么了？”陆渐绷紧面皮，一言不发。
	万归藏上前一步，拈起一缕线香，看了一会儿牌位，忽而笑道：“沈老弟，鄙人三十年不曾向人折腰，今日为你破例一次。”举香过顶，深深一揖。
	商清影欠身还礼：“敢问足下尊号？”万归藏笑道：“不才姓万，名归藏！”商清影脸上血色尽失，不由得倒退两步。
	灵堂里一片死寂，突然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渐儿！”陆大海从后堂奔出，一把搂住陆渐，没口子叫道：“臭小子，你上哪儿了？几个月没有音讯，差点儿急死我了。”
	陆渐叹道：“爷爷，我没事。”话音方落，忽听万归藏说道：“陆渐，今日就此作罢，九月九日，你也要来么？”陆渐不料他前来山庄，只是祭奠亡父，心中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听这一问，冷冷道：“我当然要去！”万归藏点头道：“我这人不爱废话，你跟我作对以前，好好想一想此间二人！”说到这儿，他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陆大海，笑了笑，大步出门。
	陆渐发了一阵呆，将母亲、祖父扶至后堂，说了这些日子的遭遇。二老各各叹息，陆大海说：“莫乙他们一回来就哭，说你多半遭了不幸，我心中一急，顿时病倒。还是你娘支撑得住，自己明明难过，还要照顾我这老东西，她说你福大命大，保定无事。我还只当她有意劝慰，如今看来，终归是亲生母子，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祸福都有感应。”
	陆渐苦笑道：“全怪孩儿不孝，连累二位长辈挂念。”陆大海拉着他唉声叹气，商清影也叹道：“人都说万城主无情无义，但他没有杀你，又来祭奠你爹，足见传言未必是真。”
	陆渐摇头道：“妈，您不知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说是来祭奠，实是向我示威，将来再与他作对，您和爷爷必有凶险。”陆大海道：“这么说，你不惹他，不就没事了吗？”
	“爷爷，你没听他临走前说的话么？”陆渐长叹了一口气，“九月九日，论道灭神，这一次，万归藏非灭东岛不可。谷岛王死了，谷缜身为东岛少主，十九与岛偕亡，我不惹万归藏，难道眼睁睁地看他杀死谷缜么？”
	陆大海叫道：“那怎么成？”陆渐苦笑一下，抬起头来，盯着屋顶发愣。
	“渐儿！”商清影幽幽开口，“谷缜只有你一个兄弟！”陆渐应声一颤，回头盯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低声说：“妈，我明白！”商清影怔怔望着他，眼里闪过一抹泪光：“我与陆伯你不用担心，到了明天，我就带他去乡下躲避，如论如何，不让万归藏找到我们。”
	“找到了也不怕！”陆大海一拍大腿，豪气顿生，“小老儿七十多了，人活七十古来稀，再活几年，也没多少兴味。渐儿，你要救兄弟，尽管高高兴兴地去救，万归藏要杀我，也随他痛痛快快地来杀。将来到了阴曹地府，我就跟阎王老儿吹嘘吹嘘，我陆大海百无一用，却有一个义气深重、英雄了得的好孙子。说不定阎王老儿一高兴，将我遣送到好人家，下辈子当富翁、考状元！”
	陆渐听了这话，心中越发难过。商清影见他衣衫褴褛，处处见肉，知他这些日子吃尽了苦头，不容他再说，连声催促他沐浴更衣。
	陆渐更衣出来，遇上五大劫奴，一个个鬼头鬼脑，似乎有话要说，陆渐问道：“你们找我有事？”
	莫乙用力一推薛耳，说道：“我没事，他有事！”薛耳脸红筋胀，不胜忸怩，期期艾艾地说：“我的事就是大伙儿的事，你们……你们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们怎么管？人……人家认定了你和鹰勾鼻子，我……我们，哈，想管也不行？”
	“你幸灾乐祸。”薛耳一边说，一边泪花乱转，俨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归斗笠乱颤，似乎也在发噱，只有苏闻香搓着双手，踱来踱去。
	陆渐心中奇怪，正要详细盘问，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还是我来说吧。”随这声音，月门内转出两个绝色夷女，陆渐认出是兰幽、青娥，吃惊道：“二位如何在此？”
	二女走到近前，冉冉拜倒。陆渐大惊，闪开叫道：“二位姑娘这是何意？”兰幽道：“还请陆大侠为我姊妹作主。”陆渐心生忐忑，迟疑道：“莫非……我这几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兰幽摇头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陆大侠答应两桩婚事。”
	“婚事？”陆渐更奇，“谁的婚事？”兰幽脸一红，和青娥对视一眼，幽幽道：“一桩是我与闻香，一桩是青娥与薛先生。”
	陆渐又惊又喜，又觉难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视薛耳、苏闻香笑道：“此话当真？”苏闻香的大鼻子碰到胸口，一脸的无可奈何。薛耳面皮涨紫，结结巴巴地说：“小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突然找来，说要成亲，无论我们怎么说，她们就是不听。”
	这等美人逼婚之事，陆渐闻所未闻，他哑然失笑，想了想问：“兰幽、青娥，你二人为何要嫁给苏、薛二君？”
	兰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笃，我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乐，各自都有心得。当年我二人自视甚高，曾经对月发誓，将来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与音乐上胜过我二人。谁知放眼世间，竟然没有一个男子足以匹配。时过多年，本来已经绝望，不料天可怜见，此来中土，竟然遇上了闻香与薛先生。我对闻香固然一见倾心，青娥对薛先生也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找来此处。但不知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们貌丑微贱，始终不肯收纳，后来又说，不得陆大侠准允，决不成婚。”
	陆渐苦笑道：“苏、薛二君与我关系特殊，二位知道‘黑天劫’么？”兰幽未答，青娥抢着说：“此事我们已经知道，陆大侠是劫主，薛先生、苏先生是劫奴，无主无奴，劫奴生死系于劫主。”陆渐奇道：“二位知道了，还是愿意下嫁么？”二女齐声道：“还望陆先生成全。”
	陆渐大为感动，扶起二女，转向苏、薛二人道：“你们说了，不得我准允，决不成婚，那么只要我答应，你们就肯成婚吗？”苏、薛二人目定口呆，薛耳苦着脸道：“部主有令，薛某断无不从，只是……”陆渐打断他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险前来，算是瞧得起你们。既然你们断无不从，那么就由我作主，选择吉日成婚。”
	兰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苏闻香、薛耳闻言，心中百味杂陈，忽地齐齐拜倒，苏闻香叹道：“部主，这事还是不妥。”陆渐道：“怎么不妥？”苏闻香道：“部主都未婚配，做属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说得是。”
	“一派歪理！”陆渐又好气，又好笑，“若我一生不娶，你们也做一辈子光棍吗？”
	“对。”二人齐声道，“部主不娶，我们也不娶。”兰幽、青娥听得焦急，与薛、苏二人并肩跪下，泪如走珠，滚落双颊。
	陆渐望着四人，心中波翻浪涌，起伏间尽是姚晴的影子，他怔了半晌，摇头说：“你们……唉，就不要为难我啦！”也不多说，默默回房去了。
	回到房中，忽见商清影在坐，书案上热腾腾摆满菜肴。陆渐心中一暖，叫了声“妈”，商清影含笑起身，见他头发润湿，取棉布给他拭干。陆渐自幼流离，忽得母亲关爱，颇有一些不惯，低头耷脑，满脸通红。
	擦干了头发，商清影叫他用饭，陆渐吃了两口，连道好吃，又问明是商清影亲手所做，更添食欲，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抬头时，见商清影微笑注视，不禁苦笑道：“我吃相难看。”商清影一边收拾碗快，一边笑道：“哪里话，在我眼里，这样子才好呢，难道说，装模作样的才好看么？”陆渐挠头直笑。
	母子二人难分难舍，秉烛闲聊。陆渐说起苏、薛二人的婚事，苦笑道：“妈，你说，他们成婚就成婚，干吗拉扯我进来？”商清影含笑听完，说道：“你们的谈话我也听见了，苏、薛二君说得对，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陆渐一怔，掉过头去，注视那一点烛光，心里涌起莫名的感伤。
	商清影叹道：“渐儿，妈与你相认太晚，要不然，我一定教你书画诗文，琴棋经传，没有王孙公子的风调，也不失为书香弟子。倘若这样，姚小姐也不会瞧不起你了。”
	陆渐心知姚晴的症结不在这里，可也不愿向商清影挑明，附和道：“妈，你要教我本事，现在也不晚，你现在教，我马上学。”商清影道：“好啊，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陆渐汗颜道：“我的字可不见不得人。”当下写了名字，的确形如涂鸦，叫人不能辨认。商清影一时莞尔，接过笔，也写下“陆渐”两字，骨秀肉匀，神采飘逸。陆渐笑道：“还是妈写得好看。你教教我好么？”
	商清影笑道：“怎么不好？”起身走到陆渐身后，把住他的手说，“练字先要明白如何运笔，卫夫人在《笔阵图》里说：‘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说罢逐句解释，陆渐忍不住问道：“这卫夫人是女子么？”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还是‘书圣’王羲之的老师。”
	陆渐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谁说女子不如男儿，不止这卫夫人，娘亲、阿晴、宁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姐姐，都很了不起。”
	思忖间，忽觉商清影手指颤抖，几乎无法下笔。母子连心，陆渐猜到母亲的心思，胸中一阵剧痛，强笑道：“妈，你怎么了，还不教我写字？”商清影涩声道：“好，好，我教，我教你……”口中如此说，手指仍是颤抖，清泪点点，滴在宣纸上面，洇染出大团墨迹。
	陆渐搁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将她搂入怀里，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陆渐的衣衫失声痛哭。陆渐叹道：“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谷缜带来，和他一起侍奉你。”
	商清影靠在陆渐胸前，听得这话，忽觉两月不见，这儿子越发刚毅，站在面前，好比一座大山，遮风挡雨，足堪倚靠，不由心想：“姚姑娘有眼不识真金，她不嫁给渐儿，只是她自己福薄。”于是抹泪坐回原处，叹道：“渐儿，你不知道，谷缜跟你不同，从小时起，他就不爱定性，厌烦教条，喜欢新奇，就如一阵清风，锁不死，拦不住，真要他陪着我这老太婆，不将他活活闷死才怪！”
	陆渐笑道：“你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没几个好活了！”
	“近墨者黑！”商清影白他一眼，“你这孩子，也学你弟弟油嘴滑舌啦！”陆渐道：“这可不是油嘴滑舌，这是我的心里话。”商清影哑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为人夸赞无算，几乎不曾放在心上，唯独此时儿子的赞美让她心甜如蜜，伸手抚着陆渐鬓发，久久凝注，说不出一句话来。
	九九之期越来越近，众人只恨光阴短促，越发珍惜眼前。次日午后，大家在后院聚坐，陆渐端茶侍水，陆大海胡吹海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说破，搂着谷萍儿含笑聆听。
	这时燕未归进来说道：“仙碧小姐求见。”陆渐心头一喜，问道：“就她一个？”燕未归道：“雷帝子也来了。”
	陆渐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厅等候，三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虞照眼利，一见陆渐，点头笑道：“好家伙，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来来来，废话少说，咱们先找一个地方，较量一下酒量。”
	仙碧瞪他一眼，说道：“你想是认错人了，这话当与姓谷的小子说去，我这次来，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训斥，老大没趣，摸了摸鼻子，长叹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仙碧不理他，说道：“陆渐，论道灭神，你去不去？”陆渐点头道：“非去不可。”仙碧没答，虞照拍手道：“看吧，我就说了吧！”顿了顿又说，“陆渐，你去了，打算帮谁？”陆渐不假思索，张口便答：“我帮谷缜！”
	虞照拍手大笑，高叫道：“好陆渐，跟我想的一样！去他妈的东岛西城，老子这次去，就是给谷老弟助拳的！”陆渐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仙碧却说：“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缜是东岛少主，形势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声，冷冷道：“娘儿们就是废话多，老子看人，顺眼就成。”
	仙碧正色道：“雷部死在东岛手下的不知凡几，就算你肯帮谷缜，雷部弟子也未必答应。”虞照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仙碧转向陆渐道：“万归藏发出‘周流令符’，号令西城，倾城而出，攻打东岛，八部若是抗命，罪与东岛等同。陆渐，你是天部之主，接到令符没有？”
	陆渐摇头道：“他根本不想我去！”仙碧想了想，又说：“家父母就在海边，海船也已备好，陆渐，你要去东岛，可与我们同行。”陆渐心头一沉，点头道：“容我拜别家母。”
	他转入后堂道别，商清影心中悲苦，拉着他的手叮嘱几句，又一同来到前厅与仙碧、虞照见过。虞照一向脱略形迹、不拘礼数，但知道商清影是陆渐、谷缜之母，居然也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商清影慌忙还礼，说道：“虞先生、仙碧小姐，渐儿往日多承庇佑，此去大海微茫，凶险难测，还请二位多多关照。”仙碧笑道：“哪里话？陆渐神通盖世，只怕到时候还得他关照我们。”商清影微微苦笑，看了儿子一眼，心中的担忧又添了几分。
	除了天部弟子、五大劫奴，兰幽、青娥也执意随行。陆渐与母亲、祖父挥泪而别。虞照一边看得皱眉，待到走远，说道：“陆渐，不是为兄说你，好男儿志在四方，离家一次落泪一次，家门前的眼泪还不流成河了？”
	陆渐满脸羞红，仙碧却骂道：“什么话？你当人人都像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虞照道：“是啊，你们都有妈，我是个无爹无妈的人，无爹无妈，哈，就是痛快。”
	原来虞照的师父修炼电劲，不能生育，虞照是他拣来的孤儿。仙碧话一出口，就觉后悔，沉默时许，偷眼瞧去，但见虞照神色自若，才知他并不放在心上。
	时已秋凉，天气高肃，远近丘山半染黄绿，带着几分萧索，道边长草瘦劲，在微风中抖擞精神，几朵红白野菊将开未放，淡淡芳气随风飘散，阡陌处处皆有余香。俄而长风转暖，迎面拂来。陆渐一抬头，忽见远岸长沙，碧水微茫，几张白帆冻僵了也似，贴在碧海青天之上。
	海岸边男女不少，可在陆渐眼里，却只容得下一人。
	姚晴就在不远，抱膝坐在一块礁石上面，白衣如云，满头青丝也用白网巾包着，面对天长海阔，越发素淡有神。
	姚晴侧身独坐，瞧也不瞧这方。陆渐心中伤感，神思恍惚，不觉温黛夫妇走近，温黛连叫两声“陆道友”，他才还醒过来，红着脸行礼：“地母娘娘安好。”
	温黛说道：“临江斗宝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万归藏也去了？”陆渐道：“是啊，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跟我纠缠。”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动容，温黛问道：“交手了吗？”陆渐默默点头，温黛急切道：“谁胜谁负？”陆渐苦笑道：“那还用说吗？”
	“奇怪！”仙太奴拈须说道，“万归藏没有杀你？”陆渐摇了摇头，困惑道：“不知怎么的，他好几次都要杀我，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下手。”
	仙太奴双眉一挑，冲着妻子说道：“果然！”温黛点了点头，也道：“果然！”
	两人眼神交会，言语古怪，陆渐忍不住问：“果然什么？”温黛正色道：“陆渐，你曾用‘分魔大法’助万归藏脱劫，对不对？”陆渐点头道：“这有什么关系？”
	温黛道：“分魔大法，并非万归藏首创，乃是前代地母悟出，记在《太岁经》中，防范弟子走火入魔之用。使用这一法门的两人，必须修为相若、境界相当，故以万归藏之强，只有炼神高手，方能为他‘分魔’。当年万归藏归隐之前，曾向我询问过‘分魔大法’，当时我不敢隐瞒，大体的法子都告诉他了。只不过，有一件事，我有意无意，并没对他细说。”
	“什么事？”陆渐心生好奇。
	温黛叹道：“精气神人之三宝，分魔大法，要旨不在于精、气，而在于其中的‘神’。神者意也，关乎心性灵智，微妙不可言说。万归藏的心魔是一种神意，你助他抗拒心魔，用的也是神意。分魔之法，艰险万端，双方的神意交会如一，容不得半点儿差池。万归藏是着魔之人，你是分魔之人，他的修为又高过你，故而分魔之时，必是他采取主动，调和心性，迎合你的神意，无形之中，把你的神意纳入了他自身的神意。
	“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万归藏克服了心魔，你的神意却在他的神意中盘踞下来，所以在你二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也即是说，万归藏跟你在一起，有时会迷失心性，错把自己当成是你。这时间，如果他要杀你，本我中你的那一部分神意，就会拼命抗拒他的杀机，叫他出手之时生出种种顾虑！”
	她说到这儿，只见陆渐一脸糊涂，不由苦笑道：“这样说吧，经过分魔，你二人的心性都起了变化，你的一部分变成了万归藏，万归藏的一部分变成了你。万归藏如果杀了你，无异于否定了他自己，此人一生自信，断不能容忍此事，所以他杀得了天下人，独独很难杀得了你！”
	仙碧忍不住问道：“义父很难杀死陆渐，反过来说，陆渐也杀不死义父？”仙太奴点头道：“想来大抵如此，不过后者缺少依据，万归藏武功太高，陆渐没有杀他的机会。”温黛叹道：“这件事不可对外宣露，万归藏天纵奇才，一旦知道原由，难保没有克制之道。留下这个破绽，一来陆渐可以保命，二来，将来你们生死较量，这一个破绽，没准儿会决定最后的成败！”
	这一番话十分玄虚，陆渐听得半信半疑，这时左飞卿走上来说：“地母，西风起了。”温黛闻言，召集弟子上船，陆渐回头一瞧，礁石上空空如也，姚晴已经不知去向。
	陆渐不胜怅惘，默默率众登船。地部海船的通体青碧，造船的木材均为粗大的原木，尚未刨制不说，还有许多翠绿枝丫，与其说是船板，不如说是大树。树木间不用铁钉榫头联结，只以藤蔓缠绕攀附，登上甲板，直似身入丛林，绿树丛中还有若干小花，星星点缀，清香迷人。
	陆渐惊讶道：“莫乙，这样的船，海浪一打，不会散架吗？”莫乙笑道：“部主多心了，这艘‘千春长绿’模样奇怪，其实坚固得很。”
	“千春长绿？”陆渐不解。莫乙道：“那是这艘船的名字。如今是秋天，要是春天更妙，满船树藤开花，姹紫嫣红，仿佛一座百花盛放的小岛。”陆渐默默听着，不觉有些神往。
	温黛见兰幽、青娥均是夷女，心生亲近，将二女叫到舱中询问，得知情由，与仙太奴啧啧称奇。仙太奴说：“因香结缘，因音乐而生爱恋，这两段姻缘若能成就，当是我西城的一段佳话！”温黛笑着称是。
	兰幽机灵，见温黛和蔼可亲，心念一转，深深拜倒。温黛讶道：“你拜我做什么？”兰幽笑道：“这两段姻缘能否成就，还需地母娘娘相助。”温黛大奇，详细询问，兰幽便将苏、薛二人的志愿说了。
	温黛夫妇面面相对，温黛道：“老身又能做什么？”兰幽笑道：“我见地部中美人如云，敢请娘娘为我家部主物色一位才貌双全的姐妹，部主既得佳偶，我二人也能得尝心愿，岂不是一举三得的美事？”
	温黛不觉苦笑，说道：“孩子，陆道友心里原本有一个人，只是……”欲言又止，终究默然。兰幽不便多问，却由此留了心。
	借着西风，三艘海船联帆而进，身后落日西坠，余晖如火，前方一轮明月跃出海底，玲珑皎洁，清辉飘飘洒落，千里海波霜凝雪铸，化为了一片银色世界。
	陆渐无法入睡，登上甲板，眺望大海，心中十分矛盾，既盼早早赶到谷缜身边，与他并肩对敌，又隐隐盼这三艘海船永远也不能抵达灵鳌岛。
	站立良久，晚风吹来，凉意漫生，忽听有人脆声说道：“不好好睡觉，来这里做什么？”陆渐应声一颤，回头望去，姚晴坐在船边，目似秋水，凝注远方，海波荡漾，银光浮动，投在在少女身上，忽蓝忽白，变幻无方，有如一片水幕，将二人远远隔开。陆渐如在梦境，望着姚晴呆呆出神。
	“又傻了么？”姚晴轻哼一声。陆渐道：“我……我……”姚晴又道：“话也不会说了？结结巴巴的真讨厌。”陆渐吸一口气，苦笑道：“阿晴，你怎么来了？”姚晴冷冷道：“不想见我么？好啊，我现在就走，免得弄脏了陆大侠的眼睛。”说完起身就走，陆渐心急，一个箭步抢出，抓住姚晴的皓腕。
	姚晴一挣未开，怒道：“陆大侠，你本领大了，就敢欺负女孩子吗？”陆渐电也似的缩回手去，苦笑道：“阿晴，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又何苦还要说话伤我？”
	姚晴沉默时许，忽道：“这次论道灭神，你有什么打算？”陆渐道：“我这次来，一为帮助谷缜，二是消解东岛西城多年的恩怨。”
	姚晴冷冷道：“就凭你么？”陆渐汗颜道：“说得是，我不自量力！”姚晴道：“你知道就好，此去灵鳌岛，我劝你不要逞强！”
	陆渐叹了口气，闷闷说道：“我不逞强，谷缜一定会死。”姚晴掉头看来，两眼出火，冷冷道：“你为了他，连命也不要了？”陆渐叹道：“阿晴，为了你，我也一样！”姚晴啐了一口：“谁要跟臭狐狸一样，他是他，我是我，你再把我俩相比，休怪我翻脸无情！”一拂袖，转身走了。
	陆渐站在船头，吹了一阵海风，心中稍稍平静。他返回舱中，正要上床，忽觉身边有异，慌忙弹身跳起，大喝一声“谁”，可是无人答应。他燃起蜡烛，烛光所至，照出一张秀美无俦的脸庞，双目紧闭，似已昏迷。
	“阿晴？”陆渐大惊失色，伸手欲抱，忽觉被衾之下，姚晴一丝不挂，温香软玉触手可及。陆渐的心子一通狂跳，四处寻找衣衫，却是一件也无，无奈之下，只得用衾被将她裹起，催动内力，透入姚晴体内。
	真气数转，姚晴呻吟一声，口鼻间呼出一丝甜香。香气入鼻，陆渐的头脑微微晕眩，慌忙运转神功，才将眩晕驱走。忽听嘤咛一声，姚晴秀眼张开，看到陆渐，先吃一惊，继而发现自身窘况，又惊又怒，一扬手，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挥手，衾被滑落，春光乍泄，陆渐看在眼里，不觉心湖生波，双颊滚烫，定定看着姚晴，一时忘了挪开双眼。姚晴见他眼神异样，又气又急，慌忙掩住身子，大声叫道：“臭陆渐，你再瞧，我……我杀了你！”
	陆渐还醒过来，匆匆扭过头去，只听姚晴寒声道：“陆渐，你把我弄到这儿来的？”陆渐忙道：“跟我无关，我一进来，你就在这儿了！”
	“谅你也不敢！”姚晴气头一过，平静下来，“我刚才进入船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时以为是妆台上的香膏，不料躺在床上，忽就没了知觉。陆渐，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让‘鬼鼻’合了迷香？”
	“决然不是！”陆渐叫了起来，“苏闻香我也敢担保，他一贯老实，没有我的命令，决计不敢使香害人！”姚晴气道：“这迷香怎么来的？为什么迷昏了我，又送到你的房里？”陆渐沉思一下，忽道：“莫非是她？”姚晴道：“谁？”陆渐定一定神，将兰幽、青娥与苏、薛二人的事说了一遍。姚晴气道：“还用说吗？一定是这个兰幽捣鬼。我跟她无仇无怨，她为什么陷害我？”
	陆渐又将苏闻香的志愿说了，叹道：“兰幽心急嫁给苏闻香，想我早日成亲，故而出此下策……”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说话，听声音，竟是青娥和兰幽。陆渐怒道：“来得正好。”正要推门出去，忽被姚晴拽住，低声道：“傻子，你疯了么？你这么一闹，还不人尽皆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陆渐发愁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我先将她们打倒，再送你回去……”话没说完，一个温软光嫩的身子贴上来，姚晴的声音低不可闻：“傻子，你这么讨厌我么？一刻不停，只想赶我走么？”
	陆渐的脑子“嗡“的一声，无端大了数倍，身子僵硬如石，口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哪有……”忽听姚晴嗤笑骂道：“逗你呢，像你这种傻子，那样的美事儿，想也不要想！”
	“是，是！”陆渐听了这话，反倒松了一口气，抱起姚晴，走到门边，侧耳听了时许，外面沉寂下来。他推门而出，正要向前，前方人影一闪，兰幽忽地拦住去路，笑嘻嘻说道：“陆大侠，你上哪儿去？”
	陆渐情急间不及多说，长吸一口气，以“大金刚神力“喷出，虽只一团空气，数步之内却也不下于铁弹石丸。兰幽胸口一闷，瘫倒在地。陆渐从她身上一跃而过，跑到姚晴舱内，出了一身透汗。一眼扫去，姚晴衣衫都在床上，便将她丢在床上，掉头说道：“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姚晴道：“慢着，你的被子拿走！”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姚晴穿上衣服，把被子丢给陆渐，陆渐接过，只觉触手温热，一想到这被子姚晴用过，登时心跳加快，绮念丛生。他长吸一口气，正要出门，姚晴忽道：“慢着，我跟你一起去！”陆渐回头望去，姚晴脸上怒气未消，不由心头一沉，忙道：“你要做什么？”
	姚晴怒道：“当然是跟那个番婆子算账，她害我出丑，我要她的命！”陆渐吓了一跳，赶忙打躬作揖：“阿晴，看我面子，饶她这次，她也是为情所苦，才会出此下策。如果你心气不顺，不妨冲着我来，要打要杀，我决不皱一下眉头！”
	“又逞英雄？”姚晴气得俏脸发白，狠狠盯了陆渐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这个傻子，老是想着别人！唉，什么时候，你才肯为自己想一想呢？”
	陆渐挠了挠头，支吾道：“为自己想一想，想什么？”姚晴血涌面颊，咬了咬嘴唇，忽地伸手将他一掀，低喝道：“滚出去！”
	陆渐前脚出门，姚晴从后面将门摔上。陆渐闷闷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返回本舱，他解开兰幽穴道，还没来得及责备，兰幽劈头便说：“陆大侠，你是不是男人？要是男人，怎么到嘴的羊肉也不吃？”陆渐一愣，没好气道：“好家伙，我没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兰幽撇了撇嘴：“我妈从小跟我说，男人都是狼，见不得光溜溜的女人，我瞧你不是狼，倒是一只羊乖乖，干脆咩咩咩叫三声，吃草去算了。”一甩头，愤然去了，丢下陆渐气愣发呆，心想：“明明是她的不对，怎么反倒训起我来了？”
	回到床上，陆渐满心里都是姚晴娇躯半掩、羞窘万端的模样，不由心中滚热，反侧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怪鸣，有如千百号角一起吹响。
	陆渐暗暗吃惊，披衣登上甲板，举目望去，天色方晓，四面大海波平浪静。不少西城弟子闻声来到甲板，冲着怪声起出眺望，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忽又响起，洪亮悠长，绝非人世间任何生物发出，弟子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那是风穴里的风声！”莫乙的声音从后传来，“灵鳌岛的西北面，有一眼神奇的风穴，终年罡风不断，化水成冰，每天清晨卯时，风势加剧，穴中发出怪声，震响百里。有人说是穴中龙吟，其实也不过是狂风荡穴、天籁生发罢了。”
	陆渐道：“风穴龙吟，东岛想也不远了吧！”莫乙屈指一算，说道：“不出两个时辰，就可抵达灵鳌岛了。”
	陆渐凝神倾听，听了一会儿，叫来薛耳道：“你仔细听听，前面是否有炮声？”薛耳抽动左耳，忽道：“不错，有人在海上发炮。”仙太奴一边听见，下令向发炮处进发。不过十里，只见七艘大船追逐两艘小艇，陆渐瞧那大船狭长，不觉浓眉上挑，厉声叫道：“是倭寇！”
	“不对。”仙太奴摇了摇头，“你看船上的旗帜。”陆渐定睛望去，大船上的旗帜白缎为底，绣了一团烈火，正奇怪，忽听虞照厉声高叫：“宁不空这狗东西，带了倭寇来打东岛么？”。
	陆渐恍然大悟，七艘倭船均属火部，而那两艘小艇，当与东岛有关。陆渐怒气上冲，说道：“仙前辈，宁不空勾结倭寇、残害华人，咱们岂可坐视不理？”
	仙太奴道：“火部火器犀利，千万不可小看。”说话间，两艘小艇均被击沉，艇上的东岛弟子纷纷跳水逃生。这时一艘快船赶来，船上人影一闪，跳出一个黑衣男子，步履如飞，踏浪而出。仙太奴眼利，锐声叫道：“大伙儿当心，仇老鬼到了。”众人应声一凛，纷纷抢到船头。
	仇石赶到东岛弟子落海处，双手向前一伸，海水翻滚起来。东岛弟子有如煮熟了的饺子，接二连三地冒出水面，仇石一抓一个，掷向快船。
	忽听一声长笑，宁不空的声音远远响起：“仇师兄，久别重逢，你就来拣小弟的便宜？”仇石脚踩着一块船板，在波浪间起伏不定：“宁师弟，火部重振旗鼓，风光无限，仇某小小占点儿便宜，料也无关大局。”
	宁不空笑道：“风、雷、地三部齐至，仇师兄有何打算？”仇石冷冷道：“仇某跟他们不是一路。”宁不空道：“妙极，我跟他们也不是一路。”仇石道：“宁师弟先别高兴，我跟你也不是一路！”宁不空道：“那么仇师兄自成一路了？”仇石傲然道：“我奉万城主之令，前来告知诸位，东岛余孽，一鼓可灭，观望拖延者，定斩不饶。”宁不空笑道：“既是城主之命，宁某自当马首是瞻！”仇石冷冷道：“这么说，你我也可算是一路！”
	二人遥遥对答，声音穿越风波，清而不散。虞照冷笑一声，高叫道：“仇老鬼，宁瞎子，万归藏是你们的祖宗吗？他叫你们吃狗屎，你们吃不吃？”仇石怒道：“雷疯子，你想死就死，别拿雷部弟子的性命当儿戏。”虞照笑道：“雷部弟子的性命当然不能儿戏，至于你这条小命儿，老子很有兴趣儿戏一番！”
	仇石怒哼一声，宁不空笑道：“仇师兄，看来雷帝子跟我们不是一路，风君侯与城主有杀父之仇，料也不服城主管束，至于地部，温黛师姐，你有什么打算？”
	温黛的声音从陆渐身后传来：“照儿、飞卿都是我一手养大，他们怎样，我就怎样！”陆渐听了浑身一热，扬声道：“我天部也一样。”
	“狗奴才也来了吗？”宁不空嗤嗤冷笑，“仇师兄，看来天、地、风、雷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了不得，了不得！”
	仙太奴听到这里，低声道：“宁不空这厮挑拨离间，想借万归藏之手灭我六部，以报火部之仇。”陆渐怒道：“这个奸险小人，今日决不让他生离此地。”
	忽听一声轻哼，姚晴的声音传来：“你杀了他，不怕宁姑娘难过吗？”陆渐大声道：“大义当前，岂顾私谊？”姚晴冷笑道：“好呀，待会儿我倒要擦亮眼睛，看一看你的大义！”
	说话间，炮声大作，火部的倭船围了上来，一轮火炮放过，“千春长绿”东摇西晃，甲板上的弟子躲闪不及，有人中炮，鲜血长流。
	温黛一声令下，“千春长绿”不闪不避，径直冲向一艘倭船。只听呼啦啦一阵响，一群风部弟子站在船头，放出无数纸蝶，云笼雾罩般涌向倭船。
	百名风部弟子一起施展“风蝶之术”，气势壮观，难得一见。倭船上的水手眼前白茫茫一片，跟着浑身剧痛，血如泉涌，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火霰弹侍候。”宁不空发出一声锐叫，紧跟着声如炸雷，两艘战船吐出百道火光，与满天纸蝶遇个正着，纸蝶燃烧坠落，仿佛降了一阵火雨。
	左飞卿长啸一声，飞身纵起，双袖鼓荡，向天一挥，火蝶坠势停止，纷纷扬扬地向倭船的白帆飞去，帆布一点变着，连带海船燃烧起来。
	宁不空弄巧成拙，正惊怒，忽听“咄”的一声，仇石满身的鸦羽根根竖起，脚下的海水活了似的沸腾起来。他忽一扬手，两道水柱冲天射出，落在船帆上面，火势登时熄灭。
	仇石桀桀怪笑，双手圈转，挽起一股海水，白亮亮如一口长剑，刷地刺向左飞卿。
	风部神通忌水，左飞卿闪身躲避。忽听一声朗笑，一抹白光直奔水剑，二者相撞，“哧”地迸出蓝白火光。“雷音电龙”顺水而走，仇石浑身一麻，逆血直冲喉头，慌乱中截断水流，踏浪急退。
	虞照才占上风，两艘倭船连开两炮，击中“千春长绿”，木屑纷飞，船头破了一个大洞。虞照扬眉叫道：“宁瞎子，船多炮利，也是你的神通吗？”宁不空笑道：“雷疯子，你真没见识。火部神通不离‘火’字，我这火炮之‘火’，又怎么不是神通？”
	温黛细眉一挑，锐声道：“结阵。”地部弟子纷纷盘坐，结成一字长蛇阵，后一人双掌抵住前人后心，次第传送内力。地部弟子约莫百人，此刻一分为二，结成两座阵势，五十人一阵，一在船头，以温黛为首，一在船尾，以姚晴为先。
	师徒二人低眉垂目、容色凝寂，“千春长绿”却活动起来，船身势如泉涌，喷出无数藤葛，有如长蛇般划开海水，飞也似的向倭船冲去。
	陆渐动容道：“莫乙，这是什么神通？”莫乙笑道：“这是‘化生之阵’，地部弟子的真气集于一人，施展‘化生之术’。”
	只听炮声雷动，倭船炮口红光乱吐，铅弹雨点般向甲板倾泻。陆渐心叫不好，正想设法抵挡，忽听四周刷刷连声，“长生藤”变粗变长，遮天蔽日，结成层层藤网，护住甲板上的众人。铅弹击中藤网，“哧哧哧”纷纷弹开。
	一时间，海上奇观蔚然，一方面火光纵横，火龙子、火霰弹、烈阳箭、神火弩、毒鬼焰，火网交织，映照长空；另一方却是喷青吐绿，藤蔓疯长，“千春长绿”长大了数倍，形似一座青绿发光的小岛，岛屿四周，藤蔓有如蜈蚣百足，反复搅动海水，海水飞溅，一蓬蓬如白雨跳珠，火光一沾白雨，立刻熄灭消失。
	倭寇倚仗火器，胆气粗壮，又见来船上多的是美貌女子，心生邪念，一边发射火器，一边操起倭语大声嘲弄，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西部高手不懂倭语，陆渐却听得明白，气涌如山，一纵身，想要冲破藤网，教训这群倭人。仙太奴扯住他道：“陆渐，你上哪儿去？”陆渐跌足道：“仙前辈，狗倭寇出言不逊，说了许多无耻言语，坏我地部姐妹的清誉！”
	仙太奴皱起眉头，温黛却已远远听见，细眉一扬，大声说道：“地部听令，毁船杀人，不必留情！”
	“是！”百多名女子齐声答应，好似群莺娇啼，又如百凤齐鸣，娇弱之中暗伏杀机。“千春长绿”应声变快，轰然撞上一艘倭船。船上的倭人哇哇大叫，拔出长刀，想要跳过来厮杀，不防“长生藤”变粗变长，有如海蛇巨蟒，缠绕水手，拉扯桅杆，钻入船板缝隙。只听“咔嚓嚓”一阵响，倭船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堆碎钉烂木，船上的倭寇全数落水，又被水中的藤蔓牵住扯住，咕嘟嘟灌了一肚皮海水，翻着白眼沉了下去。
	其他的倭人望见，无不心胆俱丧，掉船就逃。不料“千春长绿”千藤齐挥，划起水来航速惊人，转眼赶了上来，缠住了一艘倭船，三两下撕成一堆碎片儿，至于船上倭人，更无一个活命。
	陆渐看得心惊胆颤，地部主生，温黛崇尚恕道，不意使出手段，竟是如此狠辣。他偷眼看向姚晴，见她双眼微闭，蛾眉轻颤，只因内力运转，双颊染了一抹亮丽的红晕。陆渐的心中一阵紧、一阵热，望着眼前女子，忽喜忽悲，不觉痴了。
	一转眼的工夫，倭船毁了五艘，剩下的三艘东逃西窜，狼狈万分，水面上木板飘零，倭寇的惨叫响彻海上。宁不空又气又恨，可又破不了“化生大阵”，只能眼睁睁看着“千春长绿”大发神威。他念头数转，忽地纵声笑道：“天、地、风、雷恃多为胜，宁某以一当四，今日虽败犹荣。”
	虞照笑道：“宁不空，你要不服，大伙儿舍了船上岛练练！”话音未落，左飞卿冷笑道：“蠢材，宁瞎子的激将法也就对你管用。”虞照看他一眼，微微笑道：“好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一见仇老鬼的水剑，跑得比兔子还快？”
	左飞卿两道白眉如长剑出匣，扬声叫道：“仇老鬼，咱们一个对一个，要人帮忙的不是好汉！”仇石道：“仇某却之不恭，不知地母意下如何？”
	温黛张眼起身，漫不经意道：“天高海阔，正是鱼跃鸟飞的好时候。”宁不空阴阴一笑：“妙得很，今日论道灭神，未灭东岛，先论西城。”

第六章 无明业火
	天已大亮，万里长空有如一幅淡青大幕，上面刻画一轮红日，海面细密亮滑，如丝如缎，卷着细细白浪，连绵涌向远方。
	航行不久，灵鳌岛轮廓在望。岛上顽石苍苍，林青水碧，岛屿形如灵龟，头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甚多，至高处挺立一座宝塔，上下九层，黑白间杂。岛屿西面，千尺断崖面朝东方，势如鳌头高昂，发出无声长叫。断崖上岩破石裂、刻了七个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笔势雄奇，神惊鬼泣。
	陆渐想起鱼和尚所说的掌故，不由问道：“莫乙，这些字是当年思禽先生写的么？”莫乙道：“是啊！”陆渐叹道：“这七个字是东岛的奇耻大辱，为何事隔多年，仍未铲除干净？”
	莫乙道：“东岛不铲除这七个字，是为了叫子孙后代永远铭记这一份耻辱。知耻者后勇，当年思禽祖师一死，东岛就大举进犯西城，挑起了两百年的腥风血雨。”
	陆渐目视这七个巨字，心中不胜感慨。这时抵达岛前，各部弃船登岸。宁不空布衣竹杖，阴沉如故，沙天洹紧随其后，神色张皇。在他身后，宁凝、沈秀并肩而来，沈秀手摇折扇，冲着宁凝挤眉弄眼，宁凝却不理他，眉头微微皱起，双颊消瘦了许多。陆渐见她如此憔悴，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丝愧意。
	众人走到宝塔下面，近了看时，塔下一座广场，青石铺地，光洁平整，四周按照先天八卦，建起八道长廊，长廊时断时续，断续处以假山池沼点缀。
	“这儿是八卦坪。”莫乙一指黑白圆塔，“这座太极塔，相传是仿效天机宫的‘天元阁’建成的。”
	一路上无人阻拦，各部均感诧异，纷纷派出探子查探。不多时，探子陆续回报，均说岛上无人。西城众人无不惊讶，一时议论纷纷。宁不空冷笑道：“这也在意料之中，谷神通死了，赢万城死了，叶梵也死了，听说谷缜、施妙妙落入西财神之手，生死下落不明，剩下一个狄希，还有什么能为？”
	陆渐听得吃惊，说道：“宁不空，你又在散布谣言，谷缜和施姑娘怎么会落到西财神手里？”宁不空冷冷道：“宁某何许人，说出来的话，岂会是空穴来风？”
	陆渐心头一乱，脑海里涌出许多可怕念头，一时站在那儿，呆呆愣愣，忘了动弹。
	仇石略一沉吟，命人揪出被擒的东岛弟子，阴声逼问：“岛上的人上哪儿去了？”那些弟子咬牙昂首，神色倔强。仇石阴声道：“不说是么？”出手扣住一名弟子的左肩。那人体格雄壮，被仇石一扣，肩头鼓胀的肌肉登时萎缩，面庞阵阵抽搐，神情极尽痛苦。只一转眼，一条左臂有如泄气的皮囊，眼看着瘪塌下去，那人支撑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陆渐应声惊觉，忽见仇石施用酷刑，登时勃然大怒，他手足未抬，真气自生，怒涛似地冲向仇石。仇石突然遇袭，忙不迭飘开数丈，盯着陆渐，神色惊疑。
	陆渐纵身上前，握住那名弟子的左臂，“大金刚神力”灌入，手臂慢慢充盈，顷刻回复原状。那弟子心怀感激，低声道：“多……多谢。”
	陆渐还没答话，忽听宁不空高叫：“大伙儿看到了吗？天部之主做了东岛的走狗！”陆渐冷笑道：“做东岛的走狗又怎样，总比做倭寇的走狗好十倍！”宁不空冷笑道：“狗奴才懂什么？倭人做我的走狗还差不多。”陆渐道：“那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无恶不作、伤天害理。宁不空，你我的恩怨，今日也当做个了断！”
	“陆渐别急。”虞照笑嘻嘻上前一步，“所谓先来后到，宁瞎子跟我有约在先，你先当当看客。”
	陆渐迟疑一下，退到一边。忽听仇石冷冷道：“东岛的人一个不见，说不定藏在暗处。咱们斗了起来，他们岂不是坐收渔人之利？”虞照笑道：“仇老鬼，你若无胆，认输就是。”他为帮谷缜，一心将水搅浑，仇石被他一激，死白的脸上涌起浓浓的血色，厉笑道：“雷疯子，你那点儿能耐，只配给仇某提鞋！”
	“说得好！”虞照哈哈大笑，“老子就爱提鞋，尤其喜欢你仇老鬼这双大臭鞋。”不由分说，呼呼拍出两掌，两道“雷音电龙”一直一曲，直的射向仇石，曲的扫向宁不空。
	仇石哼了一声，吸气长吐，喷出一团雾气，嗖地裹住电龙。这一口“玄冥鬼雾”蕴含真元，裹住电光，噼啪作响。宁不空却飘身后退，竹杖横刺烟光，“哧”，竹屑纷飞，竹杖短了一截，宁不空大袖扬起，两道火光去似飞梭，射向虞照。
	“虞照，当心！”仙碧叫道，“这是凤凰梭！”
	“不妨！”虞照一笑，不慌不忙扬起双掌，两道电龙吐出。火光射至半途，发出一声锐啸，陡然绕过电龙，一左一右射向虞照两肋。不料与此同时，两道电龙凌空画了个圆弧，无声折回，后发先至，撞上火光。
	一声巨响，硝烟四散，凤凰梭里的细小铅子八面激射，“嗖嗖嗖”，如天女散花。虞照大喝一声，双掌绕身横扫，阴龙流转在内，阳龙盘旋于外，铅子近身，尽被阴龙弹开，两道阳龙电光离合，摇头摆尾，在空中扫来荡去。宁不空的“木霹雳”四散纷飞，没有一发能够逼近对手。
	烟气弥漫未散，黑影一闪而至，数道水剑细如银丝，借着烟火掩护，绕过电龙，射向虞照。虞照全力应付宁不空，不及抵挡，方要躲闪，忽见白影飘飘，纸蝶轻如晓雾，淡如暮烟，缠缠绵绵，封住水剑的来势。
	仇石偷袭受阻，害怕风雷二主联手夹击，忙不迭向后飘退，双袖一抖，射出两大团白亮水球。左飞卿白发一振，让过水箭，大袖里抖出一条雪白的长鞭，挽一个鞭花，刷地扫向仇石。
	仇石双掌一分，吐出两道水雾，那长鞭飘如无物，卷荡而回，绕过水雾，向他面门点来。仇石见那鞭势古怪，慌忙低头让过，不防身后风蝶又至，不得已，分出一道水雾阻拦。“玄冥鬼雾”前后挪移，露出一丝破绽，长鞭钻隙而入，缠向仇石咽喉。
	仇石身形后仰，仍被长鞭抽中肩头，痛彻骨髓，半个身子几乎不听使唤。他强忍痛楚，反手一抓，一把扯住鞭梢，大喝一声：“留下！”用力一拽，长鞭应手而断。仇石不料如此容易，捏着那段长鞭，只觉软绵绵、湿漉漉，竟是一束宣纸，他心头一凉，怒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区区自创的小把戏，”左飞卿语声清朗，“暂名‘纸神鞭’。仇老鬼，今日还请你品鉴品鉴。”
	紫禁城一战，左飞卿败落受伤，事后痛定思痛，深感纸蝶分散，不易驾驭，自身的修为不够，无法聚散由心，发挥“风神剑”的无上威力。于是舍难求易，造了一条纸鞭，心法与“风神剑”相似，却融入了单鞭的鞭法，虽不如“风神剑”聚散无方，可是用劲专一，驾驭起来更加容易。
	“纸神鞭”本是一束宣纸，数以十丈，融合风劲以后，飘忽万端，一沾即走，只在仇石身周萦绕。仇石不敢大意，左手“玄冥鬼雾”，右手射出“水魂之剑“，一虚一实，刚柔并济，云山雾罩中暗伏杀机。
	两人各逞神通，斗到五十招上下，纸鞭透过间隙，缠上了仇石的手臂。仇石正要运劲扯断，不料纸鞭缠绕处传来一阵剧痛，肌肤似要生生裂开。
	仇石自从练成“无相水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忽被一条纸鞭勒伤，当真匪夷所思。可一转念头，他忽地明白，宣纸性能吸水，方才交手之际，左飞卿借这纸鞭，神鬼不觉地吸走了他的附体之水，破了他的“无相水甲”。
	仇石的手臂血流如注，心中惊怒发狂，运足水劲，方要反击，谁知左飞卿一击得手，立马收回，长鞭屈曲飘转，刷地扫向宁不空。纸鞭上饱吸水渍，舞起来洋洋洒洒，呼啸生风。宁不空正与虞照激斗，突然遭袭，大是狼狈，手上几件厉害火器被纸鞭一卷，濡湿受潮，威力尽失。
	左飞卿借水部之水攻火部之火，变化巧妙绝伦，虞照暗暗喝了声彩，忽见仇石鬼鬼祟祟，扑向左飞卿身后，便笑道：“仇老鬼，咱俩亲近亲近。”舍了宁不空，电龙忽分忽合，向仇石痛下杀手。
	一时间，四人连换对手，忽而风对火，忽而风对水，忽而雷斗水，忽而雷斗火，走马灯一般厮杀。
	风雷固然相生，水火也本相济，四人都是本部顶尖儿的人物，如果两两齐心，正是棋逢对手。可是虞、左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看似不合，其实大有默契；宁、仇二人阴沉自私，嘴里说是一路，其实貌合神离，心里只盼对方多多出力，但若对方遇险，又决不肯舍身相救。是以斗到百合上下，虞、左二人风雷转生，神通倍增；宁、仇二人各自为战，渐渐落了下风。
	又斗数合，仇石脸上挨了一鞭，他的“无相水甲”已破，纸鞭蘸水，不弱于精钢牛皮。仇石头痛欲裂，眼泪快要流下来了，顾不得宁不空死活，纵身向后跳开。宁不空与虞照斗到紧要关头，仇石一退，登时把他的后背卖给了左飞卿。
	左飞卿劲随鞭走，纸鞭逼得有如一束长矛，嗖地刺向宁不空后脑的“玉枕”穴。
	宁不空前当“雷音电龙”，后当“纸神鞭”，有心抵挡，无力回天。危急间，忽觉一股热流从旁涌来，纸鞭“哧”地变黑，化为一团飞灰。左飞卿吃了一惊，不及转念，那一股热流又向他冲来。他慌忙飞身后退，可是热流余威所及，半截袍子无火自燃。左飞卿翻身落地，挥掌打灭火焰，抬眼望去，宁不空退到一边，大口喘气，一名青衣少女和虞照拳来脚往，斗得十分激烈。
	少女正是宁凝，禁城一战，她曾经接下谷神通的杀招，叫众人刮目相看，如今一见，似乎又有精进，一出手，不但拯救老父于危难，还毁了左飞卿的纸鞭。
	虞照双掌电光闪烁，风雷鸣响，兼之他性情豪迈，掌法大开大合，一挥一送，势如天雷下击。宁凝出手曼妙潇洒，宛如流云飞虹，不带人间烟火之气，纤掌过处，悄然无声。两人武功如此迥异，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啧啧称奇。
	相持时许，虞照脸膛越来越红，头顶一道白气笔直上升，汗水浸染衣衫，留下片片湿痕。仙太奴长眉一挑，忽道：“雷帝子要糟！”
	话音未落，宁凝一掌拍出，虞照既不拆解，又不抵挡，向后大大退出一步。宁凝又拍一掌，虞照也还一掌，电龙烟光到了半途，似被无形壁障所阻，扭曲摆动，无法前进，虞照身形微晃，又退了一大步。
	一时间，宁凝每出一掌，虞照则退一步，六掌之后，两人相距已有三丈。但随宁凝举手投足，滚滚热流涌向众人，起初只是三伏暑热，渐渐热不可当，有如火炉锻铸。
	两人遥遥出掌，虞照出手越来越慢，电龙离掌数尺，忽地消失不见。众人见他大落下风，心中无不震惊，仙碧忍不住叫道：“妈，玄瞳用的什么武功？”温黛沉吟一下，锐声叫道：“宁师弟，令爱用的可是‘无明神功’？”宁不空笑道：“地母好见识。”温黛变色道：“你不怕害了她？”宁不空淡淡说道：“不劳娘娘关心，小女自有办法。”
	温黛不禁默然，注视宁凝，面露忧色。薛耳与宁凝交情最笃，忍不住问道：“地母娘娘，‘无明神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害了凝儿？”
	温黛苦笑道：“这门神通是一位火部前辈所创。火部神通，大多伴随明亮火焰。有形之火再厉害，只要看见，就能躲避。‘无明神功’练的却是无形无色无明之火，出手全无征兆，不知其所自来，上落飞鸿，下沉游鱼。寻常人如被击中，势必肌肤焦黑，五脏枯朽。只可惜，这功夫威力虽大，却有一个弊端。”
	薛耳听得心急，忙道：“什么弊端？”温黛道：“这门神通极耗真气，真气稍有不足，无明之火就会反噬，令修炼者自焚而死。若要免劫，除非道合自然，取法天地。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达到这般境界？是以自古以来，这门神通只有修炼之法，极少弟子能够练成，就是创出神通的那位前辈，也因为真气不济，终归自焚而死。”
	薛耳听得脸色发白，盯着宁凝，心跳如雷。但见宁凝出手飘逸，举重若轻，除了神色凄清，不见一丝痛苦，反观虞照，汗如雨落，须眉焦枯，神色间十分吃力。温黛瞧得诧异，心想：“奇怪，玄瞳如此年幼，竟是炼神高手，能借天地之力？”
	忽听虞照一声大吼，脸上腾起一股紫气，两眼怒睁，身子摇晃。仙碧看出不妙，纵身欲上，这时白影一闪，左飞卿抢到前面，扬声道：“我来试试！”一挥袖，纸蝶纷飞，罩向宁凝。
	虞照趁机后退，不待仙碧搀扶，盘膝坐倒在地，浑身热气腾腾，仿佛刚从蒸笼中出来一般。
	宁凝面对纸蝶，眉间凄凉宛然，左掌从左至右轻轻画一个圆弧，炎风所过，纸蝶化为满天飞灰。左飞卿大袖一挥，纸灰被风劲一卷，呼啦啦卷了回去。宁凝视线受阻，移步后退，左飞卿因风飞转，绕到她的身后，并指向前点出。宁凝这一退，无异于将后心送到他的指下。
	这时间，左飞卿指下一虚，宁凝忽地失去踪影。左飞卿心往下沉，翻身纵起，一股炎灼之气从脚底流过，鞋底着火，空中弥漫一股焦臭。左飞卿发声清啸，展开身法，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恍若一团白烟，随风流转不定。
	他的身法幻妙飘逸，宁凝也不多让，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紧随左飞卿左右，左飞卿到哪儿，她也飞到哪儿，仿佛一根铁针，紧紧吸附磁石。左飞卿只觉四周热流纵横，任由他上天下地，始终无法摆脱。西城众人瞧得目定口呆，均想火部高手何时练成如此神通，蹑空蹈虚，能与“风君侯”比斗身法。
	两人漫天飞舞，看似飘逸好看，其实凶险百出。温黛瞧得脸色苍白，念头转了几下，忽地高声叫道：“是了，这是‘火神影’！”
	仙碧忍不住问道：“‘火神影’是什么？”温黛道：“这是一位火部前辈从火焰燃烧中悟出的身法，神奇奥妙，匪夷所思。但凡世间高手，施展身法轻功，必有风声相随，这时修炼‘火神影’的高手，就能凭借这些微的劲风，紧随对手左右，对手到哪儿，他就到哪儿，如影随形，有如附骨之蛆。风部神通无风不成，这门身法正是克星，天幸与‘无明神功’一般，‘火神影’极耗内力，百年来虽有练法，却几乎无人练成。”说到这儿，温黛注视空中两道人影，心中愁意更浓：“无明神功，火神影，这女孩子还有什么神通？”
	左飞卿身在半空，“无明神功”接连涌来，只叫他应付不暇，炎风拂身而过，半晌功夫，肩背灼伤数处。风君侯外表冲淡，实则极为好胜，纵然落了下风，仍是苦苦支撑。他隐约听到温黛说出“火神影”的来历，心想：“既是随风而动，如果无风，必然技无所施。”想着收起白发，飘落地上，旋身出掌，攻向身后的宁凝。
	宁凝神通厉害，打斗经验却少之又少，兼之本性善良，争强斗狠并非所愿，左飞卿停下，她也随之站定，不料左飞卿孤注一掷，倾力出掌。宁凝反应极快，心念未动，双掌已出。“啪”，二人四掌相交，宁凝的“无明神功”转动，将左飞卿双掌黏住，左飞卿但觉炽流入体，白玉般的双颊涌起一抹艳红。
	温黛心叫不好，只见左飞卿肌肤转红，白发无风而动，俊秀的双目似要滴出血来。众人稍有见识者，均看出他大落下风，只怕转眼之间，一代风部奇才，就要被这女子毙于掌下。
	宁不空忽地冷笑一声，大声说道：“凝儿，当日灭我火部，害死你娘，风部也有一份。你快将这姓左的杀了，以慰你娘在天之灵。”
	众人无不变色，仙碧的脸色苍白如纸，叫了声：“宁姑娘！”望着宁凝，眼里流露一丝乞怜。宁凝应声转眼，正与仙碧的目光相接，心中不由微微一软，她若是全力发出“无明业火”，不出一刻工夫，左飞卿就算不死，也会精血焦枯，武功尽失。她为救老父，方才出手，连败风雷二主，并非她的本意。
	宁不空感觉异样，焦躁起来，厉声道：“凝儿，别受他人蛊惑，快杀了姓左的，给你母亲报仇！”
	宁凝目光流转，看看父亲，又看了看仙碧，忽地泪涌双目，掌心的真气微微一弱。左飞卿见她凄惶落泪，又觉对手真气变弱，心中不胜讶异，也不再催劲进击，凝神守意，静观其变。忽见宁凝长吸一口气，撤了内力，飘退丈许，幽幽说道：“左部主神通高明，小女子自愧不如。”
	她突然认输，众人都是莫名其妙。宁不空却深知女儿性情，闻言脸色铁青。宁凝走到他面前，低声道：“爹爹，女儿……”话未说完，宁不空忽地抬手，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宁凝左颊高肿，口角流血。陆渐又惊又怒，叫道：“宁不空，你再动她一下试试！”姚晴看他一眼，心头怒起，不由得冷哼一声。
	宁不空下巴扬起，冷冷道：“狗奴才，我自己教训女儿，关你什么事？”陆渐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宁不空转向宁凝，森然道：“臭丫头，你说，我为什么传你火部绝学？”宁凝伸袖抹去眼泪，低声道：“给妈妈报仇。”
	“亏你还记得！”宁不空将竹杖一顿，“那么我让你杀人，你为什么不杀？你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宁凝低下头，泪水点点滴落。
	沙天洹干笑两声，忙打圆场：“宁师弟息怒，贤侄女年纪小，不懂事，说两句就罢了。”宁不空道：“这孩子太不听话，分明赢了，偏要认输，白白折了我火部的威风。”
	忽听一声冷哼，左飞卿扬声道：“宁不空，你不要说嘴，令爱没输，输的是我！”众人无不惊讶，只道左飞卿性情孤傲，不料也会磊落认输。宁不空大为得意，点头笑道：“左师弟赢得输得，不愧为大丈夫。”
	左飞卿一言不发，萧然转回本阵。宁不空手拈长须，冷笑道：“还有谁不服的？天部之主、地母娘娘，二位意下如何？”他说这话时，心中已有算计，宁凝有恩于陆渐，陆渐一定不会跟她动手；温黛艺业虽高，也不是“无明神功”和“火神影”的对手。宁凝连败风雷二主，若能再将天地二主一举折服，当可威震西城，为火部出一口的恶气。
	陆渐一听，果然面露迟疑。温黛沉默一下，举步出列，微微笑道：“宁师妹青出于蓝，叫人钦佩，温黛不才，情愿领教高招。“
	宁凝只觉心跳加快，她还没出生，地母温黛就已名动武林，今时今日，要与这西城奇人交手，宁凝如处幻梦，心中生出一丝异样。不及应战，忽听一个清冷娇柔的声音说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一阵，晴儿愿代师父出战。”
	宁凝芳心一颤，转眼望去，姚晴俏生生地步出人群，白衣素裹，吴带当风，肌肤嫩白，吹弹得破；双颊不染胭脂，天然一抹艳红，眉眼灵动秀气，目光却很清冷。宁凝与她四目相对，不禁神意恍惚，忘了身在何处。
	温黛皱眉道：“晴儿……”姚晴不待她把话说完，抢着说：“师父放心，弟子必然不负所望。”
	宁凝还在迟疑，宁不空的脸色却阴沉下来。姚晴突然出战，将他的如意算盘尽皆打乱，不但损不了温黛的威名，而且姚晴一旦危急，势必惹出陆渐。宁凝的武功精进不少，可是比起金刚传人，仍无多少胜算。
	如他所料，陆渐盯着二女，心乱如麻：“阿晴遇险，我不能不救，可是宁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跟她动手？”他越想越是难过，眼巴巴盯着宁凝，只盼她出口回绝。
	宁凝呆了呆，忽地转眼望来，这一眼意味深长，似乎看透了陆渐的心思，她忽一咬牙，迈步上前。陆渐见此情形，有如万丈高峰一脚踏空，身心俱是一沉。
	海风吹来，袅袅不尽，两名少女遥遥相对，一如秋日雏菊，一似怒放牡丹，一个清丽皎洁，不染点尘，一个明艳照人，揽尽天下秀色。清艳相照，淡浓不一，相形之下，清者越清，艳者越艳，惊心动魄，颠倒众生。
	宁凝双袖一挥，“无明业火”无声涌出。陆渐心房为之一紧，心中矛盾到了极点。忽又听“嗖嗖”连声，地上蹿出无数荆棘，张牙舞爪，向宁凝迎面飞出。
	这一战不止拱卫师门，更掺杂了许多别样心思，二女人比花娇，出手却是又凶又狠。宁凝双掌所至，热浪腾空，炎风飞扬。姚晴身形所过，蛇牙鬼刺丛丛涌起，天女花迎风怒放，漫天飘零，片片如雪，粗大的根须破土而出，与藤蔓荆棘上下呼应。人群中有人低叫：“菩提根么？”另有人接道：“化生六变，她已会了五变，下一任地母非她莫属。”温黛站在一边，瞧着弟子，也是默默点头。
	姚晴得了温黛指点，这些日子精进神速，无奈“无明神功”威力太强，掌风所过，藤来藤断，荆棘尽焚，菩提根虽强，竟无生根之处，反而变成火源，助长宁凝的火势。姚晴技无所施，只有竭力拖延，不出十招，便已气息转促，雪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听宁不空冷笑道：“木能生火，区区化生又算什么？遇上我火部绝学，真是自取灭亡！”
	“宁师弟此言差矣！”温黛冷不丁接道，“木能生火，火亦能生土，地部绝学岂止化生？”
	姚晴恍然大悟，旋身使出“坤元”，泥土起伏如浪，地上青砖冲天而起，火焰遇上泥土，转眼化为乌有。姚晴一招得手，“坤元”、“化生”交错互用，“坤元”挪移沙土，沙土化生藤蔓，藤蔓燃烧，又变灰土，泥土不怕烈火，但能生长树木，如此生生不息，势成一个循环。宁凝原本大占上风，不料姚晴悟通五行相生之道，一举夺回劣势，跟她斗得旗鼓相当。
	宁不空听得焦躁起来，竹杖一顿，厉声道：“凝丫头，她用‘坤元’、用‘化生’，你的‘火神影’呢？‘瞳中剑’呢？”
	宁凝稍一迟疑，身法转急，一晃身，到了姚晴身后，眼里玄光一转，姚晴小腿灼痛，“哎哟”一声，身形踉跄，向前跌出。宁凝手起掌落，向她后背刷地劈落。
	手掌没到，炎风先至，姚晴浑身酷热，抵挡已是不及，这时间，忽觉一股磅礴之力涌来，热风消散，遍体清凉。姚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到了，心中微微一甜：“这傻子，终归还是向着我的。”
	陆渐如何动身，在场众人无一看清，但觉眼前一花，“无明业火”已被“大金刚神力”冲散。宁凝怔了一下，一股酸气冲上心头，手掌圈转，又向姚晴拍去。陆渐抬起右掌，将她掌势挑开，说道：“宁姑娘，别打了……”宁凝一咬牙，大声道：“要我别打还不容易，你一拳打死我就是了。”心里却想：“若是死在你手里，定能叫你记一辈子，你不能陪我一世，记我一世也行。”想着又发两掌，掌势没到，眼泪先已流了下来。
	陆渐无法可想，一边与宁凝拆解，一边心想：“我真是糊涂了，怎么能与宁姑娘动手？”忽觉地下土动，一丛恶鬼刺缠向宁凝双足。陆渐头大如斗，右掌抵挡宁凝掌势，左掌拂出，恶鬼刺化为粉末，四散飞扬。
	姚晴怒道：“臭陆渐，你到底帮谁？”陆渐硬起头皮道：“我谁都不帮。”姚晴道：“好，你滚开一些，我是死是活，都不要你管。”陆渐摇头道：“你们不打，我谁都不帮，你们要打……”姚晴道：“你又怎样？”宁凝一双妙目也凝注在陆渐脸上。陆渐的脸上热辣辣的，口中支吾道：“你们要打，我两个都帮！”
	二女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可是陆渐横身其间，任由二女使出手段，陆渐左来左挡，右来右迎，轻轻松松一一化解。宁不空忍不住叫道：“狗奴才，火部地部比试，跟你天部有什么相干？”
	陆渐道：“火部地部比斗跟我不相干，宁姑娘和阿晴比斗却与我相干，你要不服，我们两个比划比划。”他一出手就破了“无明神功”，宁不空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向他挑战，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
	二女攻势如潮，仿佛无休无止，陆渐背腹受敌，手脚还能应付，心里却很为难。心想用武力制服二女不难，但难保将来不受埋怨，姚晴对自己的误会本就恨多，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若对宁凝动手，更是忘恩负义。一时间，陆渐除了苦苦支撑，再也别无他法。
	这时间，忽听几声炮响，众人转眼望去，海天之际涌出六艘大船，船头高昂，吃水甚深，三片白帆耸列如云。
	“那是红毛战舰！”陆渐借故跳出斗场，死命大声叫嚷。两个少女本是打给他看，陆渐一旦退出，两人反而不知所措。
	“这些船从哪儿来的？”众人议论纷纷，温黛凝目观望，忽道：“那是荷兰战舰！”仙太奴道：“何以见得？”温黛说道：“我幼年之时，从英格兰渡海来中国，在海上见过荷兰人的战船。你看，那帆上不是挂了旗么？橙、白、蓝三色间杂，正是荷兰人的奥伦治亲王旗。说起来，奥伦治王室跟我还有一点儿亲缘，他们的旗帜，我打小就认识。”
	温黛出身于西国王室，幼年遭逢战乱，孤苦无依，被其师带来中土。她生长异域，对西方之物见识渊博，她说是荷兰战舰，那就一定不错。
	虞照怪道：“荷兰人的船来这里干吗？”温黛说道：“西方土地贫瘠，人民大多航海经商为业，荷兰人以‘海上马车夫’自居，长年往来东西之间，其中一条商路直通广州。近年来，听说他们在东南海边占了几个荒岛，建立堡垒，作为补给之用，若在此间出没，似也说得过去。”
	“我看是来者不善！”宁不空冷哼一声，“此去向西，都是大明海域，海禁森严，无处通商，他们来做什么？”
	正议论，荷兰战船乘风驶近，仙太奴忽道：“不对！”温黛知他目力过人，忙问：“怎么？”仙太奴皱眉道：“既是荷兰战船，怎么会有华人？”
	众人心头一凛，突然间，炮声雷动，六艘战舰火炮齐发，轰击岛周船只，转眼之间，连带“千春长绿”，西城一行的座船纷纷沉没。船上留守的弟子或死或伤，活着的均在海水里挣扎，战舰上一排鸟铳响过，溺水者又死伤不少，逃到岛上的人不过三成。
	岛上众人又惊又怒，其中火部船只最多，倭人大多留在船上，经过这一番变故，十成去了九成，死伤最为惨重，气得宁不空破口大骂，竹杖连连顿地，发出笃笃闷响。
	忽听号角划空，荷兰旗陡然落下，刷刷刷升起了一面新旗，雪白的旗面上，绣了一只金色的鼍龙。
	金鼍龙是东岛标记，众人恍然大悟，东岛人并未逃走，而是放弃本岛，乘红毛战舰退到海上，直到西城各部登岸，方才掉头杀回。那主脑十分狡猾，知道温黛来历，先是打着荷兰旗号迷惑地母，直待靠近，方才火炮齐射，击沉西城船只。这么一来，红毛战舰环岛巡航，就能将西城高手困死在岛上。
	众人赶到海边，只见红毛舰各站一方，将东岛团团围住。温黛一皱眉头，潜运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方今东岛，谁在主事？”
	船上沉寂时许，一个粗大嗓门传来：“狄岛王令我知会尔等，尔等不自量力，来我东岛挑衅，真是自取败亡。岛上无米无粮，尔等若要活命，立马自废武功，绑住手脚，听任狄岛王发落！”
	温黛冷笑道：“狄希无胆小辈，也敢自命东岛之王？若是岛王，为何不亲自答我？”
	“番婆子，你张狂什么？”粗嗓门大笑两声，“小小西城，狄岛王还不屑理会，只我鬼王岛赫连夜，就叫你们有来无回。”
	“食婴人魔？！”温黛脸色一变。
	陆渐奇道：“谁是食婴人魔？”莫乙接口道：“就是这个赫连夜，此人是东海鬼王岛的岛主，听说他嗜食婴儿心肝，故而得了‘食婴人魔’的绰号！”
	陆渐怒道：“世间竟有如此妖孽？”温黛皱眉道：“奇怪，听说鬼王岛为谷神通所破，赫连夜也死在他手里，难道说传言有假？”
	宁不空冷笑道：“这有什么稀奇？谷神通也不是善男信女，他自知东岛虚弱，所以收罗一帮江湖亡命为己所用。东海离岛无数，海贼甚多，其中不乏奇人高手，倘若集合起来，倒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势力。”
	“宁师弟此言差矣！”仙太奴冷冷说道，“谷神通何等人物，岂会与赫连夜之流联手？宁部主连结倭寇，对错先且不论，但若以己度人，那也未免小看了天下英雄！”
	陆渐听得痛快，拍手说道：“仙前辈说得对，谷岛王心如日月，岂是你宁不空可以诋毁的？”宁不空怒哼一声，悻悻道：“狗奴才你懂个屁！赫连夜就在东岛的船上，任你说上天去，那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虞照上前一步，扬声叫道：“狄希，谷缜可在船上？”赫连夜哈地一笑，说道：“谷缜奸妹弑母，勾结倭寇，早已不是我东岛中人！”
	“血口喷人！”陆渐忍不住大声说道，“早在东岛别院，白湘瑶当着众人亲口说了，以上罪名都是她一手炮制，谷缜从头到尾都是受了她的诬陷。狄希，我正要问你，南京郊外，你用鸟铳杀了赢万城是不是？”
	对方沉寂时许，赫连夜的粗嗓门又响了起来：“你是金刚传人吗？狄岛王说你貌似老实，其实奸诈，赢老分明是你用“大金刚神力”击毙，亏你还敢嫁祸到狄岛王头上，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陆渐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说道：“狄希，你颠倒黑白，难道就不惭愧吗？”话一出口，宁不空、沙天洹嘻嘻呵呵，放声大笑，仇石的死人脸上也挤出了一丝笑意。
	虞照苦笑道：“陆老弟，你好天真。跟这些奸恶之徒谈‘惭愧’二字，就好比让蚊子不吸血，逼老虎吃素斋，纯属白费口舌、异想天开！”
	仙碧忽道：“妈，现在怎么办？困在岛上，可不是办法！”温黛沉吟道：“岛上多有树木，大可结成木筏，等到深夜，集合本部高手，趁夜偷袭战舰。”
	“结木为筏，太过费事。”宁不空冷笑一声，语调阴沉，“狄希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小看我西城群雄。光是仇师兄驭水而行，这一片海水就如通天的坦途，等到大风一起，风君侯白发三千，御风飞行，又有谁能防范得了？再说了，他操之过急，不等城主和山、泽二部到达就下手，真是有头无尾的蠢材。待城主大驾一到，我方里应外合，前后夹击，管教姓狄的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所。”
	这时红毛舰向前进逼，炮声隆隆，大肆轰击岛上。西城诸人退到高处，破口大骂，左飞卿扬声叫道：“狄希，你一岛之王，不以武功服众，却用大炮开道，前代岛王有知，又该作何感想？”
	船上传来一声长笑，众人听出正是狄希，只听他曼声说道：“风君侯，西城方强，东岛正弱，以卵击石，智者不为。此次论道灭神，鄙人宁可斗智，不与你们蛮力相争。”
	左飞卿叹道：“兵不厌诈，你用计取胜，我无话可说。不过赫连夜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你与他为伍，不嫌有失身份吗？”他与狄希武功相近，是以惺惺相惜，不忍见他结交匪流。
	“左兄言重了！”狄希语中带笑，“古人唯才是举，赫连兄小有嗜好，可是武艺精深，正是本岛难得的人才。是了，左兄大约还不知道，东海三十六岛岛主，尽数投入我东岛麾下，从今往后，本岛声势大壮，今日一战，必当威扬七海！”
	左飞卿还没答话，忽听沙天洹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十六岛岛主，什么狗屁东西？不过是一群海上盗贼，劫掠沿海，打劫客商，奸淫烧杀，无所不为。当年谷神通扫荡东海，这些人全是釜底游魂，只是姓谷的慈悲，不肯多加杀戮，才容他们活到今天。东岛收了这一帮幺麽小丑，真是贻羞祖宗、自甘下流，从今往后，再也不配做我西城的对手！”
	话一传出，红毛舰上响起一片叫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许多下流言语叫人不忍卒闻，地部的女弟子听得面红耳赤，纷纷捂住耳朵。
	虞照听得不耐，提气开声，一声怒吼，有如万里晴空炸响一声惊雷。对面的人为他声势所夺，略略沉寂一下。虞照厉声高叫：“西城之主尚在，金刚怒目有传，至于东岛之王，从今往后，再无此人！”
	他使出“天雷吼”，声如滚滚雷霆，久久响彻海上，岛内岛外，一时鸦雀无声。西城诸人想起谷神通在世时的威风，无不心生感慨。红毛舰上的东岛弟子也是百感交集，尽管敌强我弱，不得不联手匪类，可是受到对手如此轻蔑，纵然今日胜出，也为天下英雄所不齿。
	这时间，忽听一声长啸，穿破云空，激荡海水，气势之强，世所罕闻。众人都是行家，应声无不惊讶，纷纷冲着啸声来处张望，只见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如飞变大，似是一只木筏。
	“万归藏么？”姚晴忍不住问。温黛摇了摇头：“不是！”
	啸声久久不绝，越到后面，越是激扬，众人正自耳鸣心跳，啸声戛然而止，一个声音朗朗传来：“雷帝子，你这话说差了，东岛之王，如何不在？”
	虞照、陆渐听这声音，无不惊喜交加，极目望去，木筏上的人影绰约可见，谷缜与施妙妙并肩携手，迎风挺立，尽管衣衫褴褛，可是神明疏秀，宛如蓬莱仙人。
	两人不弄舟楫，木筏疾驶如飞。仇石看得心惊，暗想：“这不是驭水法么？这两人怎么学会了我水部的神通？”
	正疑惑，红毛战舰上鼓噪起来，几声炮响，铅弹铁屑飞向木筏，陆渐站在岸边，啊了一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忽见谷缜一扬手，铅弹铁屑好似斜风吹雨，偏了方向，掠过二人，落在木筏旁边，“哧哧”连声，溅起数尺浪花。
	跟着又是一排鸟铳，谷缜大笑一声，拉着施妙妙向后掠出，踩中木筏尾端，筏子笔直树起，弹丸击中木筏，纷纷落入海里。
	战舰上鼓噪声更响，有人高叫：“别开炮，施尊主也在船上！”立马有人接道：“施妙妙勾结奸贼，跟谷缜一丘之貉，对待这对狗男女，不用手下留情！”话音未落，船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来施妙妙待人谦和，人缘极佳，其父施浩然更是为人方正，一生正道直行，若论德行，堪为东岛楷模。对于这对父女，东岛弟子稍有良知，无不心悦诚服，一时间纷纷出手，阻止三十六岛的海贼发炮放铳，双方一言不合，厮杀内讧起来。海贼人多势众，东岛弟子的武功更胜一筹，一时间各船大乱。狄希疾言厉色，也是弹压不住。
	“大家全都住手！”施妙妙锐声高叫，“大敌当前，岂是内讧的时候？”东岛弟子闻言，均有收手之意，可是海贼斗得兴发，均是不依不饶。
	谷缜纵声长笑，木筏陡然加快，形似一条飞鱼，跳过百丈波涛，来到一艘战舰下方。他人还未近，腾空纵起，此时木筏距离战舰还有数丈，众人见他托大，心中不以为然，不防谷缜满头长发刷地撑开，形似乌篷大伞，将他托在空中。左飞卿远远看见，咦了一声，这一下是地道的风部神通，近似于“白发三千羽”，虽无凌虚飞渡之功，却能减缓谷缜的坠势。
	转念间，谷缜逼近战舰，脚尖轻点外壁，恍若一缕青烟，飘飘然升上甲板。
	有海贼看见，大喝一声，挺矛便刺，谷缜一伸手，攥住矛杆，体内真气一转，山劲向外送出。海贼虎口迸裂，向后飞出，接连撞翻两名同伙，去势不止，撞在桅杆上面，头昏眼黑，晕死过去。
	谷缜势如一阵狂风，卷过偌大甲板，双手此起彼落，拎着海贼丢下船去，一抓一准，好比探囊取物，十分轻松写意。东岛弟子无不惊奇，纷纷放下刀枪，呆呆注视谷缜。
	一转眼，海贼尽数落海，都在海水里挣扎扑腾。谷缜登上舰桥，下令垂下缆绳，将施妙妙拉上甲板。东岛弟子见了她，无不躬身行礼，叫道：“施尊主安好！”
	谷缜笑道：“大伙儿先别叙旧，狄希勾结匪类，坏我门风，咱们齐心协力，先给他一点儿厉害瞧瞧！”
	狄希违背谷神通的遗教，联结三十六岛海贼，东岛弟子多有不满，只是尊卑有序，不敢多言。此时听了谷缜的话，无不精神一振。谷缜号令一出，战船摆舵向东，冲向狄希的旗舰。旗舰上正乱成一团，谷缜连发三炮，一炮击中船尾，一炮打中船头，还有一炮正中桅杆，声如雷霆，木屑横飞，旗舰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望着来船，纷纷不知所措。
	谷缜占了先机，抢入旗舰炮火不及的死角，填满火药，炮口相向，只要一声令下，十门大炮轮番轰击，必将旗舰击得粉碎。但他蓄势不发，扬声叫道：“狄希何在？我有话说！”
	金影闪动，狄希现身船头，冷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谷笑儿，你好手段！”谷缜笑道：“你不用口是心非，我问你，此番论道灭神，你有什么打算？”
	狄希冷冷道：“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请君入瓮，将西城高手困在岛上，你若不来捣乱，此番论道灭神，我东岛必胜无疑。”
	“万归藏呢？”谷缜皱了皱眉，“他也在岛上？”
	狄希一愣，抗声道：“你懂什么？我方集中，敌人分散，正利于各个击破。我先困死了岛上的西城中人，万归藏如果赶来，他武功再高，这茫茫大海上也无所用之，届时我数百门火炮一起震响，管教西城之主粉身碎骨！”
	“九变龙王！”谷缜微微一笑，“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谁知离了白湘瑶，你就是个大大的蠢材！”
	“你说什么？”狄希两眼出火，白脸上浮起一抹血红。
	谷缜道：“但凡阴谋，贵在机密，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可你大张旗鼓，联结三十六岛海贼，这伙人不下数千，这数千人之中，难道就没有万归藏的奸细吗？”
	狄希冷笑道：“我的人我心里有数！”
	“什么心里有数，不过想当然尔！”谷缜冷笑一声，“万归藏何等人物，他是西城之主，也是天下商人的首领，东起大海尽头，西到九译绝域，万归藏的耳目遍及天下。这些海贼唯利是图，小小给点儿恩惠，连祖宗八代都敢出卖，何况你一个自命岛王的蠢材！”
	“谷笑儿！”狄希恼羞成怒，“我任岛王，乃是众人公推！”
	“众人？好个众人！”谷缜笑了笑，“我只问你，万归藏为何迟迟不来？”
	“海上风波难测，也许偏离了航向？”狄希骑虎难下，只好信口胡猜。
	“是么？”谷缜微微一笑，“无论怎样，万归藏一时不到，论道灭神就是一句空话。你当有六艘红毛战舰就了不起吗？如果万归藏带了‘魔龙号’来，十六艘红毛战船也照样全军覆没！”
	他顿了一顿，扬声说道：“我东岛以武功鸣世，今日论道灭神，也当以武功分出高下。别说你计谋不行，就算计谋得逞，以坚船利炮取胜，也难叫天下人心服！”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别说东岛弟子深以为然，就是西城群雄，也是人人点头。
	狄希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地大声叫道：“我是东岛之王，如何取胜，也该由我说了算！”
	谷缜还没说话，施妙妙朗声接道：“狄尊主，你说你任岛王，是众人公推的吗？”狄希傲然道：“不错！”施妙妙说道：“赢尊主死于鸟铳，我事后亲自查过；叶尊主死在万归藏手里，也是我亲眼目睹。如今东岛四尊，只剩你我两人，身为四尊之一，我算不算众人之一？”
	狄希一皱眉头，东岛的弟子已经纷纷叫了起来：“施尊主说得对……施尊主的意见也很要紧……”
	“承蒙各位同门抬爱！”施妙妙不容狄希多说，轻轻一捋鬓发，冷冷说道，“狄尊主，恕我冒昧，凭你的所作所为，我以为，阁下不配做这东岛之王！”
	狄希放声大笑，说道：“施妙妙，你后面的话我代你说了吧，我不配做东岛之王，配做东岛之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心上人谷笑儿！”
	“他配不配我不知道，你狄尊主的确不配！”施妙妙冷静如恒，侃侃而谈，“自从释氏定居灵鳌岛，数百年以来，我岛身处海贼水寇之间，挺然独立，矫矫不群。善待往来客商，从不鱼肉良民，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从不屈服于任何强权暴政，所以几经沉浮，仍为天下武林所钦仰。
	“若说敌强，当初八部完好，水部横行海上，无人可当，火部火器犀利，足以扫荡天下；若说我弱，弱不过谷岛王重建东岛之时，那时大劫过后，东岛弟子屈指可数，怎及今日数以百千？就在那个时候，谷岛王也不曾违背祖训，结交匪类，更因为海贼作恶，踏平八岛，严惩恶人。赫连夜漏网之鱼，十多年不敢抛头露面，不想岛王一死，立刻沐猴而冠，做了狄尊主的座上宾。谷岛王若天上有知，又该是何等失望？”
	施妙妙向来不善言辞，可是眼看本岛堕落，痛心疾首，许多不曾想过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东岛弟子听在耳中，人人汗颜，内心起了极大动摇。谷缜却听得舒服，悄悄伸出一手，握住施妙妙的纤手，但觉少女手掌冰冷，手心里满是汗水。
	忽听一声怪笑，赫连夜大声说道：“施尊主言之差矣，时不同而势不同，谷神通眼界低小，不识时务，所以空有一身武功，却命丧于小人之手。如今东岛危急，正是用人之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化敌为友也无不可。正如施尊主所言，东岛英风侠气，数百年不衰，我三十六岛兄弟姐妹，一向心中佩服，故而不计前嫌，不畏强敌，值此危难之秋，毅然加入东岛、与之偕亡。施尊主不知感激，反而恶言相向，实在叫人齿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狄岛王，还请赐一扁舟，容我三十六岛兄弟离开！”
	“赫连兄言重了！”狄希摆了摆手，“狄某眼下还是岛王，一切由我说了算。谷笑儿，我知道你心中不服，岛王之位，能者居之，趁着万归藏没来，你我不妨一决高下，看谁才是东岛之王！”
	“不错！”海贼们鼓噪起来，“比武夺帅，胜者为王！”东岛弟子虽不说话，心里也是深以为然，双方各有各理，要想解开僵局，只有比武一途。
	狄希深知谷缜的斤两，见他先声夺人，似乎武功精进，可是数月光阴，就算忽得奇遇，也不会强到哪儿去。如能早早将他击败，一来可以扼杀未来劲敌，二来可以立威东岛，好叫众弟子心服口服。
	施妙妙也猜到狄希的算盘，心生忧虑，忍不住看了谷缜一眼。谷缜握了握她的手，朗声笑道：“狄尊主快人快语，区区若不答应，岂非无胆小人？”
	狄希冷笑道：“你果然冲着岛王来的。”
	“所谓当仁不让，兄弟我什么时候推让过了？”谷缜顿了顿，忽又微微一笑，“不过东岛之王，理应在东岛决出。狄尊主，你可有胆子与我一同上岛，太极塔下、八卦坪上，各逞能耐，一决生死！”
	这个提议刁钻无比，狄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答起。西城各部盘踞岛上，此时上岛，好比自投罗网。加上方才一轮炮击，杀伤了不少西城弟子，对方怒气正浓，狄希纵有神通，也难当六部之主联手一击。可是如不答应，却又显得自身胆小怯懦，胆小怯懦之人，又如何能当岛王之任？紫禁城一战，谷神通只身赴会，横扫七部，大破万归藏，早已震惊武林，传为一段神话。身为后继之人，不说武功比肩谷神，至少胆气不能输给前任。
	“怎么？”谷缜笑声传来，“狄尊主不敢上岛吗？”
	“怎么不敢？”狄希冲口而出，“你敢去，我就敢去！”
	谷缜笑了笑，扬声说道：“西城诸君，本岛群龙无首、王座未定，诸位可有雅量，容我二人分出高下，再与各位论道灭神？”
	虞照拍手大笑：“好小子，虞某担保，你二人未分胜负之前，西城决不与你为难！”
	宁不空怒哼道：“雷帝子，你自说自话，凭什么代表西城？”虞照还没答话，陆渐忽道：“天部弟子听令，东岛内争了结之前，无我号令，不许出手！”沙天洹冷笑道：“你跟谷缜同母所生，这当儿自然向着他！”
	“沙师弟错了。”温黛淡淡说道，“谷缜敢来岛上争夺王位，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胆气过人，不让谷神。论道灭神，论道在先，我们倘若阻拦，不止雅量不够，更是自显心虚，神还未灭，论道已经输了。”
	众人一时默然，左飞卿忽道：“地母言之有理，风部但听号令！”温黛点头道：“这么看来，天地风雷看法一致，不知水火二部怎么说？”
	仇石冷冷道：“看看再说！”宁不空也冷笑道：“罢了，我卖地母一个面子，火部暂不动手，东岛王位一定，那时候如何，温黛师姐，你可不许拦我！”
	温黛点头道：“悉听尊便！”

第七章 东岛之王
	西城答应袖手旁观，狄希心中稍定。他生平全无信义，以己度人，害怕对方出尔反尔，于是又吆三喝六，聚集三十六岛岛主，连带心腹高手，数百人浩浩荡荡地驶向岛上。谷缜与施妙妙却很随便，两人共乘一船，双手相挽，含笑对视，仿佛不是来赴生死之会，而是一对携手踏青的情侣。
	谷缜前脚登岸，陆渐就飞奔过来，两人把臂而笑，心中快慰莫名。谷缜笑道：“大哥暂请旁观，小弟了却大事，再与你细说别情！”
	陆渐低声说道：“九变龙王人品差劲，武功却很厉害，你跟他交手，可有胜算么？”谷缜笑道：“胜算不多，可也聊胜于无！”陆渐将信将疑，说道：“谷缜，我给你掠阵，你实在打不过，我一定出手帮你！”
	“万万不可！”谷缜连连摆手，“大哥，这是我东岛内务，外人不宜插手。若不能凭一己之力胜过狄希，决然不能服众。只是拳脚无眼，我若有三长两短，还望你代我照看妙妙、萍儿。”
	陆渐无奈点头，心中却打定主意，如果谷缜死在狄希手里，自己豁出性命，也要为他报仇。
	这时虞照和仙碧走了过来，虞照大呼小叫，只骂谷缜不讲义气，自己来了东岛，居然没有酒喝。仙碧白他一眼，佯怒道：“你这人真是无趣，除了这个酒字，就不会说别的话么？”虞照笑道：“我不但会说话，还会作诗！”仙碧奇道：“什么诗？说来听听。”虞照笑道：“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仙碧啐了一口，没好气道：“三句话不离本行！”谷缜接口笑道：“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换了我跟虞兄，不但要上船，还要灌死那个唐明皇，再叫杨贵妃跳两支胡旋舞，助一助酒兴！”
	虞照听得眉飞色舞，勾住谷缜肩膀，大拇指一跷：“好兄弟，看起来，作诗么，咱们比不了李白，喝酒么，哈，他还略逊咱们一筹。”谷缜笑道：“说得是！”
	其他人听得哭笑不得，仙碧忍不住骂道：“是什么是？两个半瓶醋，脸皮厚过河堤！”那两人面不改色，齐声大笑。
	谈笑间登上了八卦坪。谷缜望见太极宝塔，心里生出感慨，自从身入狱岛，此塔已有三年不见。回想幼年之时，商清影还在岛上，谷神通时常带着妻儿，登上塔顶，眺望碧海深处的一轮落日。那时大海碧蓝，宛若万顷翡翠玉田，浪花落上礁石，恰似给翡翠边上镶嵌一串白亮的珍珠。那时的谷神通常常会笑，笑容灿烂洋溢，一如落日余晖。
	谷缜想到这儿，心中又酸又热，眼眶微微潮湿。忽就听有人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姓谷的，你得意个屁？学了两招三脚猫儿的功夫，就敢小看天下英雄吗？”
	谷缜心道：“这玩意儿也来了？”于是转身笑道：“沈秀，你脑袋长在裤裆里了吗？说起话来也臭烘烘的？”施妙妙听得皱眉，狠狠瞪他一眼。
	沈秀来到灵鳌岛上，一直没有抛头露脸的机会，他野心十足，不肯甘居人后。但见谷缜渡海而来，赚足了风头，真如眼中钉，肉中刺，叫他妒火熊熊，恨不得把此人剁成肉酱。
	他揣摩宁不空的意思，并不愿东岛众人轻易上岛，只是碍于其他五部，不好自行其是。如能搅黄此事，必能大得宁不空的欢心。火部人少力强，宁不空双眼已盲，宁凝又是女流，只要得了宁不空的欢心，将来火部之主，必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秀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想着如何发难。他知道谷缜武功低微，数月工夫，决难成为武学高手，尽管露了两手，可也疑点甚多。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无桨行舟，定是船下安了机关；空手夺船，必是事先演练精熟，双方做的一场好戏。他沈少爷聪明了得，当然不会受这小子的蒙骗，自忖一旦动手，必能扒下此人的画皮。他越想越美，脑子发热，不顾有约在先，大声出言讽刺，谁知谷缜反唇相讥，粗俗恶毒犹有过之，沈秀一时涨红了脸，厉声道：“姓谷的，你放什么屁？”
	“妙啊！”谷缜笑嘻嘻面不改色，“你连老子放屁都知道，鼻子真比狗儿还灵！”沈秀眼吐凶光：“姓谷的，休得摇唇弄舌，你要做东岛之王么？小爷先来称量称量，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忽地跳出人群，五指张开，“刷”，一蓬白光从掌心射出，天罗大网凌空罩下。
	虞照眉头一皱，正要出手，谷缜冲他使了个眼色，身子不闪不避，任由天罗罩个正着。沈秀大喜过望，正要收网，忽觉一股劲力从丝网上传来，他心生轻蔑：“这小子也会内功？”运起天劲，随意抵挡，不料来劲凌厉，好比利刀破纸，“哧”地穿透他的真气，直入他的五脏。
	沈秀心觉不妙，不及丢开丝网，便觉一股酸麻流遍全身，跟着双腿一软，咕咚坐倒在地。他又惊又怒，想要弹身跳起，谁知这一用力，丹田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内力？
	沈秀脸色刷白，盯着谷缜说道：“你……你干了什么？”谷缜笑了笑，轻轻一晃身子，丝网火光迸闪，化为点点飞烟。
	西城众人无不动容，沈秀冲口叫道：“周流火劲？！”一声叫罢，面有惧色，他连连提气，可是音讯全无，一身内力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好蹒跚站起，颤声说道，“部主，属下……属下遭了这狗贼的暗算！”
	“丢人现眼！”宁不空冷哼一声，伸手搭上他的脉门，探究再三，也查不出其中的门道，心中暗暗惊讶，沉吟道，“你有什么不适？”沈秀哭丧着脸道：“不知怎么的，属下使不出内力……”
	宁不空一愣，若是没有内力，岂不成了废人？沈秀的生死荣辱，本也不在他的心上，一时懒得多想，冷冷说：“你先退下！姓谷的手法古怪，我眼下没空，待会儿再给你瞧瞧。”
	沈秀偷鸡不着蚀把米，没让谷缜出丑，反而被废了武功，一时沮丧透顶，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两只眼睛盯着地面，眼泪也快流了下来。
	这时间，狄希前呼后拥，来到八卦坪上，身后高高矮矮，站了一群男女，衣着奇特，容貌古怪。狄希左边跟着一个四旬男子，光头虬髯，鹰鼻深目，体格十分壮硕，两只眼睛东瞟西瞟，嘴角挂了一丝诡笑。
	莫乙一指光头汉子，冲陆渐低声说：“那就是赫连夜。”陆渐心中怒起，寻思如何找个由头，除掉这个妖孽。
	正想着，忽听谷缜朗朗笑道：“赫连岛主，别来无恙！”赫连夜的面肌牵扯两下，阴笑道：“谷少爷风神依旧，可喜可贺！”谷缜笑了笑，又冲一个腰挎倭刀的高瘦汉子说：“凌兄不在岛上斩燕，来这儿掺和什么？”高瘦汉子冷冷道：“静极思动，出来走走！”
	莫乙又在陆渐耳边低语：“这瘦高个儿叫凌川，是飞燕岛的岛主，三十六岛里面，他的劣迹最少，刀术兼有中土东瀛之长，抽刀断水，凌空斩燕，名头不算极响，但有真才实学。”
	忽听谷缜又笑道：“苍龙岛主伉俪也来了么？牟岛主风采依旧，尊夫人容光焕发，更是越活越年轻了！”
	一个佩剑的白脸汉子微微点头，他身边的一名妖冶妇人娇笑道：“谷少爷的嘴还是那么甜，几年不见，不知道又坏了多少美人儿的名节。”谷缜笑道：“哪里，哪里……”目光一斜，忽见施妙妙脸色不善，后面的调笑之词登时打住。
	狄希见他无视自身，反跟三十六岛大套近乎，心里老大不快，冷冷道：“谷缜，你不满我联结三十六岛，如今又来东拉西扯，出尔反尔，到底是什么意思？”
	谷缜笑道：“来者是客，诸位不辞辛劳，来我东岛，我自然要以礼相待！”
	他轻轻一句话，就把三十六岛列为“客人”，既不失礼数，又将这一群人拒之门外。这一下连打带消，一边的虞照、仙碧均是暗暗喝彩。
	“好个以礼相待，接下来就是兵戎相见了吧？”赫连夜故意拖长声气，“谷少爷这一出，唱的可是‘先礼后兵’？”
	“赫连兄高见！”谷缜微微一笑，“我一向以为足下只会吃人心，原来还会解人意。想必小孩儿的心肝吃多了，心子上开了窍，舌头上长了莲花，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怪有意思。再过几年，没准儿还能写八股、考状元，考上了状元，就能去鹿鸣宴上吃王八，还能骑着木驴游街，到时候万人围观，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他还没说完，仙碧、姚晴已经笑得打跌，赫连夜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两眼盯着谷缜，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大明旧制，中了状元，先赴鹿鸣宴，再骑骏马游街，本是极有面子的盛举。谁知到了谷缜嘴里，全然变了味儿，王八即是鳖，鹿鸣宴上吃鳖也罢了，骑木驴游街，却是官府对付淫妇的酷刑。
	这话太过阴损，“食婴人魔”气得拉下脸皮，跳起脚来大骂：“姓谷的小狗，我操你祖宗，你才吃王八，你才骑木驴游街！”
	众人一片哗然，狄希忍不住轻声咳嗽，低声说：“赫连兄稍安勿躁，别中了这小子的奸计！”赫连夜应声还醒，瞪着牛眼退到一边。这时一名东岛弟子大步出列，冲狄希一拱手：“狄尊主，谷氏一脉，有大功于东岛，远的不说，神通公存亡续绝，威震天下，赫连夜辱及谷氏先祖，其罪当诛！”
	狄希一愣，心中大大犯难，惩戒赫连夜，必然得罪三十六岛，但若放过此事，谷神通威望极高，东岛弟子必然心生不满。正迟疑，那弟子冷笑一声，拂袖便走，三两步走到谷缜身前，行了一礼，默默站在他身后。
	此例一开，狄希一方的东岛弟子纷纷离开，走到谷缜身后。不消片刻，除了几个心腹，狄希身后，只剩下了三十六岛的海贼。
	狄希心中惊怒，看了赫连夜一眼，眼里大有责备之意。赫连夜愧怒交加，力图挽回面子，忽地跨出一步，厉声叫道：“这样子更好，从今往后，灵鳌岛就是我三十六岛的总舵，狄岛王就是咱们的总瓢把子，大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海贼们听了这话，无不鼓噪呼应，数百人一起叫嚷，八卦坪乌烟瘴气，乱成一团。
	谷缜双眉一扬，纵声长笑，忽地朗声说道：“赫连夜，你想鸠占鹊巢，怕也不太容易。”身子一晃，似被狂风鼓动，一眨眼，掠过十丈之遥，突然到了赫连夜面前。
	狄希就在左近，见他来势神速，心中暗暗吃惊，跟着长袖一抖，刷地扫向谷缜。谷缜一低头，脚下泥土陷落，身形忽地消失，狄希一袖落空，忍不住厉声叫道：“地部妖法……”
	叫声未落，谷缜破土而出，一把扣住赫连夜的足颈。赫连夜不及挣扎，一股奇劲钻入经脉，他浑身瘫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好似一条死鱼，被谷缜拎在手里。
	狄希又惊又怒，左袖疾如尖枪，破空刺向谷缜。谷缜头也不回，左手反抓长袖。狄希袖劲灌注，长袖利如刀剑，眼见谷缜来抓，心中冷笑，存心断他一手。不知长袖扫中手掌，“笃”的一声，如中金石。
	狄希吃了一惊，长袖变刺为缠，不料谷缜掌上的山劲又变为火劲，循着长袖直冲过来。狄希只觉炎风扑面，不由得向后掠出，但觉须发卷曲，鼻尖传来一股焦臭。
	“呀！”凌川飞身纵起，半空中白光一闪，五尺倭刀出鞘。他常年在飞燕岛斩燕，跳跃之高，出刀之快，均是世所罕见，一眨眼，白茫茫一片刀光落到了谷缜的头顶。
	一声长叫，凄厉绝伦，刀光流泻，血肉横飞。凌川一轮快刀使罢，翻身落地，望着满地尸块，神色惊疑不定，离他丈许之外，一颗人头张口凸目，无语向天，看那光头虬髯，正是“食婴人魔”。凌川脸色苍白，左顾右盼，拼命想要找出谷缜的首级。忽听一声轻笑，他应声一颤，掉头看去，谷缜微微带笑，袖手站在不远。
	“畜生！”凌川误伤同道，愧恨交加，他尽力一纵，跳起一丈来高，双手握刀，奋力向下斩落。
	“比跳高么？”谷缜轻笑一声，同时跳起。这一跳也有丈余，不闪不避，迎着长刀冲去，眼看人刀相接，他满头长发撑开，身子飘摇直上，高出凌川三尺有余，跟着人向左蹿，忽往右移，凌川眼前一花，谷缜一个跟斗，硬生生骑在了他的脖子上面。
	这一下势大力沉，几乎压断了凌川的颈骨，他手舞足蹈，从天栽下，百忙中长刀乱舞，劈中地面，“呛啷”断成三截，本人却成了谷缜的坐垫，迎面撞在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谷缜怪招迭出，震惊四座，西城群雄更是瞠目结舌。他擒人魔，退狄希，偷梁换柱，引凌川杀了赫连夜，又把凌川坐得半死。这一连串举动，看似荒唐古怪，其实连用土劲、山劲、火劲、泽劲、风劲；至于那一坐，更是“猫王步”里的杀招；但说到审时度势，拿捏精准，又分明是“天子望气术”的绝技。
	陆渐不料一月未见，谷缜脱胎换骨，练成绝顶武功，心中又惊又喜，又觉不可思议。狄希也是心跳加快，盯着对手，手里捏了一把冷汗。忽见谷缜笑笑嘻嘻，从凌川身上站了起来，目光一斜，落在牟玄身上。苍龙岛主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后缩，妻子桑月娇强笑道：“谷少主好功夫，奴家佩服佩服！”
	“马马虎虎！”谷缜笑看二人，“久闻贤伉俪扇剑合击，所向无敌，谷某不才，也想讨教讨教！”
	原来牟玄使剑，桑月娇使扇，扇剑合击，罕逢对手。可两人打心底里明白，就算扇剑合击，也不能一个照面击昏飞燕岛主，更别说那招式形同儿戏，根本就是高手玩敌。桑月娇一想到被谷缜坐在身下，便觉浑身战栗，与丈夫对望一眼，流露出一丝绝望。
	江湖上性命事小，脸面事大，两人一岛之主，万无退缩之理，双双一咬牙，牟玄拔剑，桑月娇抖出一把金丝扇面的钢骨折扇，一左一右地冲向谷缜。
	忽听轻轻一笑，谷缜人影消失，牟玄一剑刺空，来不及转身，后颈“大椎”穴一痛，叫人牢牢扣住，登时浑身软麻、剑尖下垂。桑月娇见丈夫被谷缜捏住脖子，真是魂飞魄散，舞动折扇，扫向谷缜下盘。谷缜一笑，抓起牟玄，随手向上一丢，牟玄活是一只皮球，嗖地蹿上高空。
	谷缜腾出手来，身随扇转，一眨眼又到了桑月娇的身后，轻轻一拿，抓住了她的“肩井”穴。桑月娇半身软麻，折扇几乎脱手，谷缜将她拎在手里，漫不经心地向上一丢，桑月娇尖叫一声，也飞到了天上。谷缜哈哈大笑，闪身蹿起，抢到牟玄下方。牟玄居高临下，占据地利，心中一阵狂喜，刷刷刷连刺七剑，一剑快似一剑。
	谁知谷缜长发飘起，袖袍鼓荡，凌空变位，恍若流光幻影，牟玄剑剑落空，仿佛置身于一场噩梦，忽觉“大椎”穴一紧，又被谷缜拿住，跟着大力涌来，身不由主，又被掷到半空。谷缜抛起牟玄，忽见桑月娇行将落地，一步抢上，笑道：“姐姐慢来！”闪身避开折扇，又将她后心“至阳”穴拿住，轻轻一掷，抛向天空。
	他玩兴一起，一会儿左手抓住牟玄，右手掷出桑月娇，一会儿右手抓住桑月娇，左手抛起牟玄，双手交替变化，快似霹雳闪电。两人被抓之前，均是自由之身，拳脚兵刃，均可随意施展。可是现如今使尽浑身解数，也逃不脱谷缜一抓一掷，落在旁人眼里，谷缜成了杂耍艺人，将两个大高手当成道具，大玩抛球把戏。众人呆呆望着三人，整座八卦坪鸦雀无声，只有牟玄夫妇的惊叫怒骂此起彼伏，可是叫了一会儿，夫妇俩沮丧绝望，再也不吭一声。
	狄希一边瞧着，心中的滋味难以描画。谷缜这一阵，直如虎入羊群，任他戏耍下去，这群乌合之众必定一哄而散。狄希的心里暗暗后悔，早知今日，就不该收容这群海贼，只凭东岛弟子中的威望，自己未必输给谷缜，可惜覆水难收，如今势成骑虎，只有硬撑到底。
	狄希叹一口气，长袖舒卷，缠住了牟玄夫妇，轻轻送回地面。夫妇俩面如死灰，对望一眼，忽地转身就走，狄希大声叫道：“二位留步！”两人头也不回，快步走到海边，上了一只舢板，向着海天尽头驶去。
	鬼王、飞燕、苍龙三岛是三十六岛的翘楚，三岛之主武功最高，名头最响，其他的海贼唯其马首是瞻。谁知谷缜擒贼擒王，打得四人一败涂地。海贼们军心哗动、议论纷纷，不少人缩头缩脑，偷偷向海边溜去。
	狄希一咬牙，沉声说道：“谷笑儿，别忘了，你的对手可是狄某！”谷缜笑道：“没忘！”狄希冷冷道：“知道就好，早打早死，早死早了！”
	谷缜拍手笑道：“好个早死早了！”话一出口，忽听施妙妙叫道：“谷缜！”他回头望去，少女定定望着他，目光十分凄楚。方才谷缜威震群贼，她也一言不发，可是事到如今，她的心里再也按捺不住，一方面担心谷缜，一方面却很难过。如今大敌当前，东岛上下不能一心对敌，偏要争个你死我活，谷神通在天之灵，不知作何感想。无论狄希、谷缜，也无论亲疏善恶，这两个人都是她从小认识的男子，施妙妙若能选择，不愿任何一方有所损伤。更何况谷缜若有不测，她也不会苟活，只愿抱着他的尸身，从容蹈海自尽。
	想着想着，施妙妙眼眶一热，两行眼泪无声滑落。谷缜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上前伸出一手，握了握少女的右手，又抬起一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珠，接下来，他拂袖转身，笑嘻嘻面朝狄希。
	两人四道目光，有如磁石相吸。刹那间，狄希的心底一阵翻腾，他实在恨透了谷缜的笑脸，过了十多年，这一张笑脸，还是那么讨厌。
	记得那一年盛夏，他潜入了岛王的内室，商清影不在房中，丫鬟趴在一边打盹。
	摇篮里的婴儿熟睡方醒，眸子清亮见底，见了生人，张嘴笑个不停，粉嘟嘟的拳头冲天挥舞，小脚连蹬带踢，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望着婴儿的舌头，狄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要掐住那细小的脖子，拔出那条粉嫩的舌头。两天前他就干过，拔了舌头的兔子死得很慢，在地上留下了一丈多长的血痕。
	婴儿一直在笑，笑容天真无邪，可在狄希看来，心中只有怨恨，他恨这一张笑脸，他恨这一个婴儿！没错，婴儿的父亲救过他的命。那时他父母双亡，仇人把他拴在骏马后面，拖了三里多远，他遍体鳞伤，可是一声不吭，就连眼泪也没流下一滴。
	谷神通替他报了仇，还治好了他的伤，因为这个男人，他的武功进步神速，许多人都说，他与祖父一样，注定成为东岛四尊。这是很高的评语，他却十分不屑。谷神通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神祇，他日夜苦练，为的只是有朝一日继承这个男人，继承他的武功，继承他的王位。
	可是世事难料，谷神通居然有了儿子，婴儿的笑声，像是一把插入心头的利剑，谷神通看着儿子的眼神，更是叫他绝望透顶。他隐隐感觉，这个婴儿，注定要继承他父亲的武功，东岛的王座也是为他而设。这感觉让狄希发狂，那一个中午，他的手伸到了婴儿的脖子上，可是事不凑巧，门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他吓得翻窗逃走，落地时，一眼看见了谷神通。岛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十分可怕，直到今时今日，每在睡梦中重见，狄希仍会大叫惊醒。
	从那以后，他做了许多恶，杀了许多人，一切暗中进行，从来不留痕迹，只要想到谷神通一无所知，他就感觉说不出的快意。他把这一切当成报复，他给四大寇撑腰，跟白湘瑶通奸，听从白湘瑶的支使，把谷缜送进了九幽绝狱。可惜女人家魄力不足、心肠欠狠，如果听从自己的主意，买通狱岛的狱卒，毒死了谷缜，岂不一了百了？谷缜逃出生天，自己仍有机会杀他，可是白湘瑶偏要谷神通亲自下手。她低估了父子间的默契，更小看了谷缜玩弄人心的本事，结果事败身死，还拖累了自己。
	“这个蠢女人！”狄希心里喷出一股邪火，只觉得天下人人可恨，他的俊脸扭曲，凤眼里凶光迸射，突然长啸一声，“太白剑袖”云缠雾绕，十丈之内金光弥漫。
	谷缜微微一笑，身形不动，好似受了袖风推送，轻飘飘地从金光里飞了出去。
	狄希吃了一惊。谷缜这一下仿佛借力，可是仔细一想，却又不对。“太白剑袖”风到袖到，对手感觉袖风，袖子已经上身，谷缜胆敢借风，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琢磨不透，心中一阵烦乱。谷缜屡屡显威，狄希尽管迷惑，可也想不到对手练成了“周流六虚功”。这一门神通威力之强，不止在于混沌变化，遇强越强，更在于“周流八劲”自在有灵，本是一股活泼泼的灵气。活气驾驭活人，活人驾驭活气，人气相驭，故而生生不息。
	三百年前，“西昆仑”梁萧在天机三轮上悟通了“人剑相驭”之法（按：见拙作《昆仑》），事后但觉剑为有形之物，再是锋利，也少了一分灵动。后来他流亡海上，镇日长闲，创出“周流八劲”，浑然天成，自在有灵，从此以气为“剑”，胜过有形之剑许多，只不过如此一来，再也不能叫做“人剑相驭”，而是应该叫做“人气相驭”。
	“人气相驭”之道，安庆之战以前，谷缜已经有所感悟。流落荒岛以后，他杀飞鸟，擒鱼龙，驭水乘风，更是领会良多。三大岛主跟他交手，看似对敌一人，其实对敌的是一人一气。谷缜“人气相驭”，“周流八劲”有如身外化身，牵之引之，推之送之，一生二，二生三，劲力生生不息，身法神鬼莫测。倘若不知道底细，根本猜测不出他的行踪，有时理应在东，受了气机牵扯，忽又向西挪移，看似应该向左，真气一转，他又从右边冒了出来。
	换了平常对手，谷缜无往不胜。可是狄希的“龙遁”出神入化，也是天底下第一流的身法，纵矢追风，乘光掠影，加上一双长袖，东缠西绕，带动身形，常借双袖之力，于不可能之处移形换位，其原理与“人剑相驭”颇有几分近似。
	所以一旦交手，两人先斗身法。狄希人如其名，龙王九变，人影相叠，化作一道金虹，上天入地，飘逸若神。谷缜却是忽快忽慢，快时趋止如电，足与狄希一较长短；慢时原地打圈，随着长袖扫来，有如墙头之草，忽而东倒西歪，忽而半卧半立，举止滑稽古怪，往往出人意表。
	“九变龙王”成名多年，神通高妙，众人见怪不怪。谷缜一身武功，却让众人大开眼界，尤其是西城高手，纷纷看出来历，心中惊骇得无以复加。可是谁也不愿开口去问，只因这答案太过离奇，东岛少主练成了西城的无上神通，如果传之江湖，真是莫大笑柄。
	两人比快斗巧，时候一久，但随谷缜纵横起落，“周流六虚功”自然生发，举手抬足，体内的混沌之气不断演化，一招强过一招。场上劲力纵横，浩气四溢，狄希的长袖被那劲气一卷，往往大失准头，乃至于带动他的身形，扰乱他的攻势。起初他六分攻，四分守，隐隐占据上风；可是五十招过后，攻守各占一半；再过二十来招，谷缜拳打足踢，劲气如山压来，狄希不敢当其锋芒，只得一味游斗。
	突然间，狄希飘然后退，厉声叫道：“谷缜，你我今日争的什么？”谷缜笑道：“争的东岛王位！”狄希冷笑道：“既是东岛王位，就当以东岛神通决胜，你用的什么武功，狄某眼拙，不曾见过。”
	谷缜笑道：“东岛神通，还不容易？”左脚独立，右掌翻出，轻飘飘一掌送出。东岛弟子纷纷叫道：“哎呀，伏龙掌法！”
	“伏龙掌法”是东岛入门时必学的功夫，岛上三岁小孩也会几招。谷缜幼年时也被谷神通强逼着学过，因是童子功，许多武功大多遗忘，唯独这一套掌法他还记得，故而狄希一说，随手使了出来。
	狄希气得七窍生烟，心想：“我叫‘九变龙王’，你使‘伏龙掌法’，好啊，看谁伏得了谁？”正想奋起反击，忽觉掌风有异，他的心头一动，有如绳索牵扯，身子如飞后退。
	“伏龙掌法”作为入门功夫，本为强身健体之用，攻敌伤人颇有不足。谷缜使出这路掌法，东岛弟子都觉形同儿戏，谁知他轻轻一掌，逼得“九变龙王”倒退如飞，只叫众人大为意外。原来，“伏龙掌法”本身平平无奇，驾驭掌法的却是“周流六虚功”，用这一门内功使出天下任何招式，无不所向披靡，一挥一送，均有莫大威力。
	谷缜掌随身转，按照先后次序，将“伏龙掌法”一招招打了出来，出掌潇洒飘逸，叫人看得舒服。东岛弟子纷纷思量，但觉自身使来，决无这么从容潇洒。同一路掌法，谷缜使来，攻中带守，圆融自在，宛如百丈坚城，全无一丝破绽。狄希不但没有占到便宜，反倒真的被这一路掌法伏住，仿佛洪水在前，只是一味逃窜。
	“这是‘谐之道’呢！”仙太奴幽幽出声，西城众人均是一凛，流露古出怪神气。陆渐忍不住问道：“仙前辈，‘谐之道’是什么？”仙太奴苦笑道：“你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字吗？那是当年西昆仑祖师的心法，以圆满击惰归，以我之谐击敌之不谐，因敌制宜，无往不胜。这谷缜使的‘伏龙掌法’，用的却是‘谐之道’的心法，形似而神非，有了‘谐之道’，天下任何招式到他手里，无不化腐朽为神奇。更别说，他的内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唉，看起来，谷神虽死，东岛不亡！”
	仙太奴声音不大，最后八字却如平地惊雷，东岛弟子心中，均是升起无边豪情，许多人齐声高呼：“谷神虽死，东岛不亡！”势如一阵长风，掠过林梢礁石，在大海之上久久回荡。
	狄希听见呼声，心头更乱。谷缜手挥目送，神完气足，从内而外找不出一丝破绽，他连兜了十来个圈子，却发不出一招半式。这情形平生未有，狄希惊怒之余，更觉无比屈辱，忽地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挥出长袖。谷缜招式不变，掌势略略一转，横着扫中剑袖。狄希手臂一热，身子向前蹿出，几乎被那股掌力带得摔了出去。
	他慌忙收袖，不及退让，谷缜左掌在后，右掌平平推出。狄希举袖一拦，不料谷缜掌势转快，只一晃，绕过剑袖，拍到他的胸前。狄希见识虽广，也不知这一掌如何击来，匆忙间袖里夹掌，横在胸前。“笃”的一声，二人对了一掌，狄希功力略胜，谷缜后退两步，狄希却觉数道怪劲透掌而入，酸痛涩麻不一而足，经脉五脏之中，隐隐出现了几分滞涩。
	天下内功，除了黑天劫力，无一能出“周流八劲”的樊篱。狄希的内功近似风劲，谷缜运转八劲，化解了狄希的掌力，纵身上前，刷刷刷连出五掌，逼得狄希东倒西歪。
	狄希心知如此下去，有败无胜，一咬牙，避开两掌，抖出剑袖，双袖曲折无方，左袖封住谷缜的掌力，右袖“哧”的一声，掠过谷缜头顶，带起数茎黑发。
	他明明已露败象，突然扭转颓势，众人无不诧异，施妙妙忽见谷缜遇险，心子砰砰乱跳，双拳不由握紧。只见狄希的身法越变越快，双袖水逝云飞，曲折纵横，竟是一路极高明的剑法。施妙妙与他相识多年，也是从未见他使过。一时间，谷缜连遇险招，突然血光迸现，左臂吃了一记，皮破血流，染红衣袖。施妙妙不由轻叫出声，要知道谷缜身怀山、泽二劲，刀枪不入，忽被剑袖攻破，若不是气机运转不灵，那么一定是剑袖上内劲奇特，破了他的护体神通。
	西城众人也很惊奇，温黛喃喃道：“这是什么剑法……”话音未落，谷缜又挨了一袖，腰间鲜血淋漓，身形略微踉跄，他身法转快，有如流光魅影，在剑袖中时隐时现。狄希连连得手，扬眉吐气，纵声长啸，啸声中，一股剑气奔腾而出，冲得众人连连后退，长袖舒卷开合，势如汪洋大海，一眨眼的工夫，就将谷缜完全吞没。
	陆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恨不得马上冲出，与谷缜联手对敌，好容易按捺住这一股冲动，仔细观看狄希的剑路。这剑法任天而动，暗合大道，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双袖一分一合，生出莫大劲力，劲力经久不散，重重叠加，越来越强，不一阵的工夫，剑风掠空而过，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鸣响。
	“部主！”莫乙神色迟疑，忽地轻声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九变龙王’的剑法大有来历。”陆渐忙道：“你看出来了？”莫乙摇头道：“这剑法我没见过，可是曾有听闻。部主，你听说过‘太乙分光剑’吗？”
	陆渐茫然摇头，忽听仙太奴叹道：“莫乙说得不错，这路剑法，正是‘太乙分光剑’！”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震惊，施妙妙如坠冰窟，冲口叫道：“这不可能，‘太乙分光剑’失传了两百多年了！”仙太奴道：“当年花镜圆物故，这一路剑法随之湮没。不过这是天机宫的镇宫绝学，‘镜天’未必忍心让它失传，说不定留下剑谱，藏在东岛某处。”
	温黛肃然道：“相传‘太乙分光剑’是天下武功的樊笼，不但剑法精妙，更有一种神奇内功，任何武功遇上，均是无法可施，只有任其击败！”
	“不对！”陆渐注目斗场，摇头说道，“这门剑法还有破绽！”施妙妙应声望去，剑袖金光汪洋一片，金光之中，谷缜一角白衣若隐若现，几次似要脱出金光，可是狄希双袖一紧，又将他圈入其间。
	仙太奴叹了口气，说道：“陆道友目光如炬，所见非虚，狄希的剑法没有练全。‘太乙分光剑’妙在两人合使，顶好是男女二人，阴阳契合，心心相印，方能滋生出无比威力。狄希一人使双剑，内力不能一分为二，少了阴阳交会之功，剑法的威力无法发挥，仅是这个境界，未必困得住谷缜。”说到这儿，他略微一顿，“看，他出来了！”
	说着人影闪动，谷缜破围而出，尽管剑伤累累、血染衣衫，可是目光沉静，面带笑容，仿佛不是生死相搏，而是在玩一场游戏。温黛由衷赞叹：“此人真是奇才，处变不惊，遇险不乱，如非身经百战，在生死边缘经过无数个来回，决计达不到如此境界，听说他以前不会武功，难道都是讹传？”
	陆渐摇头道：“不是讹传，数月之前，他还不会什么武功，可他天生就是大高手的气度，无论何种困境，都动摇不了他的心志。”
	温黛轻轻点头：“谷神得子如此，理当含笑九泉！”姚晴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什么大高手的气度，照我看来，就是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温黛看她一眼，笑道：“装成这样，也不容易！”
	狄希少时天赐机缘，在太极塔的砖缝里得了一本《太乙分光剑》的残谱。这路剑法本应二人合使，但他生平自私，不肯信任他人，故而暗中修炼，将两人用的剑法集于一身，分由双袖使出。他自负这路剑法天下无敌，本想等到谷神通去世，一举使出，压倒群雄，夺取岛王之位。今日与谷缜交手，他起初小看对手，不愿轻易使出，想要留到“论道灭神”时对付万归藏，谁知谷缜越战越强，逼得他无法可想，只好提前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
	正如仙太奴所说，这路剑法男女同使，心心相印，才能显见威力。狄希仗着剑招奇巧，剑气凌厉，一开始，杀了谷缜一个措手不及。可是谷缜“人气相驭”，每到生死关头，总能摆脱他的杀招，尽管身中数剑，但都只是皮肉之伤，狄希费尽心力，也无法予以重创。他一人驾驭双剑，阴阳不通，内力有限，起初攻势如潮，时候一久，渐渐势头衰竭，剑招中生出若干不谐。谷缜却已稳住阵脚，“谐之道”心法通明，一旦发现破绽，立刻脱身而出。
	想当年，梁萧以“谐之道”大战“太乙分光剑”，三百年后，两大绝学再度相逢，已然物是人非，不复当年风光。
	谷、狄两人忽分忽合，身影相接，所过如龙卷飓风，逼得众人纷纷退后。眼望两人翻翻滚滚，斗入太极塔中，时进时出，乍隐乍现，金光白影，绕着塔身盘旋而上。忽听“咔嚓”一声，狄希左边的剑袖偏出，将塔檐削断了一截，跟着“豁啦”一声，右袖洞穿塔壁，在宝塔上添了一个窟窿。
	虞照双眉一扬，叫道：“‘九变龙王’不太对劲！”仙太奴叹道：“这就叫小儿耍大锤，没砸到别人，先砸了自己！”陆渐奇道：“这话怎讲？”
	仙太奴说道：“第一流的武功还得第一流的人物来使，‘太乙分光剑’天下绝学，狄希秉性阴柔，见识狭隘，又怎么驾驭得了这一路剑法？况且他一心两用，将两人使的剑法一人使出，根本违反剑理，闹得神智分裂，驾驭不了剑法，反被剑法所牵制，没输给对手，先败给了自己！”
	忽听“刺啦”一声，狄希左袖断裂，竟被谷缜生生撕下。狄希站在飞檐上方，身子歪歪倒倒，好似风中残烛，谷缜风旋电绕，瞬间到他身侧，手起掌落，正中他的左胁下方。狄希摇晃一下，一头栽下塔来，后背着地，摔得十分结实。他吐了一口血，就地一滚，还没站起，忽觉身后风起，谷缜如影随形，从天落下。狄希反袖扫出，又被谷缜一手扯住，另一手闪电探出，重重落在他的胸口。
	袖断，人飞，狄希摔出两丈多远，还没跳起身来，谷缜后发先至，轻飘飘一掌拍中他的后背，打得他口喷鲜血、趴倒在地。
	谷缜后退一步，丢下手中断袖，脸色苍白，微微喘气。狄希面朝地下，一动不动，光着两条膀子，发出嗬嗬怪声。
	“狄希！”谷缜目中生寒，冷冷说道，“你服不服？”
	“服什么？”狄希咽下一口鲜血，盯着谷缜癫狂大笑，“我只是后悔，后悔南京城头没有一掌毙了你！”
	谷缜笑了笑，说道：“这么说，那个鸟铳手真的是你？”
	“是我又如何？”狄希生平谎话连篇，难得说出实话，心里反觉一阵畅快。
	“徐海是你杀的？”谷缜又问。
	“是！”狄希答得干脆。
	“赢万城也是你杀的？”
	“是！”
	“你干吗杀他？”
	“老东西仗着龟镜神通，窥探出我的心意，作为把柄，要挟了我不止一次。我早想宰了他，只是白湘瑶瞻前顾后，执意不许。后来他变本加厉，为了财神指环，想把我卖给姓陆的小贼。哼，我再不杀他，那就是白痴，是傻子！”
	谷缜点头道：“这么说，勾结四大寇的人也是你？”
	狄希笑道：“自古成王败寇，反正不免一死，多一条罪名又有什么不同？呵，天底下的恶事，杀人、抢钱、淫妇人，我狄希样样干过，样样出类拔萃。别说死一次，就算死一百次，一万次，我也相当够本！”
	东岛弟子又惊又怒，纷纷叫道：“不能让他好死……没错，一刀刀活剐了他……”
	狄希摇晃站身，目光扫过众人，眼里透出一股轻蔑：“你们这群窝囊废，除了跟风吃屁，就只会落井下石，狄某不过先走一步，万归藏一来，你们还有什么好活？”他一指谷缜，纵声狂笑，“他胜得了我狄希，又胜得了万归藏么？”
	谷缜淡淡说道：“这个不劳你关心！”狄希冷冷道：“我才懒得关心！谷笑儿，来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挺起腰背，可是牵动内伤，忽又弓起身子，咳出一摊鲜血。
	“谷缜……”施妙妙心生不忍，叫了一声。谷缜一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口中笑道：“狄希，谁说我要杀你？”忽地转过身去，朗声说道，“狱岛谁在管事？”
	一个年轻弟子应声出列，说道：“禀岛王，蒙神通公信任，毕箕忝为狱岛内岛管事，外岛本由叶尊主亲自掌管，只是……”说到这儿，神色黯然。
	谷缜说道：“叶老梵求仁得仁，死得其所。毕箕，我问你，九幽绝狱的窟窿补上了吗？”毕箕偷瞟谷缜一眼，苦笑道：“叶尊主当日一怒之下，用生铁堵了缺口，比起以往还要坚固！”
	“好！”谷缜点头笑道，“毕箕，狄龙王交给你了，这一次，再也不要让犯人逃了！”话一出口，群情哗然，狄希的眼神一阵恍惚，咬牙道：“谷笑儿，你想好了，你今日不杀我，将来可别后悔！”
	谷缜微微一笑，漫不经意地道：“区区生平行事，从无后悔二字。狄龙王，有朝一日你从九幽绝狱里出来，大可再来找我，比武也行，斗智也罢，阳谋也好，阴谋也罢，谷某全都奉陪到底。”
	狄希呆呆盯着谷缜，陡觉身子一空，“噗”地喷出一股血箭，跟着瘫软地上，两眼神采全无。毕箕一招手，两名狱岛弟子上前，将他押了下去。
	谷缜含笑转身，还没开口，人群呼啦啦矮了一半，东岛弟子齐声高叫：“岛王在上，受属下一拜！”
	“起来吧！”谷缜挥了挥手，“我这人喜欢自在，繁文缛节都免了，从今往后，你们见我，欠欠身、招招手就行，跪来跪去，大可不必。”
	他又一转身，大声笑道：“西城诸君，东岛事了，敢问现在开打，还是等候万归藏？”
	六部之主面面相对，温黛忽道：“谷岛王，足下所用内功，可是‘周流六虚功’？”此言一出，群情哗然，西城弟子如丧魂魄，东岛弟子却是惊喜过望。
	谷缜笑了笑，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温黛叹道：“‘周流六虚功’是我八部克星，一旦练成，生杀予夺，予取予求。不过照我看来，足下神功虽成，火候却不足，要想压服六部，只怕还不能够！”
	宁不空一顿拄杖，厉声道：“温师姐，跟他客气什么？趁他羽翼未丰，大伙儿一拥而上！”
	温黛迟疑未决，忽听陆渐冷冷道：“以一对一，我无话可说，但要倚多为胜，先过我这一关！”忽地上前一步，与谷缜并肩而立。众人无不动容，这两人联手，几乎无敌于天下，此间高手尽出，怕也未必能胜。温黛不觉苦笑，说道：“宁师弟，仇师弟，取巧不如藏拙，温黛老了，冲锋陷阵，还看你们二位的本事！”
	仇石面露迟疑，谷缜看他一眼，笑道：“仇老鬼，你我长江边未分胜负，今天正好再打一场！”仇石的嘴角一阵抽搐，江边遭受的痛苦刻骨铭心，实在不愿再来一次。可是若不应战，水部威名扫地，势必沦为西城末流，正在犹豫，忽听陆渐说道：“好啊，谷缜，你对水部之主，我对火部之主。宁不空，拣日不如撞日，你我也来做个了断！”
	宁不空哼了一声，忽地冷冷道：“凝儿，你代父出征，教训一下这个金刚传人！”宁凝一呆，檀口微张，舌尖发冷，陆渐也白了脸，怒道：“宁不空，你身为人父，就不知道怜惜女儿吗？”
	宁不空冷笑道：“百善孝为先，为人子女者，理应为父母尽孝。凝儿，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说，非得有人杀了你爹，你才肯动一动手指吗？”
	宁凝面如白纸，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一边落泪，一边凄然苦笑：“爹爹说的是，百善孝为先，女儿理应为你尽力。”说罢徐徐转身，注视陆渐，泪眼迷离，涩声说道，“陆渐，你当心！”轻飘飘挥出一掌，一股炎风呼啸涌出。
	陆渐闪身躲过，结结巴巴地说：“宁姑娘，别……我不跟你动手！”宁凝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双掌连环递出，陆渐一味躲闪，空有一身武功，却发不出一招一式。忽被“无明业火”扫中衣袖，腾地燃烧起来，他一个跟斗向后翻出，挥手打灭火焰。宁凝见状迟疑，忽听父亲阴森森说道：“凝儿，你的‘火神影’呢，练到哪儿去了？”
	宁凝叹了口气，身法变快，紧跟陆渐，出掌越来越快，打得陆渐东逃西窜。温黛瞧得不忍，叹道：“宁师弟，你这是何苦？当真伤了陆渐，令嫒一定抱憾终身！”
	宁不空冷冷一笑，大声说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如今西城万马齐喑，只有我火部的弱女子力抗强敌！宁某父女身为西城之人，死为西城之鬼，纵然粉身碎骨，也不会堕了平生志气！”
	这激将法十分厉害，其他人明知是计，也是纷纷动容。左飞卿、虞照对视一眼，越众而出，不及出言挑战，谷缜朗朗一笑，身形晃动，抢到陆渐前面，左掌轻轻一勾，泄去“无明业火”，右掌向前一送，与宁凝对了一掌。两人微微一晃，同时后退半步，宁凝纵身再上，谷缜摆手笑道：“宁姑娘且慢，谷某有话要说！”
	宁凝本无斗志，应声收手道：“说什么？”谷缜笑道：“我跟令尊打一个赌。”宁不空道：“赌什么？”谷缜笑道：“我站在这儿，不躲不闪，不遮不拦，硬接令嫒三掌，接不了，东岛上下束手就戮；接得了，火部退出论道灭神！”
	陆渐惊道：“谷缜，不行，她的‘无明神功’非同小可……”谷缜摆手笑道：“大哥别担心，此事我自有分寸。宁不空，你说怎么样？”宁不空冷冷道：“谷岛王好胆略，练了个半吊子‘周流六虚功’，就敢小看我火部神通？”
	“不敢！”谷缜笑了笑，“宁先生自负神通，何不跟我一赌，败了不过退出了事，假使胜出，你父女以一部之力扫灭东岛，传之武林，何等威风？胜与不胜，均是于你无损，这样便宜的赌约，宁先生应该不会拒绝。”
	宁不空热衷名利，应声心动，但想谷缜气候未成，与狄希交手也要百招之后才见胜负，如今不知死活，敢以血肉之躯硬接“无明神功”，宁凝只要全力出手，万无不胜之理。想到这儿，阴笑道：“说得好，这样便宜的赌约，宁某的确不会拒绝！”
	宁凝叫道：“爹爹，我……”宁不空厉声道：“我什么？凝儿，你全力出掌，决计不可留情！”宁凝流下泪来，低声说：“可是……”宁不空一顿竹杖，森然道：“你要违抗我吗？”
	宁凝目光一黯，投向谷缜，轻声说：“谷……谷岛王，对不住！”谷缜笑道：“你只管出手。”
	宁凝长吸一口气，缓缓出掌，这一掌只用了一成功力，心里只盼谷缜感觉灼热，知难而退，谁知谷缜一动不动，掌到胸口，不过晃了一晃，居然笑道：“宁姑娘下手太轻，令尊怕是不太高兴！”
	宁不空也听出不对，还没呵斥，谷缜居然代他说出，宁不空一时语塞，不由怒哼一声。宁凝忍不住瞪了谷缜一眼，谷缜若无其事，不过微微一笑。宁凝心里有气，后退一步，功力提到五成，喝道：“谷岛王当心！”掌往前推，一股无形热力好似利剑穿心，直逼谷缜胸口。谷缜长吸一口气，体内八劲转动，损强补弱，好似一具磨盘，火劲送来多少，就被消磨多少，宁凝的双掌落在谷缜胸口，好似击中一片虚空，火劲消磨殆尽，软绵绵无从着力。
	宁凝只觉胸口发闷，轻哼一声，错步后退，盯着谷缜，不胜惊疑。宁不空怒不可遏，厉声道：“凝儿，你再若留手，我就死在你面前！”宁凝浑身一颤，回头望着父亲，口唇微微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忽听谷缜轻声说：“宁姑娘，你尽力出手，我不碍事的。”
	宁凝忍泪吸气，双掌一横，内力提到十成，也低声说：“谷岛王，性命可贵，你若害怕，立刻认输。”谷缜笑笑不语，宁凝看了陆渐一眼，见他望着谷缜，神色十分关切，她的心中微微一痛，几乎垂下手来。忽听宁不空又顿竹杖，内心一阵绞痛，忽地狠狠咬牙，双掌齐出。
	陆渐看出来者不善，禁不住惊叫出声。这一掌吞吐如电，一发便收，谷缜却如败叶随风，平平飞了出去。陆渐去势更快，后发先至，一把将他捞住，凝目看去，谷缜面红如火，须发焦枯，身子更如一团火炭，稍稍一碰就灼热难当。陆渐悲恸莫名，两眼盯着宁凝，透出一股怒意。宁凝手脚冰冷，闭上双眼，眼泪如决堤一般滚落。她心里明白，这一掌倘若打死了谷缜，陆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这一段情再无着落，从今以后，她只有与悲愁为伴，了却这无涯的残生。
	“呵！”只听长声吐气，谷缜挺身而起，陆渐还没还醒过来，他已去势如箭，抢到宁凝面前。宁凝觉出风声，下意识躲闪，谷缜双掌一扬，一股无形灼浪滚滚而出，这掌力宁凝再也熟悉不过，不由惊叫道：“你也会‘无明神功’？”
	谷缜笑而不答，又是两掌拍出。宁凝挥掌抵挡，但觉对方一掌强似一掌，转眼之间，两人啪啪啪连对七掌。宁凝双臂酸麻，仿佛置身火炉，口干舌燥，就连呼吸也是灼热不堪，只好一旋身，使出“火神影”，借着谷缜的掌风游走。谷缜嗤嗤一笑，忽也转身相随，宁凝不由咦了一声，叫道：“你也会‘火神影’？”谷缜笑道：“刚刚学会！”
	“周流六虚功”一旦练成，西城任何神通，均能信手拈来。谷缜接了三掌，化解火劲之余，洞悉了宁凝的内力变化，依样画葫芦，先使出“无明神功”，跟着又学会了“火神影”。宁凝略略一呆，谷缜已然抢近，无奈之下，只好尽力躲避。一时间，两人好似狗咬尾巴，绕着场上你追我赶，一会儿像是宁凝追逐谷缜，一会儿又似谷缜追赶宁凝，奔到快时，难分彼此，灼热气浪排空而出，人群为之退让，草木为之焦枯。宁不空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谷缜，你一岛之王，为何出尔反尔？三掌已过，还斗什么？”
	谷缜笑道：“我说了接令嫒三掌，可没说不还她三掌，来而不往非礼也，令嫒芊芊淑女，区区怎可失礼？”他激斗中吐气开声，从容谈笑，宁不空不胜骇异，涩声说：“宁某已经认输，谷缜，你还要怎样？”
	谷缜长笑不答，两道人影忽地撞上，宁凝发出一声轻哼，陆渐不由叫道：“谷缜，手下留情！”两道人影应声而止，宁不空侧耳聆听，心子砰砰乱跳，他只当宁凝受伤，一股悔恨涌上心头，连人带杖簌簌发抖。
	陆渐一颗心也悬得老高，定眼细看，谷缜扬起手掌，距离宁凝的头顶不过半寸。宁凝垂手闭眼，面颊红晕未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谷缜……”陆渐又叫一声，嗓音微微发颤，似有哀求之意。谷缜看他一眼，笑了笑，撤掌后退，宁凝张开双目，苦笑道：“谷岛王，你何不杀了我？”
	“死了比活着容易！”谷缜轻轻叹了口气，“宁姑娘，我送你两句话，不求无愧于人，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宁凝轻轻念了一句，抬头看时，谷缜已经飘然走开。
	经此一战，东岛气势高涨，西城却是心灰意冷。宁凝连败风、雷二主，却被谷缜克制得无法可施，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陆渐身上，心中均想：“若论单打独斗，只有他是这姓谷的对手，可惜，这两人铁板一块，根本打不起来！”
	忽听一声炮响，击破岛上沉寂，众人回头望去，一艘金色巨舰破浪驶来，船头飞龙扬翅，一排白帆迎风鼓涨。
	“魔龙号！”谷缜拍手大笑，“老头子来了！”仇石一声长啸，纵身冲向海边。宁不空迟疑了一下，忽觉宁凝回到身边，一把握住她的腕脉，运气查探，但觉脉象如常，不由松了口气，说道：“谷小狗没有伤你？”宁凝两眼望天，只是发愣，宁不空连问两句，她也一声不吭。宁不空担起了心事，只怕女儿受了暗伤，一时心神不定，甚至忘了迎接城主的大驾。
	施妙妙忍不住问道：“谷缜，现在怎么办？”谷缜笑道：“远来是客，西城之主驾到，咱们去鳌头矶迎候贵宾！”说罢大步流星，向下走去。东岛弟子面面相对，只觉这新任岛王行事奇特，每每出人意表，但见他从容之风，又是心生希望，指望他再出奇招，力克强敌，于是纷纷跟随其后。
	西城群雄惊奇之余，也为谷缜的气度折服，均想只因多了此人，今日一战，不论胜负生死，均是弥足风流。

第八章 论道灭神
	鳌头矶即是灵鳌岛之首、梁思禽裂石成字的那一片断崖，山崖下一带白沙，弯如一勾残月，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
	众人来到鳌头矶前，身后断崖高耸，七个巨字好似凌空压来。果如谷缜所料，“魔龙号”笔直驶向此间，陆渐怪道：“谷缜，你未卜先知么？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登岸？”谷缜笑道：“老头子爱讨彩头，这里名叫鳌头矶，他在此间登陆，正叫做‘独占鳌头’！”
	巨舰上响起一声长啸，雄劲悠扬，势如飞龙在天。啸声未绝，船头一道青影飞泻而下，脚踏一叶扁舟，箭也似的向岛上驶来。
	转眼之间，万归藏须眉可辨，他将身一纵，冲天而起，一个转折，落在岛上，不待众人转念，又如一缕青烟，踏着悬崖断壁，飘飘然升上崖顶。他站在鳌头之上，俯视下方众人，一领青衫猎猎飞扬，映着苍然绝壁，有如天帝王旗。
	突然间，“轰隆”一声，岩石迸裂，纷如雨落，断崖坍塌大半，七个大字失去痕迹。原来万归藏登崖之时，内劲涌出足底，震碎了这一面石壁。
	“老头子！”谷缜锐声高叫，“你显摆就显摆，又何苦弄坏了老祖宗的墨宝？”
	万归藏笑道：“这字写得不对！”谷缜笑道：“这是‘谐之道’的精要，如果不对，你的武功又算什么？”
	“有不谐者吾击之，此话未免着相！”万归藏漫不经心，闲闲说道，“佛陀云：‘诸相非相，云空不空’，老子云：‘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既然实空并生，有无同在，有谐无谐，其实均合自然，既合自然，又何必击之？”
	他抹去崖上巨字，已是惊世骇俗，这一番话更是包涵佛道绝旨，精深奥妙，意味深长。
	陆渐忽道：“万归藏，何必击之，你又何必要来？”这一问直冲要害，众人无不暗暗喝彩。万归藏只是笑笑，朗声说道：“有谐无谐，何必击之，有谐无谐，均可击之，击与不击，不过一念之间。陆渐，论武功，你强过鱼和尚，论是非，呵，你可及不上他一个零头！”
	话音方落，海上响起一个惊雷般的嗓音：“万归藏，你欺师灭祖，妄论大道，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万归藏一皱眉头，转眼望去，一张白帆乘风飞来，崔岳、沙天河并排下船，一个高壮如山，一个瘦小如猴，两人并肩而立，真是相映成趣。
	“两只跟屁虫。”万归藏冷笑一声，“你们又懂什么大道？”
	“道由心出！”沙天河一指胸口，“老夫良心还在，所以大道不灭，某些人的心都叫狗吃了，说来说去都是屁话！”他个子矮瘦，声如铜钟，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万归藏眉头一皱，眼里透出一股怒意。
	沙天洹忽地跳了出来，指着沙天河叫骂：“狗东西，敢对城主无礼？”沙天河瞟他一眼，轻蔑道：“沙某站着做人，从不趴着做狗。”沙天洹两眼翻白，指着沙天河连声叫骂：“狗东西，狗东西……”
	万归藏笑了笑，摆手道：“洹师兄稍安勿躁！”沙天洹应声一凛，点头哈腰地退到一边。万归藏说道：“猴儿精，老笨熊，你们两人以下犯上，十多年来一心杀我。但我出困之后，一直未加报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沙天河两眼一翻：“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万归藏笑道：“少时我父母双亡，体格羸弱，受尽同门欺凌，别的人助纣为虐，只有你和老笨熊、番婆子仗义执言，屡屡为我出头。后来我跟左梦尘不合，那时我武功未成，几乎遭了他的毒手，多亏你们三人为我求情，我才得以活命。我本想，我们四人总角之交，理应携手连心，共创不朽功业，谁想你们三个心思愚昧，明里暗里坏我大事。我所以容忍下来，不过记着幼时的恩情，猴儿精，老笨熊，我今天再饶你们一次，你们乘船离开中土，万某在世一日，全都不许回来！”
	“老把戏！”崔岳吐了一口青烟，“鱼和尚就是这么死的！”
	沙天河冷冷道：“万归藏，你就别说什么恩情，你这人向来口是心非，嘴里说什么‘抑儒术，限皇权’，可你干的事情，又跟朱元璋有什么分别？呵，我倒是忘了，还有一样，他杀的老朋友比你多，正好，沙某来了，这颗脑袋送给你好了！”
	万归藏双眉一扬，冷笑道：“敬谢不敏！”一扬手，沙天河两眼发直，浑身僵硬，体内传来珠零玉碎之声，七窍之中，“噗”地喷出七股血水。
	“猴儿精！”崔岳抛开烟袋，抢上扶住老友，凝目一看，沙天河已然气绝。崔岳凝视老友面庞，眼眶一热，纵声狂笑，笑声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亦哭亦笑，号叫两声，突然放下尸首，挺身站起，死死盯着万归藏，胡须上泪珠点点，晶莹闪亮。
	万归藏冷冷道：“老笨熊，你别逼我！”崔岳呆呆望他一会儿，忽地叹道：“瘦竹竿儿，我好痛心！”万归藏冷哼一声。崔岳又叹一口气，慢慢说道：“打小你脑子好，我脑子笨，我跟猴儿精交情最好，最佩服的却是你瘦竹竿儿。你学任何东西，总是又快又好，尽管受人轻贱，你却从不气馁。那时的万归藏，没有盖世的武功，却有慈悲的心肠。后来，你被左梦尘逐出西城，我满天下找你，可是没有你的踪迹。十年之后，你又回来了，可惜啊，我认识的万归藏不见了，只有一个杀人魔王，这么多年，你可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哼！”万归藏冷笑一声，“太多，记不清了！”
	崔岳沉默一下，忽道：“你知道，我和猴儿精为什么一心杀你？”万归藏目光一闪，默然不答。崔岳惨然一笑，叹道：“只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杀朋友？”万归藏面带讥讽，“这道理挺有趣！”
	“我们别无他法！”崔岳的眼里闪动泪光，“瘦竹竿儿，你犯了错，真正的朋友，不会看你一错再错！”
	“好啊！”万归藏哈哈一笑，“所以就要杀了我？”
	崔岳又叹一声，说道：“瘦竹竿儿，若你还念旧情，我跟你做个交易。”万归藏笑道：“做交易？你可知道我是谁？”崔岳道：“你是财神之主，若是赚钱做买卖，我自当低头服输，不过这一次，我跟你换命！”
	万归藏目光一冷，淡淡说道：“换我的命？”
	“不！”崔岳摇了摇头，“用我的命，换东岛弟子的命！”话一出口，山崖之下一片哗然。
	万归藏看了崔岳一眼，摇了摇头：“老笨熊，你的命值不了那么多！”
	崔岳哈哈大笑，拧腰转身，抱住形如石笋、高达两丈的一块礁石，发生沉喝，山劲所至，“咔嚓”，礁石齐根而断。
	“起！”崔岳又喝一声，千斤巨石扛过肩头。“呼！”礁石陡然一跳，腾空而起。
	“去！”崔岳双掌如风，拍中礁身。一声巨响，礁石龟裂四散，密如冰雹陨石，向万归藏呼啸而出。
	这一招“星流石陨”是山部首屈一指的神通，施展者平生真元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岳浑身脱力，双膝一软，怦然跪倒。
	石雨去势如电，升到十多丈高，到了万归藏脚下，忽然力穷势尽，纷纷向下坠落。万归藏一动不动，望着石雨下落，眼里闪过一丝悲怆，他目光一转，定定看着老友。崔岳跪在那儿，七窍鲜血长流，似乎化身为一具伟岸的石像。
	崔岳明知伤不了万归藏，仍是掷出石雨，无非表明心迹。山、泽二主此来，存了必死之心，只盼自己一死，能够唤醒万归藏的良知，保全东岛弟子的性命。谷缜望着两人尸身，心中滚热发烫，如被火焰燃烧。陆渐两眼赤红，盯着万归藏，双拳捏得咯崩作响。
	万归藏忽一扬手，朗声叫道：“谷缜，我在八卦坪上等你！”一晃身，消失不见。
	谷缜挺身欲上，忽觉衣袖一紧，被施妙妙死死拽住，少女泪眼婆娑，冲他拼命摇头。谷缜扳开她手，本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忽又化为无声一笑，他一转身，向着八卦坪奔去。
	赶到坪上，万归藏袖手而立，仰望太极圆塔，似乎若有所思。谷缜含笑招呼：“老头子，你找我有事？”万归藏一扬手，掷出一个小囊：“给你！”谷缜接过，囊中一绺金发，还有一张字条，白纸乌墨，写了两行字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字体生硬，“郎”字沾染水渍，几乎难以辨认。
	“这是艾伊丝的头发？”谷缜抬起头来，眉头皱起。
	“这是她的遗物！”万归藏神气冷淡。
	谷缜的胸口闷了一下，喃喃道：“她死了……”
	万归藏冷冷道：“她斗宝败北，安庆一战功败垂成，这些足以严惩，可她不知好歹，居然放你逃生……”谷缜大声说道：“她没有放我，她把我丢在荒岛，几乎饿死渴死……”
	“在我看来，那也一样！”万归藏淡淡说道，“换了是我，就得亲眼看着你死。她将你弃之荒岛，心里存了一念之仁，明里将你置之死地，暗中却盼你逃出生天。哼，别当我不知道，她对你动了情！”
	“所以你杀了她？”谷缜拳头一紧，紧紧捏住那一绺金发。
	“不！”万归藏冷冷说道，“我让她二中选一，一是亲手杀你，一是自杀！”
	谷缜脸上失去血色，万归藏看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谷缜一咬牙，大声说道：“是你逼死了她，你早就看透了她，知道她会选择什么！”
	“这是宿命！”万归藏抬头望天，“当年你二人同门学艺，我曾经说过什么？”
	谷缜长吸了一口气，涩声说道：“你说过，天无二日，财神只有一个！”万归藏冷冷道：“没错，将来我死之后，财神只有一个！艾伊丝输了，因为她动了情！”
	“天道无亲，天道无情！”谷缜苦涩一笑，“万归藏，你逼死了艾伊丝，也害死了你最亲近的人，你这样孤零零地活着，难道就不寂寞么？”
	“古来圣贤多寂寞，寂寞的又何止我万归藏一个？”万归藏微微苦笑，“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谷缜，世人大都庸凡，我生平识人无数，可真正懂我的只有你一个。你我本是同类，所以你能继承我的商道，也能从商道中悟出天道，要不然，又怎能变祸为福，因败为功，将六虚之毒化为无量神通？”
	“万归藏！”谷缜叹了口气，“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老了！”万归藏的声音有些苍凉，“人生百年，弹指即过，强如西昆仑、思禽祖师，百年之后，也不过化为微尘。可我心中所念，一直没能实现。我扫荡东岛，并非喜欢杀戮，也无关太多仇恨，你可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谷缜心中极不情愿，嘴里还是说了出来：“一是齐人心，二是练兵马。你志在天下，所以用军法统治西城。至于东岛，不过是你练兵的靶子罢了！”
	“说得好！”万归藏拍手笑笑，“谷缜，你说我无亲无情，但还漏说了一样，所谓天道无私，我取这天下，难道也是为了一己之私么？想这茫茫红尘，几多愚昧之人，只说士农工商：士子自命清高，以为读了几本臭书，就将万般视为下品，一旦当官从政，只会欺压良善，若论见识气量，好比井底之蛙，除了子曰子曰，全无自身见解；说到商人，唯利是图，全无远见，好比逐臭之蝇，为了几个臭钱，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我身为商人魁首，也耻于与之为伍；至于工匠农夫，一生浑浑噩噩，但随世事沉浮，受人轻贱欺压，好比蚍蜉蝼蚁，终其一生，一字不识，一文不名，不知世界之大，不知万物之理，迷信愚昧，朝生暮死。
	“至于那些狗皇帝，以诈力夺取天下，以八股禁锢人心，愚民以逞，不思进取，前代的还有几分血性，后代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沉迷酒色，病魔缠身，一介病弱之夫，统帅亿万之民，如此世界，还有什么天理可存？”
	谷缜苦笑一下，摇头道：“翻天覆地固然痛快，改朝换代却要死人。民乐其生，不乐其死，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你的主意，天下人未必喜欢！”
	万归藏冷笑道：“有道是‘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民如羔羊，牧之可也！你我师徒只要齐心协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世界颠倒过来，那时间，老百姓高兴还来不及，歌功颂德之词，只怕你听得发腻！”
	谷缜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活着的当然高兴，死了的不知如何？”万归藏道：“人死万事空，高不高兴，又有什么区别？”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谷缜，只要你一句话，东岛西城，立马合二为一，论道灭神也无须再提。等到天下一定，你我并肩为帝。我老了，这天下早晚归你，那时间，民智大开，万物向荣，没有你这样的气度，怕也治理不下来！”
	谷缜微笑不语，万归藏皱眉道：“你笑什么？”谷缜笑道：“我在想，你当初说服沈瘸子，那些话也很动听！”万归藏摇头道：“沈舟虚深受儒法之害，执念太多，进取不足，收拾几个倭寇，也费了老大的工夫。换了你我，根本不会在陆地上与倭寇周旋，早就大张旗鼓，造船直捣黄龙，先扫荡沿海诸岛，再重创倭国本土，破敌于沧波之间，决胜于大陆之外！”
	谷缜摇头道：“万归藏，你说的都是人谋，天意如何，还未可知。当年忽必烈挟一统天下之威，想要平服倭寇，结果神风三来，吹得大元水军落花流水。”
	“你说的不错！”万归藏微微一笑，“天意高难问，但不问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你说了沈舟虚许多不是，可我还是比不上他！”万归藏皱眉道：“你胜他多多！”谷缜摇头道：“有三样我就比不上他！”万归藏道：“哪三样？”
	“天道无私，天道无亲，天道无情！”谷缜微微一笑，说道，“这三样我样样不行。无私么？我私心太重，总想逍遥自在，好吃好玩；无亲么？我这人不爱寂寞，喜欢热闹，亲戚朋友越多越好；至于无情，哈，三天不见美人，我就浑身发痒，男欢女爱，就得你侬我侬，若不能调情说爱，哪还有什么趣味？所以说嘛，万归藏，你要找打天下的搭档，还得另请高明！”
	“是么？”万归藏低眉垂目，幽幽叹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谷缜双手一摊，“可惜得要命！”
	万归藏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谷缜，‘周流六虚功’是武功，但凡武功，不同人使来，就有高下之别。如果你以为练成此功，立刻天下无敌，那就大错特错了。换了我是你，一定避开今日，觅地潜修，十年之后，老夫精气已衰，你却如日中天，此消彼长，有胜无败。今日与我交手，你的胜算实在不多！”
	谷缜笑道：“万归藏是神龙，冬来潜藏，春来惊蛰，应时变化，能上能下；谷缜却是只皮猴子，上蹿下跳，全无耐性，再说了，我一躲了之，东岛上下岂不毁在你的手里？不错，我火候不足，胜算也微，不过武功一道，千变万化，正如师父所言，天意高难问，不问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
	万归藏哈哈大笑，仿佛十分快慰，谷缜也是大笑。笑声中，两股劲气从二人体内涌出，纠缠一处，冲撞摩擦，空气中响起“哧哧”异响，满地尘土冲天而上。
	突然之间，谷缜生出奇怪感觉，天地飞速放大，他在飞快缩小，一股浩荡之气将他包围，结成一个巨大的涡旋，叫他身不由主，向内慢慢陷落。他的心微微一乱，可这慌乱一闪即逝，他眯起双眼，真气尽力收敛，神意向外蔓延，不住试探万归藏的破绽，他深信任何武功均有破绽，“周流六虚功”也不例外。
	万归藏见他临危不乱，暗暗叫了声“好”，身子微微一挺，真气陡然变强。谷缜的感觉又是一变，直如千钧巨石迎头碾来，浑身气血乱窜，根本无法遏止。万归藏的八劲忽集忽分，凝如山岳，散如飞龙，一旦分散开来，不住抵消他的八劲，水克制火，火克天、泽，天、泽克风、雷，土、石克制水劲，雷、风又克制土、石二劲。谷缜依样画葫芦，想要反制万归藏，可他心意一动，对手的劲力忽又收敛，浑然天成，简直无机可趁。
	气流越转越快，变化越来越奇，谷缜的真气饱受压制，又为对手反复冲击，渐渐站立不稳，脚下步子蹒跚，一步一步向万归藏走去。他竭力抵挡，可又无济于事，忽觉鼻孔一热，鲜血汹涌而出，跟着耳鼓生痛，双眼发胀，喉头微微发甜，冲出血腥之气。谷缜心里明白，不过片刻之间，他就要步崔岳、沙天河的后尘，真气冲脑、七窍喷红而死。
	“喝！”一声沉喝，气劲如山墙压来。万归藏的真气向内一缩，谷缜如释重负，大大后退一步，只觉浑身酸痛，几乎一跤摔倒在地。他抬眼望去，陆渐拳脚如飞，向万归藏招招抢攻。
	一眨眼，陆渐出了十拳，万归藏还了一招，一道真气如倚天长剑，刺穿了“大愚大拙之相”，绕过了“明月流风之相”，骗过了“九渊九审之相”，破开了“唯我独尊之相”，击碎了“万法空寂之相”，“极乐童子之相”勉强挡了一下，气劲余势不衰，正中陆渐胸口。陆渐闷哼一声，手舞足蹈地摔了出去。谷缜吃了一惊，挺身欲要上前，谁知一提真气，周身经脉似要裂开，痛得他皱眉撇嘴，浑身上下一阵痉挛。
	“咻！”一束白光飞来，萦萦绕绕，飘忽万端，先刺万归藏的背心，虚晃一招，忽又向他的后颈刺来。
	左飞卿的“纸神鞭”到了！万归藏头也不回，反过手来，屈指一弹，正弹鞭梢。“哧”，纸鞭轻轻一抖，向后缩回，另一头的左飞卿身子后仰，口中鲜血狂喷，通身火光熊熊，两眼迷迷瞪瞪，身子向后飞出。
	人影闪动，虞照纵身跳起，双手托出。两人身子一碰，虞照只觉一股劲力山倒天崩般压来，不由得身形踉跄，连连后退。他大喝一声，双脚如锥，钉在地上，跟着“咔嚓”一声，虞照左膝剧痛，居然被震脱了臼。
	“喵！”北落师门的尖叫如针贯耳，地上突然涌出无数荆棘根须，空中天女花开，飘如飞雪。
	“温黛……”万归藏低叫一声，叫声透出一丝沉痛，他一转身，目光对上了仙太奴，后者目射奇光。乱神绝智，仙太奴面对强敌，目光绚烂如火，一下子燃烧到了极致。
	“喝！”陆渐去而复返，“万法空寂之相”使出，身若无物，在万归藏的气劲中游走两步，忽地沉身扎马，一拳送出，气势唯我独尊，出手时大愚大拙，三大本相合于一招，威力之强，超乎以往。
	万归藏身形不动，掌势圈回，一股狂飙迎上了陆渐的拳劲。这时间，热浪滚滚而来，万归藏衣角着火，升起一股焦臭。
	“无明神功？”万归藏一皱眉头，右掌探出，冲宁凝轻轻一招，宁凝只觉大力涌来，经脉胀痛，火劲到了掌心，不出反缩，向她周身经脉倒灌回来。
	火劲逆行，势必焚心而死。宁凝大惊失色，正要纵身后退，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别动！”跟着一股凉气透心而入，闪电一转，逆流的火劲统统消灭。宁凝回头看去，谷缜目视前方，神色凝重，他忽地跨出一步，左掌先横后直，向前扫出，宁凝只觉一股绝顶大力呼啸而前，万归藏的真气一阵波动，心中暗暗佩服，双掌一抡，奋起浑身之力向万归藏拍去。
	谷缜缓过气来，跟宁凝联手，牵制住了万归藏的右手；陆渐占住要害，拳拳撼山动岳，挡住了万归藏的左手；仙太奴目透神光，与万归藏心神交战；温黛化生无穷，断而后生，势如水银泻地，寻找万归藏的破绽，抵消他的“周流八劲”。
	这六人武功之强，天下间再也不做第七人之想。万归藏独当五大高手，仿佛身处龙卷风眼，左来左迎，右来右挡，气势不弱反强，渐渐向外暴涨。真气呼啸盘旋，与众人的劲气反复摩擦，发出凄厉风声，天女花与之一碰，统统化为粉尘。
	突然间，万归藏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刺耳，惊心动魄，他的内劲一缩，向外奔腾而出。四条人影飞了出去，宁凝摔在地上，口吐鲜血；谷缜身如陀螺，发疯狂转；温黛发乱钗横，贴地一滚，爬起来一抬头，忽地失声惊叫：“太奴，你的眼睛……”
	仙太奴坐在远处，两道鲜血从双眼流出，顺着面颊涔涔淌下。仙碧不由得悲叫一声：“爹爹……”上前扶住，双手一阵阵抖得厉害。仙太奴觉出她心中悲痛，苦笑一下，摸了摸女儿如云的绿发，说道：“别怕，我只是坏了眼睛，一下子还不会死。”
	温黛望着丈夫，悲恸莫名，转眼望去，只有陆渐还在场上。万归藏连败四人，神通全都压在他的身上，两道人影飘忽，出手之快，令众人瞠乎其后。
	万归藏静如山，动如火，不动则已，一动不可收拾。青衫幻影上下八方无所不在，陆渐那一点灰影被挤压得越来越小，犹如青色火焰中的一只飞蛾。可是陆渐妙悟神通，“金刚六相”轮番施展，相中有相，变化无迹，每每奇招突出，总能扭转败局。万归藏压力之下，他的精气神向内收敛，一如禁城之战的谷神通，越是狭小，越是坚固，万归藏使出解数，也攻不破他的守势。可是陆渐也无法如谷神通一样反制对手，眼睁睁看着“周流八劲”越来越强，铺天盖地般将他困住。
	温黛心叫不好，忽听万归藏长叫一声：“好小子，看我的‘天——无——尽——藏——’！”
	陆渐不及转念，一股狂飙扑面而来，力量大得不可思议，任何本相都无法抵挡。他仓皇后退，狂飙却如火上添油，见风就长，才退两步，竟似强了一倍。
	“天无尽藏”本是万归藏隐居之后，从“周流六虚功”中悟出的神通，平时无法使出，只有精气神达到巅峰方能出手。可是一旦出手，立刻八劲相生，化为六十四劲，六十四劲和合阴阳、颠倒五行，又化为一百二十八劲，如此循环叠加，直到对手毙命。所以遇上这一招，天下任何武功，全都不堪一击。
	按理说，世间无人能逼万归藏使出这一招，至于禁城一战，谷神通得了鱼和尚法意，以压制为宗旨，不容他的气势达到巅峰，使出这一类可怕的招数。但若真的使出，当日的胜负必定不同。
	可是今日，五大高手联手合击，逼得万归藏使出了全力。跟着陆渐苦苦支撑，又无反制法门，任由他舒舒服服，将气势拔升到了顶点，好比万钧巨石转于高山之上，乘高下落，无强不摧，无坚不破。
	陆渐只觉不对，一时潜力迸发，挺身唯我独尊，沉身大愚胜智，起手如极乐童子，旋身似明月流风，运劲时审敌虚实，颇有渟渊之妙，出拳时无中生有，大得空寂之神。
	六相合一，迎上了“天无尽藏”。二劲相交，声如雷鸣，一刹那，陆渐浑身的骨骼噼啪作响，眼前模糊不清，涌出两道血水。一股绝望升上心头，他感觉有人来到身后，紧接着，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身子四周似有藤蔓萦绕，可是目光所及，偏又空空如也，只有一抹青色的雾气，萦萦绕绕，若有若无。
	万归藏的劲力忽地弱了下来，陆渐不胜惊奇，他抹去眼中的血水，吃惊地发现，青雾越来越浓，不住向外翻涌，好似一双温柔的手臂，将他轻轻地搂入怀中。
	劲气不住冲开青雾，青雾聚而又散，散而又聚，来劲无休无止，青雾也似无穷无尽。陆渐的四周青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这过程说来很慢，其实不过须臾，趁着青雾掩护，陆渐大喝一声，拳劲迸发，与青雾合二为一，虚晃一招，向前冲去。紧跟着，他又向后一跳，只觉撞倒了一人，陆渐想也不想，下意识伸手抱住，身如离弦之箭，退出二十多丈。青雾笼罩全身，始终凝而不散，直到过了片刻，方才慢慢淡去。
	万归藏的劲力消失了，天无尽藏，终有尽时！陆渐低头一看，心口好似挨了一拳，怀中的少女双目紧闭，面如白纸，嘴唇惨无血色，浑身绵软无力。
	“阿晴！”陆渐惊叫一声，伸手探她鼻息，可是没有一丝呼吸。
	“阿晴……”陆渐又叫一声，嗓音嘶哑艰涩，微微带上了哭声。
	万归藏站在远处，瞧着这方，神色不胜惊疑。一座八卦坪上死寂一片，只有海风吹动衣袂，发出簌簌的响声。
	“地母娘娘……”陆渐如梦初醒，两眼盯着温黛，眼泪滚滚落下，“阿晴她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向姚晴的体内注入真气。
	温黛一言不发，目光呆滞无神，俨然化为了一尊石像。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用论，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万归藏的声音有些异样，“温黛，这就是‘三生果’吗？”
	温黛看他一眼，口唇微微颤抖。万归藏苦笑一下，长叹道：“我一直以为，‘三生果’是孽因子生出的果实，没想到却是一团无形的精气！”
	“三生果之果，不是果实之果，而是因果之果。”温黛的声音空茫凄凉，“有情因，方种善果！”
	万归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晴脸上：“‘三生果’是天下间最强的守护之力，但论攻击之力，老夫的‘天无尽藏”若说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此次矛盾相争，可说不分胜负。陆渐，地母传人为你而死，老夫若再杀你，太煞风景。”他顿了一顿，将手一扬，“你走吧，带着这个女子，走得越远越好！”
	陆渐充耳不闻，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晴死了，阿晴死了……”一边想，一边将“大金刚神力”拼命注入姚晴体内，可是少女还是一动不动，俨然死去多时。
	温黛叹了口气，上前说道：“陆渐，没有用的。”陆渐忽地抬头，双目尽赤，厉声叫道：“没有用？谁说没有用！”他死死盯着地母，若有几分癫狂。温黛暗暗吃惊，一手将他按住，从袖里取了一支玉瓶，倾出一粒红丸，塞入姚晴口里。不消片刻，姚晴渐有呼吸，细如游丝，若有若无。
	陆渐神魂归窍，惊喜道：“多谢地母娘娘，小子情急无礼，还请地母见谅。”说罢放下姚晴，倒头就拜。温黛扶住他，凄然笑笑：“你先别谢我，这粒‘亢龙丹’不过暂延生机，晴儿至多活三个月。唉，你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陪她度过这最后的日子。”
	陆渐瞪着温黛，浑身发抖，脸上尽是不信，温黛苦笑道：“陆渐，你可知道，你刚才身陷危境，晴儿为了救你，使出了‘化生六变’中的最后一变‘三生果’，浑身的精血融合孽因子，化为蓬勃元气，挡住了那一招‘天无尽藏’。这一变之后，五脏俱空、筋骨朽坏，本该当时便死。但因为晴儿得了你的‘大金刚神力’度化，本身的真气有异于前代地母，能够多活几日，已是她的造化了……”
	陆渐忙道：“地母娘娘，我不是吹嘘，现在我的‘大金刚神力’比徽州的时候强得多了！”
	“那又如何？”温黛两眼向天，语气凄凉，“佛法能度其生，能度其死么？”
	陆渐一呆，面如死灰，两眼盯着姚晴，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忽觉有人拍肩，他回头看去，却是谷缜，陆渐心酸难忍，涩声道：“谷缜，阿晴她……”谷缜摇了摇头，说道：“先别灰心，我们慢慢设法，也许会有转机。”陆渐听了这话，明知虚妄，仍是心中一定，拼命点头不已。温黛看了谷缜一眼，微微流露苦笑。
	“老头子！”谷缜扬声说道，“你的武功天下无敌，谷某有幸见识，死而无憾！”
	“好！”万归藏点了点头，“你我师徒一场，我许你自尽。”
	谷缜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可不是艾伊丝。”万归藏笑道：“这么说，你要为师亲力亲为了？”
	谷缜笑道：“我有两个疑问，还望师父解答！”万归藏挥手道：“师之道答疑解惑，为师当然不吝赐教！”
	“好！”谷缜大拇指一跷，“敢问论道灭神，论道在先，还是灭神在先？”万归藏道：“顾名思义，论道在先。”
	谷缜拍手笑道：“那么再问，论道是动嘴还是动手？”万归藏知他惫懒，不肯落下话柄，冷冷道：“也动嘴，也动手。”
	“不对。”谷缜头摇得拨浪鼓也似，“‘论’字左边是个‘言’字，小子读书不多，却知‘言’字下面一张嘴，那是动嘴说话的意思。动手嘛，就该写成左手右仑，那是一个抡字。老头子不妨翻翻书，经史子集中可有‘抡道’一词，抡道伦道，莫非先要将人抡在空中，再说一番道理？”
	他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调侃，惹得众人哭笑两难，一个个只是叹气。万归藏却不生气，点头道：“好，我先不动手，看你说些什么。”谷缜道：“师父武功才智，当世全无敌手，不过今人之中没有敌手，古人之中可有敌手？”
	万归藏冷冷道：“今胜于古，我跟死人比什么武功？”谷缜笑道：“比不了武，斗智如何？”万归藏看他一眼，笑道：“跟谁斗？”谷缜笑笑，淡淡说道：“西昆仑如何？思禽祖师如何？”
	众人一听，无不错愕，沙天洹怒道：“城主，这小子信口开河，故意拖延时辰，何必跟他多说，一掌毙了，一了百了！”万归藏哼了一声，冷冷道：“洹师弟，你我谁是城主？”沙天洹面无人色，忙道：“属下逾越了，万请城主见谅！”
	万归藏声冷如冰：“你记清楚了，谷缜是东岛之王，与我地位相当，他跟我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沙天洹连道“是、是”，埋头退到一边。
	万归藏沉思一下，忽道：“你说的两位祖师，都是万某敬佩之人。不过，智慧一道，各有偏废。‘西昆仑’算学通神，独步古今，万某小有涉猎，也是万万不及；思禽祖师光复华夏，建立帝之下都，才思功业，彪炳千古，我与他生不同时，无法竞驰逐鹿，一争天下；不过若论商道聚敛，权衡世间财富，料想二位祖师也未必及得上万某。我三人于智慧之道取舍不同，实在难以比较。”
	谷缜笑道：“说得是，不过，这一次，不跟西昆仑比算学，也不与思禽祖师比经略，商道么，二位祖师，似也从无涉猎。老头子，我们不比这些，有个现成的难题，老头子你只要解开，那就算胜过了思禽祖师。”
	万归藏目光一闪，冷冷道：“你说八图之谜？”
	“老头子英明！”谷缜大拇指一跷，“八图合一，天下无敌，若能破解八图之谜，非但天下无敌，更能横绝古今，无论今人古人，你万归藏都是天下第一。”
	“少拍马屁！”万归藏淡淡说道，“八图暗示的东西我知道，大而无当，往而不返，纵然厉害，却无用处。”谷缜笑道：“我明白了，老头子你怕了，你怕解不开谜题，所以故意藐视潜龙，不敢破解八图之谜。”
	万归藏笑道：“这就是你论道的题目？”谷缜道：“不错，就以这个为题，你我各逞机智，看谁先找到潜龙！”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谷缜，你又跟我玩小聪明了。潜龙是西昆仑的神器不假，可是传说虚妄，是否厉害如斯，尚且不能断定。万某为这虚无缥缈之物费时劳力，岂不中了你的诡计？”他顿了顿，淡淡说道，“谷缜，你的心思我明白，你以论道为名，设下这个题目，如要完成，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日子一长，形势必然生变。我只要答应了你，碍于约定，找到潜龙之前，不能扫灭东岛，这些人届时一哄而散，我要一一找出，又得花费时间。不错，万某向来好胜，不过却也不笨，谷缜，老夫说过，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你是聪明人，我们在商言商，你要保全东岛，潜龙这个筹码还不够！”
	谷缜闭上眼睛，轻轻吐一口气，张眼笑道：“加上我如何？”万归藏打量他一眼，摇头道：“差一点儿！”谷缜苦笑道：“也罢，我若输了，东岛从此臣服于你，任由驱使，决无二话！”万归藏仍是摇头：“还差一点儿！”目光轻轻一转，落在陆渐身上。
	谷缜心生苦涩，忽道：“大哥……”陆渐茫然抬头，定定望他。谷缜叹道：“你得立一个誓！”陆渐不解道：“立誓？”谷缜道：“我要跟老头子打一个赌，我输了，你从此遁入空门，不得向他寻仇，任由天翻地覆，也不得干预他的事情！”
	“什么？”陆渐面红耳赤，几乎一跳而起，“这个怎么行？”
	谷缜苦笑道：“你别急，我是说如果输了，不过世事难料，我也未必一定输给他！”万归藏听了，冷哼一声。陆渐却是痴痴惘惘，看了谷缜半晌，忽地叹道：“阿晴活不久了，她去了之后，我就遁入空门，一入空门，恩怨了了，红尘间的事，自然跟我无关。”，
	谷缜见他心灰意冷，胸中一阵酸痛，沉默一下，说道：“老头子，这下够了么？”万归藏一点头：“好，你输了，陆渐出家，东岛上下听我支使；我输了，从此退出江湖，永不问鼎天下！”
	“老头子且慢！”谷缜笑了笑，“你的筹码也差了一点儿！”万归藏目射精光，冷冷道：“好小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谷缜笑道：“在商言商罢了。”
	万归藏看他时许，忽而笑道：“好，你说，你还要什么？”谷缜道：“此事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今日西城弟子，开罪你的不在少数，以你的性子，回头必要清理门户。”
	万归藏笑道：“你要我放过他们？”谷缜点头，万归藏沉吟一下，摇头道：“这筹码太多，你的筹码又嫌少了！”
	谷缜一皱眉头，还没说话，温黛冷不丁开口：“万归藏，你若胜出，天、地、风、雷、山、泽六部从此臣服于你，永无二心！”万归藏笑道：“此话当真？”温黛冷冷道：“谷缜敢拿东岛下注，我又怕什么？温黛人老了，可豪气还在！”万归藏笑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风部之主未必答应吧？”
	“愿赌服输！”左飞卿抖索索挺身而起，“你胜出之日，即是左某丧命之时，到时候，你大可另立新主！”万归藏一点头：“好赌局，恩怨情仇，一掷了之！
	谷缜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么一言为定。”万归藏忽道：“慢着！”谷缜皱眉道：“还有什么？”万归藏笑道：“你敢跟我赌斗，一定尽得八图，破解了图中的秘辛。公平起见，图中的秘密，你得一丝不差地告诉我，要不然这赌斗马上作废，我当大开杀戒，此间鸡犬不留！”
	谷缜想了想，笑道：“好，我告诉你！”俯下身来，取了一块尖石，就地写出八图秘语，他怕万归藏不信，一一点出漏缺字眼，再行摘出，连接成字，最后笑道，“秘语到此为止，龟铭、马影、鲸踪、猿斗尾、蛇窟，老头子，你知道这其中的含义么？”
	万归藏见这秘语前后呼应，用典广博，稍有错漏，满盘皆错。谷缜纵有天大的才智，须臾之间，也无力杜撰窜改。想到这儿，他又审视了一遍地上的文字，点头道：“料你也不敢欺瞒，还是那句话，线索稍有差错，赌约即刻作废，纵使远在万里，我也立马返回此地！”
	说罢转过身来，朗声说道：“宁师弟，仇师弟，洹师弟，你们三位，是走是留？”三人势单力薄，哪敢留在岛上，纷纷说道：“情愿跟随城主！”
	万归藏一点头，迈步向海边走去。宁不空走了两步，忽觉宁凝没有跟来，不由叫道：“凝儿，你怎么不来？”
	宁凝轻声说：“爹爹，我有事未了，你先去吧！”宁不空怒道：“什么事情，能大得过你我父女之情？”宁凝低下头去，叹道：“爹爹，自我向万归藏出手，我就想明白了，不求无愧于人，但求无愧于心。我的心在这儿，爹爹，恕女儿不孝，您自己保重！”
	“混账！”宁不空一顿竹杖，怒气冲天，“谷小狗胡言乱语，你怎能听从他的蛊惑？你忘了母亲的仇恨了么？你妈妈的死，这里的人大多有份！”
	宁凝惨笑一笑，声音清细坚定：“我向万归藏出手，若非谷缜，万归藏清理门户，我就已经死了。他身为东岛之王，却能为西城的弟子着想，冤冤相报何时了？爹爹，你身为西城弟子，就看不透那些仇恨么？”
	宁不空一言不发，紧紧攥住竹杖，不觉指节发白，突然间，他一顿竹杖，转身就走。宁凝忍不住叫了一声“爹爹”，宁不空却没回头，形影萧索，走向海边。宁凝望着父亲背影，泪水夺眶而出。温黛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她揽入怀里，宁凝肩头耸动，忽地失声痛哭。

第九章 众风之门
	姚晴苏醒过来，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片枯叶，随风悠悠飘荡，不知何去何从。
	“我在哪儿？”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耳边嗡嗡鸣响，直叫脑子隐隐作痛。
	闭眼躺了一会儿，姚晴徐徐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暖阁，暖气熏人，纱帐低垂，透过层层轻纱，绰约可见一点孤灯。
	帐边玉钩碎响，姚晴慌忙闭眼，但觉两道目光凝注脸上，紧跟着，浓稠的汤液灌入口中，苦中泛甜，却是参汤。汤汁入腹，丹田处涌起一股暖气，绕身一周，忽又湮灭。
	温热的液体滴在左颊，顺着鬓发淌下，一缕缕沁在枕边，姚晴不觉心生酸楚，“我为他使了‘三生果’么？为了这一个傻子……”
	纱帐垂落下来，忽听有人进来，轻声说：“还没醒吗？”正是谷缜的声音。屋内沉寂时许，陆渐长叹道：“第三天了……”姚晴心想：“只昏迷了三天么？师父说过，三生果精血所化，一旦使出，必死无疑，我又怎么还活着？”
	只听谷缜又说：“地母说了，除了‘亢龙丹’激发生机，只有上好的人参可以吊命。岛上虽有人参，却无上品，我已托人去中土寻找千年人参，快些的明日便到。”陆渐沉默一下，忽道：“千年参有用么？”谷缜道：“试一试总是好的。”说到这儿，二人再不做声，空气中弥漫一种微妙的意味，柔纱微动，烛影摇红，窗扇敞开一线，涌入潮湿的水汽。
	谷缜忽又说道：“大哥，你真的不去？”陆渐道：“阿晴这个样子，我哪儿也不去！”姚晴听了，眼鼻微微发憷，她本想哭泣，可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
	谷缜叹道：“这一次赌斗，关系天下运数。名为斗智，紧要关头，仍要倚仗武功。天下间，只有你能抵挡老头子，你不去，少了许多胜算。”
	陆渐叹了口气，说道：“谷缜，你高看我了，我若能抵挡得了他，阿晴何至于变成这样？她为我舍弃性命，我陪她几天也不行么？”谷缜尤不死心，说道：“你对姚姑娘的情意天日可鉴，这次赌斗也不同一般，你也知道老头子的想法，一旦让他胜出，这天下间不知要死多少人……”
	话没说完，陆渐忽道：“谷缜，你小声一些，别惊着阿晴。”谷缜沉默一会儿，呵呵苦笑，叹道：“大哥，是我不对，叨扰你了。”忽听门扇吱嘎，脚步声去得远了。
	暖阁中寂静时许，忽听空空有声，陆渐似在敲打胸膛，捶了两下，又传来闷闷的哭泣声。
	姚晴两眼望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轻轻哼了一声。风声微动，陆渐掀起帐子，叫道：“阿晴，你……你醒了？”姚晴见他又喜又怕的神气，心中苦涩莫名，脸上却笑道：“我饿了。”陆渐见她神志清楚、谈吐无碍，狂喜道：“好啊，我给你找东西吃。”姚晴道：“我想喝鸡汤。”
	陆渐笑道：“我叫厨房去做。”姚晴摇头道：“你亲手给我做，别人做的我不喝！”别说一品鸡汤，就算要陆渐入水捞月，缘木求鱼，傻小子也会奋勇一试。他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姚晴叫住他道：“我不想见外人，你别让人进来。”陆渐面露难色，一想到她性命不永，任她有何请求，也无拒绝之理，于是点了点头，默默走出门去。
	姚晴待他走远，努力支撑起来，扶着床椅来到妆台。明镜皎如明月，反映柔和烛光，镜中人的脸色好似台上的戏子，抹了浓浓的白粉，惨白凄凉，不似人间颜色。
	姚晴取了胭脂，抹在脸上，又用口红洇染双唇，再瞧时，镜中人少了几分凄凉，却多了几分诡谲妖态。姚晴望着镜中人出神，忽又拭口红胭脂，拈起一支金钗，抵在喉间，钗尖陷入肌肤，冰凉刺痛。突然间，她又心想：“这一下血溅五步，死相一定难看！”想了想，蘸起胭脂水粉，在桌上写道：“陆渐，我去啦，你要好好活着……”写到这儿，心中竟有千言万语，细细想来，足可写满这一座暖阁。
	姚晴从来不曾想过，对于那个傻子，自己竟有这么多废话。大到功业是非，小到一餐一饭，还有种种的阴谋诡计、人情冷暖，恨不得全都付诸笔端。
	她的双眼一片迷离，可又叮嘱自己：“别哭，你一哭，就舍不得死了。”想着一咬牙，扶墙而出。天幸门外无人，她扶着长廊粉壁，慢慢向前走去。花园安静出奇，花香冷冷飘来，夹杂着海涛的声音。姚晴打了个寒噤，聆听片刻，向着涛声来处走去。
	出了一道朱漆小门，青石的阶梯直通海边。姚晴边走边歇，走了三百多步，终于来到阶下。她的身子仿佛成了空壳，海风迎面吹来，似要将她吹走。她的身子越来越冷，双腿渐渐无力，当下挪到路边，靠着一块礁石坐下。石块冷冰冰的，一点点吸走仅有的热气。
	“投海也不行了么？”姚晴想要站起，却没力气，心中不胜凄凉，“罢了，投不了海，让海风吹死也好。人死了，情也灭了，不用在乎谁，也不用挂念谁，我姚晴女中豪杰，不可拖泥带水，我帮不了陆渐，也不做他的累赘……”她抬起头来，眺望大海，海水幽黑沉静，有如一只无朋的巨眼，观照着天上的群星。
	“妈妈活着的时候说过，星星眨一次眼睛，就有一个人死去，不知道我的星星现在在哪里？”姚晴痴痴想着，母亲笑脸如在眼前，她忍不住伸出纤手，抚过眼前的虚空，生死幽途，似乎无所遮拦，只要轻轻一跃，就能去往那边。
	海风悠悠，送来一阵低语，一男一女，男的是谷缜，女子的声音娇而不媚，正是施妙妙。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施妙妙顿了顿，忽道：“你……什么时候走？”谷缜道：“说不准，一来我还没想通图中之谜，二来陆渐不肯去，他不去，胜算不大。”施妙妙道：“宁姑娘、风君侯、雷帝子、仙碧姑娘不也要去么？”谷缜道：“他们各有所长，但还不是万归藏的亚匹。”
	姚晴对赌斗之事所知甚少，只是隐约猜到一些，正想凝神细听，暖阁方向忽地响起了一声长叫：“阿晴……”叫声未绝，一道人影顺着石径如飞泻下，惶急叫道，“阿晴，你在哪儿？”
	姚晴藏身石后，谷缜和施妙妙却应声上前，谷缜问道：“大哥，怎么了？”陆渐急切道：“你……你见到阿晴没有？”谷缜怪道：“她不在暖阁么？”陆渐跌足道：“她要喝我亲手炖的鸡汤，我去厨房杀鸡炖好，放心不下，又转了回来。哪知暖阁里没有人，桌上用胭脂留了字迹，说什么她去了，让我好好活着。”
	谷缜唔了一声，忽道：“别急，她身子虚弱，不会去远，岛屿四面汪洋，无处可去，是以必然在这附近。妙妙，你跟我一起在附近寻找，陆渐，你叫鬼鼻过来，闻香识美人，可是他的专长。”姚晴听得七窍生烟，心中暗骂：“臭狐狸，就你心眼儿多，节骨眼儿上又来捣乱。”她心性果决，一旦决定，从不更改，当下屏住呼吸，四肢着地，向着海中爬去。
	浪涛声越来越近，姚晴却觉眼前眩晕，心跳如雷，虽只数丈之距，俨然遥不可及。“死也这样难么？”她心头一急，两眼发黑，忽地昏了过去。
	忽听有人叫唤，姚晴迷迷瞪瞪地张开双眼，只见陆渐抱着自己，一脸是泪。姚晴心中有气，伸手一掀，喝道：“滚开！”陆渐一愣起身，神色茫然。
	姚晴涩声道：“谁要你管我的？”陆渐迷惑道：“阿晴，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姚晴骂道：“你这个无胆懦夫，什么都不明白。”陆渐怪道：“我怎么是无胆懦夫？”
	姚晴道：“谷缜跟万归藏定了一个赌约，是不是？”陆渐道：“是啊！他们约好，谁找到潜龙，谁就胜出！”
	姚晴心中一惊，冲口而出：“万归藏也知道了八图秘语？”陆渐叹道：“他用东岛弟子的性命要挟，谷缜只好给他了！”姚晴沉默一下，忽道：“陆渐，这件事你非去不可！”陆渐一呆，摇头道：“我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
	“蠢材！”姚晴气得快要落泪，“为了八图合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怎么能让万归藏占得便宜？就算没有绝世的武功，你也要先一步找到潜龙，不能输给万归藏！”
	陆渐正觉迟疑，忽听有人叹气，姚晴应声一颤，转眼望去，只见温黛静悄悄地站在身后。姚晴扑入她怀，哇地哭出声来，边哭边说：“师父，我宁可死了，也不做他的累赘，你让我死了吧，我死了，一了百了…”陆渐听到这儿，一股酸气冲入眼鼻，扑在礁石上面，也放声大哭起来。
	姚晴见他大哭，不觉一呆，无意中收了眼泪，想要上前宽慰，可又碍于面子，不好开口说话。只听温黛苦笑道：“陆渐，你先别难过，姚晴说的也有道理，你应该去找潜龙，赌斗胜负只是其一，最紧要的是，潜龙之上，也许藏着治好阿晴的法子。”
	陆渐腾地跳起，一抹眼泪，叫道：“地母娘娘，你说什么？”温黛笑了笑，说道：“我说，潜龙之上，也许藏着治好阿晴的法子！”陆渐又惊又喜，叫道：“真的么？”
	温黛点了点头，说道：“地部的医术是思禽祖师所传。思禽祖师的医术，却来自三百年前的一位女神医。”陆渐猛可想起鱼和尚的故事，冲口而出：“你是说发现隐脉的那位女神医！”
	“那是花晓霜祖师。”温黛微微一笑，“她也是‘西昆仑’梁萧祖师的妻子，论辈分，该是思禽祖师的祖母。我看过思禽祖师的笔记，上面写到，自己所学博而不精，算学、武学颇有天分，医道并非专攻，花祖师的本事，他也没有学全。加上种种原因，当年来华之时，只带走了心爱的算学机关图谱，医典但取两部，并未全都带走。思禽祖师临死之前，心性大变，烧了许多典籍，仅有的两部医典也毁于劫火。不过笔记上说，花祖师出身天机宫，深谙典籍保存之道，所著医典均有副本，思禽祖师没说副本何在，不过依照常理推断，副本该在潜龙之上。”
	陆渐按捺心跳，颤声说道：“这么说，只要找到潜龙，就能找到花祖师的医典？”温黛说道：“是啊，我医术有限，救不得晴儿，那位女神医医术胜我百倍，必有起死回生的厉害手段，若能找到她的医典，或许找得到医治晴儿的法门。”
	陆渐沉吟未决，忽听谷缜的笑声传来，回头一看，施妙妙和谷缜并肩走来，后者笑道：“地母何不早说，害我浪费了无数唇舌。这位花祖师，无论医道人品，均是光照千古的奇人。”陆渐忍不住问道：“谷缜，你也知道花祖师？”谷缜笑道：“论族谱，花祖师与我谷家的先祖关联颇深。她的弟子姓赵，本是大宋苗裔，后来与岛王释海雨的独女成婚，两人育有一女，晚些嫁给我家先祖远昭公。所以说，东岛谷氏的缘起，与花祖师大有干系。”
	这些缘起，温黛也是头一次听说，想到东岛西城一脉同源，不觉轻轻摇头叹气。
	陆渐沉思一下，忽地抬头说道：“谷缜，我想好了，我要带着阿晴，跟你一块儿去找潜龙。”谷缜叹道：“此去有山海之险，又有强敌拦路，大哥，恕我冒昧说一句，姚大美人可能半途夭亡，根本到不了潜龙的所在！”
	陆渐点头道：“我明白，但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弃！”说到这儿，忽觉一只冰凉小手伸来，轻轻拉住他的右手，陆渐回头一看，正是姚晴，两人四目相对，姚晴微微一笑，说道：“这才像话！八图合一因我而起，不可半途而废，大不了死在半路，一抔黄土埋了了事。”
	谷缜只觉好笑，心想这女子也是奇人，生死关头，不顾自身安危，还想着“八图合一”。施妙妙却为二人感动，不住伸袖抹泪。
	谷缜眼看气氛悲伤，将手一拍，大声笑道：“大哥、地母、姚姑娘，这几日我钻研八图秘语，略有心得，想和大伙儿分享分享。既然大家都在，不如来我房中一聚？”
	众人点头，到了谷缜房间，左飞卿、虞照、宁凝、仙碧均已先到，正在房中说话。宁凝见了姚晴，神气颇为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飞卿内伤颇重，容色憔悴。虞照腿伤初愈，豪兴不减，坐在桌边大杯饮酒，见了谷缜便笑：“这闷酒喝得不快，你来得正好，先陪为兄干上十杯！”仙碧给他一掌，埋怨道：“正事要紧，你胡闹什么？”虞照脖子一梗：“喝酒也是正事！”
	谷缜笑道：“虞兄别急，先说正事，你我再喝通宵！”虞照喜上眉梢，拍手道：“好、好！”
	谷缜拿出纸笔，一边写画，一边说道：“五条线索大家都已尽知，我以为若要破题，当从第一条‘龟铭’着手。依我之见，龟铭二字，解释有三：一是石龟所托碑铭，这一类碑铭天下间数不胜数，大至皇城古墓，小自衢中道边，如果一一找遍，不知找到何年何月；二是与龟有关的铭文，更如海底捞针，无从着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仙碧忍不住问：“第三点解释呢？”
	谷缜笑道：“第三点么，我私心以为，这个龟，说得就是此间。”众人均是一惊，纷纷道：“灵鳌岛么？”谷缜笑道：“大家或许在想，潜龙是西昆仑从东岛夺走的，思禽先生又与东岛仇怨甚深，怎么会将线索留在灵鳌岛上。但他是聪明人，所设的谜题，决不会是耗费人力的笨题死题，必是出人意料的巧题。东岛本是最不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如果藏在此间，却又最为巧妙！”
	姚晴冷不丁道：“岛上可有什么碑铭？”谷缜道：“岛上碑铭不多，只有二十多处，年代早于思禽祖师的，则只有六处。”仙碧沉吟道：“这么说来，线索就在这六处铭文了？”谷缜道：“我昨日想到这点，仔细瞧过，并未发觉异样，所以待到天亮，还请诸位一同前往，人多眼利，或许能够发现蛛丝马迹。”众人均感振奋，纷纷答应不提。
	次日天明，众人聚齐，一同前往散落岛上的碑铭，谷缜特意带上薛耳，聆听碑中可有夹层，一路寻去，均无异样。走走停停，辗转来到一道涧水边，雪浪飞溅，云气蔚然，涧水两侧各有一座小峰，青翠可爱，仿佛溶入悠悠碧空。
	一行人溯流而上，来到发源之处，却见一眼墨绿小潭，潭边立了一方白色石碑，碑上镌写铭文：
	良常西麓，源泽东泄。饮玉成浆，馔琼为屑。天籁虚徐，风箫泠澈。三变玄云，九成绛雪。
	多闲散人花镜圆撰
	某年某月某日
	薛耳用木椎敲打碑身，听了一会儿，摇头道：“实心的。”众人大失所望，又看铭文，仍无所得，正想放弃，宁凝忽道：“这碑有古怪，字后面还有字。”众人均知她怀有“色空玄瞳”之术，能够见人之所未见，纷纷注目向她望去。宁凝转身取来一些草叶，挤出草汁，涂在碑上，涂满之后，又攒袖蘸水，轻轻抹去绿汁，若干处绿汁抹尽，绿意淡淡不去，观其连缀变化，却是几行文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石碑上有许多细密小孔，小孔连缀起来，便成文字。寻常人乍眼一看，只当碑面粗糙，唯有宁凝目力奇妙，看出其中奥秘。涂上草汁以后，光滑处抹去容易，粗糙处却有汁液残留，字迹由此显露出来。
	众人凝目看去，那字却是四行怪句：
	巫巫巫巫
	雅雅頁中雄
	一鵝行千古
	閃赚不見人
	左飞卿只瞧一眼，说道：“这是谜语。”
	“确是谜语。”谷缜笑道，“第一句乌字下的四点大得奇怪，这四点是乌鸦的爪子，可称作乌足。合上前面四个巫字，便是四巫乌足，乌字也可解做乌有，巫无足，去掉“巫”下一横，四巫无足，是一个‘眾’（按，“众”的繁体）字。第二句易解，雅字一大一小，乃是‘大雅小雅’，页中雄，雄者公也，公页相合，为一个‘颂’字，诗经风雅颂，大雅小雅颂都有了，中间缺的正是风字。第三句，一鹅行千古，鹅的形状似一个之字；第四句，闪字不见了人，正是一个门字；四字合起来，就是‘众风之门’。”说到这里，他和施妙妙对视一眼，同声叫道：“风穴！”
	仙碧吃惊道：“下一个线索在风穴？”谷缜笑道：“那里可不好进！”众人面面相觑。谷缜又笑：“看起来，思禽先生进过风穴，事在人为，他进得去，我们也应该进得去。”虞照拍手称是：“我们这些后辈，不可输给了他！”
	风穴在鳌头矶左后侧，众人还未看见，远远便听风声凄厉，忽大忽小，千变万化。
	顺一条羊肠小道上攀，冷冽罡风阵阵送来。不久望见穴口，黑洞洞深不见底。穴前的青石长年经受风刀砥砺，光溜溜寸草不生，水汽凝结成冰，附在石上，青碧发亮。谷缜和施妙妙见状，忆起幼时顽皮取冰的趣事，不觉相视一笑，心底其甜如蜜。
	陆渐定眼细看，穴口上方有人用尖锐之物写了数字狂草，飘逸无方，飒然欲飞，陆渐瞧了瞧，忽道：“好字！”话音刚落，就听姚晴冷笑：“你也知道好？我问你，那是什么字？”
	陆渐本想让姚晴留在阁中歇息，谁知这位大小姐天生的闲不住，又见宁凝同行，更是闹着要来。陆渐无法，向谷缜讨了一件火狐皮的袍子，裹着她背在身后。这狐皮袍是当年谷萍儿医治寒疾用的，十分轻暖舒服，行不多远，姚晴就昏沉睡去，直到风穴怒号，她才闻声惊醒。又听陆渐赞那狂草，心中好笑，故意出题难他。
	陆渐面皮一热，念道：“众什么门……”姚晴笑道：“众什么门？笨蛋，众风之门！”陆渐心想：“无怪谷缜和施姑娘一听说‘众风之门’，便道‘风穴’，原来这里写得明明白白。”口中辩解说：“这四个字太潦草，写得跟一个字似的。”姚晴道：“又找借口，这算什么潦草？张旭的《率意贴》才叫潦草。哼，你都不认得，又说什么好字？”陆渐摇头道：“我没说字好，只觉得这几个字笔画凌厉，藏有极高明的剑意。”姚晴闻言细看，果如陆渐所言，心中正觉惊讶，陆渐又道，“洞穴两侧还有字，该是一个人写的。”
	姚晴念道：“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还有落款：东吴公羊羽某年某月醉书。”陆渐忍不住道：“这话什么意思？东吴公羊羽又是谁？”姚晴道：“前两个典故我知道，庄生天籁，出自《南华经》中的《齐物论》，人籁是丝竹，地籁是众窍，天籁是天风。希夷出自《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说的是不可捉摸、玄微奥妙的境界。至于东吴公羊羽么，我可不知道了。”
	仙碧接口笑道：“公羊先生是古代的一位大剑豪，西昆仑祖师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祖呢！”姚晴轻啐一口，皱眉道：“谁跟你说话？”仙碧笑而不语。陆渐却叹道：“无怪这些字飘忽凌厉，敢情真的含有剑法。”仙碧道：“含没含剑法我不知道，这字却是用长剑一气刻成的。”
	忽听左飞卿道：“这风穴古怪，容我先入一探。”仙碧脱口道：“不行，你伤势未愈！”左飞卿摇头道：“不打紧，我瞧一瞧，并不深入。”纵身腾起，飘飘转转，恰如一片流云，嗖地钻入穴内。
	穴中怪风百出，小时飞沙走石，大时吹倒人畜。逆风而行，难之又难，左飞卿直面闯入，却似一无阻碍。众人瞧得吃惊，不到一炷香工夫，忽见白影闪动，左飞卿退了回来，随风一转，落在众人前方。只见他面色发青，嘴唇泛紫，眉毛头发上挂了一层白霜，忽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仙碧吃了一惊，取出药瓶，倒出一丸丹药给他服下。虞照转到他的身后，以“风雷转生之法”压制他体内的伤势。
	左飞卿缓过一口气，说道：“若论风势，穴中并不足畏，但风中夹杂一股寒气，像是从九幽地狱吹出来的。我进去里许，就被那寒气激发了伤势。”虞照道：“当年思禽祖师怎么进去的？”左飞卿道：“祖师法用万物，入穴当然容易。”
	谷缜笑道：“如是这样，我来试试。”左飞卿点头道：“我却忘了，你也练了‘周流六虚功’。不过，我教你个钻风的法儿，大可事半功倍。”当下口说手比，讲了一通避实就虚的法子。
	谷缜听完笑笑，也如左飞卿一般，长发飘起，嗖地一下钻进风穴。仙碧笑道：“听说练成‘周流六虚功’，八部神通信手拈来，如今看来，果然不假。飞卿，你这‘钻风法儿’，可是有了传人！”左飞卿摇头道：“说笑了，此人将来必是一派宗师，区区何德何等，岂敢贪天之功？”施妙妙接口笑道：“古人尚有一字之师，风君侯何必自谦？”
	陆渐望着洞口，心神不宁，忽将姚晴递给施妙妙，说道：“施姑娘，你代我照看阿晴，我也进去瞧瞧。”仙碧笑骂道：“该打，还叫施姑娘？”陆渐一呆，讪讪道：“是，该叫弟妹才对。”
	施妙妙红透耳根，忽见姚晴一言不发，目光不离陆渐，便道：“别担心，他俩放在一起，天下也去得。”姚晴没好气道：“我才不担心，就知道逞能，被风吹死了也活该！”一边说，一边偷眼望去。陆渐对着风穴沉思一会儿，双手探入风中，身子一扭，忽地没了影子。
	姚晴咦了一声，好不惊奇。仙碧瞧出她的困惑，说道：“陆渐练了补天劫手，能以双手知觉风势，加上‘大金刚神力’，深入风穴不在话下。”姚晴白她一眼，冷冷道：“多嘴多舌，我问过你么？”仙碧不禁语塞，自知嫌怨难消，苦笑一下，再不多言。
	陆渐越是深入，风势越强，好像千百巨手推来搡去，风声狂呼乱叫，势如千军万马一起杀来。
	他凭劫力避开风头，行不多时，风势忽变，一忽而鼓吹向前，一忽而又旋转不已，四周的洞壁覆盖了一层玄冰，摸上去冰冷刺骨。
	忽觉前方气流有异，似有事物来回冲撞，此时洞中黑暗，全凭劫力感知，陆渐冲口问道：“谷缜，是你么？”他内力雄劲，语声冲开罡风。
	谷缜神功虽成，火候却不足，初时真气充足，入穴越深，越觉精力不济，“周流八劲”虽然不时补充，却远远及不上真气的损耗之速。所以堵在这里，无法再进一步，应声叫道：“大哥么，我在这儿！”
	陆渐赶上前去，挽住谷缜手臂，但觉他气机运转不畅，当即注入“大金刚神力”，谷缜得了这股真气，缓过劲来，与陆渐手挽着手向前冲去。陆渐用劫术寻找狂风破绽，谷缜使“钻风法”卸去风力，两人配合无间，在风中如鱼得水。
	风穴曲曲折折，深得出奇，谷缜心下推算，二人兜兜转转，行了二十余里，已过了灵鳌岛的中心，可是依然不见尽头。两侧的玄冰越结越厚，将众风迫成一束，更加凄冷凌厉，狂风振动冰壁，发出嗡嗡怪响，直如千百洪钟同时震动。冰层时而脱落，化为千百冰屑涌出，二人纵有神通护体，打在身上，仍是隐隐作痛。
	又走了两百多步，二人脚底一虚，忽地向下急坠。这一下十分突兀，二人心中均是一个念头：“完了。”心念未绝，“哗啦”一声，双双掉进水里。
	那水奇寒彻骨，两人缓过一口气，劈波斩浪，向前游出二十来丈，脚底一沉，踏上实地。两人连滚带爬，上了一片石岸，躺在地上阵阵喘气。奇怪的是，此间十分幽寂，唯有风行水上，发出泠泠细声。
	四周黑洞洞一无所见，陆渐恢复气力，双手放在地上，劫力延伸出去，忽道：“谷缜，后面高处有个山洞。”谷缜笑道：“妙极，快快上去。”
	伸手摸去，身后果有一片悬崖，二人攀岩而上，只觉爬得越高，风势越大，对崖似有无数孔窍，吹来缕缕劲风，二人浑身是水，经风一吹，遍体生凉。
	到了洞口，陆渐怕有危险，走在前面，走了两步，摸到一扇石门，不觉心生狂喜，运力一推，喝声“开”！
	石门应手而开，一股阴风从中射来。陆渐定一定神，大步走在前面，谷缜紧随在后。鱼贯行了百步，二人眼前一亮，入眼处是一座数丈见方的石厅，四面墙壁上各嵌了三颗径寸大珠，珠光柔和恬淡，照定一口石棺。
	谷缜走到壁前，瞧那明珠，惊讶道：“这是长明珠！”陆渐道：“长明珠？”谷缜道：“长明珠是夜明珠中的神品，相传是深海鱼龙头顶之珠，价值连城。我周游天下，也只见过一枚，这里竟有十二枚，棺中葬的是何人物？”
	陆渐走到棺前，拂去尘土，指尖所及，棺面凹凸不平，刻满文字，不由念道：“弟花镜圆……姊风怜之墓……”话音落地，二人四目相对，石厅中一片寂静。过了良久，谷缜长吐一口气，轻声说道：“镜天、风后竟在这里，生不同衾，死却同穴……”言下不胜感慨。
	“镜天、风后？”陆渐喃喃道，“《黑天书》的始祖？”谷缜默默点头，陆渐忽道：“他二人到底谁主谁奴？”谷缜苦笑道：“只有天知道。”
	陆渐摸索棺面，忽道：“这里还有字。”于是念道，“余与姊自幼相逢，从此宿孽纠缠。蒙姊垂青，共究隐脉，开武学之新境，成千古之奇功。妙则妙矣，却有至憾，此虽炼神捷径，却非一人能够成功，成功之日，也是大难之时。余二人苦研多年，无法解脱，姊悲恨痛悔，郁郁而终，余心灰意冷，藏身风穴，弃绝世务，渐渐有所领悟。炼者倘能贯通隐显二脉，炼神致虚，合于大道，黑天之劫可尽解也。然而此道艰危，显隐之妙，余非亲历，故而难于尽知。又惜此功为姊心血性命所聚，不忍废于吾手，故撰《黑天书》一部，留与后世能人，破其秘奥，消余惭恨。”
	“显隐之妙，余非亲历。”谷缜沉吟道，“就这一句话而言，当是风后为奴，镜天为主。”陆渐皱眉道：“《黑天书》在哪儿？待我毁了它，免得害人。”说着躬身寻找，谷缜扯住他说：“《黑天书》已经不在此地了。”陆渐念头一转，恍然道：“不错，思禽祖师来过这里，带走了《黑天书》！”谷缜点头说：“这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何《黑天书》本在东岛，却从西城流出。”
	陆渐忿然道：“思禽祖师烧了那么多书，为何偏偏留下了《黑天书》？”谷缜道：“这就是聪明人的烦恼。他烧的那些书，无非都是他看明白、想通透的，这部《黑天书》他老人家也没想通。再说镜圆祖师与思禽祖师大有渊源，思禽祖师见他一生为情所困，心中必然十分难过，解开黑天之谜是镜圆祖师死前的遗愿，思禽祖师无法解开，只好留下此谜，留待后人解答。想必他也知道此书危害，故而收藏甚秘，不料百年之后，终被西城弟子找到。可惜后人不肖，不但不致力于破解此书，反而用来役使劫奴，惹来无数腥风血雨。”
	两人心怀激荡，一时默然，过了一会儿，谷缜忽道：“你再摸摸石棺，可有经书线索？”陆渐诧道：“经书没了，还摸什么？”口中这么说，手里却继续摸索，忽道，“在这里了——棺左墙角。”谷缜蹲下来，在石棺左边的石壁下摸索一阵，笑道：“有了。”“咔嚓”一声，似乎按到机关，一阵鸣金切玉之声，地面一块岩石退开，升起一方玉匣。谷缜笑道：“在这儿！”
	陆渐怪道：“这是什么？”谷缜道：“思禽祖师取走了《黑天书》，又会留下什么？”陆渐脱口叫道：“线索！”谷缜一笑，正要开匣，入口处忽地卷起一阵狂风。两人猝不及防，为那大力所逼，纷纷纵身闪避。这时间，谷缜手中一轻，玉匣忽地易主，跟着就听陆渐大声疾喝，满室劲气纵横，将他推出老远，狠狠撞在石棺上面。
	忽听呵的一笑，有人说道：“谢了。”谷缜听出是万归藏的声音，努力挣扎起来，只见青衫一晃，消失在洞口。陆渐大叫一声，追赶上去，谷缜也飞步紧随。两人赶到墓穴出口，前方漆黑一片，万归藏不知所踪。陆渐跌脚懊恼：“他怎么在这儿？”谷缜忽道：“等一等。”转身奔向墓室。
	陆渐随他入内，到了石厅，谷缜取出匕首，撬下一颗长明珠。陆渐吃惊道：“你做什么？”谷缜道：“借光。”话音未落，忽听嘎嘎之声，石棺陡然下沉。谷缜叫声不好，拽住陆渐，奔向出口。
	通道中乱石如雨，两人一边奔跑，一边挥掌扫开。刚到出口，身后“轰隆”一声，墓穴坍塌，数十万斤巨石将入口死死封住。
	陆渐骇然道：“怎么回事？”谷缜苦笑道：“怪我动错了念头，本想借一借这长明珠的光亮，却忘了镜圆祖师出身天机宫，精于机关之术。入墓者只取《黑天书》则罢，若是开棺取珠，必定触动机关，震塌墓穴，将来人与石棺一起封在里面。”说罢注视手中明珠，淡淡珠光色呈青白，照在人面，须发毕现。
	陆渐皱眉道：“谷缜，我们只寻潜龙，不要另生枝节。”谷缜摆手道：“好了，我知错了，大约经商太久，见了珍稀宝贝，总有一些眼馋。”
	珠光幽幽，可照一丈来远，二人来到风穴出口，出口与入口迥异，外面风向外吹，这里却有一股强大吸力。二人刚到出口，如被百十人拽着身子向前扯动。此番顺风而行，比起入洞容易百倍，两人脚不沾地，翻腾向前，恍若腾云驾雾，去势比箭还快，陡觉前方光亮刺眼，呼地一下钻出穴外。
	这时间，谷缜忽地想起，风穴前就是悬崖，不由叫了声：“当心！”可已迟了，两人脚下空空，笔直下坠，忽听“嗖”的一声，一条白影飞来，将二人腰身缠住。二人稍一借力，顺势转回洞口，低头看去，那白影却是一条纸鞭。原来左飞卿眼看危急，使出“纸神鞭”，将二人拉了回来。
	二人站定，眼看洞前之人无恙，心中稍定，谷缜问道：“万归藏呢？”众人均是苦笑，仙碧一指远处海面。谷缜极目望去，海面上一艘黄鹞快船，去似如飞鱼跳浪，一转眼的工夫，只剩下了一个黑点。
	谷缜又好气又好笑，大声叫道：“真是买不如卖，卖不如偷，偷不如抢！”虞照道：“老弟，这话怎么说？”谷缜道：“老头子当年说过，同样一件货物，买来不如卖出划算，卖出不如偷来划算，偷的不如抢的划算。”
	陆渐叫道：“这不是教人做强盗吗？”谷缜苦笑道：“做强盗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一旦做成，胜过平常生意十倍。老头子财雄天下，决不是一分一厘赚来的，多半使了许多不光彩的手段。”顿了顿又问，“万归藏什么时候来的？”仙碧道：“陆渐入穴不久，他便来了。我们阻拦不住，眼睁睁瞧他进去。唉，这两个时辰动静全无，真是急死人了。”
	谷缜微微苦笑，眼看陆渐怀抱姚晴，一言不发，不由胸生愧疚，叹道：“大哥，怪我不好，没想周全……”陆渐摇头道：“这都是天意，怪你做什么？”抱起姚晴，默默离开。谷缜望他背影，心中越发自责。
	一行人悻悻离开风穴，走到半途，忽见温黛扶着仙太奴走来。仙太奴双睛迸裂，今生已成废人，众人见他模样，心中均觉酸楚。
	“出了什么事吗？”温黛问道，“我刚刚看到陆渐，他的脸色很坏，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谷缜叹一口气，略略说了前事，众人听说花镜圆和风怜合葬穴中，均感讶异，又听说《黑天书》是梁思禽带回西城，流毒后世，都觉不可思议。
	仙太奴忽道：“祖师爷念及亲情，留下此书，确是祸患。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非圣贤，又孰能无过？”他身为劫奴，发此断语，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仙太奴又道：“谷缜。”谷缜道：“前辈有何指教？”仙太奴徐徐说道：“万归藏深谙权谋之术，比世人更明白‘制人而不制于人’的道理。与他赌斗，本就极难占得上风。你是少有的聪明人，当知道祸乃福之所倚，福乃祸之所靠。万归藏先声夺人，未必就是坏事，紧要关头，不能为亲情扰乱心思，输一阵，还可赢回来，心乱了，那就不用再斗了。”
	谷缜听了这话，精神一振，笑道：“前辈放心，这不过开了个头，好戏还在后面。”仙太奴笑道：“这么说，你有对策了？”谷缜道：“万归藏拿到线索，必然直奔线索指定之所。我立时飞鸟传书，知会沿海的东岛弟子，让他们布下暗哨，瞧万归藏去往何处。”
	仙太奴摇头道：“这法子没什么，必在万归藏算中。”谷缜说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可恨姚姑娘的伤势急迫，我倒是盼望万归藏雷厉风行，不要耽搁时日。”虞照叹道：“老弟，这话有点儿泄气了。”
	谷缜苦笑一下，向温黛问明陆渐去处，与施妙妙一同前往。行了一程，来到海边，远远望去，陆渐拥着姚晴，眺望茫茫大海。施妙妙瞧着二人，眼圈儿微微泛红，谷缜知她心意，紧握她手，轻声道：“别难过，你若难过，陆渐岂不更加伤心？”施妙妙点了点头，竭力忍住眼泪。
	谷缜强打精神，叫声“陆渐”。陆渐回头看来，谷缜上前将仙太奴的话说了一遍，正色道：“眼下不是灰心的时候，追赶万归藏才是正经。”陆渐犹豫未决，姚晴已笑道：“臭狐狸这话我爱听。”陆渐想了想，说道：“仙前辈说的是，天下事很少一帆风顺的，万归藏是人不是神，咱们不用怕他！”姚晴笑道：“这还差不多！”
	决心一定，谷缜安排船只，当日动身。施妙妙送到海边，拉着他流泪埋怨：“我真羡慕姚姑娘，与陆大哥生死一同，你这个坏东西，干吗不带我去？”
	谷缜一边给她拭泪，一边笑道：“妙妙，如今东岛四尊，只剩下了你一个。你我一同走了，东岛岂不群龙无首？你乖乖的，看好家，等我回来。”
	施妙妙低头想了想，取了一块手帕，又拈出一枚银鳞，割破手指，鲜血滴上手帕，血渍殷红，触目惊心。谷缜吃惊道：“傻鱼儿，你做什么？”夺过纤手，吮去鲜血。
	“谷缜！”施妙妙语声幽幽，“十指连心，这血是从我心头流出来的，你带着这块手帕，无论天涯海角，我的心也跟你在一起。”谷缜拿着手帕，看了一会儿，默默揣进怀里，又向施妙妙招了招手，大踏步走向海船。
	一时风帆升起，船离沙岸，施妙妙忽地奔到海边，双脚浸入海水，向着大船拼命挥手。海船驶出老远，仍能看到她的影子，风声呜呜，仿佛不尽的哭声。
	谷缜站在船头，心中怅然若失。这时虞照走来笑道：“来喝酒么？”谷缜一笑，随他进舱。酒过三巡，虞照见谷缜闷闷不乐，也觉提不起兴致，一拍桌子说道：“不是为兄说你，对付娘儿们嘛，心肠一定要硬，你对她们越好，她们越是来劲，你凶一些，才能镇住她们。”
	“你对谁凶啊？”谷缜还没答话，仙碧的声音远远传来，“灌了两杯马尿，又来大吹牛皮。”虞照一低头，变成了没嘴的葫芦。
	这时仙碧进来，瞅着虞照，神色气恼，忽地坐在桌边，斟一碗酒，一气喝干，又斟上第二碗，望着酒中的影子瞧了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入酒里。虞照只觉心慌，焦躁道：“哭什么？你这一哭，坏了人的酒兴。”仙碧放下酒碗，抹了眼泪，冷冷说道：“姓虞的，你认识我多久了？”虞照道：“二十九年吧，三十年也说不定。”仙碧咬了咬牙，说道：“是二十九年七个月零四天。”
	虞照哦了一声，漫不经意地说：“你记这么清楚干吗？”仙碧道：“三十年了，你胡子拉碴的，我……我也老了。”虞照一愣，打量她一眼，呸道：“尽说丧气话，你一条皱纹都没有，怎么就老了？”
	“皱眉不在脸上！”仙碧指了指心口，“在这儿！”说完一手支颐，默默盯着虞照。谷缜知情识趣，知道二人间必有体己话儿要说，笑笑说道：“我去看看风景。”说罢起身出门，将虞照丢在那儿，手硬腿硬，面皮发僵，坐在桌边，活似一尊门神。
	谷缜走到船尾，忽见宁凝坐在船舷，独自眺望远处，不由笑道：“宁姑娘，当心船一摇晃，将你抛到水里去。”宁凝也不瞧他，淡淡说道：“淹死了更好。”谷缜叹道：“宁姑娘，你何必自苦……”宁凝冷冷道：“人生在世，苦的时候总要多些，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谷缜大感无味，回头望去，忽见桅杆高处，一个人影迎风伫立，仿佛一只孤独的白鹰。

第十章 西行漫道
	次日清晨，谷缜收到传书，得知万归藏弃船登陆，在定海逗留一个时辰，其后不知所踪。谷缜拿到传书，心中忧急，力催船只快行。
	到了下午时分，又接到传书，得知万归藏在南京露面。谷缜知道对头行踪，先是一喜，继而又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对母亲不利？这一想更添烦恼，扯足风帆，拼命赶路。是晚海船抵岸，有东岛弟子前来迎接，谷缜询问之下，得知万归藏又失踪迹，心中不觉疑惑起来，猜不透这老头子时隐时现，到底弄的什么玄虚，便对众人说道：“眼下形势未明，先去得一山庄看看，探明形势，再定去留。”众人无不忧心，勉强答应。
	抵达得一山庄，商清影见二子无恙，心中真有不胜之喜，不料谷缜说道：“妈，此次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乱张罗了。”商清影察言观色，见众人神情忧虑，又见姚晴病恹恹的样子，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她知道询问谷缜，绝无真话，便将陆渐叫到一旁盘问。陆渐不敢欺瞒，说了前因后果，商清影听得面无血色，无力坐在椅子上，瞪着两眼失神。
	陆渐方要劝慰，忽听燕未归来唤，说是谷缜在前厅等候，陆渐只得别过母亲，赶到前厅，却见客厅中多了一人，陆渐认得是赵守真。谷缜开口便笑，说道：“大哥，赵兄送人参来了。”
	陆渐转眼望去，桌上一字排开，放了百十个狭长木盒，一一打开，盒中的人参粗壮肥腴，散发淡淡清香，其中几根粗如儿臂，逼肖人形。赵守真起身笑道：“听说陆爷急要好参，我这几日百般张罗，找到一些。这些参的参龄最少的也有两百年，可惜时间太短，八百年以上的参王实在难寻，只得三支，千年参仅得半支，还是从宁王府里得来的。”
	陆渐喜不自胜，深深一揖：“赵先生大恩大德，陆渐永不敢忘。”赵守真赶忙还礼，说道：“陆爷言重了，陆爷的事，就是赵某的事。”陆渐还要再谢，谷缜忽地笑道：“你两个不要虚客套了，你一下，我一下，就跟小鸡啄米似的。赵守真，如今粮食行情怎样？”
	赵守真笑道：“粮船入浙六日，粮价便降了，半月之后，渐趋平稳。而今谷价转贱，难民纷纷返乡，只苦了那些囤积粮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里还关了一百多号，全都是借债囤粮的。最好笑的是一个姓沈的奸商，也不知他从哪儿知道粮价下跌是因为谷爷的缘故，竟在南京的大牢里足足骂了你一夜！”
	“姓沈？”谷缜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问道，“可是姓沈名秀？”赵守真一拍大腿：“对啊，就叫沈秀。这个人在奸商中年纪最轻，手段最狠，将手上的房产、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万两银子买粮囤积，不料我方粮食一到，谷价一日数跌。也活该那小子倒霉，跌价最狠的几日，他又不在城里。等他回来，四十万两银子的谷子四万两也不值了。他见势不对，卷了细软想逃，却被债主堵在南京城门，挨了一顿好揍。债主又见他着实拿不出银子，就送到官府，买通了府尹，足足打了两百水火棍，关在牢里。姓沈的倒也硬挺，到牢里还咒骂谷爷，骂了一夜，天亮时才住口。同牢的奸商醒来一瞧，发觉这厮两眼瞪着，人已死了多时。”
	他当作趣事说得开心，忽听“哐啷”一声，三人掉头望去，商清影扶着门柱，脸色惨白，地上茶壶杯盘尽皆摔碎，沸水溅在脚背，她也茫然不觉。陆渐心中叹气，上前将她搀扶坐下，商清影呆坐了一阵，忽地泪涌双目，喃喃说道：“秀儿死了么？怎么我都不知道……”谷缜道：“妈，你一天到晚呆在庄子里，哪儿知道外面的事情？”
	商清影突然转身，冲着他厉声说道：“他临死都骂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你怨我这些年对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里怀恨，非害死他不可，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狠心……”
	沈秀虽不是谷缜亲手所杀，但废其武功，破其财产，无论有心无心，都是谷缜一手做成。故而被商清影一骂，不知如何回答，他脸色发青，轻轻冷哼一声。赵守真老于世故，见状明白几分，忙打圆场：“老夫人莫怪，沈秀之死，是先被债主殴打，后来又挨了官府的棍子，二伤齐发，不治身亡，跟谷爷全无关系。”
	商清影瞪他一眼，冷冷道：“你是谁？你又知道什么？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那些债主都是他叫来的，官府也是他买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儿，他是恨我……”她望着谷缜，微微咬牙，“你这样恨我，何不将我一刀杀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儿？”
	“你自己的儿子？”谷缜忽地拍案而起，高声叫道，“谁是你儿子？沈秀才是你儿子，我和你有什么干系？他妈的，沈秀就是我杀的，两百棍还少了，该打一万棍，打成一团肉酱喂狗吃！”不待商清影答话，拂袖便走，一阵风没了踪影。
	商清影被这一番话噎在哪里，身子一晃，忽地晕了过去。陆渐将她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赵守真闹了个没趣，只好悻悻告辞。
	回到卧室，商清影醒了过来，拉住陆渐落泪道：“渐儿，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儿子，缜儿……缜儿我不认他了。”陆渐哑口无言，半晌道：“妈，你误会他了。”商清影道：“我怎么误会他？若不是他害了秀儿，秀儿怎么会骂他一夜？秀儿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养他爱他，就如亲生的一样。不料他……他竟死在我的亲生儿子手里……”
	陆渐刚要辩解，又被母亲打断：“缜儿的脾气我知道，他那么厉害的人，十个秀儿也斗不过他，秀儿死得好惨，我一想起来，心子就跟针扎一样。渐儿，你替我去一趟城里好么？到牢里把秀儿的尸骸要出来好好安葬。”
	陆渐心想：“沈秀之死，自作自受，妈为这事跟谷缜闹翻，实在太不值得。”口中不便多说，唯唯退出门外。走了十来步，就看谷缜堵在前面，目光锐利，像要杀人，正想劝说，谷缜抢着说：“她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去给沈秀收尸，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该拖去喂狗，我已经叫赵守真去办了。”陆渐瞠目结舌，支吾道：“那怎么行？”谷缜咬了一口白牙冷笑道：“怎么不成？反正我打小就没妈，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说到这里，甩手就走。
	陆渐赶上去道：“你上哪儿？”谷缜亦不做声，快步走出庄外，一直走到后山的一棵大树下面，俯身挖出一只楠木嵌玉的匣子，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什么？”陆渐微感诧异。谷缜闷声说道：“我爹的骨灰。”
	“谷岛王的遗骨？”陆渐大为震惊，忙冲着盒子拜了三拜，起身问道，“你怎么将骨灰埋在这里？”
	谷缜叹道：“你往后看。”陆渐回头望去，得一山庄尽收眼底，只听谷缜闷闷说道：“爹中毒死的，尸身朽坏，不可保存，只好荼灭成灰。这骨灰本应送回东岛，可我私心设想，他若地下有知，也许更加欢喜这儿。这里看得见得一山庄，也看得见商清影。”
	陆渐心中感慨，叹道：“你跟妈斗气，又何必惊动岛王英灵？”谷缜恨恨道：“她都不认我，爹又何必留下来？”陆渐道：“那是妈的气话。”谷缜怒哼一声，冷冷道：“管她什么话，反正母子之情，今日作罢！”
	陆渐不禁怔住，他知道谷缜看似皮里阳秋，其实胸有城府，决心不下则已，一旦下定决心，决无更改之理，此话一出，自己说破了嘴，也是无济于事。正沉默，道上一匹快马向庄内驰来，谷缜咦了一声，奔下山去。
	可是走了两步，谷缜忽又停下，看了一眼木匣，长叹一声，转回树下，将木盒重新埋好，起身说道：“此去凶吉难料，我若活着回来，再行迁葬不迟。”陆渐一边沉默，心里却想：“谷岛王若地下有知，只怕除了这儿，哪也不愿去的。”
	二人心绪万千，下山回到庄内，传信的弟子焦急难耐，正在堂前徘徊，见了两人，急忙递上书信。谷缜展开一瞧，眉头大皱，吩咐请西城众人前来商议，陆渐问道：“可有万归藏的消息？”谷缜道：“有三个。”陆渐心中大奇，这时兰幽前来，说道姚晴醒了，陆渐便寻借口，告辞回房。
	一离谷缜，陆渐急唤燕未归前来，着他火速赶往南京，务必截在赵守真之前抢到沈秀的尸骸，不可任由谷缜唐突。燕未归得令，苦着脸说：“要是谷爷知道，小奴可就惨了。”陆渐正色道：“人死罪消，无论沈秀有多大的罪过，死了就该一笔勾销。谷缜此事做得不对，他若骂你，你只管推到我的头上。”燕未归无奈点头，施展脚力去了。
	陆渐转身来到姚晴房里，姚晴醒来不见陆渐，正发脾气，见他进来，心中又喜又怨，红着眼说：“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欢喜了？”陆渐苦笑道：“我有事走开一阵，怎么就成盼你死了？”姚晴道：“你还有理了？你丢下我一个，我一着急，不就活不成啦？”
	陆渐叹一口气，拉住她手，默默注视，短短两三日的工夫，少女又消瘦了许多。陆渐胸中酸楚，寻思：“她病成这样，不免脾气古怪。”强笑一笑，说道：“阿晴，你责怪得是，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姚晴心中欢喜，白他一眼，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轻声问道；“万归藏有消息么？”陆渐将谷缜的话说了。姚晴沉吟一下，忽道：“糟了。”陆渐道：“怎么糟了？”姚晴说：“若是三条消息，必是出了三个万归藏……”陆渐奇道：“哪来的三个万归藏？”姚晴方要细说，可一用心力，便觉眩晕不已，当下摆了摆手，说不下去。
	青娥见状端来参汤，姚晴喝罢，闭目调息一阵，才说：“你带我去见谷缜。”陆渐点头答应，见姚晴要换衣衫，便退出门外。他站在阑干边上，望着满园百花凋零，落叶满地，经风一吹，沙沙轻响，那声音仿佛一把钝刀在心上打磨。陆渐怔怔看了一会儿，眼泪夺眶而出，不经意间洇湿了一朵残花。这时间，忽听房中叫唤，只得收拾心情，强笑着转了回去。
	携姚晴来到后厅，众人已经聚齐，正在议论。仙碧说道：“西、北、南三方，出了三个万归藏，分明就是故布疑阵。”谷缜笑道：“老头子一气化三清，这一招厉害！我们三中选一，选错了方向，必然耽误时辰。”左飞卿接口道：“万老贼狡猾多诈，也许西、北、南三方都是虚假，其实去了东方。”
	“不会。”谷缜轻轻摆手，“老头子固然狡猾，思禽祖师却不是无趣之人，第一条线索在东方，第二条线索又在东方，听起来就很无味。”
	众人各动心思，猜测不定。过了半晌，谷缜忽道：“思禽祖师行事，起承转合之间，往往暗含关联，好比八图之谜，看似分散，其实缺一不可，关联甚深。这五条线索之间，也一定暗含某种关联，找到这种关联，就能猜到万归藏的去向。诸位，换了你是思禽祖师，为何要将第一个线索藏在灵鳌岛呢？”
	仙碧道：“为了出人意料！”谷缜摇头道：“起初我也这样想，如今想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灵鳌岛那么多石碑，思禽祖师为何偏偏在镜圆祖师的那方石碑上留字？又为何不直书‘风穴’二字，偏要留下谜语，暗指‘众风之门’？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仙太奴冷不丁开口：“花镜圆祖师也好，公羊羽祖师也罢，都与思禽祖师大有渊源。花镜圆祖师是花晓霜祖师的胞弟，公羊羽祖师是花祖师的祖父，论辈分，都是思禽祖师的外家祖辈。谷缜，照你这么说，难道第二条线索也跟血缘有关？”谷缜道：“未必是血缘，但与思禽祖师必有切身关联。马影？马影！可有什么地方，既有骏马，又与思禽祖师密切相关？”话音方落，温黛双目一亮，忽道：“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既与思禽祖师有关，又和马儿有关。”
	众人精神一振，仙碧喜道：“在哪儿？”温黛笑道：“你还记得莺莺庙么？”仙碧倒吸一口凉气：“莺莺庙，那不是西城？”温黛点头道：“那儿有柳莺莺祖师的遗像，遗像旁边就是她的宝马胭脂。”
	“莺莺庙？”谷缜眉毛上挑，“看来，我们还得一路向西！”
	休息一夜，次日旭日未升，众人打马出发。晨风徐徐吹来，陆渐顿生凉意，回头问道：“阿晴，冷么？”姚晴趴在他的肩头，探过头来，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轻轻笑道：“傍着你这个大火炉，一点儿都不冷……”话音方落，陆渐左肩的白鹦鹉便叫：“大火炉，陆渐是个大火炉！”
	陆渐涨红了脸，姚晴见这扁毛畜生将自己的私房话乱传，气恼不胜，给它一掌，骂道：“臭鸟儿闭嘴！”白珍珠噗地飞起，落到巨鹤身旁，歪着小脑袋盯着姚晴。姚晴道：“你还不服？”欲要挣起追打，又觉浑身乏力，不由伏在陆渐背上喘气。
	“晴儿！”温黛上前说道：“你这毛病，还得心平气和才好。”姚晴望着她眼圈儿一红，说道：“师父，你真的不去了？”温黛叹道：“太奴双目失明，身子每况愈下。我留在这里，一来照看他，二来守护商家妹子，好叫陆、谷二位此去心无旁骛。”
	陆渐道：“前辈大德，陆渐无以为报。”温黛道：“你无须客气，此番西行，沙碛千里，险山重重，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晴儿的身子必然吃力。这几日她全身的经脉已有萎缩征兆，实在叫人担心。从今日起，你早中晚三次，以真力拓展她周身百脉，一刻也不能松懈。你的‘大金刚神力’至大至纯，蕴含慈悲佛力，对她的伤大有好处。至于别的，所幸仙碧也去，有她照看，我也放心。”
	姚晴冷冷道：“谁要她照看？”温黛笑了笑，转眼望去，左飞卿、仙碧、虞照、谷缜、宁凝，五大劫奴，兰幽、青娥，一行人鞍马具备，整装待发，温黛心口一堵，眼前一片模糊。
	仙碧强笑道：“妈，堂堂地母，可不许哭。”温黛按捺伤感，叹道：“妈老了，心也软了，可不像你这样没心肝。”
	谷缜拱手笑道：“地母娘娘，仙前辈，二位保重，后会有期。”说到这儿，目光微斜，扫过道旁柳林，眼里闪动复杂神气，忽地翻身上马，将鞭一抖，一马当先，飞驰而去。
	众人各自告别，紧随其后，这些马均是千里挑一的坐骑，迅捷如风，转眼间人马俱无。
	温黛目送一行人消失，转过头来，向着那片柳树林叹道：“商家妹子，出来吧。”素影闪动，商清影攀着柳条蹒跚而出，目光投向西去的大道，脸颊上挂满了泪痕。
	温黛心中暗叹，握住她手，但觉冰冰凉凉，不由叹道：“妹子，你这是何苦？”商清影凄然一笑，抽回手，拖着步子向庄里走去。
	众人昼夜兼程，在豫皖交界处越过淮河，沿黄河南岸西进，一路只见黄水汤汤，如歌如啸。嘉靖年间，河患已很严重，河水几次改道，将中原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逆旅之人不免劳苦，好在五大劫奴随行，秦知味妙手烹饪，就地取材，花样百出，众人因此享尽口福；苏闻香携带奇香，歇息时幽香一缕，清心润肺，妙不可言；更有薛耳、青娥的丝竹相伴，消闷解乏，热闹有趣。
	行不多久，经宁夏卫渡过黄河，北上河套，在榆林歇息半晚，折道向西，次日离开沙州卫，由此踏出了大明疆域。前方景象为之一变，沙鸣水黑，天高地广，陆渐一眼望去，道路无穷无尽，叫人不胜灰心。
	众人急着赶路，却苦了姚晴，从渡河之日起，便因马匹颠簸呕吐不已，汤水难入其口，若非秦知味手段高超，调制的羹汤极尽鲜美，姚晴纵不病死，怕也饿死多时了。
	一难未平，一难又起，越是向西，景象荒凉不说，天气越发酷烈，白昼炎热，入夜奇寒。姚晴病弱之身，饱受摧残，热时虚汗长流，冷时身如冰雪，一日中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所以活着，全赖谷缜搜罗的人参和陆渐的“大金刚神力”。陆渐眼望她形销骨毁，心中难过极了，既怕她一睡不醒，又怕她醒来后看到容貌，徒添伤心，于是暗地里央求众女藏好镜子，不让姚晴看见。
	这日傍晚，众人在一处水井边歇息，兰幽过来哭道：“陆大侠，这活儿没法干了。”一路上姚晴沐浴更衣，都由兰幽、青娥照拂，陆渐看她神情，知道又受了姚晴的气，慌忙起身赔礼：“兰幽姑娘，她身子不好，难免脾气坏些，看我面子，宽宥则个。”兰幽抽咽道：“她打我骂我还好，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陆渐奇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兰幽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
	陆渐大惊赶去，百般劝说，姚晴一味闭眼闭口，大有绝食求死的意思。陆渐正觉束手无策，谷缜闻讯赶来，问明缘由，说道：“兰幽，事必有因，你必是做错了事。”兰幽委屈道：“我一路陪小心，哪有什么错事？”谷缜目光一转，看见姚晴身边的一碗井水，拿起一瞧，细瓷乌釉，光亮可鉴。谷缜苦笑一下，递到到兰幽面前，水光流荡，照出一张芙蓉娇靥。兰幽只一怔，明白过来，叫道：“哎呀，是镜子！”陆渐应声醒悟，姚晴必是从这面水镜中看见病容，了无生趣，绝食求死。
	谷缜忽道：“陆渐，你走远一些，我有话对大美人说。”陆渐不解其意，正要询问，但被谷缜眼色制止，只得远远走开。只见谷缜凑近姚晴耳畔，说了几句什么，姚晴忽地张眼，瞪了他一会儿，忽又转向兰幽，微微点了点头。兰幽面露喜色，端来参汤给她服下。
	陆渐又惊又喜，见谷缜走来，张口就问：“你说了什么？”谷缜笑道：“没说什么！”陆渐见他诡秘，越发好奇，可是无论怎么套问，谷缜就是不说。
	一行人快马加鞭，这一日，抵达昆仑山下，弃了驼马，步行上山。才过风火山口，天气转寒，几阵白毛风吹过，扯絮飞绵，下起雪来。
	陆渐望见风雪，暗暗发愁，时光流逝如飞，行将及半，姚晴却已病得不成样子，只怕熬不到取胜之时。想到这儿，他的心里就是一阵刺痛，低头望去，姚晴双眼紧闭，有如睡熟婴儿，只因眼窝陷落，显得睫毛极长，上面几点冰花，轻轻颤动不已。
	陆渐收紧袍子，裹住姚晴的脚尖，又将面庞贴上少女小脸，只觉冷腻枯瘦，全无热气，陆渐眼鼻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傻子。”姚晴忽地张眼，“你弄痛我啦！”陆渐强笑道：“我怎么弄痛你了？”姚晴伸出手来，手指棱棱见骨，她轻轻抚摸陆渐的嘴唇，叹道：“你的胡子长了，扎得人好痛。”陆渐苦笑道：“该死，一不留神，就长了这么长了。”姚晴吃吃地笑，笑着笑着，流下泪来。
	“阿晴，别急！”陆渐忙道，“西城就要到了。”姚晴摇头说：“陆渐，我并不怕死，我只怕一件事。”陆渐道：“怕什么？”姚晴盯他半晌，凄然笑笑，摇头说：“你啊，真是天字号的大傻瓜，你有谷笑儿一半的聪明就好了。”陆渐道：“谷缜的聪明，我这辈子也比不上。”姚晴瞥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几句话的工夫，其他人已经走远，谷缜立在高处，迎着风雪挥手，陆渐当即吸一口气，抖擞精神，追赶上去。
	奔走一程，忽觉耳轮湿软，却是姚晴轻轻噬咬，陆渐浑身发僵，忙道：“阿晴，别淘气。”姚晴轻声说：“傻子，你跑得比马儿还快，也不怕累着么？”陆渐道：“我不累。”他气息悠长，急奔之时，吐气开声也如平时。
	沉默一下，姚晴忽道：“傻子，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到底怕什么呢？”陆渐道：“是呀，你怕什么？”姚晴啐道：“你真是冬天的蛤蟆。”陆渐道：“什么意思？”姚晴咯咯笑道：“冬天的蛤蟆，捅一下动一下。”陆渐不觉默然，姚晴忍不住问,“怎么，生气啦？”陆渐摇头道：“我没生气，我只是想，跟你比起来，我就是一只井里的癞蛤蟆，你却是顶漂亮的天鹅，我再怎么努力，还是配不上你。”
	姚晴鼻间一酸，冲口骂道：“臭小子，你又来气我!”陆渐怪道：“我怎么气你了？”姚晴按捺胸中激荡，冷冷说道：“你自轻自贱也就罢了，何苦拉我垫背？”陆渐苦笑一下，足下加快，陡然间，道路转折，前方两峰对立，危崖耸峙，峰尖没入无边阵云。
	“‘西天门’到了。”虞照声如驴鸣，“这儿是山部地盘，我跟他们打个招呼！”甩开大步，几步赶到峰前，高叫道,“虞照在此，山上哪位同门当值？”话音未落，山顶霹雳般一声响，一块圆滚滚、光溜溜的巨石从峰顶飞泻而下，“轰隆”一声落在虞照身前丈许，泥石飞溅，地为之动。
	虞照吃惊道：“山上的，什么意思？”山上一个洪亮的嗓音说道：“虞师弟，对不住，城主有令，不容你等通过。”山下众人均是色变，虞照皱眉未答，仙碧已叫道：“郎师兄么？”山上那人叹道：“正是郎全。”仙碧冷冷道：“郎师兄，你可知道崔师兄怎么死的？”郎全道：“我知道。”仙碧道：“知道了，为何还要阻拦我们？”
	郎全沉默半晌，徐徐道：“家师不识时务，自取败亡，我等弟子，应该引以为戒。”仙碧气得面色发白，左飞卿一挥袖，扬声说：“郎师兄，我素来敬重于你，你如此做，必有苦衷。”郎全叹道：“左师弟，抛开别的不说，我山部上下数百口，总要活命吧！”虞照怒道：“就为这个？郎全，我敬你是条好汉，如今怎的成了贪生怕死的懦夫？”郎全道：“师弟没有妻子儿女、父母兄弟，又怎知这其中的苦楚？”虞照冷哼一声：“说来说去，虞某唯有硬闯了。”郎全叹道：“郎某斗胆，领教雷部天威。”
	谷缜忽道：“虞兄！”虞照道：“怎么？”谷缜笑道：“山部这一回做了好事，虞兄不必动怒。”虞照怒道：“给万归藏当看门狗也是好事？”仙碧白他一眼，说道：“谷缜的意思你不明白吗？郎全这一席话，不就是说万归藏正在西城？我最怕的就是追错了方向，万归藏既在帝之下都，‘马影’十九也在，这不是好事是什么？”虞照挠头道：“似乎有点儿道理！”仙碧道：“何止似乎，根本就是！”
	谷缜笑道：“我看这‘西天门’地势奇险，硬闯难以成功，势要声东击西，出奇制胜。虞兄、仙碧小姐、陆渐和我扮作正兵，硬闯山门，左兄轻功高妙，扮作奇兵，偷上山顶……”仙碧吃惊道：“飞卿一人，岂不太弱？”谷缜道：“既是奇兵，宜少不宜多。”仙碧方要再说，宁凝忽道：“我随左部主一同上去。”
	她沉默多日，忽然出声，引得人人侧目。她神通高强，本是得力帮手，谷缜所以不曾点将，是怕挑起姚晴的醋劲，见她请战，微微点头，又向众劫奴、兰幽、青娥说：“你们留在此间等候，五日后我们还没回来，那也就不用等了。”言下之意十分明白，众人五日不回，必是遭了万归藏的毒手。众劫奴和兰、青二女自知神通低微，此去徒添累赘，当下各自点头，带了行李反身退后。
	陆渐将姚晴缚在身后，说道：“阿晴，待会儿你闭上双眼，无论听到什么都别睁开。”姚晴笑道：“好啊，我先打个盹儿，过了西天门，你再叫醒我。”陆渐心中一热，反身拔起一棵枯树，运掌削成木棍，奔出数步，回头叫道：“宁姑娘，一切小心。”话才出口，手臂吃痛，叫姚晴狠狠拧了一记，宁凝则眉眼一红，默默转过身去。
	姚晴轻哼一声，说道：“臭小子，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看吧，人家都不理你。”陆渐道：“我又没拍马屁。”姚晴气道：“还敢狡辩？”话音未落，身侧风起，谷缜赶在前面，仙碧、虞照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人势成三角，将陆、姚二人围在阵心。仙碧叫道：“陆渐，你护住姚晴就行，不要逞强出手。”陆渐心中感动，方要称谢，忽见滚石隆隆，雷奔雨坠般撞了过来。
	谷缜首当其冲，闪身之际，从两块石头间穿出。双掌带上了“周流山劲”，向后轻轻一拨，“咔嚓”，两块大石四分五裂，凌空化为两蓬碎石。
	“好！”虞照称赞一声，呼呼两掌，两道电龙破空飞出，“轰隆”两声，两块大石头应声粉碎。
	“北落师门！”仙碧清音贯耳，怀中的波斯猫碧眼陡张，瞳子变化无端，仙碧身法变快，鬼魅般在石阵中穿梭。手中的软剑东刺西缠，石块要么被剑身弹开，要么被带得歪斜散落。
	陆渐得三人相助，谨守姚晴，并不主动出击，唯见石块击到，方才伸出木棒，运转“天劫驭兵法”，石块无论大小，均如黏在棒上，受他一牵一引，立时偏斜歪出。
	五人冒石而进，山部众人看在眼里，无不慑服，又怕被其闯过“西天门”，万归藏怪罪起来，危及家小，无奈中硬起头皮，不住推石下山，只盼五人知难而退。谁知五人心意已决，不但不退，来势反而更快。
	虞照斗得兴起，突发奇想，叫道：“谷老弟，咱们来比赛，看谁打碎的石块更多。”谷缜笑道：“好啊，我已有七八九十……二十多块啦。”虞照呸道：“少吹牛皮，之前的不算。”说话间，二人各自展动身形，尽向坠石多处冲撞，任凭仙碧如何喝阻，均是全不理会。只听一个怪叫：“两块……四块……”另一个叫道：“四块算个屁，老子五块了，喂，你小子不要耍赖，打碎了才算数，你那样也叫碎石？石头皮也没擦破一块。”
	郎全顾念旧谊，暗中叮嘱山部弟子手下留情，所掷石块并不甚大，力道也未用足，不料虞照、谷缜得寸进尺，将石雨视为儿戏。郎全心中动气，厉声叫道：“雷帝子，你不要小觑我山部的能为，要活命的，赶快退下。”
	虞照笑道：“……十二块……姓郎的，你只会耍嘴皮子……十三块……奶奶的，你怎么会姓郎，我看该姓娘，娘全，娘全，小娘儿们的娘，委曲求全之全！”谷缜接口笑道：“原来是委曲求全的娘儿们，难怪，难怪。”
	郎全涵养再好，经二人这么一唱一合，也气得七窍生烟，扬声高叫：“兄弟们，人家骂咱们是委曲求全的娘儿们，你们说，怎么办？”山部弟子齐声高叫：“昆仑石炮！”
	仙碧一听，心叫糟糕。石雨突然一歇，崖顶传来轰隆巨响，五人举头看去，两边山崖，左右各五，出现十块巨大青石，光溜滚圆，重逾万斤，尚未滚落，便已遮天蔽日，叫人窒息。
	“乖乖。”谷缜咋舌道，“这下不好玩了，虞兄，打碎这个石头，我算你十块如何？”虞照铁青着脸，闷声不吭，此时别说是他，就算陆渐出手，想要驾驭如此巨石，也是不能。况且五人已到了峡谷中段，可谓进退两难。
	这时间，崖顶突然生出一阵骚乱，谷缜双目一亮，笑道：“好啊，奇兵得手了。”原来五人硬闯之时，左飞卿和宁凝趁势潜上，左飞卿借风而行，登山如履平地，宁凝施展“火神影”，借左飞卿之力紧随一旁。山部弟子为下方五人所激，均去推动“昆仑石炮”，等二人接近峰顶，方才有人察觉。可惜为时已晚，二人跃上峰顶，大打出手，左飞卿一部之主，宁凝神通更胜一筹，山部弟子虽多，竟无一合之将。
	左飞卿眼见石炮将落，锐声道：“宁姑娘，擒贼擒王！”说着直奔郎全，宁凝闪身跟上，越过几名山部弟子，后发先至，赶到郎全身前，挥掌拍出，郎全举拳相迎。拳掌相交，一股奇热直冲肺腑，郎全登时大叫后退，不防左飞卿绕到身后，他后心一痛，被左飞卿抓在手中。左飞卿俊眼生威，扫过山部弟子，沉声道：“要命的统统住手！”首脑被擒，山部弟子面面相对，不知何去何从。
	郎全眼看两人如此身手，心头一灰，惨笑道：“罢了，大伙儿认栽。”众弟子一呆，有人扑通跪倒，号啕大哭，那哭声好似传染，不一时，山顶上哭成一片。
	左、宁二人心生诧异，左飞卿讶道：“郎师兄，怎么回事？”郎全眉眼泛红，长叹道：“我们的父母妻儿都被万归藏扣住，关在玉禾谷，由宁不空看管，你们若是闯过了西天门，这老少几百口，怕是活不成了。”
	左飞卿应声色变，忽听宁凝说道：“郎师兄，玉禾谷怎么走？”郎全一愣，说道：“向西南十里就是，敢问姑娘芳名……”宁凝道：“我姓宁，宁不空就是家父。”郎全大吃一惊，山部弟子纷纷盯着宁凝，目中透出深深恨意。
	宁凝叹了一口气，苦笑道：“郎师兄，你带我去玉禾谷可好？”郎全冷笑道：“你去干吗？”话音方落，后心穴道松开，左飞卿徐徐说道：“宁师妹，玉禾谷我知道，我跟你一起去。”宁凝摇头道：“左师兄，这是小女子的家事，你还是下山与大众会合为好。”左飞卿冷冷道：“在你是家事，在我却是本门之事。况且扶弱济困，侠者本分，又分什么家事外事？”
	宁凝看他一眼，口唇微动，可是没有出声，她动身走到崖边，低头望去，只见陆渐五人出了峡谷，已经走远。她望着五条人影渐渐淡去，心中百味杂陈，不知是悲是喜，忽而凄然笑笑，说道：“郎师兄放心，我这一去，拼着一死，必将令眷平安救出。”说罢转身向南走去，扔下一干山部弟子，望着她的背影，张嘴结舌，只是发愣。
	宁凝到了山下，走了一程，前方出现数条岔路，她略一迟疑，拣了一条，正要举步，忽听左飞卿在身后说：“错了。”宁凝又换一条，左飞卿又道：“还是错了。”宁凝还要再换，左飞卿叹气说道：“你这丫头可真倔，怎么不问我哪条是对的？”
	宁凝回头看去，左飞卿立在不远，白衣无尘，潇洒如神，宁凝轻哼一声，说道：“你若不想说，我何必要问？”左飞卿打量她一眼，叹道：“宁师妹，你心情很糟么？”宁凝不觉心里有气，冷冷道：“我心情如何，与你什么相干？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设法到玉禾谷去。”左飞卿望她片刻，叹道：“宁师妹，你青春正盛，有如初开之花，又何苦这么消沉落寞？你这次前来，都是为了陆渐，他对晴丫头生死与之，你又何苦为了这一段无望之情自伤自苦？”
	宁凝怔忡时许，望着远处说道：“左师兄，这样说起来，你对仙碧姐姐又何尝不是？”
	左飞卿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轻声说：“这世上最苦的事，莫过于一厢情愿，这杯苦酒我饮了十年，最懂其中滋味。宁师妹，我真不愿你步我的后尘……”宁凝接道：“十年了，你还是看不开？”左飞卿苦笑无语，宁凝看他一眼，摇头道，“你都看不开，又何必劝我？”左飞卿喃喃道，“是啊，我都看不开，劝你又有什么用？”说到这里，两人彼此对视，心中泛起同病相怜之意。
	突然间，左飞卿朗声道：“我来带路。”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宁凝默然相随，不久来到玉禾谷前。此时风停雪住，谷内吐出微微暖气，暖气所至，谷口滋生出星星碧草，点染积雪，绿意醒目。
	宁凝上前两步，锐声道：“爹爹在么？”谷内咦了一声，便听宁不空冷冷道：“你怎么来了？同行的那人是谁？”左飞卿暗服宁不空耳力了得，当下说道：“宁不空，你不认得左某人了？”宁不空冷笑道：“风君侯，你跟我女儿一起来，是为了山部的事情吗？”左飞卿笑道：“不错。”宁不空略一沉默，厉声道：“风君侯，你想用凝儿胁迫我？哼，告诉你，宁某不吃这一套。”宁凝道：“爹爹，这与左师兄无关，是女儿自己来的。”
	宁不空惊疑不定，半晌说道：“好，你进谷来。”宁凝走进山谷，忽觉身边微风流转，左飞卿也跟了进来，宁凝忍不住道：“左师兄……”左飞卿微微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不插手你的家事。”宁凝心知他意在护卫，不忍拂他之意。两人转过一条碎石小径，只见宁不空坐在一座洞府前面，手中把玩一截纸绳，纸绳从洞府铁门下方钻入，一直通往洞里。左飞卿低声道：“洞中铜墙铁壁，专门用来关押山部弟子，以防他们施展山劲破壁逃走。”宁凝微微皱眉，宁不空却嘿嘿一笑，说道：“风君侯你说漏了，如今这洞里不但铜墙铁壁，还有几千斤火药，老夫只要将引信这么一搓，洞内两百来人，立刻化为飞灰。”一边说，一边用拇、食二指捻动引信。
	宁凝与左飞卿均是变色，宁凝涩声道：“爹爹，洞中都是老弱妇孺，原本无辜。”
	“老弱妇孺？原本无辜？”宁不空重重一哼，面色变得异常狰狞，“当初在落雁峡的火部家眷就不是老弱妇孺？山部这些狗杂种听了沈舟虚的唆使，乱石齐下，害死了我火部多少老弱妇孺？你妈妈就是被山部的坠石打断了腿，活活饿死，你难道都忘了吗？”
	宁凝不禁语塞。左飞卿扬声道：“宁不空，你真要杀光这两百多人？”宁不空冷笑道：“你们来了这儿，足见山部没有守住西天门。”话音未落，铁门内传来婴儿啼哭，其中夹杂妇人哄劝安慰。宁凝听这哭声，心底至软至柔的地方轻轻一痛，眼眶又酸又热。宁不空的脸上却露出乖戾神气，阴恻恻地道：“哭什么？再哭一声，统统炸死！”婴儿哭声顿弱，似乎被人用手捂住。
	宁凝忍不住叫道：“爹爹……”宁不空一摆手：“不关你的事！”左飞卿怒道：“宁不空，你还算人吗？”宁不空森然一笑：“问得好，好多年前，宁某人就不是人了，是鬼，是魔，是畜生！”
	他自称魔鬼畜生，左飞卿反倒骂无可骂。宁凝沉默一阵，忽地抬起头来，说道：“爹爹，火部有种心法，可以火劲逆流，虹化自焚。”宁不空应声变色，冷冷道：“丫头，你敢胁迫为父？”宁凝摇头道：“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敬你爱你，又岂敢胁迫于你？”宁不空闻言，容色稍驰，点头道：“这话说得还算不错。”
	宁凝叹了口气，说道：“可你有时候实在可恶，叫我忍不住想要恨你。”宁不空轻哼一声，悻悻不语。
	宁凝长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忽地大声说道：“不过，你若害死了这洞中的人，我只有自焚而死。爹爹，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我宁可死了，也不想恨你。”宁不空不觉一愣，喃喃道：“不想恨我？”宁凝一点头，说道：“你若炸死这些妇孺老弱，我一定打心眼里恨你。”
	宁不空腾地起身，厉声叫道：“你敢？你忘了吗？这些山部的狗杂种害死过方凝！”宁凝凄然一笑，幽幽说道：“我没忘。可……可我却连妈妈的样子也没见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说，她也跟你一样？是魔，是鬼……”
	“住口！”宁不空咬牙说道，“凝儿，你可以恨我怨我，却不能侮辱你妈。”宁凝望着父亲，心绪千万，不觉轻声说道：“那她又是什么样子？”宁不空沉默时许，抬起头来，死坏的眼珠骨碌乱转，过了一阵，脸色渐渐平静下来，轻声叹道：“你妈妈长得很好看，和你一样的好看，她的心肠也很软，这也跟你差不多。她总在我耳边唠叨，劝我不要杀人，不要争权夺利，絮絮叨叨，几乎叫人厌烦。不过，她的眼睛好看极了，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罩了一层薄雾。好多年了，有时候，她的样子我也记不真了，可那一双眼睛，怎么也忘不了……”说到这儿，他脸色一变，厉声道：“左飞卿，你说说，我女儿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左飞卿苦笑道：“令爱的眼睛黑多白少，如烟似雾，看人的时候，直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就是这样。”宁不空满意微笑，拍手叹息，“果然，果然。”
	宁凝沉默一下，忽道：“爹爹，你想过么？要是妈妈活着，看到如今的你，她又会说什么？”宁不空一愣，颓然坐倒，低声道：“是啊，她会说什么？”宁凝叹了口气：“如果我是她，一定痛心得很。”说到这里，她踏上一步，凝视父亲，一字字道，“爹爹，要么我虹化自焚，要么放掉这些老弱，这两件事，你任选其一。”
	宁不空抬起头来，面对宁凝，眼珠拼命乱转，似要恢复光明，看清女儿的神情。宁凝见他模样，心中一酸，咬牙道：“爹爹，女儿不孝，这一回，我说到做到。”宁不空眼珠疯转，胸口急剧起伏，鼻间喷出粗浊的气息。
	突然间，宁不空打了个机灵，摇晃晃直起身来，抬头向天，尖声打了一个呼哨。霎时间，四周人影晃动，钻出三个人来，均是黑色衣巾，形容剽悍，悄然跪在宁不空身前，黑巾下一双眼珠精光乱转。
	左飞卿正觉疑惑，宁不空忽道：“火药埋得怎样了？”其中一人诧道：“禀先生，不是早埋好了么？”宁不空摇头道：“我以为还埋少了，你们三个，再取两桶来。”那三人应声站起，方才背过身子，宁不空手中的竹杖陡然刺出，正中一人后心，仿佛利针穿纸，透心而出。另外二人见状大惊，纵身欲走，宁不空手一挥，袖中射出两道火光，“轰隆”两声，满天血雨缤纷洒落。
	他出手如电，连毙三人，宁、左二人无不惊愕。宁不空一言不发，从那人后背抽出拐杖，踱了几步，走到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低声喝道：“滚出来吧！”
	洞中静寂时许，陆续走出许多老人妇孺，盯着宁不空，脸上十分迷惑。宁不空拐杖一顿，厉声道：“等什么，还不快走？！”山部家眷莫名其妙，见他声色俱厉，又生惶惑，不敢多问一句，扶老携幼，向谷外去了。宁凝又惊又喜，叫道：“爹爹。”纵身便要扑入宁不空怀里，宁不空却将竹仗一拦，冷冷道：“别叫我爹。”说罢步履如风，拄杖向前。
	三人走出一程，宁凝忍不住问：“爹，你杀死的三人是谁？”宁不空冷冷道：“那是万归藏派来的监工！下手不容情，不能留他们给万归藏报信。”
	宁凝道：“爹爹，我们如今上哪儿？”宁不空脚下不停，口中说道：“越远越好！”说到这儿，转身向左飞卿，“风君侯，不劳你相送，今日别过，后会无期。”左飞卿笑了笑，说道：“宁不空，你这辈子难得做件好事，今日算是一件。”
	宁不空冷哼一声，方要反唇相讥，忽听一个苍劲的声音笑道：“说得是，宁师弟，这件事你做得再好不过了。”刹那间，宁不空应声一抖，双脚好似钉子，死死钉在地上。左飞卿和宁凝二人也是脸色惨变，遥见前路人影一闪，万归藏背负双手，笑吟吟走了上来。
	宁不空干笑一声，说道：“想不到，城主亲自来了。”万归藏笑道：“你想不到，万某却想到了！”宁不空长吸一口气，笑道：“城主神机妙算，宁某向来敬服，但说你算到此事，宁某却不相信。”
	万归藏微微一笑：“方才你杀掉的三个人，体内种了‘六虚毒’，与我‘同气相求’，只要三人活着，万某就能感知。你若稍稍心软，制住三人也罢，可你向来做事做绝，所以那三人一死，万某就知道了。”
	宁不空仰天叹了口气，自知棋差一着，凡事都在万归藏算中，他苦笑道：“宁某到此地步，并不指望活命，只求城主网开一面，放了小女。”
	宁凝大声叫道：“爹爹，你不用求他，大家一起生，一起死。”
	“闭嘴。”宁不空厉声喝道，“为父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继而抬起头来，“万城主，念我助你收服山部，也算小有功劳。”
	万归藏打量他一眼，笑道：“无怪你当日败给沈舟虚，只因你对别人再狠，却对妻女狠不起来；沈舟虚却不然，对别人狠，对妻儿更狠。宁师弟，你的确聪明了得，可惜仍有私情在心，以有情对无情，焉能不败？”他微微一顿，脸色变冷，“你要我放了令爱？好，你虹化自焚，我给她一线生机。”
	宁凝惊叫道：“不成……”宁不空却一摆手，笑道：“什么叫一线生机？”万归藏淡然道：“或生或死，全看她自身的造化。”
	宁不空沉默一阵，忽地仰天大笑，万归藏亦是笑而不语，宁不空将竹杖一顿，忽地高声道：“万城主，你可知道当年落雁峡一战，我如何败给沈舟虚的？”万归藏笑道：“这个我略有耳闻，你听说沈舟虚去了落雁峡，不顾师兄弟反对，执意回去营救家眷，结果半道上中了埋伏。”
	宁不空惨然一笑：“我也知道，即便回去，业已不及，可那又怎样呢？火部死光了又如何，天下人死光了又如何？我只要救回方凝和孩子，至于其他的师兄弟，嘿，又哪儿知道我的心思？”
	万归藏点了点头：“火部由你而兴，也由你而亡，成也不空，败也不空。”
	宁不空哈哈大笑，笑声中头顶火光一闪，头发燃烧起来。宁凝纵然留心，也料不到父亲如此果决，见状惊呼抢上，不料眼前人影一晃，万归藏拦在前面，一挥手，将她逼了回去。左飞卿奋身赶上，“纸神鞭”挥洒而出，万归藏笑了笑，左手一扬，左飞卿摔倒在地，右手一抓，宁凝浑身发紧，动弹不得。
	此时宁不空浑身浴火，有如一支跳动的火把，身子摇摇晃晃，口中发出咝咝的怪叫。虹化之火由内而外，先骨后血，再至肌肤，因此缘故，自焚者必要经受莫大痛苦。宁不空浑身火焰越烧越小，初时还如一棵火树，渐渐变成栲栳大小，烧到最后，终归火尽烟灭，骨灰为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宁凝望着那满天灰烬，眼前倏地一黑，一口气上不来，昏死了过去。

第十一章 胭脂香冷
	陆渐五人走出一程，不见左飞卿和宁凝赶来，心中均是忐忑，陆渐道：“谷缜，你看着阿晴，我回去瞧瞧。”仙碧也道：“我也去。”谷缜忽道：“不成。”陆渐皱眉道：“怎么不成？他们若有三长两短……”谷缜叹道：“你仔细想想，以他们二人的能为，当今之世，谁能制得住他们？”
	陆渐迟疑道：“恐怕只有万归藏。”谷缜苦笑道：“他们若不赶来，一定遇上了老头子，你们去不去，都是一个结果。”仙碧生气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就这么瞧着吗？”陆渐道：“对呀。”虞照也道：“姓左的为人可恶，但丢下他不管，似乎太不仗义。”
	谷缜沉默一下，忽道：“我问你们，万归藏与你们调个个儿，他会不会回头救人？”三人一愣，仙碧沉吟道：“决计不会。”谷缜道：“是啊，要胜过老头子，就得用他的法子，倘若优柔寡断，不如就此认输。”
	三人听得这话，一时默然，谷缜缓缓道：“我并非无情无义，此番我的赌注是东岛，仙碧姑娘和虞兄赌的西城，至于陆渐，赌的是姚晴的性命。孰轻孰重，还望权衡，若要回去，我也立马随行。”
	三人对视片刻，虞照忍不住骂道：“他妈的，真叫人进退两难！”一甩手向前走去。众人望他背影，心中腾起悲壮之气。姚晴回望来路，自伤身世，也不知跨过这道西天门，是否还有返回之时，一念及此，心中越发凄凉。
	众人心思沉重，沿途一言不发，行了半日，山坳里传来一股泥腥气，仙碧扬声道：“大家当心，‘死泽’到了！”话音方落，前方出现了一片洪荒沼泽，乌黑的浊泥上白雪未融，星星点点。沼泽对岸，一座山峰巍峨入云，云山缥缈间，露出飞檐楼阁，千檐万宇悬在崖上，不似修在人间，却如建在天上。
	“谷老弟。”虞照遥指悬空楼阁，“过了死泽，就是帝之下都了。”谷缜笑道：“过这一片沼泽，怕也不太容易。”仙碧叹道：“飞卿在就好了，他的‘白发三千羽’居高临下，必叫沙天洹动弹不得。”虞照瞧她一眼，浓眉微皱。谷缜笑笑，瞅准一处实地，忽地飞身跳上。
	脚才落地，泥面一动，哗然拱了起来，两道黑影飞身纵起，搅得泥水翻飞。谷缜闪身让过，纵身跳上另一实地，不料脚下一虚，泥面陡陷。他纵身再跳，四周的实地却纷纷塌陷，竟无立足之地，掉头望去，其他四人也陷入相同困境。谷缜心念一转，一缩身，钻入沼泽。
	一入泥中，压力重叠而至，谷缜呼吸不了，体内的泽劲因之发动，荡开污泥。这时间，四周的淤泥搅动起来，谷缜心知有人逼近，闪身错让，两把匕首顿时落空。他双掌一分，电劲出手，两名泽部高手忽遭电击，气息陡乱，双双蹿出泥面换气。不料陆渐候在那儿，一手一个拎了起来，顺手制住穴道，远远扔到岸边。
	不多时，足有六七名泽部弟子被谷缜迫出沼泽，其他人也畏缩不前。谷缜正要向前，忽觉身后有人逼近，闪避不及，来人手臂一圈，将他紧紧箍住，谷缜见他如此敏捷，心中顿如电光闪过：“沙天洹来了！”他心念转动，欲要抽手反击，不料沙天洹出手奇快，带起一股大力，拖着他钻向泥沼深处。
	沙天洹本是泽部中的健者，在这泥沼中浸淫多年。谷缜的“周流六虚功”火候尚浅，沼泽之内运转不灵，只觉沙天洹有如一条大蛇，将他越缠越紧，抑且老头儿的身上穿了一层古怪皮套，滑溜溜有如鲨鱼。谷缜接连发出电劲，均被皮套隔开，一时越陷越深，力不能继。他情急求生，发出“周流天劲”，逼得满头长发根根崩直，向后一阵乱刺。
	沙天洹藏在谷缜身后，不与他正面相博，他身上的皮套是个宝贝，水火电劲均不能侵，唯独面孔留了一个小孔，方便冒出沼泽换气。谁知无巧不巧，谷缜一缕头发从小孔钻入，刺挠他的鼻孔。沙天洹鼻间奇痒，闭气工夫登时破了，他仓促放开谷缜，拼命向上挣扎。怎料谷缜反过身来，将他紧紧抱住，沙天洹摆脱不了，好似火烧了的耗子，拖着谷缜向上钻去。
	陆渐守在沼泽之上，眼见淤泥翻腾，正觉焦急，忽见一个似鱼非鱼、光滑溜溜的东西钻了出来，陆渐也不知是人是怪，眼看不是谷缜，伸手就是一拳。沙天洹才受大难，便遭重击，两眼翻白，昏死过去。谷缜借势钻出泥沼，将沙天洹拖到一处实地，大声叫道：“泽部弟子听好，沙天洹已经就擒，尔等顽抗，全无意义！”
	剩余的泽部弟子对沙天洹本就不服，之所以守卫此地，全是迫于万归藏的武力，听了这话，乐得旁观，纷纷钻出沼泽，望着谷缜一行登上彼岸。
	谷缜生性好洁，裹了一身臭泥，心中大为恼火，上岸一顿拳打乱踢，打得沙天洹七荤八素，连叫饶命。仙碧鄙夷道：“这厮狗仗人势，杀他污了咱们的手！”说到这儿，看了谷缜一眼，忽地掩口直笑，谷缜悻悻道：“你笑个屁！”仙碧笑道：“谷缜，你真是刚出土的菩萨。”姚晴哼了一声，说道：“他算什么菩萨？刚出井的蛤蟆差不多。”
	谷缜道：“好啊，做蛤蟆，大伙儿一块儿做。”伸出泥糊糊的双手，去抹姚晴脸颊，姚晴失声惊叫，陆渐连忙闪开，说道：“谷缜，别胡闹。”谷缜笑道：“姚大美人，若不是你的马儿跑得快，我非在你的脸上画一只乌龟不可。”姚晴听得心子乱跳，只怕这小子发起疯来，说到做到，那可糟糕之极。
	虞照笑道：“谷兄弟别急，前面是洗魂桥，两道瀑布夹桥对流，壮观已极，任你多少泥巴，都是一洗而光。”谷缜大喜，又踢沙天洹两脚，扒下老头儿的皮套，扔进沼泽，一手拖着，好似拖了一条死狗。沙天洹惨叫道：“谷岛王，小的会走，小的会走。”连滚带爬挣了起来，垂头丧气地跟在谷缜身后。
	攀至山腰，忽听水声轰鸣，姚晴低声道：“傻子，洗魂桥到了。”陆渐举目望去，山顶雪水流下，在此汇成两道瀑布，飞流相对，有如两条白色巨龙，纠缠着扎入一座高山湖泊，发出雷鸣似的咆哮声。
	瀑布之间，一道虹桥横跨湖上，桥上凝立一人，一身乌黑羽氅，在浩浩白瀑间十分醒目。
	虞照啧啧道：“几天不见，猫儿也变成虎了，仇老鬼这架势，莫不是要以一当五？”
	“勇气可嘉，有诗为证。”谷缜摇头晃脑，“洗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吼，独退你我四五人。”
	“横枪立马？”虞照呸了一声，“他横尸还差不多！”谷缜笑道：“不但横尸，还是立马横尸。”虞照哈哈大笑，拍手道：“说得好，咱们这就一拥而上，给他来个立马横尸。”
	仇石冷笑一声，阴阴说道：“雷疯子，别太张狂，你瞧这是什么？”将手一挥，湖对岸的山崖上吊下来一对男女，众人一眼认出，男的是左飞卿，女的正是宁凝。二人五花大绑，神气灰败，显然吃了不小的苦头。
	仙碧锐喝一声，纵身欲上，仇石笑道：“仙碧师妹，你这一上前，风君侯和宁姑娘怕是要变成两只刺猬。”仙碧一惊，举目望去，两侧的山顶探出数十颗人头，张弓搭箭，指定崖上二人。此处相距甚远，五人就有天大的神通，也休想在箭发之前越过虹桥。
	仙碧色厉内茬，说道：“仇石，你要怎样？”仇石道：“请你们回去！”仙碧大皱其眉，虞照冷笑一声，说道：“仇老鬼，你倚仗人质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我放对，死活听天！”仇石笑道：“我就知道你雷疯子有此一说，你想逼我跟你决斗，嘿，你当仇某人怕你么？好啊，你们几个一起上，仇某统统接着便是。”
	众人均觉讶异，虞照咦了一声，打量仇石道：“仇老鬼，你吃了神仙屁还是佛爷屎？说起来话来，口气好大。”仇石道：“一起上可以，但有一个前提。”虞照道：“前提？”仇石笑道：“你们不许用本部神通，也不许用‘周流六虚功’和‘大金刚神力’，就算‘补天劫手’，也不能用。”
	“什么？”虞照怒道，“这些都不能用，那还打个屁？”
	“是啊！”仇石阴恻恻一笑，“撇开这些绝学，你五人仍能赢我，仇某自然甘心服输，恭送各位过桥。”虞照不禁沉默，瞅了仇石两眼，忽道：“仇石，你说这话，莫不是寻我开心？”仇石笑道：“我就拿你寻开心，怎么样？雷疯子，你不是自负豪勇，瞧不起人吗？有种的，不用‘周流电劲’跟我斗斗。若是不敢，那就是没种。哦，我却忘了，雷部的人哪儿有什么种呢？”仇石在东岛被风、雷二主杀得一败涂地，心中耿耿于怀，逮到如此良机，自然极尽羞辱之能事。他自忖身处二瀑之间，流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虞照如果不用电劲，真与送死无异。
	虞照死死盯着仇石，眼里似要滴血，仙碧心道要糟，扯住他的衣袖叫道：“虞照，别逞能，我们先退，再想法子。”不料连扯两次，虞照纹丝不动，仙碧大急，心知他性如雷火，宁折勿屈，受此侮辱，若不应战，真比死还难受。眼看他口唇微张，仙碧心一急，几乎哭了出来。
	忽听陆渐朗声叫道：“仇石，你说话可算数？”仙、虞二人应声回头，但见陆渐大步上前，目光炯炯，注视仇石。
	仇石本想激虞照动手，不料陆渐横插一脚，心中不快，板起脸道：“什么话？”陆渐道：“我不用‘大金刚神力’和‘补天劫手’，如果侥幸胜出，你就让我们过桥吗？”
	这一条原是仇石临时杜撰，故意拿来羞辱虞照的，但他一部之主，不能自食其言，只得硬起头皮说：“那又怎样？”心中却想：“这少年还有什么别的本领吗？”他自忖神通了得，又占据地利，这念头一闪即没，并不放在心上。
	陆渐放下姚晴，柔声道：“阿晴，我去去就来，你别担心。”姚晴盯着他，轻轻叹一口气，说道：“你去吧，可要回来。”陆渐点头道：“一定。”转向仙碧道，“仙碧姐姐，借你软剑一用。”
	仙碧一怔，解下腰间软剑，陆渐接过，轻轻一抖，长剑脱出鲨皮软鞘，剑身银白修长，宛如落日残影，天河余波。
	仇石瞧陆渐提剑登桥，眼中透出一丝讥笑，冷冷道：“你就用这把剑跟我交手？”陆渐道：“若用剑法，当然要用剑。”
	“剑法？”仇石冷笑道，“什么剑法？”
	陆渐道：“姚家庄，断水剑法。”
	话一出口，众人无不惊诧，姚晴身子微直，眼中透出一丝光亮。仇石也是一怔，忽地桀桀怪笑，笑了数声，两眼望天，冷冷道：“就是被阴师弟灭掉的姚家庄？”陆渐点头道：“不错。”仇石冷哼一声，厉声道：“姓陆的，你小看人么？你当你是什么东西，竟用这等下九流的剑法，抵挡我水部的神通？”
	陆渐道：“是不是第九流，一会儿便知。仇石，你敢不敢跟我斗？”仇石道：“怎么不敢？说好了，你的‘大金刚神力’一丝也不能用，既不能攻，也不能守，真气护体也算违规。若是违规，就算你输。”陆渐道：“那是自然。”仇石冷笑道：“你若死在我手里呢？”陆渐道：“那是我自找死路。你呢？你死在我手里呢？”仇石把心一横，扬声道：“仇某愿赌服输，听天由命。”
	“很好！”陆渐说道，“我问你一句，你这辈子，炼过多少水鬼？”仇石一愣，冷笑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陆渐目光微寒，淡淡说道：“仇石，你信地狱么？”仇石又是一愣：“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陆渐剑指湖面：“你朝下看！”仇石目光一扫，冷冷道：“瞧什么，全都是水。”陆渐摇头道：“你看不见么？我却看得见，那下面有两万只眼睛瞧着你呢！”
	仇石心头一沉，怒道：“臭小子，你打什么机锋？”陆渐却不做声，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生出微妙变化，尘俗尽消，宝相矜持，眉眼不动，却威严俱足。仇石与他目光一触，心头打了个突，气势弱了三分，不由暗叫“不好”，心想：“这小子不用金刚神力，也有金刚神威，拖延下去，必然被他压住气势。”一念至此，双手一分，十指插入两旁瀑水，收回之时，十指指尖从瀑水中抽出十道亮晶晶的细长水剑，激射如电，向陆渐周身刺来。
	“陆渐当心！”仙碧叫道，“这是‘天水十方剑’！”
	陆渐凝立不动，直到水剑及身，长剑始才一圈，似慢而快，当空画个了圆环，十道水剑随他剑风所及，贴着剑尖向下低垂。仇石瞧得吃惊，还不知发生何事，忽见陆渐的圆圈尚未画足，长剑“嗖”地直刺过来。仇石纵身后掠，面露惊疑之色，姚晴却是双目发亮，叫道：“举棒打牛。”
	陆渐这一剑，不折不扣正是“断水剑法”的起手势“射斗牛”。姚晴叫出二人私相传授时的杜撰名儿，陆渐心中一热，刹那间，海边相遇，林中学剑，种种情形，一幕一幕从他心头掠过，陡然精神大振，朗笑道：“仇老鬼，看我的‘蘑菇大树’。”身形微蹲，纵起飞刺。
	这一剑看似平常，仇石却觉剑势如潮，无所不至，只得纵身又退，厉声道：“你这不是‘断水剑法’，是……是……”陆渐收剑笑道：“不是‘断水剑法’是什么？”仇石张口结舌，这两式无论运劲、出剑、招式变化，无一不是“断水剑法”，但不知为何，陆渐此时用出，威力却比他所知的“断水剑法”强了十倍不止。若是蕴含内力，还可说他违约，仇石身当其锋，却又知道陆渐并没使用半点儿“大金刚神力”，如此一来，真是奇了怪了。
	他心念数转，定了定神，大喝一声，“天水十方剑”全力施展，十指无形水流随他体内水劲变化，忽吞忽吐，忽直忽曲，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陆渐眼看水剑飞来，不慌不忙，又使出一招“白马翻山”，半挑半弹，轻轻巧巧又将水流卸开，再使一招“马毛鸟羽”，满天水光随他长剑所指，倏尔扭转，反刺仇石。
	仇石越斗越惊，更有几分后悔，事已至此，也唯有竭力驾驭水剑，抵挡那诡异的剑势。
	不但仇石吃惊，桥下众人也觉迷惑，自从“周流六虚功”出世以来，八部神通驭物为功，世上刀剑无不束手，不料陆渐以一柄软剑施展一路二流剑法，杀得仇石迭迭后退。只有谷缜通达天道，看出若干门道，陆渐没用劫术，却用了若干“天劫驭兵法”的法意，可是除此之外，这路剑法中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与神意相关，就连谷缜也猜测不透。
	桥上的二人越斗越快，仇石身如鬼魅，十指水流纵横无方，间或击中剑刃，发出嗡嗡颤响。陆渐一招一式却都清楚明白，纵然快到极处，依旧章法不乱，初时他每使一招，姚晴必叫名字，但随二人出招渐快，姚晴尚未张口，陆渐已使了七八招之多，可惜这“断水剑法”他从未学全，二十来招须臾使完，不得已，又将这些招式再使一遍。
	仇石也瞧出陆渐招式不断重复，来来去去就是几招，偏偏这么反复施展，威力不减半分，任由他千变万化，也占不到丝毫便宜。陆渐剑法中俨然隐含一股势道，凌厉浩大，流水辟易，每次纵剑反击，总能叫仇石手忙脚乱，穷于应对。
	姚晴看得心子突突乱跳，惊喜之意压过了伤病。她不曾想家传剑法到了陆渐手里，竟然显出如许威力，姚江寒跟他一比，真是一天一地，就算是剑招仿佛，剑意也差了老大一截。
	“剑意”二字在她心中闪过，姚晴忽有所悟，拍手叫道：“啊，我知道了！”谷缜应声心动，回头笑道：“你知道什么？”姚晴笑道：“我知道陆渐这剑法的真正来历，你要不要听？”谷缜笑道：“请说，请说。”仙碧，虞照也纷纷侧目。
	姚晴笑道：“臭狐狸，你还记得‘风穴’上那副对联吗？”谷缜道：“你说的是公羊祖师的对联？”姚晴点头道：“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横批就是，众风之门。那一天，陆渐从这对联中瞧出了剑意。”仙碧疑惑道：“你是说，陆渐从公羊祖师的字迹中学到他的剑意？”
	“这有什么奇怪？”姚晴白她一眼，“当年那个大醉鬼张旭不就是从公孙大娘的剑意中悟出草书的笔法么？难道陆渐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从那只老公羊的笔法中悟出剑意？”仙碧流露恍然之色，虞照亦觉钦佩，击掌道：“妙极，妙极！”谷缜心想：“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陆渐用的不是‘天劫驭兵法’，而是公羊羽的法意。”
	姚晴望着陆渐，心花怒放，笑叹道：“我只没有想到，这小子变聪明了，不但学来就用，还用得这么漂亮。这路剑法到他手里，才真是不负‘断水’之名。”虞照笑道：“断水剑法本就出自公羊羽的‘归藏剑’，今日算是认祖归宗。不过奇怪了，那字写在风穴边三百年，那么多东岛高手都没悟出，怎么偏偏陆渐就悟出来了？”仙碧淡淡说道：“这即是说，就境界而言，陆渐已然胜过历代东岛的大高手了。”谷缜笑了笑，摇头说：“也许无关境界，而是缘分，公羊祖师泉下有知，得到这位小友，想必也十分高兴。”
	谈论之间，桥上二人进进退退，斗到了虹桥中段，那里正是巨瀑交汇之处，满天飞珠，四方流银，水声隆隆，震耳欲聋，蒙蒙水光之中，两道人影时隐时现，难分彼此。
	突然间，仇石一声怪叫，水珠迸散，化为满天雾气，原来他久处下风，一气之下放弃了水剑取胜的念头，使出了“玄冥鬼雾”。
	风穴剑意本是公羊羽大成之学，他封剑十五年后，萧然坐化于灵鳌岛。这十五年中，剑不在手，反而让他悟出了许多使剑时不曾明白的道理，只不过年已垂暮，淡泊胜负，便借书写对联，留下所悟剑意。这十四个字各有神采，均可化为一路剑法，若是用到‘庄’字的神意，便可叫做‘庄字剑’，用到‘生’字的神意，便可叫做“生字剑”，诸字之间，剑意又彼此连贯，是以究其神妙，已然超越“归藏剑”，直达剑道绝诣。
	陆渐使的是“断水剑法”，里子却是风穴剑意，若不是姚晴与他曾有一番对答，决计无人看得出来。仇石一变，他也随之生变，出剑时带上“众风之门”四字的神韵，长剑挥洒，将茫茫鬼雾逼成一束，缥缥缈缈，萦绕剑身，忽长忽短，时粗时细，或如飞蛇，或如神龟，飞腾纵横，变化迷离。
	突然间，陆渐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群山皆应，回声如潮。桥下四人清楚看见一道白亮光华在雾气中一闪而没，刹那间，云开雾散，桥上二人换了方位，陆渐长剑下垂，神气冷淡，仇石后颈的一点血痕正慢慢扩大，他猝然一扭，似要挣扎，身子却如充了气的皮球，呼呼鼓胀开来。
	“当心！”仙碧尖声叫道，“这是败血之剑！”陆渐闻如未闻，盯着仇石，摇了摇头，忽地飘然转身，向前走去，此时间，他身后“砰”的一声，仇石身子爆裂，血肉横飞，所射的血箭，距离陆渐的脚跟不过寸许。
	众人均是屏息，陆渐却不为所动，走到崖前，望着崖上男女，心意未定，忽听空山里传来一声叹息，万归藏的声音悠悠传来：“不意三百年后，又见公羊剑气。可怜，姓仇的横行一世，死得这般的不如意。”
	陆渐扬声道：“万归藏，你放不放人？”万归藏笑道：“不放又如何？”陆渐目涌怒色，万归藏冷笑道，“小子，别闹错了，老夫可不是仇石。”
	陆渐尚未答话，忽听谷缜笑道：“老头子，八图之谜你还没解开吧？”万归藏冷冷道：“你说呢？”谷缜道：“你若解开八图之谜，早就捷足先登，何必处处阻拦我等？我猜你夺去的玉匣中，只说了线索在西城，却没详说究竟何在。依我猜想，须得玉匣线索与八图秘语合而为一，方能找出下一个线索。”
	这话出口，山中一阵沉寂。原来万归藏得到八图，早晚钻研不已，但谷缜当日能够破解八图，靠的是群策群力，万归藏自负才智，有意与梁思禽较劲，不肯借力于人，况且就想借力，也没有莫乙那样的怪人可用。故而几日下来，始终不得要领，听谷缜一说，冷冷说道：“那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夫看久了，早晚会悟出来。”
	谷缜道：“一年半载也想不出来呢？”万归藏道：“绝无可能。”谷缜笑道：“你可以慢慢想，我却等不及。如今你爪牙凋零，只得一身，我们却有多人，你堂堂城主，不能日夜守着这座桥吧？即便你守住了桥，以徒儿的能耐，也不难从山崖上爬过去，到时候那件物事落在区区之手，你可不要后悔……”话没说完，万归藏忽地接口：“什么物事？”谷缜道：“就是那件物事。”万归藏见他口风甚严，笑道：“小谷儿你不要得意，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暂且不说。”谷缜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用什么法子，我也暂且不说。”
	“好啊。”万归藏说道，“你知道什么，我偏想听听。”他这话出口，谷缜不敢不说，只好笑道：“你的法子，不过就如宁、左二人一般，将我们统统制服，等你想出来为止。”
	万归藏嘿笑不语。谷缜笑道：“老头子，说好了斗智，你以武力制住我们，就算取胜，也不能叫人心服。人无信不立，你言而无信，别说收服天下人心，就算是西城的人心，怕也收服不了。”
	万归藏仍不做声，山中空旷，鸟声也无，只有瀑布声浪鸣响不绝。谷缜饶是胆大气粗，当此情形，也不觉紧握双拳，掌心渗出汗水。他知道万归藏商人之性，对“信义”二字看得极淡，眼中只有利益大小，此时默不做声，心中必在反复权衡“守信”、“背信”谁更有利，一旦权衡明白，立时取大弃小。
	正胡思乱想，忽听万归藏说道：“谷小子，你觉得此事应当如何？”谷缜心中暗骂，知道万归藏权衡不下，故将烫手山芋抛给自己，这就好比谈生意，万归藏由买方变成卖方，谷缜由卖方变成买方，谷缜若不开出更大价码，这桩生意一定告吹。谷缜心念急转，口中笑道：“这样吧，老头子，我告诉你线索何在，你放了宁姑娘和风君侯！”
	万归藏轻笑一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老夫可没逼你，我没逼你，就不算失信。”谷缜吐出一口长气，心中将“老无赖”骂了十遍，嘴上却笑：“是啊是啊，是我自己说的，老头子你不过笑纳罢了。”万归藏道：“你脸上笑眯眯的，心里一定骂我。”谷缜道：“不敢不敢。”万归藏笑道：“好，我在掷枕堂等你。”谷缜笑道：“不必了，你到莺莺庙等我，我晚一些过来。”万归藏冷哼一声：“你又耍什么花枪？”谷缜笑道：“在你面前，我哪儿有花枪可耍？只是裹了一身臭泥，脏兮兮的，不好面见尊师。”
	万归藏笑道：“你这小子，何时恭谨起来了？”谷缜笑道：“我一向恭谨，只是老头子你眼角太高，平时看我不到。”万归藏轻哼一声，崖上宁、左二人忽为绳索牵扯上升，消失在山崖之后。陆渐气得两眼圆睁，偏偏毫无法子。沙天洹见主子要走，忙道：“城主，救我……”连叫两声，却无回应。
	沙天洹大张着嘴，神情甚为恍惚。谷缜冷笑道：“照老头子的性情，你没守住‘死泽’，他不杀你，已是万幸了。”转头问道，“虞兄，这人如何处置？”
	依虞照的性子，自是一掌毙了，正要开口，却听陆渐说道：“还是放了他吧！”向远处一挥手，“你们两个出来！”岩石后应声走出两人，正是鼠大圣和赤婴子，二人畏畏缩缩，神情可怜，突然扑到陆渐脚前，连连磕头。
	陆渐叹一口气，扶起二人道：“沙天洹，你坏事做尽，原本不该留你活命。可你一死，劫奴亦死，叫人心中不忍。你要记住了，你今日全身而退，全都因为这两个劫奴，还望你善待他们，不再作恶。”
	沙天洹不料自己为恶半生，到头来要靠两个劫奴保命，心中亦喜亦愧，起身向陆渐唱了个喏，带着两名劫奴走了。
	送走沙天洹，仙碧冲谷缜大声抱怨：“你怎么让万归藏在莺莺庙等候，这不是不打自招吗？”谷缜笑道：“这就叫实而虚之。万归藏疑心病重，我越是告诉他实情，他越不肯信，要是说谎嘛，老头子目光厉害，倒也骗他不过。”
	仙碧将信将疑：“你真要将第二条线索告诉万归藏？”谷缜道：“你也看见了，若不让步，咱们都得完蛋。”说罢走到瀑布下面，慢条斯理地洗完衣服，又运火劲烘干，虞照不耐道：“你这小子事儿真多，宁不空要是看你用火劲烘衣服，还不活活气死？”谷缜笑道：“火部神通用之于民，有什么不好？”姚晴性急，早已等得焦躁，忍不住骂道：“你也配叫民？我看民字旁边加一个亡字，叫氓，流氓之氓。”谷缜道：“你抬举我了！”姚晴道：“你连骂人的话也听不懂？”谷缜笑道：“刘邦就做过流氓，你骂我流氓，不是抬举我了？很好很好，将来我做了皇帝，封你做个女部尚书，专管天下女子如何？”
	姚晴冷笑一声，说道：“你这是孟子见梁襄王。”谷缜盯着她，莞尔不语，姚晴见他无话，得意道，“没话说了吧？”谷缜笑道：“我说了啊，你没瞧见吗？”姚晴道：“胡说八道。”谷缜道：“你不信，我刚才做了什么？”姚晴道：“什么也没做，就是嬉皮笑脸。”谷缜笑道：“你不懂了吧，这就叫做‘夫子莞尔而笑’。”姚晴愣了愣，呸了一声，骂道：“自大成狂！”
	他二人尽打哑谜，陆渐听得辛苦，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谷缜只是笑，姚晴却气乎乎地不理不睬。仙碧转念数次才想明白，笑道：“陆渐，他俩拿古书打趣儿呢，只是话没说尽，各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孟子》里说，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意思是说，这人看起来就不是做皇帝的料。‘夫子莞尔而笑’出自《论语》，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谷缜引用这个，把皇帝比做鸡，自己比作牛刀，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呢。”
	陆渐听得有趣，点头道：“阿晴，谷缜说得对，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在我看来，谷缜比那个嘉靖皇帝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谷缜拍手大笑，姚晴心中气苦，狠狠打了陆渐一拳，骂道：“就你多嘴！”
	谷、姚二人一路斗嘴，穿过虹桥，沿一条石磴上山，众人移目下望，云封雾锁，白茫茫遮住万丈深谷，抬眼望去，危楼绝阁横空而出，倾身压来。谷缜仰望危楼，忽地叹一口气，油然道：“无怪当年东岛攻打西城，均是铩羽而归，此间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仙碧笑道：“东岛攻打时，这里不过四五座阁楼，远不如今日之盛，两百年经营，方才至此。”谷缜击掌赞道：“鬼斧神工，了不起！”
	谈笑间，转过一道山梁，忽见一座石砌山亭，亭上白雪覆盖，亭边两树枯柳枝条随风，不胜凄凉。亭中有一座青石坟茔，坟前石碑镌刻“冷香”二字，字为瘦金，清旷萧疏。
	仙碧、虞照走到亭前，默然肃立，谷缜奇道：“这里埋的是谁？为何没有墓主姓名？”仙碧道：“故老相传，这冷香亭下，便是柳莺莺祖师和西昆仑合葬之处，所以自古一来，西城弟子至此，都要默哀时许。”
	谷缜诧道：“西昆仑不是娶了花祖师么？”
	“是啊。”仙碧目中闪过一丝黯然，“他活着的时候，只得一身，死了之后，却终能分作两半。听前人说，西昆仑死后，将骨灰分为两半，一半留在海外，陪伴妻子；另一半却由思禽祖师带回中土，与柳祖师合葬。
	谷缜微微动容，走到亭前，却见‘冷香’二字下方，以钟绍京的灵飞体写了一支小令：“那日少年薄春衫，明月照银簪，燕子分别时候，恨风疾云乱。志未酬，鬓先斑，梦已残。今生休去，人老沧海，心在天山。”
	谷缜望那小令，不觉微微出神，陆渐亦忍不住询问梁、柳典故，仙碧略略说了，陆渐大为迷惑，说道：“这位西昆仑真奇怪，既对柳祖师有情，又为何娶了花祖师？”谷缜接口道：“这些事年代久远，其中的曲折也闹不清了。说起来，这三人的际遇都很凄凉，西昆仑和花祖师离乡背井，客死海外。柳祖师一生未嫁，坐化于天山。据先祖远昭公的笔记所载，那时节故人凋零，只有花生大士前往天山给她送行，远昭公因为妻族关系，与柳祖师也有一些缘分，是以一同前往。他在笔记中写道，花祖师曾将天机宫的驻颜法送给柳祖师，柳祖师临终之时，依旧容光绝世，令人不敢逼视。”
	陆渐听得痴了，忽听姚晴轻轻念道：“志未酬，鬓先斑，梦已残……”念到这儿，将脸贴紧陆渐肩头，叹道，“这位柳祖师真是可怜，若没有心上人在身边，纵有绝世的容光，又有什么用处呢？”
	陆渐只觉心头一空，忖道：“是啊，阿晴说的对，西昆仑、柳祖师那么了得的人物，也终究难成眷属，我和阿晴不论生死，此时都在一起，相比之下，却又胜过他们许多了。”想到这儿，只觉姚晴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仿佛与自己的心跳合而为一，陆渐一口气也不敢吐，生恐呼吸之际，惊破了这难得的意境。
	对那石亭默立一阵，谷缜叹道：“走吧。”众人经过冷香亭向东北走了一程，虞照忽道：“到了。”谷缜四处望望：“在哪儿？”虞照一笑，手指道：“那不是么？”谷缜抬眼望去，一座庙宇凿山而建，悬在山腰，有栈道盘旋，与下方相连。
	谷缜益发好奇，笑道：“怎么只有一座莺莺庙，没有西昆仑的庙吗？”虞照摇头道：“思禽祖师没给祖父母立庙，偏为柳祖师立庙祭祀，说起来，真是一桩奇事。”谷缜点头道：“奇人做奇事，柳祖师是奇女子，思禽祖师心生仰慕，也是应该。”
	说着循栈道上至庙中，万归藏已在等候，宁、左二人也去了捆绑，盘膝而坐。庙中暗淡少光，绰约可见神龛中立着一尊女子玉像，眉眼秀丽，风采照人，一袭淡雅绿裙历经人世沧桑，鲜明如新，身边一乘玉雕白马，骨肉匀停，神骏莫比。人马塑像前是一尊羊脂玉鼎，鼎内焚烧粉红奇香，白烟袅袅，中人欲醉。寺庙的东西南北四角皆有白玉烛台，台顶托着一盏水晶莲花，花心一点烛火光影朦胧，照射数尺远近。
	万归藏来回踱步，见了众人，劈头便问：“为何姗姗来迟？”谷缜笑道：“澡要一点点地洗，路要一步步地走，老头子你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哪知道我们凡人的难处？”万归藏将手一挥，不耐道：“少来东拉西扯，说完线索，大伙儿两清。”谷缜笑道：“好，好！这线索嘛，八图秘语称之为‘马影’，理应与马儿有关。”
	“马影？”万归藏目光一转，落到白马塑像上面，当下上前两步，举手敲打马身，笃笃的却是实心，万归藏又瞧地上白马倒影，跌足数下，仍无所得。
	“马影？马影！”万归藏沉吟片刻，忽而转到白马左侧墙壁，将手一挥，劲风所至，墙上泥土簌簌而落，露出一面硕大铜镜。虽然年代久远，但因泥层包裹，历久如新，生生照出那匹白马的形影。
	万归藏变计之速，出手之快，委实匪夷所思。众人还没还过神来，马影之谜就已解开。谷缜心中亦喜亦愁：“所谓‘马影’，竟是镜中之影。但这影子又有什么要紧？”心念未绝，万归藏举手在镜上一拍，“嗡”的一声，余响悠长，谷缜心中恍然，暗暗点头：“镜子后面是空的！”
	万归藏双手抵住铜镜，运转神力，喝一声“开”，那铜镜以正中为轴，轱辘辘向内旋转，原来铜镜非镜，而是一道转门，直通镜后密室。密室内黑咕隆咚，万归藏审视片刻，转身一指陆渐：“你先进去。”陆渐一怔，姚晴急扯他的衣衫，低声道：“别听他的。”陆渐犹豫未决，万归藏冷笑道：“要我动手相请么？”陆渐一咬牙，想要放下姚晴，万归藏又道：“将这丫头也带上。”
	陆渐顿时明白了万归藏的用意，倘若二人只身相对，若有冲突，陆渐未必束手待毙，但若姚晴在旁，他投鼠忌器，唯有听任摆布。时下技不如人，别无它法，他无奈之下，只好背着姚晴进入门中。
	陆渐小心走了六七步，并无异样，陡觉身后灯火一亮，万归藏燃起蜡烛，走了进来。一眼看去，这座密室与外面的庙堂几乎一模一样，亦是一人一马，一座玉鼎，四支烛台。只是西方的那支烛台托的并非水晶莲花，而是一个银光闪闪的物件，下有长柄，长柄之上有圆环，环内两个圆球，一上一下，悬空相对，无论圆环圆球，均有细微刻度。
	万归藏凝视物件，沉吟不决。陆渐虽不知这物件的用途，却知道必与潜龙有关，心中不觉焦急起来。这时人影一晃，谷缜也钻了进来，笑嘻嘻左顾右盼。万归藏举起那个银色物件，笑道：“小谷儿，你认得这个吗？”谷缜道：“这是浑天仪？”万归藏摇头道：“不对，这是紫微仪。”
	“紫微仪？”谷缜奇道，“什么东西？”万归藏哈哈大笑，转身出门。陆渐心急之下，厉声喝道：“把东西放下！”万归藏一回头，陆渐放下姚晴，飞步蹿来，左拳内收，右拳外送，六相合一，劲力如山压来。
	万归藏一哂，抬手化解拳劲，手腕一转，似推似送，陆渐不敢硬接，飞起一脚，撩向万归藏小腹。他情急拼命，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出手狠辣刁钻，直指对手要害。
	万归藏一手托着紫微仪，另一手随意应敌，无论陆渐的拳脚多快多狠，到他身边，要么落空，要么便被化解。这两人并世高手，这会儿一个为了爱人性命，一个为了毕生霸业，在这逼仄黑暗之地，不知不觉用上了全力。一拳一脚，激起狂风劲流，震得庙内物件嗡嗡发抖。谷缜扶着姚晴步步后退，顷刻退到墙角。室外仙碧等人听到打斗，想要突入，却被二人劲力生生逼了回去。
	“哐啷”一声，玉鼎被陆渐一脚踩碎，万归藏身形一闪，绕到陆渐身侧，一道掌风掠过他的左肩，陆渐半身麻痹，蹿出几步，万归藏刚要追击，眼前人影忽闪，谷缜挡在身前，大声说道：“老头子，紫微仪算你的，我们不争了。”万归藏脸色阴沉，冷笑道：“谅你也争不来。”又瞥陆渐一眼，笑道，“小子，你的‘海之道’呢，我怎么没看见？”说着大笑出门，众人不敢阻拦，瞧他青衫飘飘，消失在栈道尽头。
	陆渐运劲消除麻痹，悲愤道：“谷缜，你干么让他走了？”谷缜苦笑道：“不让他走，难道让他杀了你么？”陆渐神色一暗：“他不杀我，也跟杀了我一样。”转眼望着姚晴，双眼渐渐湿了。
	这时仙碧、虞照和左、宁二人陆续进来，室内漆黑一团，仙碧忍不住问：“你们还好么？”三人各怀心事，均不答话，仙碧忍不住打燃火折，映照三人。谷缜唔了一声，忽道：“好姐姐，借你的火折一用。”仙碧心觉奇怪，将火折给他，谷缜举着火折，映照四周墙壁，忽似沉思，忽似迷惑，须臾火折燃尽，烧到手指，谷缜吃痛丢下火折，说道：“还有火折吗？”
	仙碧失笑道：“你这机灵鬼何时变笨啦？”又取一枚火折，将密室内剩下的三盏莲花灯一一点亮。谷缜笑道：“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一时入神，竟忘了这灯。”虞照微感不耐，说道：“谷老弟，有问题将来再想，万归藏拿走了那个东西，当务之急是追踪他才对。”谷缜笑道：“我这问题价值连城，比追赶万归藏要紧多了。”说着展动身法，旋风般在密室中一转，忽地止身问道，“大伙儿想过没有，为何这间密室和寺庙中的情形一模一样？”
	姚晴有气无力，娓娓说道：“这还不简单，这间密室修在铜镜之后，就是寺庙中物事的影子。”谷缜摇头道：“若说影子，却不太对，诸位随我来。”说罢领着众人出门，来到铜镜之前，说道，“大家看，这镜中的影子和密室中的情景有何不同？”
	众人凝眸一瞧，仙碧冲口叫道：“哎呀，密室中的情形和镜中的影子正好相反！”
	“不错。”谷缜笑道，“密室里的情形和庙中的情形确然一模一样，但也太过相似。大约许多人都没有留意，我们照镜子的时候，镜中的虚影和真人原本相反，倘若左脸上生了一颗痣，照镜子时，以镜中人的方位看来，那颗痣却在右脸。”
	众人听到这儿，隐约明白，谷缜又走回密室，说道：“诸位再看，这密室处在铜镜之后，若是外面庙宇的影子，那么应该是马匹在外，祖师遗像在内；而这里正好相反，柳祖师的遗像在外，马匹在内，跟外面庙宇的情形一模一样，这难道不奇怪吗？”
	仙碧沉吟道：“也许思禽祖师也弄错了。”谷缜笑道：“西昆仑格物致理，通达天变，思禽祖师是他的嫡传，怎么会闹不清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说完满室游走，不住敲打墙壁，仙碧心有所动，说道：“谷缜，难道说，密室中还有密室？”谷缜道：“这个密室若不算影子，那么一定还有一个影子，马影，马影，影子该在骏马一侧……”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叫道，“有了！”运起“裂石”神通，内劲至墙，石屑纷落，竟又露出一面铜镜，依稀照出骏马虚影。
	这么柳暗花明，众人无不心生狂喜，谷缜卸去石层，双掌运劲，铜镜纹丝不动。陆渐叫道：“我来。”放下姚晴，走到镜墙之前，低喝一声，推得镜墙向内转动，露出一丝缝隙。陆渐闪身钻进，片刻叫道：“一切无事。”
	众人应声入内，仙碧燃起火折，果然不出谷缜所料，室内仍是一人一马，一鼎四灯，不同的是，马在外，人在内，恰与第一座密室相反。第一个密室中，紫微仪在西方，这个密室中的紫薇仪却被托在东方的烛台上，倘若万归藏不曾拿走前者，两尊紫微仪隔墙相对，绝似真形虚影，彼此照应。
	谷缜笑道：“诸位，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马影’。不过这‘马’却不是寺庙中那一匹，而是第一个密室那匹。”虞照皱眉道：“这个思禽祖师，做人不痛快，做事也麻烦。”他公然说祖师的不是，仙碧正想呵斥，谷缜却笑道：“虞兄有所不知，古人墓葬时多设虚假，外面墓室为假，里面的墓室才是真的，有一假一真的，两假一真的，最多可达三假一真，这有一个说法，叫做‘一月映三江’。一个月亮映照三条江水，岂非照出三个影子？算上莺莺庙本身，思禽先生才设两个影室，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陆渐上前拿起那尊紫微仪，姚晴抢过要看，陆渐道：“小心些，别摔坏了。”姚晴撇嘴道：“我这点儿气力也没有吗？别小瞧人了。”陆渐无言以答，心头却时刻提防，姚晴万一掉落，便出手捞取。
	姚晴瞧了一阵，忽道：“谷缜，这东西怎么用？”谷缜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万归藏似乎知道。”姚晴道：“总不能问他去？”谷缜眼珠一转，笑道：“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姚晴道：“谁？”谷缜答非所问：“事不宜迟，迟则有变，诸位，还是赶快出山！”将第二个密室小心掩好，落下的石屑也聚成一堆，说道，“诸位出山之时，不要显露喜色，以免被人看破。”虞照道：“要么我在脸上打两拳，滴两滴猫尿？”仙碧笑道：“何必打拳？要猫尿么？北落师门有的是。”虞照悻悻道：“这猫兄就免了，惹急了它，先给我来个乱神，再给我来个绝智，那可糟糕之极。”他明里骂猫，暗里骂人，仙碧气得瞪他一眼。
	于是乎，众人做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除了陆渐心忧姚晴，宁凝别有怀抱，二人的伤心难过发自真心，其他人无不憋得辛苦。万归藏料是得了紫微仪，以为万事底定，众人此番出山，再也未遇阻拦，待到出得西天门，谷缜四顾无人，向前连翻两个筋斗，忽地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众人忽见他这般神情，无不诧异，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又发什么疯？”谷缜笑道：“好不容易赢了老头子一局，我还不欢喜得疯了？”说罢又是大笑，虞照也拍手同笑，笑声一个清劲贯耳，一个豪气冲天，震得崖顶的积雪簌簌而落。
	仙碧见这情形，不觉莞尔：“这两人啊，真是惫懒，尤其这个谷缜，有时老谋深算，比老狐狸还厉害，有时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薛耳远远听到二人笑声，慌忙招呼同伴，众劫奴和二女从隐蔽处一拥而出。他们本以为众人此去凶多吉少，万不料全羽而还，心中真有不胜之喜，围住陆渐只是发笑，连燕未归也摘了斗笠，笑时脸上的刀疤一耸一耸，颇有几分怕人。
	欢喜一阵，众人来到避风处，谷缜取出紫微仪笑道：“莫乙，你认得这个么？”莫乙一瞧，惊讶道：“这是紫微仪，谷爷从哪里得来的？”众人见他认得，均是大喜过望。
	谷缜笑道：“莫兄果然认得！”莫乙道：“我在一部天部秘籍中见过图形。”谷缜道：“这是思禽先生留下的，不知有什么用？”莫乙道：“书上有道：‘三极合，紫微定’。”谷缜奇道：“三极合，紫微定？”
	莫乙摇头晃脑，得意笑道：“谷爷你看这两个圆球，球里各藏一块磁铁，好比罗盘。又看这两个球的球面，这里和这里，各有两个圆孔，这圆孔就是两个圆球的极，下方圆球的极叫紫极，上方圆球的极叫微极。到了夜间，看这两个极与北极星相差几刻几度，再用一套算法计算，就能算出目的地处在何方，还有多远。”
	“目的地?”谷缜兴致大起。莫乙说道：“对呀，这紫微仪神妙得很，每一尊紫微仪都会指向一个地方，我们方位一动，这两个圆球因为磁铁关系，球上的紫、微二极也会随之生出微妙变化。我们离那地方越近，紫、微二极和天上的北极星也就越近，到最后三极连成一条直线，目的地就算到了。所谓‘三极合、紫微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谷缜道，“你是说，我们动，紫微仪因为磁力，也会轻轻转动，直到三极连成一线。这么说来，这尊紫微仪就好比一张活地图。”莫乙笑道：“对，对，就是活地图。”谷缜笑道：“这么说来，万归藏那一尊紫微仪会将他带到岔路上去，好，好，让他去，去北海也好，去南荒也好，说不定等咱们回来，老头子还在天涯海角吹风呢！”虞照击掌笑道：“万归藏这只鳖可吃大了。”
	谷缜大笑，又问：“莫乙，你会这紫微仪的算法吗？”莫乙笑道：“谷爷忘了么？我这脑子不大，瞧过的东西却都记得，谷爷如果放心，这紫微仪尽管交给小奴。”谷缜笑道：“求之不得。”当下将紫微仪交给莫乙。莫乙领受重任，欢天喜地，自去摆弄去了，不多时算出结果，目的地在西方。谷缜又问多远，莫乙道：“这倒没有定数，总之远得很，少说也有万里。”
	众人应声变色，谷缜将拳一握，笑道：“这下好了，本还想歇息一晚，如今一刻也耽搁不得。”他将手一挥，举步便走，众人原本灰心，见他如此气势，也都鼓起一丝勇气，纷纷举步，随他向西走去。

第十二章 绝域英王
	这一路翻山越岭，好容易出了昆仑山，又见戈壁茫茫，狂沙漫天，沿途人马骨骸，叫人触目惊心。
	众人日夜赶路，筋疲力尽，谷缜却似精力无穷，一边赶路，一边为众人打气，还不时还说些笑话儿，粗俗的，文雅的，层出不穷，众人听之忘倦，不觉走出百里。姚晴见不得谷缜大出风头，纵在病中，也不时出语刁难，这么一来，二人又免不了斗嘴吵架，谷缜擅长诡辩，姚晴输多赢少，她心中不服，怒气冲天，就连梦里也想着如何胜过谷缜。
	陆渐瞧得担心，一次趁姚晴睡熟，央求谷缜不要与她斗口，谷缜还没回答，仙碧却接口笑道：“斗一斗也好，晴丫头天性好斗，若是无精打采，身子坏得更快。她这么挖空心思和谷缜作对，反倒能激起她体内的潜能。这样骂来骂去，比‘亢龙丹’还要强呢。”仙碧精通医术，陆渐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是日，苏闻香闻到水汽，循之前往，找到一片绿洲，众人上满清水，又向牧民买了几十头健足驼马，商议在绿洲中歇息半日，再行赶路。是夜，众人围着篝火，薛耳奏起“乌里哇啦”，青娥吹起红玉长笛，秦知味则将一只肥羊烤得金黄香嫩，勾人馋涎。
	众人在荒山戈壁行走数日，好容易见到绿水碧草，人马均是兴致极高，连姚晴也小啜了一口马奶酒。她身子虚弱，酒一入喉，双颊浮起两抹艳红。只有虞照嫌酒太淡，一边喝一边骂：“这也算酒？他奶奶的，比尿都不如！”他骂一句喝一碗，待到骂完，一坛酒闹了个底朝天，只觉仍未解馋，又去抢谷缜的酒喝。
	两人就一只酒坛拉拉扯扯，一个道：“老弟，可怜可怜为兄吧。”一个却道：“我的酒虫也在闹呢。”一个道：“老弟，你不仗义。”一个道：“老兄，别的让你，唯独这玩意儿不能让，要不然酒虫造反，我拿什么去镇压？”
	仙碧瞧得又好笑又好气，索性掉头不看，询问左飞卿当日被擒经过，左飞卿方要回答，宁凝忽道：“左师兄，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罢起身，走向远处。
	左飞卿稍一迟疑，对仙碧道：“我去去就来。”忽见仙碧眼神怪异，不觉双颊发烫，叹了口气，仍随宁凝去了。
	二人到了僻静处，宁凝说道：“左师兄，我求你一件事……我爹死的事情，你别跟其他人说。”左飞卿怪道：“这是为何？”宁凝凄然笑笑：“爹爹生前作恶多端，这里一半人都是他的仇敌，就算不是仇敌，打心眼里也瞧不起他，要是知道他的死讯，嘴上不说，心中也会十分欢喜。左师兄，你知道的，爹爹是为我而死，不论他生前有什么过错，我也不愿他死后受人轻贱。”
	左飞卿本想说：“你瞒得了一时，又瞒得了一世么？”话到嘴边，眼见宁凝凄苦神情，又不觉把话咽了下去，说道，“也好，我就当玉禾谷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人家问起来，我就说你我是在西天门山顶被万归藏擒住的。”
	宁凝悲喜交集，颤声道：“多谢左师兄……”话音未落，眼泪已流下来。左飞卿叹一口气，取出一方雪白手巾递到宁凝手中，宁凝揩完泪水，交还给左飞卿道：“左师兄，你两度受伤，伤势可好些了么？”左飞卿道：“不妨事，服了仙碧的丹药，加上本身内力，这点儿伤还镇压得住。”
	宁凝点头道：“爹爹教给我一个治疗内伤的法儿，很是有效，闲若无事，我为你疗伤可好？”左飞卿道：“求之不得。师妹若有什么难过的心事，不便告诉他人，大可说与左某，左某不善言辞，但会听人说话。”宁凝不觉莞尔，两人都是孤寂之人，身世也相仿佛，三言两语之际，只觉大为投缘。
	回到驻地，秦知味的全羊筵做好，烤全羊、爆炒羊肝、摊煎羊脑、羊杂碎汤、羊肉泡馍……无不鲜美绝伦。众人抢着吃喝，闹哄哄一片，除了仙碧，倒也无人留意二人行踪。
	次日启明星起，众人重又启程，渐出大漠深处，沙盗寇匪日甚一日，但这一行人聚在一起，武力之雄，不下于一支大军，任是多少贼寇，遇上了都要自认倒霉。谷缜做得更绝，一旦遇上盗匪，不但杀人，而且越货，每每抓到盗贼头领，就逼众匪交出身上的珠宝金银。他平日谈笑无忌，叫人如浴春风，整治起这些盗匪来，却是花样百出，狠辣之处，直叫虞照、左飞卿这些身经百战之人也不寒而栗。
	虞照忍不住说道：“谷老弟，我瞧你长了两张脸，一张脸是观世音座下的善财童子，一张脸却是阎罗王殿下的无常老鬼。”谷缜笑道：“虞兄你有所不知，我这是跟孙武子学得，叫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好人讲德行，我就跟他将德行；恶人崇拜武力，我就跟他讲武力；奸人阴谋算计，我就跟他阴谋算计。什么以德服人，我是万万不做。”虞照摇了摇头，只是苦笑。姚晴却说：“什么兵啊水的，分明就是见了人做人，见了鬼做鬼，见了王八做乌龟。”
	谷缜笑道：“乌龟二字不可乱说，乌龟上面还有乌龟兄呢。”
	“乌龟兄？”姚晴一怔，脸涨通红，骂道，“臭狐狸，再敢胡说，敲你的牙，拔你的舌头！”说罢偷偷瞟了陆渐一眼，见他若无所觉，这才放下心来。
	出了沙漠，不久进入丰都大邑，谷缜将从匪寇处抢来的钱财用来购买马匹，疏通关节。兰幽、青娥生长西方，又随艾伊丝日久，不但通晓多国夷语，而且知道许多商家人脉，故此都成了谷缜的左膀右臂，既做通译，又做向导。得二人之助，谷缜买了三十匹上好的大食马，除了供众人骑乘之外，均作从马更换。至于使钱开路，却发觉天下乌鸦一般黑，此间官吏贪贿成风，不在大明朝之下，谷缜金银一撒，所向披靡，各国关卡均如虚设。
	忽忽十余日，众人快马加鞭，伊斯坦布尔的宏伟城墙已被抛在身后。其时间，欧罗巴诸侯众多，小国林立，长年征战，每寸土地均被鲜血洗过。百姓肮脏不堪，穷愁困苦，盗贼蜂起，剽掠成风，骑士重盔铁甲，成群结队，既有本国武士，也有雇佣士兵，谷缜等人穿行国中，不时遇上麻烦。谷缜一手使钱，一手动武，在当地土著眼中，这群人一身神通，有如精通魔法，长枪重铠又哪是敌手，一旦动起武来，便不死伤，也吓得抱头鼠窜。
	尽管一路畅通，陆渐心中的忧虑却是日甚一日，姚晴越来越虚弱，先前还有气力和谷缜斗嘴，渐渐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迷糊。陆渐携带的人参所剩无多，姚晴所以苟延残喘，全赖“大金刚神力”支撑。其他人也看出不妙，均是心中黯然，唯有谷缜斗志不衰，使出浑身解数，尽力鼓舞同伴。众人疲惫之余，几乎将万归藏忘记，唯独谷缜偶尔睡梦之中，突然梦见此人，惊醒过来，心中别扭难言，总觉有甚不妥，却又想不出不妥在何处。
	这一日，众人急奔一个昼夜，忽听前方传来滔滔水声，薛耳侧耳一听，说道：“到大海了。”众人催马上前，果见碧蓝无垠，惊涛万里。谷缜问道：“这是什么海？怕是《山海经》里也没提到过。”兰幽道：“这是一道海峡，我们站立的地方，曾是诺曼第大公的故地，海峡那边，就是英格兰了。”
	仙碧忽地叹道：“当年威廉王就是从这里出发，征服了英吉利。”兰幽、青娥均是心头一凛，目视仙碧，吃惊道：“仙碧小姐，你也知道这个掌故？”仙碧微笑不语，陆渐接口道：“仙碧姐姐的老家就是这个英吉利。”兰幽笑道：“失敬失敬，无怪我看仙碧小姐不似寻常的西域人，不曾想来自如此远方。说起来，我姊妹随主人行商，也只到过法兰克，那隔海之国却从没去过。”仙碧笑道：“我也没去过，只是自幼耳闻罢了。”
	谷缜皱了皱眉，回望莫乙，见他正凝视紫微仪，掐指心算，过了半晌，大声叫道：“我们要过海！”众人心头应声一沉。多日来昼夜赶路，几乎很少合眼，纵然内功精湛，也都疲惫不堪。但目下看来，前途仍是无穷无尽，况且海中不比陆地，陆地上纵有沙漠高山，恶徒盗匪，却也奈何不得这群高手。海中风波变化，飓风一起，便有灭顶之灾，任你武功再高，也无用武之地。有时天公不作美，遇上逆风，航程更会大大减慢。姚晴又是这般样子，就算没有飓风海啸，日子一长，也能将她活活拖死。
	这些念头众人嘴里不说，却都不知不觉流露脸上，陆渐看得分明，心底涌起深深绝望。忽见谷缜沉默一阵，嗖地跳下马来，几步走到海边，伸出食指蘸了蘸海水，送入口中咂了咂，闭眼摇头，品位良久。虞照瞧得馋涎欲滴，跳下马来，喜滋滋地道：“老弟，这海里是酒？”谷缜也不做声，仍是一副陶醉模样。虞照两日不闻酒味，按捺不住，伸手掬了一捧，咕嘟嘟灌进嘴里，但觉又苦又涩，哇地吐了出来，瞪圆两眼，气乎乎叫道：“谷缜，你小子骗人，都是海水，哪儿是什么酒？”
	众人见他神情，均是愁绪顿减，放声大笑，谷缜张眼笑道：“虞兄不要胡乱怪人，我可没说这海里是酒，你自己要喝，我有什么法子？”虞照仔细一想，谷缜确然没说海中是酒，不由悻悻道：“既不是酒，你尝它做什么？”谷缜笑道：“我是看看这里的水和东海的水谁更咸些。”虞照奇道：“结果如何？”谷缜笑道：“这里似乎咸一点儿。”仙碧听得皱眉，忍不住说：“谷缜，这当儿你还有心胡闹，到底过不过海？”这些日子里，众人已将谷缜看作领袖，无论大小事宜，全都交他处分，此时过海与否，自也由他决断。
	谷缜扫了众人一眼，笑道：“过啊，怎么不过？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仙碧叹道：“就怕才两仞三仞，那才叫人绝望。”谷缜笑道：“大伙儿如何我管不了，但在我谷缜眼里，从无绝望二字。纵是呆在九幽绝狱，不见日月星辰，吃着馊臭饭菜，我也没有绝望。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纵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叫这天这地记得我谷缜。”说到这里，谷缜深深看了陆渐一眼，翻身上马，高叫，“谁跟我去找船？”青娥道：“我去。”薛耳也道：“我也去。”谷缜笑道：“你们两口子妇唱夫随，真是叫人羡慕。”青娥微露笑意，薛耳且羞且喜，脸上好似蒙了一块红布。
	不到两个时辰，三人带了一艘两桅帆船回来，船只狭小，仅能容人，不能载马。众人只得弃了马匹，任其自去，那些马匹从波斯奔跑至此，均已十分疲瘦，况且日夜相伴，骑手与坐骑生出情谊，分别在即，不免怅恨。几个女子望着瘦马身形，双眼都是微微泛红。
	船上的水手多是法兰克人，见这群乘客形貌古怪，华夷混杂，心中均是好奇。中土众人奔波多日，疲乏欲死，也乐得借此时机，睡觉打坐，恢复精力。
	谷缜领着兰幽与那船长攀谈海峡对岸的情形，兰幽从中通译，船长是个五旬老头，见了漂亮姑娘，谈兴大起：“你问那边啊，近来老玛丽死了，给她妹子——那个小小的伊丽莎白丢下个烂摊子。小伊丽莎白是新教徒，不是天主教徒，法国的王和南边儿的菲利普都不高兴，罗马的教宗也不高兴，他们喜欢苏格兰的玛丽，不喜欢这个小伊丽莎白，看来要出大乱子了。西班牙的战船像群流氓，天天都在海边晃荡，这个月我已经看到第七艘了。看吧，要出大乱子了，小伊丽莎白要下台，苏格兰的玛丽会坐上她的王位。”
	谷缜听得一头雾水，详细询问，始才明白，海那边并非一国，而是英格兰与苏格兰两国。两国各有一个女王，苏格兰女王是天主教徒，英格兰女王是新教徒。可是海这边的法王和西班牙王也都是天主教徒，这两种教派信奉的神明虽然差不多，教规仪式却大有不同，如今新教徒做了女王，海这边的王自然生气，要找伊丽莎白的麻烦。
	船长老头见识有限，谷缜问不出多少名堂，所幸对海那边的情势有了数，于是让他自便，又吩咐兰幽回舱休息，自己则到船舷，举目四望。前方海水茫茫，漫无涯际，身后海岸悬崖耸峙，将日色拦在身后，一片海滩黑黝黝、阴森森，仿佛阴森鬼影。海水也是暗沉沉的，由蓝而灰，渐至漆黑。谷缜望着至深至黑处，凝如石像，静静沉思，直至帆船抵达彼岸。
	歇息一日，众人精力恢复不少，陆上的行程也多了几分生气。莫乙日夜观测紫微仪，猜测目的地就在陆地的西南方，走得快，三日可到。众人得此喜讯，心怀均是一畅。
	次日，众人在一座客栈歇足，姚晴这时苏醒过来，料是少了骏马颠簸，此番醒转，精神好过往日。询问陆渐到了哪儿，陆渐答道：“这里是英吉利。”
	“英吉利？”姚晴喜道，“不是师父的家乡么？快带我出去。”陆渐迟疑道：“阿晴，外面风大，还是屋子里暖和。”姚晴眼圈儿一红，嗔道：“你要我闷死才甘心么？”陆渐见她可怜神气，无法可想，只得将她背起。
	出了客栈，两人沿一条浅红色蜿蜒小径，边走边看。姚晴兴致极好，不时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调，伸手采摘道边的叶子，拂去上面的霜花，放在眼前，看得津津有味。
	异国的天空高远澄净，泛着淡蓝色的幽光，路边是一大片橡树林，林子边缘被秋霜沁染得紫意深沉，林子里时而掠出一片寒鸦，像一片小小的乌云飞过。地上长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已经枯败，有的尚且鲜嫩，姚晴认出一些，指点道：“陆渐你瞧，那是千叶子，那是金雀花……”才说两个名字，一阵晕眩袭来，不由闭上双眼，泪水淌过眼角流了下来。陆渐忙道：“阿晴，你累啦？”姚晴道：“我不累，你看，那边有个山丘，我们去那里好不好？”她一向撒娇弄嗔，极少用乞求的口气与陆渐说话，陆渐听在耳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生出无限悲凉。
	爬上山丘，山下不远，是一条蛋白色的大道，透过密密匝匝的橡树、榆树、梣树，隐约可见远处山冈上巍峨高耸的古堡。古堡的屋顶尖细笔挺，穿透淡薄的烟云，直指苍白的暖阳。
	姚晴靠在陆渐肩头，把玩一片落叶，说道：“陆渐，你知道么？在西城，地部有一个很大的花园，种了许多的花和树，有中土的，也有异国的，一到春天，园子里像着了火，姹紫嫣红。一到夏天，又郁郁葱葱，好看得很。可是啊，我们顶怕秋天，秋风一起，花凋了，叶也残了，偌大的花园，一副枯朽衰败的样子，大家都怕进去……可又避不过，秋天终归要来……过了秋天就好了，一到冬天，就会下雪，花树上堆满了积雪，亮晶晶，冷冰冰，也很好看。陆渐，你说，要是没有秋天，只有冬天，那该多好。”
	陆渐道：“有没有秋天，都是上天的意思，我们说了又不算。”姚晴沉思一阵，点头道：“是啊，我们说了不算，秋天总会来的，那真是寂寞得很。”陆渐越听越觉奇怪，说道：“阿晴，你说什么，我……我不太明白。”
	姚晴望着他，想要微笑，眼泪却流下来：“傻子，你还不明白？秋天来了，树叶就要凋谢，花就要枯萎，就像……今日的我一样，好在这秋天也要过了，我的冬天也不远啦。”陆渐听得胸中大恸，泪水滚来滚去，恨不得伏在这山坡上大哭一场，他猛地吸一口气，压住哭意，大声说：“阿晴，你不会死，莫乙说了，下一个线索不远了，走得快，三天就到。”
	姚晴叹道：“你只会说一些傻话，下一个线索是‘鲸踪’，后面呢，还有‘猿斗尾’、‘蛇窟’。为了‘马影’、‘鲸踪’，这么拼死赶路，跑死了多少马，累死了多少骆驼，可也花了一个多月，这猿和蛇又会花多久呢？只有天知道！”
	“阿晴！”陆渐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将姚晴紧紧搂在怀里。姚晴叹道：“傻子，你力气好大，抱痛我啦。”陆渐忙又将她放开，边哭边说：“对不起，阿晴，对不起……”姚晴微微一笑，攒袖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说道：“傻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我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可没法子，我就是这个样子，想改也改不了。方才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想说，人生一世，草长一秋，人死就如秋来，避也避不过的。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人死了，就像冬天的雪花，纵然冷清，倒也一尘不染，了无牵挂。”
	陆渐呆了一会儿，忽地抹去眼泪，咬牙道：“阿晴，我就算拼死，也要找到潜龙。”姚晴气道：“你这人，怎么像头犟牛？”陆渐道：“你说我是犟牛，我就是犟牛。”姚晴气得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
	突然间，陆渐直起身来，凝视远处，姚晴缓过气来，问道：“你瞧什么？”陆渐道：“方才没有留意，那条大道两边的林子里藏了人，唔，还有马匹。”姚晴道：“那有什么奇怪，或许有人在林子里打猎散步。”陆渐道：“要是打猎，这林子太安静，要是散步，人马又多了些。”姚晴失笑道：“你呀，心眼儿越发多了。”陆渐叹道：“哪里会呢，我心眼儿再多，也及不上你一个零头。”姚晴将脸一板，说道：“好呀，你骂我心眼儿多是不是？瞧我怎么教训你。”说罢挣身欲起，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陆渐看她一眼，蹲下身来，拿起她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叹道：“我代你教训好了。”二人四目相对，目光脉脉来回，姚晴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骂道：“浑小子，越来越滑头了，都是臭狐狸教坏的。”
	说笑间，远处传来人马嘶叫，却是一行人马从山上的古堡出来，绕过山脚，沿着那条白色大路徐徐行来。
	队伍前锋均是一色乌骓黑马，毛片乌黑，不染杂色，马上骑士执矛带剑，羽甲华美，为陆、姚二人西来所罕见。黑马骑士之后是一乘马车，车身镶金，由四匹白马拖曳，马车后则是带盾剑士、弓箭手，盾牌银光闪闪，和箭筒中的鲜丽羽毛交相辉映。
	姚晴撅嘴道：“这人排场不小，是那城堡主人么？”陆渐道：“好像是的。”忽见一个年轻骑士越众而出，赶到马车旁边，俯身向车中诉说什么，边说边笑。那骑士甲胄华美，眉目俊秀，一头长长的金发披在肩上，宛如波浪起伏。
	姚晴笑道：“陆渐你猜，车中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陆渐道：“他藏在车里，我怎么猜得出来？”姚晴笑道：“我打赌是女的。”陆渐奇道：“为什么？”姚晴道：“那金发骑士的眼神，只会是看到心爱女子才会有的，他那说话的样子，也是逗心上人开心才会有的。”陆渐仔细看去，也瞧出些许端倪，笑道：“阿晴，你说得对。”话音方落，忽听“啪”的一声锐响，一名黑马骑士应声而倒，嘴里惨叫，双手捂着脸颊，鲜血从十指间汩汩流下。
	一时间，火枪声炒豆一般响了起来，马上骑士要么中枪落马，要么马匹中枪，将主人颠了下来。护卫马车的骑士虽多，但枪声乱鸣，全不知从何而来，就是没中枪的，也一个个勒着马缰团团乱转。
	两轮枪声响过，密林中又嗖嗖嗖射出一排羽箭，羽箭至为强劲，众骑士身着重铠，亦是一箭贯穿。骑士中的头领发出阵阵咆哮，陆渐虽然不知其意，也猜到是约束部众。果不其然，持盾骑士甘冒箭雨，应声上前，在马车四周围成一面人墙，箭镞射中铁盾，发出铮铮急响。
	那一轮箭羽狂暴短促，右方密林中黑影闪动，奔出几十名蒙面剑士，左手持盾，右手持剑，举盾挡住卫兵刀剑，举剑对准众骑士马腿乱砍。待到骑士落马，再剑盾齐下，狠下杀手。只是双方铠甲极厚，外有硬铠，内有软甲，刀剑极难刺入，卫兵们纵被劈倒，也难马上致命，在地上挣扎一阵，复又爬起，双方刀来剑往，杀成一片。
	卫士人数居多，又都是百里挑一的武士，蒙面剑士眼看抵挡不住，且战且退。金发骑士见状掣出剑来，举剑向天，呼叫一声，持盾卫士哗然散开，以那金发骑士为首，大声呼喊，奔腾而出，数十精钢大剑抡圆，劈出之时，恰似一弯上弦月变为浑圆。蒙面人举剑一挡，无不刀折剑飞，数颗头颅随那重剑扫过，跳跃飞起，下方喷出道道血泉。
	姚晴瞧得心跳加速，连吐舌头，陆渐却道：“上当了。”姚晴道：“谁上当了？”陆渐道：“卫兵。”说话间，骑兵阵已如一股旋风，杀到蒙面骑士前方，勒缰转马，金发男子长剑一指，众骑兵分为两翼，左右包抄，欲要将这群刺客统统围住。
	姚晴笑道：“快赢了，哪儿上当了？”陆渐将手一指，说道：“你瞧。”姚晴移目看去，悄无声息间，东南方山坡上的橡树林里闪出六条黑影，均是盔甲漆黑，面罩拉下，胯下的马匹也以黑甲笼罩，手中的粗重的铁枪黝黑闪亮。突然间，六马齐嘶，黑盔骑士纷纷纵马飞出，平举长枪，向着马车俯冲。此时众卫兵追杀刺客，马车身边的卫兵少了多半，只剩稀稀拉拉四个人护在四周，见状夹马迎上。但来敌马力蓄足，力量惊人，二马一交，卫兵连人带马竞相翻倒。黑骑士来势不减，顷刻间与那马车仅隔数丈，此时卫士中的骑兵精锐都被蒙面剑士引到远处，就算马胁生翅，业已不及赶回。霎时间，百十人眼望黑骑士逼近，人垂剑，马停蹄，俱如木石，僵在当地。
	“咻”，马车中突然射出一支羽箭，准头奇绝，从当先那名黑骑士的面罩隙缝中钻了进去，那人应弦滚落马下。黑骑士还没还过神来，帘幕间精光一闪，又是一箭，依旧从面罩缝隙钻入，射中一个骑士面门。那人身形后仰，不觉扯紧马缰，战马“咴”的人立而起，幕中人第三支箭早已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骏马后腿，那马一个趔趄，带着黑骑士轰隆栽倒。后方两名黑骑士马蹄正急，不意突遭阻碍，收束不住，前蹄一绊，齐齐翻倒，其中一人铁枪脱手，嗖地掠过马车顶篷。
	众卫兵又惊又喜，喝彩声已到嗓子边上，忽见剩下的两名黑骑士勒缰夹马，跳过同伙躯体，铁枪尖锋，距离马车不及一丈，众卫兵见状，又是目瞪口呆。
	两名黑骑士眼看得手，忽觉马匹一沉，突然止蹄不前。二人莫名所以，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服装奇异、容貌古怪的年轻人，背负一个少女，双手一左一右，各自攥住一只马蹄，竟凭一人之力，将骏马冲突之势硬生生拉住。
	来人正是陆渐，他眼见车中人势危，背着姚晴从山丘上奔了下来，赶到时已是间不容发，当下奋起神威，拽住马蹄，沉喝一声：“给我回来！”神力转动，扯着两匹骏马连连后退。
	黑骑士何曾见过如此神通，呆了呆，双双扭转身形，举枪向陆渐乱扫乱刺，不料陆渐的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仿佛漫不经意，来枪却是一一刺空。陆渐脚下如风后退，硬将两匹战马扯离马车十丈，眼看护卫骑兵赶回，方才放开马蹄。
	黑骑士功败垂成，惊怒万分，不及再向陆渐报复，挥枪勒马，向远处狂奔而去。陆渐无意伤人，任其去了。
	护卫骑士一去一来，回头瞧时，蒙面剑士逃得一个不剩，急要回头追赶，忽听马车中人叫了两声，立时勒住马匹。那名年轻的金发骑士催马赶到陆渐面前，神色欢喜，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似乎询问什么。陆渐、姚晴都不懂此国语言，陆渐胡乱答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本分，阁下不必在意。”姚晴咬着他耳朵道：“傻瓜，你说这些，他又不懂。”陆渐道：“管他懂不懂，做个交代，我们就走。”背着姚晴便要转回客栈。
	金发骑士见状，露出焦急之色，将马一横，拦住二人去路，一边口沫飞溅，大声诉说，一边舞动手中重剑，剑锋在陆渐面前挥来挥去，似乎不容二人离开。姚晴瞧得生气，大声道：“陆渐，把他的剑夺下来。”陆渐一挥手，伸出二指，将那剑尖钳住。金发骑士一惊，运劲回夺，却如蚍蜉撼树，倏尔虎口一热，剑柄离手，一眨眼的工夫，落到了陆渐手里。
	金发骑士瞠目结舌，愣在马上，一时间不知所为。陆渐笑了笑，掉过剑柄，交还给他，金发骑士愕然接过，满脸迷惑，忽地跳下马来，冲陆渐鞠了一躬，又大声说了几句。
	陆渐摇头道：“你说话，我们不懂。”金发骑士涨红了脸，连比手势，陆渐仍不明白，这时忽听远处有人笑道：“陆渐，他请你去见女王，你怎么不去？”陆渐回头一看，谷缜一行走了过来，说话的正是仙碧，原来客栈中人许久不见二人，甚是担心，前来寻找。仙碧走到三人之前，微笑着向那金发骑士说了几句，金发骑士盯着她，神色惊奇，忽地翻身上马，飞也似的奔向马车。
	陆渐道：“仙碧姐姐，你会说这一国话？”仙碧笑道：“是啊，我们去见一见那位女王。”于是众人来到马车前，就看车帘一动，一名体态修长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一头金棕色的秀发，高高盘在头顶，下颌尖尖，使得白皙的脸颊颇显瘦削，碧眼转动之间，流露亲切光芒。令人吃惊的是，她左手握着一张金色大弓，当作手杖拄在身边，弓身长得出奇，几与主人头顶相齐。陆渐寻思这张长弓便是这位女王自救毙敌的利器，但却想象不出这纤弱女子拉弓射箭的样子。
	女王扫视众人，目光落在仙碧身上，一时间，二人一问一答地交谈起来。兰幽、青娥均为众人通译。那女王先问：“你们从哪里来？”仙碧笑道：“从中国来。”女王一怔，急切问道：“马可波罗书里的中国吗？”仙碧道：“热那亚的马可波罗吗？我听母亲提到过他的大名。”女王的眼里闪过一丝神采，说道：“那么忽必烈汗的子孙还好吗？”仙碧摇头道：“忽必烈汗的子孙已被赶出中国了。”女王露出吃惊神色，低眉说道：“原来鞑靼人也衰败啦！”一会儿又抬起头，问道，“中国很远吗？”仙碧道：“很远，有高山沙漠，还有无数的盗贼。”
	女王流露怅然之色，叹道：“你是中国人，怎么会说我国的言语？”仙碧道：“我的母亲温黛，来自贵国。”
	“温黛……”女王皱了皱眉，低声道，“这与我的一位姑母同名，她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仙碧从怀里取出一枚红宝石戒指，说道：“女王陛下，你认识这个吗？”侍女接过戒指，转交给女王，女王审视片刻，神色迷惑，半晌注视仙碧道：“这枚戒指有都铎王室的家徽，倘使你没有说谎，那么这枚戒指的主人就是我的姑母，我是亨利八世的女儿伊丽莎白。”
	仙碧道：“我是温黛&middot;都铎的女儿仙碧。”女王露出喜色，徐徐下车，伸出手来说道：“欢迎你回到英格兰，我的表姐。”仙碧也伸出手来，与她轻轻一握，欠身道：“我们为了一件急事途径此地，见到女王，真是天意。”
	“是的。”伊丽莎白说道，“这是上帝的安排，带我的马来。”一名卫兵牵来一匹雪白的牡马，伊丽莎白跳上去，将长弓横在马鞍上，说道，“给我的表姐一匹马。”一个卫兵首领突然上前说道：“女王，这里可能还有刺客潜伏，骑马太过危险。”伊丽莎白道：“你知道刺客的来历吗？”首领道：“被俘的刺客里有苏格兰人，我们在林子里还发现了西班牙人的火枪。”
	伊丽莎白道：“这样说起来，那个漂亮的玛丽&middot;斯图亚特和我的姐夫菲利普结成了同谋。我这次出来狩猎是很秘密的，他们却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沃尔辛厄姆，我想你应该把内奸找出来，而不是关心我是否骑马。”
	卫兵首领不禁语塞，其时仙碧已翻身上马，随在伊丽莎白左侧，看似陪伴，实有护卫之意。伊丽莎白又说：“沃尔辛厄姆，你去古堡取来足够的马，供我的中国客人骑乘，我要请他们去宫中做客。”沃尔辛厄姆答应一声，率人转回古堡，牵来许多马匹。盛意难却，众人纷纷上马，伊丽莎白忽向陆渐招手说：“大勇士，请你到我的右边来，有你在，危险都会躲得远远的。”
	陆渐听了兰幽转述，微觉诧异，但对方身份尊贵，不便谢绝，便和姚晴一骑双乘，来到伊丽莎白右边。伊丽莎白打了个呼哨，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到她左臂的皮套上，却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猎鹰，体格不大，但精悍异常。伊丽莎白笑道：“这只鹰很厉害，多亏了它，这次我捕到了七只狐狸。”
	仙碧道：“陛下很爱打猎吗？”伊丽莎白说道：“是的，我的父王亲手教会我射箭，今天，这张弓救了我的命。”说到这儿，她冲陆渐一笑，“自然了，也多亏这位勇士，我看到他将马匹拖开，心里就想，天啦，这个人是谁，难道是玛挪亚的儿子参孙？”仙碧不禁莞尔。姚晴听了通译，好奇问道：“参孙是谁？”仙碧笑道：“那是一位神话中的武士，力大无穷，一个人杀死过三千人。”伊丽莎白询问过二人的对话，认真地说：“今天的事不是神话，亲爱的表姐，我看得出来，你的朋友都是非凡的人。”
	仙碧笑了笑，说道：“陛下，你刚刚遇刺，我希望你不要骑马，最好还是乘坐马车。”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大声说道：“我骑马，就是要告诉他们，我并不害怕他们。”仙碧沉吟道：“这一次是宗教之争吗？”伊丽莎白道：“不，那只是事情的一个面，另一面还是权力。苏格兰的玛丽有法国做她的后盾，她觊觎我的王位，菲利普则想控制英格兰，可惜的是，我不如我的姐姐玛丽女王那么听话。”
	卫兵们被女王弃车骑马鼓舞，护拥左右，气势昂扬。这么走了一程，前方奔来一行人马，却是朝臣们听到风声，纷纷前来问候。伊丽莎白天性好动，不爱呆在伦敦的深宫，却喜欢临幸各地的庄园。在她一生之中，极少有人知道她下个星期在哪里过夜，这给朝臣们添了许多麻烦。
	朝臣们看到女王无恙，无不松了一口气，又见了这许多异族人，越发心中惊奇。但英人拘谨自守，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伊丽莎白准允，众臣也不多问，而是纷纷谈起国政.一个叫帕克的臣子大谈清教徒的影响，另一个叫塞西尔的大臣则对国库的空虚忧心忡忡，罗杰&middot;阿夏姆提到与苏格兰的战事和西班牙骄横的大使。伊丽莎白一边聆听，一边随口应答，既谈了机巧的谋略，也不忘鼓励群臣，间歇中还与仙碧、陆渐说笑打趣。仙碧脸上含笑，心中却很吃惊：“这位女王精明干练，世间希有，这群大臣也不是等闲之辈，不意这西方小国，竟有如此人物！”
	谈论间，道旁的林子里蹿出来一只红狐，伊丽莎白目光敏锐，挽起长弓，一箭射出。这时间，身旁也响起“咻”的一声，一支羽箭同时发出，两支箭在空中并为一支，齐刷刷射中了飞奔的狐狸。
	伊丽莎白转过头来，正看见那名金发骑士收回长弓，伊丽莎白目光迷离，情不由己地叫了一声：“罗伯特&middot;达德利。”金发骑士奔出队列，俯身用弓梢挑起那只红狐，来到女王面前，翻身下马，举着猎物，喜滋滋地道：“尊敬的女王，今天见识了你的英姿，坚定了我对你的情意，这两支箭射中同一只狐狸，足见我们心有灵犀，我以万分的热诚，渴望成为你的夫婿，把我的热血和生命交到你的手里。”
	这番求爱之辞铿锵宛转，如诗如歌，伊丽莎白瘦削的双颊涌起一抹红晕，注视马前男子，方要开口，塞西尔忽地打马上前，大声说：“陛下，你要是答应这件婚事，英格兰将因此流血。”
	伊丽莎白闻言一怔，罗伯特却面有怒容，跳了起来，手握剑柄，高叫：“塞西尔，你诅咒我吗？”塞西尔叹道：“我不会故意诅咒谁，但事情很明白，你是诺森伯兰公爵的儿子，你娶了女王，权力的天平就会倾向你的家族，如此一来，其他的公爵和伯爵会怎样想呢？国内的望族不会用喜悦的眼光看待这件事，他们只会忌妒、谩骂甚至反叛.女王每做一个决定，都要为诺森伯兰承担义务，人们会猜测是女王的决定，还是罗伯特&middot;达德利的幕后指使，女王的权威会削弱，贵族们的争斗会兴起，所有的局势都将无法收拾。”
	罗伯特脸涨通红，额上青筋突突乱跳，手中的剑柄却是越握越紧。伊丽莎白神色恍惚，呆了一会儿，轻轻叹道：“罗伯特，塞西尔是对的。”罗伯特一怔，脸色忽变煞白，他一言不发地跳上骏马，挥鞭纵马，一道烟走了。伊丽莎白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目中流露无限迷惘。仙碧见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塞西尔，”伊丽莎白忽道：“你认为我应该嫁给谁？”塞西尔想了想，说道：“国王只能嫁给国王。”伊丽莎白忽地涨红了脸，死死盯了他一会儿，用长弓狠狠抽中马臀，飞奔而去。
	如此行走半日，便至英王宫廷。伊丽莎白设宴款待众人，谷缜喝了两杯酒，只觉酒味淡薄，不甚过瘾，扭头四望，莫乙两眼发呆，定定望着远处。循他目光看去，却是西北墙角的一幅地图。谷缜心中好奇，问道：“莫大先生，你瞧什么？”莫乙恍然惊觉，说道：“谷爷，这幅图就是咱们所处的大岛全图，小奴以前瞧过‘万国地图’，可是勾画粗率，远不如这幅地图详尽，所以按照这幅地图我计算了一下，发觉有些不对。”谷缜心头一沉，忙道：“有什么不对？”莫乙道：“我说三天可达，说的是陆路，但从这幅地图来看，我们要去的地方，却远在海里。”谷缜道：“这么说，我们又要出海？”莫乙哭丧着脸，默默点头。
	突然间，音乐声停下，伊丽莎白正与仙碧说话，当下抬头叫道：“有什么事？”一个大臣快步上前，恭声说道：“西班牙的大使一定要觐见女王，如不然，他立马启程回国，因此造成的后果，全由我方承担。”
	伊丽莎白皱眉不语，仙碧察言观色，瞧出端倪，问道：“女王陛下，很为难吗？”伊丽莎白叹了口气，说道：“表姐，这件事我本想拖延一阵，这一下是拖不过去了。”于是向那名大臣挥了挥手，“请西班牙使节进来。”
	那名大臣偷偷看了在场众人一眼，伊丽莎白说：“这里都是我的亲戚和朋友，我不用回避他们。”大臣行了一礼，默默退去。
	不一会儿，有侍臣领着一个黑发多髯的男子进来，男子脖子僵直，双眼略无旁顾，脚下步子沉重，每走一步，嘴边的胡须就是一颤。直走到伊丽莎白座前，立定弯腰，行了一礼，冷冷说道：“女王陛下。”
	伊丽莎白略略点头，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大使说：“我是受尊贵的菲利普大王之命，向同样尊贵的女王陛下请求两件事。”伊丽莎白一反亲切风趣，目光锐利，冷冷盯着那人。
	大使被这目光逼视，微露窘态，他努力镇定心神，说道：“第一件事，菲利普大王真诚地向女王陛下求婚，他认为这是一桩让人羡慕的好婚事，陆地和海上最强大的君主与聪慧的女王结合，必将震动世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不无得意地补充一句，“作为西班牙国王的妻子，我国也将容许英格兰分享广袤海疆的若干权利。”
	伊丽莎白一手托腮，一手握着王座的扶手，沉默半晌，慢慢说道：“菲利普已经娶过我的姐姐玛丽，事实上，他是我的姐夫。”大使笑了笑，说道：“对于这一件事，菲利普大王并不在意。”伊丽莎白身子微微发抖，脸庞变得苍白，涩声说道：“倘使我嫁给了菲利普，我就必须和他一样信奉天主教吗？”大使道：“那是当然，天主教会是唯一被上帝认可的教会。”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敌人就会成为英格兰的敌人吗？”大使道：“是的。”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朋友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大使道：“陛下英明。”伊丽莎白微微冷笑，大声道：“包括苏格兰的玛丽&middot;斯图亚特？”大使一愣，点头道：“陛下的朋友也会成为西班牙的朋友。”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说道：“这样一来，因为我的婚姻，英国的子民就要对菲利普效忠，英国的新教徒就要对教皇效忠？”大使道：“大王希望如此。”伊丽莎白一挥袖，徐徐起身，声音冰冷果决：“我想明白告诉你我的决定。我深爱着我的人民，我不愿他们为我背上西班牙的包袱，我也不想改变我的信仰，这是我的父亲亨利八世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这是一切原因中最重要的。我，伊丽莎白，决定将自己奉献给全能的上帝，不再涉足尘世的婚姻，我将独处闺房，直到生命的终结。”
	这话说完，宫殿中一片沉寂，西班牙大使张大了嘴，望着女王，冒冒失失地用左脚蹭了一下右脚，又取出手帕揩去额角的汗珠，定了定神，才说：“那……那么第二件事，是有关陛下的子民出海的事情。”
	伊丽莎白不动声色，哦了一声。大使说道：“按照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在一四九三年颁布的教谕，一四九四年我国和葡萄牙签定了《托尔德西拉斯条约》，依照教谕和条约，以亚速尔群岛附近的子午线为界，世界上的海洋由我国和葡萄牙分别统辖。在西班牙的海疆内，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船只不得通行。但是，据我所知，女王陛下的一些臣民违反了教皇的谕令，私自出海通商，严重侵犯了西班牙的权利。在此我谨代表菲利普大王，向尊贵的女王陛下提起抗议，希望贵国约束臣民，不要挑衅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伊丽莎白眼中露出一丝讥讽，“你是指教皇的教谕吗？”大使道：“是的，教皇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他的教谕就是神示。”
	伊丽莎白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字说道：“我认为，上帝是公正无私的，教皇无权代表上帝划分世界，也无权把国土送给他喜欢的人。”
	一瞬间，大使的脸涨成了紫色，死死盯着女王，大声说道：“女王陛下，恕我冒昧，你的这一番话不但侮辱了教廷，更侮辱了我的国家。你是在说，西班牙勾结了教皇，私自划分世界吗？”
	这时间，伊丽莎白严厉的神情却消失了，她缓缓坐下，一手托着下颌，一手轻轻敲打扶手，望着盛怒中的对手，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说：“大使先生，你一定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说上帝是公正无私的，他对西班牙和英格兰应该一视同仁。”
	西班牙大使沉默一阵，忽地笑了两声，傲然道：“那么，我的话到此为止，无论女王陛下如何看待，我国将严守一四九四年的条约，在我国的海疆上行使权利，贵国的船只如果贸然进入，一切后果将由英格兰自己承担。”说到这儿，他攥紧拳头，狠狠挥舞了一下，不待女王回答，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出宫门。
	英格兰群臣一片哗然，纷纷叫道：“这太失礼了……根本是侮辱，宁可与菲利普开战，也决不屈服!”伊丽莎白却挥了挥手，平息声浪，正色说道：“诸位，眼下不是讨论战争的时候，我有些累了。”说罢起身，目光一转，望着陆渐道,“大勇士，你救了我的性命，希望得到什么样的赏赐？”
	陆渐淡泊名利，正要推辞，忽听谷缜在他耳边低声说：“向她要一艘海船，越大越好。”陆渐大皱眉头，谷缜催促道：“快说。”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说：“女王陛下，我想要一艘很大的海船。”
	伊丽莎白微感吃惊，问道：“你要海船做什么？”陆渐一边听谷缜耳语，一边说道：“我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在近两日出海远航。”伊丽莎白沉思了一下，叹道：“很不巧，以前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船，但眼下局势很糟。我刚刚拒绝了菲利普的求婚，又质疑了他的海权，再若派船出海，无异于向他宣战。我的国库十分空虚，一天的战争也支持不了。亲爱的勇士，请你谅解，除了海船，我还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陆渐叹了口气，苦笑道：“既然这样，我什么也不要，我们这就告辞了。”伊丽莎白望着他，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说道：“那么塞西尔，你为我恭送这些贵宾。”
	仙碧也起身告辞，伊丽莎白拉着她手，甚是不舍，解下颈上的项链交到她手里，说道：“表姐，希望你再来看我。”又托仙碧问候温黛，絮絮再三，才依依而别。
	众人出了宫门，别过塞西尔，谷缜才说明出海缘由，仙碧皱眉道：“这当儿出海，真不是好时候。”姚晴怒道：“那个什么人竟把天下的大海分成了两半，送给两个国家，这不是发了疯吗？就冲这一条，咱们偏要出海给他看看。”
	谷缜沉吟未决，忽见远处行来一个头戴斗篷的骑士，到了近前细看，却是罗伯特&middot;达德利，他神色忧郁，语声低沉：“我刚才受了女王之托，告诉各位，若要乘船出海，还有一个法子。”
	众人大喜，仙碧问道：“什么法子？”罗伯特说道：“以女王的名义出海，必然惹怒西班牙。但如果乘坐民间的走私商船，就纯属臣民的个人行为。可是这么一来，你们将得不到英格兰王室的任何庇护，西班牙的战舰会像野狼一样撕碎你们。女王陛下并不希望你们冒这个险。”
	谷缜说道：“我们的事迫在眉睫，足下只需告知，哪里有能出海的大船。”罗伯特听罢通译，注视谷缜，二人目光一交，罗伯特便觉对方眸子精光夺人，不由得垂下眼皮，说道：“你们心意已决，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这人的名声很坏，他走私布匹，贩卖奴隶，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可是，他有两件事却足以称道，一是胆大包天，二是他有英格兰最快的船。”
	陆渐听了这话，大皱眉头，正要拒绝，谷缜却饶有兴趣，笑道：“好啊，这位恶棍叫什么名儿？”罗伯特道：“约翰&middot;霍金斯。”谷缜道：“很好，我要马上见到这位主儿。”罗伯特点头道：“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可以带路。”当下翻身上马，带领一行人沿河行走。
	一条大河穿城而过，在众人身边潺潺流淌，水面上飘浮着淡淡的雾气，让河中的船只与岸上的房舍尽都缥缈起来。远方的教堂拔地而起，挺拔秀气，令四周的民舍相形见拙，有如一名少女，在侏儒之中婷婷玉立。
	陆渐憋了许久，忍不住说道：“谷缜，你这事做得不妥，那人既是恶棍，怎能和他为伍？”谷缜笑道：“老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区区最大的喜好，就是让坏人做好事。这坏人越坏，越有趣味。”虞照皱眉道：“谷老弟，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么做可是玩火。”
	谷缜笑道：“玩火二字说得好。这火之一物，玩得不妥，固然会焚毁房屋，烧死人畜；但若掌控得当，却能煮饭烧水，烹饪美味，甚至乎火攻破敌，扬威沙场。就说赤壁之战，火对曹操而言，乃是大大的坏事，对孙权、刘备来说，却是救命的好东西。其实自古以来，恶人恶棍所求甚简，杀人放火，无非为了一个利字，只要有利，便好商量。真正难敌的，倒还是那些冒正义之名、行屠戮之实的正义之士。这等人亦善亦恶，似正似邪，杀也不是，用也不是，千古之下，大半的纷争，都是他们惹出来的。”
	众人听得无不点头，仙碧叹道：“谷老弟说得对，就好比皇帝，隋炀帝那种坏皇帝其实少得很，汉武帝、朱元璋一流的人物却不在少数，既是英明之君，可也暴戾惊人。”谷缜笑道：“不但皇帝如此，寻常人也是如此，恶人总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半善半恶，随时变化的。在场各位，谁又能说自己从无恶念呢？”陆渐苦笑道：“罢了，说不过你。”这时间，姚晴冷不丁道：“臭狐狸，你这么会品评人物，那你说说，这英格兰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言难尽！”谷缜沉思一下，轻声说道，“这位女王目光敏锐，但又善解人意；果敢无畏，却又懂得隐忍；多情善感，但又私欲甚少，能为臣民做出牺牲。有道是‘王者无私’，君王圣德，莫过于‘无私’二字。王者无私，才能目光远大，胸襟开阔；王者无私，才能广收英才，天下归心。这个女王尚且年少，倘使天假其年，这个西方小国必会风生水起，大有作为。”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回望东方，眼中不无讥讽，“至于那个嘉靖皇帝么，哈，正做着升天成仙的白日梦呢……”众人想到大明朝廷的作为，都是暗暗摇头。
	忽听罗伯特叫道：“到了。”众人举目望去，便见河岸边一座港口，桅杆林立。罗伯特打马来到一艘三桅海船前，四顾无人，掀开斗篷叫道：“霍金斯。”谷缜凝眸细看，这艘海船比寻常海船为小，船底更为狭窄，但龙骨流畅坚固，三桅架设得当，虽不如平底大船沉稳，轻快灵便却犹有过之，谷缜也是使船的行家，见了这船，心中暗赞了一个“好”字。
	罗伯特叫罢，过了时许，船头冒出一张胡须浓密、瘦削狡黠的脸来，淡蓝眼珠溜溜直转，望着众人，笑嘻嘻说道：“我没看错吗？莱斯特伯爵（按：罗伯特的封号），什么事情劳动您的大驾？”说话之时，船上已有人刷刷刷扯起风帆。罗伯特深知这老滑头心中有鬼，害怕自己清算走私之事，只需一言不合，立马就要掉船开溜，到时候追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找到他去，当下挥了挥手，大声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快放下梯子，让我上去。”
	霍金斯迟疑不决，罗伯特大不耐烦，挥舞马鞭叫道：“该死的，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这一次来，跟你的混账事无关。”霍金斯这才放心，扮了个鬼脸，转头招呼：“放下绳梯，迎接伯爵大人。”话音方落，船上便抛下一道绳梯，众人弃马爬到船上。霍金斯盯着中土众人，碧眼眨动，甚是好奇。
	罗伯特说道：“霍金斯，这些人是中国商人，有事出海，你送他们一程。”
	“中国？”霍金斯眼里露出垂涎之色，大声说道，“是用金砖铺地的中国吗？堆满香料和珍珠的中国吗？”谷缜等人见他如此激动，一时面面相觑。罗伯特小声道：“马可波罗的书里这样写的。”谷缜笑道：“这个马可波罗可把牛皮吹破了。”
	罗伯特又道：“霍金斯，你答应这次航行吗？”霍金斯一转眼珠，突然摆了摆手，正色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西班牙人的战舰像野狼一样在外晃荡，我这只小破船遇上他们，就是一只无力的羊乖乖。”
	罗伯特面有怒色，厉声道：“霍金斯，这是……这是……”他本想说是女王的命令，又怕以英王名义征用此船，惹来麻烦，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忍住气说，“霍金斯，我以个人的名义，希望你能答应这次航行。”霍金斯笑嘻嘻说道：“伯爵大人的友谊我一向看重，但我更看重水手们的生命……”话没说完，谷缜忽地打开一个鹿皮口袋，向下一倾，珍珠、玛瑙、红宝石，祖母绿，猫儿眼，诸色宝石如雨泻落，叮叮咚咚落在甲板上面。
	船上英人均是目定口呆，谷缜向仙碧道：“你告诉这位船长，他若带我们出海，这一袋宝石算是定金，另外一半，航行完结后交付。”仙碧依言说了。霍金斯眼睛不离地上的珠宝，听完这话，长长打了一声呼哨，笑道：“成交，中国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船长。”
	罗伯特冷笑道：“你的小破船不是羊乖乖吗？”霍金斯笑道：“伯爵不知道，吃饱的绵羊狠过鲨鱼呢！”他抬眼一瞧谷缜，“你们要去哪儿？”谷缜道：“方位未定，贵船要做远航准备。”霍金斯露出迷惑之色，又问：“什么时候出发？”谷缜道：“最好今日。”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没可能，我还没有备好给养。”
	罗伯特接口道：“这个好办，我交代下去，给养立马运来。”霍金斯笑道：“好极了，给养越多越好，我们要环球，环球航行知道吗？”罗伯特骂道：“该死的贪心鬼。”说着下船去了，霍金斯则忙不迭蹲下身子，将散落在地的宝石珍珠一一拾起。
	国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罗伯特暗中张罗，半日工夫给养补足，他本人为避嫌疑，再没上船，只在岸边遥遥注视。
	霍金斯召集水手说：“这次航海的时机不同以往，风险很大，需要最老练的水手，二十岁以下的人都站出来。”说到这里，从队列中稀稀拉拉地走出几人。霍金斯目光扫过，皱了皱眉，忽地叫道：“德雷克，你也出来。”
	那水手个子瘦小，稚气未脱，闻言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直视霍金斯道：“报告船长，我刚满二十岁。”
	“你骗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将他拎出队伍，“你看起来顶多十五。”德雷克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我二十了，我二十了……”霍金斯的大手有如铁钳，将他拎到一边，转向众水手叫道：“给你们一个小时，跟老相好告别，买些私人用品，一小时后本船出发，过时不候。”水手们哄然答应，霍金斯转过身子，撵鸭子般将那一伙不足年龄的水手赶下船，而后转回船舱，跟谷缜说话去了。
	一小时转眼即过，水手纷纷归队，霍金斯清点人数，忽地叫道：“马丁呢？那个大个子的舵手去哪儿了？”众水手面面相对，这时忽听有人说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掉头四顾，忽见德雷克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大声叫道：“我二十岁了，可以出海了，大个子马丁是个蠢材，我比他强得多。”霍金斯望着他惊疑不定，说道：“你这个小狼崽子，马丁怎么样了？”德雷克道：“你管不着。”霍金斯面皮涨紫，厉声道：“我管不着？哼，我的决定不变，二十岁以下的不许出海。”德雷克昂起头：“我说了，我二十岁了，我要出海。”
	两人如斗鸡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对，彼此不让。霍金斯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德雷克的目光也越发冰冷，二人身上发出的凛冽寒气，让五大三粗的水手们屏住呼吸，一个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长，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船长，时间到了。”大副从内舱出来，手里拿了一只怀表。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咆哮：“你这个该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丢到水里去！”德雷克竭力扳开他手，龇牙咧嘴道：“你丢我下去，我会再爬上来。”霍金斯咆哮道：“咱们就试试看！”
	正在拉拉扯扯，忽听有人大笑，两人转身一看，却是谷缜。谷缜望着德雷克，笑眯眯说道：“这小子有意思，说来我也没满二十岁，是不是也不能出海？”霍金斯听了仙碧的译语，讪讪道：“我这是为他好，这次航行很危险。”谷缜笑道：“不管怎样，就如船长所说，过时不候，还是开船吧。”
	霍金斯无奈放开德雷克，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啐道：“滚吧，去后船掌舵。”德雷克目光闪动，看了谷缜一眼，默默向后舱走去。
	白帆扬起，大船驶出水港，行了约莫两哩，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呐喊，水手们回头望去，码头上踉跄跑来一名壮汉，头上包着布巾，巾上一团鲜血十分醒目。那大汉冲着海船哇啦大叫，拼命挥舞拳头。众水手哈哈大笑，纷纷回叫：“蠢货马丁”“羊羔马丁”“面包马丁”“软蛋马丁”，一阵的工夫，给那汉子取了十多个诨号。
	霍金斯皱起眉头，问德雷克：“你用什么放倒他的？”德雷克漫不经意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你要当心，回来的时候他会杀了你，抽出你的肠子喂狗。”德雷克默不做声，回头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风烟涌起，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渐渐模糊不清，海船似慢而快，驶出宽阔的内河，进入浩瀚的大海。
	入海不久，便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接下来，往西北方行驶。”声音娇脆可人，德雷克心头一热，掉头望去，仙碧和一个大头怪人并肩走来，那怪人来到罗盘前，手持一个古怪仪器，比照罗盘，看了又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仙碧听了，冲德雷克笑道：“小家伙见谅，我们要换一个人掌舵。”
	德雷克抿了抿嘴，冷冷道：“谁来掌舵？”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笑语，转眼望去，谷缜笑着走来。仙碧道：“谷先生说，他来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闪，神色十分疑惑，谷缜笑着上前，透过仙碧询问舵轮用法。德雷克脸色阴沉沉的一言不发，倒是霍金斯性子开朗，连说带比，将转舵的法子说了，但也疑惑不解，说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谷缜笑道：“贵国的舵比中土高明一些，但与荷兰人的战船大同小异。”
	霍金斯容色一整，肃然道：“谷先生，你驾驶过荷兰人的战船？”谷缜嘴角含笑，若有所思：“以前，我有一支船队，十二艘荷兰战舰，声势十分浩大，可惜打过一仗就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对视一眼，将信将疑。谷缜走到舵轮边，和莫乙商议几句，拍拍舵轮，笑道：“霍金斯船长，这船有名字么？”霍金斯面皮一热，笑了笑，说道：“以前没有，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托，就叫公爵号吧。”谷缜摆手道：“公爵号不够气派，依我看，叫女王号更好。”霍金斯一愣，咧嘴笑道：“好，就依你，叫女王号。”
	谷缜将舵轮一转，笑道：“霍金斯船长，让你的水手将前桅的帆扯起来，我要逆风行驶。”霍金斯和德雷克见他掌舵的手法精准娴熟，心中不胜讶异，霍金斯口中发令升帆，又肘了肘德雷克：“你去中桅警戒，一见可疑船只，立即吹号警告。”德雷克哼了一声，挎上一只海螺，一溜烟爬到中桅顶端，未及眺望，忽觉耳边有人呼吸，德雷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竟尔松开缆绳，向下坠落。不料手腕忽紧，将他向上拽起，倏忽间德雷克又回到原处。他抓牢绳索，惊魂甫定，转眼望去，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发男子，眉目如画，眸子明亮。大约因为天色沉暗，他的衣衫须眉又与白帆同色，故而德雷克竟未瞧见，此时忍不住问：“你是谁？”
	左飞卿无所事事，也来桅顶观赏风景，闻言道：“你说什么？”话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语不通，当真哑然失笑。大袖轻轻一挥，德雷克眼前已不见了他的影子，四处望望，亦不见人，正疑惑，忽见左飞卿出现在甲板上，步履潇洒，向船尾走去。德雷克的心里打了个突，不由暗暗祈祷：“全能的天主，愿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让他遇见邪恶的东西……”一边祈祷，一边盯着左飞卿走到船尾，默默注视正与虞照谈笑的仙碧，白衣白发，有如一尊雪人。
	船行半夜，圆月向西，秋风微微，拂面清凉。海水懒洋洋地来回荡漾，也枯燥，也乏味，松弛的护桅索晃来晃去，有如摇篮一般。德雷克精力虽强，久处如此境地，也不觉神志模糊。双手攥着桅索，头却频频下点，昏然欲睡。
	突然间，一股战栗涌上心头，德雷克身子一机灵，撑开眼皮，极目望去，乌黑泛蓝的海面上，三团黑影突然涌出，借着星光，依稀可见船只轮廓。德雷克心神猛震，将号角凑到嘴边，长长吹了起来。
	船上人纷纷惊起，跑到甲板之上，霍金斯抬头叫道：“怎么回事？”德雷克浑身发抖，喊道：“他们来了！”霍金斯啐了一口：“他们？他们是谁？”德雷克道：“西班牙船，没错，有三艘，天啦，还有大炮，战舰，千真万确，是战舰……”霍金斯眨了眨眼，还没说话，谷缜已叫了起来：“把帆扯起来，我要顺风行驶。”
	号令发出，甲板上一阵骚动，德雷克从桅顶上飞身滑下，与两个水手奋力扯起主桅大帆，霍金斯泽直奔底舱，指挥炮手向铁炮中灌注火药。
	谷缜一转舵轮，海船向左歪斜，海浪“哗啦”一声涌上甲板，劈头盖脑。甲板上的众人无不浑身湿透，“女王号”在海面上硬生生划了一个雪白的之字，陡然昂起船头，向着西北方如飞驶去。
	西班牙人听到号角，也知行踪败露，纷纷扯起风帆，势如三箭齐发，向女王号包抄过来。
	海涛哗哗作响，海风厉声呼啸，追逐之间，东方发白，一轮红日半露羞容，万道金光将深沉的大海照得金壁辉煌，西班牙战船也被镀上了一抹金红，黑铁的炮管有如黄金铸成，令人望而生畏。
	轰隆数声，乱炮齐鸣，谷缜将舵一摆，海船斜刺冲出，一颗铁弹擦过右舷，木屑纷飞，船身猛震，船上的众人东倒西歪，发出一片尖叫。
	陆渐护着姚晴呆在底舱，姚晴昏迷未醒，陆渐以内力护住她的经脉，不料船身被炮弹擦过，震动猛烈，竟使姚晴从昏迷中惊醒，才有知觉，又听一声巨响，夹杂水手呐喊，直如雷霆霹雳。
	姚晴精神陡振，叫道：“陆渐……”虽已尽力，落入耳中，仍是细微虚弱，陆渐听力过人，纵在嘈杂之中，依然听得明白，忙道：“阿晴，我在这儿。”姚晴虚弱道：“去……去上面。”陆渐一愣，默默将她抱起，闪身蹿上甲板。还未立定，船身陡倾，一排巨浪直压过来，陆渐大喝一声，右手扶住姚晴，左掌蓄满真力，横扫而出，劲力所至，浪峰拦腰冲开一个豁口，从二人身周奔马般冲过。
	陆渐一掌扫开巨浪，不敢稍停，跳到高处，低头一看，姚晴望着远处，眼中闪亮，陆渐想起仙碧的话，不由寻思：“阿晴真是喜事好斗，遇上纷争，便觉欢喜。”一边想，一边极目眺望，三艘西班牙船忽集忽分，炮口处青烟袅袅，与红日相映，和朝霞齐飞，几只乌黑海燕在浪尖嬉戏，浑然不觉身边的战争。
	炮声隆隆，几枚铁球由小而大，呼啸而来。陆渐正觉吃惊，谁知铁球距离船身尚有数丈，力道陡衰，哗啦坠入海中，溅起几朵雪白的浪花。这时忽听谷缜一声长叫：“准备发炮！”话一出口，即由仙碧转译，刹那间，呼喊一声紧接一声，波浪般冲过甲板，向下方炮位传去。
	二人移目望去，谷缜立在舰桥，双手猛转舵柄，海船横冲十丈，说时迟，那时快，左舷逼近一艘西班牙船，那艘船追逐最快，无意间送到谷缜的炮口之前。
	霍金斯老于海事，看得十分真切，谷缜号令未至，他已点燃引信，数声炮响，几枚铁球如箭飙出，通通连声，一颗不落地击中敌船右侧。那船板恰如纸糊，多了几个缺口，慌忙逆风行驶，横移半哩有余，其他战船见同伴吃了大亏，又见谷缜船只横冲直撞，右舷炮门向自己掉来，顿觉心惊胆战，来势为之一缓。谷缜却不恋战，加速向前，不一阵的工夫，将三艘西班牙船抛在视线之外。
	这么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线上时隐时现，不多时，西风徐来，两方均缓了下来。霍金斯这条船轻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始终与对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连番发炮，总是打它不着。
	日过天顶，姚晴昏然入睡，陆渐正想转回舱内，船头的水手发出一声尖叫：“看，大魔鬼礁！”陆渐举目望去，前方的海面有如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乱礁，霍金斯正巧登上甲板，瞧得脸色发白，大叫：“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绕过去！”
	谷缜疾转舵轮，绕行一程，莫乙谨守罗盘之前，牢牢注视，刚过礁群，脸色忽地一变，叫嚷：“谷爷，从仪表看，要穿过这片礁石。”谷缜一怔，瞪着他道：“什么？你肯定？”莫乙瘪嘴吊眉，几乎儿哭了出来：“小奴……小奴性命担保。”谷缜气得一甩手，大喝：“你怎么不早说？”莫乙道：“从罗盘上瞧，差别极小，小奴方才……方才……”谷缜回头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绕过礁石，此时转回，必然与之遭遇。莫乙羞惭已极，支吾道：“谷爷，要么……要么暂且不去，摆脱敌人再说？”
	谷缜狠狠瞪他一眼，目光一转，见陆渐立在桅前，神情凄惶，抱着姚晴左顾右盼，当即一咬牙，猛地转舵，掉转船头向礁群冲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嘲笑西班牙船，忽见掉头，均感错愕，初时未解其意，片刻工夫，忽觉出船只正向群礁冲去，慌忙叫道：“谷先生，方向错了！”
	谷缜笑道：“没错，就是去礁石那边。”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缜笑笑，依旧故我。霍金斯又惊又怒，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要抢舵轮，嘴里大嚷：“该死的，这是我的船……”谷缜左手掌舵，右手一挥，霍金斯胸口一麻，立时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许多骂人话堵在嗓子眼里，眼睁睁望着爱船向着那片乌压压的礁石撞去。
	西班牙船忽见对头折回，慌忙摆开阵势，两前一后，只等敌船钻入阵中。谷缜盯着对手，号令将帆扯足，帆面高高鼓起，船速快得惊人，以至于船身左右摇晃，海水一波波跳过船头，扑上甲板。片时间，船头的水手已能看清敌船的炮口，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回望谷缜和霍金斯，却见谷缜笑容不改，霍金斯则立在他身边，水手们均生疑惑，纷纷叫嚷：“船长，怎么办？”
	霍金斯穴道被封，欲语不能，心中无比难受。突然间，巨响震耳，三发铁弹破空而来，两发落空，一发直奔主桅。正当此时，陆渐抓起一根缆绳，迎着铁弹旋风扫出，快比灵蛇，绕着铁球一卷一缩，铁弹来势一偏，“嗖”的一声，从桅旁尺许掠过，飞出老远，钻入海里。
	霍金斯惊魂方定，心中大呼上帝佑我。陆渐虽凭“天劫驭兵法”解了危局，但也惊出一声冷汗。一惊一乍之间，女王号乘风破浪，与一只西班牙船擦肩而过，双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轰隆巨响，两船炮火全开，“嚓”的一声闷响，女王号船尾少了一截，西班牙船却连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海水汹涌灌入，那只船歪斜下沉，船上的水手骚乱不堪，掷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号去势不减，来到礁石附近，前方怪石如铁，乱礁丛中，一条狭道仿佛魔鬼怪口森然洞开，自古以来，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船舶，留下了几许冤魂。
	前有礁石拦路，后有敌船进逼，抑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涌，纵想停船也已不能。在水手们的一片惊呼声中，女王号冲入乱礁，激起数丈白浪，两转三折之间，遇上一个漩涡，将船一裹，谷缜把舵不住，船头嗖地撞向一堆礁石。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纵，跳到桅杆下方，那里横躺着三根备用桅杆，均以绳索捆好，以便临时更换。虞照一把扯断绳索，挑起一根桅杆，抢到船头，“咄”的一声大喝，将桅杆杵向礁石。
	“咔嚓”一声，桅杆断了半截，巨力弹回，虞照倒退两步，脚下的甲板粉碎洞穿，但他神力惊人，只一晃，忽又扎马站稳。女王号借他这一杵之力，向后荡回，往对面礁石撞去，虞照这一杵几乎使尽全力，分身不及，暗叫要糟，这时忽见人影一闪，陆渐也抓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尽力一杵，复将船舶荡回。
	虞照笑道：“陆老弟，好本事。”陆渐也笑道：“虞兄也不差。”两人口中应答，手中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运劲一杵，逼使船只远离礁石。谷缜得二人之助，重新把住舵轮，只觉掌心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忽听一声闷响，众人回头望去，一艘西班牙船追赶太急，撞上了入口的礁石，登时粉身碎骨，船上的水手纷纷落水，惨遭漩涡激流拉扯搅动，在礁石上撞得血肉模糊。陆渐见状不忍，将桅杆交到左飞卿手里，自己抓起一只舢板，叫声：“接着。”舢板越过一堆乱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遇难的西班牙人中间。
	幸存的水手绝处逢生，竞相爬上舢板，用破碎船板做桨，死命划出乱礁，待到波平浪静，回头一看，女王号早已钻入乱礁深处，踪影全无了。

第十三章 沧海烟波
	经过一堆礁石，水势渐平，约莫行了三里，前方豁然开朗，显现出一弯湖泊，碧蓝澄澈，波光粼粼，细浪微微，若有若无，处在四面乱礁之中，尤为静谧幽沉。
	众人均不料这险恶礁石之内，居然别有洞天，一时均感惊奇。女王号上的水手都是亡命之徒，方才还狂呼乱叫，一脱险境，顿时发出一阵欢呼。谷缜松一口气，向莫乙道：“是这里么？”莫乙瞧了瞧紫微仪，沉吟道：“入夜后看到北极星，方能断定。”
	谷缜点了点头，说道：“忙了一日，正好歇息。”解开霍金斯的穴道，笑道，“方才时机紧迫，对不住阁下。”霍金斯忽得自由，茫然不解，在身上摸来摸去，却又想不出为何不能动弹，掉头一看船只损坏之处，心如刀割，偏又惧怕谷缜的魔法，不敢公然咒骂，阴沉着脸，招呼众水手修补船尾。
	不多时，暮色消退，朗月东升，天穹空灵无翳，渐次闪现周天群星。莫乙将紫微仪举过头顶，凝目注视。突然间，一缕星光穿过紫、微二极，透过铜球小孔，分明可见北极明星。
	莫乙喜得跳了起来，“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手舞足蹈，又叫又跳，闹了一阵，忽觉无人响应，转头一瞧，众人全都盯着自己。莫乙怪道：“你们怎么了？一副丧气模样？到了地头，还不欢喜？”谷缜反问：“欢喜什么？”莫乙道：“到地方了啊！”谷缜道：“到了又如何？”莫乙心一沉，支吾道：“到地方，到地方……没有了。”
	谷缜拿过紫微仪，翻来覆去瞧了一阵，露出失望之色。余人见他神色，均是大失所望：“我们这么拼死赶来，到底为了什么？”陆渐低头望去，见姚晴仍处昏迷，不由心中一叹：“她睡了也好，省得伤心难过。”
	“谷先生。”霍金斯突然走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谷缜道：“但说无妨。”霍金斯举起一个鹿皮口袋，说道：“宝石都在这里，你点一点数。”
	谷缜猜到他的来意，并不接过，只笑道：“为何退还定金？”霍金斯冷冷道：“我要把船收回，算我倒霉，这笔买卖当是白做。”事出突然，中土众人无不吃惊，仙碧道：“霍金斯船长……”霍金斯一摆手，说道：“不用说了，我不想跟疯子呆在一条船上，我宁可被西班牙的大炮打沉，却不想在礁石上撞死。”谷缜想了想，笑道：“酬劳再涨一成如何？”霍金斯道：“不干。”谷缜道：“两成……”霍金斯头一扬：“命没了，钱有什么用？”
	虞照大怒，挺身欲上，谷缜一伸手将他拦住，说道：“霍金斯，一口价，我再涨三成……”眼见霍金斯要开口拒绝，便将手一挥，说道，“你要明白，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钱我如数给你，船我要定了，你走人，可以，我给你一条舢板，能否回到英格兰，全看你的运气。”
	霍金斯怒道：“你威胁我？”谷缜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答应了出海，岂能半途而废？这就是你英格兰的好汉吗？”霍金斯面皮绷紧，眼里冒火，谷缜目不交睫，神光锐利，霍金斯纵是枭雄之性，也敌不过他的目光，额头见汗，鼻间粗浊起来。
	僵持之际，薛耳转头侧耳，忽地叫道：“大伙儿快听，这是什么声音……”众人凝神细听，初时寂寂，不多时，细声微响随风而来，有如睡人梦呓，又似嫠妇吟哦，其间夹杂着怪异的颤鸣。
	声音越来越响，霍金斯、谷缜二人也忘了争执，循声望去，远处的水面徐徐分开，凸起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仿佛从一块礁石从海底升起，起初只有一个，渐次多了起来，布满船舶四周，乌光星闪，漂浮不定。忽听裂帛也似的一声响，那些黑乎乎的怪物接二连三地喷出泉水，喷泉饱吸星月精华，一蓬一蓬，带着醉人的银色。
	“我的天！”霍金斯喃喃道，“哪儿来的这么多鲸鱼？”原来，这些礁石一般的物事正是鲸鱼的背峰，一眼望去，不知其数，道道泉水同时喷起，委实壮观无比。这一下喷了小半个时辰，群鲸渐次沉没，波平浪静。
	这个四面环礁的小小内湖，竟是鲸群迁徙途中的歇足之地。这当儿，谷缜心中灵光一闪，扬声叫道：“将风帆扯起来，我要追赶这群鲸鱼。”霍金斯听到译语，目定口呆，叫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这些喷水的畜生是海里的鬼魂儿，只有它来找你，你休想找得到它。”
	谷缜头也不回，沉声道：“酬劳再涨一倍，霍金斯，我要你追赶这些大鲸。”霍金斯哼了一声，抿嘴不答。谷缜正想用强，忽听黑暗里有人说道：“船长，我想谷先生是对的，答应了出海，就不该半途而废。”那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暗影，瘦小精悍，正是德雷克。
	霍金斯默不做声，一步赶上，挥拳将德雷克打翻，怒道：“小鬼头，你说什么？”德雷克慢慢爬了起来，拭去嘴角污血，一扬下巴，大声道：“我只知道，这些中土人都是了不起的好汉，我们英格兰人不能被他们小看。”霍金斯一愣，盯着这个少年，紧攥的拳头不觉松开，忽一跌足，高叫：“好，航海继续，但大伙儿有言在先，追不上这些鲸鱼，不关我的事。”
	谷缜点点头，举目望去，大海阴沉暗淡，乱礁有如魔鬼巨齿，一阵的工夫，偌大的鲸群不知去向，连一丁点儿水花也没留下。
	霍金斯指挥水手拔锚升帆，准备停当，叫道：“谷先生，开船了。”片刻不见动静，不觉焦躁起来，又叫一声，“谷先生，开船了！”陆渐瞧出不对，说道：“谷缜，怎么了？”谷缜长长吸一口气，苦笑道：“陆渐，或许思禽祖师压根儿不想我们找到潜龙。”
	此言一出，致使人人变色，虞照皱眉道：“谷缜，你一路豪气干云，这当儿怎么突然说出这种泄气的话？”仙碧也道：“谷缜，你遇上了什么难处，大可说出来，大伙儿一同设法解决。而今‘鲸踪’已现，怎能半途而废？”谷缜摇头道：“我不是半途而废。你们看，这鲸群有如昙花一现，顷刻无踪，若要追赶，怕是极难。”
	众人一瞧，也尽默然，此时霍金斯已向青娥问明谷缜的言语，好不幸灾乐祸，咧嘴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这些鲸就是是海里的鬼魂儿。谷先生，还是打道回府，到了岸上，我请你喝酒。”谷缜托腮沉思，似若不闻，可是鲸群沉浮不定，游踪诡秘，绝非人力所能洞悉，谷缜智谋再高，遇上此事，也是束手无策。
	“我听得见！”薛耳始终闭眼不语，这时突然大声叫嚷，“谷爷，我听得见。”他出语奇突，众人纷纷掉头望去，只见薛耳神色专注，一双大耳连连抽动。谷缜心头一动，问道：“大耳朵，你听到了什么？”
	“鲸……鱼。”薛耳唯恐失去耳中声响，不敢分神，结结巴巴地道，“小奴……听……得……到……鲸……的……声音，它在……水……里……叫呢……”众人惊奇不胜，霍金斯忍不住嚷道：“胡扯，你听得到鲸鱼叫？我还听得到天使唱歌呢！”谷缜却是喜上眉梢，招手笑道：“大耳朵，到我身边来。”薛耳抿嘴闭眼，一步步挪到谷缜身边，口中说：“谷爷，小奴……不敢……张眼，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手……指向哪儿，你……你就……上哪儿去……”说着举起手来，指定东北。
	“我省得。”谷缜笑道，“大耳朵，赶上鲸群，我记你头功。”薛耳有如不闻，他浑身的精神气力附于双耳，除了鲸声，身外无物，就算头顶千雷齐发，也不能叫他分心。
	谷缜但循薛耳所指，注目罗盘，由乱礁中的水道驶出内湖，其时浓冽的夜色低低压着水面，海天浑然一色，沉寂无光。女王号扯足风帆，在茫茫海水中行驶许久，忽而拂晓迸破，晨光如洗，展露出一般奇特景象。在众人之后，晨曦给一片海水染上了明丽无方的暖色，而在众人之前，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是从天堂驶入地狱。”霍金斯愤愤叫骂，“追踪鲸鱼，呸，我看是追赶撒旦！”
	辰时左右，桅顶传来水手的呼喊：“看啊，喷水啦！它们喷水啦！”众人赶到船头，果见海面上白浪汹涌，百十头大鲸正在翻滚喷水，纵情嬉戏。谷缜大笑道：“大耳朵，真有你的。”薛耳闭眼木然，忽地一晃，屈膝软倒，青娥就在近旁，伸手将他扶住，但见他脸色惨白，竟已昏了过去，不由大为惶急，尖声叫喊。陆渐应声赶到，一手渡入真气，一手把握薛耳脉搏，摇头说：“不是‘黑天劫’，只是心力耗费太过。”
	真气入体，薛耳悠悠醒转，入眼便是陆渐关切目光，忙道：“部主，不碍事，小奴支撑得住。”陆渐道：“你歇一阵子。”薛耳道：“若歇息了，就赶不上了。”陆渐沉默一下，叹道：“为我的事，有劳你了。既然如此，我为你护法。”托青娥照拂姚晴，自己将手按在薛耳后心，渡入真气，真气化为劫力，薛耳精神一振，继续凝听。
	鲸群休息不久，忽又下潜，这一次下潜既深且快，将女王号远远抛开。双方相距越远，薛耳聆听鲸声越发不易，过了一会儿，他忽地张眼，眼圈儿发红，涩声说道：“部主，不知怎的，我听不到啦……”心中一急，流下泪来。陆渐心中黯然，叹道：“这莫不是天意，鲸在水中，船在水上，所谓如鱼得水，如何追赶得上？”谷缜也是皱眉，说道：“这船已快到极处，再想快些，怕是不能了。”
	薛耳想了想，将泪一抹，说道：“要是离水近些就好了，这些鲸鱼会发无声之声，这一类声音入水听来，方才真切。”
	“无声之声？”谷缜奇道，“是声音么？”薛耳点头道：“这种声音常人听不见，却是真真有的。蝙蝠也能发出无声之声，但在陆地之上听来容易。鲸鱼在水里发声，隔空传来，弱了许多。故而我离水越近，越能听见。”谷缜听得有趣，笑道：“你何不早说，离水更近还不容易？”叫过霍金斯，讨了一个空酒桶，在桶口木板处钻了两个孔，再将缆绳穿孔而过，绕着桶身缠绕数匝，打个死结，桶底放了若干重物，再叫薛耳钻入，从船尾放入海中。
	木桶半沉入水，薛耳将耳朵贴近桶壁，凝神一听，无声之声有如潮水涌来，薛耳喜道：“成了，成了。”陆渐放心不下，也顺着缆绳滑入桶中，为薛耳护法。谷缜将缆绳的一头系在船后的甲板上，大船向前，酒桶也破浪尾随。
	龟、马、鲸、猿、蛇五大线索，“鲸踪”最难。梁思禽设下如此难题，几已成为不破之局，可是他万想不到，后世劫奴之中，竟会出现一个“听几”。
	所谓无声之声，即是后世称之为“超声”的音波，较之寻常声音，超声波传递更远。这群大鲸后世呼之为抹香鲸，目力本弱，又长年潜伏深海，四周漆黑无光，因之多发超声，一来联系同类，二来捕食猎物，三来锁定航向，以便长途迁移。
	薛耳劫力在耳，能辨世间万音，超声常人虽然不闻，却逃不出此人的一双大耳。鲸群所发的超声无远不届，薛耳水中听来，鲸群的去向历历分明，当下据以指出方向，陆渐再以内力出声，转告谷缜。
	这么行了一日，太阳落山，薛耳、谷缜均已疲惫不堪，陆渐心系姚晴，也不耐久处桶中，便与青娥换过。谷缜多日来几乎不曾睡过，意倦神疲，支撑不住，便叫来德雷克代其掌舵，自己坐在一边调息。
	陆渐回到舱内，姚晴仍处昏迷，陆渐伸手探她口鼻，呼吸轻细，但还平稳，再把脉搏，虽然细弱，尚不紊乱，只是头发乱蓬蓬的，这几日不曾洗过，更显得双颊消瘦，楚楚可怜。陆渐伸出五指，轻轻掠起姚晴额前的乱发，一阵悲戚循着五指传入心田。他心中酸苦，自知再瞧下去，势必哭了出来，当下起身走出舱门，靠着舱板长长吸气。站了一会儿，他找到仙碧，托她照看姚晴，方又回到甲板。
	繁星满天，四周静得出奇，陆渐沿着船舷漫步，凝听风涛，注目星辰。多日以来，他要么与姚晴相伴，心怀伤感，要么担忧前途，焦虑不安，对于四周的景物变幻，多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行程万里，竟是难得有此闲暇。
	走到船尾，德雷克正看守舵轮，纵是寻常值夜，他也精神奕奕，身形挺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陆渐不觉暗暗点头：“这少年与众不同，不论做什么都如此专注。”欲打招呼，可又言语不通，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微露笑意。
	德雷克也点点头，神色冷淡，陆渐又打手势，询问谷缜何在，德雷克指了指一堆缆绳，陆渐定眼望去，谷缜合衣卧在绳索后面，似坐非坐，似躺非躺，既似打坐，又似入睡。想是他唯恐情形有变，不敢远离，是以不顾劳苦，露天而眠。
	陆渐望着这个兄弟，胸中感慨无穷：“若道认真，谁又及得上他？这一路肩负万钧，真是累坏他了。”想着心生怜惜，上前一步脱下外衣，披在谷缜身上。谷缜睡梦中似有所觉，细黑长眉陡然扬起，陆渐还未起身，便觉一股绝大潜力从他身上涌起，那件外衣如被狂风卷起，“呼”的一声冲上天去。
	陆渐突然遇袭，神通应机而动，“大金刚神力”涌出体外，两股真气凌空交击，外衣进退不得，定在半空。德雷克望见这咄咄怪事，不由得瞠目结舌。
	谷缜虽在梦中，八劲齐出仍是非同小可，“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几乎瓦解殆尽。陆渐本怕伤了谷缜，未尽全力，是时不敢大意，双拳紧握，内力陡增。“周流八劲”虽强，却不如万归藏的凌厉，陆渐真气浑厚，一重未消，二重又到，外衣受不住两股大力来回撕扯，“哧”的一声，片片碎裂。
	陆渐不由喝道：“谷缜，是我！”他有心喝醒谷缜，这一声以内力发出，有如狮吼虎啸，德雷克在一旁听见，耳中嗡嗡乱响。谁知谷缜仿佛魇住了，不但不醒，反而将身一挺，“呼”的一掌，又向陆渐拍来。
	陆渐惊讶之极，但来掌玄妙，无奈之下只得接住。悄没声息间，两人疾如电光石火，拆了二十余招。谷缜人气互驭，掺杂“谐之道”，出手神出鬼没、诙谐无方。陆渐只恐伤人，处处留手，被逼得连连后退，须臾退到船边，身后便是汪洋大海，前方谷缜的攻势却如惊涛骇浪般涌来。
	陆渐进退维谷，忽地右拳送出，拳劲如山，逼住谷缜的掌势，左拳似送非送，引得谷缜挥掌劈来，左臂倏尔圈转，将来掌牢牢锁住。谷缜余下一手疾疾来攻，亦被缠住，陆渐轻喝一声，神力迸发，将他按在当地。
	谷缜挣扎几下，额上汗如雨落，陡然一个机灵，张开双眼，神气茫然，待到看见陆渐，心中忽有几分明白，刹那间，一股酸软走遍全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陆渐始终留有余地，劲力含而不吐，见状收回，将他轻轻扶起。
	谷缜吃惊道：“我……我做了什么？”陆渐苦笑道：“你向我大打出手，几乎将我逼到海里。”谷缜更惊，皱眉说道：“方才我梦见了老头子。他就在我面前，向着我笑，我伸手打他，却怎么也打不着。”陆渐心道：“你梦里打的万归藏，其实是我。”
	“奇怪。”谷缜又说，“老头子方才不像是在梦里，看得到，摸得着，活灵活现，近在眼前。姥姥的，梦什么不好，偏偏梦见老头子！呸，晦气，晦气……”他啐了两口，转身走了几步，双脚一定，身子忽地僵住，转过头来，两眼发直，脸上透出一丝古怪。陆渐不由问道：“你怎么了？我伤了你吗？”
	谷缜摇了摇头，说道：“陆渐，你那日中了‘六虚毒’，和老头子同气相求，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陆渐道：“说也奇怪，只觉得丹田一跳，心里便出现万归藏的样子，仿佛就在左近……”说到这里，忽地大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谷缜神色凝重，说道：“不好，老头子也许就在附近……”说到这儿，只觉心烦意乱。陆渐忍不住叫道：“要是这样，前些日子你怎的不觉？”谷缜懊恼道：“这些日子我心急事繁，不曾留意自身，而今回想起来，途中确有几次丹田跳动，心中出现万归藏的影子。但那念头一闪而过，我一时大意，并没放在心上。何况那些感应，都不如今日强烈……”陆渐听得头皮发炸，四处望望，心虚道：“这四周都是海水，他会躲在哪儿？莫非……”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忽然发白，脱口道，“莫非就在这艘船上？”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甲板上陷入如死寂静。
	忽听船后一个清软的声音道：“上面是部主么？”陆渐微一机灵，心道：“糟糕，我怎么将他们忘了。”当即俯身道：“薛耳、青娥，你们上来歇一阵。”说着将酒桶拽上甲板，二人浑身湿漉漉的，冷得发抖，说是风浪太大，海水灌进桶里。陆渐忙带二人回房更衣，谷缜则将众人召集起来，说明此事。众人均感不可思议，于是兵分两路，将船只上下里外穷搜一遍，也不见万归藏的踪迹。虞照没好气道：“老弟，你这胆子越发小了，纵然怕了万归藏，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咋咋呼呼的，不是折腾人么？”
	谷缜不耐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老头子就在不远。”
	“不远？”虞照大声道，“这四面空荡荡的，除了鸟就是鱼，万老鬼不在船上，难道变成鸟，化了鱼？”仙碧也道：“是啊，谷缜，你这些日子太累了。”谷缜欲辩无语，忽见左飞卿一言不发，走出舱门，纵身跃上中桅顶端，极目眺望。谷缜心头一动，叫道：“风君侯，你瞧见了什么？”左飞卿道：“天色太暗，看不明白。”宁凝接口道：“我来试试。”仙碧意味深长地看她一样，笑道：“是啦，色空玄瞳，夜能视物。”宁凝双颊一热，纵身攀上桅顶，举目一瞧，失声叫道：“后面……后面有一艘船。”
	下方众人心头一沉，这时间，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随风而来：“诸位同道，好久不见，可无恙否？”每说一字，那声音便近一些，说到“否”字，一道青光划破浓浓夜色，万归藏襟袖洒落，傲立船头。
	众人被他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虞照不由怒道：“万归藏，少套近乎，谁是你的同道？”万归藏笑道：“此同道非彼同道，乃是道路之道，大家同行一条道路寻找潜龙，不是同道是什么？”他笑语吟吟，但每走一步，众人心中便是一跳。霍金斯远远瞧见，暗自咕哝：“这老头儿是人是鬼，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些中国人古里古怪，莫非都是《天方夜谭》里的魔法师？唉，真是倒霉，头一次载客，就装了一船怪人，下一回挑乘客，管他是中国人、摩尔人、阿拉伯人还是印度人，统统的不要……当然，几内亚的黑鬼除外，那都是牲口，不算是人。”
	思忖间，万归藏走到帆下，拍拍桅杆，目光射来，用英格兰语笑道：“真是一艘好船，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船长先生，你有这等快船，我教你一个法儿，包你大赚特赚，比你国的女王还要豪富。”他将英语说得流畅自如，已是一奇，又说有富可敌国的法儿，更叫霍金斯惊讶不已。
	仙碧忍不住低声道：“奇了怪了，我认识万归藏好多年，竟不知他会说英格兰语，小时候我妈和爹爹议论他时，怕他听到，常用英格兰语交谈，万归藏虽然听到，也从没理会过。”谷缜淡然道：“老头子精通九国夷语，一个英格兰语又算什么？”
	仙碧吃了一惊，眼中的万归藏越发难以捉摸，忍不住道：“万归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万归藏瞧她一眼，叹道：“小碧儿，你怎么直呼我名？就不肯叫我一声义父么？”仙碧微微一怔，摇头道：“你杀死左城主的时候，仙碧的义父便已死了，东岛上重见你的那一刻，我真想你死了才好。你若死了，就还是我的义父，你活着……”说到这儿，她嗓子微微一哽，双眼浮现泪光。
	万归藏叹一口气，抬眼望天，若有所思，忽而笑道：“小碧儿，你幼时活泼可爱，最投老夫脾胃。多年来，你爹娘对我表里不一，我都知道，若不是看你面子，这二人死了几十次还少。再有这个左飞卿，是我仇敌之子，本应除之，也是你背着你娘苦求了我三次，老夫才饶他一命。即便东岛一战，我也信守承诺，没杀这姓左的小子。可笑温黛那番婆子，以为老夫不杀左飞卿，瞧的都是她的面子，可笑，哈，可笑。”
	这段秘辛在万、仙二人心中隐藏多年，纵是虞、左二人也不得知，一时虞照盯着仙碧，神色惊讶，左飞卿更是心神激荡，盯着仙碧浑身发抖。仙碧双颊发烫，咬了咬嘴唇说：“万归藏，这件事你答应我不说出来的。”左飞卿脱口而出：“为什么？”仙碧扬起脸来，冷笑道：“我哭着求人，很有面子么？再说了，你知道是我求的，一定千感激万感激，还不把人烦死。”
	左飞卿不觉怔忡，虞照却拍手笑道：“说得好，施恩而不示恩，才是侠士所为。我就在想，我瞧上你哪一点，今日才算知道缘由。”仙碧气得俏脸发白：“好啊，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好么？”虞照一愣，思索片刻，摇头道：“想不出来，你这人婆婆妈妈，挑三拣四，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尤其喜欢管我喝酒，说起来，真没做过几件好事。”
	听了这话，仙碧固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左飞卿也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揪住这只酒鬼，狠狠痛揍一顿。万归藏却摆了摆手，冲谷缜笑道：“谷小子，我来做客，你高不高兴？”谷缜笑道：“高兴，怎么不高兴？老头子你大驾光临，再好不过，就是本船小了一点儿，容不下你这尊大神。”万归藏笑道：“好，我就住下了……”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桅杆，“好船，比我那条快得多了。”说着漫步走向后舱，谷缜见状，忍不住叫道：“老头子，在莺莺庙你就瞧出来了吧？”
	“我瞧出来什么？”万归藏目光一闪，“万某人向来眼拙，什么形影相反啊，一月映三江啊，全都瞧不出来。能到这里嘛，都是拜紫微仪所赐。怎么，谷大先生，这样子算不算违规？”
	谷缜不禁语塞，方知自己一切谋划，均在万归藏算中。其实当日在莺莺庙里，万归藏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还有影室，但却临机收手，故作不知，让谷缜取到紫微仪，一路赶到英格兰近海，破解了“鲸踪”之谜。依照万归藏的念头，最好让谷缜等人将后面的谜题一一解开，待其找到潜龙，再行抢先夺取。故而众人出海之时，他也凭借武力，强征来一条西班牙船，一路追赶过来。
	不料百密一疏，海上追踪不比陆地，陆地上无论脚力马力，万归藏均能赶上谷缜一行。可是一到海上，快慢全凭船速，万归藏神通再高，也不能只身泅过茫茫大海。他算计虽精，也没料到霍金斯的英格兰小船远远快过西班牙大船，驶出乱礁不久，便失了对手踪迹。万归藏先时尚还隐忍气机，此时唯恐追丢，忍耐不住，运转神通，以“同气相求”之法全力搜索谷缜，正逢谷缜入睡，神思涣散，顿为所乘。万归藏心知此番必然惊动众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破脸皮，丢了本船，来到这艘船上。
	众人到此地步，才明白了万归藏的厉害，好比周流五要，时、势、法、术、器，万归藏已得其四：时者，姚晴生死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势者，五大线索，已然过半；法者，寻找潜龙的法门大致已定；器者，这条海船就如万归藏所言，是一艘很快的好船。更叫人气闷的是，这四要都是谷缜一手促成，直应了一句俗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以望着万归藏的背影，众人又气恼又灰心，心情坏到了极点。
	回到舱内，枯坐良久，谷缜忽地将手一拍，叹道：“如今也没什么好法子了，仙碧姐姐指挥开船，薛耳依然追踪鲸鱼，至于万归藏么，我来试着对付对付。”仙碧忍不住道：“你怎么对付？你打得过他？”
	“打是打不过的。”谷缜笑道，“但这世上除了百战百胜的将军，还有一等倾危之士，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乱国。”左飞卿道：“你说的是纵横之士，苏秦张仪？”谷缜道：“是啊，说不得，今日我便学学苏秦张仪，游说游说老头子。”
	“岂有此理！”左飞卿突地站起，白皙的面孔涨得血红，“你要向万归藏求饶？”谷缜一摊双手，苦笑道：“如不这样，还有什么法子？”左飞卿不禁语塞，仍是愤怒难解，盯着谷缜胸口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飞卿，谷缜说得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跟万归藏谈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左飞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义父，说不定他一看你的宝贝面子，立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仙碧红透耳根，气道：“左飞卿，你这是什么话？”左飞卿话一出口，便有悔意，可他与万归藏仇怨太深，时下怒气难消，猛一拂袖，飘身而出。宁凝见状，欲要起身，又露迟疑，终归叹一口气，坐了下来。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缜说道：“你要去谈，我陪你去，哼，或许真如左飞卿所说，那人会瞧我一分薄面。”谷缜摆了摆手，说道：“姐姐虽是他的义女，却不知此人脾性。万归藏为人，无情无亲无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丝的软弱。他对你的情义，于他而言，既是难能可贵，也是深恶痛绝。他今日将你求救风君侯的事合盘托出，已有了割断恩义的意思，一旦有变，他必然第一个拿你开刀。”
	仙碧听得失神，回想少时万归藏待自己的好处，到了这个地步，真叫人不胜伤感。谷缜见她神色，叹道：“这几日，姐姐避着他些。”当下起身，陆渐忽道：“谷缜，我陪你去。”谷缜知他放心不下，便点了点头。
	后舱处于甲板上方，诸舱之中，居高临下，地势极为有利，万归藏占住这里，颇有掌控全船之意。还未走近，便听万归藏与霍金斯交谈，说的都是英格兰语，谷缜这几日听多了此国语言，约莫识得几个词儿，隐约听得二人言语中不断冒出“西班牙”、“黄金”、“抢劫”等词，霍金斯言语间似乎极为欢畅。
	不一时，谈论中断，霍金斯吹着口哨从舱里钻出来，瞧着二人嘻嘻直笑，一脸的志得意满。陆渐瞧他背影，冷笑道：“好家伙，这厮也投入万归藏门下了？”谷缜笑道：“这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正说着，忽听万归藏在舱内笑道：“小谷儿，背后说长道短，可不是大丈夫的所为。”谷缜笑道：“跟你老头子一比，区区不过是刚发蒙的学生，哪儿算什么大丈夫？”万归藏笑道：“无事献殷勤，你闹什么名堂？”
	谷缜嘻嘻一笑，走进舱内，左顾右盼。却见万归藏端坐桌旁，桌上一盏鱼油灯昏黄摇曳，见了二人问道：“你们来做什么？”谷缜笑道：“旅途寂寞，特来找老头子你打打双陆，解闷消乏。”
	万归藏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哦，你还带了双陆？”谷缜笑道：“这玩意儿是老头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带着。”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打开盒中丝绸，却是数十枚象牙棋子，丝绸摊开，则是棋盘。
	万归藏哼了一声，见谷缜分过棋子，拈了一枚，随手落下。谷缜应了一子，笑道：“老头子，你方才给霍金斯吃了哪门子蜜蜂屎？瞧他尾巴翘到一万尺高，把南天门都给捅破了。”万归藏冷冷道：“我教了他一个无本万利、赚大钱的法子。”
	“容我猜猜！”谷缜笑道，“你莫不是让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
	万归藏从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是鬼灵精，老夫的念头，你从来一猜便着！此前数十年，一位大海客在大海的那边发现了一块陆地，纵是山海经文、万国图志都不曾提及，真是鸿蒙初开头一次。那陆地上先前也有几个未开化的小国，西班牙人一到，便将其轻轻扫灭了。可哀的是，这些小国虽弱，却多有金银，是以西班牙人日夜驱使土著，采掘金银，再以船舶满载归国。当地的土著备受苦楚、哀鸿遍野，西班牙却由此富甲西方、雄极一时。”
	陆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西班牙赚的都是不义之财？”
	“不错。”万归藏笑了笑，“但这不义二字却大可斟酌，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西班牙当年举国精穷，不如此怎么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从那大陆到西班牙，海波万里，无兵可守，无险可据，西班牙的金银船既沉且慢，就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够快，炮够多，即可从容劫掠。”陆渐吃惊道：“你这么不是教人做海贼么？”
	“海贼？”万归藏冷笑一声，“金银都是西班牙人从土著手里抢来的，本就是不义之财，再抢过来又有何不可？这就叫损强补弱，乃是天道。谷小子，这等事你也做过吧？四大寇百船财货，被你拦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厮几乎投海自了。”
	谷缜被他说到生平得意之事，挠了挠头，哈哈笑道：“过奖过奖，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今我转了行，不干这营生了。”
	“什么叫转了行？分明是转了性。”万归藏冷笑一声，“你小子越活越没出息，少时的锐气消磨殆尽，叫人失望得很。”谷缜笑道：“老头子，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喜欢杀人，我是能不杀就不杀，得饶人处且饶人。”
	万归藏摇头道：“世人痴顽愚昧，不杀不足以警世，不杀不足以立法。秦用杀戮，一统六国，汉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警世立法？”谷缜眼中微露讥笑，“敢情我看走眼了，原来老头子你不是混世界的魔王，却是心怀苍生的菩萨？”说着“啪”的一声，重重落下一子。
	“菩萨又如何？”万归藏拈起一子，举而不投，“文殊佛成道之日，扫荡十万魔军，这算不算杀戮？”
	谷缜未答，陆渐已抢着道：“那是魔，又不是人。”万归藏道：“那么你敢说，这浩浩十万魔军，就没一个无辜之魔？”陆渐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这些魔是否无辜，却没仔细想过。谷缜笑了笑，解围道：“魔者多恶行，那是该杀。”万归藏笑道：“这样说起来，人的恶行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于魔族，年少无知，未及行恶，这算不算无辜？”
	谷缜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恶，将来未必。”万归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马行空，飘然落下：“那么人呢，而今虽不行恶，将来可也未必，哈，将来，将来，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定？按照你的话，这天下人岂不都有为非作歹的可能？”
	谷缜一怔，凝视棋盘，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纸，并无点墨，是黑是白，全因后来。”谈笑间轻轻落下一子，化解万归藏的凌厉棋势。
	“孟子？”万归藏微微冷笑，“且问儒教之中，孔孟谁尊？”谷缜道：“孔子至圣，孟子亚圣，孔子开启仁者宗风，自然尊贵一些。”
	“仁者宗风？”万归藏抚掌大笑，“孔子三日而诛少正卯。这少正卯又做了什么？不过讲了几次学，讲的学比较有趣，招引了孔门弟子，致使孔子门庭空虚，记恨在心。嘿嘿，孔子以降，儒生当官，杀起人来，比起秦始皇来只多不少。始皇帝用刀兵杀人，儒生却是刀笔并使，用笔不成，再用刀斧，手段多多，花样百出。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其间又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法由儒生，韩非李斯都是大儒弟子，这么说起来，秦始皇枉自焚书坑儒，原来却是孔子门人。儒教兴于汉武，更是莫大讽刺了。汉武一世，北击匈奴，南服三越，东征辽东，西通绝域，致使白骨为墟，万民流离，杀的蛮夷固然多多，死的汉人那也不少。孟子道：‘仁者无敌’，若要无敌，必先破尽群敌，破敌者，焉能不杀？”
	谷缜笑道：“闹了半天，佛教、儒教都是杀戮的大行家。那么道家呢？逍遥于山水，忘情于江湖，神游于无有之乡，与杀戮没有干系吧？”
	万归藏微微一笑，应了一子，淡然道：“若论杀戮，道家才是杀人的祖宗。”谷缜怪道：“这话怎讲？”万归藏道：“敢问自古以来，何事杀人最多？”谷缜沉吟道：“杀人最多，莫过于兵事，屠万姓，隳名城，流血漂橹，伏尸万里。”
	万归藏道了一声“好”，徐徐道：“《道德经》有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论兵法之要，竟是先于孙子。自此之后，道不离兵，兵不离道，兵家道家，异途同源。”
	陆渐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将军是将军，八棍子也打不着，怎么会是同源？”
	万归藏笑了笑：“《道德经》论道德，将‘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说到‘上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无所不至，随物赋形。《孙子》论兵法，亦将兵法比作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敌变化，不拘常态。至于道家中以实就虚，以退为进，以弱胜强，无为而无不为，种种道理，均可化之于兵法。故而《孙子》十三篇，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首论‘道’者。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实也源自黄老之术。为何？道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欲，大有径庭，不近人情，以神圣凌凡尘，视凡人如蝼蚁，将这道理行之于人世，顿成刑名造势，法术权诈。所行之事，无不刻薄少恩，惨酷非常。司马迁就看得明白，将道家‘老庄’与法家‘申韩’并列，以为申不害本于黄老。韩非子极惨少恩，都是原于老庄道德之意，秦一六国，外用于兵，内用于法，殊不知这两家的老祖宗都是道家。因此缘故，后世道家，多成乱源。张道陵割据在前，太平道祸乱在后，黄巾百万，蹂躏中国，更有何晏谈玄，流毒无穷，开启五百年之战乱，几乎亡我华夏。小谷儿，你说，这道家算不算杀人的祖宗？”
	万归藏手中落子如飞，口中谈笑无忌，他词锋犀利，谷缜抵挡不住，只得笑道：“这么说，还是墨家最好，兼爱非攻。”万归藏淡然道：“墨家立意虽高，手段却落了下乘，讲究以战止战，以杀制杀。所谓非攻，却受制于攻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说到底还是杀戮罢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道：“难道这世上便没有不杀之法？”万归藏笑笑：“那也并非没有。”陆渐一时间忘了敌我，由衷喜道：“什么法子？”万归藏道：“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便可不杀。”
	陆渐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万归藏瞧了谷缜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说呢？”谷缜道：“兵法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谋略外交，耍得对方晕头转向，不敢跟你交手。”
	万归藏笑而不语，谷缜盯他一阵，疑惑道：“难道错了？”万归藏摇头笑道：“这么多年，你这小子仍是改不掉这投机轻浮的毛病。你说的不错，但却不是最要紧的。自古以来，擅长伐谋伐交的国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实归根到底，能不战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比对手要强。倘若伐谋、伐交、伐兵均能强过对手，以至强服至弱，自当不战而胜。既然不战而胜，又何必杀人？”
	谷缜盯着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说，你老头子处处强过我等，大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不着心急杀人了。”万归藏微微一笑：“举一反三，说得不错。”谷缜道：“可是你以往告诉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损强补弱，方为天道，损弱补强，那是人道。”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从何而生？天生五谷，五谷化气，气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不过，天道如水，随物赋形，在天上，它是一个模样，在水中，它是一个模样，在人群之中，它又是一个模样。可说天道唯微，凡人渺小，纵如老子佛陀，也仅能知其一面，而不可面面俱知。损强补弱是天道，损弱补强又何尝不是？不损弱，何来强，若无强，又从何损之？”
	这番话玄机极深，陆渐听得头大如斗，在一旁闷闷不乐，谷缜却若有所思，半晌笑道：“老头子，闲话说了一通，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奉劝你两句。这江湖里不过是一群武夫，纵然一统，又有何用？至于做皇帝，更无乐趣，每天的奏章，也能把人瞧得烦死。你纵然武功盖世，年岁却已半百，熬更守夜，岂不是活受罪么？老头子，你何不看开一些，作个富家翁，享尽天伦，岂不快活？”
	万归藏哈哈笑道：“小谷儿，你小瞧人了。老夫要做富翁，早就做了。我问你，我做皇帝强些，还是嘉靖那蠢物强些？”谷缜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老头子你强些。”
	万归藏道：“既然损弱补强也是天道，老夫取那个蠢物而代之，岂不正是替天行道？”说到这儿，拈起一子，徐徐落下，冷冷道，“小谷儿，你输了。”
	谷缜只顾与万归藏斗嘴，一时忘了留意盘面，此时低头一瞧，大势已去，不觉推枰而起，苦笑道：“老头子，我再奉劝你一句，满招损，谦受益，你已登峰造极，倘若奢求无度，必招天罚。”
	万归藏笑笑，悠然道：“谷小子，你到底还是看不透我万归藏，老夫这一世，宁可大满大盈而死，决不抱残守缺而活。”
	一师一徒隔案对视，桌上灯火摇曳不定，倏尔一阵风起，火灭灯熄，门外天光泛蓝，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出门时，谷缜步履沉重，陆渐随在一旁，两人均不言语。走到船头，并肩而立，头顶传来悠扬哀怨的旋律，守夜的苏格兰水手坐在桅顶上吹着风笛，如泣如诉，充满惆怅的情思。
	谷缜目视海景由暗而明，突然叹了口气，说道：“老头子是我恩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便没有我谷缜。就算到了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一人物，跟他作对，真是难得很……”他说到这里，又轻轻一叹，眉宇间大有苦恼。陆渐念起这二人的师徒之情，心中无比感慨，他明白，谷缜从不惧怕任何对手，他口中的“难得很”，绝非实力，而是难于斩绝这一段师徒之情。
	谷缜来回踱了两步，忽地举起手来，势如长剑划落：“老头子崇尚强权，顽固不化，唯有以强制强，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头。”陆渐道：“但要胜他，谈何容易？”谷缜淡淡说道：“法子倒有一个。”陆渐奇道：“什么？”谷缜道：“时下大海茫茫，倘是将船凿穿烧掉，或能与之同归于尽……”说到这里，见陆渐连连皱眉，便将手一摆，笑道，“罢了，这法儿太绝，当我不曾说过。”
	陆渐沉吟时许，压低嗓音道：“这些日子，我想到一个法儿，也不知管不管用。”谷缜奇道：“什么法子？”陆渐道：“你记得当日我将‘六虚毒’传给你时，万归藏说过什么话？”谷缜想了想，慢慢说道：“他说‘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而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我记得可对？”
	“一点不错。”陆渐赞道，“谷缜，你记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谷缜笑道：“姚大美人记性好，将来你们成了亲，夫妻一体，她的还不是你的？”陆渐涨红了脸，说道：“我说正经事，你不要胡扯。”谷缜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婚丧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经事是什么？”但见陆渐窘迫，不忍再说，笑道，“其实老天爷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资虽弱，却多了几个绝妙劫奴，‘不忘生’一出，谁敢再谈记性二字？说实话，我可羡慕得紧。”陆渐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可不喜欢，都是沈舟虚造的孽，我带着他们，也是没有法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是了，你旧话重提，有什么道理？”陆渐道：“第一句，六虚再传，必死无疑，你没有死，那是再好不过。后面一句十分要紧，‘六虚毒好比蚕虫，以你体内的元气为滋养，对你本身危害不大，可是一旦传给他人，登时破茧成蛾，威力增长数倍。’‘六虚毒’就是‘周流八劲’，你已练成‘周流六虚功’，‘周流八劲’取之不尽，只是不如万归藏深厚，所以威力也大打折扣。我有一个笨法子，六虚再传，威力更胜，你不妨先将‘周流八劲’传给我……”谷缜忍不住接口道：“由你真气滋养，再传给我？”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心子扑扑直跳。过了半晌，谷缜喃喃道：“临时抱佛脚，死马当作活马医，纵不成功，我们也可试试。”陆渐道：“是啊，总比俯首认输的好。”
	二人相视一笑，来到陆渐舱中。姚晴方醒，陆渐匆匆问候两句，不及多说，便与谷缜盘膝对坐，两人一手对接，另一手均按对方小腹。姚晴自觉受了冷落，颇有一些不快，看到这个古怪姿势，又觉十分奇怪，欲要询问，忽地一口气不上来，由兰幽帮衬着喝了一点儿参汤，昏昏睡了过去。
	八劲入体，陆渐的“大金刚神力”顿生感应，八劲欲化，“大金刚神力”欲凝，两种神通直如水火交战，将陆渐体内当作战场，斗得激烈无比。陆渐忍着难受，以绝高定力，硬生生逼使那团六虚劲在体内转了一周，至手三焦之时，方以谷神通所传法门，送回谷缜的丹田。
	谷缜传出的八劲一成不到，细如涓流，返回之时，却如洪涛激流，几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慌忙损强补弱，将来劲融入自身真气。
	这一试，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陆渐的法子确然可行，不由同时张眼，心中生出狂喜。当即一如前法，发劲，周转，返回，周流八劲由细而粗，由弱而强，就好比暴利生意，投入一文，赚回十文，投入十文，赚入百文，内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惹得谷缜商人性子发作，忙得不亦乐乎。甚或偶尔停下，察看真气收益，那感觉就如白天赚钱，夜里在灯下数元宝一般得意。
	谷缜欢喜不尽，陆渐的滋味却大不相同。“周流八劲”一进一出，均要与“大金刚神力”交战，谷缜内力越强，八劲越强，既不如万归藏那般无坚不摧，却似文火烘烤坚冰，将“大金刚神力”层层瓦解。“大金刚神力”一弱，经脉立受摧残，轻重麻痒酸痛冷热，诸般异感涌遍全身，故而陆渐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御。饶是如此，难受之感仍然不减，不多时汗如雨落，头顶现出淡淡的白气。
	原来，陆、谷二人到底年纪太轻，都未明白武学修行的至理。这世间固有种种捷径，武学正道却都是勤学苦练、千辛万苦积攒而成。吃多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径，必有风险，捷径越快，风险越厉，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书》为炼神捷径，却有“黑天劫”这等大苦难；“周流六虚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贯通之前，诸劫纷至，凶险万端，好比如来觉悟，十方魔军纷纷来袭。
	陆渐想出的这个法子固然不坏，但也犯了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缜修为精进神速，有如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修炼缩为短短数日，如此一来，这数年乃至十数年修炼的痛苦也不免要缩为数日了，只不过因为两人同修，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陆渐头上。
	谷缜所得的真气也不是从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从陆渐的真气中榨取来的。“六虚毒”本是天下绝毒，强到一定地步，当世能够从容抵御而无所损的，唯有万、谷、陆三人。但万、谷二人互不信任，无法修炼。要知道，行功之时，双方须得互按丹田，丹田是人身要害，修炼时空虚无备，倘若一方忽起异心，重重一击，顷刻就能要了对方性命；二来即便同修，万强谷弱，真气特性，运转之法均是一般，谷缜的真气到了万归藏体内，便如涓滴入海，顷刻化为乌有，万归藏真气磅礴，注入谷缜体内，谷缜无法化解，顷刻了账。
	陆渐的“大金刚神力”虽逊于“周流六虚功”，但谷缜修为尚浅，不足以击溃陆渐的护体神通，“周流八劲”又与“大金刚神力”抵触，陆渐分得清楚明白，既能维系自身真气不致崩溃，又能操纵入体异气，返还给谷缜。于是乎，二人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均势，“大金刚神力”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化为“周流八劲”，灌入谷缜体内，每渡一次，陆渐内力便弱一分，所幸他显隐二脉已通，内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换上任何一人，顷刻之间便有气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陆渐不知此理，但觉痛苦难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个时辰，不觉汗透重衣，呼吸渐粗，又怕被谷缜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终一声不吭。又过一个时辰，用饭时方才收功。谷缜眉飞色舞，大谈心得，陆渐含笑凝听，对所受的苦楚只字不提。
	午饭用过，二人重又行功，谷缜惧有意外，请虞照护法。这一番行功，谷缜精进更速，陆渐所受的痛苦自也倍增，但他曾受黑天之苦，练的又是佛门武功，耐力绝强，无论如何难受，均是如如不动。可是谷缜的真气越积越厚，不过数个时辰，真气倍增，八劲横流，他的经脉五脏从未承受如此浑厚真气，酸胀难受，引发诸多杂念，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不由主，跃跃欲起。
	他心神一乱，真气也乱，陆渐顿时察觉，立时截断八劲，将“大金刚神力”反送入谷缜体内，以绝顶神通压制混乱真气。不多时，谷缜真气略定，收功说明缘由，叹道：“这是心魔作祟。欲速则不达，今日就此作罢。”陆渐道：“时间紧迫，或许明日便到地头，你变强一分，也多一分胜算。”谷缜道：“若是强练，势必走火入魔，那时可就得不偿失了。”陆渐沉思一下，徐徐道：“当日我助万归藏脱劫，他曾传我分魔之法，我将这法子教给你，你有心魔，转给我就是。”谷缜一惊，截口道：“决然不可，倘若如此，这神通不练也罢。”说罢便要起身。
	陆渐按住他肩，含笑道：“你别任性，如今敌强我弱，不行险无以取胜。何况当日万归藏的心魔何等厉害，也未奈何得了我，你这点儿心魔又算什么？”谷缜盯着陆渐，眼神数变，忽而叹一口气，低头道：“大哥，我听你的。”
	自古修炼内功，最可畏的莫过于心魔。所谓心魔，即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杂念。杂念一起，自然分散精神，可是修炼内功，却偏要凝聚精神，聚百为十，聚十为一。所以说，杂念是静中生动，修炼之道却非要动中求静不可，这二者势如水火，武者修为越高，心魔越盛，精气神越发不易凝聚。这就好比带兵，十人打仗，可以遥相呼应，齐心协力；一百个人打仗，呼应不到，必然各怀异心；至于人满一万，遍野漫山，统率起来更是艰难。故而真气越强，越是易散难聚，强练神通，势必走火入魔。自古以来，走火入魔者要么疯癫，要么瘫痪，归根结底，还是精气受挫、再难凝聚之故。
	分魔大法本是地部神通，一反常理，能将心中的杂念转嫁给他人，虽说损人利己，可只要对方精神牢不可破，便可帮助修炼者克服心魔。陆渐历经百劫，心神坚固，谷缜的杂念纵如潮涌，陆渐的心神却如磐石般任其冲击。谷缜去了心魔，专心凝聚真气，果然突飞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感。
	可是天道此消彼长，决不无故惠人，谷缜武功越高，陆渐越是难受，他既要承受“六虚毒”之苦，又要抵御心魔，直如背腹受敌，苦不堪言。谷缜真气每强一分，心魔亦强一分，奇想怪念层出不穷。当日陆渐为万归藏分魔，虽然难受，却似斧钺斩劈，痛苦之余，倒也痛快；此时却如钝刀割锯，求生不能，求死亦难，当断不断，实在是万分磨人。
	越是难受，陆渐胸中的念头越是明白：只要谷缜神通大成，自己的生死大可置之度外。甚或生出如此念头：“阿晴若有长短，我也势不能活，谷缜才智胜我百倍，对付万归藏，可以少了我陆渐，但不可少了谷缜。”想到这儿，一味咬牙苦忍。
	二人修炼之时，姚晴也醒了几次，仙碧也来探望，见这情形，均是不知其故，她们猜是修炼武功，至于何种武功，却又设想不出。欲问二人，但谷缜浑然忘我，陆渐受困心魔，腾不出工夫来理会众人。
	船行海中，一转眼又过八九日光景，姚晴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初时梦中还有呓语，渐渐动静也无，但凡陆渐收功，姚晴便在昏睡。陆渐见此模样，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浓，不知不觉，将希望全都寄托在谷缜身上。
	到了第九日上，寅时左右，陆渐忽觉谷缜的丹田处突地一跳，“周流八劲”转强，忽地汹涌灌来，所过“大金刚神力”无不溃散。陆渐大吃一惊，竭力凝聚真气，无奈来劲太强，他连日里饱受煎熬，气势已衰，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张眼望去，谷缜低眉垂目，面容莹莹然若有辉光，仿佛佛陀宝相一般。
	陆渐恍惚明白：谷缜行功已到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必有突破，当务之急，便是助他成功。可是多日来“大金刚神力”反复受挫，疲弱不堪，“周流八劲”较之以前又强了何止数倍，此消彼长，陆渐借力不及，周身筋脉一酥，劲力陡泄，“周流六虚功”有如狂风巨浪扫来，陆渐惊骇欲绝，心叫：“糟糕，我竟死在他手里？！”
	念头方动，“大金刚神力”已被扫荡一空，“周流八劲”失了对手，洪流也似的急冲乱突。但可怪的是，陆渐分明感觉那团真气生机洋洋，无所不至，却又不觉丝毫痛苦，只觉身子极空极大，漫无边际，入体八劲运转一周，便弱几成，再转一周，又弱几成，初时浩大雄浑，数转之后，竟无踪影。这等情形前所未有，陆渐本已生出必死之心，此时却是迷惑极了，只觉这身子里好像藏了一眼无底深潭，将来劲吸得干干净净。
	这一连串变化出乎意料，陆渐起初还觉惊讶，转念默察，忽有所悟。敢情“周流八劲”不知如何，尽都化为劫力，陆渐体内虽无一丝真气，神识却是不减反增，劫力散开，对谷缜体内的情形洞若观火。
	原来，经过多日苦修，谷缜内力增长神速，已至大满大足。但凡世间万物，满盈之后势必亏损，就如一个水囊，装水太多，要么溢出囊口，要么会将皮囊撑破。谷缜的身子未经锤炼，真气满盈，必然宣泄，多余真气有如洪峰破堤，倒灌而回，攻了陆渐一个措手不及。换作他人，势必送命，偏偏陆渐练了《黑天书》，隐、显二脉一气贯通，显脉被破，隐脉尚存，气机变化，迥异世间任何高手。劫力本就介于神识，能化为天底下任何真气，故而陆渐一向借来劫力，化为真气，但他却不知道，逆而转之，天底下任何真气也可化为劫力。只是变换之法匪夷所思，必要劫力真气均无，隐脉、显脉尽空，此时真气入体，先化劫力，再转真气，直至隐显二脉重新充盈。
	道理虽然简单，可是一般而言，真气容易耗尽，劫力耗尽却极难。此次陆渐助谷缜修炼，为了抵挡“周流六虚功”，耗尽了“大金刚神力”，为了分魔，又将劫力消磨殆尽。如此一来，隐、显二脉一时俱空，“周流八劲”入体化为劫力，劫力化“大金刚神力”，“大金刚神力”又化为“周流八劲”，陆渐只觉得浑身发轻，眼前白光一片，仿佛推开某扇大门，见到全新境界，至于何种境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正觉妙不可言，忽听门外虞照厉声叫道：“万归藏，你来做什么？”喝声方落，只听万归藏慢不经意地道：“我怎么不能来？”两句话入耳，陆渐不由大惊。万归藏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前来捣蛋，谷缜正当紧要关头，决计不能扰乱，一时间，陆渐心悬喉间，竭力收敛神意。
	忽听虞照冷哼一声，大声说：“这是病房，闲人免进。”万归藏笑道：“你这么急着拦我，大有鬼祟，不成，管它什么舱室，我偏要进去看看。”虞照大急，叫道：“你要进去，除非踩着我过去。”万归藏道：“是么？”话音未落，便听虞照一声惨哼，陆渐心中一紧，不觉蓄满劲势，忽听万归藏笑道，“小子，你的雷音电龙虽有几分火候，但想挡我，却是以卵击石……”说罢轻轻一笑，又道，“你当我不知里面干什么？那俩小子天真得很，以为仅凭几日苦练，就能胜我？痴心妄想，莫过于此。罢了，瞧在你舍命相护的份儿上，我也不进去了，嘿，若有闲暇，你告诉这他们，那地方怕是到了。”虞照道：“什么地方？”万归藏冷笑一声，阴声道：“你们来做什么？吃饭？睡觉？还是拉屎拉尿？”
	陆渐闻声知意，惊喜交集，这时间，忽觉谷缜身子微微一震，体内多余真气宣泄殆尽，气机转稳。陆渐心中又是一喜，缓缓收敛劫力，相助谷缜收功，耳中却听虞照扬声叫道：“万归藏，你何时变得好心了？”
	“好心？”万归藏哈哈大笑，“我的好心明白得很！就是要你们打心底里服我，省得来日输了，多寻借口。”说罢扬长而去。
	这时陆渐劫力收尽，谷缜也张开双眼，眸子里英华焕然，较之往日已大有不同。兄弟二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陆渐将万归藏的话说了，谷缜大喜，跳起来奔出门外，陆渐也抱了姚晴，来到甲板之上。
	其时天色未亮，海上雾气深浓，万归藏负手立在船头，凝视远方某处。三人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浓雾一团、景物莫辨，正迷惑，忽听“嘎”的一声，海鸟发出哀声。紧跟着，雾气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挥了一下，极长极粗，柔软灵活，落下之时，水声如雷，震得众人心头均是一跳，有水手失声尖叫：“天啊，又是什么鬼东西？”
	霍金斯脸色发白，哆嗦着回过头，大叫一声：“快，快收锚，把帆升起来！”说话间，怪影又是一挥，这一下近了许多，霍金斯嘶声叫道：“快，快……”叫声方落，船身似被什么物事撞了一下，“咚”的一声，急剧摇晃起来。霍金斯以下，众水手无不抱紧桅杆，扯住绳索，盯着前方连吞唾沫。唯有德雷克手把舵轮，还算镇定自若。
	陆渐想起一事，叫道：“薛耳呢？还在桶里吗？”话音方落，便听有人道：“小奴上来多时了。”陆渐回头望去，薛耳与青娥并肩行来，薛耳道，“回部主，不知怎么的，鲸鱼停下来啦……”
	陆渐一呆，回头望去，雾气中水光闪动，星星点点，突然间，一阵怪响随风送来，凄厉哀怨，若哭若啸，有如千百婴儿尖声啼哭。船只猛地一晃，突然失了控制，急剧摇晃起来，德雷克使出吃奶的气力，也休想稳住船身。
	“呜”，一声怪响，巨大怪影的突然逼近，带起一阵腥风，破开浓雾，从甲板上方一掠而过。“咔嚓”一声，将主桅的桅顶拦腰抽断。这一下，船上众人看得分明，怪影竟是一段触手，百尺长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巨大的吸盘。
	“天啦！”甲板上沉寂一下，忽地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年老水手大声叫道，“克拉冈，那是克拉冈……”霍金斯一个激灵，掉头叫道：“快掉头，德雷克，你这个狗娘养的，快掉头，该死的杂种……”这时又是“呜”的一声，触手猛然收回，从万归藏头顶数尺一扫而过，“轰隆”一声落入海里，一排巨浪汹涌而起，狠狠扑向船头。

第十四章 星猿蛇影
	眨眼间，浪头已到万归藏头顶，就在这时，那一排巨浪似被无形巨刃生生劈开，玉碎琼飞般拍在万归藏左右，他挺立如故，一袭青衫在风中飒飒抖动。
	德雷克远远瞧得发呆，一时忘了转舵，霍金斯见他不动，发怒道：“德雷克，你聋了吗？”正要痛骂，忽听万归藏笑道：“霍金斯，什么是克拉冈？”霍金斯应声回头，突地两眼睁圆，浑身僵硬，敢情那条巨大触手并未去远，只在万归藏身前盘曲弄影。万归藏面对那样巨物，不但了无惧色，抑且含笑注视。
	这一众水手多是恶棍罪犯，亡命之徒，此时被万归藏的神气震慑住了，一个个盯着这青衣老者，身僵舌硬，动弹不得。霍金斯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挪威的水怪，千臂千手的吃人怪物……”
	“千臂千手？吃人怪物？”万归藏笑道，“所以你就想逃了？”霍金斯见他如此模样，恐惧稍减，定一定神说：“若不逃走，就不能活。”万归藏微微一笑，将手一挥，霍金斯只觉劲风袭来，割面生痛，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霍金斯回头望去，前桅不知怎地，拦腰折断，带起一股狂飙，向他头顶压来。霍金斯措手不及，吓得忘了躲闪。谷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向后拖出数尺，霍金斯只听轰隆巨响，木屑溅在肌肤之上，刺痛难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去，万归藏正冲他一笑，说道：“霍金斯，你若要逃，先得问问自己的脖子，有没有这桅杆硬啊！”霍金斯茫然摇头，万归藏道：“那你还逃不逃？”霍金斯将手连摆：“不逃了，不逃了，就算被克拉冈吃了，我也不逃了。”
	“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此时海中的怪叫声越来越急，浓雾淡去，晨光涌来，前方的景象渐次分明。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寒波汹涌，巨浪腾空，海面上密密麻麻浮满大鲸，大如岛屿，小者也可比海船。苍灰色的鲸背在浪涛中时隐时现，卷起滔天白浪。鲸群围着一个庞然怪物，那东西绵绵软软，闪动牛乳光泽，海水沸腾，无法见其首脑，唯见许多巨手蜿蜒伸出，在水中搅动蜷曲，有如一窝大得出奇的蟒蛇，遇见任何物事，立刻牢牢缠住。
	几只大鲸被那怪物巨手所缠，张嘴摆尾，极尽痛苦，背上喷出丈余水柱，水色由白而红，渐成血色，剩余的大鲸露出森森白牙，大口噬咬，怪物肉烂血涌，血色靛蓝，混溶入海水之中。
	怪物体格虽巨，也抵不住大鲸群起而攻，蓝血喷涌，渐难支持，突然间，怪物发出一声响亮的吮吸，有如长长的叹息，一会儿工夫，拖着被缠的鲸鱼，徐徐向下沉去。它体格庞大，下沉时搅起巨大的漩涡，漩涡四周，大鲸们也纷纷喷出雪白的水柱，一簇簇有如玉树琼花，一阵工夫，俱已消失水中，大团大团的蓝血从水下涌了起来，将一片海水侵染得越发阴森。
	“开船吧。”万归藏一语惊醒众人。霍金斯不由喃喃道：“开……开哪儿去？”万归藏一指前方，陆渐顺其所指，极目望去，云烟缥缈中，绰约可见岬角轮廓，他心头一跳，低声道：“谷缜，你瞧！”
	谷缜看了一眼，眉头深锁，虞照却啐道：“我看是万老鬼故弄玄虚，他怎么知道就是那儿？”谷缜道：“一路上我们跟踪鲸群，并未见到任何岛屿陆地，此时见到，必有蹊跷。”虞照道：“鲸踪这件事，我一向怀疑得很。试想一想，这些鲸鱼在水里都是胡游乱窜，天知道窜到哪儿去了？又怎么带我们找到潜龙？”
	谷缜笑道：“虞兄不曾生活在海边，不知这鲸鱼性情。鲸鱼航游，看似漫无目的，其实大有依循，走的都是熟门熟路。”虞照疑惑道：“谷老弟，你又来哄我了。上次骗我喝了海水，这回又要我将这大鱼当娘儿门，娘儿们回娘家，那才是熟门熟路。”谷缜摆手道：“虞兄少安毋躁，且听我说一件古老往事。”虞照道：“好啊，老子倒要瞧你怎么胡扯。”
	谷缜笑了笑，娓娓说道：“那还是元代仁宗年间，东岛群雄义不朝元，远离中土，牛马不至。为取肉食果腹，多有弟子出海捕鲸，有一位前辈，姓名记不得了，长于航海，极擅捕鲸。有一次，他在猎杀大鲸之时，用鱼叉刺中了一只鲸鱼的背峰，不料那头大鲸十分顽强，负伤带着鱼叉潜入深海，逃之夭夭。这位前辈怅惘之余，当时也没有十分上心，不料数年之后，他再度出海捕鲸，在相同地方，又杀死了一头大鲸，割肉取油之时，发现鲸背上嵌了一柄鱼叉，木柄已经朽烂，铁叉则与大鲸血肉相连，长在一起。
	“那位前辈见那铁叉眼熟，拔出一看，大吃一惊：敢情叉身之上刻着他的姓名。原来啊，这柄鱼叉正是他当年遗失之物，这头大鲸也正是当年叉底逃生之鲸，只因为时乖运蹇，多年后仍在同一处所，死在这位前辈手里。前辈遇上如此怪事，自然十分惊奇，于是潜心钻研，发现鲸群行游之时，确然依循某条惯道，依此惯道，他阻击鲸群，杀死过不少鲸鱼。可叹杀戮太过，惹动天怒，晚年时不慎失手，葬身鲸腹。好在他人是死了，这道理却流传下来。”
	虞照将信将疑，说道：“这‘鲸踪’是思禽祖师所定，他也知道这个道理？”谷缜笑道：“虞兄真糊涂了，你忘了‘鲸息功’么？”虞照一愣，点头道：“不错，不错，西昆仑的‘鲸息功’得自大鲸，这位祖师与鲸鱼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何止说不清，道不明？”谷缜叹了一口气，“只怕从古至今，再无一人比他更懂得这些吞舟之鱼，是以此地鲸群聚会，或许和他有关……”说话间，天已大亮，雾气散尽，前方的景象越发清晰，鲸群沉浮不定，怪鸣起伏万端，巨鲸阵中，不时冒出那一种软体怪物，大小不一，色泽各异，触手乱舞，气势惊人。众人瞧得久了，渐渐发觉，怪物不止触手众多，更有一个如山大头，头上巨眼，在风波中明灭闪烁。
	女王号摇摇晃晃，穿行在这洪荒杀场，四周腥血横流，惨烈出奇，面对这些庞然海怪，船头众人真如蝼蚁一般。海平线上，岛礁的轮廓越发明晰，在滔天浊浪间时隐时现。陆渐瞧在眼里，心中无端激动起来。
	灰影忽闪，船舷边一只大鲸如山移过，光溜溜的巨背上挂着紫黑海藻。船鲸交错，洪波涌起，船只散架似的摇晃起来。众人纷纷拽住身边缆绳，站立未稳，一只巨大触手从大鲸身下破水而出，“砰”的一声挂住甲板。惊呼声登时响成一片，水手们抱头躲闪，会武者纷纷蓄势，不料那触手仅是搭在船头，一动不动，好事者冒险一瞧，却见触手已被大鲸齐根咬断，变成一截死物，断口处汁液淋漓，十分可怖。
	谷缜长吐一口气，说道：“陆渐，你可瞧出这怪物的来历？”陆渐心中也是余悸未消，脸色苍白，连连摇头。谷缜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可曾想见过如此巨大的乌贼么？”众人一惊，陆渐失声道：“这是乌贼？”谷缜点了点头，陆渐定眼望去，怪物形体虽巨，却是大头巨眼，长须数十，活脱脱一副乌贼模样。
	谷缜又道：“陆渐，你可知道这些鲸鱼为何会来此地？”陆渐仍是摇头，谷缜叹道，“你没瞧出来么？此地就是它们的狩猎场，这大乌贼就是它们口中的美食。”话音未落，怪响连声，一只大乌贼被十余头大鲸活活肢解，腥血四溅，残肢的败体兀自扭曲。船上女子瞧得面无人色，纷纷呕吐起来。
	“奇怪。”谷缜大皱眉头，“大鲸吃乌贼，尚可想得明白，这大乌贼却为何来此？”话音未落，万归藏的声音悠悠传来：“因为去此不远，就是大海丹田。”
	“大海丹田？”谷缜失笑道，“大海又不是人，哪儿会有丹田？”万归藏笑道：“问得好，那么我也问你，潜龙是什么东西？”谷缜一愣，说道：“故老相传，潜龙是一件灭世神器，威力极大。”
	万归藏道：“何以有此威力？”谷缜道：“这我就不知了。”
	“我却知道。”万归藏淡然道，“当年我大破东岛，在你祖父谷元阳的书房里找到一本古书，那本书中，专道潜龙。”谷缜动容道：“愿听其详。”万归藏笑道：“书中开宗明义：潜龙者，大海之丹田，阴阳之关联，集阴阳二流，驭微茫七海。”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谷缜想了想，说道：“丹田我能明白，这阴阳二流又是如何解释？”万归藏遥指海面：“这海中水流并非如常人所想一般冷暖如一，而是或冷或暖。冷者为阴，暖者为阳，有如人体阴阳二气，行经十四经脉、流转奇经八脉，无论如何变化，总有一定之规。阴阳二流也是如此，在这海中流转之际，必会依循某一定规，或是从西而东，或是由南而北。
	“西昆仑按照这一道理，将这汪洋大海假想为了一名内家高手。修炼内功的人都知道，修炼之要，第一便是意守丹田，从而汇集体内阴阳之气，聚百为十，合十为一，大能汇聚，故能摧坚破敌。这个道理，也是一切内功的原理。可是，这茫茫大海不同于人类，混沌无知，任意所之，内中虽有阴阳二流，却不会意守一点，故而若要驾驭阴阳二流，首要之事，就是为这混沌大海造出一个丹田。”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这个丹田，就是潜龙。”说到这里，万归藏抬起头来，注目远方礁形岬影，流露神往之色。
	众人听到这儿，均感匪夷所思。倘若潜龙之道，就是将人类修炼内功之法放乎这一片沧海，当年西昆仑与东岛前辈又是如何做到的？万归藏笑了笑，又说：“书中还道：‘潜龙初成，天有异征，有大怪物现于风波，周围数里，形如算袋，手足千万，覆没舟楫无算，是怪与群鲸战于海中，血流数百里，状极惨酷……”众人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无怪万归藏拿定潜龙将至，原来东岛典籍早有记载，潜龙造成之后，也曾吸引偌大乌贼，覆没船只，大乌贼又引来鲸群，血战一场。
	万归藏又道：“人说‘潜龙’呼风唤雨，崩天裂地，只怕都是讹传，倘若没有江海湖泊，这潜龙就是一具废物。天下江湖，俱与大海相通，天下都市，大多傍水而居。这潜龙一旦发动，能叫海水逆流入陆，致使江湖上涨，人为鱼鳖，亿万良田，化为乌有，那时候天下大乱，便是英雄用武之时。”
	众人听得发怔，陆渐忍不住道：“万归藏，你寻找潜龙，就是要叫天下大乱？”万归藏笑道：“若有必要，也无不可。”说到这里，他下巴一扬，目中透出灼灼精光。这时间，前方景象一变，一片海水如奇峰突起，高过四周海面足有数丈，乍眼望去，茫茫然如悬瀑天落，白浪滚滚而至，余波直抵船头，女王号逆行十丈，便如受到莫大阻拦，船身团团乱转。
	“过不去啦！”德雷克高声大叫，手中舵柄如旋风般忽左忽右，几乎将他飞手腕扭断。
	万归藏双眉一挑，抓起一只舢板，掷入水中，飞身纵上。舢板无桨而动，有如鲤鱼跳浪，逆流向前，并非直冲猛进，而是以“之”字绕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后退一丈，前进两丈，一晃眼的工夫，已到洪峰高处，连人带船破空一跃，无影无踪。英人水手何曾见过如此神通，人人骇服，有人更是屈下一膝，在胸前连画十字。
	陆渐忍不住道：“怎么办？”谷缜一皱眉头，扬声问道：“还有几只舢板？”左飞卿检视一遍，说道：“还有两只。”谷缜道：“时机急迫，我和陆、姚一船，剩下一船，你们瞧着办吧。”也抓一条舢板，掷在水中，纵身跳上。船上众人面面相对，陆渐咬了咬牙，叫声：“各位保重。”背起姚晴，跳上舢板。
	谷缜立在舟心，双手合十，全力施展“驭水法”，模仿万归藏的法子，驭使舢板之字回绕，冲上洪峰。到了浪尖，二人举目望去，不觉吃了一惊。前方东一簇，西一簇，尽是礁石，或明或暗，隐没无端，与魔鬼群礁不同，此间礁石稀疏，水势极乱，漩涡大小环套，有如千口万眼，其间不时腾起排空巨浪，万归藏那只舢板踪影全无，也不知去了哪里。
	谷缜未及思量，舢板沉入一个波谷，身后碧城百里，身前雪岭千叠，两峰并起，双城对峙，轰隆声中，浪头已到头顶，一旦拍下，势将舢板打翻。谷缜情急间将水部神通发挥至极，顺着浪势，将舢板一忽而推向浪尖，不料将至未至，波涛涌回，将舢板向后大力推回，那海水中潜力无穷，周流水劲入水，顷刻化为乌有。
	正焦急，陆渐一声大喝，挺身而起，呼呼两掌拍向身后，“大金刚神力”凝如实质，后方海水微陷，舢板借这些微之力，向前一蹿而出。谷缜趁机驭使舢板冲过浪尖，才过浪尖，两人抬眼一瞧，又是骇然，前方不知何时，从波涛间涌出一块礁石，舢板若是向前，必然撞得粉碎。
	情急间，陆渐纵身跃出，双脚牢牢勾住船头，鱼跃出掌，“砰”的一声击中礁石，石屑飞溅，陆渐的双掌也是疼痛难忍，但经此一阻，舢板斜刺里冲出，堪堪绕过礁石，滴溜溜陷入一眼漩涡。那海中似有无穷吸力，将舢板拖向水眼深处，一眨眼的工夫，三人四周尽是滚滚流波，绚丽辉煌，有如巨井围城，上方天日渐小，不知高有几许，下方深渊不测，也不知伊于胡底。陆、谷二人纵有盖世神通，当此沧海之怒，也自觉渺如一粟，微不足道，空自身陷漩流，却无丝毫解脱之术。
	这时水眼忽收，一股大力自下涌起，“呼”的一下，又将舢板托出水面。这感受好比腾云驾雾，二人未及欣喜，眼前一黑，耳边“咔嚓”巨响，舢板直愣愣撞上一块礁石，顷刻间化为一堆破烂木片。两人反应奇快，舢板一碎，双双纵起，攀住眼前礁石，只一跳，便到礁石顶端。喘息未定，谷缜忽指前方，叫道：“陆渐，你看！”
	陆渐顺势望去，万归藏那一叶舢板在波峰浪谷间时隐时现，万归藏浑身湿透，全无向日潇洒，只是纵极所能，连连出手冲开巨浪。他掌力之雄，震烁古今，纵是惊涛巨澜，也是一击而分。陆、谷二人见此神威，均是咋舌不已。
	万归藏虽在浪涛中穿梭无碍，无奈水势太乱，变化万端，涌起之时，浪高及天，落下之时，漩涡无底。突然间，舢板冲入两个漩涡纠缠之处，水势奇乱，万归藏一个掌控不住，舢板去势如箭，撞向一块礁石。眼看难免船破之厄，万归藏却显出应变之才，身子疾探，抢在触礁之前，双手扣住礁石，双脚一绞，硬生生将那舢板提在半空，跟着双手攀升，到达礁石顶端，将舢板反扣在地。
	谷缜见状苦笑，叹道：“老天爷真是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头子却能人船两全。”陆渐叹道：“谁叫他本领大！”说着低头看向姚晴，只觉少女身子冰凉，双目紧闭，口鼻气息微微，几乎感觉不到，陆渐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谷缜，阿晴快不成了，你……你快想想法子……”谷缜苦笑道：“我有什么法子？这水阵是西昆仑所设，战阵、石阵、竹阵均有破法，可这以海为阵么，谁又能破得了……”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凝视极远处一块礁石，咦了一声，忽地面露讶色。
	陆渐听到谷缜之言，心中本已冷透，忽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希望又起，忙道：“谷缜，你想到法子啦？”谷缜一笑，偷偷伸出食指，指着远处那块礁石，低声问道：“大哥，你瞧那块石头上是什么？”
	陆渐极目望去，礁石顶端，绰约有个模糊形影，陆渐“哎呀”一声，叫道：“是一个人……”谷缜一伸手，将他嘴巴捂住，轻笑道：“别大声，要不然，可便宜了老头子。呵，那不是人，是猴子。”
	陆渐定眼细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的猿猴石像，顿时心中突突乱跳，结结巴巴地道：“听……听阿晴说，线索里有个‘猿斗尾’，猿猴猿猴，猿就是猴，这个莫非就是？”谷缜笑道：“这里只有猿猴，斗尾二字何解？”陆渐皱起皱眉，说道：“看这字里的意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谷缜忍住笑道：“这里只有一只猴子，怎么用尾巴打架，难道自己打自己？”陆渐一愣，忙道：“好兄弟，别哄我开心了，这‘猿斗尾’到底有何含义？”
	谷缜叹道：“大哥，你没见过八部秘语，自然不知这‘斗’的来历。八图秘语中，这个‘斗’字出自《鹖冠子&middot;环流》中的一句：‘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此间的‘斗’是北斗星的意思，自古以来，北斗星就有指明方向之意，猿斗，猿斗，这石猴就如北斗之星，能够指明方向。”
	陆渐打量石猴一阵，摇头道：“这猴子如此坐着，怎能指明方向？”谷缜道：“你忘了第三个字吗？”陆渐沉吟道：“猿斗尾，尾巴，难道这石猴的尾巴能够指向？”谷缜含笑点头，说道：“要出这旷世水阵，或许就要靠这猴子尾巴……”二人说话工夫，不忘留意万归藏，见他沉思良久，徐徐起身，浑身白汽氤氲，须臾蒸干海水，跟着解开发髻，满头黑发张开，微微弯曲成弧，陆渐吃惊道：“白发三千羽，糟糕，他要从天上出阵。”谷缜哼了一声，只是冷笑。
	万归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长发如羽，抑且襟袖鼓荡，去势之快，犹胜左飞卿。谁料未行十步，一排巨浪冲天而起，迎着他狠狠拍来，万归藏避无可避，连环出掌，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后浪叠起，更胜前浪，一时间水光满天，白雨洒落，万归藏气力略衰，浪头立时迫近，两者相撞，水花四溅。风部神通虽强，却颇忌水，万归藏浑身湿透，一个筋斗栽落水里，仗着驭水法，拼死游回礁石，举袖拭脸，狼狈已极。
	谷缜远远瞧见，哈哈大笑，高叫道：“西昆仑是‘周流六虚功’的祖宗，这点儿伎俩怎能过他的手下？老头子，你这一败，叫做班门弄斧。”虽然波涛阻隔，却无碍内力传音，万归藏吃瘪之余，又听讥讽，不由动了无明之怒，厉声道：“小谷儿，要想活命，闭上狗嘴！”谷缜吃准他不能过来，笑嘻嘻说道：“老头子，你这一骂，才叫做闽犬吠日，叫得凶，却咬不着。”万归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讥，转念之际，忽又忖道：“这小子就是阴沟里的泼皮，打不了人，也要溅人一身臭泥，老夫倘若跟他计较，岂不中了他的算计？”当下哼了一声，沉着脸寻思出路。
	谷缜嘴上胡说乱道，挑动万归藏的怒气，心里却甚着急，时下进退两难，不知如何了结。正转念头，忽见来路水势变化，波峰下沉，从浪尖处嗖地蹿出一条舢板，上面赫然坐着仙、宁、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桨，奋力划水，齐心协力，进至波谷之底，徐徐攀上洪峰，不料水势又变，漩涡忽起，舢板打个旋儿，眼看着便要远离陆、谷二人。
	陆渐、谷缜初见四人，大喜过望，此时又是心头一凉，无奈相距甚远，风波险恶，睁眼望着，却无法靠近。就当此时，船头虞照站起身来，从身下取出一圈缆绳，运足气力，呼地掷来。绳索长得出奇，飞蛇般射向陆渐，陆渐接个正着，奋起神力，大喝一声，将四人连着舢板拖出漩涡，流星般驶向礁石。谷缜不由拍手赞道：“好法儿，谁想出来的？”
	仙碧远在舢板，笑这说：“是我，谷缜，你服不服？”谷缜跷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服了，服了。”舢板须臾抵近，陆、谷二人齐齐跳上，脚方落地，耳边忽听虞照、左飞卿齐声喝道：“当心！”
	陆渐急急回头，惊见万归藏不知何时，抽了一个无波无浪的空子，驭风逼近礁石，人尚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宁凝慌忙摆桨，舢板荡开数尺，万归藏掌力落空，“啵”的一声，在船后溅起冲天白浪。万归藏又欲发掌，一排巨浪涌起，隔在双方之间，众人眼前一片碧蓝白浊，天海人物都已不见。
	待到浪头回落，忽见万归藏湿淋淋地立在礁石顶端，舢板在这波浪起伏之际，远去百步有余。万归藏眉头一拧，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声掷将过来，船上众人见状，纷纷运劲，严阵以待，不料那石块尚隔十步，来势忽衰，“扑通”一声落入水里。
	众人见万归藏如此不济，心神稍懈，不料这当儿船底“咚”的一声，多了一个窟窿，海水汹涌而入，顷刻灌了半船。众人这才明白万归藏的伎俩，一时间惊怒交集。原来南方多水，江湖边的小儿们最爱玩一种“打漂儿”的把戏，将尖薄瓦石以巧劲平射入水，瓦石速度奇快，入水之后并不沉没，反而能借流水浮力，从水下跳跃而出，破空飞行一时，才又落入水里。精通此技者，一弹发出，瓦石常能在水面五起五落、六起六落。万归藏心知直面射出，必被众人合力阻拦，故而使出“打漂儿”的巧劲，诈使石块入水，待到众人懈怠，石块却又从船底突然跳起，将船底击破。
	陆渐慌忙脱下衣衫，堵住缺口，谷缜则是一边大骂，一边运转水劲，将海水逼出舢板。饶是如此，这样破底之船，再也经不起惊涛骇浪，海水去而复入，漂泊不久，就有沉没之势。
	陆渐见势不妙，换过仙碧照顾姚晴，自己持桨大力划水，将舢板向前划出里许，竭力靠近石猴所在的那方礁石。不料相去十丈，波涛又恶，船里积水更多，舢板团团乱转，眼看无法抵达。这时间，虞照腾地站起，将木桨交给陆渐，自将缆绳呼呼抡圆，大力掷出，缆绳在空中一甩，画出一道圆弧，“啪”的一声，绕上礁石，刷刷刷连缠两圈。船上之人惊喜交集，齐声欢呼，谷缜连声赞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哈哈大笑，得意道：“这算什么？老子在昆仑山下套野马的时候，你还在妈怀里吃奶呢！”仙碧啐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啦！”虞照笑道：“开染坊好啊，日后你就不愁没衣服穿了。”仙碧道：“谁稀罕你的衣服，还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起绳索，靠近礁石。
	众人跳上礁石，谷缜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态可掬，身后一根尾巴遥指西南。谷缜方自沉吟，忽听仙碧说道：“舢板破了，载不了七个人，我们且留此地。陆渐、谷缜，你们带晴丫头先去。”谷缜、陆渐均是一愣，扫眼望去，左飞卿、虞照各各面露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此时。陆渐忍不住道：“那怎么成？留在此地，与等死有何分别？”
	仙碧摇了摇头，笑道：“好弟弟，你听我说。当日出发之前，家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和阿照、飞卿都须舍弃性命，助你三人成功。再说了，你们找到潜龙之后，再来救我们，还不是一样么？”
	陆渐不禁咬着嘴唇，双目泛红，仙碧又转过头，向宁凝道：“宁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之命，你却是无拘无束，你要去，我也不拦。”宁凝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仙碧姐姐在一起，毕竟多一个人，出这水阵的机会就大一些。”仙碧听得眼眶一热，将宁凝搂入怀中，涩声道：“好妹子。”
	谷缜木然不语，站了一会儿，忽道：“陆渐，走吧。”陆渐身子一震，瞪着他道：“你……”谷缜道：“仙碧姐姐说得极是，咱们找到潜龙，再来救他们……”陆渐踌躇道：“若是找不到呢？”谷缜哈的一笑，大声道：“若找不到，那必是没有这个东西。”不由分说，拉着陆渐跳上舢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诸位稍待，我去去就来。”
	礁石上四人也齐齐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则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再来大醉一场。”左飞卿笑而不语。宁凝欲要说话，话没出口，两行眼泪夺眶而出，盯着陆渐，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二人驾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的情愫如地底熔岩喷薄而出，颤声叫道：“陆渐……”
	陆渐应声回头，宁凝泪如泉涌，大声叫道：“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来……”陆渐听到这话，嗓子微微一哽，只道：“宁姑娘，我……我……”宁凝却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背过身去，娇躯颤抖，号啕痛哭。
	陆渐胸中大恸，又叫一声：“宁姑娘……”话未出口，谷缜扯他一把，低声道：“大哥，早去早回。”陆渐听了，忍泪含悲，扳起船桨，循那石猴尾巴指处，与谷缜齐心协力，向前驶去。
	这一段航程顺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涛驯服，船底还有一股绝大潜流，推送船只向前行驶，谷缜喜不自胜，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头望去，万归藏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之前的礁石上，手扶舢板，望着这边，似乎拿不定主意。谷缜不禁大乐，笑道：“陆渐，老头子这回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祖师的八图秘语，如今又受困于西昆仑的潜龙水阵，哈哈，这么一来，算是彻底输给两位祖师爷啦！”
	无形潜流推着小船如飞向前，曲曲折折绕了几个弯儿，前方涌现一块礁石，一尊石猴蹲在礁顶，似卧非卧，尾巴尖儿如蛇头昂起，直指东方。谷缜到了礁石下方，掉船向东，果不其然，前方水势缓和，船下潜力不绝，惊涛巨浪让出一条通道，专供二人经过。
	这么一路驶去，石猴接连出现，或蹲或卧，或人立打望，或抱拳撒欢，每只石猴神态各异，有如一个个路标，指引着这条小小舢板，在狂涛恶浪间忽东忽西，穿行不定。
	经过第六尊石猴雕像之时，水势一缓，浪涛渐小，水色变清，不多时，波平浪静，细密的白浪渐远渐无，只余如镜水面，映出一带岛屿。那座岛屿孤独伫立，四周别无依傍，岛上草木丰茂，四面环绕蔚蓝海水，乍一瞧，就如镶嵌在蓝色水晶上的一块碧绿宝石。
	涛声浪啸渐渐变弱，四下静悄悄的，除了木桨划水之声，便是岛上传来的百啭鸟啼。回头望去，浊浪冲天，相较此时此地，恍如隔世一般。
	越近岛屿，陆渐心跳越疾，那岛屿就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将他的身心牢牢吸引。陆渐不自觉紧扳数桨，逼近岛岸，未及靠近，便抱着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飞奔，一道烟赶上沙滩，惊得滩上的鸥鸟扑翅乱飞。
	岛屿荒芜了将近两百年，除了飞鸟，再无人兽踪迹，唯见古木参天，静穆宏伟，枝枝丫丫指向苍穹，无言诉说着百年风雨。一条石砌小道蜿蜒东去，杂草丛生，几将石阶隐蔽无迹。
	陆渐沿着小道忘我奔突，眼前绿意满目，耳边风声凄凄，身形未到，便有一股无形的潜力，将前路上的横枝乱藤绞得粉碎。碎叶乱舞，到他身前尺许，又被真气弹开。陆渐一颗心系在姚晴身上，对这旷世奇景浑然不觉，不多时，便已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绝，四顾茫茫。茫然间，忽听叮叮微响，既似塔上风铃，又如檐下铁马。
	陆渐循声注目，只见风吹林开，树涛悦耳，横斜树影间露出一角石楼。陆渐喜得欢叫一声，跳将起来，向那石楼赶去。
	里许路程转眼即过，石楼通身显露眼前。那楼依林而建，高有两层，横直不过数丈，形制一如中华，萋萋荒草，掩至门前，二楼窗户未闭、面海而开，楼檐挂了一串铁马，铁锈斑斑，饱经岁月侵蚀，仍然迎风叮咛。
	陆渐站在这无名石楼前，不知怎的，只觉一股子古朴苍凉扑面而来，不由怔忡片刻，方才推门而入。
	楼里甚是简陋，木桌木凳早已朽败，唯独几件石器留存完好，细细辨认，也不过是些石臼药杵，石磨石碾，还有一张大大的石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陆渐一无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楼，惊得楼上鸟雀乱飞，敢情历经多年，楼中已成海鸟巢穴，遍地羽毛粪便，臭气熏天。游目四顾，陆渐心头一凉，浑身鲜血凝固，原来左面墙上，一排书架狼藉不堪，书页早被鸟雀撕扯殆尽，仅余满地纸屑。
	陆渐呆立时许，放下姚晴，扑到书架之前，发疯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无一纸完整书页。纸屑上沾满了灰尘鸟屎，黄不黄，白不白，哪儿辨得出什么字迹。陆渐沉默时许，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号叫，双手紧紧攥住那堆碎纸，指甲入肉，鲜血淋漓。
	哀号声声，远远传出，海风阵阵，悠悠而至。檐下铁马相击，发出悦耳鸣声，似在安慰楼中人的痛苦，树上鸟儿婉转，又似诉说岁月的无情。陆渐的脑中一片混乱，脸上冷冰冰的，不知不觉已挂满泪水，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呻吟。
	呻吟入耳，陆渐慌忙转身，抱住姚晴，只见她蛾眉颤动，似乎极为痛苦，陆渐忙将“大金刚神力”传了过去。过了好一阵，姚晴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又过片刻，终于睁开。
	陆渐悲喜交集，悲的是医书尽毁，救治无望，喜的却是多日以来，姚晴到底苏醒。此时在她眼里，散发着一股异样神采，苍白的双颊，不知为何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两人四目相对，陆渐心头凄惶起来，他隐隐明白，这一次，姚晴当是回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绚烂，在最短的时间里，残余的活力就会一次耗尽。陆渐眼角发酸，胸中悲恸之意铺天盖地而来，可又怕惹姚晴伤心，不敢痛哭，强笑一笑，柔声道：“阿晴，我们……我们到地方啦，这里……这里就是西昆仑的故居。”
	姚晴望着他，似笑非笑，忽地叹了口气，轻轻道：“陆渐啊……你从来骗不了人的，你的脸在笑，眼里却在哭呢……”陆渐忙抹一下眼，说道：“我哪儿哭了，眼泪也没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别闲话，我……我累得很，说一句就少一句……”陆渐黯然点头，眼角却是一酸，慌忙转过头，向着窗外长长吸了口气。
	姚晴见他似哭似笑的样子，心中一阵难过，欲要举手抚他面颊，身子却空空的全无力气，只得叹道：“傻子，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陆渐凄楚道：“阿晴，你为何要提这个死字呢？你死了，叫我怎么办？”姚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尽了力啦，这些日子，活得好苦。你记得那天在水井边，臭狐狸对我说的悄悄话么？因为那句话，我才能活到今天。”
	陆渐心中茫然，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姚晴喘了一口气，慢慢说道：“他说，我这样一个丑样子，要是死了，在你心里，永远只会记得我的这个样子……”陆渐大怒道：“他胡说八道，我这就找他去……”说罢便要挣起，姚晴急道：“别……”一急之下，又是喘不过气，陆渐急忙俯身给她渡入内力，姚晴缓过一口气来，叹道，“陆渐，你别怪他，其实啊，他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就不如他，不懂我们女孩儿的心思……”陆渐苦笑道：“什么心思？”
	姚晴盯着他，微笑着叹了口气，说道：“丑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会扮成丑奴儿呢？可后来不就成了，‘女为悦己者容’，我有了心爱的人，就总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样，你……你还记得柳莺莺祖师的故事么……”陆渐点头道：“记得。”
	姚晴轻轻叹道：“只有我们女孩儿才明白她的苦心，她为何要千辛万苦保住容颜，至死不衰？其实啊，在她心底，始终盼着有那么一天，西昆仑还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希望那个时候，在她最心爱的男人眼里，自己仍是那么好看……”说到这儿，她苦笑一下，幽幽说道，“人们都说……柳祖师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个傻女孩儿，就和我一样的傻……”说到这里，她闭上双眼，泪如走珠，顺着眼角缓缓滴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张开眼睛，却见陆渐张着大嘴，满脸是泪，姚晴心中大恸，轻声道：“陆渐，那串贝壳项链还在么？”陆渐一怔，伸手入怀，从贴肉处取下项链。姚晴笑道：“你还留着？”陆渐脸一热，低声道：“我……我……”姚晴道：“你什么？还不给我戴上？”
	陆渐叹一口气，默默将项链挂在姚晴颈上，姚晴问道：“这样子好看么？”陆渐拼命点头：“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陆渐，这样子就好了，无论死活，我都不后悔，一路上，我尽力了，你也尽力了，还有……还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别怪他。”
	陆渐一阵心酸，叹道：“我怎么会怪他？此生有谷缜做兄弟，是我陆渐天大的福气……”说到这儿，隐约听到楼梯上一声微响，但陆渐心伤爱侣，虽然听到，也没十分放在心上。
	来的正是谷缜，他到了楼梯口，看到楼上情形，又听见二人诀别，心中也是难过极了，听到最后两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楼下，扶着那张石桌，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确如姚晴所言，此次西行，谷缜不但身子劳苦，心亦疲累之极，几乎穷尽了平生所有的才智，调动一切可调之人，调动一切可调之物，百日之中，跨越万里，成就前无古人之壮举。然而历经艰辛，来到此间，却又只是如此结果。一时间，他满嘴苦涩，生平第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他双手攥着桌缘，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是一个念头：“大哥视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用……大哥视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用……”不知不觉，眼前模糊一片，眼泪顺颊滑落，滴在桌面，尘埃化开，透出细微莫辨的花纹。
	谷缜心细如发，纵在此时，仍是机敏过人，一眼瞧出异样，忍不住伸手拂开灰尘，发觉那些细密花纹一非雕塑，二非文字，而是一幅水势图。谷缜心头微动，攒袖拭尽灰尘，但见石桌顶端，刻着“海阵图”三字，凝神细看，图中所绘，正是之前经过的那片水阵。阵中的礁石无一不备，六尊石猴也以图像标明，就是小岛方位，也是一目了然。
	谷缜看了一阵，大觉失望，猜想这海阵图或是当年西昆仑父子、祖孙推演阵法之处，入阵之前看到却是极好的，而今破阵至此，这幅海图实已无用，当下不胜灰心，撇在一旁，蹲在地上苦想：“如今五条线索，尚存‘蛇窟’，难道说这岛上还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来，只见飞鸟，绝无野兽爬虫。前四条线索都是彼此关联，按理说，蛇窟也不会例外，必与‘猿斗尾’大有关联……猿斗尾，猿……斗尾……”
	心念至此，谷缜脑中忽如电光闪过，腾地站起，凝视桌上阵图，同时伸出左手食指，以指代笔，将那石猴标记一一串起，霎时间，六只石猴串连如勺，竟成北斗之形。
	“猿斗尾？猿斗……”谷缜又惊又喜，心念电转，“原来这三个字竟是双关之意，一指石猴之尾，二指这石猴暗合北斗七星之数。不过此间只有六尊石猴，北斗七星，还缺其一。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以勺为首，以柄作尾，斗尾当是摇光，图中缺的也是摇光，北斗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间的距离方位却是千年不变的……”
	一念及此，谷缜细看阵图，画图者必是着意刁难，并未标明，所幸谷缜自幼酷爱航海，北斗北极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针，他夜夜观望，北斗之形早已烙在心间，如今七星中六星定位，摇光一星呼之而出。谷缜略一计算，发现第七星不在别处，正在岛屿西南。
	谷缜狂喜不禁，出门奔到高处，从怀中取出罗盘，磁针一转，立时指明摇光方位，当下一阵风奔了过去。
	一路上树藤交缠、草木齐身，一眼清泉汇集成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边散布若干药材，田七、黄芪、天门冬，均是中华之物，谷缜不由心中叹息：“这些药材一定都是花祖师带来的，可叹她一代圣手，却不能造福华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绝域，寂寞无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溪回路转，树木渐稀，前方陡然开阔，一座观星石台平地耸起，下宽上窄，形如金字，阶梯严整，面朝大海，虽已藤蔓丛生，苔藓斑驳，然而气象巍峨，一如故往。
	谷缜看在眼里，不觉心生肃然，拾级而上，来到台顶。齐身的荒草间，浑天仪偶露峥嵘，地动仪半遮半掩。立身台上，苍茫大海尽收眼底，一道石阶曲曲折折，顺着台顶直抵海边。
	谷缜游目四顾，分开一处长草，只见浑天仪旁蜷着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摇光”猴无疑。石猴身后，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翘起，指定远处，谷缜顺势望去，下台的石阶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没入嵯峨礁石之间。
	谷缜举步下台，沿途察看，却是一无所获。想到姚晴生死在即，焦急起来，找来一根树枝，沿途乱捅，只盼捅出一个洞穴，从中钻出一条大蛇。这么边走边探，不多时便至海边，再往下去，已是冰凉海水。
	谷缜立在海边，沉思一阵，忽又回到台上，注视猴尾所指之处。此时日已向西，天边涌出绚烂霞彩，阶梯暗影徐徐收拢，变化得细细长长。这时间，谷缜的心子猛地一跳，惊奇地发现，太阳越西，石阶的阴影越像一条大蟒，头尾俱全，栩栩如生，曲折的腰身从黑暗中汲取了灵性，摇头摆尾，与西沉的夕阳背道而行，慢腾腾游向大海。
	谷缜腾地跳起，飞身赶上那道蛇影。这时间，夕阳渐渐隐没在观星台之后，蛇影越变越细，终于化为一点，钻入礁石下方。
	“蛇窟，蛇窟，原来如此。”谷缜蓄势运掌，猛然一推，那块礁石晃动起来。谷缜心中更喜，运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轰隆隆滚入海里，礁石下方，露出一扇圆形的石门，门有铜环，绿锈斑斓。谷缜一把攥住，奋力提起，石门哐然洞开，森森寒气扑面而来。谷缜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门之下，一排石阶蜿蜒曲折，通向幽冥深处。

第十五章 潜龙在渊
	楼中沉寂，不时传来一声鸟鸣。陆渐、姚晴依偎而坐，注视窗前光阴，只觉光阴虽短，一点一滴也弥足珍贵。
	阳光暗淡下去，投进窗内，带着淡淡的血色。姚晴忽地轻轻道：“陆渐……”陆渐道：“什么？”姚晴道：“带我去海边。”
	“海边？”陆渐犹豫道，“那里的风很大。”姚晴哆嗦了一下，固执道：“我要去。”陆渐看她一眼，不愿违拗，抱她出了石楼，快步来到岸边，却见舢板孤零零地扣在岸边礁石上，陆渐不禁寻思：“谷缜去了哪儿……”念头方转，忽听姚晴喃喃说道：“陆渐，太阳快落山啦。”陆渐抬头望着夕阳，叹道：“是啊，快啦。”
	姚晴道：“我想好好看看。”陆渐点了点头，抱着她坐下来。姚晴注目西方，过了片刻，忽道：“这落日好看么？”陆渐道：“好看。”姚晴笑了笑，忽地鼓起所有气力，叫了一声：“太阳要落山啦……”陆渐一怔，呆呆望着她，姚晴却是凄然一笑，喃喃道，“真不甘心啊……”陆渐又是一怔，姚晴勉力笑笑，慢慢闭上眼睛，轻轻道，“陆渐，太阳落山啦，我……也该去啦……”
	陆渐悲不能抑，凄楚道：“阿晴，你真的要去么？也好，我陪着你。”姚晴吃了一惊，叫道：“别……”欲要张眼，神志却已模糊起来，恍惚感到陆渐站起身来，向着海中走去。
	落日已至海平线上，苍凉的大海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陆渐踏入这血也似的海水，注目夕阳，忽而想起生平种种，悲的、喜的、哀的、怨的、亲的、仇的，引人哭，引人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平生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旋又置诸脑后。
	海水越来越深，先到足踝，再至膝盖，陆渐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怀中的女子轻得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转眼间，海水已到腰间，腥咸水汽涌来，陆渐忽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拉住，向后大力拖回。来人的力气大而巧，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陆渐未及转身，脸上先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生痛。他看清来人，怔忡道：“谷缜，你怎么打我？”
	谷缜满脸怒容，又是一掌，打在他脸上，厉声道：“我打你这个糊涂蛋！”陆渐身子一晃，呆了呆，忽地咧嘴大哭，叫道：“我糊涂又怎样？阿晴要死啦，她就要死啦……”
	谷缜如此大发雷霆，一半是愤怒，一半却是后怕，方才来得稍晚，陆渐势必带着姚晴永沉海底。原本憋足了气，想要痛骂陆渐一顿，见他一哭，满心愤怒又化为一片怜悯，突然一言不发，夺过姚晴，飞奔上岸。
	陆渐本是浑浑噩噩，忽然失了姚晴，登时清醒几分，不由叫道：“你去哪儿？”谷缜理也不理，只是奔跑，陆渐焦急起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势如曳电追星，转瞬到了观星台前。陆渐叫喊一声，谷缜却不回答，将身一纵，消失在礁石之内。
	陆渐已经全然清醒，见状飞身抢上，一眼看到秘道入口，他也不及思索其中的古怪便钻入其中。秘道一路向下，脚底隐隐传来颤动之意，行了二十余丈，突然传来轰隆之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陆渐听此怪声，神为之夺，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越是向前，声势越大，惊心动魄，陆渐生平未闻。
	这么响一阵，静一阵，百步之间变化数次，前方道路透出幽幽蓝光，陆渐紧走数步，四周的墙壁忽变透明，墙外波光荡漾，游鱼成群结队。陆渐至此方才惊觉，自己竟已身处海底，惊讶之余，又觉不可思议，那怪声仍是响个不停，每响一次，四周的墙壁皆有余震，鱼群也如受了大力吸引，消失无影，等到寂静之时，突又重新出现，似被激流冲回一般。一旁的水藻亦是如此，声响时向前倒伏，无声时又直立摇曳。突然间，光华一暗，陆渐只觉一道巨影掠过头顶，抬眼望去，不禁骇然，上方竟是一只巨大乌贼，触手张开，漫无边际，鹦鹉也似的怪嘴开合不定。它似欲靠近某地，谁知怪声一起，海水中似生出一股无形大力，将那乌贼冲得无影无踪，也不知去了哪里。
	陆渐如在水晶龙宫，一时瞧得呆了，怔立片刻，想到此行目的，于是定了定神，向前飞奔。不过十丈，前途又暗，幽幽沉沉，不见五指，唯独怪声越来越响，有如雷霆吼怒。通道两侧俱是精钢铁壁，又走百余步，前方透来一点光亮，陆渐紧走数步，忽地来到一座轩敞大厅。姚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谷缜手持“长明珠”，烛照丈许，光明之外晦暗幽深，莫可测度。
	陆渐略一沉默，问道：“就是这里？”谷缜道：“对。”陆渐道：“这就是潜龙？”谷缜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潜龙是大海之丹田，此地是潜龙之丹田。”陆渐怪道：“何以见得？”
	谷缜高举明珠，光明所至，前方亘现一座十丈见方的圆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势如太极，左右二池，池水忽涨忽落，交替结冰沸腾。怪声响时，左池水涨，右池亏落，左池结冰，右池水沸，沉寂之后，即又反之，一变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这般循环交替，永无休止。
	陆渐见这诡异情景，吃惊道：“这是什么？”谷缜走近数步，照出池边铭文：“阴阳池”，下方又刻四行十二字：“池水竭，潜龙死，池水活，万物敌”。谷缜道：“从这铭文来看，这座‘阴阳池’当是潜龙之枢纽，一旦池水枯竭，这潜龙也就成了废物。至于道理么，我也不太明白。”
	陆渐道：“这潜龙在海底？”谷缜道：“不错。”陆渐道：“为何没有海水进来？”
	“我也不知。”谷缜一努嘴，“你要问的，或许都在那里。”珠光一转，照出远方一口铁箱，六尺长，四尺高，上有铁闩，却无锁具。陆渐心跳变快，抢上前去，移开铁闩，掀开箱盖。谷缜走上前来，明珠光华，首先映出一口长剑，剑身极长，青石为匣，将近五尺。长剑下齐齐整整叠满图书，因为铁箱封闭甚密，此地又封存已久，空气少至，书剑保存均很完好。
	陆渐手指发抖，拿起长剑，只觉分外沉重，翻检书籍，大多都是算经，翻了不久，忽见一叠厚厚的古书，上面写着《相忘集》三个颜体楷字，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医术、医理、药学、本草之类。
	陆渐惊喜欲狂，大声叫道：“就是这个！”谷缜却哼了一声，陆渐回头望去，只见谷缜沉着脸，神色冷淡，陆渐不由叹道，“谷缜，你还生我的气么？”谷缜冷笑道：“你是大情圣，我耽误了你殉情，抱歉还来不及，哪儿敢生气？”陆渐耳根发烫，说道：“我那时糊涂了么，又不见你，一时没了主意么。”谷缜瞧他一眼，忽地给他一拳，笑骂道：“罢了，你这厮虽然可恶，但也可怜，跟你计较，太不值得。”
	陆渐亦笑，低头翻看那本医典，瞧了数页，不得要领，焦急之意，溢于言表。谷缜笑道：“你这么瞧，三天也瞧不完。”拿过医书，先看索引，果有“内伤纲”，翻到“内伤纲”，再看索引，中有‘脉毁’一目，谷缜找到其处，一目数行，忽地念道：“高手较量内力，争强斗狠，强用真力，不免伤及经脉，破败内脏。其中尤甚者，百脉俱毁，五脏皆空，灵芝老参，不可续其脉，天人武圣，无力实其气，纵有圣手勉力调治，也不过空延数月之痛苦，到底血败精空，枯槁衰亡。因此故，可见黩武必亡，万事少争，逞强者弱，示弱者强，解此厄难，莫如防范于未然，勿与人斗，才是真理……”念到此处，谷缜不觉莞尔，心想：“久闻这位花祖师心地最慈，果然时时不忘教化后辈。”
	陆渐大为焦急，问道：“就这些吗？”谷缜笑道：“别急，还有呢。”又念道，“……此疾险恶，医之实无善法，然本书只论想象，不谈实法。天人之际，奥妙无穷，余见识浅薄，不能窥其万一，譬如人体除却五脏诸经，且有隐脉三十一道，至微至妙，非余所能深悉。然此隐脉，自成一体，精气绵绵，别于显者，故余妄度，显者若废，或可着手于隐脉。譬如江湖干涸，草木尽枯，若取阴河之水以灌之，未始不能重茂返春，转死为活也……”
	谷缜念到此处，忽地住口，抬眼看去，陆渐已是面色苍白，目光失神，不觉叹道：“真想不到，这医治之法，竟是修炼劫力？”陆渐微一激灵，涩然道：“那么……那么有没有别的法子？”谷缜一眼扫去，摇了摇头：“下面是花祖师想象的修炼之法，另附一句，倘若伤者垂危，可取阴阳池左边冰眼中的‘活参露’延命数日。”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阴阳池左方。池水正沸，谷缜丢开书册，运起八劲护身，跳入沸水，伸手下摸，果然摸到一个数寸大小的石穴。说也奇怪，上方的沸水滚烫无比，石穴之中却是奇冷，谷缜不由寻思：“太极图的阴阳二鱼中，阴鱼必有阳眼，阳鱼必有阴眼，阴中有阳，阳中含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这阴阳池能够生生不息，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况且万物有其变，也有其不变，任凭二池之水冷暖倏忽，这左池阴眼，却一定长年不热，右池阳眼，也一定终岁不冷……”
	转念间，池水又冷。谷缜心知再过片刻，左池势必凝结成冰，将自己活活冻住，于是伸手摸索，果从那冰眼中摸到一只银盒。取出跳回岸边，打开一看，盒中藏有玉瓶，入手奇冷，谷缜拔开瓶口蜡封，登时清香四溢。谷缜大喜，交给陆渐，陆渐抱起姚晴，将瓶中的液体灌入其口。
	姚晴命如游丝，生机尽绝，这“活参露”虽是灵药，然而时经百年，是否还有效用，陆、谷二人均无把握，都是目不转睛，盯着姚晴面颊。不一会儿，只觉她身子渐暖，眉宇舒开，呼吸也渐渐沉稳，不似方才那么细弱紊乱，陆渐大喜过望，握住谷缜之手，叹道：“谷缜，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谷缜笑道：“谢我什么？若要谢，就该谢花祖师，多亏她宅心仁厚，心细如发。”陆渐道：“花祖师固然要谢，但若无你找到此地，又怎能有此转机……”继而苦了脸，“可瞧书中语气，这灵药仅能延命数日，不能根治。若要根治，便须……”说到这里，蹙额抿嘴，露出苦恼神气。
	谷缜暗暗好笑，深知陆渐对炼奴之事创巨痛深，生平最为忌惮，更别论将心上人炼成劫奴，他从前决不会想，此时也决不敢想。陆渐沉默片刻，抬头道：“谷缜，你怎么不说话？”谷缜道：“这是你二人的事，我怎么说好？要做大美人的劫主，舍了你，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即便如此，还需瞧大美人的主意，她若宁死不做劫奴，你又如何？”
	陆渐不由怔住，本以为找到医典，任何困难都可迎刃而解，哪想到这书中所出难题尤胜先前，叫人矛盾已极。谷缜皱了皱眉，拾起《相忘集》，又翻几页，叹道：“原来如此。”陆渐忙道：“怎么？”谷缜道：“看序言，这本书是花祖师晚年所著。那时她远离中土，分外思念亲人，却又无法与之团聚，真应了庄子中那句话，既不能与之相濡以沫，唯有相忘于江湖了。至于书中所载，都是她晚年在医道上的一些假想，譬如换脑换心，易经洗髓，以及她生平所遇的种种不治之症。但因为远离人群，空有想象，无从验证，故而也就止于想象。思禽祖师不带此书前往中土，也许是怕流传开去、误导世人。”
	陆渐忍不住道：“可这修炼隐脉确实有的，炼奴之事，花祖师和思禽祖师都没想到，但也确实有的。”话音未落，忽听姚晴虚弱道：“陆渐……”陆渐探身上前，姚晴努力张眼，看清陆渐面孔，喃喃道：“你……你别犯傻，别陪我啦……”说完不待回答，又闭上双目睡去。
	陆渐望着姚晴，呆了一会儿，蓦地双目泛红，长长吐了一口气，凄然道：“谷缜，我心里好为难，我纵然不陪她去，也没法子看她死的。”谷缜瞧他一眼，说道：“你决定了么？”陆渐默默点头，将一道真气渡入姚晴体内，同时叫唤她的名字。姚晴张开眼，瞪着陆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些，笑道：“你没有死啊……我呢，也没死么？”陆渐点了点头，将身处何地，以及《相忘集》的记载说了，又道：“阿晴，这法子匪夷所思，但依我经历之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愿意与否，全都在你，你若不愿，那就罢了。”
	姚晴听了一言不发，低眉想了想，抬眼望着陆渐，幽黑的瞳仁中透出一丝凄凉，徐徐道：“倘若炼奴之后，仍是活不了呢？”陆渐不觉哑然。姚晴却是无奈一笑，闭上双眼道：“要是那样，也不过一死罢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说到这儿，又张眼道，“陆渐，你做了我的劫主，会不会欺负我？”陆渐只觉胸中一热，举手道：“我对天发誓，若是欺负于你，必然……”姚晴接口道：“罢了，傻小子，发什么誓，我信你就是了。你若当真负我，我奈何不得你，跳海死了也罢。”
	陆渐苦笑道：“你太多心，我哪里会负你？”姚晴小嘴一撅，还要再说，谷缜突然笑道：“好啦好啦，姚大美人，你架子也拿足了，面子也赚够了，明知他不会负你，你又何苦拿这些言语害他着急？若你不放心，我来担保，他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屁股如何？”姚晴白他一眼，说道：“也罢，臭狐狸这么担保，我就勉强相信你了，虽然怎么炼奴我也不懂，可你不许将我炼得怪模怪样的，若跟薛耳莫乙一般，不炼也罢。”
	陆渐见她答应炼奴，心中悲喜难辨，眼眶一热，涌出泪水。姚晴明白他心中的矛盾，亦不做声，将头深深枕入陆渐怀里。谷缜递过《相忘集》道：“陆渐，所谓博采众长，花祖师的法子或许有用，你瞧一瞧也不妨的。”
	陆渐接过书，瞧了一遍，发觉花晓霜想象的劫力修炼之法，与《黑天书》截然不同，立意新奇，异想天开。《黑天书》入手之法，必是逐脉修炼，待到炼完三十一隐脉，“劫海”自然出现。但这么一来，“劫海”的方位人炼人殊，每个劫奴均有不同。可是《相忘集》中，花晓霜却恰好相反，她将隐脉中的劫力与大海中的阴阳二流相比，言道二者不似人体经络，均无丹田，任意所之，如要驾驭脉流，必要先造出一个丹田。如潜龙之于大海，修炼隐脉，首要之事，便是要在隐脉之中造出一个丹田气海，亦即是《黑天书》所称的“劫海”。
	谈到这里，花晓霜又将制造潜龙的法子与劫力修炼两相比较：潜龙原是一块庞大岛礁，梁萧仿照人体经脉之理，在礁石上穿凿了许多孔窍，千孔万窍，勾连万端，孔窍间加入种种机关。此物一旦身处阴阳水流，水流灌入孔窍，复又排出，就如高手吐纳，蓄积大能，继而再经机关传入阴阳池，周转数匝，复又喷出孔窍之外，但此时喷出之能，已较入时强了许多，如此大能反施于水流，便使洋流生出变化。抑且这般过程并非一次，而是反复不已，大能重重叠加，终至于捣海翻江，呼风唤雨。
	所以说，若将大海看作一个武学高手，潜龙便是它的丹田，若将潜龙看作一个武学高手，阴阳池就是它的丹田，三者自成一体，却又内外相连。花晓霜称之为“丹中之丹，田中之田”，并称修炼任何内功，正宗之法，必要先立丹田，丹田是纲，经脉为目，纲举而目张，前者统率后者，方能成就大功。
	这些道理既含哲理，也含医理，原本十分玄奥，陆渐领悟起来，本该十分艰难，但他修炼《黑天书》在先，打通隐显二脉在后，历经种种劫难，对真气也好，劫力也罢，体会之深，当世无两。此时将亲身经历与书中所载印证，委实受益匪浅，不由忖道：“《黑天书》的过失也许就在于此，‘劫海’是隐脉之枢纽，枢纽尚且不在劫奴掌握之中，又如何能将劫力运用自如？所谓定脉，只是事后补救之举，若能在修炼之先，定好‘劫海’，以‘劫海’统领隐脉，岂不胜过‘定脉’之法十倍？”
	心念及此，陆渐心中豁然贯通，明白了《黑天书》的关键所在，一时间欣喜欲狂，面露笑容。他想了想，理清思绪，将所知所悟尽数告知姚晴。姚晴最怕的就是炼奴炼出奇怪样子，此时闻言，真有不胜之喜，当即决定将“劫海”定在左脚小趾，心想就算这根小趾有甚异样，变长也好，变短也罢，全都无关大碍。谷缜见她想出这等投机法儿，不禁哈哈大笑，趁机出言好好挖苦。姚晴虽然恼怒，却又无力回骂，只得忍气吞声，任由陆渐施展神通，在她隐脉之中造出了一个“劫海”。
	“劫海”是劫力所聚，先造“劫海”，首要汇聚人体劫力。劫力近乎于神，自来以神驭气，不可以气驭神，任何真气内力，均不能驾驭劫力，若要驾驭，要么就须以劫力驾驭劫力，要么劫主须是第一流的炼神高手。后者极其有限，百年难得一见，故而世间能够行此功法的，倒以劫奴为多。但劫奴真气受制于劫主，劫奴炼奴，必要借力化气，依照《黑天书》第二律，极易引发劫数。因此缘故，从无劫奴想过炼奴。陆渐得天独厚，显隐俱通，无此顾虑，只是造“劫海”乃是大事，生死攸关，务必集中精神。姚晴又极虚弱，隐脉开窍，必要吸取显脉精气，当此情形，陆渐左手送出劫力，创造“劫海”，右手送出内力，补充显脉精元，双管齐下，丝毫不敢懈怠。
	谷缜为二人护法，闲来无事，翻看铁箱，先瞧那把长剑，不料抽剑出匣，那剑锈迹斑驳，极不起眼。谷缜不知这是西昆仑的“天罚剑”（按：见拙作《昆仑》），心中暗自嘀咕，谁知举剑一划，地上坚石应剑而分，如切腐乳。谷缜瞧得咋舌，心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原来剑亦不可貌相，这剑看来丑怪，却有如此威力！”想着摩娑一阵，还剑入鞘。再看箱中书籍，其中的算经医书，都不是谷缜所好，随意翻翻也就罢了，翻到箱底，却见一本《驭龙策》，与一支卷轴搁在一起。
	谷缜展开卷轴一瞧，端的又惊又喜，原来竟是一幅《万国海图》，其中陆地岛屿，洋流走向，尽都标注得十分详尽，许多地方都是谷缜不曾听说过的荒蛮之地。地图之后有跋，写道：“子远游归航，所见风物地理，绘于图画，聊作薄礼，恭祝父寿。不肖子，梁饮霜敬奉。”
	“梁饮霜是谁？”谷缜略一思索，忽有所悟，这梁饮霜必是西昆仑之子，梁思禽之父，看情形，此人酷爱航海，若不然，焉能画出如此海图？只是西昆仑、梁思禽均在中土鸣世，此人却远游异域，不留行迹，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缜的脾胃。
	谷缜将那海图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开那本《驭龙策》。策中讲的却是“潜龙”用法，其中大约写道：潜龙浑圆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窍，一百二十八脉，一入口，六十四机关。操纵之法颇为繁复，一旦有错，必然指东打西，指南扫北，惹来莫大灾祸。以威力而论，潜龙共有七态：静、守、行、惊、伤、破、灭，威力依次递增，“灭”态最强，却没试过，仅至“破”态，毁坏三岛。潜龙威力还与地利有关，若在冷暖洋流交汇处，威力最盛。潜龙行驶之时，大半入水，但能生发漩涡，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匮。潜龙今处“守”态，若要平息岛外海阵，只需如此这般，转为“静”态便可。
	谷缜边看边想：“潜龙威力与洋流有关，若与这《万国海图》配合，威力岂非大无可大？无怪这一策一图放在一处，确然大有深意。”转念又想，“梁氏一脉对这潜龙真是又怜又恨，怜其天才之作，不用可惜；恨其威力无穷，妄用必有大祸。这等心思历经三代，仍是困扰后人，若不然，思禽祖师又何苦留下八图秘语呢？”他合卷沉思，伴随潜龙吟啸，心情起伏不定。
	突然间，谷缜的心头传来一阵悸动，脑海中闪过万归藏的影子，这一下来的突兀，但他有了女王号上的经历，知道这般异征出现，必是万归藏启动神识，以“同气相求”之术搜寻自己。一霎间，异感越来越强，谷缜仿佛“看见”万归藏踏着一叶扁舟，乘着满天星光，飞一般向海岛驶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突然间，万归藏的影子再度消失。谷缜呼出一口长气，攒袖一抹，额上满是汗水。这一刹那，他已然明白，万归藏识透海阵玄机，破阵而出，正向这岛屿赶来。倘若继续呆在此处，必然被他找到，那时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潜龙也会落到万归藏手里。
	想到这里，谷缜跳将起来，目光扫去，陆、姚二人正双眉紧锁，神色愁苦，陆渐头顶白气微微，聚而不散，行功已到紧要关头。谷缜深知修炼内功，喜静恶动，一被扰乱，不止前功尽弃，还有性命之忧，姚晴虚弱至此，更是折腾不起。
	心念数转，谷缜已有决断，动身奔出通道。这通道是潜龙唯一的入口，直达水晶甬道，潜龙若是启动，入口闸门便须关闭。谷缜此时身如疾电，转眼工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谷缜脚下不停，向来时的海滩奔去。
	树影闪逝，落在身后，谷缜一边飞奔，一边转念，猜想万归藏身在何处。谁知念头一动，万归藏的影子又上心头，容貌分明，须发可见，就连眉宇间的一丝愁意，也是瞧得清清楚楚。一霎之间，万归藏身在何处，离此多远，谷缜尽已了然于胸。
	这感觉奇妙绝伦，自从他修炼“周流六虚功”以来，从来都是万归藏窥探他的方位，谷缜时时受制，屡屡惨败。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万归藏的行踪，感觉之妙前所未有。谷缜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练一番，纵不能超越万归藏，倒也生出了若干奇妙影响。
	此时长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条明澈银河悬在高天，好似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谷缜奔得越快，箭也似乎越射越快。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感知到强大同类，兴奋起来，活泼跳动。他真气鼓荡，陡然凌虚跳起，钻出密林，这一跃之高，直令谷缜心生错觉，仿佛满天星斗直压过来，心中斗志勃发，忍不住引首向天，发出龙吟也似的一声长啸。刹那间，浪起云涌，身后的树叶簌簌振落，沾染溶溶月光，琼雕玉塑，片片如雪。
	“好！”身后传来一声大笑，谷缜大吃一惊，他方才分明感到万归藏身在海面，不料一啸之间，他已到了自己身后。
	谷缜如风转身，只见万归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树枝头，足底起伏不定，身后劲风凌厉，吹得衣发抖擞，飘飞如剑。
	谷缜的呼吸为之一紧，万归藏所立之处，风向、地势无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者无敌，最要紧的时、势二要，均被对手占住，剩下法、术、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要了谷缜的性命。
	谷缜眼珠一转，拍手大笑：“老头子，你平生最讨厌孔夫子，今天怎么转了性，偏学他老人家的恶习？”
	万归藏哦了一声，笑道：“我学他什么？你倒说说。”谷缜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那是第一等的老滑头，你教导徒儿我也就罢了，何必也用这招？明明在前，一忽而的工夫，就转到我后面去了？”
	万归藏笑道：“你这小子，又使激将法？你瞧我占住地势，害怕吃亏，就说这些话来激我，呵，你说老夫会不会上你的当？”谷缜笑道：“我这点儿小伎俩，委实瞒不过尊目，佩服佩服。”万归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四下气流突然一颤，万归藏骤然消失，现身时已在虚空，襟收袖敛，缩小太半，来势却比鹰隼还快。
	万归藏笑中出手，诡谲出奇，但谷缜早已默运心神，观其气机，万归藏杀机一动，他便已知觉。万归藏身形一动，谷缜亦动，上身不变，左脚却大大向后跨出一步，越过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滩边上。
	旁人看来，谷缜这一退平淡无奇，殊不料，对于阵中二人，这段距离却是微妙无比。倘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间气势盈张，有如扯满了弦的弓，万归藏则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势力蓄满，无坚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缜自身气势宣泄，破绽顿生，势必引来万归藏更凌厉的后着。此时距离，不长不短，既在间不容发中泻去了万归藏所蓄之势，又使自身气势不破，保有反击之机。
	万归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觉，忽如狂奔怒马陡然收蹄，来势一缓，飘然下坠，落在一块大石之上，朗笑道：“小谷儿，好长进！”
	他若再进尺许，谷缜便有反击之法，见状暗道可惜，也笑道：“都是老头子你教导有方。”万归藏微微一笑，拈须道：“少拍马屁，天子望气，谈笑杀人，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底细。”
	谷缜方才确然用上了“天子望气术”，忽被万归藏道破，心下微微一沉，只觉体内真气一跳，大有乱窜之势，顿时倒退两步，步子极大，双脚深深插入海水。
	这一退，破绽立现。万归藏搅乱谷缜气机，如鬼如魅，进逼上前。谷缜挥掌下扫，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闪电般扑向万归藏。万归藏轻飘飘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随意，却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铺天盖地，无坚不摧。
	浪花夹在两股大力之间，点点迸碎，化为满天雾气。突然间，万归藏丹田一跳，经脉微微颤抖，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一分神的工夫，雾散浪平，谷缜已湿淋淋地立在一块礁石之上。
	万归藏却站在海里。茫茫大海有如一个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动荡，狂风亦是忽东忽西，风头甚乱。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二人一动不动，谷缜在上，万归藏在下，四目交接，冷电吞吐。
	这一瞬，谷缜已占住了势，这是万归藏武功大成以来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缜神通之强，竟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动他体内真气。就在这一刹那，万归藏突然明白：此战再非稳操胜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二人的心弦均已绷紧，万归藏杂念尽去，谷缜亦无他思。
	风起，浪涌，一个浪头涌上来，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飞起，像是银白流沙，在二人面前潇潇落下。
	万归藏一晃身，刷刷刷踢着海水奔向海滩，谷缜也是纵身斜奔。万归藏手臂一圈，闪电吐掌，谷缜脚步微顿，掌势由胸而下，画了一个半弧，两团“周流八劲”齐齐吐出，凌空交接，损强补弱，相互生克，发出咝咝异响，声如灵蛇怪啸。顷刻间，二劲合一，万归藏占了上风，一团真气势如天雷，掣空而过。
	谷缜目光澄澈，一瞬不瞬，脚步比风还快，身子微屈，势如弯弓，掌力从他后脑掠过，击中一块礁石，“轰隆”一声，石屑乱飞，平息之时，那块礁石已矮了一半。
	万归藏站在一座沙丘上，居高俯视。谷缜仍在海里，发髻散落，乌亮长发披在肩头，左臂一团鲜血慢慢扩散，鲜血顺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无影无踪。
	万归藏夺回了势，占住了陆地，但势在必得的一掌却被谷缜躲开，谷缜始终带笑，脸上笑意满盈，从嘴角，从眉间，从眸子深处流了出来。二人由极动转为极静，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均势。
	大道至简，对于万、谷二人而言，八部神通千奇百幻，全都只是缥缈无用的幻术，此时此地，谁得到时，占住了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谁就有取胜之机。谷缜人虽不动，神识却如脚下海水，汹涌奔腾，不住寻找对方破绽，身体、内力、精神，内内外外，无孔不入。
	天子望气，谈笑杀人，换了别的对手，面对如此目光，早已不战而降。可惜的是，岸上的却是万归藏，他双手藏在袖里，随随便便站在那儿，脚下却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仿佛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既与自然同化，又有什么破绽？
	浪涛起伏，谷缜只觉对面的气势越来越盛，直如山岳将倾，时刻便要压来。万归藏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谷缜十分明白，民无二主，天无二日，天地虽大，这一战只有一个人能活。
	月向西沉，万归藏的气势仍在攀升，似乎永无休止，他早已放弃出手，只是不断积蓄气势，压迫谷缜的神意，使之疲惫虚弱，从而无法施展“天子望气术”窥破三才之气。
	涛声在耳，谷缜全身的汗毛竖起，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时辰一久，竟有一些酸痛。心神纵然力求平静，可面对万归藏山倒云移般的威势，就如海中月影，在风浪中荡漾紊乱起来。
	二人对峙，时辰似乎很短，其实已然过去很长，头顶的银河慢慢暗淡，西边的明月也走向末途。忽然间，万归藏的气势内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缜纵身欲退，脚下的海水却如枷锁一般，束缚甚牢，移步之际，沉重无比。
	呼的一下，谷缜眼前发黑，一团黑影遮住朗朗月光，万归藏的精神、内力均已登峰造极，此时出手，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谷缜却似陷入谷底沼泽，眼望高山坠石，但已无力自拔。
	双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计，而在岁月，就如大树年轮，比起年过半百的对手，十九岁的谷缜太过稚嫩。
	胜负将分，突然间，一声骤喝响如惊雷：“万，归，藏！”
	喝声灌耳，万归藏忽然生出一股奇特的感觉，谷缜的护体真气已经荡然无存，口鼻间鲜血长流，发出的“周流八劲”也被万归藏吞并，只需轻轻反转，便能将他压成肉饼。可是不知为何，万归藏却有一丝不安，突然收回神通，转身掉头，只一眼，就看到了陆渐。
	陆渐的步子快得出奇，迥异往日矫健，轻飘飘仿佛失去重量，手中提着一口锈剑，黑暗中，斑驳铁锈间，透出微微紫芒。
	“天罚剑？！”万归藏的心念一闪而没，“呜”的一声，挥掌破空，“天无尽藏”脱手而出。
	陆渐与谷缜不同，谷缜“天子望气术”已成，识透三才之机，纵不能敌，也能避之，陆渐身当如此绝招，避无可避，唯有硬挡，手中长剑一挥，贯注剑意，迎着巨力，奋力刺出。
	“天无尽藏”是万归藏平生神通所聚，一旦及身，“大金刚神力”土崩瓦解，“周流六虚功”有如利刃穿纸，直透体内。陆渐只觉雄浑外力涌遍全身，百骸欲散，金光满眼。
	突然间，陆渐的心头闪过一丝异样，这异感由心苗处生发，暖洋洋涌向四肢。他的身子生出变化，极空极大，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万归藏内劲入体，立时化为劫力，劫力弥漫天地，反叫陆渐神识通明。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广，陆渐无不深切感知，刹那间，他好像置身天地的中心，周天众星，车轮一般围着他徐徐转动。
	突然间，幻觉烟消，所有劫力聚拢，尽都灌入手中锈剑。
	万归藏分明看到陆渐中招，谁料不但不死，来势反而更急，“周流八劲”在他面前，竟是形同虚设。万归藏败尽天下高手，从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想破了头也无法想到：天下间任何内力真气，一入陆渐体内，都会化为劫力，强如“周流六虚功”也不例外。
	生平神通突然失效，万归藏生出一丝惊乱，心乱则气分，陆渐神识深邃，瞬息感知，天罚剑携着无穷剑意，破气而入，“哧”的一声，穿透了万归藏的胸背。
	“周流六虚功”横行三百年，终于败给了黑天劫力！
	长剑过体，仿佛一阵悲风拂体而过，留下的竟是一片清凉。万归藏将手一挥，劈中陆渐小臂，陆渐体内仅有劫力，浑无内功护体，“咔嚓”一声，小臂折断，长剑脱手。
	万归藏一手握住剑柄，踉踉跄跄，向后倒退，另一手却紧紧抓住谷缜。谷缜身受重伤，神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里，被万归藏拖着向后。陆渐却因方才的一剑耗尽了全身的精力，双膝发软，跪倒地上，眼望二人，偏偏无力站起。
	这时间，万归藏脚步一顿，低下头来，望着谷缜。两人四目相对，谷缜分明看到，万归藏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脱，那笑意一闪而逝，却深深地刻在了谷缜心头。突然，万归藏手一松，将他放下，带着胸前长剑，向着大海奔出数步，跟着将身一跃，跳入海里，一袭青衫在波涛中起伏数下，随着波浪翻涌，终归消失无迹。
	谷缜挣扎欲起，却又无力躺下，汪洋海水从四面涌来，灌入口鼻，又苦又涩，他的身子重似千钧，不住下沉。一缕晨光划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缜望着逐渐明亮的海水，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后领陡然一紧，被人牢牢揪住，谷缜耳边哗然，头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浮时许，便磕磕绊绊地上了沙滩。谷缜躺在实地，神识松懈，突然两眼一黑，再也没有知觉。
	谷缜醒来时，东方已白，旭光满天，体内一股雄浑真气流转不绝，说不出的温暖惬意。陆渐见他苏醒，便撤去内力，关切道：“你醒啦？”谷缜笑笑，淡淡说道：“醒啦！”忽又闭上眼睛，运气一匝，自觉有了气力，慢慢站了起来。
	谷缜望着大海，久久不语，陆渐见他神色奇特，忍不住问道：“你想什么？”谷缜一笑，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陆渐道：“我为阿晴造好‘劫海’，回头却不见你，不知怎的，便觉担心。阿晴‘劫海’已成，自能驾驭诸大隐脉，劫力修炼算有小成，我腾出手来，便来寻你，离开时看到那口长剑，鬼使神差地也带了出来，不料竟然派上大用。没有这口剑，不但我的‘天劫驭兵法’用不了，更破不得万归藏的护体真气。”
	谷缜叹了口气，笑道：“万归藏临死前说了，那口剑就是西昆仑的‘天罚剑’。”陆渐沉吟道：“天罚剑？这名儿真是贴切！”谷缜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说道：“姚大美人孤零零地呆在那儿，她身子不好，迟恐有变，我们还是早些回去。”陆渐答应了，扶着他回到阴阳池边，陆渐轮流为谷、姚二人疗伤，忙得不亦乐乎。姚晴得知万归藏已死，惊喜之情自不待言。
	过了半日，陆渐见二人无碍，便修好舢板，进入海阵。远远瞧见仙碧一行，众人看到陆渐，初时十分吃惊，旋即猜到岛上情形，心中均是狂喜。陆渐驶到礁石下方，将众人接上舢板，告知战况。众人得知万归藏死讯，喜悦之余，亦是唏嘘，仙碧对万归藏的情愫最为复杂，笑过之后，又望着大海垂下眼泪。
	到了岛上，见过潜龙，众人商议前途，虞照说道：“来这一趟不易，既然找到潜龙，不妨带回中土。”左飞卿、姚晴均表赞同，仙碧却很反对，说道：“此物杀气太重，倘若落到恶人手中，岂非造孽？”陆渐，宁凝对此无可无不可，都无一定主张，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虞照见谷缜不做声，忍不住问：“谷老弟，你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谷缜笑道：“我在想思禽祖师烧书的事。记得他临死前说‘民智未开，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那么敢问诸位，如今民智可曾大开么？”众人面面相对，左飞卿叹道：“怕是没有，如今的大明朝每况愈下，还不如朱洪武的时候呢！”
	谷缜点头道：“西昆仑将此物名为‘潜龙’，其实已有深意，乾卦初九道：‘潜龙勿用’，勿用者，不可用也。西昆仑命名如此，足见他深心之中，是不愿运用此物的。之所以不曾毁掉，不过是希望来日天下无战、民智大开之时，有识之士运用此物造福于民，比如降伏海啸，驱赶鱼群，引导河流，灌溉良田。可是如今看来，距他理想之日，尚且遥遥无期，此物带回中土，一定祸乱天下。”
	说到这里，众皆默然，虞照忽地拍了拍谷缜的肩膀，笑道：“老弟说得对，我听你的。”左飞卿也默默点头。陆渐问姚晴：“阿晴，你说呢？”姚晴白他一眼，冷笑道：“臭狐狸一贯自以为是，又有什么时候错过，不带就不带，谁稀罕么？”
	众人计议已定，谷缜为防万一，索性依照《驭龙策》，将潜龙调至“静”态，平息水阵，掩好入口，方才和众人一起离开。铁箱中的算经医典作为祖师遗物，由众人带回西城，《万国海图》则由谷缜保管。
	出了水阵，远远望见“女王号”停在远处，还没靠近，便瞧五大劫奴和青娥、兰幽在船头奋力挥手。众人劫后重逢，又知强敌败亡，均是喜不自胜。谷缜见船上的船员一个也无，心中奇怪，询问莫乙，莫乙笑道：“你们一走，这些胆小鬼便要开溜，德雷克说这不好，便被打了一顿，关在底舱。我见状不妙，就让鹰钩鼻子放了一些迷香，将他们迷倒了，现在还在船舱里睡觉呢。”
	谷缜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们，这番游历，他们受了不小惊吓。”说罢举目望去，鲸群乌贼全都消失，便问莫乙，莫乙道：“不知怎的，早上还在，过了晌午，便不见了。”
	众人大奇，谷缜猜测必是潜龙归静，大乌贼就此散了，鲸群追踪乌贼，自也一哄而散。谷缜说罢，沉吟半晌，向仙碧笑道：“我拜托姐姐一件事。”仙碧道：“什么事？”
	谷缜道：“这些英人见了此间奇迹，不免心中好奇，将来一定又来探险，若被他们找到潜龙，颇有不妙，还请姐姐施展‘绝智’之术，将他们的这段记忆通通灭去。”
	仙碧笑道：“这法儿好，可保万全。”于是抱起北落师门，自去施术去了。
	霍金斯一行醒来，均被抹去记忆，只隐约记得发生大事，至于何种大事，却是想不起来。而且这段记忆一去，便没了心结，霍金斯与谷缜重归于好，言听计从。
	谷缜察看海图，又询问过霍金斯，召集众人说：“西人曾周游世界，据他们所说，我们所处的这块陆地乃是一个圆球，倘若循此向西，便能返回中土。我看饮霜祖师的《万国海图》所绘，也是如此。倘若原路返回，少了许多乐趣，不如大家也效仿饮霜祖师和西方海客，来个环游世界如何？”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均无异议，唯独霍金斯不大乐意，说道：“我这船儿太小，给养不够，环球航行又花工夫，耽搁我做生意。况且再往西去，就是新大陆，西班牙守在那里，不乐意咱们过去。”言辞间又找了许多借口，总之就是不愿环球航行，德雷克一边听见，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谷缜大事已了，也不愿强人所难，便与霍金斯商量，将众人送到新大陆便好，这一回霍金斯倒是答应爽快。
	如此向西，又行月余，其间姚晴隐脉炼成，借取劫力，化为精气注入经脉五脏，那里本已枯竭，精气源源滋润，渐渐有所恢复。一月之后，已能站起，看到新大陆时，她已能够由陆渐陪着，在船头徐徐散步了。
	谷缜在海港附近找到了一艘要去东方的葡萄牙商船，转回女王号，交讫船资。众人兴高采烈，上了葡萄牙船，唯独虞照、仙碧留在女王号船边，站立不动，含笑望着众人。
	陆渐招呼道：“仙碧姐姐、虞兄，你们还不过来？”仙碧笑了笑，和虞照对视一眼，说道：“好弟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姐姐怕是不能陪你回中土了。”众人闻言，不无惊异，谷缜道：“虞兄，二位……”
	虞照大手一摆，哈哈笑道：“谷老弟，我和仙碧商量好了，不回中土，就随这条船回英吉利。”谷缜恍然大悟，脱口道：“虞兄要自废神通？”虞照点了点头，叹道：“我早已有心自废神通，只恨重担在肩，不能抽身。如今万归藏已死，大劫烟消，西城又有陆老弟这等英杰。你和他交情如铁，东岛、西城自当和睦相处，再也不需虞某操心。我生平嫉恶如仇，在中土树敌极多，若无神通，只怕性命不保。没办法，只有扮成缩头乌龟，藏在异国，苟全性命。”
	谷缜拍手大笑，说道：“虞兄何必这么愁眉苦脸的，这可是天大好事，从此二位比翼齐飞，真是可喜可贺。只恨不能立马成婚，叫小弟没了闹洞房的机会。”虞照挥手道：“去，去，你的洞房我也闹不着，大伙儿算是扯直，你若有良心，过些年头来瞧我，咱们再来喝个痛快。”谷缜大拇指一跷，笑道：“一定，一定。”
	他二人只顾打趣，仙碧目光一转，落在左飞卿身上，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俊目通红，泪水滚来滚去，只不流下。仙碧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道：“飞卿……”左飞卿身子应声一震，挥一挥手，转身而去。
	虞照见状，也不禁住口，目视左飞卿萧索身影，长长叹了口气。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均是亮堂。仙、虞二人托词逃避仇敌，长留西方，其实都是借口，以西城的声威，仙碧的神通，纵有宵小要向虞照寻仇，也都只是飞蛾扑火。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左飞卿，只盼关山万里，能够断绝他的痴念，若不然，留在中土，三人牵扯纠缠，仍是一个不了之局。
	沉默良久，仙碧注目姚晴，见她沉着脸满不欢喜，不由笑道：“晴丫头，我这一走，你可报不了仇啦！”姚晴怒哼一声。仙碧叹了口气，说道：“当日在姚家庄，令尊失忆，确实非我本意。当时我的念头只求自保，令尊后来遭遇不幸，我的心中也很难过，欲要跟你致歉，可你对我成见太深，沿途都不理我，我几次话到嘴边，都只好收回去了……”
	姚晴怒道：“你还狡辩，分明是你不理我才对！”仙碧不觉莞尔：“令尊身故，我心怀愧疚，怎好意思跟你说话？若你还是不平，我此间向你道歉好么？”说到这里，裣衽施礼。姚晴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仙碧起身叹道：“晴丫头，我想拜托你两件事。”姚晴冷冷道：“什么？”仙碧道：“第一件事，托你照顾好陆渐。”姚晴啐道：“这还用你说？”仙碧笑笑，又道：“第二件事么……”她俯下身子，将北落师门放在地上，温柔抚摸它的颈毛，笑道，“北落师门啊，你陪我好多年了，想必也很厌烦啦……”北落师门懒洋洋瞅她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仙碧微微一笑，说道：“我想给你换个新主人，你答不答应？”北落师门闻声，歪过头瞧着她，仙碧指了指姚晴，笑道，“就是她呢，你喜不喜欢？”北落师门喵了一声，抬起脑袋，在仙碧手上蹭了两下。
	仙碧喜道：“北落师门，你答应啦！”笑着笑着，眼泪忽就流了下来。北落师门又在她手上蹭了两下，轻叫一声，迈着懒散碎步，走过甲板，来到姚晴身前，抬起头，瞪圆双睛，盯着姚晴。
	姚晴惊疑不定，忽听仙碧道：“晴丫头，这第二件事，便是拜托你照顾北落师门。”姚晴呆了呆，俯身抱起那波斯猫儿，用脸贴着那雪白长毛，心中时紧时热，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得到北落师门，无疑就是下代地母，仙碧托付灵兽之余，亦将地母之位交到她手里。
	仙碧见状莞尔一笑，挽起虞照胳膊，这时姚晴抬起头来，大声说：“臭仙碧，你就这样走了么？我……我才不会放过你的。”陆渐急道：“阿晴，你说什么话？”姚晴怒道：“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陆渐大皱眉头，仙碧却笑道：“晴丫头，你若是还想报仇，不妨将来到英吉利寻我。”姚晴咬了咬嘴唇，默不做声。
	仙碧扫视众人，轻轻叹了口气，又挥一挥手，与虞照转身而去。“女王号”拔起铁锚，风帆劲发，在身后流下一溜儿白水。姚晴望着船影，突然按捺不住，抢到船边，欲要举手挥舞，可举到一半，忽又垂下，眼眶忽地一热，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第十六章 曲终人散
	东南风起，船行甚速，行了月余，绕过一个岬角，又入一片汪洋，沿途虽有风浪，倒也无甚大碍。姚晴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肌肤渐丰，回复往日神采，陆渐看在眼中，喜在心里，只觉此生已足，纵然眼下死了，也无遗憾。
	仙、虞二人去后，左飞卿再也未说过一句话，终日坐在船尾，望着东方怔怔出神。众人知道他心事，都不便和他搭话，只有宁凝偶尔陪他坐上一会儿，但也相对默然。倒是谷缜闲来无事，一面向兰幽、青娥学说各国夷语，一面对着《万国海图》，指挥该船水手如何顺风顺水。有时与众人喝一顿酒，说些笑话儿，喝到欢喜处，张狂起来，竟与莫乙比记性，跟秦知味论美食，与苏闻香商榷香道，跟薛耳大谈音乐，更与燕未归赌赛脚力。除了脚力一项，谷缜大多是输，但他性子极好，赢了固然欢喜，输了也不生气，总是笑嘻嘻的，是以航程虽远，有他在场，众人倒也不觉乏味。
	又过数月，抵达东瀛日本，谷缜心中得意，向众人笑道：“看到了吧，我说这大地是个圆球，转了一圈，果然到了倭国。”陆渐心中佩服，赞他两句，忽又想起一事，疑惑道：“若是一个圆球，为什么球那边的人不掉下去？”谷缜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喂，莫大先生，你读书多，可知道为什么？”莫乙直挠大头，苦着脸道：“书上没有，我也不知啊。”谷缜拍手笑道：“好啊，莫大先生，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学问。”莫乙羞了个大红脸，低头闷闷不乐。
	海船为了补充给养，交易货物，靠上一座东瀛小岛，姚晴一边瞧着搬运货物，一边笑道：“陆渐，你曾跟我说，你认识一个倭国公主，如今到了地头，可曾想她？”陆渐道：“有点儿想……”忽见姚晴撅嘴不乐，便笑道，“阿晴，我若真有那般意思，当初早就留在东瀛，何必千辛万苦地回中土寻你？”
	姚晴神色稍缓，盯着他道：“你回中土，真的是为了找我？”陆渐指着心口道：“千真万确，这颗心最清楚啦！”姚晴破颜而笑，轻轻摸着陆渐心口，说道：“傻子，你敢骗我，我就把它挖出来。”陆渐大笑一回，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阿晴，‘劫海’处可有什么异样？”姚晴道：“也没什么大的异样，就是指甲长得快些。”陆渐点头道：“如此说来，‘劫海’真可用人力驾驭呢！”姚晴白他一眼，说道：“倘若这次炼奴失败，我变成一个大怪物，你还要不要我？”陆渐抚着她脸，微笑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好阿晴。”姚晴闻言，心神俱醉，紧紧搂住陆渐腰身，将头靠在他的胸前。
	陆渐与阿市患难相交，听姚晴一说，倒也起了心思，想要知道她的消息，眼看一个东瀛商人上船交易，便拉着姚晴上前，询问阿市下落。那商人见闻颇广，听说是织田家的阿市公主，便告诉陆渐，织田家去年与北近江的浅井家联姻，阿市嫁给了领主浅井长政。陆渐听说阿市已嫁，也很替她欢喜，可心念一转，忽又寻思：“也不知这位浅井是好是坏，可会善待于她？”
	姚晴见他神色忧虑，便问缘由，陆渐说了，姚晴笑道：“心痛了么？若是后悔，眼下还来得及。”陆渐道：“你又拿我取笑了，常言道：‘一入侯门深似海’，阿市心机不深，嫁给这些领主，确实叫人担心。”姚晴哟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这么说，是嫌我心机深了？”陆渐苦笑道：“阿晴，你真要我把心掏给你才甘心么？”姚晴一怔，叹道：“陆渐，我只是说说笑话儿，你天生喜欢为人着想，这我都知道的，更不会怪你。”陆渐点头道：“我希望人人都和平安康，那是最好不过。”姚晴笑了笑，心想：“人人和平安康，这世上怕是做不到的。”虽然如此想，却不愿扫了陆渐之兴。
	海船离开东瀛，不过半月工夫，东岛已然在望，众人弃了大船，乘小舟靠岸。时方清晨，海滩边寂无人声，谷缜历经风波，重登故土，抬头望着太极圆塔，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这时间，忽听有人大声叫道：“岛王，岛王。”谷缜转眼望去，一个红衣少女神情激动，飞奔而来，却是施妙妙的一个丫鬟，名叫桃红。
	谷缜还未说话，已被桃红揪住衣裳，又笑又哭，谷缜笑道：“小桃儿，你这么欢喜做什么？妙妙呢？”桃红抹泪道：“小姐在岛西，日也望，夜也望，再过几日不见你，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谷缜笑道：“她一定没料到我从东边回来，瞧我吓吓她去。”一边说一边发足飞奔，赶到岛屿西边，果见一个银妆女子，立在礁石上痴痴眺望，谷缜心中一乐，呼地跳将过去，从后面一把将施妙妙拦腰抱起。
	他此时神功大成，又是出其不意，施妙妙躲闪不得，先是惊怒，既而听见谷缜爽朗的笑声，顿觉得魂儿悠悠，飘在九霄云外，两眼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谷缜见她昏厥，倒吃一惊，急忙渡入真气，施妙妙醒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拳脚，死命痛殴。谷缜左右遮拦，连连告饶，说尽了好话，才叫施妙妙平静下来，扑入他的怀里号啕痛哭，口口声声埋怨他为何不早早回来。
	消息传出，不到次日傍晚，附近东岛弟子纷纷赶来，是夜灵鳌岛大摆筵席，群贺大敌殒命，岛王成功。西城众人也都与会，这一顿酒直喝到深夜，众人仍是不肯散去。
	这时间，一个东岛弟子喝得烂醉，端了一大碗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谷缜面前，大声道：“……哈，谷岛王，他妈的，我活了三十多岁，只服过两个人，一是神通岛王，一个就是你了，来，干一碗……”一边说，一边将碗凑谷缜面前。
	谷缜笑笑起身，二人干了一碗，那弟子忽地放声大哭，边哭边叫：“我爷爷死在西城手里，我爹，我妈，我哥哥，都死在西城手里，东岛被西城压了两百多年，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万归藏死了，他是首犯，还有许多从犯。如今风水轮流转，万老贼凭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周流六虚功’吗？如今这功夫到了我东岛手里，大伙儿说，是不是该叫西城那些王八羔子也尝尝滋味？”说到这里，他眉毛一挑，怒视一首的左飞卿。左飞卿面涌血红，目透精光，偌大厅堂一片寂静。谷缜徐徐起身，笑道：“左兄息怒，这位兄台想必醉了。”
	“我才没醉！”那弟子面向众人，大声高叫，“我说的都是大伙儿的心声，你们说，对不对？”
	厅中又是一寂，忽地叫声四起：“不错……血债血还……首恶虽死，胁从还在……”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踏平西城！”一时间，数百人尽都应和起来：“踏平西城，踏平西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到了后来，直如雷霆阵阵，震的屋瓦簌簌作响。
	左飞卿拂袖而起，大声道：“谷岛王，左某不逊，就此告辞。”谷缜皱眉不语，左飞卿又望陆渐道，“你是西城天部之主，东岛要踏平西城，你又怎么说？”
	陆渐尴尬无比，支吾道：“我……我……”姚晴花容惨白，起身道：“我是西城地部弟子，谷岛王，小女子也不逊，就此告辞。”宁凝也慢慢起身，走到左飞卿身边。陆渐无法可想，只得起身道：“谷缜，看样子，我们是留不下来啦。”
	谷缜皱着眉头，不发一言，西城众人心往下沉，转身走出大厅，东岛众人均知陆渐厉害，见他出门，无人敢当其锋，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陆渐一行来到海边，正发愁没有船只，忽见施妙妙赶来，说道：“大哥，我带你们乘船。”姚晴哼了一声，沉着脸道：“妙妙，今天的事，谷缜到底怎么想的？”施妙妙苦笑道：“他没说，只让我带你们离岛。”
	左飞卿冷笑道：“看起来，谷某人也动了心，嘿，好说好说，左某这就返回西城，等着领教“周流六虚功”。”陆渐一皱眉，沉声说道：“左兄，谷缜不是那样的人。”左飞卿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施妙妙引着众人上了船只，船离东岛，众人均是闷闷不乐，本以为万归藏死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如今看来，不过是众人一厢情愿。东岛西城多年的血仇，又哪会因为一人之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船行数日，到达彼岸，左飞卿一言不发，飘然而去。陆渐知道他成见已深，必是前往西城报信，心中真是说不出是何滋味。呆了一会儿，转身邀约宁凝前往得一山庄，宁凝摇头道：“我不去了，其实有一件事我不曾告诉你，当日在西城，家父为了救我，为万归藏逼迫，已然自焚而死……”
	陆渐闻言，大吃一惊，宁不空曾是陆渐的劫主，又是宁凝之父，对陆渐的一生影响，除了陆大海，不做第二人之想。在此之前，陆渐对他多是痛恨鄙夷，此时听到噩耗，心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悲戚，怔怔站在哪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宁凝又叹了口气，说道：“爹爹虹化而死，什么也没留下，我想返回西城，在他自焚之处，造上一座假冢，聊表孝心。唉，什么孝心，我啊，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陆渐定一定神，发愁道：“此去西城，千里万里，你孤身一人如何去得？”宁凝道：“我和左部主约好，一同前往。”说罢掉过头去，道路尽头，左飞卿白衣飘飘，若有所待。陆渐见状，心中稍安，拱手道：“二位一路保重！”
	宁凝微微点头，深深看了姚晴一眼， 突然鼓足勇气，说道：“姚姑娘，陆渐是难得的好人，你……你要善待于他啊……”姚晴微微一怔，脱口道：“我待他还不好么？”宁凝幽幽道：“我说的好，不是一日，却是一辈子。”姚晴一点头，冷冷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
	宁凝微露笑意，双目却是慢慢红了，蓦地转身向西奔去，与左飞卿会合，消失在远方。
	送别左、宁二人，陆渐、姚晴、五大劫奴返回得一山庄，见到母亲、祖父、温黛夫妇，其中喜悦欢欣，自不待言。温黛听到女儿和虞照留在故国，一时悲喜交集，流下泪来，仙太奴百般劝慰，她的心中方才好受一些。姚晴嘴快，憋了半晌，到底忍耐不住，将东岛上所闻所见告诉了温黛夫妇。二人一听，大吃一惊，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害怕东岛偷袭，住了一日，双双告辞返回西城。
	这么过了月余，商清影和陆大海从旁观察，见陆渐、姚晴情意日洽，便试探着先后提到婚事，陆渐求之不得，姚晴装模作样想了一晚，次日也就答应了。二老大喜，立时着手发出请柬，操办婚事。商清影又建议，薛耳、苏闻香两对与陆渐同日成婚，苏、薛二人大为羞赧，青娥、兰幽却是喜不自胜。
	沈舟虚死后，胡宗宪调入京师，不久便被严嵩父子牵连，惨死狱中。世态炎凉，沈家没了靠山，早已无人理会，商清影所发请柬，均如石沉大海。她本想此次婚礼必然冷清，心中对陆渐颇怀歉意，不料婚礼次日，不但天部高手毕集，地部、雷部、风部、泽部、山部全数赶来。抑且水、火二部业已重建，选出新主，宁凝做了火部之主，她料是有些尴尬，只托火部弟子送了贺礼，没有亲自前来。
	二十年来，西城八部第一次聚首，得一山庄热闹非凡。陆渐过意不去，向温黛说道：“西城去此数千里，陆渐何德何能，竟使地母和各位同门风尘劳顿。”
	温黛笑道：“你这个陆渐啊，你还不知道吗？你如今已是西城之主，城主大婚，西城弟子谁敢不来？”众人听了都笑，唯独陆渐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地母娘娘，我怎么做了城主，你拿我说笑么？”
	温黛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说笑的事情吗？你这城主是八部公推，名正言顺。”陆渐更奇，摇头道：“不对，我是天部之主，若有推举城主的事情，为何我都不知道？”温黛笑笑，仙太奴接口道：“八部公推，得众者胜，如今有七部赞同你做城主，天部的意见，自然可有可无了。”
	此事太过突兀，做这城主，更不是陆渐的本意，一时间，陆渐就如一枚鸡蛋堵在嗓子眼里，噎在当场，无言以对。
	温黛又道：“晴儿父母双亡，亲族尽丧，我这做师父不能不管，我已找了房子，作为娘家，先将晴儿接过去，明日大婚，再送她过来。”
	陆渐唯唯应了，但从此闷闷不乐，直待次日洞房之时，才向姚晴说出心中的疑惑，姚晴皱眉道：“师父师公又对你使心眼儿啦，他们这一招叫做赶鸭子上架。你想啊，谷缜做了东岛之王，要是东西交战，只有你能胜他，但以你和他的干系，你又怎会动手呢？为了逼你，他们就做了西城之主这顶大帽子，强行戴在你的头上。一来若是开战，你身为城主，万不能置身事外，二来将你这么供着，再给东岛那些人十个胆子，也不敢犯你的虎威。所以不管交战与否，有你做城主，西城就没有输了的道理。”
	陆渐愁眉苦脸，说道：“我又怎么会跟谷缜交战？”姚晴拍手笑道：“对啊，你这么一想，这一仗就打不起来了。”陆渐道：“谷缜呢？东岛那些人急着报仇，还不知道如何逼他。”
	姚晴失笑道：“好哥哥，你犯傻了么？臭狐狸是什么角色，他不想做的事，谁又逼得了他？若讲玩心眼儿，东岛那几个跳梁小丑，给他提鞋也不配！”陆渐想了想，连声道：“对，对……”姚晴忽又面露恼色，紧攥粉拳，在床沿上狠狠一捶，说道：“这只臭狐狸，本姑娘上次出嫁，被他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他却装乌龟，一个屁也不放，哼，想来便觉可气，下次遇上，非打他两个大耳刮子不可。”陆渐见她气恼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婚后次日，戚继光也派人送来贺礼。陆渐得知兄长在闽北作战，大为动心，小住数日，待到西城众人陆续西返，便携姚晴前往南方，助戚继光荡平倭寇。
	此时戚继光连摧大寇，名震东南，倭寇闻风丧胆，都因谷缜的称呼，将他叫做“戚老虎”。陆渐一到，更是如虎添翼。忽忽两年光景，东南的倭寇盗贼陆续平定。也在这两年之中，嘉靖皇帝一命呜呼，空留下了一具臭皮囊，升仙成道的梦想化为了泡影。
	次年南方平定，戚继光奉旨入京。姚晴从未到过北京，缠着陆渐，要和戚继光一同入京游玩。陆渐却是万分想念谷缜，几次欲往东岛一探，但他已是西城之主的身份，既怕西城中人误解，又怕到了东岛，给谷缜惹来无边麻烦。是以顾虑重重，心中虽想，却迟迟未动，再被姚晴一催，只得放弃旧念，前往京师。
	一行人策马北行，沿途阡陌纵横，农夫乐业，茂密茶树间，采茶歌声不时响起，清脆娇柔，绕耳不绝。陆渐见此情形，回想当年从东瀛返回时所见的凄惨景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
	这一日，到了长江边上，一行人正等渡船，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那船高头巨帆，比起寻常江船大了一倍。戚继光诧道：“是谁这么招摇，竟把海船开到长江里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一声大笑，陆渐又惊又喜，脱口叫道：“谷缜！”话音方落，就看谷缜冠带潇洒，立在船头，招手笑道：“大哥，戚将军，可有雅兴，上一上谷某的贼船？”
	戚继光与他当日一别，数年未见，时或心有挂念，此间见了，亦是喜不自胜，指着谷缜笑道：“你这小子，立了军令状，说要回来，结果尾巴一翘，几年都没有人影。”
	谷缜嘻嘻笑道：“戚大人是大忙人，区区草民，岂敢叨扰？”戚继光皱眉道：“此屁臭不可闻。”谷缜笑道：“原来戚兄也会骂人。”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大笑。
	谈笑间，船只靠岸，戚、陆、姚一行先后上岸，众劫奴见了谷缜，十分亲热，谷缜口中招呼，双眼却盯着姚晴反复打量，姚晴啐了一口，骂道：“臭狐狸，你贼眼兮兮地瞧我做什么？”
	谷缜摇头道：“我没瞧你啊，我瞧我侄子。”
	“你侄子？”姚晴回头一瞧，身后空无一人，忽地明白过来，红透耳根，一跌足赶上去，便要揪谷缜的耳朵，谷缜低头让过，叫道：“妙妙，救我。”船舱里一阵笑语传来，施妙妙抱着一个襁褓，走出舱门笑道：“姚家妹子，看我面子，你饶了他吧。”
	姚晴见了施妙妙，顿将谷缜丢在一边，抢到近前，伸手摸那婴儿的粉嫩笑脸，喜滋滋地道：“几个月啦，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施妙妙笑道：“才三个月呢，是个女孩儿，名字么，谷缜还没取，说要他大哥给取名字。”姚晴笑道：“女孩儿好，我正想生个男孩儿，正好配一对儿。”
	谷缜哈哈笑道：“大美人啊大美人，你真是胡吹大气，生男孩儿么，你当是想生就生的？我也想生，结果呢，天不从人愿。不过女孩儿也好，这几日我是越看越爱。”
	姚晴忽地转过头来，盯着谷缜，笑眯眯说道：“谷笑儿，你叫我什么？再叫大美人可不对。”谷缜笑道：“对，对，我该叫你大扫……把……”姚晴听到扫字，只当他叫自己大嫂，不觉心花怒放，谁知谷缜加了个把字，词义全变，气得她飞起一脚，自然又被谷缜避开了。
	说笑一阵，来到舱室，谷萍儿竟也在座，望着众人痴痴发笑。陆渐和姚晴对视一眼，心中均是十分意外。
	众人坐下，畅叙别情，谷缜无所不谈，唯独不谈东岛，陆渐等人也不好多问。谷缜笑道：“戚将军，你我久别重逢，我送你一个见面礼如何？”
	戚继光笑道：“好啊，送什么？”谷缜从身边拿起一个红漆木盒，笑吟吟地送到戚继光面前，戚继光展开一瞧，微微变色，原来匣中竟是一个人头，看其发式，却是倭人。
	陆渐心中好奇，探头一瞧，忽然失声叫道：“仓兵卫……”原来这人头正是鹈左仓兵卫，不想天柱山一别，再见之时，已是一个死人。谷缜哦了一声，说道：“他叫仓兵卫么？不过他还有一个名儿，叫做仓先生。他被戚将军打败之后，盘踞在一个海岛，想要继续作恶，正巧被我遇上，将他轻轻收拾了，又听说戚兄要进京，特意送来作为见面礼。”
	戚继光望着人头，点头笑道：“好礼，好礼。”陆渐却想到东瀛往事，心中不无凄凉。
	谷缜又笑道：“戚兄，大哥，入京之期尚远，我来提议，大家坐船进京如何？”话未说完，姚晴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戚继光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道：“朝廷海禁才松一些，你这奸商就来犯事，也罢，左右还有些许日子，若是大家都无异议，我也舍命相陪。”
	于是谷缜掉船向东，出了吴淞口，再转舵沿海向北。船上众人日日喝酒闲聊，真是其乐无穷。
	是日，经过山东文登营。陆渐、谷缜谈到环游世界的光景，多说异国风物，戚继光听到精彩处，击节叹息。又听说西国水师强盛，火炮犀利，心中忽生几分愁意，起身来到船头，眺望海边城楼残垣，远近炊烟，听着军营中笳声跌宕，一时诗兴陡发，朗声吟道：“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笳。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谷缜一旁听到，点头道：“忘战者必危，倭寇虽平，北方鞑靼尚且强盛，西方诸国亦有中兴之势，为将者，国家之爪牙，不可懈怠啊。”
	戚继光微微一笑，说道：“我此去京师，或许要去边关防鞑靼。日日骑马，日子一久，或许会想到这乘船厮杀、平靖四海的日子。”谷缜笑道：“其实依我来看，这大海也是一匹好马。”
	戚继光转眼望来，笑道：“此论甚怪，戚某愿闻其详。”谷缜笑了笑，指着大海说道：“这茫茫大海，不就是天公的坐骑吗？世间凡马，若论驯服，谁能及它？若论狂暴，谁能及它？若论奔腾万里，谁又能及它？所谓舟船，不过是这匹神马的鞍辔罢了。若骑凡马，何足道哉？热血汉子，若要骑马，就当骑这天公之马！”
	戚继光拍手大笑，赞道：“快论，快论，今日一叙，足慰平生。”说罢长笑一声，负手转回舱中去了。
	一时间，船头只剩陆、谷二人，二人并肩而立，眺望大海。陆渐忽道：“东岛……”谷缜摆一摆手，笑道：“别提东岛，从今往后，武林中再无这个词儿。”陆渐一惊，问道：“什么？”谷缜笑笑说道：“大哥，你还记得我当年在海宁观海楼说过的话么？我当时就说了，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沉默半晌，说道：“东岛解散了么？”谷缜道：“不错，我用两年工夫，做的就是这件事。”陆渐激动起来，大声说道：“东岛是令尊一生心血所聚，你怎么能说散就散？”
	“一生心血？”谷缜摇了摇头，“其实都是他看不开。三百年前，东岛就不曾有，后来是有了，却多出许多恩怨仇杀。这东岛还在一日，东岛、西城就不免纷争，这又是何苦来哉？”
	陆渐道：“你我二人活着，怎会有什么纷争？”谷缜笑了笑，淡淡地道：“倘若你我都死了呢？”陆渐一怔，不禁默然。谷缜微微一笑，说道：“东岛的人想要报复，不过打着东岛的招牌逼我就范，如今我走了，招牌也砸了，他们力量小无可小，这报复的心自也没了。”说到这里，他不觉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一时间，兄弟二人目视苍茫大海，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又过几日，将至塘沽，是夜谷缜设下丰盛筵席，秦知味亲自掌勺，佳肴美味，妙不可言。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姚晴一时欢喜，也喝了不少，竟与谷缜反串着唱起《西厢》，姚晴扮张生，施妙妙扮红娘，崔莺莺却是谷缜。姚晴唱得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着实可圈可点，到了谷缜时，只见他捏着兰花指，妖娆唱道：“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
	他原本俊美，此时刻意扭捏，手挥目送，真个神意娇媚，更胜女郎，在座众人无不绝倒。姚晴笑倒在陆渐身上，捂着肚子直叫“哎哟，陆渐救我，哎哟，陆渐救我”，哪儿还有力气再往下唱。
	这么胡闹了一晚，次日清晨，海船靠岸。谷缜将众人送到岸上，笑嘻嘻望着姚晴道：“大美人儿，这大嫂二字么，我是决然不叫。但你新婚大喜，我因故未能来贺，实在有点儿抱歉，为表歉意，我送你一样物事可好？”
	姚晴将白生生的纤手一摊，笑道：“好啊，拿来。”谷缜将手一伸，从施妙妙手里接过一个数尺见方的白玉匣子，送到姚晴手里，姚晴接过，大不客气，展开一看，失声叫道：“财神指环……”
	陆渐定眼一瞧，玉匣中果然躺了一枚碧玉指环，环上三缕血纹分明可见，指环之下，放着一叠文书，看起来像是账簿。陆渐惊道：“谷缜，你这是做什么？”
	谷缜叹了口气，说道：“我一生极少负人，唯独欠了艾伊丝一条性命。她做梦都想得到这枚指环，我逞强好胜，直到她死也没给她，实在是我生平的大憾。大美人儿，我所见女子，只有你最像她，我将这枚指环连着中土财富交到你手里，以你的才干，想必不会叫我失望。”
	姚晴拿着玉匣，有些怔忡，忽道：“臭狐狸，这礼物未免大了些，况且听陆渐说，东岛散了，你又让了财神，将来岂非没事可做？”
	谷缜摆手笑道：“哪儿会没有事做？我在潜龙上不是得了一副《万国海图》么？我已立下志愿，非将图中大海一一走遍不可。这么纵横七海，又岂会没有事做？”众人听得无不动容，戚继光脱口赞道：“好志向！”
	姚晴却叫道：“臭狐狸，你只顾自己逞能，就忍心让妙妙陪你受苦吗？”谷缜与施妙妙含笑对视，施妙妙半似欢喜，半似无奈，叹道：“姚家妹子，只要他喜欢，我又怎么会觉得苦呢？”姚晴一愣，流露怅然之色。谷缜深深看了陆渐一眼，笑道：“我去啦，大哥，好好保重，也……也好好照顾妈……”陆渐听得胸中酸楚，涩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谷缜略一沉思，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举头望天，突然纵声大笑，一手搀着施妙妙，且舞且歌，走向海船。歌声清亮，萦绕海畔：“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锚起，帆张，东方一轮红日，喷薄出海，那艘船向着太阳升起处越驶越远。陆渐忽地按捺不住，飞奔起来，一直奔入海里，海水齐膝，始才惊觉。可是那面白帆去得更快，冉冉没入红日深处，就像一片远去的云彩。这时间，陆渐的身后飞来几只鸟儿，啁啾婉转，盘旋相逐，可是，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么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