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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1·海涯天劫（2017新版）
作者：凤歌
内容简介
天机宫一役后，死里逃生的梁萧与花晓霜带着灭世神器远走大洋，自此与执著于复仇的天机宫众人，亦即后来的东岛结下不解仇怨。一百年后，其孙梁思禽只身返回中土，在其临终前留下了西城八部和八幅祖师画像。画像中隐藏的天下无敌的密语引发了三百年后东岛西城的又一轮争夺。陆渐本是小渔村长大的贫苦少年，与姚家庄大小姐姚晴因练剑结识而暗生情愫，也因此阴差阳错地被西城的宁不空炼成劫奴带往日本。在金刚传人鱼和尚的帮助下，他暂时压制住了黑天劫的来临，只身去往西城，希望能够破解黑天劫。 陆渐无意间救出了被诬囚禁的东岛少主谷缜，也因此惹来东岛高手的追杀。两人几经艰险，重逢于南京城中。此时姚晴却因盗得地部画像，逃来此间，邂逅陆、谷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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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香兰含笑
	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间透出“嘉靖”二字。
	掷钱的是一名账房，戴一顶破破烂烂的四方巾，穿一身青里泛白的旧布袍，衣衫凋敝，人却丰神。他双目如炬，盯着那枚铜钱沉吟，头顶古槐正茂，槐花点点，细白如星。
	几个闲汉在一边赌钱，一个老汉连输两铺，咕哝两句，掉头赔笑道：“宁先生，这铜钱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借给小老儿翻本。”
	账房摇头道：“这是卜卦，不是玩儿。”
	老汉笑道：“你欺姓陆的没见识？补褂子当用针线，哪儿用得着铜钱呢？”伸手取钱，却被宁先生拨开，冷冷道：“这卜卦是算命，可不是缝衣裳。”
	老汉道：“算命？算到了什么？”宁先生道：“算到一个乾卦。”老汉笑道：“钱卦？好哇，沾到这个‘钱’字，必是大富大贵的命了……”别的闲汉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陆大海你输疯了吧，一心只想到钱！”
	宁先生也笑了笑，说道：“这话也不差，虽说此乾非彼钱，但《易经》卦辞有云：‘乾：元，亨，利，贞。’元亨利贞就有大富大贵的意思。这一卦，变爻落在‘初九’，‘潜龙勿用’乃是阳气潜藏之势，势如神剑在鞘，光焰敛藏，不出则已，出则威服四方。”
	一干闲汉听得连连眨眼。陆大海笑道：“管他什么铜钱卦，元宝卦，这钱么，到了手才是真的。”自褡裢中抖出两文钱，两眼睁圆，厉声道，“爷爷豁出去了，来，都押小。”
	当庄的闲汉嘻嘻一笑，正要摇骰子，陆大海却道：“慢着。”庄家道：“怎么，怕了？”陆大海怒道：“放屁，爷爷怕过谁？我一抬头，天也捅个窟窿，跺下脚，地也得抖三下。想当年我出海去流求、扶桑、高丽、苏门都剌的时候，你小娃儿还在妈肚子里撒娇呢！”
	庄家被一番抢白，脸涨通红，几欲发作，但想此老脾气虽坏，赌品却高，几乎从不赊欠赌债，若是破了脸，没的断了一条财路，只得冷笑道：“陆大海你厉害，到时候输了可别向我小娃儿借钱。”
	陆大海一听，登时后悔，但大话出口，好比覆水难收，无奈哼了一声。忽听宁先生问道：“老爷子出过海？”
	“干过好多年呢！”陆大海陡然来了精神，“后来闹起倭乱，赔光了本钱。回到中土，朝廷又厉行海禁，杀了无数船家，剩下的船家要么投奔倭寇，要么做了海贼。小老儿一无本钱，二不想为贼为寇，只好当个穷打渔的。不过俗话说得好，缩头乌龟最长命，想我那些同伴，要么被朝廷抄家杀头，要么被贼寇丢到海里喂了鱼，算来几十个人，活到如今的也只有小老儿我了。”
	宁先生默然一时，叹道：“老爷子这话深合 ‘无为保身’之道。竞利逐名本是杀身之由，安贫乐道方为远祸之法。”
	陆大海笑道：“宁先生你说的全是大道理，小老儿听不懂。但先生会算命，不妨算算，小老儿这一铺是输是赢？”
	宁先生将手中铜钱连撒六次，说道：“这次为坤卦。变爻在‘上六’，爻辞曰：‘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见陆大海瞠目不解，便笑道，“也就是说，阴气一旦过于旺盛，势必威逼阳气，阴阳二气难免大战一场。只不过自古阴不胜阳，邪不压正，老爷子这一铺败多胜少，若宁某卦象无差，当败在‘六五’之数。”
	陆大海听得惊疑，众闲汉却已嚷着下注。庄家抓起竹筒一阵摇，突然掀开，众人屏息一瞧，却是一个六点，两个五点。众人无不吃惊，陆大海更是傻眼。那庄家一面收钱，一面笑道：“六五，六五，一六二五，宁先生真是铁口直断。哈哈，陆大海，还赌么？”
	陆大海一翻褡裢，却是空空，转头望去，那账房已然去远了。陆大海啐了一口，骂道：“晦气，这酸丁竟生了一张乌鸦嘴。”
	“你先别骂。”庄家龇牙冷笑，“这个宁先生可惹不得。你说，姚家多大的产业，家里的金山银山，几个账房算得糊涂，谁又没挨过胭脂虎的嘴巴？可自从宁先生来了，那算盘上就似住了神仙，一个月不到，别的账房统统卷铺盖滚蛋。如今姚家流水似的银子，都从他的十个指头上过去。如此一来，姚大官人还不当他是宝贝？你敢骂他，当心胭脂虎听到，撕了你的嘴！”
	众闲汉均笑，陆大海却琢磨如何向众人借钱翻本。突然间，远处鼓乐大作，众闲汉一听，鼓噪起来：“姚家的戏班子来了，去瞧，去瞧。”将赌具一卷，一哄而散。
	陆大海翻本无望，提起鱼篓，悻悻走了一程。俄尔，云色转浓，东南风起。他曾经出海，善辨风色，急向一棵李子树下趋避，站立方定，大雨刷刷而至，在地面上激起点点烟尘。
	雨正急，忽有一名灰衣汉子披发袖手，背负一个包裹，孤零零漫步走来。陆大海心热叫道：“朋友，紧走两步，来这里躲避。”
	那人不紧不慢，走到李子树前，忽地抬起头来，露出本来面目。陆大海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原来那人两眼空洞，面目苍白浮肿，绝似一具水中的浮尸。
	“姚家庄还远么？”灰衣人开口说话，语调阴沉，一字一顿。陆大海心想这人不仅鬼模鬼样，嗓子里也透着一丝鬼气，支吾两下，小声答道：“往西去五里就是。”那人两眼一轮，一转身，蹒跚走了。
	陆大海呆望那人背影，忽地惊觉，这人行走雨中，衣发鞋袜却很干爽，再一看，他身后的包裹之下，衣衫忽高忽低，似有龙蛇起伏，但凡雨水滴落，转瞬消失无痕。陆大海惊得目定口呆，望着那人消失在风雨之间。
	那雨来去均快，很快云开日出。陆大海抖去雨水，失魂落魄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事，转身来到李子树下，攀住树干，“哗啦啦”摇下来十几个又青又大的李子。
	刚刚塞入褡裢，忽听一声轻笑，陆大海一惊转身，只见一名女郎，碧眼桃腮，雪肤绿发，竟是少有的西洋夷女。
	陆大海向日出海，也曾遇上过几个夷女，如此美貌者却是头一次见到。但见夷女容貌虽奇，却穿一身江南时兴的红罗衣裙，怀抱一只波斯猫，通体赛雪，慵懒可爱。
	“老人家，”女子一口官话清脆爽利，“你知道姚家庄么？”陆大海听得暗暗称奇，口中答道：“不远，往西五里。”
	夷女笑道：“多谢。”一边说，一边轻抚波斯猫的颈毛。那波斯猫侧头瞧了陆大海一眼，蓝幽幽的眼珠里竟有几分阴鸷。
	陆大海没的心头一寒，忽听那夷女吃吃笑道：“北落师门，别拧淘气。”伸手在猫儿颈上挠了两下，猫儿吃痒缩身，耷下眼皮。陆大海心头的那股寒气至此方散，唯觉有些迷糊。
	夷女又笑了笑，说道：“老人家，再给你提个醒，这路边的李子吃不得。”陆大海怪道：“怎么吃不得？”夷女嘻笑不答，向西走了，她举步舒缓，落足时却在一丈之外。陆大海生恐眼花，揉眼再瞧，夷女忽地没了踪影。
	“乖乖，姓陆的流年不利，白日里遇上了女鬼？”陆大海背脊生汗，手脚发冷，心头大犯迷糊，无论怎样都集中不了精神。
	恍恍惚惚地走了一阵，穿过一条小道，咸湿的微风阵阵吹来。陆大海举目望去，沧海无极，云垂天外，不自禁心怀大旷，纵声长啸。
	啸声未绝，忽听有人笑道：“爷爷回来了？”陆大海一转眼，只见长沙远岸，危崖高耸，崖上搭了一座茅屋，屋前一个布衣少年正在修补渔网，见了他，放下活计，起身迎来。
	陆大海笑道：“渐儿，你好。”少年十七八岁，肤色微黑，眉清目秀，闻言叹道：“我很好，爷爷这么客气，却有些不太好了。”陆大海被他盯着，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少年又问：“卖鱼的钱都输光了吗？”
	“哪里话？”陆大海涨红了脸，“我换钱回家，走在路上，忽见有卖李子的，便给你买了几个解渴。”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一颗李子，塞进少年手里。少年迟疑接过，咬了一口，只觉酸苦难言，几乎吐了出来。原来，李树生在路边，无数行人经过，果实却丰硕如故，究其原由，皆因太过酸苦，以至于无人问津。
	陆大海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年，见他眉头微皱，继而舒展开来，一颗心才算落了地，忽听少年问道：“这钱都换了李子？”陆大海呵呵一笑，摸着少年的后脑说道：“我儿就是聪明，一猜便着。怎么样，李子好吃么？”
	少年点头道：“这李子又大又甜，实在好吃。只是吃果子填不了肚子，下回有上好的糯米糕儿，你给我买两个？”陆大海一愣，讪讪笑道：“不错，你瞧我这记性，兴头一来，钱都换了李子，居然忘了买米。”少年一言不发，默默低头补网。
	陆大海袖手闲了半晌，忽听腹中雷鸣，望着满袋李子，不觉满口生津，心想孙儿说了这李子好吃，不妨吃两个充饥。当即掏出一个，刚塞入口，老脸皱成一团，忙将果肉吐了出来。
	少年回头一看，失声笑了起来。陆大海只恨入地无门，羞了时许，寻话道：“渐儿，今儿回家的时候我遇见两件奇事，跟你说说。”少年头也不抬，说道：“这次是猩猩抢衣服还是夜叉逼赌？”
	陆大海早年出海游历，见闻过许多珍怪方物，是以每次输光了钱，不免借些奇闻怪事搪塞。比如某次输光了衣裤回来，便说猩猩模样像人，更爱穿人类衣裳，自己回家途中，遇上了一群猩猩打劫，不仅衣裤不保，钱也一并遗失了；要么就是路过海边，突然波分浪裂，跃出一只夜叉，一意逼赌，陆大海抗不过，只得慨然与之一搏，那夜叉是妖非人，神通广大，自个儿输个精光，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还有海鸥成群，啄光了换来的米面；蛟龙聚宝，专一偷人钱袋，拖到洞窟收藏。总而言之，也难为这老东西鬼话连篇、层出不穷了。
	故而听这少年一说，陆大海面皮微微发烫，所幸肤色黝黑，稳稳盖住羞色。正想说那两件怪事，忽觉脑中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苦思良久，一拍额头，大叫：“糟糕，爷爷年纪大了，好端端的事儿，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祖父生性无赖，少年见怪不怪，听了只是一笑，并不放在心上。陆大海饥肠辘辘，掀锅搜灶，粒米未见，忍不住问：“渐儿，没吃的么？”少年道：“等你买米下锅呀！”陆大海一愣，支吾道：“有鱼么？”少年又说：“你不是卖了吗？”
	“你不用跟老子怄气。”陆大海恼羞成怒，“把网给我，我去捞两条鱼，好歹填饱肚皮。”
	少年叹道：“你没瞧见网被鱼钻破了吗？”陆大海无计可施，气哼哼踱了两步，忽地拍手笑道：“不打紧。我听镇上人说，今日是姚大官人的寿期。姚大官人大摆寿筵，咱们去道个贺，没准能赚一顿好的。”说到这儿，仿佛寿筵上的山海珍馐均是眼前之物，禁不住连吞口水。
	少年摇头道：“姚家的人又凶又坏，他让你进门才怪！”陆大海道：“今时不同往日，只要老汉我说两句‘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再作两个揖，磕两个头，即使坐不上正席，得些残羹剩饭也是好的。”
	“那不是做叫花子么？”少年皱了皱眉头，“我可不去。”
	“装什么假清高？”陆大海跌足大怒，“你是太子爷吗？是公子哥吗？你不去，我老叫花子去。”说完径自去了。
	少年埋头织网，待陆大海去远，方才放下渔网，自怀里取出一串用贝壳结成的项链。链上的贝壳大小不一，有海螺，亦有扇贝，均被细细打磨，映日一照，珠光润泽。少年瞧了半晌，从脚边取来一块白石，将一只海螺蘸了水，在石面上反复碾磨，不多一会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碾磨未毕，忽听扑翅声响，有人尖声叫道：“陆渐，陆渐。”少年抬头望去，挂渔网的撑竿上立了一只白色鹦鹉，生得素羽流辉，喙若涂丹，两眼有如黄玉点漆，一转之间，灵气逼人。
	“练剑啦，练剑啦。”白鹦鹉叫着飞出丈余，见他不曾跟上，又停在一块礁石顶上，歪着头叫道，“陆渐，陆渐。”
	陆渐说道：“傻鸟儿，别催。”将贝壳项链对日照了照，嘴角现出一丝笑意，跟着起身走到屋后，从一块礁石下抽出一口木剑。剑长三尺，多有缺痕，却是久经磨损的一样旧物。
	白鹦鹉飞在前面引路，陆渐挂剑在腰，跟随数里，遥见一座密林，含烟抱石，森秀蓊郁。
	陆渐越近林子，心头越是慌乱，步子不觉慢了下来。白鹦鹉嫌慢，歇在一棵树上，连声催促：“陆渐，陆渐。”
	叫声才起，树林中白影晃动，闪出一名丫髻少女，生得肌肤胜雪，发如堆鸦，年未及笈，容貌却已极美。她着一身白碾光绢珠绣金描挑线裙，束一条白玉镶翠彩凤文龙带，钗如天青而点碧，珥似流银而嵌珠，便是一双绣鞋也是金缕银线，绕着五色牡丹。
	白鹦鹉一拍翅膀，落在那少女肩头，佳禽美人，相映成趣。陆渐面红心跳，支吾道：“小兰，你好。”少女嘴角微翘，半笑半嗔：“才不好，等你老半天了。你是不是不想见我，走得慢腾腾的，还要白珍珠催你？”
	陆渐急道：“哪里话，我……我做梦都想见你。”小兰含笑道：“当真？”
	“当真。”陆渐低眼瞧着脚尖，不敢与那女子对视。
	“傻子。”小兰瞪他一眼，“还不进来？”
	二人来到林间空地，一株大槐树下也倚了一口木剑，制式与陆渐的相类，只多一条五色剑穗。剑旁搁了一个大红葫芦，小兰拿起葫芦问：“渴不渴？”陆渐点头道：“有一点儿。”小兰抿嘴一笑，将葫芦递给他道：“尝尝！”
	陆渐接过，拔塞一尝，面露讶色。小兰笑道：“怎么样，好喝么？”陆渐怪道：“这水怎么甜丝丝、酸溜溜的，还有……还有一股香气，嗯，像是桃子，又像是梨……”
	“傻子。”小兰微微一笑，“这是桃儿膏和着蜂蜜水兑的，自然是甜丝丝、酸溜溜的了。”陆渐脸一红，放下葫芦道：“喝水就是喝水，还用这么多弯曲？”
	小兰啐了一口，骂道：“土包子，就知道喝清水、吃白饭。”陆渐微一犹豫，说道：“小兰，我……我……”手伸到怀边，欲摸项链，又觉犹豫。
	小兰一整容色，忽地拾起那口带穗木剑道：“废话不说，今天我学了几记新招。你瞧仔细了，千万不要转眼。”当下摆出一个式子，左画三圈，右刺一剑，“这一招叫做偷鸡摸狗。”陆渐久未进食，浑身乏力，但为讨好少女，故又强打精神，依法使了一遍。
	小兰又道，“再瞧这一招‘刺麻雀’。”忽地高高跃起，凌空刺出四剑，飘然落地，说道，“这一剑练得好，一纵之间，能刺一十三剑。”
	陆渐依样跳起，才刺一剑，第二剑尚未刺出便已坠地。他只羞得面红耳赤，偷眼望去，少女扁起红润小嘴，杏眼里大有嘲意。
	小兰轻哼一声，说道：“陆渐，你怎么总是慢腾腾的。走路慢，使剑更慢，我早跟你说过了，这路剑法一定要快，快到斩断流水才好。像你这样，连一根牙签也斩不断呢！”
	陆渐受她一顿数落，唯有点头称是。小兰又道：“这些天你全无长进，再这样下去，怎么陪我练剑？”陆渐心中一急，冲口而出：“我一定用心的！”
	小兰白他一眼，说道：“也好，我再信你一次。”说完又演四招，分别是“蘑菇大树”、“吹风下雨”、“白马翻山”、“马毛鸟羽”，一招快似一招。陆渐忍着饥饿，凝神瞧罢，依样画葫芦一一使来。
	天幸这四招并不太难，是以未曾犯错，小兰也觉满意，笑道：“今天就教这六招，你回家好生练习……上次我教你的招式你练得怎么样了？”陆渐道：“都练好了。”小兰道：“很好，咱们来拆解拆解。”
	两人摆好架势，对起剑来。小兰出剑如风，一招未绝，二招又出。陆渐被她的快剑逼得手忙脚乱，顷刻间连中三剑。木剑虽不致命，中剑处却很疼痛。又拆数招，小兰一剑刺来，陆渐挥剑去格，“笃”的一声，两剑相交，陆渐忽觉小兰的剑上生出一股黏劲，顿时虎口酥麻，木剑脱手飞出。
	小兰咯咯笑道：“怎么样，你服不服？”陆渐忙道：“心服口服。”小兰听了，绽颜而笑。陆渐见她眼波流动，玉颊生辉，心中也觉十分喜乐。
	“陆渐，”小兰忽有忧色，“五天前你还能挡我五十招，今天怎么只能接三十招呢？”陆渐想了想，说道：“你出剑快了，力气也变强了。”
	小兰呸了一声，说道：“不是我快了强了，而是你慢了弱了，你偷懒耍滑，没有好好练剑。”陆渐忙摆手道：“不是，我天天都练的。”
	小兰说道：“那就是你练得不勤。从今日起，你必须加倍练习。”陆渐迟疑道：“小……小兰，我要打渔补网，又不能让爷爷看见……”小兰嗔道：“你不想陪我练剑了？”陆渐见她露出刁蛮神色，无可奈何，低头不语。
	忽听一声嘻笑，有人说道：“好奸猾的丫头，小小年纪就会骗人。”小兰应声变色，仗剑喝道：“是谁？”四顾不见有人，但听声音清软，却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又笑道：“傻小子，你知道她为何五天工夫忽就快了强了？”陆渐道：“她练得比我勤，自然快了强了。”女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子，你傻得可以，她比你练得勤不假，但却不是主因。主因是她将家传的‘玉髓功’练到了第二重，内功有成，自然快了强了。她教你练剑，却不传你内功，傻小子，你难道不知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么？”
	她说话之时，小兰持剑飞奔，可那声音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始终游移不定。小兰追踪不得，气恼万分，听到这里，忍不住掉头喝道：“陆渐，捂住耳朵，别听她胡说。”
	“你才是胡说呢！”那女子笑道，“你教这傻小子剑术，不过是让他做你练剑的靶子。你说，你跟他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的？”陆渐听得迷糊，小兰却已跌足喝道：“你胡说，有本事就不要做缩头乌龟！”
	女子轻声冷笑，红影一闪，两人眼前多了一个绿鬟朱颜、碧眼如水的美貌夷女，怀抱一只波斯猫，双颊生晕，似笑非笑。
	小兰喝道：“番婆子，你在说话？”夷女笑道：“是呀，怎么着？”
	“吃我一剑。”小兰挽剑便刺。夷女笑道：“刺麻雀么？”话音才起，小兰虎口剧痛，“咔嚓”一声，木剑折为两段。
	她纵身后掠，定睛看去，半截木剑嵌在一棵大树上，不由好生惊愕。她心想自己明明刺的是那夷女，怎么会刺中树干？慌忙掉头，却不见了夷女的影子，只听笑语远远传来：“傻小子，你可要留心，不要被这丫头卖了还帮她数银子。”
	小兰花容惨变，失声叫道：“你……你会妖术？”夷女咯咯娇笑，笑声渐远，不可再闻。
	小兰恨恨一顿足，瞪着陆渐道：“你信她还是信我？”陆渐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信你，我又不认得她。”小兰见他答得爽快，心满意足，破颜笑道：“算你老实。”她想了想，又问，“我明明刺的是那番婆子，怎么会刺在树上呢？你在旁边可瞧见了什么？”
	陆渐道：“你明明是刺树，又哪儿刺人了？”小兰奇道：“你说我出剑之时便是刺树？”陆渐点了点头。
	小兰沉思半晌，始终不得要领，只得道：“番婆子果然会妖术。”说罢，拾起一根树枝，“咱们再来拆招。”忽见陆渐两眼呆滞，心中好生不快。
	原来，陆渐比过一轮剑，肚里越发饥饿。他正当成年，食量本大，此时身子软弱空虚，脑子空白麻木，直待小兰用树枝捅了两下，他才勉力提剑，可是不出三招，就被小兰敲掉木剑，抵住咽喉。
	小兰不喜反怒，将树枝一掷，大声道：“陆渐，你不耐烦陪我练剑么？好呀，我找别人去。”眉眼泛红，掉头便走。陆渐慌道：“小兰，我……我……”情急间脱口而出，“我没吃饭，没……没气力。”
	小兰止步回头，瞪他半晌，忽地扑闪双眼，咯咯笑了起来。陆渐羞得手足无措，气道：“有什么好笑的？”
	小兰喘息已定，才说：“傻哥哥，你别生气，饿了怎么不说？”陆渐道：“我说不比剑，岂不扫了你的兴？”小兰道：“你大可先吃饭再比剑呀。”陆渐咬了咬嘴唇，低头道：“我……我没饭吃……”
	小兰望着陆渐，心中一阵茫然。她生于豪富之家，从来不知食不果腹的滋味，见陆渐神态可怜，芳心一软，叹道：“罢了，你跟我来。”陆渐道：“去哪里？”小兰将那只白鹦鹉招来说道：“你别多问，跟着我就是了。”
	陆渐不敢多问，随她走了里许，出了密林，遥见飞檐耸壁，不觉讶道：“这不是姚家庄吗？”小兰道：“你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陆渐答应。小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记住，与我相会练剑的事绝不能告诉别人，要是说了，我一辈子也不理你。”
	陆渐笑道：“这话你说了一百遍了，我对天发誓还不行吗？”小兰微微一笑，绕过一带围墙，消失不见。
	陆渐闲着无事，便坐了下来，想到小兰临走时的笑脸，心中温暖。忽又想起，他认识小兰已有两年。记得还是前年中秋，陆大海喝多了酒，早早睡熟，陆渐独自一人，百无聊赖，顺着海滩漫步。忽见海边有一道人影晃动，定睛看时，却是一名冲龄少女在圆月下迎风舞剑，姿态曼妙，风韵清绝。陆渐瞧得心动，也忍不住拾起一根枯枝，学着她纵跃刺击。
	这么一个舞，一个学，足有半个时辰。少女忽然收剑转身，嗔怪道：“臭小子，你再偷瞧我练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陆渐原本童心偶发，随意玩耍，但那少女笑容之美，竟是他生平未见。一时只觉圆月失色，群星暗淡，大海的波涛也似悄然无声。他所能做的，就是凝望那少女，呆呆站着，直到对方的剑身打中他的脑袋。
	那晚之后，陆渐终于知道少女名叫小兰，喜欢练剑，却苦于无人拆招。陆渐听了，自告奋勇陪她练剑。从那以后，小兰的剑法越练越好，和陆渐比剑总是胜出。久而久之，陆渐也并非没有取胜之机，只是就算发觉了小兰的破绽，也不忍将木剑加诸其身。
	这么多则月余，少则数日，两人总要相会一次。初时，总是小兰趁陆大海不在时来寻陆渐，后来她养了一只白鹦鹉，取名“白珍珠”，临会时让鹦鹉来唤陆渐。陆渐也渐渐明白，小兰与自己有许多不同，比如每次出现，她总是华服灿烂，珠玉满身。只不过这妮子口风极紧，从不吐露家世，她既不说，陆渐也不好多问。
	想到这里，陆渐伸手摸出贝壳项链，心头大为忐忑：“小兰见惯了珠宝玉石，这条贝壳项链不值一文，她若见了，会不会取笑我呢？”想着暗暗发愁，几乎忘了饥饿，直待有人踢他后背，方才醒觉过来。转眼一瞧，却是一个小丫头，见他抬头，便将手中的朱漆食盒重重一扔，努嘴道：“喏，给你的！”陆渐一愣，诧道：“小兰呢？”
	“谁是小兰？”小丫环见他衣衫破旧，面露嫌恶，退后两步才说，“这是厨房的朱大婶让我给你的。”
	陆渐莫名其妙，又问：“小兰让朱大婶托你给我的吗？”
	“小兰？”小丫环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朱大婶就是朱大婶，不是什么小兰。还有，这儿是姚家庄的墓地，庄外人不许久留，当心胭脂虎把你当成盗墓的小贼，打断你的狗腿。”
	陆渐掉头四顾，果见许多土冢石碑，心头没得生出寒意，忍不住问道：“你是姚家庄的人么？”小丫环道：“是又怎么着？”陆渐心一热，几乎冲口而出：“小兰也是姚家庄的么？”可是话到嘴边，终究忍住，又见小丫环啐了一口，一溜烟跑了。
	陆渐揭开食盒，香气扑鼻而来。细瞧时，鸡鸭鱼肉菜蔬俱全，鸭子涂了蜂蜜，鳗鱼雕成花瓣，做法考究，生平未见。正想动箸，他忽又想起祖父，一时忍住，提盒走向庄前。还未走近，忽见一群闲汉围在门口，陆大海也在其中，只是年老体衰，被众人挡在外面。
	陆渐扯住他衣角，叫了一声。陆大海回头见他，怒道：“干吗？”陆渐笑道：“爷爷，还没坐上席吗？”陆大海怒道：“坐个屁，姓姚的狗眼看人低，不让我进去。”陆渐道：“残羹剩饭也没有？”陆大海道：“筵席还没开，哪儿来的残羹剩饭？”说到这儿，吹起胡须，“你这猴儿，来瞧我的笑话吗？”
	陆渐忍住笑道：“我来接你回家吃饭。”陆大海面露狐疑：“不是说没饭吃吗？”陆渐举起食盒，陆大海两眼发亮，夺过一瞧，垂涎三尺，撕下一块鸭肉，放在嘴里大嚼。几个相识的闲汉回头瞧见，发声喊，围了上来。陆大海慌忙抱住食盒，拔腿便跑，没跑两步，忽被人在脚下一勾，扑地便倒，饭菜尽数打翻。
	陆大海摔得鼻青脸肿，望着一地佳肴，心中之痛更胜脸鼻，不由大吼一声：“贼厮鸟，绊你祖宗。”一骨碌爬起来，正要挥拳，忽地目定口呆，拳头停在了半空。
	陆渐赶上来，只见前方六个青衣庄丁围着一个体态丰满的浓妆妇人。妇人容貌平常，颌下一颗豆大黑痣，三角眼精光乱转，透着一股浓浓的戾气。
	陆大海被她一瞅，浑身发软，弯腰笑道：“管家奶奶，您好！”
	“你倒是骂呀！”妇人笑眯眯地道，“谁是贼厮鸟，谁又是祖宗了？”
	陆大海忙笑道：“贼厮鸟是小人，奶奶是祖宗。”妇人笑道：“我有那么老吗？”陆大海笑道：“奶奶怎么会老，刚才一晃眼，我还当遇上谁家的大闺女呢！”妇人失笑道：“你这老东西，倒会转圜。”
	陆渐认得这妇人是姚家庄的总管，方圆百里内第一号跋扈刁钻的人物。因为她待人狠如老虎，故而人称“胭脂虎”，叫得久了，至于她本身姓名，竟是无人记得。陆渐虽知胭脂虎的厉害，但见祖父一副卑下嘴脸，深感气闷，一拽陆大海，低声说：“爷爷，我们走。”
	“往哪儿走？”胭脂虎微微冷笑，“把那食盒拿过来。”身边的庄丁拾起食盒，胭脂虎接过瞧了，冷冷道：“陆大海，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去年伤了人、坐了牢也不知悔改，今天倒好，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陆大海莫名其妙，挠头道：“奶奶这话，小人听不明白。”
	胭脂虎拿过食盒，指着盖子上一个朱砂小字道：“这个字你认得吗？”陆大海赔笑道：“奶奶这是考较小人了。说到认字，小人只认得自家姓氏，这个字既不像陆，也不像大，更加不是一个海字。您说，小人如何认得？”
	胭脂虎笑道：“老滑头却会装呆，也罢，我指点你一下，这是一个姚字，姚家庄的‘姚’。至于这个食盒，却是我庄里的东西，只不知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陆大海脸色发白，陆渐的脑袋“嗡”的一声，凭空大了几倍，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陆大海笑道：“这食盒的确是小老儿从贵庄偷来的，既然被奶奶发觉了，要打要杀要报官，小老儿全凭处置。”
	陆渐大惊，正要说话，忽被陆大海劈头一掌，打了个趔趄，只听他厉声道：“死猴儿，拽着老子做什么，还不滚回家去？”
	陆渐一呆，忽听胭脂虎冷哼一声，说道：“老家伙跟我装光棍么？把他给我捆起来。”
	几个庄丁一拥而上，陆渐的脑中一片空白，眼见几只手抓到祖父身上，心一急，忘了身在何处，拔出木剑，使一招“蘑菇大树”，身子下蹲，剑往上撩，耳听几声惨哼，庄丁龇牙咧嘴，纷纷缩手。其中一人颇为悍勇，左手缩回，右手狠狠一拳，打向陆渐面门。
	陆渐退后半步，双手握剑，右手大拇指按着剑柄，将木剑拨得微微左偏。那庄丁一拳打来，拳头就似送到剑尖，顿时大叫一声，向后跃出，低头一看，中剑处鲜血长流。
	众庄丁如梦方醒，纷纷散开，将陆渐围在当中。陆大海眼见一祸未平，一祸又生，不觉惊惶失措，连声道：“有话好说……”话没说完，忽听胭脂虎喝道：“且慢。”她分开众人，面上如罩寒霜，厉声道：“小子，这两招剑法谁教你的？”
	陆渐尽管得手，一颗心却扑通乱跳，听这一问，心想小兰千万叮嘱，不可说出与她相会的事，可他不善撒谎，支吾半晌才道：“没人教我，我随手乱刺的。”
	胭脂虎冷笑道：“这第一招是‘芝兰玉树’，第二招是‘明珠弹雀’，都是‘断水剑法’的招数，你欺我不认识吗？”
	“不对不对。”陆渐摆手道，“这第一招叫做‘蘑菇大树’，第二招叫做‘泥丸子打苍蝇’。什么‘断水剑法’，我没听说过。”
	胭脂虎怒极反笑：“好小子，不但偷学了剑招，还变着法儿侮辱我姚家的剑法。好啊，我今天便剖开你的肚子，瞧你有几个胆子。”
	陆渐见她三角眼中精光转动，没由来周身发冷，他不知这是对方杀气涌来，情急间，双手把剑，剑尖微挑，斜指东南。
	胭脂虎冷冷道：“这一招是‘射斗牛’。”陆渐摇头道：“这叫‘举棒打牛’。”胭脂虎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臭小子，你倒会消遣老娘，谁教你这么些混账名儿？”
	陆大海见事情越闹越大，任由陆渐使性弄气，只怕会惹出更大祸事。他心中一急，忽地扑向陆渐。陆渐一心提防胭脂虎与庄丁，万没防着祖父，忽觉虎口一震，已被陆大海攥住木剑。他急忙回夺，奈何虽擅剑术，气力却不济，只一下，便被拽了个踉跄。
	众庄丁一拥而上，陆渐不能用剑，便与常人无异，只一下就被按住。陆大海也被两个庄丁摁倒在地，大声叫嚷：“管家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要打要杀，冲我老汉来……”直到被一个庄丁抽了几个嘴巴，他才清净下来。
	胭脂虎淡淡说道：“寿筵在即，诸事繁忙，先将这两个泥腿子押到庄内关押，待我禀明庄主，再来定夺。”说罢，扭腰摆臀，扬长去了。
	众庄丁闻令，用腰带将陆氏祖孙捆了，推入庄内。庄丁们多少吃了陆渐的亏，心有怒气，纷纷饱以老拳，揍得陆渐浑身青肿，嘴角淌血。
	二人被带到一座石牢，众庄丁将之掀入，关上铁门。陆大海凑到门前，大叫冤枉。陆渐又饿又疼，说道：“爷爷，别叫了，这也不算冤枉。”
	“不冤枉么？”陆大海怒道，“难不成你真的偷了食盒，还会什么断手断腿的剑法？”
	陆渐低头不语，心道：“倘若这剑法真是姚家庄的剑法，小兰又是从哪儿学来的？难不成她也是姚家庄的人？她若是姚家的人，又为何将剑法教给我呢？”想到这儿，他连连摇头，心想姚家没一个好人，小兰又怎会是姚家庄的人？再说了，她传的剑招、名称和胭脂虎说的不同，绝不是什么‘断水剑法’。一时间，陆渐心乱如麻，理不出半点儿头绪。
	陆大海见他神色愁苦，忍不住问：“渐儿，你有什么事瞒着我？”陆渐抬头欲言，但想到小兰嘱咐，又把话咽了下去。陆大海问那食盒来历，陆渐也不肯说，陆大海知道这孙儿自小倔强，他若不肯说，任是如何打骂也休想让他吐出一个字来。
	不多时，忽听有女子在外说道：“总管奶奶说了，把这两个泥腿子押到书斋去，老爷要亲自拷问。”
	负责看守的庄丁嘻嘻笑道：“六儿姑娘，就这么走了？也不陪我多说几句话儿。”丫环啐了一口：“别动手动脚的，当心管家奶奶瞧见了，剁了你的狗爪子。”庄丁笑道：“索性我求求管家奶奶，把你赏给我暖被窝好了。”丫环冷笑道：“做你娘的清秋大梦，你敢打这种混账主意，我跟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两人调情打诨，闹了一阵，待那丫环去后，庄丁才提出二人。经过几道院门，未至书斋，早有小丫环迎出来，说道：“老爷说了，将老的放了，小的交给我带进书房。”
	陆大海急道：“干吗只放我？他不走，我也不走。”说罢，蹲在地上。那庄丁大怒，连踹带踢，大声呵斥。
	小丫环又道：“老爷还说，前庄人多，出入不便，从庄后侧门出去就好。”庄丁一心在这丫环面前逞威，连打带骂，拖着陆大海前往庄后不提。
	陆渐见祖父被释，心怀大宽：“如此正好，今日的事全都怪我，不可连累了爷爷。”忽听小丫环说道：“臭小子，你放老实些，若想逃走，瞧我怎么收拾你。”陆渐冷冷道：“大不了一死。”丫环冷笑道：“你死到临头还充什么好汉？”
	到了书斋前，丫环推门喝道：“进去。”大力一推，陆渐踉跄入门，只听“砰”的一声，门从后面关上。他定了定神，但见一缕天光射入，照在书桌边一人脸上，那人手捻鬓发，美目含笑，这笑容陆渐再也熟悉不过，不觉惊喜叫道：“小兰，是你？”
	小兰苦笑道：“若不是我，你就死了！”说罢，给他解开束缚。陆渐如在梦里，喃喃道：“小兰，你教我剑法、给我食盒的事，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小兰流露出一丝感激，点头道：“陆渐，你陪我练剑，又替我保守秘密，我……我很承你的情。”陆渐道：“这算什么，你吩咐的事，我死也要做到。”小兰望着他，不知怎的，秀目中聚起蒙蒙水光，忽地别过头去。陆渐见她香肩微耸，似在哭泣，顿时慌了神：“怎么了？我做错事了么？你……你别哭，都是我不对。”
	小兰抹泪道：“不对的是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难过？”陆渐摇头。小兰叹道：“只因你对我太好，我……我却对你不尽不实。”她见陆渐神色茫然，轻轻叹道，“我本姓姚，姚家庄主姚江寒是我爹，小兰这个名字，是我编来骗你的。”
	陆渐听得这话，心头微乱，可瞬间又平静下来，心中许多疑窦豁然贯通，不觉一笑。小兰怪道：“我骗了你，你也不生气吗？”陆渐摇头道：“无论你是谁，在我心里，你都是教我练剑的小兰。”
	小兰心中悲喜交集，好容易忍住泪水，说道：“陆渐，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如今我有一个大对头，要你帮我对付，本来我还想再拖一些日子，可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陆渐听得满头雾水，小兰转身从书案下抽出一口明晃晃的宝剑，说道：“以往我们用的是木剑，今天却要用真剑。”陆渐接过，但觉入手极沉，心中顿觉不安。
	小兰说道：“你人小剑重，须得双手把持，待会儿若有人来，你便藏在书架后面，待我喝一声‘刺’，你便以‘射斗牛’起手，用‘长空击鹰’刺她的后背。”
	陆渐吃了一惊，摆手道：“怎么使得？这是真剑，会刺死人的。”小兰嗔道：“你又不听我的话了吗……”说到这儿，眼圈儿一红，又要落泪。
	陆渐的心头如被针刺，无奈道：“你别哭，我听你的就是了。”小兰这才破涕为笑。陆渐又道：“只是，姚……姚……小姐……”小兰白他一眼：“不许叫我小姐。我单名一个晴字，你以后叫我阿晴好了。”
	陆渐心想这名字比小兰好听多了，又说道：“阿晴，你说的招数，我还没学过呢。”
	“我一急，却忘了。”姚晴微微笑道，“这两招便是‘举棒打牛’和‘刺麻雀’。”
	陆渐恍然道：“不止你的名字是假的，剑招的名字也是假的。”姚晴恼羞成怒，狠狠瞪他一眼。陆渐见她生气，沉默时许，低声说道：“阿晴，我有件东西想要给你。”
	姚晴两眼瞧着房门，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东西？”陆渐自怀里取出那条贝壳项链，迟疑着说道：“送……送给你！”
	姚晴接过，微感愕然，定定瞧了项链半晌，忽地抬头笑道：“这是你自己做的？”陆渐道：“是啊，可惜不值钱，你若不嫌弃，就放在你那里瞧瞧，戴与不戴都没关系。”
	姚晴望着项链，神色半痴半醉，轻轻地道：“谁说不值钱，我见过的首饰里面，数这个最贵重。”陆渐讶然道：“你说什么？这个一文钱也不值呢！”姚晴叹道：“是呀，它不值钱，它所值的，是一颗真心。”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泪光滚出，顺着娇嫩的双颊滑落下来。
	陆渐听了这话，双颊滚烫，浑身发热，恨不得将眼前流泪的少女搂在怀里，可见她华服丽裳，又觉微微胆怯。踌躇间，忽听脚步声响，姚晴将贝壳项链一揣入怀，又将陆渐推到书架后面，顺手还塞给他一枚绿豆软糕。
	陆渐接到点心，好不感激，暗想小兰，不，阿晴还记着自己没有进食，足见她心里始终挂念着自己。想到这里，只觉绿豆糕入口，滋味奇佳，竟是举世无双的美味。
	那脚步停在门外，忽有人道：“庄主在么？”陆渐大吃一惊，来人正是胭脂虎！但听姚晴沉默一下，说道：“爹爹不在，你有事么？”
	胭脂虎咦了一声，嘻嘻笑道：“庄主自然不在，他今日在前厅会客，从未离开一步。只不过，假传庄主之令、取走囚犯的人竟是小姐，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姚晴道：“什么囚犯，我可不知！”
	“小姐消遣婢子么？”“嘎吱”一声，胭脂虎推门而入，“要不要我找来周六儿那丫头，咱们对一对质？”
	姚晴微一沉默，忽道：“不必了，是我假传爹的号令，但那两个人我已放了。”胭脂虎“哦”了一声，笑笑说道：“放了便放了，谁叫他们是小姐的朋友呢！”
	姚晴道：“我一个深闺小姐，哪儿会有这种朋友？我只是瞧他们可怜罢了。”
	“先不说这个。”胭脂虎笑了笑，“婢子方才将那陆家祖孙关押之后，便去查证了一件事，小姐可知道是什么事？”
	姚晴道：“大总管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胭脂虎嘻嘻一笑：“婢子去厨房问了一下那只朱漆食盒的来历，送食盒给那穷小子的是小金钏，食盒里的菜却是朱大娘做的。于是婢子便将朱大娘拿下，才抽了两鞭子，那老货就已经屎尿齐流，供出是玉瓶那丫头吩咐的。我想啊，玉瓶是小姐的贴身丫环，若要盘问，也得先跟小姐说一声，小姐若是不在书斋，我还打算去小姐闺中拜访呢！”
	姚晴冷笑道：“就算我送他食盒，难道犯了王法？何况这庄子怎么说也是姓姚，可不姓陈。姓姚的好歹是主子，姓陈的再跋扈，也只是个奴才。”
	胭脂虎本姓陈，她虽然自称婢子，其实地位超然，大如庄主姚江寒也从不以奴婢视之。听了这话，她三角眼精光迸出，笑容却丝毫不改：“敢情这么多年，婢子竟不知道小姐生了如此一张利嘴。可惜了，你只是个千金闺女，若是个公子哥儿，凭你这才思，还不写八股、当状元去？”
	姚晴淡淡地说道：“是呀，只因我是千金闺女，不但写不得八股，当不了状元，就算是祖传的‘断水剑’，我也不能学一招呢！”
	胭脂虎咯咯一笑，说道：“如此说，‘断水剑法’真是小姐传给那穷小子的了？只不过恕婢子糊涂，小姐的剑法又是从哪儿学的呢？”
	姚晴道：“爹爹每天练剑，我便不能瞧么？”胭脂虎道：“这么一说，婢子却想起来了，老爷练武的时候，你常给他端茶奉水，我还当你是乖巧孝顺呢，敢情是另有他图。但婢子还有一事不明，每次你送茶水的时候，婢子都瞧在眼里，时间那么短，你怎么来得及学呢？”
	姚晴淡然道：“我今天瞧一招，明天瞧一招，日子一长，慢慢的就学得多了。”
	胭脂虎目不转睛地望着姚晴，忽而笑道：“婢子不让庄主教你武功，原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儿家，使刀弄枪太不雅观，将来嫁到夫家，也会多惹是非。不过你若真的想学，只需向你爹爹苦苦央求，他心肠一向很软，必定会答应你的，你又何苦处心积虑，费这许多手脚呢？”
	姚晴忽地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我若真的向爹央求，只怕活不到今天。”
	胭脂虎将嘴一抿，眼中闪过凌厉光芒，忽而笑道：“难不成会有人如此胆大，敢来陷害小姐？”姚晴啐了一口：“你心里明白，何必问我？”
	胭脂虎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寻一张太师椅坐下：“原本婢子当小姐是个伶俐乖巧的孩子，是以吃穿用度予取予求，从来不曾薄待过你。只盼小姐将来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我也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了。唉，如今看来，小姐不仅不算乖巧伶俐，反而乖戾多疑，叫婢子好伤心呢！”说罢，攒了袖子，在眼角来回擦拭。
	姚晴杏眼瞪圆，浑身发抖，突地尖声叫道：“姓陈的，你还有脸提我娘？”
	“原来如此。”胭脂虎“哧”地一笑，抬起头来，瞅着姚晴道，“我可奇怪了，那件事万分隐秘，除了我，别无人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姚晴恨声道：“我那时年纪虽小，可也问过大夫，我娘只是伤风，吃两副发汗药便好了，怎么会一病就是一年？尽管服药无数，可直到去世也没好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蹊跷。”
	胭脂虎叹道：“你娘体质嬴弱，那大夫又误用了狼虎之药，是故大伤元气，积重难返，临去的时候，精血耗竭，枯瘦如柴呢。”
	姚晴冷冷道：“那大夫也是这么说的，我却偏偏不信。那时候，你是娘的贴身丫环，汤药都是你一手煎熬，我不敢找你索要汤药，便将你给娘煎药后的药渣偷出来从新煎过。你还记得我那时养了一只白色的西洋犬么？”
	“怎么不记得？”胭脂虎笑道，“你叫它猧儿，不知为何，没活几天便死了。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到这儿，她忽地打住，“咦”了一声，目有惊色。
	“你想得不错。”姚晴忽地纵声大笑，笑声中透出莫名的苦涩，“猧儿它……它的死征跟我娘一模一样，只因为我……我天天给它喂那用药渣煎过的水。结果……”说到这里，嗓子微微哽咽。
	胭脂虎耷拉眼皮，沉默时许，叹道：“婢子大意了，早知道如此，那些药渣就该要么丢在海里，要么埋在地下。”姚晴一双秀目喷出火来，切齿说道：“这么多年，你到底是认了。”
	胭脂虎笑了笑，从容道：“说起来那药也没什么古怪，婢子只是将其中的两味药加重了一些分量。自古这用药便如治国，有的药是君，有的药却是臣，若是君强臣弱，自然国泰民安。但若君弱臣强，大权旁落，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那两味药本是药中的臣子，分量一旦加重，便将一副好端端的良方变成了伤人元气的狠药。只不过这药力虽狠，却也算不上毒药，天下间除了寥寥几个医国圣手，那是谁也瞧不出这其中的玄机的。”
	姚晴听得浑身颤抖，心想她这话明是说用药，暗地里不是说她和娘么？她是娘的婢子，却处处逞能；娘虽是主子，却时时受她摆布，直到遇害枉死。可说是臣强君弱，大权旁落。她越想越恨，大声说道：“胭脂虎，你是我娘陪嫁过来的丫环，娘待你有如姊妹，你……你为何要狠心害她？”
	胭脂虎摇头叹道：“你是千金小姐，又是天生丽质，许多事你一生一世也不会明白。说到聪明能干，我胜过你娘十倍，说到武功，我也强她十倍。可她生来就是千金小姐，我却只能做陪嫁的丫环；她能得到你爹的欢心，做姚家庄的女主人，而我无论如何费尽心力，也顶多做一个总管。换了是你，你能甘心么？不过奇怪了，你知道我害了你娘，为何不向你爹明说？”
	姚晴的身子不住发抖，语气却平静下来：“我爹剑法虽高，人却糊涂，他把你视为心腹，言听计从，我一个小女孩儿说的话他会信么？再说了，这庄里一大半人都是你的耳目心腹，只怕我才露出恨意，就已遭了你的毒手。”
	胭脂虎笑了笑，说道：“小姐当真聪明了得。只可惜，你若像你娘一样蠢笨也就不会死了。”姚晴不觉倒退半步，露出一丝怯色：“好啊，你这么说，就是要杀我了？”
	“婢子岂敢？”胭脂虎微微一笑，“杀你的另有其人！”
	以姚晴兰心蕙质，也是应声一愣，忽见胭脂虎身形微晃，陡然纵起。姚晴早有防备，锐喝一声，袖间银光吐出，却是一口二尺软剑。胭脂虎咯咯一笑，身形扭动，姚晴一剑刺空，只见她身形翩折，掠到书架之后。
	“陆渐当心。”姚晴失声惊呼，忽听陆渐一声惨叫，被胭脂虎揪了出来。
	陆渐躲在书架之后，听着二人对答，不觉目定口呆。胭脂虎突然发难，他措手不及，被她扣住颈项，夺下长剑。
	姚晴面如死灰，惨声道：“你早就知道他在书房？”胭脂虎笑道：“你知道这庄里一大半的人都是我的耳目心腹，便当知道那些小丫头一个都靠不住，即便玉瓶也是如此。她一见了我，就什么都说了。”陆渐听她二人对答，恍然明白，玉瓶便是带自己进书斋的丫环，也是姚晴的贴身丫环。
	胭脂虎一抖剑，轻轻笑道：“如今的情形明白极了，这小贼偷学了‘断水剑法’，闯进书斋图谋不轨，害死了小姐。婢子凑巧赶来，将这小贼击毙，为小姐报了仇、雪了恨。”她瞧了瞧陆渐，又看看姚晴，笑眯眯地说道，“二位不妨商量一下，是要我先帮小贼杀小姐呢，还是先帮小姐杀小贼？”
	姚晴眼珠一转，张口欲呼，胭脂虎恐她叫喊起来惊动他人，立即点倒陆渐，挥剑疾刺。姚晴叫喊不及，唯有举剑相迎，她虽然练过“断水剑法”，但修炼不全，火候甚浅，被胭脂虎一轮快剑逼得连连后退。
	陆渐躺在地上，欲要伸手，却觉双手似不属于自己；欲要抬足，双腿却似牢牢缚住。他不知这是点穴的缘故，只觉陷入了一场噩梦，明知姚晴深陷绝境，自己却偏偏动弹不得。
	这时屋顶白影忽闪，房梁上探出一个雪白的猫头，蓝眼珠幽幽发光，跟着向前一蹿，悄无声息地落到陆渐面前。它嗅了一嗅，忽然探出猫爪，在陆渐腰胁交际处挠了几下。陆渐只觉又痒又麻，一股逆气直冲头顶，那股气盘桓时许，“百会”穴突地一跳，滚滚热流涌遍全身，手脚也随那热流动了起来。

第二章 水火交煎
陆渐不及动念，翻身爬起，忽见姚晴已被逼到了屋角。
胭脂虎连出狠招，均未凑功，心中也觉讶异，忽觉姚晴剑上余劲绵绵，久而不绝，不由笑道：“好丫头，原来‘玉髓功’你也偷学会了！”突地劲蓄剑上，“嗡”的一下绞住软剑，喝声“撒手”。
姚晴虎口剧痛，软剑从掌心一弹而出，悠晃晃地插在书案之上。胭脂虎一声厉笑，长剑正要刺下，忽听“哗啦”一声，侧眼瞧去，一排书架迎面压来。
这一变故出乎胭脂虎的意料，只见书页乱飞，状若飘雪，令她难辨东西。慌乱间，她只觉身侧风起，竟被人拦腰抱住。胭脂虎被这一抱，身法顿滞。姚晴趁隙纵到案前，拔回软剑。胭脂虎又惊又怒，低头望去，来人却是陆渐，当即掉转剑锋，向下刺出。不料长剑刺出之时，她心头一迷，那剑鬼使神差，竟然没有刺中陆渐，反而“夺”的一声，刺在了陆渐身后的墙上。
胭脂虎惊疑万分，不及拔剑，背心嗖地一凉，一截软剑透胸而出。她失声惨哼，旋身挥掌。姚晴手刃大仇，喜不自禁，一时间竟然忘了防备，她被这一掌扫中，虽有“玉髓功”护体，仍觉痛不可当，软剑再度脱手。
胭脂虎抬脚踢开陆渐，低头瞧着那一截明晃晃、亮晶晶的剑尖，只觉一阵晕眩：“我便要死了么……”再瞧四周，不止这书房，偌大的姚家庄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自己倘若死了，这辛苦得来的一切岂不尽都化为泡影？
刹那间，她满心的恐惧化为了不甘，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不顾软剑还在体内，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尖声大叫：“救命，救命……”她一猜到姚晴偷学“断水剑法”，便生了杀机，欲置陆、姚二人于死地。又怕二人叫嚷起来引来旁人，是故进入书斋之前，借故将四周的奴婢遣开，这时她连声呼救，居然无人应答。回头一看，姚晴从后追来，只吓得她亡命狂奔。
这一剑刺穿肺部，胭脂虎一路奔跑，血水从伤处不绝冒出，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线。姚晴的脚力不如对手，可是循血追赶，始终不被落下。胭脂虎平时积威甚重，下人们忽见她披头散发，浑身浴血，胸背上还插了一口软剑，无不战战兢兢，望着她奔跑呼救，却无一个敢于上前。
姚晴见胭脂虎如此勇悍，心中又惊又怒，她为报杀母深仇，多年来忍辱负重，一招得手，忘乎所以，只顾咬牙紧追。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忽见厅中快步走出一名都雅男子，双目微陷，眉棱高挑，身着大红苏绸寿袍，见状面露惊色。胭脂虎一见这男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叫道：“寒哥，寒哥，小姐要杀我呢……”
都雅男子正是庄主姚江寒，胭脂虎在他发妻死后，趁虚而入，多年来与他颇有暧昧。当此性命交关之际，胭脂虎竟然忘了身份，唤出平日私密时的昵称。姚江寒听得大皱眉头，忽又听姚晴叫道：“爹爹，别听她胡说，她本领那么大，女儿怎么杀得了她？必是她失血太甚，脑子也糊涂了。”
姚江寒掉头望去，见女儿俏立远处，仪态娇弱，不觉疑惑道：“小陈，阿晴不会武功，怎么杀得了你？”
胭脂虎急道：“她……”忽觉创口剧痛，一时说不下去。姚晴瞧出便宜，忙道：“爹爹，你糊涂了吗？阿姨伤这么重，还不快给她止血包扎。”
姚江寒见她关切神态，更无怀疑，定眼一瞧，只见那一剑刺穿左肺，气血喷涌，已无生理，不觉心头一惨，叹道：“小陈，到底谁害了你，我给你报仇！”
胭脂虎伤在肺部，说话艰难，只得指着姚晴，奋力欲言，不料姚晴抢先道：“我知道了，阿姨是说，伤她的贼人往那个方向逃了。”边说边对着身后胡乱指画，又向庄丁道，“呆着做什么？还不去追……”众人也不知究竟，顺她所指，没头苍蝇般乱碰。
胭脂虎怒急攻心，只觉眼前发黑，拼命鼓起余力，欲要吐声，姚晴早已踅上前来，凄然道：“爹爹，再不救，阿姨可就活不成了……”说罢，握住剑柄，“咻”的一声将软剑抽了出来。胭脂虎中气陡泄，创口血溅数尺，耳听姚晴一声尖叫：“爹爹，止血！”继而头脑一空，再也没了知觉。
姚江寒放下胭脂虎，恶狠狠地盯着女儿，厉声道：“蠢丫头，中剑之人拔剑即死，你不知道吗？”姚晴似乎也惊呆了，颤声道：“怎么，她死了？是……是我害了她？”言毕，秀目一转，竟然滚下两行眼泪，“我……我只当若不拔剑，怎么止血……”
姚江寒闻言醒悟：“是了，这孩子不会武功，对这些打杀之事更是一窍不通。”当即拍拍她肩，叹道，“罢了，不知者无罪。再说你便不拔剑，她也活不了了，早些拔剑，也是解脱。”
姚晴仍是啜泣，姚江寒瞧得暗暗点头：“小陈平日对她关怀有加，这孩子为她伤心落泪，足见有情有义。”殊不知姚晴此时大仇得报，喜极而泣，更想起亡母的冤屈，是故姚江寒越是安慰，她越是大放悲声，泪下如雨。
姚江寒天性凉薄，对胭脂虎之死初时有些难过，片刻也就淡然了，见姚晴久久哭泣，甚觉不耐，扬声叫道：“哪位朋友敢来我姚家庄杀人？有胆的，出来与姚某见个高下！”他这一声蓄足内力、全庄皆闻。
许久无人回应，他身旁的一名蓝袍道士拈须道：“姚施主高估这凶手了，试问当今武林，有几人敢捋‘千江不流’的虎须？施主若不叫他出来也还罢了，这一叫，只怕那凶手吓得落荒而逃，早就跑到几十里外去了。”
众宾客皆笑：“不错不错。”姚江寒被这道士的马屁拍得心中舒服，佯叹道：“清玄道长过奖了，姚某这手微末剑法，岂能入崂山高人的法眼？至于‘千江不流’这四个字，更是江湖朋友的谬赞，各位再也休提。”
清玄道人笑道：“姚施主过谦了，施主身为江北第一快剑，一剑既出，千江绝流，那是武林同道公认的，与和阗‘百日无光’裴玉关的‘灭焰刀’可谓并辔当世，各占春秋。”
姚江寒轻哼一声，淡淡说道：“姓裴的不过一介蛮夷，会两招三脚猫刀法，便自号‘百日无光’，分明是冲着姚某来的。将来有闲，姚某倒想去和阗走一遭，见识一下塞外风情。”
众宾客面面相对，清玄道人不料姚江寒如此自负，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忙笑道：“裴玉关与庄主齐名，本事却未必相当。只说兵器，剑者雍容华贵，为兵中之君，乃是资兼文武、君临天下的王者之器。至于刀么，虽说号称兵中之帅，但将帅再骁勇，也不过是君王手中的棋子。裴玉关以刀为兵器，与庄主一比，气度上便差了不止一筹。”
众人见他转口之间，不仅将前言的过失轻轻补上，马屁功夫更进一层，心中均感十分佩服。姚江寒更觉身心俱爽，哈哈笑道：“那么道长使枪，又是什么？”
清玄道人还没张口，姚江寒已接口笑道：“枪是兵中之贼，正配得上你这伶牙俐齿的老毛贼。”
众人哄然大笑。清玄道人心中大怒，但转念又想，这姓姚的若不将自己当成了亲信至交，决不会如此言语无忌，再想此人家财丰厚，威名远播，与他亲近大大有利。一念及此，勉强按捺怒火，随着众人大笑。
突然间，姚江寒面色一沉，朗声道：“所谓兵来将当，水来土掩，虽说有对头来了，咱们也不能失了气度。茶照喝，话照说，戏照看，瞧他娘的还有什么伎俩？！”当下吩咐庄丁收了胭脂虎的尸体，大马金刀当堂一坐，又命姚晴在身边看茶，以示无所畏惧。众人无不惴惴，但见他气度傲岸，也只得分头坐下。
姚江寒啜一口茶，笑道：“这戏班是姚某专程从昆山重金请来的，曲妙人美，诸位可得瞧仔细了。”又问身旁小厮，“下一折戏是什么名目？”那小厮道：“虎牢关。”
“好戏。”姚江寒笑道，“三英战吕布，方显出我江湖豪杰的气概！”
姚晴却心知并无什么对头，她大仇得报，了无牵挂，只念着陆渐尚在书斋之中，也不知道他是否机灵一些，趁乱走了，只苦于脱身不得，无法去瞧。
发愁间，忽见对面戏台上不鼓不乐，出来一个白甲小生，手持画戟，走路一步一拖，慢慢悠悠。
“这就是吕布？”姚江寒大皱眉头，“听说那厮也是一条好汉，怎么演得死样活气的？”清玄道人笑道：“吕布三姓家奴、无义匹夫。虽说在马上能征惯战，但若到了马下，倒也未必是庄主的敌手。”
“那是当然。”姚江寒点头笑纳，“就算是马上，道长的追魂枪他也未必敌得过。”清玄道人哈哈大笑，连称过奖。他二人借着古人，彼此吹捧，众人虽觉好笑，却也无人敢扫二人之兴。
台上静悄悄的，“吕布”仍在转圈，他步子奇怪，左脚向前大大跨出，右脚再慢慢拖上，直到与左脚并拢，继而右脚又跨一步，左脚再慢慢跟上。
台下诸人越瞧越惊，姚江寒怒道：“怎么回事？既是三英战吕布，三英呢？既是唱戏，鼓呢？锣呢？”
话音方落，“吕布”忽地跃起丈余，“刷”的一声，落在台下，仍以怪异步法向着厅中走来。
厅前的庄丁一瞧，纷纷鼓噪起来：“反了反了，演戏的怎么演到台子下面来了？”厅中的豪杰无不失色，这“吕布”一跃之高，远非戏子所能。清玄道人腾地站起，喝道：“拿枪来！”一伸手，身旁的道童将一条烂银长枪递到他的手心。
那“吕布”越走越快。“拦住他！”众庄丁哄然大叫，不料那“吕布”忽地张口，吐出一道银练也似的水箭，正中一名庄丁额头。那庄丁身子一抖，目光忽变呆滞，也如那“吕布”一般，拖着步子向厅内走来。
“吕布”频频张口，庄丁但凡近身，均被水箭射中，继而神情怪异，随着他走进大厅。
厅中豪杰见此情形，不禁脸色发白，唯有姚江寒力持镇定，高声叫道：“阁下有何贵干？”
那些拖步之人闻言足下一顿，齐齐张口发声：“不空，不空。”声音喑哑，迥异人声。姚江寒听得寒毛竖起，喝道：“不空？什么不空？”
“装神弄鬼！”清玄道人忽地抖枪，枪尖势如毒蛇，悄无声息地洞穿了那“吕布”的胸膛。
众豪杰原本心存畏惧，不料清玄道人一枪得手，均是精神大振。方要喝彩，忽见“吕布”面露诡笑，口唇翕张，众人均叫：“道长当心！”
清玄道人早有防备，枪尖退出，如风后掠。不料那“吕布”并未喷出水箭，只是体内哗哗有声，仿佛水流晃荡，中枪之处却是空洞洞的，竟无一滴鲜血流出！
众人均被这异象惊得呆了，忽见两道清泉自“吕布”口中、创口处先后泄出，转眼流了一地，那人就似被抽干的皮囊，肌肤五官慢慢塌陷下去。
这情形较之以前的诡异十倍，眼瞧着地上的清水并未四面流淌，而似被一种无形之力冲激，笔直如线，向着清玄道人流去。
清玄道人枪法虽强，却只能刺杀有形之物，面对这无形之水，不觉两眼发直，忽听姚江寒叫道：“快退，别碰那水。”清玄如梦方醒，腾地后跃，不料那水如影随形，须臾到了他的脚前。清玄躲避不及，情急生智，猛然纵起，“夺”的一声，银枪钉入地里，跟着一个筋斗，单足踩住枪尾，双袖凌风，形如一只展翅苍鹰。
众人见他想出如此奇法，不由齐叫了一声好。清玄惊魂初定，听到喝彩，微感得意，正想跃往房梁，忽觉脚心一凉，微微透来湿意。
众人见清玄立在高处，就似定住了一般。而那“吕布”眼珠窝陷，枯萎的肌肤如一张薄纸贴在身上，越发显得状如骷髅，唯有创口处的水流不绝涌出。突然间，那“吕布”扑通后仰，人倒泉绝，地上的流水却似有灵性般，仍是绵绵前涌，聚于枪下。
姚江寒眼力过人，见了眼前此景，忽觉不对，那水流到了枪尖便不再流。初时他还以为这水顺着枪眼渗入土地，此时才发觉那水竟是逆流而上，直至枪尾。只因枪为银枪，与流水同色，一时竟未察觉。
姚江寒暗叫不好，忽听“波”的一声，清玄腰带断裂，身子便如充了气一般鼓胀起来，顷刻间，宽大的道袍已被撑满。
姚江寒立即拔剑，然后只听得“砰”的一声，清玄已如鼓足了气的皮球一样爆裂开来，血雨四溅，铺天盖地。可是姚江寒更快，他号称“千江不流”，剑法快绝江北，顷刻劈出六剑，射来的血雨似被无形的坚壁阻了一阻，簌簌弹开，在他身前散成一个半圆。
这六剑几乎耗尽了姚江寒平生所学，纵然自保，仍觉手脚虚软。他转眼扫去，脸上再无血色——原来厅中的亲友尽已无声无息地倒毙，浑身如中百箭，布满了细密的小孔。
姚江寒惊惧交迸，厉声道：“是谁？是谁？与姚某有何仇恨，不妨出来，见个高下。”他仗剑团团乱转，如疯如狂。姚晴在他身边，得他六剑之力，也躲过了一劫，却早已惊得魂飞魄散，忽见父亲如此情形，急道：“爹爹，快逃。”
姚江寒打了个哆嗦，喃喃道：“不错，快逃。”转身拉着姚晴，向着厅外飞奔。忽见厅前的庄丁散成半圆走来，一个个面孔肿胀，目光呆滞，与那“吕布”的神色十分相近。姚江寒有了清玄道人的前车之鉴，不敢再刺，抱住女儿，从庄丁的头顶掠了过去。
脚才落地，姚江寒忽生警觉，一掉头，只见四面八方立满了人，中有庄丁护院、丫环仆妇，甚至从苏州请来的戏子也在其中，一个个神色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拖步行来。
姚江寒胸中剧痛，情知庄里生出了绝大的变故，再一抬头，忽见庄门不知何时紧紧闭合，几把大锁从内锁起。
姚晴也觉骇然，忽见父亲神色怔忡，手中剑也缓缓垂了下来，忙道：“爹爹，快走啊！”姚江寒惨笑道：“走？哪里走？没瞧见么，人家是要灭了咱们姚家庄呢！”
姚晴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一股彻骨寒意：“为何胭脂虎刚死就出现了如此怪事？据说恶人死后就会变成恶鬼，莫非胭脂虎这大恶人死后也化身厉鬼，向我报仇么？”她平日不信鬼神，但眼前的情形太过诡异，无法以常理解释，不由得银牙一咬，大声叫道：“胭脂虎，杀你的人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变鬼索命，不要连累别人。”
姚江寒吃惊道：“阿晴，你说什么？”姚晴凄然一笑，说道：“胭脂虎害了娘，我杀了她偿命，她背上的剑是我刺的。”
姚江寒怒道：“难怪小陈说你杀他，你娘是病死的，关她什么事？小陈与你娘亲如姐妹，怎么又会害她？”姚晴冷笑道：“你这个老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姚江寒勃然大怒，厉声道：“死丫头反了？左右一死，我先杀了你，清理门户。”他素来骄狂，忽然遭此挫折，不觉心性大变，只觉人人可恨，人人该杀，长剑一摆，竟向女儿刺下。
姚晴不料父亲不顾父女情分，一时惊得呆了，休说躲闪，眨眼也是不及。才觉剑风飙起，那剑锋已贴颈而过，寒气森森，砭肌刺骨。刹那间，忽觉有人将她奋力一拉，向后拖出老远。
姚晴回头望去，正是陆渐，他身旁立着那怀抱波斯猫的红衫夷女。再瞧父亲，只见他瞪着自己，面目凶狠，举剑嗖嗖疾刺，可惜出剑之时便已歪了，说什么也刺不到自己。
陆渐怪道：“仙碧姐姐，他怎么了？”夷女叹道：“我用‘乱神’之术扰乱了他的神智，他看得见，却刺不着。”
“陆渐！”姚晴惊魂初定，又觉愤怒，“你竟然勾结妖女？”
陆渐讪讪道：“阿晴，仙碧姐姐不是妖女，刚才多亏她救你，要么……”
“谁稀罕她来救？”姚晴大声道，“我……我被爹爹杀了更好。”说到这里，泪水顺着雪白的双颊，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仙碧冷笑道：“我也不稀罕救你，只瞧着陆渐的面子。”姚晴听了这话，没来由心里一酸，气道：“陆渐，你再叫她一声姐姐，我从此再也不理你了。”陆渐瞧瞧仙碧，见她含笑不语，再瞧姚晴，却是秀目含嗔，心中好不为难，说道：“阿晴，仙碧姐姐救过我的命，若不是她，你也杀不了胭脂虎的。”
姚晴露出迷惑之色，正要细问，忽听仙碧淡淡说道：“陆渐，少说废话。”陆渐叹了口气，再不多言。
原来，陆渐见姚晴追赶胭脂虎，欲要跟随，却觉头晕目眩。他推倒书架、抱住胭脂虎，几乎耗尽了平生气力，更被胭脂虎踢中膝盖，疼痛难起。正焦急间，忽见眼前红影闪动，却是一名女子玉立身前。
陆渐识出此人就是林中所见的红衫夷女，好不奇怪，问道：“你怎么来的？”
“我怎么不能来？”夷女笑吟吟地说道，“姚家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陆渐挣了一下，却爬不起来，急得眼里泪花儿乱滚。
“傻小子！”那夷女叹道，“你真的那么喜欢这个阿晴？”陆渐面红耳赤，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夷女摇头道：“这少女年纪虽小，但心机深，手段狠，许多大人也比不上，你若喜欢她，将来一定会吃大亏。”
陆渐摇头道：“我不怕。”夷女道：“她骗你你也不怕？”陆渐仍是摇头。夷女又道：“若要杀你呢？”陆渐犹豫一下，问道：“她为什么杀我？”夷女道：“阿晴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若她发觉有比你更重要的物事，说不准就会害你。”
陆渐似懂非懂，想了想，叹道：“要是这样，我便让她杀好了。”
那夷女望着他，眼神微微散乱，忽地叹道：“真是傻子。只不过，若天底下的男子都如你一般，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可怜的女子了。”说罢，流露凄凉之色，又叹一口气，扶起陆渐。陆渐只觉得后心被她按住的地方热乎乎、麻酥酥，忽地一股热气钻进去，禁不住“啊”的一声叫唤起来。夷女笑道：“别怕，起初有些难过，以后却很舒服。”
陆渐只觉那股热气在体内钻来钻去，渐渐有了力气，膝盖上的痛楚也慢慢消散，直待那夷女撤手，他舒展手足，但觉遍体舒泰，不由喜道：“姐姐果真不骗人。”
“那也未必！”夷女冷冷道，“但我只骗聪明人，不骗傻子。”陆渐委屈道：“人人都说我傻，我真的傻么？”夷女笑道：“你就不傻，也太老实。”说罢，招了招手，“北落师门。”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应声钻进夷女怀里。陆渐奇怪道：“它叫北落师门？”夷女点头笑道：“它是南天众星之王，最亮的北落师门。”陆渐道：“它是猫，又不是星星。”夷女笑道：“它和星星一样了不起，方才若不是它，你就活不了了，它救了你的命，你可得好好谢它。”
陆渐恍然大悟，想到方才自己动弹不得，这波斯猫突然出现在房梁上，然后自己便能动了。若非如此，自己与阿晴绝难活命。虽然不知这小猫如何救了自己，但夷女这么说了，那就必然不假，当下恭恭敬敬地向那猫儿鞠了一躬，说道：“北落师门，谢谢你了，待我帮完阿晴，就打最好的鱼给你吃。”说罢，又向夷女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夷女笑道：“你去帮那小丫头么？”陆渐“嗯”了一声。夷女道：“你知道她们去了哪里？”陆渐不觉摇头。夷女叹道：“真是傻子。”说罢，托住他肘，陆渐顿觉浑身一轻，蹈虚而起。奇怪间，一阵风迎面吹来，陆渐眼中迷离，张眼之时，身子已在书房之外。
陆渐奇道：“姐姐，你做什么？”夷女笑道：“带你去找小丫头呀！”陆渐感激道：“姐姐，我叫陆渐，你叫什么名字？”夷女笑道：“我叫仙碧。”
陆渐奇道：“你的名字好怪，跟你的相貌一样奇怪。”仙碧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出生在很远很远的西方，你若去那里，人家也会觉得你很奇怪。”陆渐想了想，问道：“是波斯还是大秦？”仙碧“咦”了一声，怪道：“你年纪小，知道的却不少。”陆渐道：“我爷爷是一位海客，他说西方最远的是大秦，第二就是波斯。”
仙碧叹道：“我的故乡还要远许多。你们大明的官儿，在万国地图上称它英吉利。”
陆渐不觉神往：“将来我有了海船，一定去姐姐的家乡看一看……”忽觉身形一顿，抬眼望去，仙碧神色惊诧，正欲发问，忽被她捂住了嘴，女子的手掌温暖柔软，手上幽香如兰，闻起来十分舒服。
仙碧闪到假山后面，悄声说道：“陆渐，你不觉得奇怪么，走了这么远，也不见一个人。”她如此一说，陆渐也想起来了，沿途行来，果然不见有人。忽听仙碧说道：“噤声。”陆渐只听得“哗哗”轻响，透过假山的缝隙望去，只见两个丫环正从左方走来，步子奇怪，一脚跨出，另一脚慢慢拖上。
仙碧待丫环去远，黯然叹道：“我来晚了。”话音方落，突然搀着陆渐，纵身跃起。只听“啪”的一声，一道银亮水箭射中假山，水花四溅。陆渐回头望去，却是一个青衣庄丁，面皮浮肿，眼神呆滞，忽又抬头，口中吐出一道水箭。仙碧落在假山顶上，一挥袖，那道水箭在半空中似被无形之力裹住，变成了一团亮晶晶的水球，滴溜溜凌空乱转。
青衣庄丁口中水箭不绝，势成一道水柱，与那水球相连，以至于水球不断膨胀。陆渐却觉仙碧的身子滚烫起来，抬头望去，女子雪白的双颊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明丽的霞色，碧眼流光，灿若星斗。庄丁的肌肤却眼瞧着干枯下去，陆渐见此奇景，不由惊叫起来。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了数息工夫，水球涨到人头大小，仙碧忽吸一口气，水球陡然下沉。水球旋转跳跃，似要挣扎摆脱，可那地里仿佛藏有一股吸力，水球顷刻之间尽数化入土中。与之同时，庄丁向前一扑，再不动弹。
仙碧抹去额上细汗，低声道：“好险。”陆渐的心子扑扑直跳，指着那庄丁道：“他怎么了？”仙碧道：“死了。”
陆渐一惊，却听仙碧喃喃道：“今日糟了。”陆渐奇道：“你说什么？”仙碧叹道：“陆渐，我帮不了你了，庄里来了一个大恶人，我应付不了，这个庄子怕是要毁了。”
陆渐吃惊道：“他跟姚家有仇吗？”仙碧摇头道：“仇却没有，但他此次前来，全为抢夺一件紧要物件，却又害怕对手，于是使了个极恶毒的法子，不惜赔上庄里所有人的性命。”
陆渐心跳更剧，吃力地说道：“全庄的性命，那阿晴……”仙碧淡然道：“她么，怕是已经死了。”陆渐脸上血色尽退，大声道：“我不信……”
“骗你做什么？”仙碧摇头叹气，“我也是为那物件而来。大恶人知道我来了，假手这庄丁示威，让我知难而退……”
她忽觉陆渐奋力挣扎，不由生气道：“你明知是送死也要去吗？”陆渐眼眶一红，咬牙道：“她死了，我也不活……”
仙碧不解道：“小丫头狡猾狠毒，值得你为她送命吗？”陆渐脸一红，低头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只要见了她，便觉十分欢喜，若不见她，心中便像是丢了什么。”
仙碧听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若是那人对我有这孩子的一半，我也心满意足了。”想到这儿，忽一咬牙，大声道，“北落师门，乱神。”波斯猫轻叫一声，幽黑的瞳仁变成了一道细缝。
仙碧托起陆渐，飞身纵起，“嗖嗖”两声，两道水箭凌空射来，彼此撞在一处，迸出夺目水花。仙碧一拂袖，将那团水花扫开，只见银光闪动，又有十余道水箭激射而来，可是全都落在两侧。
“坤元！”仙碧忽又锐喝一声，北落师门的瞳子应声收缩如针，刹那间，陆渐身周的气流急速旋转，屋顶的青瓦似被无形异力牵引，冲天而起，密密层层，结成两道屏障。
忽见黑影闪动，七个仆婢跃上房顶，碗口粗细的水箭从口中吐出，水箭近身，屋瓦皆碎。北落师门“喵”的一声，颈毛竖了起来。仙碧脸色煞白，一顿足，跃起丈余，轻飘飘地落在仆婢身后，袖间吐出一道银虹。陆渐只听破空锐响，回头望去，仆婢的头颅骨碌碌滚了下来。
陆渐惊叫道：“你……你怎么杀人？”仙碧的手中多了一口细长的软剑，微微喘气道：“别大惊小怪，他们不过是活死人，一旦成了水鬼，就跟死了差不多。”说话间，又有十个仆婢跃上房顶。
仙碧紧了紧手中之剑，露出一丝苦笑。方才那七道“水魂之剑”聚合了七名“水鬼”的浑身精气，仙碧虽然用“坤元之术”挡下，内息却大受震荡，只好出剑抵挡。可是“水魂之剑”无孔不入，只有她本身的内功方可抵挡，若以寻常兵刃应敌，稍不留神，便为所趁，她本身虽不畏惧，陆渐却难免遭殃。
为难间，远处火光冲天，一闪即灭，那些“水鬼”若受无形召唤，纷纷纵身下房，一跃丈余，向着远处奔去。
仙碧面露喜色，搀起陆渐向前飞奔，她料想胭脂虎若要求援，必寻姚江寒，当下直奔前厅。奔走间，只见许多“水鬼”也向前厅奔去，不由暗暗吃惊，忽听一声闷响传来，顿时花容惨变，叫道：“败血之剑！”足下一急，抢到前厅房顶，探头望去，姚氏父女被水鬼团团围住，似正在争论什么。
仙碧见姚晴无恙，大大松了一口气，陆渐更觉欢喜，正要叫喊，忽见姚江寒面露杀机，举剑向姚晴刺出。
仙碧身经百战，一瞧姚江寒神色，便觉不妙，急急发动“乱神”之术。姚江寒心神震动，一剑刺偏。仙碧飞身纵下，始一落地，陆渐便冒死抢出，将姚晴拉了过来。
谁知姚晴伤心之余，竟把满腹的怨气发在了仙碧身上。仙碧冒险救人，反而落得如此结果，真是又惊又怒，也懒得分辩，只是冷笑不已。
姚晴见父亲举止癫狂，又伤心，又难过，忍不住说道：“妖女，快解了我爹的妖术。”仙碧越发气恼，心想：“若不是我的妖术，你能活么？”赌气之下，解开乱神之术。
秘术方解，精芒电闪，姚江寒一剑掣空，突地刺来。他号称“千江不流”，仙碧虽有奇能在身，仓猝间也躲不过如斯快剑，只来得及让过胸口要害，血光乍现，肩头已被贯穿。
原来姚江寒心神被扰，双耳尚聪，众人所说，均然听见，只疑这种种怪事都由仙碧而起，心道擒贼擒王，是以秘术一解，挥剑就刺。
仙碧长剑及体，便应势后退，长剑脱出体外，痛得她几乎昏了过去。却见姚江寒二剑又来，她当下奋力一滚，滚到一名“水鬼”身后。
那些“水鬼“不知为何，聚在那里一动不动。姚江寒心有所忌，长剑绕过水鬼，再刺仙碧。仙碧连滚两滚圈，肩窝血如泉涌，忽觉怀中一空，北落师门已跳了出去。
姚江寒专注仙碧，冷不防那只波斯猫躬身翘足，颈毛直竖，眼中发出幽幽蓝光。姚江寒正想使一招“偷龙转凤”，不料脑中一空，居然忘了如何使法。他呆了呆，剑势一缓，又被仙碧脱出剑底，急变招“长空击鹰”，刚刚跳起，忽又忘了下半招如何施展。姚江寒惊怒交迸，再变“芝兰玉树”、“疾风骤雨”、“白驹过隙”、“吉光片羽”……每一招均只使了小半，后面的大半说什么也想不起来。
“断水剑法”原有七十二招，待姚江寒使到第七十二招时，猛可发觉自己连一招完整的“断水剑法”也想不起来了。
陆渐见仙碧遇险，正想拼死救护，谁知姚江寒一招“偷鸡摸狗”使了半招，忽又变成“刺麻雀”，“刺麻雀”使了不足一半，又变成了“蘑菇大树”……总之直到“马毛鸟羽”，每一招陆渐都认得，但每一招姚江寒均未使足，长剑居空乱舞，总是不肯刺出。
陆渐瞧得惊讶，姚晴也睁大双眼。忽见姚江寒步履踉跄，长剑下垂，眼中茫茫然一片，仿佛失去了魂魄。陆渐抢上前去，扶起仙碧。姚晴也扶住父亲，却被姚江寒使劲摔开，只见他拧着眉头，似乎遇上莫大难题，口中喃喃道：“下一招呢，下一招是什么？”
姚晴急道：“爹爹，你怎么了？”仙碧止住血，回过气来，脸色惨白如纸，涩声道：“他中了我的绝智之术，一身剑法已经废了。”见姚晴面露不信，心中冷笑，扬声道，“阴师兄，你志在火部的祖师画像，小妹如今无力再争，还望阴师兄放小妹一条生路。”
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笑道：“仙碧师妹说这话晚了些。水魂之阵，一入阵中，便为水鬼。你不但闯阵，还扰乱了为兄的阵法，以致宁不空火遁逃匿，当真罪不可赦。嘿，不过为兄怜香惜玉，暂不杀你，待会儿闲下来，再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儿。”那人语声飘忽，仿佛每说一字便换一个方位，说完这番话，竟换了数十个方位。
仙碧听出他话中淫亵之意，心头打了个突，冷笑道：“你有什么好话，还不是打我地部祖师画像的主意。”
姓阴的笑道：“仙碧师妹聪明，画像自然是要的，但师妹天生美貌，更有异域风情，为兄也是倾慕已久了。”
仙碧啐道：“少说这些废话。你今日也太过恶毒。‘水魂之阵’是水部禁术，当年城主灭你水部，便是因为此阵以活人化剑，太伤阴德。再说了，姚家庄的‘断水剑法’源自先天八剑的‘坎剑道’，论起来也算你水部旁支，你竟不念香火之情，灭他满门。”
姓阴的冷冷道：“这姓姚的既是我部旁支，剑法却叫‘断水’，绰号又叫‘千江不流’，大干老子之忌。水若断，江不流，我水部神通又如何施展？哼，灭他满门，也是活该。至于那姓万的老鬼，还说他做什么？就算他仍在人间，哼，我的‘水魂之阵’已成，他又能奈我何？”
仙碧“哧”的一笑：“水部始终改不了井底之蛙的脾性。城主已通天道，周流六虚，法用万物，水部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姓阴的略一沉默，冷冷道：“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别人。”
仙碧神色陡变，一手按地，喝道：“坤元！”地上青砖掀起，筑成一道内凹外凸、密不透风的坚壁。同时间，水鬼们齐齐张口，“水魂之剑”从四面射来，青砖粉碎，水箭纷纷弹开。
仙碧身受重伤，使出一次“坤元”，便已无力再使，正当此时，忽听一串爆鸣，西北角的三棵垂柳齐齐着火，腾起数丈烈焰，只一霎，水箭喷至，烈焰顿灭。
姓阴的冷冷道：“宁不空，你的‘火龙子’又少了三颗？”数十道“水魂之剑”忽地射出，击中一面墙壁，墙壁碎裂，火光迸出，一名青衣人跳了出来，浑身雾气蒸腾，情状十分狼狈。
姓阴的哈哈笑道：“妙啊，又少了一颗。”
忽听仙碧“喀”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肩窝鲜血不绝流出，雪白的双颊透出青灰之色。陆渐将她扶住，急道：“仙碧姐姐，这下怎么办？”
仙碧摇了摇头，惨笑道：“宁师兄，可惜，功败垂成。”青衣人青衣方巾，仪容丰伟，闻言点点头，脸上却冷冷淡淡，殊无喜怒。
姚晴瞧得青衣人，吃惊道：“宁账房，是你？”
青衣人正是姚家的账房，应声瞥她一眼，淡然道：“晴小姐受惊了。”姚晴奇道：“你就是宁不空？”宁账房不再理她，扬声道：“阴九重，出来吧，我就不信你全无损伤。”
姓阴的哼了一声，众人眼前一花，庄门前多了一名灰衣人。他面目肿胀，神色呆滞，与那些水鬼竟无二致，只是衣衫上多了几个烧焦的孔洞。
“宁不空！”阴九重冷冷道，“就这几个破洞，也多亏有地部的娘儿们帮你。”
原来宁不空施展火遁，藏在暗处。阴九重虽也知他就在附近，却不知详细方位，故也隐匿踪迹，二人一时势成僵持。仙碧深知其理，故意出言激怒阴九重，阴九重即便说话，也用上了“流音术”，令人捉摸不到声音的来源，可一旦发动“水魂之阵”，气机流转，顿时暴露了藏身之所。
宁不空见机，连发三枚火龙子，本指望一击必杀，阴九重一死，这“水魂之阵”立时告破。此时忽见阴九重衣衫虽破，身子却是无损，不由得暗暗纳闷。忽听仙碧低声道：“宁师兄，他练成了‘无相水甲’。”
宁不空恍然大悟。阴九重干笑道：“仙碧师妹见识超卓，但却不够机变。你天赋异禀，身兼两家之长，‘坤元’、‘乱神’、‘绝智’都是当世绝学，且有北落师门相助，若是趁我与宁不空交手，逃之夭夭也非不可，但为何坐以待毙？这其中的原由，为兄好生不解。”
仙碧冷笑道：“你这等草菅人命的败类，当然不知其中原由。”
阴九重瞧了瞧仙碧，又扫视陆、姚三人，忽然拍手大笑：“有趣，地母娘娘的女儿，西城城主的义女，竟然转性要做大侠？哈哈，有趣，有趣！”他面目浮肿，这一笑起来，真比哭还难看。
宁不空冷冷道：“阴九重，你既然练成‘无相水甲’，方才是有意引我出手的吧？”
“不错！”阴九重道，“若我所料不差，你身上的‘火龙子’已经用完了。”
宁不空慢不经意道：“何以见得？”阴九重森然笑道：“方才机会难得，你必然倾力一击，是故一发三枚。但以你奸猾之性，必会留下一枚，防我伤重反噬。可惜我练成‘无相水甲’，你一击无功，又遭反击，不得已，剩下的那枚火龙子只好用了。火部绝学，无器不发，而今你火器告罄，还有什么法子？”
宁不空不置可否，淡淡说道：“奇怪，你何以认定火部的祖师画像定在宁某手里？”
阴九重道：“落雁峡一战，八部中火部损失最惨。据我所知，火部高手逃脱大劫者，只有宁师兄一个，画像若不在宁师兄手里，岂不怪哉？”
“阴九重。”宁不空眼中精芒一转，“你欺我火部无人？”
阴九重笑道：“自古弱肉强食，火部衰微，自然成了他部鱼肉。想当年我水部为万老贼重创，人丁单薄，你火部不也趁机下手，抢夺过我部的画像？”
宁不空沉默半晌，从袖间取出一支卷轴。阴九重见了那支卷轴，呼吸一紧，呆滞的眼中闪过一丝神采。
“阴九重，‘火龙子’我是没有了。”宁不空手抚卷轴道，“但你猜一猜，我若运转‘周流火劲’，这画像会当如何？”右手所过之处，那卷轴尽变焦黄。
阴九重忽地厉声喝道：“住手！”
“怎么？”宁不空哈哈大笑，“阴师弟猜到了吗？”
阴九重涩声道：“宁不空，你是要玉石俱焚了？”宁不空道：“以图换命，宁某决不做赔本生意！”阴九重笑道：“我只要画像，要你的性命做什么？”宁不空摇头道：“水无常形，水部的人最为善变，你要我怎么信得过你？”
阴九重道：“那师兄说如何？”宁不空道：“你须得立个水部的绝誓，再让这些水鬼后退五丈，空出大门。”
阴九重面上的怒意一闪而过，沉默一阵，笑道：“好！我阴九重对列代祖师立誓，取图之后，不得伤害宁师兄，若有违背，令我御物不成，反为物噬，借水不得，反为水灭。”
姚晴听这誓言并非十分恶毒，心中纳闷，却不知水部高手修炼一生，以水为剑，深知“善泳者溺”的道理，这个誓言对其而言，乃是一个绝誓。
阴九重立誓已毕，手一挥，众水鬼纷纷后退，留出大门。阴九重笑道：“宁师兄，要不要师弟给你开门？”
“那倒不必。”宁不空道，“你既然立了誓，我便信你一次。”仙碧见状，急道：“宁师兄当心，这人丧心病狂，不可深信。”
宁不空摇了摇头，正要抛出画像，阴九重摆手道：“且慢，你将画像丢在地上。”宁不空笑道：“你还怕我弄鬼？”当即将卷轴抛出，仙碧心头一凉，顿觉大势已去。
阴九重却不亲自上前，招来一名水鬼，拾起卷轴展开，但觉无诈，方才接住，笑道：“宁师兄真是信人。”话音方落，忽见那卷轴上出现一点焦痕，正在急速扩大。阴九重陡然变色，欲要丢弃，却又不甘，但这火不同一般，火势离奇，他稍一迟疑，卷轴便腾地燃烧起来。阴九重疾喝一声，两道水流循腕而出，阻挡火势。
仙碧也不防如此奇变，转眼望去，宁不空右手掌心攥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圆球，对准日光，华彩逼人。
“天火珠。”仙碧冲口而出。
宁不空突然收起火珠，掠上戏台，一发力，折下一根支撑戏台的木柱，大喝一声，向阴九重掷去。此时阴九重专注于运转水甲，救那画像，冷不防木柱撞来，当即运起一道水剑。这道水剑来自他附身之水，一击之下，足以将台柱击得粉碎。刹那间，木水相交，轰然巨响，台柱迸出千百火光。
阴九重发出长长的一声惨呼，倒退数步，撞上了身后的大门。他衣裤尽毁，簌簌飘落，浑身赤条条的，道道流水交织成网，有如贴身铠甲，从脸至足流转自如。这层水正是阴九重倚仗的“无相水甲”，只需这层水流，刀剑火器，均不能伤。
“好一个木中藏火，力碎千军！”仙碧露出惊畏之色，“宁师兄不愧为火部奇才，竟练成了失传百年的‘木霹雳’。”
宁不空掷出台柱，倒退数步，盯着阴九重，呼吸浊重不堪。他方才借“天火珠”聚光成火，点燃画像，逼得阴九重运转附体之水灭火。但凡水部高手，必有附体之水作为水引，引动天下之水。附体之水一动，“无相水甲”必生破绽。宁不空折柱掷出，木柱中蓄有火劲，乍看无奇，一遇外力，火劲迸发，木柱炸裂，势如天雷轰击一般。
这引火、断柱、蓄劲、掷木，寥寥数下，包含宁不空平生武功智能，若然无功，有死无生。
阴九重身周的“水甲”越转越快，清亮的水流却渐渐变成红色。仙碧心头一喜：“伤着他了？”水甲变红，正是鲜血入水所致。宁不空不由吐了一口气，他方才有意示弱，隐匿“天火珠”与“木霹雳”神通，正是待这致命一击。如今一击得手，已立于不败之地。
阴九重既悔且怒，目光阴戾。众水鬼忽地拖着步子，齐向宁不空奔来。
宁不空又折断一根柱子，注入火劲，奋力掷出。这柱子撞中一名水鬼，顿时化作满天火雨。水鬼倒下一片，宁不空取出“天火珠”，引燃前厅。火部神通尽得于火，旁人遇火避之不及，火部高手则是火势越强，越是如鱼得水，以火为剑，足以焚杀诸天。
一时间，四周的屋宇树木均被点燃，化为了一片火海。阴九重水甲被破，身受重伤，“水魂之阵”全凭他的内力才能运转，此时自然大打折扣。之前水强火弱，宁不空备受压制，此时阴九重一着不慎，反被宁不空占了先机。虽说水能克火，可一旦水弱火强，火亦能克水。宁不空引火为剑，火光纵横，织就道道火网。一名水鬼着火，身周的水鬼无不随之燃烧，只因神志已失，唯有呀呀哀嚎，情状惨不可言。
仙碧只觉身周急剧增温，心知火部绝学一经展开，燎原焚林，威力之大更胜水部。虽有“坤元”护体，仍觉炎气逼人，当即叫道：“陆渐，快走。”
陆渐却叫：“阿晴，走吧。”姚晴也知形势紧迫，拉扯父亲的衣袖道：“爹爹，走吧。”不料姚江寒仍是喃喃自语：“下一招，下一招是什么？”
他一生苦练剑法，此时所有的剑招突然忘记，如此剧变，就是天崩地坼也不足相比。四周纵然水火交煎，他却只管苦苦沉思，无论姚晴怎么拉扯，总也一动不动。陆渐上前相助，姚江寒忽地一声大叫，挣脱二人，反向庄内奔去。
姚晴虽恨父亲信任宵小，令母亲沉冤多年，但终究父女连心，情急间也随之奔出。却见姚江寒神志混乱，竟向火势最盛处奔去，一道火光凌空扫过，姚江寒浑身浴火，发出凄厉惨叫。
宁不空以火为剑，抵挡水鬼，但凡活物近身，立刻引火焚烧，忽觉姚江寒近身，当即发出一道火剑。这火里蕴有他的“周流火劲”，一星一点，足以致命。姚江寒浑身火光熊熊，扭曲数下，扑倒在地。
姚晴见父亲被焚，尖叫一声，飞身扑上。忽觉身后一凉，一股湿意沁入后心，她登时浑身发软，头脑迷糊。但觉有人抱住自己，一股热流循头顶注入，体内那股湿意微微消散，头脑略清，欲要叫喊，却又无法出声，只听陆渐急道：“仙碧姐姐，她怎么了？”仙碧叹道：“她中了水毒。”话音未落，姚晴心头又是一迷，昏了过去。
仙碧不料节外生枝，姚江寒被烧死，姚晴又被“水魂之剑”击中，眼看陆渐眉眼通红，不禁喝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哭啼啼。”
陆渐被她一喝，按捺心情问道：“姐姐，如今怎么办？”仙碧道：“土能克水，如今之法，唯有送她去昆仑山，求家母救治。但当务之急，却是先出庄子。”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倾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红色药丸，纳入姚晴口中，说道：“这是‘亢龙丹’，可以激发她自身的潜能抗拒水毒，再以我的内力护持，或许能够挨到昆仑山。”
陆渐心下稍安，但想若是无法解救，姚晴就会变成那些水鬼一般，想到这儿，只觉无比揪心。
仙碧见庄门紧闭，石墙高耸，换在平时，越墙而过不在话下，而今内外俱伤，此法不可再行，当即探了探墙角，寻一块土壤松软之地，运气凝神，双掌按地，锐喝一声：“开。”掌下泥土应声旋转，露出一个大洞。仙碧“喀”的一声，又吐了一口鲜血，喘气道：“陆渐，你和姚晴先走。”
陆渐心知情势危急，但那地洞只容一人，唯有拖着姚晴前进。地道长约丈许，通到庄外，陆渐跳出地道，仙碧也随后钻出。
远处人声鼎沸，不少乡人拥在庄前，捶打大门。但因姚家庄近海，修筑之时，为防倭寇海贼，门墙修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故此大门紧锁，反而阻挡了救火之人。
众乡人只在门前喧闹，未曾瞧见三人从地道里出来。陆渐正想招呼，仙碧忽道：“陆渐，别声张。”陆渐不解，仙碧道：“人心险恶，我和阿晴均是女子，又受重伤，若是遇上歹人，一定无法自保。”
陆渐只得带二人闪入一片草丛，方才坐定，仙碧惊觉道：“陆渐，你瞧见北落师门了么？”陆渐四面瞧瞧，摇头道：“没见到！”仙碧变了脸色，哆嗦道：“糟糕，我只顾逃命，竟把它丢下了。”话未说完，已是泪眼模糊。陆渐自与她见面以来，从未看见她如此惊惶，忙道：“它一定是先跑出来了。”
仙碧一边落泪，一边摇头：“北落师门若非迫不得已，必会与我同生共死，不会独自离开。”说到这里，欲要挣起，奈何伤势太重，又以“坤元之术”打通地道，此时几近脱力，站了一半，忽又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陆渐一转念，说道：“仙碧姐姐，你代我看护阿晴，我去找北落师门。”仙碧道：“不成，庄内险恶，你连武功也不会，一旦进去，如何自保？”陆渐不答，起身向庄子奔去。仙碧欲要阻拦，苦于浑身无力，只得勉力按捺心神，运转玄功，力求恢复。

第三章 浮槎渡海
陆渐钻过地道，只觉灼浪扑面，酷热难耐，地上遍是焦枯尸体，阵阵恶臭，中人欲呕。
陆渐唇舌干枯，心跳如雷，今日所见所闻，真如神魔相斗，就是祖父胡吹的海上奇遇也无法与之相比。但仙碧屡次冒险相救，恩义深重，陆渐见她伤心，甚觉不安，是以虽怀恐惧，仍是拼死前来。
他不知庄内情形，不敢冒然闯入，唯有缩在地道尽头。此时火势已弱了不少，只是烟雾弥漫，不知北落师门身在何处，忽听有人笑道：“阴九重，还要斗么？”
陆渐听出那是宁不空的声音，又惊又怕，赶忙伏在地道口偷偷望去，只见烟火中若有两道人影，一站一跪，遥遥相对。突然一阵风来，烟光散去，那站着的正是宁不空，跪着的却是阴九重。
阴九重已不复先前威风，浑身赤裸，那层光彩流溢的水甲消失无踪，肌肤之上布满烧灼痕迹，他双手撑地，喘息道：“宁师兄，大家都是八部中人，你今日若念香火之谊，放过小弟，师弟我感激不尽。”
宁不空“哦”了一声，淡淡地道：“你这副样子，拿什么来感激我？”
阴九重道：“水部的祖师画像如何？”
宁不空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阴九重又道：“再加山部的祖师画像呢？”宁不空一怔，阴九重不待他说话，急道：“若还不成，加上泽部的如何？”
宁不空沉默半晌，忽而笑道：“阴师弟好本事，没想到八部之中，竟有三部的祖师画像在你手里。”
阴九重笑道：“阴某这点儿伎俩，比之宁师兄远远不如，但不知师兄对这些画像有无兴趣？”
“兴趣倒有！”宁不空笑了笑，说道，“师弟一丝不挂，又哪来什么画像？”阴九重叹道：“小弟纵有百十个胆子，与‘火仙剑’宁师兄交手，也不敢将画像带在身上。要是一把火烧了，岂不晦气？”
宁不空道：“阴九重，你又来跟我耍花枪，你是不是想说那些画像还在昆仑山的水部老巢？”
“小弟不敢。”阴九重笑道，“方才师兄命小弟现身之前，小弟便将画像埋在东北墙角之下，宁师兄大可去取。”
宁不空眼珠一转，摇头道：“一事不烦二主，师弟埋下的，仍由师弟取出的好。”
阴九重知他谨慎，亲自转往墙角，埋首片刻，挖出一个包袱。宁不空道：“解开瞧瞧。”阴九重解开包袱，果然是三卷画像，纸质泛黄，色泽古旧。
宁不空微微一笑：“还有我火部的呢？”阴九重一呆，忙道：“是，是。”火部画像他一直攥在手里，恶战已久，竟尔忘了，当下与其他三幅画像放在一起。
宁不空点头笑道：“阴师弟果然是守信之人，若然不弃，你我不妨携手同心，将其他四幅画像弄到手如何？”阴九重喜道：“多谢师兄。”继而又道，“仙碧已知你我行踪，回去一说，天、地、风、雷、山、泽六部必定高手齐出，咱们势单力薄，怕是难以应付。”
“她有伤在身，不会走远。”宁不空道，“待会儿我赶了上去，将她连带那对少年男女一并杀了。”
陆渐听得浑身发抖，越发不敢动弹，心中自怨自艾：“你这个胆小鬼，自告奋勇来找北落师门，怎么事到临头却只会躲在地道里装死？”他不断自责，仍是没有爬出地道的胆气。
阴九重笑道：“宁师兄，这些画像请先收好。”说罢，双手捧上。宁不空笑笑，手中接住画像，袖间火光一闪，阴九重忽地发声惨叫，身上腾起滚滚烈焰，凄声叫道：“宁不空，你出尔反尔？”
宁不空倒退两步，望着阴九重浑身浴火，失笑道：“蠢材，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你不过落了下风，来行缓兵之计，待你缓过气来，岂有不杀了宁某、取回画像之理……”正要转身，忽听阴九重牙缝里发出咝咝之声，身子充气似的鼓胀起来，转眼间变成一团火球，向他迎面滚来。
宁不空脸色剧变，拼力后跃，忽听“砰”的一声，阴九重全身化为满天血雨，夹杂点点火光冲来。宁不空身在半空，被血雨火光罩个正着，发出一声惨叫，陨石般掉在地上。
陆渐瞧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半晌，见无动静，这才从地道中爬出。他四面瞧瞧，学着猫儿叫了两声，可是没有回应，正觉丧气，忽听高处传来一声猫叫。陆渐大喜抬头，只见北落师门踞在一棵燃烧的大树顶上，下方烈火熊熊，眼看就要烧到树梢。
原来，北落师门终是兽类，天性怕火，一见火起，立刻蹿到树上躲避。不料混战之时，大火点燃树木，自下直烧上去，北落师门弄巧成拙，只好越爬越高，以至于无法落地。
陆渐急道：“北落师门，快跳下来。”北落师门只是不动，陆渐又叫两声，北落师门眼见火焰烧至，避无可避，忽地纵将起来，尾巴直竖，当空落下。陆渐抢上两步，将它一把接住，连声道：“好猫儿，好猫儿……”
正欢喜，肩上忽地一沉，搭上一只大手，陆渐心头涌起一股寒意，忽听宁不空哑着嗓子，慢慢说道：“小子，你来多久了？”
陆渐没料到他还活着，心头寒意更重，颤声道：“我……我刚来？”宁不空吐了一口气，语气更加柔和：“是么，仙碧师妹呢？她在哪里？”陆渐正要回答，忽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不由寻思：“他说了要害姐姐，我怎么能让他知道姐姐在哪儿？”当下说道：“仙碧姐姐已经走了。”
宁不空叹道：“小家伙你哄骗我么？北落师门还在，她怎么会走？你是不是听到我方才说的话，以为我要害她？”但听陆渐沉默，心中益发笃定，笑道，“我与仙碧师妹交情极好，她不也叫我师兄吗？那些话都是我编来骗阴九重的。再说了，仙碧师妹受了重伤，若是没我救治，难以治愈。”
陆渐将信将疑，心想仙碧的确伤重，不由得信了八九分，说道：“她在庄子外面。”宁不空道：“很好，你带我去见她。”陆渐便向前走，但觉宁不空的手始终搭在肩上，心中一时七上八下，走到地道口，说道：“从这里爬出去。”
宁不空涩声道：“爬出去？哼，忒麻烦了，小家伙，围墙还有多远？”陆渐心中奇怪：“墙有多远，你为何问我？”当下用脚伸量：“比一步多些，比两步少些。”宁不空又道：“墙有多高？”陆渐估了估：“比两个人高些，比三个人矮些。”
宁不空忽地抓住陆渐，飞身纵起，陆渐只觉耳边风响，身子飞快上升，眼见离墙顶不远，忽又遽然下沉，只听宁不空闷哼一声，手臂陡长，五指扣住墙顶，将二人悬在半空。
“小子，”宁不空喘气道，“你说的高矮不对！”陆渐更觉奇怪，心想我便说错了，你自己不会瞧么？想到这里，忍不住回头偷看，这一瞥，不禁心神大震。宁不空的脸上血肉糊糊，难辨五官，陆渐不由心想：“莫非……莫非他瞧不见？”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陆渐欲要再看，忽听宁不空喝声“起”，一个跟斗越墙而过，飘落在地，说道：“仙碧在哪儿？”
陆渐心中忐忑：“这人善会说谎，那个阴九重就是被他骗死的，若他要害仙碧姐姐，岂非大大不妙？”他懂事以来，便与陆大海相依为命，陆大海本是个说谎精，每次输钱之后，总能编出许多幌子，陆渐被骗得久了，也琢磨出了一套法子，试探陆大海话中的真伪。姚晴虽也哄骗过他，但一则手段高明，二来陆渐情根深种，对她言无不从，从来不疑有他。
此时他瞧这宁不空，只觉处处可疑，譬如双目失明，却不肯直言道出，这其中分明有诈，当下心念数转，说道：“你随我来。”
他迈开大步，有意绕过仙碧的藏身之所，向东走了三里多路，在一棵大树前停下，定了定神，大声说：“仙碧姐姐，宁先生来了！”
宁不空呵呵一笑，也说道：“仙碧师妹，为兄瞧你来了。”陆渐心想：“敢情他真的瞎了。”宁不空说完这句，久久不闻回答，不觉笑道：“仙碧师妹，你怎么不说话？”陆渐心念疾转，忙道：“她伤得重，说不得话。”
宁不空“哦”了一声，忽又问道：“我的眼睛怕是被血糊住了，有些模糊，离我五步的那个是她么？”
“不是。”陆渐硬着头皮说，“她在前方十步的大树下面。”心中却想：“如他真是一番好意，我骗了他，过会儿再向他道歉。”
心念未绝，宁不空轻笑一声，喃喃道：“十步么？”衣袖一抖，退出一根木棍，忽地掷出，正中大树树干。暴鸣声中，木屑乱飞，“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从中折断。
刹那间，陆渐浑身的热血涌到脸上，心中惊骇之余，又觉兴奋莫名。惊骇的是，宁不空果然满嘴谎话；兴奋的是，自己将计就计，试出了他的真假。
宁不空掷出木霹雳，不听有人惨叫，微觉不妙，忽地手上一紧，厉声道：“好小子，你敢骗我？”陆渐吃痛叫道：“你要害姐姐，我才不带你去见她。”宁不空怒道：“小子讨死。”手上加劲，陆渐剧痛难忍，大声叫道：“你杀了我好了。”
宁不空心机深沉，怒气一涌，又按捺下去，心想：“只怪我事到临终，疏忽大意，不防阴九重使出‘败血之剑’。如今我伤势不轻，更坏了双目，也不知有治无治？如果不治，又容仙碧逃走，消息一旦传出，别部高手势必齐至……”想到这里，又冒出一个念头，“不好，仙碧、阴九重能发现我的藏身之所，其他五部高手只怕也在路上……”想到这里，自度双目已盲，留在此地，无异砧上鱼肉，略一沉吟，笑道：“也罢，仙碧的事就算了。小子，如今给你两条路走：要么我一把火将你烧成枯炭，要么你做我的眼睛。”
陆渐怪道：“做你的眼睛？”宁不空笑道：“你能想出这个法子骗我，必然知道我看不见东西。如此你便做宁某人的眼睛，但凡道路人物，我瞧不见的，你代我去瞧。”
陆渐听得发怔，怀中忽地一轻，北落师门被宁不空拎了过去。陆渐急道：“把它还我。”宁不空却不理会，抚着那猫幽幽叹气：“北落师门，多年不见了？”猫儿懒洋洋的，只是闭眼打盹。
宁不空忽又笑道：“小子，你若欺我瞧不见，乱指道路，或是想要逃走，这猫儿怕是再也见不着它的主人了。”陆渐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咬牙道：“好，我给你做眼睛，你别为难北落师门。”
“小子挺讲义气。”宁不空笑了笑，“一言为定，你若乖乖听话，我就不为难它。”当即命陆渐向东南走。陆渐如他所言，无奈向前，宁不空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走了几步，陆渐回头望去，姚家庄红光冲天，烧成一片火海，他想到姚晴、仙碧，眼眶一湿，落下泪来。
走到海边，宁不空又命陆渐沿海行走，至晚方歇。宁不空不肯住栈，偏要栖宿岩穴，他双目虽盲，取食却有奇法，让陆渐告知丛林方位，再以“天火珠”聚光成火，燃烧林木，惊起林中鸟兽。而后听声辨位，掷出“木霹雳”，无论巨兽飞鸟，无能幸免。这法子果了二人之腹，但却大有弊端，一来杀戮过滥；二来猎物中往往嵌有细碎木屑，吃在嘴里，颇不是滋味。
傍晚时，宁不空找到一处泉水清细伤口。他退得及时，伤势并不致命，唯独双眼为血箭溅入，毁了两个瞳子。
宁不空眼痛难忍，夜里不绝呻吟，陆渐听在耳中，几乎无法成眠。一想到姚晴身中水毒，他不由心如刀绞；又想仙碧身负重伤，也不知能否带着姚晴前往昆仑山；最后想到祖父，唯有求神拜佛，盼望姚家庄遇劫之时他已被赶出庄外。
陆渐思绪纷纭，想到难过处，忍不住低声抽泣。他哭声一起，宁不空却止了声，直待他平静下来，才又发出呻吟。呻吟声、哭声反复交替，直待东方发白，陆渐才缓缓入睡，睡不多时，又被催起南行。
姚家庄地处山东、淮扬交界之地，二人向南行走，渐入苏境。沿途海风凄凄，船舶绝迹，唯见悠悠远空，日月升沉，令人平生出天地广大、身世渺小之感。
走了大半日，宁不空忽道：“小子，前面有人？”他已适应了失明，专注于锻炼耳力，听声辨位，无有不中。
陆渐应声止步，宁不空又说：“在礁石后面，你去看看。”陆渐爬上礁石望去，但见一抹碧蓝海湾，崖耸沙白，状若弯月，一艘狭长海船泊在岸边。沙滩上围坐了十几人，个个矮小精悍，锦袍宽大，袍子纹花绣雀，异常华美，其人额头光亮，脑后盘着古怪的发髻。
那些人说说笑笑，用小刀将生鱼切成薄片，蘸酱生吃，说话的语调平板怪异，陆渐听了半晌也听不懂一句。宁不空沉吟道：“这是真倭。”陆渐道：“什么叫真倭？”
宁不空道：“近年来倭寇祸乱东南。但倭寇之中，又分真假，来自东方倭国的岛夷是真倭，真倭虽少，但残忍嗜杀，刀法凌厉，官军闻风丧胆，故而许多华人海贼也常常打着真倭的旗号行事。其中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并称四大寇，又称假倭。假倭人多且杂，危害胜过真倭十倍。听你描述，这群人光头和服，言语平板，当是真倭无疑。”
陆渐自幼听乡人说起倭寇，均是状如魔鬼，无恶不作，而且精通各种妖术，不意此时见到，顿觉胆战心惊。
宁不空又问：“共有几个倭人？”陆渐数了数：“十七个。”宁不空沉思一下，说道：“你引我去见他们。”陆渐吃惊道：“他们是倭寇呢！”宁不空冷哼一声，喝道：“他们是倭寇，我就是倭祖宗！还不快去？”
陆渐无法，只得绕过礁石，向那群倭人走去。倭人谈笑正欢，忽见来人，惊得纷纷起身，待得看清只有两人，一个年少，一个眼瞎，才又放下心来，相顾而笑。
一名蓄满络须的矮胖倭人走上来，操着生硬的华语说道：“做什么？滚得远远的，要么的送命！”
陆渐一颗心咚咚乱跳，忽听宁不空笑道：“区区是位相士，与敝外甥流落江湖，算命糊口。足下可想算上一卦，问一问运程？”
倭人好不惊奇，向来华人见了自己，避之犹恐不及，这二人不但不避，还来兜揽生意，登时来了兴致，笑道：“你的会算命？好呀，你算大爷的命好不好。”
宁不空掏出三枚铜钱，他双目已盲，掷钱之时，以手指触摸反正，六次投罢，摇头叹道：“足下命犯离火，有些不妙，只怕顷刻之间便有火光之灾。”
倭人双眉倒竖，骂道：“你的胡说，我的好好的，怎么会有火光的灾？”啐了一口，“死瞎子的骗人，你的滚开。”话音未落，身后的同伴纷纷叫起来：“鹈左卫门，着火了，着火了。”
倭人转身道：“着火？着什么火？”陆渐一瞧，果见倭人身后衣裤火苗上蹿，倭人感觉灼痛，哇哇乱叫，舞着双手向同伴跑去。众倭人围上来，扑救不及，索性将他抓起，齐发一声喊，奋力扔进海里。
待到爬上岸来，倭人臀背附近的衣衫均被烧破，屁股被火灼得通红，同伴围上来大声询问。那人神色茫然，半晌摸了摸腰间，忽地眉飞色舞，对着同伴们连说带比，看上去十分激动。
众倭神色古怪，不一阵，拥到宁不空身前，鹈左卫门说：“你的厉害，算准我身上的打火袋会走火。”
宁不空笑道：“区区一介相士，算命糊口，若算不准，岂不要饿肚子？”众倭人无不惊奇，陆渐却知道宁不空是玩火的大行家，这点儿小火不过雕虫小技，可笑这些倭人竟被唬得一愣一愣，看来传说中这些倭寇有如魔怪，实则也与常人无异。
倭人叽里咕噜交谈一阵，鹈左卫门说：“大伙儿想考考你，你的算到了，重重的有赏。”宁不空笑笑：“请便。”
倭人脱下和服，围成一圈，须臾散开，却见和服层层堆积。鹈左卫门说：“这和服下藏了一样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宁不空不觉莞尔，这覆盖猜物之术，古人称之为“射覆”，在华夏流传已久，汉武帝曾与东方朔射覆取乐，唐代李商隐也有诗云：“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射，即是猜测的意思；覆，便是覆盖之物。筵席之上，宾主尽欢之时，一人将席上之物，偷偷用绢帕杯盘覆盖，是为覆；另一人用蓍草、铜钱起卦，推算覆盖何物，是为射。精通易理者，往往十射九中。
宁不空心想：“倭夷小国，不知我华夏智术精深博大，这等射覆小道，也来难我？”便笑道：“各位多此一举了，鄙人双目已盲，盖不盖衣服都是一样。”众倭恍然大悟，纷纷咧嘴憨笑。
宁不空占了一卦，说道：“这一卦为泽火‘革’，‘九四’为变爻，正变兑卦，且互巽互乾。巽为木，乾为金，兑也为金，离为火。是以一卦之中，一木三金一火。故而覆盖之物，木短金长，中有烈火。”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若我料得不错，正是一支贵国的鸟铳。”
众倭哗然变色，鹈左卫门揭开和服，赫然就是一支鸟铳。鸟铳即是火绳枪，传自西方，后经佛郎机人（按：西班牙或葡萄牙人）传入倭国种子岛，遂成利器。能洞铠甲，可穿钱眼，飞鸟在林，也是一击而落，故名鸟铳。宁不空火道巨匠，精擅天下火器，故而对这火枪并不陌生。
陆渐见那鸟铳前有细长铁管，后有粗短木柄，果然应了“木短金长”的预言。倭人不服，又覆了几样物事让宁不空猜，有倭刀、有珠宝、有竹簪、有象牙，均被他漫不经意一一道破。
如此不仅群倭耸动，陆渐也是心中惊服。鹈左卫门和同伴商议几句，说道：“就这么赏你，太便宜了，你的再算一卦，算完的再赏。”
宁不空见这些倭人小气不堪，心生鄙夷，冷冷道：“但问无妨。”鹈左卫门说：“我们的这次来大唐贸易，不久便要归国，你的算一算，这一路平不平安？”
宁不空起卦道：“这一卦为天水‘讼’，并无变爻，且从卦辞。卦辞曰：‘不利涉大川’。”鹈左卫门奇道：“什么意思？”宁不空道：“川者水也，那便是说，你们倘若出海，必然遇险翻船，落入大海。”
众倭听了鹈左卫门的翻译，无不神色惨变。先前宁不空断事如神，他们早已生出敬畏之心，又深知海上风云变幻，听了这话，无不惊恐。其中孱弱愚笨的，竟然低声哭泣起来。
“诸位莫怕！”宁不空笑了笑，“尽管凶险，可也并非没有补救之法。”
鹈左卫门又惊又喜，忙问：“怎么的补救？”宁不空道：“人的命相虽然天定，运势却在变化之中，这一卦坏在无所变化，只需有所变化，就能免去一劫。”鹈左卫门道：“怎么变化才好？”
宁不空问：“你们现今有多少人？”鹈左卫门道：“十七个。”
“那就是了！”宁不空微微一笑，“若再加上两人，人数变化，运数也随之变化。十七加二为一十九，一十九除六，余数得一，故而变爻为一。讼卦第一爻说得好：‘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意思便是，鄙人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但诸位的运气终归还是大吉大利。”
鹈左卫门将这话告诉同伴，众倭听得糊涂，只明白了一句，若是再加两人出海，凑足一十九人，便可逢凶化吉，当下议论纷纷，商量去何处找人。鹈左卫门忽地双目一亮，笑道：“何必到别处去找，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众倭人应声笑起来：“是啊是啊，算命先生一个，小孩子一个，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鹈左卫门问道：“先生愿意跟我们回国吗？”宁不空假意思索一下，叹道：“我舅甥穷困潦倒，正愁无处可去，各位若能让我们吃饱穿暖，哪里也去得。”陆渐大惊，正要反对，却被宁不空狠狠扣住后颈，痛得呲牙咧嘴，牙缝里咝咝冒气。
众倭皆大欢喜，鹈左卫门笑道：“吃饱穿暖容易，我们是尾张国的武士，先生你未卜先知，是大大的神仙，主公必然喜欢。”
宁不空道：“卦象显示，今日务必出海归国，如果晚了，又有风险。”鹈左卫门对他奉若神明，慌忙告知同伴，众人紧张起来，纷纷收拾上船。宁不空落在后面，低声道：“小子，你敢坏我大事，我叫你生死两难。”
陆渐恍然大悟，宁不空早已定下了出海的主意，故意使计收服了这些倭人。他先以“射覆”之法令之敬服，而后故作危言，使其惊惶恐惧，最后才道出十七人不足、非得十九人不可的言语。无怪他先问众倭人数，原来其志在此。陆渐越想越气，但被宁不空制住要害，不敢多言。
众倭人对宁不空十分敬重，将他引到前舱，好酒好菜服侍，间或还有人请宁不空算命，宁不空一一打发了。待到掌灯时分，舱中才静了下来。陆渐透过窗口望去，暮色苍茫，大海深沉，海岸如一条细长黑蛇蜿蜒北去，他悲从中来，眼泪如珠如串，滴在窗棂上面。
忽听宁不空冷笑道：“哭什么？”陆渐心想：“这大恶人的耳朵好灵。”当下抹了泪，低声道：“我才没哭。”
宁不空道：“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恨，敢笑敢哭，偶尔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顿一顿，又道，“小子，你识字么？”
陆渐摇头道：“不认识。”
“很好。”宁不空道，“此去倭国，尚要时日，我便教你识字习武。”陆渐怪道：“我为何要识字习武？”
“问得好。”宁不空阴沉沉一笑，“这世上的强者说来不过两类，第一类是习文的，苦读十载，考八股，求功名；第二类便是学武的，要么一刀一枪在战场拼个出身，要么占山为王，夺人钱财。你是想做强者，还是想做弱者呢？”
陆渐道：“我都不做，我只想天天晒网打渔，若是……若是阿晴不嫌弃我，我就和她一起晒网打渔。”
“阿晴？”宁不空沉吟道：“莫不是姚家的晴小姐？”
陆渐道：“是呀，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宁不空冷冷道：“你喜欢她了？”陆渐低头不语。
“不言之言，算是默认。”宁不空冷笑一声，“若你喜欢晴小姐，更得识字习武，成为世间强者。那丫头天生的美人胚子，人又聪慧了得，眼界自然高得出奇。你这晒网打渔的寻常人，她能瞧得上吗？再说了，她自幼锦衣玉食，会跟你晒网打渔，过穷苦日子吗？”
陆渐心中茫然，喃喃道：“是呀，她怎么会跟我过穷苦日子呢？”
“怎么样？”宁不空大为不耐，“学不学？大丈夫一言而决！”
陆渐心生疑惑，忽道：“宁先生，你……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了？”宁不空一愣，神色缓和下来，叹息道：“我让你背井离乡，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教你学文习武，也是一些补偿。”
陆渐盯着宁不空，见他容色冷淡，不由心想：“原来他也不是很坏。”便说：“我若学文习武，阿晴就不会嫌弃我了吗？”
宁不空笑道：“自古佳人爱才子，你若学得好，她自然会喜欢你了。”陆渐大喜。宁不空又道：“今日天色已晚，先教你认得自己的姓名吧。”
陆渐道：“名字我会认。”宁不空奇道：“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陆渐，陆字是爷爷教的，渐字却是天生就会认的。”
“胡说八道。”宁不空喝道，“哪有天生会认字的道理？”
陆渐道：“我生下来时，前胸就有一个胎记，爷爷瞧着像一个字，便请人来识。识字的人说是一个渐字，爷爷就给我取名陆渐，所以说这个渐字是天生的，脱了衣服就能看见。”
宁不空摇头道：“胎记怎么会像文字？想必是令祖纹上去，再说来哄你的。”
陆渐咬定是天生的，两人争辩一番，宁不空无法亲见，只得道：“是否是胎记且不论，这个渐字却大有文章，出自《周易》中的‘渐’卦。渐卦中‘九三’爻的爻辞说得好：‘鸿渐于陆，夫复不征，妇孕不育，凶；利御寇。’你名叫陆渐，暗合‘鸿渐于陆’这一句，后面‘夫复不征，妇孕不育，凶’一句， 便是说，丈夫出征没有回来，妻子怀孕却不生育，乃是大凶之兆。至于末一句‘利御寇’，则是说纵然凶险，却利于抵御贼寇。”
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一口气，说道：“陆渐，你牢记我今日的话，尽管人生多变，但这一个小小的渐字，或许就是你一生的断语。”
说到这儿，二人均是陷入沉思，只听闻涛声悠远，若有若无。忽而“啪”的一声，灯花爆裂，陆渐惊觉，哼了一声，说道：“宁先生的名字又有什么含义？”
“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么多好奇？”宁不空怒道，“滚过来，我教你识字。”当下教授陆渐识字，船上没有笔墨，宁不空便用手指蘸水在漆桌上书写，待陆渐识过，运火劲烘干，再写新字。
此时大海孤舟，陆渐欲逃无路，唯有听之任之，识字也算消愁解闷，只是时时想念祖父和姚晴，心中伤感不已。
宁不空十分热心，一日十二个时辰，五个时辰都在教授陆渐。转眼过了六日，这一天，宁不空忽道：“陆渐，你知道时至今日，你认识多少字了？”陆渐摇头道：“记不清了。”宁不空道：“算上今日这几个，你只认得四十二字。”陆渐漫不经意道：“多还是少？”
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但凡小娃儿启蒙就学，聪明者，每日能识二十来字；愚笨的，每日也能学上八九个字。你且算算，你每日能学几个？”陆渐扳着指头算了算：“似乎能识七个字，这么说，我算是愚笨的了？”
“混账东西！”宁不空勃然大怒，“给我滚出去。”陆渐见他无端发怒，心中委屈，说道：“滚出去就滚出去。”又招了招手，“北落师门，咱们出去玩儿。”离岸之后，宁不空不再阻止陆渐与北落师门玩耍，那猫儿听了陆渐招呼，懒洋洋的也不理会。
“坏猫儿也不理我。”陆渐心里咕哝，气呼呼地出了舱门。走了两步，忽听船尾喧哗，举目望去，倭人们正在钓鱼。他久处舱中，十分气闷，便向一个倭人要了钓具，垂饵钓鱼。他精于此道，海中鱼群正丰，不一阵便钓起三条。
正自得其乐，忽听有人道：“小孩，你很会钓鱼呀！”陆渐回头瞧去，倭人们都围在身边，瞧着自己打量，说话的是鹈左卫门，只听他又道：“咱们来打赌钓鱼，我的赢了，你做我的仆人；你的赢了，我将这小刀给你。”从腰间抽出太刀，在陆渐眼前摇晃。
陆渐摇头道：“我不赌。”鹈左卫门眼露凶光：“不赌不行。”陆渐迟疑间，有倭人说道：“鹈左卫门你太狡猾了，一把太刀赌一个人，太便宜了吧？”另有倭人说：“是呀，赌你的鸟铳才公平。”鹈左卫门呸了一声，说道：“好啊，小孩你赢了我，我把鸟铳给你。”陆渐道：“我要了有什么用？”
鹈左卫门取下鸟铳，灌入铅丸火药，燃上火绳，瞄准一只海鸟，突然发铳，海鸟应声而落，在海中挣扎数下，便被浪涛吞没。陆渐瞧得心惊，鹈左卫门得意地笑道：“小孩，厉害吗？”
陆渐仍不愿赌，鹈左卫门连哄带吓，乃至于挥刀逼迫。陆渐无法可想，只好答应。两人议定：以一个时辰为限，鱼多者胜。
鹈左卫门是钓鱼高手，同伴中无人可比，但见陆渐钓技不弱，起了争竞之心。陆渐为势所逼，也只得全神应对。他自幼追随祖父捕鱼，但论及分辨水流，揣测鱼势，陆大海也不如他。是故陆渐垂钓总是站着，绝不枯坐一隅，常随鱼势转移，落钩处必然鱼群丰美，不多时，便连番钓起大鱼。鹈左卫门自恃钓技，枯坐待收，自然落了下风。眼见陆渐连连得手，他不由方寸大乱，接连错失良机，放走了好几条大鱼。
一个时辰转眼即过，陆渐钓起十六条鱼，鹈左卫门仅得八条，算是一场惨败。众倭人幸灾乐祸，纷纷叫道：“鹈左卫门，愿赌服输，不许耍赖。”鹈左卫门无奈，只得将鸟铳给了陆渐。
陆渐赢了赌局，十分兴奋，接下鸟铳，又提了一尾鱼转回舱内，将鱼给了北落师门，自己坐下来把玩鸟铳。铳管为精钢锻造，管口黝深，吐出森然寒气，铳后的木托纹理分明，刷了一道光亮的清漆。
正想这一管黑铁何以有此威能，忽听宁不空冷冷道：“你光赢了鸟铳有什么用？若无火药铅丸，就是一具废物。”陆渐大为惊讶，想他双目俱盲，怎的一举一动全都瞒不过他？
宁不空又说：“小子，你识字愚笨，钓鱼却不差，竟比这些常年航海的倭人还要强一些。”陆渐大为得意，把自己辨水流、察鱼势的法子说了一遍。
宁不空微一沉吟，点头道：“你这小子聪明算不上，倒也不算笨，这法门谁教你的？”陆渐道：“一半是爷爷教的，一半是我自己想的。”
宁不空道：“你爷爷是谁？”陆渐道：“他叫陆大海。”宁不空失笑道：“那个老东西？嘿嘿，难怪了，他那等老蠢材，才会生下你这等小蠢材。”陆渐听得气恼，哼了一声，撅嘴只生闷气。
“小子。”宁不空又说，“你不耐烦学文，咱们先学武如何？从今日起，我传你一门内功！”陆渐奇道：“内功？”宁不空道：“武学根基，要在内功，既然学武，便从根基学起。法不传六耳，晚上夜深人静，我再传你。”
子丑时分，宁不空功聚双耳，听得众倭入睡，才唤起陆渐说道：“学内功者先学脉理，你听说过经脉穴道之说吗？”陆渐如实道：“没听说过。”
“没听说也不打紧，待我从头教你。”宁不空挤出一丝笑容，“人体经脉之行，法于天象。周天星象，不离三垣二十八宿。三垣者，为紫微、太微、天市。故而人体与之对应，也有紫微脉、太微脉、天市脉，共称为三垣帝脉；星象又分二十八宿，是故除了三垣帝脉，人体尚有二十八支脉：角、亢、氐、房、心、尾、箕均属东方苍龙七脉；奎、娄、胃、昴、毕、觜、参属西方白虎七脉；井、鬼、柳、星、轸、张、翼属南方朱雀七脉；斗、牛、女、虚、危、室、壁则属北方玄武七脉。”
宁不空说的均为天文术语，陆渐听得头大，道：“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他们身子里也有这些怪东西吗？”
宁不空道：“这些名称不必深究。你只需明白，人体共有三十一条经脉，每条经脉，方位各有不同。”说罢，握住陆渐右手，“这只手属东方苍龙七脉。”他话未说完，陆渐便觉右手被握之处若有锐针钻入，在食指与手掌交接处扎了一下，酸痒酥麻痛五感交迸，不由得失声惨叫。
“如何？难受了吗？”宁不空笑了笑，“难受就对了，这地方叫做‘左角’穴，属苍龙七脉的‘角’脉。今晚咱们就从这‘角’脉练起。”
宁不空一边说，一边用内劲点刺陆渐的“角”脉诸穴，除了“左角”穴，还有“右角”“大角”“天门”“天田”等穴，陆渐只觉宁不空的气针每刺一下，都刺在至深至秘之处，牵魂动魄，使人涕泪交流。
宁不空指点完穴道，再传授陆渐存神炼气之法，命他逐穴修炼。但陆渐每练一穴，便觉该穴位仿佛一个无底深渊，周身的气血均随神意所聚，自那穴下泻走，身子空虚奇痒，难以忍受。这时候，宁不空便向穴内打入一小股真气。不知怎的，真气一旦入体，不仅痛苦烟消，身心均有极大喜悦。
这奇感陆渐生平未遇，只觉忽而难受无比，忽而快感如潮，以至于修炼之时，无时无刻不盼宁不空注入真气。
待到四更时分，二人练完“角”脉，宁不空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你且将‘角’脉练熟，后天我再教你修炼‘亢’脉。”
陆渐回到床上，忍不住再运神意，修炼“角”脉，一经修炼，奇痒空虚的感觉汹涌而来，继而快感又生，两种异感势如水火、逐穴交替，直到走完“角”脉始才消散。陆渐对空虚之感又恨又怕，对那喜悦满足、飘飘欲仙的快感又极为迷恋，以至于运功不辍、彻夜不眠。
到了次日正午，鹈左卫门闯入舱内，满脸怒气，打断陆渐练功，嚷着要与他再赌。这次的赌注却是随身的长刀，想要赢回输掉的鸟铳。他气势汹汹，陆渐欲拒不能，当下两人各持钓具到舷边垂钓，其他倭人仍为见证。
陆渐无心钓鱼，只想早早钓完，回去练功。但不知为何，他当日感觉敏锐，水流稍有波动，立马知觉。结束时，鹈左卫门少了十尾鱼之多，连长刀也输掉了。
鹈左卫门大怒，逼迫陆渐再赌，此次赌注为太刀一柄、铅丸一袋、火药一斤。陆渐以长刀、鸟铳下注。又钓了一个时辰，鹈左卫门的刀丸火药全都输光，一时红了眼，还要设法逼赌，这时宁不空走了出来，喝令陆渐回舱识字。鹈左卫门对他十分忌惮，只得悻悻作罢。
回到舱内，陆渐识字之时，仍然想着练功。宁不空察觉道：“你想练功？”陆渐一怔，讷讷说道：“你怎么知道？”宁不空笑道：“也罢，你先去练功，练完了再来识字。”
陆渐喜不自禁，坐回床上修炼，心情也随体内的异感忽忧忽喜。这么不断修炼，空虚奇痒之感越发长久，快感越发短促，练到第六遍时，突然快感全无，只剩下无比难受。陆渐忍不住失声惨叫，这时忽觉右手一热，一股暖流蹿入“角”脉，立时快感又生，压住那股奇痒。
陆渐心知宁不空出手相救，只盼他勿要撒手，不断注入真气，不料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知道厉害了吧？平日若无宁某护法，不可妄练此功。”当下撤了真气，喝道，“来识字吧。”
陆渐本想求他多度一些真气，可又自觉难以开口，无奈之下，只得下床识字。到了次日，宁不空仍是待到夜深，才将“亢”脉的练法教给陆渐。陆渐每练一脉，大苦大乐就增长一分，修炼的进程也与“角”脉一样，初时苦乐交替，继而苦多乐少，乃至于有苦无乐，非得宁不空注入真气不可。
不知不觉，陆渐对宁不空怨恨尽消，大生依赖。其后两日他练功不辍，是以进境极快，渐渐练至苍龙七脉的“尾”脉，这期间的苦乐相生，委实难以言表。
这日清晨，陆渐还在梦中，忽听一阵喧哗，张眼一瞧，鹈左卫门领了几个倭人进来。三日不见，鹈左卫门两眼泛青、双颊凹陷，容貌越发狰狞。
宁不空冷冷道：“鹈左卫门，你要干吗？”鹈左卫门鞠躬道：“先生，我们找小孩出去玩。”宁不空沉默一下，说道：“早去早回，我还要教他识字。”
鹈左卫门大喜，拽着陆渐出门，狞笑道：“小孩，再去钓鱼。”陆渐道：“我不跟你赌了，鸟铳、长刀都在，你拿回去就是了。”
鹈左卫门大怒，厉声道：“我是大和武士，输了的就要堂堂正正地赢回来，你再说这话，我砍了你的头。”他长刀、太刀均已输光，便从同伴手里夺了一把大刀，在陆渐眼前来回比划。
陆渐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再赌，鹈左卫门这才转怒为喜：“小孩子的这才听话，今天大赌的干活。现在先立规矩，钓鱼的，就不许走来走去，只许坐在原地，起身走动的，便算是输。”说罢，咧嘴大笑。
原来鹈左卫门连输两场，不但输光了兵器，还被同船伙伴耻笑。他羞愤欲死，细想为何会输，苦思了三天两夜，终于被他想出了症结所在。敢情钓鱼之时，陆渐总是走来走去，每换一个地方，便有大鱼上钩，反之自己枯坐一地，久久无鱼咬饵。
他一朝想通，欣喜欲狂，立意挣回面子，故而立下规矩，迫使陆渐不得更换钓位，又道：“今日的赌注要下大些，我的赌注是这条船上归我的那一份货物，还有我的儿子。我输了，货物的归你，儿子给你做仆人。”
陆渐吓了一跳，忙摆手道：“货物和你儿子，我统统的不要。”
“不要的不行。”鹈左卫门两眼圆睁，“我的赌注有物有人，你的赌注也要有物有人。物品就是我前几次输给你的东西，人就是你自己，你输了，要做我的仆人。”鹈左卫门赌性极大，为了挽回面子，不惜押上儿子，一来可以大大羞辱陆渐，以消败北之恨；二来也好在同伴面前大大风光一次，挣回所有的面子。
陆渐见这鹈左卫门如此蛮横，又气又急。鹈左卫门见他愁眉苦脸，心中得意，用倭语对同伴说：“小孩害怕了，他一害怕，便钓不起来鱼，今天我鹈左卫门必胜。”众倭人纷纷大笑。
为表公正，鹈左卫门命人写了两份赌约，强摁着陆渐按了手印，跟着两人坐定，各垂钓饵。鹈左卫门今日运气大好，旗开得胜，先钓一条，众倭人纷纷鼓掌叫好。
陆渐心烦意乱，一来此次赌局事关自身；二来这钓法拘泥呆板，势难如以前一样轻易取胜。鹈左卫门手风极顺，不一阵，接连钓起大鱼，再瞧陆渐一条也没钓上，心中得意，笑嘻嘻地说道：“小孩子早点认输，做我的仆人挺好，天天给你吃饭团，喂得你白白胖胖的，像小猪的一样。”
陆渐好胜心起：“我就不信会输给你这个又矮又胖的大胡子。”他屏息凝神，观看浮子，不料过了半晌，仍是无鱼咬饵，而鹈左卫门却是连连得手，每钓一条，便拿言语奚落，扰乱陆渐的心神。
陆渐大觉奇怪，仔细一瞧，忽地恍然大悟，敢情鹈左卫门用的饵与自己的饵看似均为虾饵，其实大有异同。鹈左卫门用的是活虾，给自己的饵却是发了臭的死虾，相较之下，海中的鱼自然都咬活饵了。
陆渐没得心头一乱，他有生以来，从未遇上这种局面，对手使诈弄鬼，存心要让自己败落。他心中委屈，双眼微微泛红。众倭人看了均想：“输了就哭，到底是小孩子。”
陆渐望见众人神情，不由把心一横：“你们都想瞧我哭，我偏偏不哭。”展袖抹泪，继续垂钓。鹈左卫门已钓上八条大鱼，胜券在握，望着他嘻嘻直笑。陆渐只当不见，专注精神垂钓。突然间，他心头微动，握竿的双手分明瞧见海水幽邃，摇光掠影，鱼群斑斓如锦，在饵边徘徊不定。
这景象并无奇特之处，奇的是这并非陆渐双眼所见，而是来自双手的触觉。这感觉怪异绝伦，无法以言语形容。陆渐初时惊诧，继而不敢相信，待他清醒过来，鹈左卫门已钓起了十条大鱼。
时间紧迫，陆渐吸一口气，闭眼凝神，突然间，他的双手又“瞧见”了海中景象，陆渐忍不住轻轻晃动虾饵，送到一条海鱼嘴里。饵料到嘴，海鱼张口便吞，陆渐一举钓竿，“哗啦”一声，一条尺许长的鲷鱼跳浪而出。
陆渐垂钓已久，钓起鱼来不足为怪。群倭有心捣乱，纷纷发出嘘声，想要扰得他钓不上第二条。
陆渐胸有成竹，默不做声，二度控饵，送到海鱼嘴边。鱼类乃无知之物，口边之食没有不吃之理，不一会儿，陆渐连连得手，钓起三条大鱼。鹈左卫门瞧得傻眼，咕哝几声，竭力专注精神，想要再钓几条，拉开二人的差距。
陆渐灵机一动，将浮子栓得更高，并取下发髻上的一支铁簪系在钩上，这么一来，鱼钩沉得更深。他将钩饵远远抛出，沉在鹈左卫门的钩饵附近，但凡有鱼要咬鹈左卫门的虾饵，陆渐总是抢先送出饵料、钓走该鱼。
鹈左卫门用的活饵，本来更易吸引海鱼，不料陆渐身具控饵神技，鹈左卫门所用的活饵，尽都变成了他的诱饵，来吃活饵的海鱼越多，落入陆渐圈套的也就越多。反之鹈左卫门再难得手，眼望着陆渐不断钓起大鱼，心中大呼邪门。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何缘故，眼见陆渐身边鱼数渐多，不由焦躁起来，骂道：“小孩，你的用了什么诡计？”
陆渐笑道：“有什么诡计啊，鱼儿爱吃我的饵，不爱吃你的。”鹈左卫门听得一愣，心中纳罕：“莫不成这些鱼转了性，瞧着又蹦又跳的活虾不吃，专爱吃发臭的烂虾？”欲向陆渐借饵，又觉无法开口，但想鱼挑诱饵，莫如转个地方，以免与陆渐的鱼饵犯冲。方要起身，他忽又想起自己立下的规矩：只许坐在原地，起身走动，那便算输。若是起身，岂非输了？
焦虑间，忽听同伴在耳边低声道：“一个时辰到了，怎么办？”鹈左卫门忙道：“拖延一阵子，容我再钓几条。”他二人均用倭语对答，陆渐听不明白，也不去管，时间拖得越久，他钓起的鱼越多。鹈左卫门始终无有所获，此消彼长，延时前只输三尾，随着光阴流逝，竟输了十尾之多。他全心作弊，仍是无力回天，心中渐感绝望，忽地骂声“八嘎”，将钓鱼竿一掷，起身走了。
陆渐见鹈左卫门发怒离开，一数双方所钓之鱼，方信自己胜了。倭人们个个沮丧，默默散去。陆渐大获全胜，欢喜地转回舱内，忽见宁不空坐在桌边，正想告知喜讯，宁不空忽道：“你今日胜得蹊跷么？”他未卜先知，陆渐迟疑道：“是呀，你怎么知道？”宁不空道：“你钓鱼的时候，身上可有古怪？”陆渐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古怪？”当下定一定神，将钓鱼时的奇怪感受说了。
宁不空双眉拧起，过了许久，忽而叹道：“原来你不过是个‘四体通’的坯子。”话中颇为失望。
陆渐好奇问道：“什么叫做四体通？”宁不空自觉失言，掉转话头：“你赢了鹈左卫门固然是好，但祸福相生，只怕他输红了眼，会动杀机。”陆渐哼了一声，说道：“他自己要跟我赌的。”
“少说废话。”宁不空森然一笑，“你最好随身带刀防范，省得落到大海里喂鱼。”陆渐不信，一笑置之。
是夜，宁不空又传授陆渐白虎七脉的心法，只是说话度气远不如之前热切。陆渐贪求练功时的快感，学会心法，便苦练不已。
练到半夜，宁不空不耐睡去。因有前车之鉴，无他护法，陆渐不敢贸然修炼。躺了片刻，只觉尿急，出门来到船舷，正想方便，脖子忽地一紧，被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从后掐住。
陆渐欲要喊叫，但气息受阻，叫喊不出，不觉两眼翻白，双手乱抓，凑巧抓住那双手。四手一触，陆渐便觉出那人的软弱之处，两手奋力一扳，咔嚓声响，偷袭者的右手小指被折断，忍不住松手哀号。
陆渐转过身来，面门一痛，先挨了对方一拳，满面流血，几乎昏了过去。他情急低头，双手扣住那人的双肩，只一扣，又觉出来人肩头的薄弱处，
那人正想运劲将他摔开，忽觉肩窝剧痛，陆渐十指好似钢锥，死死扣住他的“肩井”穴。他浑身酸软，几乎瘫在地上，急起左腿，踢中陆渐小腿，虽然气力大减，仍令陆渐吃痛后退。
那人一声低喝，纵身虎扑，将陆渐按倒在地。陆渐一心自保，双手乱抓，他虽然不懂点穴，手上的触觉却异于常人，一碰那人的身子，便知何处软弱、何处要害。两人只一交，那人惨哼一声，又被陆渐扣住了腰眼的“气户”穴，又痒又痛，气力尽泻，身子一软，反被陆渐挺身压住。陆渐十指所向，尽为要害，左手扣住他的脖子，右手抠向他的双眼。
那人双眼剧痛，失声尖叫：“饶命，饶命……”说的是生硬华语，陆渐一愣，住手道：“鹈左卫门？”那人道：“是我，是我，你的饶命，我的下次不敢了。”
陆渐一呆，不料宁不空未卜先知，鹈左卫门真的来杀自己。鹈左卫门但觉陆渐食中二指顶着双目，只消用力一戳，自己不死即盲，不由胆气尽丧。他素来小气，今日钓鱼大败，但又迫于颜面，不敢当面撒赖，左思右想，顿起杀心。他心想只需陆渐一死，赌债无人追索，岂不就此作罢？至于长刀、鸟铳也都成了无主之物，大可伺机取回。当下彻夜不眠，伏在舱外，果见陆渐出来方便，本想这少年孱弱不堪，只需一把扼死，再丢入海中，到时候宁不空问起来，也可说他深夜方便，失足落海，不料杀人未成，反为陆渐所制。
陆渐恶向胆边生，发狠道：“狗倭寇，你还害不害我？”鹈左卫门忙道：“不敢了，不敢了。”陆渐厉声道：“你再害我，我挖了你的眼睛，掐断你的脖子。”说罢，指下加劲，鹈左卫门惨叫道：“我的死也不敢了！”
陆渐这才放手，怕他反击，起身跳开。鹈左卫门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方才落荒而逃。
陆渐待他走远，才觉喉咙、面门、腰胁、背脊，周身上下无处不痛，方知此次凶险之至，若非双手敏锐，今日死的就是自己。他喘息良久，尿意全无，忍痛挪回舱内，心里只觉后怕，睡觉之时，也将赢来的太刀抱在怀里。
是夜，他不敢睡沉，起床后也刀不离身。其后数日，他又瞧见鹈左卫门几次，倭人包了右手，两眼乌黑，一改跋扈之态，对他点头哈腰，如此急剧变化，反叫陆渐十分迷惑。其后十余日，陆渐逐次练完白虎七脉，又习练南方朱雀七脉。
这日清晨，忽听船头的倭人欢声大作，忍不住起床观望，倭人们纷纷立在船头，指点远方。他举目眺去，天穹苍碧，冻云不翻，云下沉沉一线，正是一块陆地。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宁不空不知何时来到船头，口中若吟若啸，若哭若歌，回荡在长天碧海之间。倭人们听了，止住喧哗，纷纷回头望来。陆渐不知歌中之意，但觉韵律动人，便问：“宁先生，你唱的什么歌？”宁不空冷冷道：“这不是歌，而是一首唐诗。诗中的日本便是倭国，倭人尊烈日为神，认为所居海岛乃日出之地，故名日本。唐朝时有个倭人，名叫阿倍仲麿，因为心慕大唐盛世，便作为遣唐使到了长安，取名晁衡，与李白做了朋友。后来，阿倍仲麿乘船归国，遇上海难，李白误以为他已身故，便做了这首《哭晁衡》祭奠他。”
陆渐不懂诗歌，可是李白的诗篇光照万古，贩夫走卒、山野村夫，无不知其大名，陆渐也不例外，当下赞道：“能和李白做朋友，这个倭人了不起。”说罢，瞧了宁不空一眼，“宁先生，你知道这么多学问，也很了不起。”宁不空冷冷道：“我若了不起，也就不会流落到这荒岛小国来了。”
不多时，海船入港。港口属西国的毛利氏，尾张船只入港，便被课以重税。尾张诸人缴完了税，骂骂咧咧回来。宁不空问起，方知倭国形势混乱，天皇早被束之高阁，足利幕府当政多年，但近年来大权旁落，到了将军义辉时，小小岛国已是四分五裂、诸侯并起。毛利是西国的大诸侯，尾张不过是京畿附近的小国，惹不起毛利氏，唯有乖乖缴税。
“乱世之中，必出英雄。”宁不空问道，“方今日本，哪方诸侯堪称英雄？”鹈左卫门道：“相模的北条氏康、越后的上杉谦信、甲斐的武田信玄、西国的毛利元就，都是很了得的大诸侯、大英雄。”
宁不空道：“这些人为何能称英雄？”鹈左卫门便将众将的性情、兵力、领土、战绩一一说了。宁不空摇了摇头，又问：“尾张国的国主呢？”鹈左卫门叹了口气，闷闷说道：“老主公三年前刚去世，现在的小主公年纪轻轻，英雄的不算，呆子倒算一个。”
“是么？”宁不空笑道，“他怎么个呆法？”
“比方说，小主公十三岁时，打扮成仙女的模样，围着火盆跳女舞，竟让许多男子为他动心；年纪稍大一些，有百姓说尼池里有大蛇怪，他就脱光衣服，衔了短刀潜入尼池，潜了很深，没有发现蛇怪，这才浮上来；
“还有一次，有个叫甚兵卫的人家里遭劫，事后凶手被抓，官府举行‘火起请’，让这凶手手握烧红的铁斧，若是心无暗鬼，走上三步，就算无罪。可这凶手只走了一步，铁斧当啷落地，不料他买通了官府，即便铁斧落地，官府仍然判他胜诉。小主公这时也在场，突然起身说：‘若我握着烧红的铁斧走三步，就算他败诉如何？’说罢，果真握着铁斧走了三步，场上的人都闻到了皮肉焦灼的味儿，这时小主公才放下铁斧说：‘这样就成了吧？’官府没办法，只得判凶手败诉。你说，这么胡闹，不是呆子是什么？”
宁不空笑笑不语。鹈左卫门又说：“更可气的是，老主公死后，治理丧事，在家寺中诵经超度，故友亲朋都来了，谁知身为丧主，小主公久久不来。最后来是来了，却不穿丧服，反而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披散头发，进了灵堂，一句话不说，便拈起一炷线香。大伙儿只当他给老主公上香，不料他把线香往佛祖脸上一扔，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当时不止宾客们惊呆了，做法事的僧人也气坏了，都说他不止是呆子，更是狂徒，是魔王。”
宁不空听完，哈哈大笑，鹈左卫门奇道：“先生，你是笑我们的呆子主公吗？”
“我笑你们这些呆子。”宁不空冷冷道，“穿女装，跳女舞，足见此人不拘小节，大有情趣；入池探蛇，足见他天性好奇，勇敢无畏；手握火斧，足见他处事公正，敢于担当。至于身穿破衣，亵渎灵堂，第一，此人天生铁石心肠，决不会受制于常人的情感；第二，此人藐睨世俗、不拘常法，世间一切规矩，对他来说，不过是狗屁而已。哼，那些僧人懂什么？佛法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佛法是什么？规矩又是什么？全都是留给人来破的。”说到这里，他流露出一丝感慨，“鹈左卫门，你那小主公叫什么名字？”
鹈左卫门听他如此怪论，惊得呆了，咕哝道：“他……他姓织田，大号信长。”
“织田信长么？”宁不空微微一笑，“我记下了。”

第四章 东瀛有女
众倭人卸货下船，载车向东。陆渐忍不住问：“宁先生，还要跟着他们吗？”宁不空道：“而今日本正处乱世。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我双目已盲，你又没什么本事，若要活命，须得找一位日本最强的诸侯作为依靠。”
“最强的诸侯？”陆渐怔忡道，“宁先生找到了吗？”宁不空笑了笑：“也许。”
陆渐心中纳闷，跟随车队进发。沿途寺院众多，法宇千重，梵音缥缈，因为乱世艰辛，世人尽都沉溺于佛法，以求内心解脱。至于倭国民舍，俱为木造，矮檐蓬户，人畜杂居，相形于寺庙，甚为简陋不堪。
须臾出城，远野山青，淡云舒卷，如美人雪白娇靥上一抹笼烟黛眉。溪水纵横，明秀多石，水上横跨若干唐桥，弯曲无栏，如虹霓喷吐。田中耕作的倭人个个矮小黧黑，衣不遮体，田间道旁，残矛断箭随处可见。
一行人出了西国，经京都取道向东，途中关卡林立，税赀甚多，盗贼蜂起，屡有苦战。天幸宁不空以火部绝学暗中护持，才得有惊无险。如此早起晚宿，车马倥忽，日子尽管艰难，陆渐识字练功却未搁下，识字多亏宁不空监督，至于练功，陆渐但凡荒废一日，便觉空虚难受。练完朱雀七脉，再练玄武七脉，抵达尾张国界，他已练至三垣帝脉的“紫微”脉。双手越发敏锐，抚摸牛马，便知牛马血流缓急、疲惫与否；碰触树木，便知树内汁液流动、或枯或荣。陆渐被这奇妙的感觉扰得坐卧不安，每次询问宁不空，宁不空总是装聋作哑、默然以对。
这一日，终至尾张国清洲城。清洲城砦矮小，规模远不及西国与京都。城下町有不少武士正在操练，望见车队，个个大叫狂呼，丢了枪矛奔来。鹈左卫门急命随从围住箱笼，以防众人偷抢。
一个中年倭汉走上前来，一拍鹈左卫门，哈哈笑道：“你这只水耗子，一走一年，总算回来了，大伙儿还以为你钻来钻去，钻到海里去了呢！”
鹈左卫门识得来人是织田家的家臣久佐间信盛，连忙问安，又问：“主公呢？”久佐间皱眉道：“那个呆子么，带着鹰打猎去了。”鹈左卫门道：“柴田大人在吗？我将货物跟他交割，先存在库房里，待主公回来发落。”
“胜家却在。”久佐间眨了眨眼，“有我的份吗？”鹈左卫门笑道：“不敢遗漏大人，除了珠宝金银一份，还有上好的唐绸和茶叶，另有几样绝佳的茶具，都是天下少有的。”久佐间哈哈大笑，伸掌猛拍鹈左卫门的肩膀，他是力大的武将，鹈左卫门几被拍得趴在地上。
鹈左卫门在尾张武士中水性最佳，善于航海，更兼通晓华语，故而尾张的贵族家臣纷纷出资，委托他前往中国走私，鹈左卫门辛苦一年，至今始回。
众武士瞧过几样珍物，开了眼界，纷纷散去。鹈左卫门向宁不空道：“先生跟我入城，先住旅舍，待我与主公说了，再请先生入府。”宁不空摇头说：“无功不受禄，我二人的事你也不必告诉令主公，你只需为我们在城中当街处买一间房舍便是。”
“买房子？”鹈左卫门吃惊道，“买房的钱……”宁不空道：“你跟我外甥打赌，不是输掉了绸缎吗？我估算过了，那些绸缎换的钱，买一间房舍绰绰有余，买房后剩的钱归你，作为牙钱。”
鹈左卫门愁眉苦脸地应了，交割货物以后，买了一间当街的房屋给了宁、陆二人。宁不空要来笔墨木牌，写上“不空算馆”四字挂在门前。
城中军民见了都觉稀奇，纷纷前往观瞻。宁不空绝顶聪明，来倭途中留心学说倭语，到清洲时已然粗通，此时才能为倭民们起卦算命。他易理精深，人又狡黠，倭民中愚笨憨直者多，精明算计者少，但觉宁不空算无不中，一来二去，竟将之奉为神明，为求一卦，纷纷前来缴钱纳米。
陆渐白天在算馆打杂，入夜识字练功，三垣帝脉与二十八支脉不同，进境缓慢，多有惊险，天幸宁不空护法，方能履险如夷。半月过去，“紫微”脉练完，陆渐体内的空虚奇痒也与日俱增，纵不练功，也会不时发作，非要宁不空注入真气不可。
宁不空不知是何居心，不再有求必应，陆渐难受时也不救护，反而以此要挟，逼他多多识字。陆渐每日若不识满足够字数，或是违背他的心意，宁不空便不予真气，无论陆渐如何痛苦，均是听之任之。
这么经历几次，陆渐对宁不空又恨又怕，宁不空但有所令，无不全力以赴。饶是这样，那诡异内功仍是无法不练，只因痛苦日增，快感也是日深，着实叫人无法割舍。
转眼过去月余。这一日，鹈左卫门带来一个少年，见了陆渐，垂头丧气地说：“这是我儿子仓兵卫，船上输给你的。”
陆渐早将此事忘到爪哇国去了，不想鹈左卫门事隔多日，忽又提起，心中好不惊讶，忽听宁不空道：“陆渐，你将所立的赌约给他，算是两清。”陆渐找出所立契约，已是皱巴巴一团。鹈左卫门接过契约，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渐奇道：“宁先生，人是你要来的？”宁不空点头道：“从今日起，你别有要事，馆中的杂务都交给这少年打理。”陆渐只觉怒气上涌，大声道：“你这不是拆散他们父子吗？”
宁不空忽地掉头，森然道：“你说什么？”他双目被毒血所伤，眼球萎缩，深陷颧下，有如两口深井，黑洞洞的十分骇人。
陆渐心头打了个突，不敢再言，再见那少年身形瘦小，两眼盯着自己，充满了恶毒恨意。
陆渐想他父子离散，心生怜悯，他这些日子也学了几句倭语，便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咬牙道：“仓兵卫。”说到这里，他脖子一扬，叽里咕噜迸出一串话来，瘦削的小脸挣得通红。陆渐忙问：“宁先生，他说什么？”
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他说你不配做他的主公，他将来要杀了你，追随织田国主。”皱了皱眉，又冷笑道，“陆渐，这小畜生绝非善类，你别把他当人便是。”
陆渐不忿道：“你又瞧不见，怎么知道他是好是坏？他被你逼得离开父母，说几句气话也是应该的。”宁不空冷冷道：“我眼睛看不见，心却瞧得见，你不听我话，必吃大亏。”当下以倭语喝令仓兵卫打扫挑水，烧火砍柴。说也奇怪，仓兵卫对陆渐凶狠，对宁不空却畏畏缩缩，无有不从。陆渐瞧得惊讶，见仓兵卫拿着扫帚，便欲相助，忽听宁不空喝道：“少管闲事，跟我进来！”
陆渐不敢违拗，随他入房，见宁不空端坐桌旁，桌面摆了两把新制的算盘。宁不空道：“今天我教你珠算，你用心看好了。”陆渐瞧宁不空用过这珠盘，便道：“我学它做什么？我又不做账房。”宁不空冷笑道：“你随我宁不空，若不懂算，岂不叫人笑话？”当下口说手比，传授算法口诀。陆渐依法施为，但觉那算珠像生在指头上似的，拨打起来十分如意。
两人一教一学，时光飞快，到了晚间方才停下。二人出门，忽见仓兵卫手持斧头，正蜷在一堆柴草前打盹。宁不空听到鼾声，面色一沉，提了干柴，不问青红皂白，将仓兵卫毒打一顿。仓兵卫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宁不空抽打已毕，甩手去了，陆渐上前安慰，那知仓兵卫目光凶狠，冲着他大叫大喊。
陆渐念他出身武士之家，全因一纸赌约沦为奴隶，想着心中有愧，不但不生气，反而更添怜悯，只恨言语不通，无以表达心中愧意，当下找到宁不空学说倭话。宁不空问明缘由，冷笑道：“你对这小畜生好，还不如将心思花在狗身上。”话虽如此，仍是传他倭语。
如此一来，陆渐一日之中，练功识字之外，更添上学珠算、学倭语。可喜的是，他珠算天分极高，精进神速，十指间若有神助。宁不空却不以为怪，陆渐算完一题，他又不动声色，再给一题。
又过几日，宁不空开始与陆渐比算，陆渐的算法虽不如他简便，却因手快，拙能胜巧，竟也不落下风。
这一晚，两人比算，陆渐侥幸胜出。欢喜间，宁不空冷不丁道：“你的‘天市’脉练完了吗？”天市脉是三垣帝脉的最后一脉，陆渐沉溺珠算，忘了练功进度，听他一说，醒悟道，“对呀，昨日刚刚练完。”
宁不空道：“这就是了，这算盘也没白打。”陆渐奇怪道：“练内功和打算盘有什么关系？”宁不空冷冷道：“干系可大了，你内功精进越快，双手便越灵巧，双手越灵巧，算盘自也打得越快；反之，你算盘打得越快，你这双手便越灵巧，而你练的内功，也就精进越快。所以说，打算盘为练你的双手，练你双手是为了你内功速成。不然凭你初学珠算，如何能胜过我宁不空？”说到这里，他干笑两声，阴声道，“小子，恭喜恭喜，你终于练成了《黑天书》。”
陆渐怔忡道：“《黑天书》是什么？”
“《黑天书》便是你所练的内功。”宁不空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宁不空的劫奴。”
“黑天书，劫奴？”陆渐越听越是糊涂，“都是什么？我不明白。”
宁不空自从离开中国，难得心中畅快，这时忍不住呵呵大笑：“《黑天书》是一部武经。但凡修炼者，须得有人以本身真气相助，方可练成。可一旦练成，予气者便是劫主，修炼者则为劫奴，若无劫主真气，劫奴便无法抗拒‘黑天劫’。”
他笑了笑，又说：“你知道什么是‘黑天劫’吗？那便是你每次修炼之时，奇痒空虚、痛不欲生的那种感受，如果你不想遭受‘黑天劫’之苦，就要对我言听计从！”
陆渐听得发呆，恍惚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大的圈套，不由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干吗要听你的？”宁不空脸一沉，冷冷道：“你不听我的，我就不给你真气。”陆渐心口仿佛挨了一拳，舌头发僵发冷，眼泪也快流了出来。
只听宁不空冷冷道：“从今以后，你就算是死也要跟在我身边。只因‘黑天劫’之苦，这世间唯有我的真气可以解除，其他的人，任他内力再强，修为再高，对你也不管用；这就是《黑天书》‘有无四律’的第一律：无主无奴。意即是，若无劫主，便无劫奴，劫主受害，劫奴必死无疑。”
陆渐脑中嗡嗡作响，似有千百蚊虫扑翅噬咬，禁不住捧头大叫：“不对，不对，你骗人，你骗人……”宁不空淡淡地说：“我骗你做什么？从今以后，你就是宁某的影子，无论如何也休想与我分开。”
陆渐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床上，更不知是何时睡去，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日光透窗而入，十分苍白无力。
“想通了？”宁不空的声音冷冰冰传来，“‘黑天劫’的威力你也深知，若无宁某的真气，你便是死，也要经历人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陆渐怒气上涌，大声叫道：“那我宁可死了。”宁不空诡秘一笑，徐徐道：“你一死容易，晴小姐呢？你忍心与她天人永隔吗？”
刹那间，陆渐的心头浮现出姚晴的面庞，每天对她的思念，就如《黑天书》一样，既给他无穷的快乐，也给他难忍的痛苦。陆渐呆了许久，死念顿消，伏在床头流下泪来。宁不空木然端坐，既不劝慰，也不斥责。
陆渐哭过，暗暗立誓，再也不练《黑天书》。可那奇功一旦上身，就如中了魔咒，若是不练，发作更频，反而持续修炼。“黑天劫”来得缓慢许多，十天半月方才发作，只是发作时更加猛烈。
陆渐明白此理，满腔雄心化为乌有，于是听天由命，默认了这劫奴的身份。宁不空见他屈服，待他也温和了不少。他见陆渐珠算娴熟，就让他为城中的豪门富户经理账目，收取若干佣金。
此时珠算虽已流入日本，然而方兴未艾，粗通者极少，精通者绝无，后世所谓的东洋“和算”更未开创。加之诸侯割据，尾张东陆小国，更无一人见过这神妙算具。陆渐理过几家账目，名声大噪，但他心有怨气，全数发泄在算盘上面，不足十日，便打坏了三张算盘。宁不空知他心意，付之一笑，转而请高手匠人铸了一副黄铜算盘。铜算盘一旦拨打太快，铜珠摩擦铜杆，就会滚烫如火，陆渐被灼伤了几次，渐渐老实了许多。
这一日，陆渐在房中算账，忽听庭中嗬嗬有声，推门一瞧，仓兵卫手持竹枪，练得满头大汗。仓兵卫看见他，眼里凶光一闪，忽然挺起竹枪，向他面门戳来。陆渐不防他突下毒手，下意识伸手，一把握住竹枪，双方同时用力，“咔嚓”一声，竹枪被拧成两截。
仓兵卫惊骇不胜，他本当这次偷袭，陆渐不死即伤，还没醒过神来，眼前竹影一闪，脸上狠狠挨了一下，抽得他半脸麻木，嘴里腥咸，死死盯着陆渐，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陆渐丢下竹枪，望着双手发怔，忽见仓兵卫的左脸发面似的肿了起来，心生歉疚，说道：“仓兵卫，对不起，打你不是我的本意，全怪这手不听使唤。”这事荒诞不经，仓兵卫压根儿不信，冲着陆渐破口大骂。陆渐已能听懂不少倭语，听他骂得恶毒，心中微微动气：“都是这双手作怪，我又不是有意打你。”不想念头才生，双手连连挥出，噼里啪啦，连抽了仓兵卫四个耳光。陆渐收敛不住，连声急喝：“停下，停下……”仓兵卫被打得风车乱转，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耳听陆渐叫唤，根本不敢回头。
陆渐瞧着双手，心中十分纳闷，忽闻饭香扑鼻，才知饭已煮好，但因打跑了仓兵卫，只好自己盛了饭菜给宁不空送去。
是日，算馆冷清，两人用饭已毕，忽见风骤云浓，雷霆大作，倾盆大雨刷刷而落。宁不空说道：“今日雨大，料是没人来了，你关上门，回房去吧！”陆渐正要关门，忽听如练大雨中脚步声响，两道人影快步赶来。
两人均撑描花纸伞，当头一位青年男子，细长眉毛，丹凤眼飘逸有神，体格高过寻常倭人，他穿一身短衣，腰间挂着青瓷水壶。另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个子瘦小，俊俏白皙，双颊至颈光洁如瓷，衣着却很拘谨，裤脚溅湿也不挽起。
“伙计。”青年男子嘻嘻直笑，“这么早就关门了吗？”陆渐说：“雨大，没客人。”青年男子笑道：“谁说没客人，我们就是客人。”
陆渐微感迟疑，放入二人。后面那名矮小少年，入门时瞥他一眼，抿嘴微笑，陆渐也报之一笑，少年忽地双颊绯红，轻轻低下头去。
青年大剌剌地当堂一坐，拔开水壶塞子，咕嘟嘟大口喝水。宁不空端然静坐，一言不发。青年喝足了水，一抹嘴，打量宁不空一眼，忽地笑道：“你是个瞎子？”
陆渐见这人出言无状，不禁微微皱眉。宁不空却笑了笑，说道：“我虽是瞎子，却不是呆子。”青年一愣，忽又哈哈大笑，指着陆渐道：“不错，这伙计呆里呆气的，活脱脱一个大呆子。”陆渐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客人，不觉目有怒色。
宁不空面色淡定，徐徐说道：“有的人呆在面上，聪明却在心里。有的人眼前漆黑，心头却亮得很。”青年笑道：“莫非你就是眼瞎心亮？”宁不空也笑道：“不敢当，阁下却有些外傻内精，就如织田国主一样。”
“哐当”一声，水壶跌得粉碎，青年瞳仁收缩，目光锐利如鹰：“你不是瞎子！”宁不空闲闲地道：“足下当我是瞎子，我便是瞎子。足下当我是明眼人，我便是明眼人。”青年默默听着，目光却缓和下来，一抹笑意从嘴角化开：“我只是好奇，先生怎么瞧出来的？”
宁不空冷冷道：“迅雷疾电，怒雨横天，天公震怒，非常之时。非常之时来我算馆者，必然求问非常之事，求问非常之事者，必为非常之人。常人当此天威，心胆俱寒，藏身匿形犹恐不及；而当此天威，仍能神明心照者，必是大有为之人。史书有载：‘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而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足下穿风过雨而来，仍能气定神闲，此等气度，现于倭夷小邦，真是稀罕得很。”
青年听了这一番话，神色百变，似惊讶，似恼怒，又似无奈，终于化为一团佩服，叹道：“先生过奖了，这世间的能人多得很，你怎么能断定我就是织田？”宁不空笑道：“先前我只有七八成的把握，听你这句话，却涨到十成。”青年笑道：“愿闻其详。”
宁不空道：“其一，当年你入池寻蛟，足见生性好奇，但凡无法理解之事，必然寻根问底；其二，你掷香佛面，是因为你对佛法难以理解，但凡无法理解之事，你便不会相信。这世间的能人着实不少，但如你这般穷究根底、自以为是的人物，却是少有得很。织田信长，你说是不是呢？”
青年还没回答，矮小少年喝道：“大胆，你敢叫国主的名字？”声音娇脆，竟是女声。
宁不空笑道：“令妹也来了？”矮小少年大惊失色，继而双颊泛红，明艳如霞，织田信长也笑道：“先生就算听出她是女子，又何以断定是我妹子，而不是我的妻妾？”
宁不空道：“贵国女子素来拘谨，举动若合符节，若是妻妾，随足下外出，必定战战兢兢，犹恐触犯你织田国主，岂敢胡乱插嘴？唯有国主至亲至宠之人，方敢如此放肆。久闻国主有一妹子名叫阿市，幼得国主娇惯，料来便是这位。”
织田信长苦笑道：“看来我兄妹二人易装前来却是多此一举，先生不能视物，反而不会为衣着外貌所迷惑，以心眼观人，透过表象，直入本来。”
“国主谬赞，实不敢当。”宁不空淡淡地道，“不知国主前来，有何指教？”
织田信长笑道：“既来算馆，自然是算命。”宁不空哦了一声，说道：“要算什么？”织田信长目光一凝，口中却闲闲地道：“就算一算我尾张国的国运！”
宁不空哑然失笑，轻捻指间铜钱，却不做声。织田信长见状，起身一躬，正色道：“信长适才多有得罪，鹈左卫门早已提过先生，信长心知先生必是唐人中的高士，只是不敢贸然拜访。一来信长对先生的才干尚存怀疑；二来信长内外交困，城中布满了敌人的耳目，只怕连累了先生。直待这场大雨，算馆无人问津，才敢前来请教，还请先生不计前嫌，指点于我。”
宁不空冷冷一笑，搁下指间铜钱，问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是尾张吗？”织田信长不觉一怔，这个问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问起，不觉沉吟道：“不是。”
宁不空道：“是东陆吗？”织田信长摇头道：“不是。”宁不空道：“加上北陆呢？”织田信长仍是摇头。宁不空道：“西国、京都？”织田信长仍是摇头。
“好大的野心！”宁不空莞尔道，“你的志向，是全日本吧？”织田信长笑笑不答。
宁不空叹道：“自古取天下者，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尾张四战之地，无险可据，可谓地利全无；此外人民稀少，兵力孱弱，织田家又内斗不已，人和上也打了折扣。”织田信长点头道：“说得是。”
“不过三才之中，地利、人和均属次要。”宁不空笑了笑，“用兵得法，土地是可以抢夺来的；治国有方，人心也是可以收服的；唯有天道，无从预测，也不可捉摸，而取天下者，首推天时。孟子曾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过是儒生的无稽之谈罢了。”
织田信长心头一震，探身道：“还请先生指点。”宁不空道：“我问你，若论国土、兵力、战功、声望，你与北条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毛利辉元相比如何？”织田信长道：“信长远远不如。”
“但有一件事，他们却不如你。”宁不空声调转沉，“尾张国地处近畿，威逼京都，尾张小国，若要一统日本，须得借天时于京都。”织田信长喃喃道：“借天时于京都？”
宁不空点头道：“唐人有两句话，第一句话叫做“尊王攘夷”，第二句更加直白，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当今之势，可先除内患，安定尾张；然后远交近攻，联姻于甲斐的武田氏，与之东西夹击今川氏，共分其国；而后北联朝仓，西联浅井，南破齐藤。待到你疆土日广，威名渐长，必定有闻于京都。足利幕府暗弱不堪，又被六角、三好一党挟制，无时无刻不想摆脱自立。其他诸侯兵多将广，可是远离京都，无法增援。你大可打着扶植幕府、护佑天皇的旗号，击溃三好党，攻入京都，再借天皇之名征讨四方。”
织田信长野心素著，饶有雄才，一听此言，心领神会，方要致谢，忽听宁不空冷冷道：“不必着急，这不过是天时之一。”织田信长动容道：“还有之二吗？”
宁不空道：“你的对手各有所长，武田、上杉擅长马战，毛利一族精于水战，你织田氏又精于何种战法？”
织田信长想了想，说道：“我有一百支鸟铳，不知可否算一种战法？”宁不空摇头道：“一百支太少，若要一统日本，非得五千支鸟铳不可。”他说到这儿，长叹一口气，悠然道，“五行轮回，金的世代快要完结了，火的世代即将到来，谁用好了火，谁就可以纵横天下。是故天时之二，便在火器。哼，明者火也，大明朝以火为号，却不重火器，真是可笑之至。听说佛郎机、英吉利西方诸国火器精良，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识见识。”
织田信长呆然良久，起身施礼道：“不空先生，信长以一半俸禄，请你做我的军师如何？”
“我乃唐人，不做你倭人的官儿。”宁不空淡淡说道，“何况今日不过纸上谈兵，将来真要统一天下，尚有无穷变数，稍有迟疑，只怕你一腔壮志，尽皆化为泡影。”
织田信长大笑道：“人只有五十年可活，就算活到化天之年（按：千年），也如梦幻一般，生又何喜，死又何哀？”
以宁不空之能，也不觉动容：“你年纪轻轻，便能如此看轻生死，绝非大吉之兆。轻生则无畏，无畏则少防备，是故能破强敌、难防小人！”
织田信长一笑转身，忽又回头说道：“不空先生，信长还有一问。”宁不空道：“请讲！”
织田信长道：“敢问唐人之中，先生可是第一智者？”宁不空双眉一扬，冷笑道：“华夏纵横万里，人民亿万，宁某这点微才算得了什么？”
织田信长奇道：“难道有人比先生更聪明？”
“若论智谋……”宁不空神色一黯，“确有一人胜过宁某，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流落异邦。”陆渐听得一惊，心想竟有人智谋胜过宁不空，却不知这人是何样子，莫不成有两个脑袋？
织田信长想了想，又问：“他会来日本么？”
“那倒不会。”宁不空叹道，“他今生今世，怕也不会来到日本的。”织田信长松口气，露出一丝释然：“今晚我便派人来接先生入府，先生不妨准备一下。”宁不空失笑道：“你要强逼我做军师？”
织田信长微笑道：“天时不止有二，而是有三，一为京都，二为火器，三为先生，得先生者得天下，信长岂敢大意？”又鞠一躬，携着阿市，撑开纸伞去了。
二人方才离去，便有武士冒雨而来守住大门。陆渐瞧得心惊，问道：“宁先生，我们真要去织田府吗？”宁不空笑道：“这信长可真厉害，我不为他所用，他必然要杀了我们。”
“他这样蛮横么？”陆渐气道，“宁先生你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咱们去别的藩国。”
“陆渐，”宁不空莞尔道，“你不觉得这织田信长很有趣么？”陆渐道：“那么凶，哪里有趣？”
“你懂什么？这叫霸者之风。”宁不空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过吗？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这座算馆，只不过是宁某的鱼饵，钓的正是织田信长这条能吞掉日本的大鱼啊！”
他说到这里，徐徐转身，面朝大门，不知何时，门外的雨已经歇了，清风含润，破门而来，檐上积水如缕，泻在石阶之上，滴答有声，细碎空灵。
是夜，宁、陆二人迁入织田官邸。仓兵卫晚间回来，听说此事，喜得抓耳挠腮，只有陆渐闷闷不乐，可是探究缘故，却又说不上来。
织田信长得宁不空辅佐，或以智取，或是力战，陆续打败叔伯兄弟。同时设立商队，大行贸易，又行“一钱法”，百姓盗一钱者斩，尾张风气为之一肃。宁不空亲自改良火器兵甲，将鸟铳加长六尺有余，较之寻常鸟铳射程倍增，可至两百余步。
陆渐被宁不空派为账房，为他计算尾张全国财物出入，他眼见宁不空为织田家治国整武，想到真倭、假倭之说，不觉忧心忡忡：“织田家怎么说也是真倭，宁不空帮助真倭，岂不成了假倭？”他明知宁不空如此作为祸害深远，但因为《黑天书》修炼已久，沉溺太深，心中忧虑，却不敢多言，唯恐宁不空一怒之下不予真气。
樱花开落，鸥鸟来去，转眼过了两年。这一年，又是樱花烂漫时节，织田信长终于一统尾张，前往京都觐见将军义辉，窥探京中形势。宁不空虽为信长谋主，但始终拒为织田家臣，两年来超然幕后，故而此次也不随之入京，留在尾张，终日闭门不出。
这一日，陆渐向厨房要了一尾鲜鱼，来喂北落师门。到了房中，却见北落师门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几只小猫，围着它争相取宠。陆渐瞧得好笑，骂道：“这个土皇帝，倒会享乐子。”
当下将鱼用盘盛了，放到北落师门面前。北落师门挥挥爪子，示意群猫先用，而后起身踱到门外，翘首凝望西方，小小的身子处在天穹之下，显得十分孤寂落寞。
陆渐心生怜意，抱起它说道：“北落师门，又想仙碧姐姐了？都怪我没用，不能带你回去。”北落师门仍是懒洋洋的不理不睬。
忽听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您别急呀，小眉一定还在府里，咱们再找找看。”另有一个女子嗔怪道：“都是你不小心，一转身就把小眉丢啦！”说到后面，微微哽咽，先说话的女子连忙低声安慰。
陆渐心中诧异，织田家的女子平素都在内殿，除了出门礼佛，从不出现于外宅。怔忡间，两个女子分花拂柳，钻了出来，一个年纪稍大，侍女打扮，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双目细长；另一人年纪甚轻，宽大华丽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条的体态，雪白双颊泪痕未干，眉眼却是出奇的俊俏，不止倭人中绝无仅有，放之华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两人瞧见陆渐，均是一怔，侍女张口便骂：“你这汉子，哪里来的？你那双贼眼珠子，可不要乱瞧。”陆渐心想你们自己突然出现，却来问我，再说不瞧便不瞧，谁又稀罕了？当下别过脸去。
美貌少女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地笑道：“信子，你别骂了，我认识他。”她见陆渐迷惘，便笑道，“你是‘不空算馆’那个呆呆的小伙计，对不对？”
陆渐听她一说，恍然大悟：“你……你是那个什么……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名字。少女大为不悦，说道：“我叫阿市，你不记得了？”陆渐点头道：“对了，阿市，好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信子见他出言无状，正待呵斥，阿市却笑道：“你也长高了，比哥哥还高！”陆渐高大许多，却不自知，听阿市一说，不觉微感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
信子冷眼旁观，忽道：“公主，这个呆子怀里的猫儿怪俊的，找不到小眉，不妨把那只猫儿要来。”阿市瞧了北落师门一眼，说道：“这种猫儿我听说过，是西方波斯的异种。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猫儿？”信子笑道：“管它名不名贵，找他要来就是，他敢不给，我便叫桥本君跟他要。”
阿市摇头说，“这样不妥，再说，我只要我的小眉。”信子碰了钉子，悻悻讪笑。阿市又轻声叫道：“小眉，小眉。”叫得两声，忽听“喵”的一声，从房内蹿出一只黄白相间的母猫。阿市喜道：“小眉。”将那猫一把抱住，怜爱不已。
忽听北落师门轻叫一声，小眉听了，猛地挣脱阿市怀抱，跳到陆渐脚下转来转去。陆渐恍然大悟：“这猫儿是北落师门拐来的。”忙道，“北落师门，你又淘气了。”
阿市也感惊讶，问道：“信子，小眉怎么了？”信子啐了一口：“小畜生思春了，不中留的东西。”
阿市伸手去抱小眉，小眉却竭力挣扎，冲着北落师门凄声叫唤。阿市大急，对陆渐说：“小伙计，我的猫儿喜欢上你的猫儿了，你把猫儿送给我好么？”
若是寻常猫儿，陆渐送人自无不可，但这北落师门干系重大，只好摇头说：“不成，这猫儿不能送你。”
“大胆！”信子喝道，“公主的话你也不听？”陆渐尴尬道：“这猫儿是别人的，我不能送人。”
阿市自幼美貌，深得父兄宠爱，凡事予取予求，从未遭人拒绝，忽被陆渐所拒，面色阵红阵白，轻哼一声，转身便走。信子急忙跟上，走了两步，转身对陆渐啐道：“不知趣的小子，你等着瞧好了。”
陆渐受了奚落，大感无味，一回头，忽见仓兵卫悄然立在身后，望着阿市的身影怔怔出神，陆渐问道：“仓兵卫，你今天不去练剑吗？”原来入府之后，仓兵卫想跟府内武士练剑，宁不空初时不允，后来陆渐为他说情，方才答应下来。
仓兵卫打了个寒噤，没好气道：“练完了。”说着瞧了北落师门一眼，神色十分阴沉。陆渐还想与他说两句，仓兵卫早已掉头去了。
陆渐将北落师门放下，心中倍觉孤寂。宁不空要么忙于军政，要么闭门静坐，仓兵卫也极少与他说话，至于织田府中，武士们各分派别，抱成一团，并无一个交谈之人。陆渐叹了口气，回房处理账目，至晚方闲，找来鲜鱼叫唤北落师门。叫了一阵，却无回应，四处搜寻，也没见着。正焦急，忽见仓兵卫满脸笑容地走来，忙问道：“仓兵卫，你瞧见北落师门了吗？”
仓兵卫大不耐烦：“没瞧见，谁知道呢？说不准去田里捉老鼠了。”陆渐道：“不对，北落师门从来不捉老鼠，它只吃鱼。”
仓兵卫道：“猫儿不捉老鼠，算什么猫儿？丢了也是活该。”陆渐听得眉头大皱，转眼间，忽见仓兵卫手上有五道血痕，似被兽类抓过，不由脸色一变，捉住他的手喝道：“这是什么？是不是北落师门抓的？”
他说话之时，手中便感觉到仓兵卫心跳加剧，血流变快，分明心慌紧张，偏偏脸上却很镇定，大叫：“胡说，我没见过猫儿，你把我放开。”陆渐又气又恨，喝道：“你不把北落师门还我，我……我……”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法子逼他就范。
仓兵卫胆气更粗，挺起胸脯叫道：“反正我是你的仆人，你有本事打死我呀，打死我，我也不怕。”陆渐哭笑不得，说道：“我打你做什么，你把北落师门还给我……”
忽听有人冷笑道：“小伙计，我就知道你小气。”陆渐转眼望去，阿市容色冷淡，俏立远处，怀中抱着北落师门。仓兵卫神色大变，匍匐在地，颤声道：“公主殿下安好。”
陆渐又惊又喜，扑上去夺那猫儿，不防北落师门伸出爪子掏来，若非陆渐手快，几被抓着，不由诧道：“北落师门，你怎么了？”猫儿仍是懒洋洋的，正眼也不瞧他，阿市瞧陆渐一脸呆相，矜持不住，笑出声来。
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叹道：“陆渐，让它去吧！这猫儿出了名的势利，一旦有了女主子，再也不会理你！”
陆渐回头望去，宁不空微微佝偻，悄立檐下，陆渐忍不住问：“为什么？”宁不空道：“它的主人历来便是女子，日子久了，已经习惯，只认女子，不认男子。”
阿市听得眉开眼笑，心想：“天下间还有这么乖的猫儿，只认女子，不认男子。”想着瞅了陆渐一眼，含笑示威。陆渐望着北落师门，见它一派恬然，想到自己为它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却被它轻易抛弃，没的心生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
阿市见他眼角泛红，芳心一沉，想把猫儿还他，又觉这猫儿如此依恋自己，若是给他，猫儿岂不又伤心？踌躇间，忽听宁不空道：“阿市公主，你身为女眷，当在内殿，擅来外宅，有违家规。”
阿市脸色发白，轻哼道：“我是来还猫儿的，别人不肯送我，我也不要。”说罢，瞪了陆渐一眼。
宁不空淡淡说道：“陆渐不肯送你，自有他的道理。但北落师门择你为主，你就好好待它。只不过这猫儿非比寻常，若有一天它离你而去，你也不要难过。”
阿市听得似懂非懂，忽听宁不空扬声道：“公主请回内殿，宁某不送。”阿市身份贵重，却知这人乃是兄长军师，一时不敢违背，小嘴一撅，转身去了。
待阿市走远，宁不空忽又喝道：“仓兵卫，你为讨好阿市，偷盗北落师门，该当何罪？”仓兵卫面无人色，只是拼命磕头。陆渐瞧得不忍，说道：“北落师门总算无恙，便饶了他吧！”
宁不空怒道：“浑小子，你还替他说话？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仓兵卫，我罚你跪到明天日出，胆敢起身，打断你的双腿。”转身又向陆渐喝道，“浑小子，给我进来。”
陆渐随他进屋，宁不空关门落坐，神色缓和下来：“陆渐，你为人朴实，随我三年，极少违拗于我。除开《黑天书》的干系，你我身在异国，相依为命，也算是彼此间最亲近的人。”
陆渐见他一反常态，温言说出这番话来，大觉惊讶，回想起这三年来的光景，的确也是如此。
宁不空沉默一下，又说，“我想给你瞧一样东西，你瞧见什么，要半点不漏地跟我说，决计不能有所隐瞒。”
陆渐应了。宁不空从床头取来一个包袱，解开看时，却是四幅卷轴。宁不空取了一轴展开，却是一幅图画。画中一男一女，男子端坐椅上，剑眉入鬓，容貌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左颊一道伤疤，自颧骨到嘴角。女子立在椅后，怀抱一只波斯猫，双目脉脉含情，望着那名男子，她的相貌并非极美，可是风姿楚楚、温柔可亲。
图画笔法精湛，画工传神，尤其波斯猫那双蓝眼珠，慵懒迷离，如张似闭。陆渐瞧得眼熟，讶道：“这猫好像……”宁不空冷冷道：“好像北落师门？”陆渐道：“是呀，像极了。”宁不空哼了一声，问道：“除了猫还有什么？”陆渐道：“还有一对男女，却不知是谁？”
宁不空道：“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一对神仙眷侣。咳，你先别多问，把画中人的样子说给我听。”陆渐按捺疑惑，将画中人的特征说了一遍，又道：“除了这对男女，右角还有七个大字。”说罢一字字念道，“有——不——谐——者——吾——击——之——”
宁不空听到这儿，身子一颤，半晌方道：“还有呢？”陆渐道：“这行字的左下方有一枚三角印章，三角中有一方形，方形中又有一个圆圈，可惜没字。”宁不空不耐道：“这个无须再说，还有什么？”
陆渐详细描述所见，连轴承的纹理色彩也说了，宁不空更是不断询问，直到问无可问，才道：“就这些？”陆渐道：“没别的了。”
“岂有此理？！”宁不空面露疑惑，“难道八幅祖师画像一模一样？”他沉思一阵，将剩下的三幅画像展开，“陆渐，你瞧这四幅画像有何不同？”陆渐凝神观看，说道：“画像、文字、印章均是一样，只是左下脚的记号不同。”
宁不空道：“什么记号？”陆渐道：“第一幅画的记号是三道横杠，但第一道横杠从中断开，变成两道短横。”宁不空哼了一声，冷冷道：“这个记号代表先天八卦中的‘兑’，乃是泽部标记。我派共分八部，这四幅画像分属泽、火、水、山四部，自也有兑、离、坎、艮四种标记。除了标记不同，还有什么异样？”
陆渐道：“定要说异样，那么从左数起，第二幅画被火烧过，还被水浸过，画中女子的脸被烧坏了，画上的颜色也因为浸了水，看上去十分浑浊。”
宁不空不觉苦笑，这一幅正是火部的祖师画像，当日在姚家庄，宁不空以画像诱敌，击败阴九重，是故画像先被火烧，后被水浸，留下了诸多印迹。宁不空想了想，叹道：“陆渐，烧过浸过的都不管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同？”陆渐唔了一声，此时天色已晚，便燃起灯火，专心辨认。
烛影摇红，光阴如流，陆渐久无声息，宁不空不由绝望起来，他逼陆渐识字，就是为了让他辨识画上文字；教他《黑天书》，也是为了让这少年死心塌地效忠自己。如此一来，就算陆渐瞧破画中秘密，也无法离开自己。这计谋环环相扣，可谓滴水不漏，阴毒深长。
尽管如此，宁不空仍不甘心将这四幅图示与陆渐，想凭一己之力找到其中的奥秘。卷轴的木轴，画纸的夹层，这三年中他反复察看，始终不见异样。看来画像的奥秘终究还是在画上，看图识字，又非明眼人不可，宁不空双目已瞎，唯一肯信的只有劫奴，故而这几日他在房中摆弄画像未果，无奈之下，只好叫来陆渐。
结果，四幅画像一模一样，倘若如此，当年的谶语岂不是欺人之谈？而火部的同门岂非白白死了？至于自己这双招子，岂不也白白瞎了？
宁不空心中忽而悲愤，忽而绝望，忽又自怜自伤，忽听陆渐咦了一声，说道：“宁先生，这幅图被烧焦的地方有字。”
宁不空心生狂喜，一把抓住他手，颤声说道：“什么字，快……快念给我听！”陆渐凝目辨认，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长——薄——东——季——握——穴。”
“纸上藏帛，冬季卧雪？”宁不空沉吟道，“‘冬季卧雪’易解，说的是冬天躺在雪里，但这‘纸上藏帛’却有些古怪。”陆渐笑道：“先生错了，不是这八个字。”当下一字一字地说给宁不空听。
“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宁不空一阵茫然，“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问，“这八个字大小如何？在画像的什么地方？”陆渐道：“这八个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的下方。”
“谐之印的下方么？”宁不空沉吟道，“陆渐，你将泽部的画像抬起来，用烛火烘烤印章下方，但需小心，不要烧坏了卷轴。”
陆渐举灯烘烤半晌，除了纸质变黄，并无字迹显现。宁不空想了想，又说：“那八字所在，可有水浸痕迹？”陆渐定睛一瞧，印章微微发毛，果然被水浸过，便道：“有。”宁不空笑道：“你取一碗水来，先将印章下方润湿，再用烛火烘烤。”
陆渐依法润湿画像，再行烘烤，待得水尽纸燥，纸面上果然浮现出了一行文字。宁不空听说，狂喜不禁，拍手道：“此处必然涂有药物，须得水浸火烤方能显现。阴九重啊阴九重，多亏有你，哈哈，若不是你，我又怎么识得破这画像中的秘密？”他狂笑一阵，又命陆渐念出显现的字迹，却是“大下白而指历珠所”。
宁不空默念八字，引经据典，思索不透，又命陆渐将其他画像的字迹显现出来。水部画像写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画像则是“以旌也雪树皆涡屋”。
宁不空思索良久，先用谐音重读之法，瞧这几行字是否用了谐音，继而又转换字序，瞧这些字是否调换了顺序，若将其重新排列，能否读出通顺句子。
他本是少有的聪明人，一旦陷入迷思，必然废寝忘食。陆渐见他念念有词，大感无趣，当下走出门外，但见仓兵卫直挺挺地跪在花圃前，不由暗暗叹气，拿来一张蒲团道：“仓兵卫，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仓兵卫啐了一口，恨声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怜。”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皱眉道：“谁想可怜你了？”将蒲团扔到他面前，转身便走，忽听仓兵卫在身后低低啜泣，不觉胸中一痛，双眼酸热。
他躺回床上，心想：“仓兵卫尽管可怜，可也有父有母，我却连爷爷也没有了。”还记得那些海外奇谈，虽是陆大海胡编的，此刻想起，却是别有趣味；又还记得，那年他去卖鱼，被镇上的几个小泼皮抢走了鱼，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事后陆渐带着一身泥哭着回家，陆大海听说了，二话不说出门，可很久也没回来，直到傍晚，陆渐才知道，爷爷打断了其中一个小泼皮的腿，被衙门抓去打了三十大板关进大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饿，浑身疼痛，心里却默默发誓，以后不论爷爷怎么说谎、怎么输钱，自己也不会怪他。那一夜过后，他似乎长大了许多，开始织网、打渔，担负起家中生计。
是夜，陆渐十分伤心，竟是哭着睡着的。第二天出门一瞧，发现仓兵卫倒在地上，浑身滚烫。陆渐急忙将他抱回房内，找来大夫诊断，却是受了风寒。陆渐去见宁不空，却见他神色呆滞，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八图合一”，任由叫唤，他也不理。陆渐无奈自作主张，叫来鹈左卫门，让他带仓兵卫回家休息。
送走仓兵卫，院子越发冷清，陆渐削了一把木剑，练起“断水剑法”。当他使剑之时，忽地发觉，自己念头方萌，木剑早已刺出，有时心中才想十招，手上已经使了十五六招上下。
陆渐心中惊讶，猜测必是《黑天书》之故，不觉叹了口气，暗想姚晴往昔总是埋怨自己出剑太慢，若是看到他今天的快剑，不知该有何感想。想到姚晴，他的胸中又是一痛：“三年不见，也不知她变成什么样子？仙碧姐姐给她解了毒吗？她父母双亡，家园被焚，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寂寞伤心？”
陆渐望着碧空流云，遥想故人，一时不觉痴了，这时忽听得咯咯娇笑，有人说：“小气男，丢了猫儿，还在伤心吗？”陆渐回头望去，阿市身着和服，俏立近处，和服颜色雪白，双袖、两膝点缀了几朵粉红的樱花，怀中的北落师门与白衣混同一色，若非碧蓝双瞳，几乎难以辨出。
阿市笑道：“这样吧，猫儿还是你的，我帮你养着，要是将来它不喜欢我了，我便还给你。”陆渐摇头道：“猫儿不是我的，它另有主人。”阿市想到宁不空的话，忍不住问：“那个主人也是女子么？”
陆渐点了点头，阿市问：“她生得美不美？”陆渐道：“很美。”阿市小嘴翘起，轻轻哼了一声：“难怪你这么伤心，是不是怕丢了猫儿，就没法去讨好那个大美人儿了？”
陆渐一怔，失笑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啊。”他将阿市与仙碧相比，本无他意，阿市却俏脸微红，低头轻抚怀中猫儿，叹道：“美又怎么样，又没人为我伤心。”陆渐不解她小女儿的心思，问道：“你一个人来外宅，家里人就不担心吗？”阿市摇头道：“我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兄长里就大哥跟我要好，这次大哥去京都，那些侍女整天围着我，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真是闷死人了。”她偷瞧陆渐一眼，“小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陆渐说了，阿市奇道：“你的名字可真怪，跟我的名字大大不同。”陆渐说：“我是唐人，自然用唐人的名字。”阿市欢喜道：“我见过雪谷先生的山水画，画的就是大唐的山水，那是很好很好的。”
陆渐挠了挠头，叹道：“我在海边长大，天天看的都是海，山啊水的，都没见过。”阿市微感失望，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陆渐，你陪我‘跳麻’玩儿！”
“跳麻？”陆渐奇道，“怎么玩儿？”阿市嫣然一笑，忽地拉住他手，一阵小跑。陆渐从没与女子牵过手，虽与姚晴练剑多日，也未有过肌肤之亲，但觉阿市的小手滑腻温软，心子不由怦怦乱跳，到得一堵墙前，脑子里才有知觉。只见墙边一树樱花，枝干扶疏，斜出墙外。
阿市将北落师门背在身后，脱去木屐，系在腰间，露出白嫩双脚，跟着双手搂树，狸猫般爬到大树的分岔处，向陆渐招手：“快来。”说罢，涌身一跳，消失在墙外。陆渐大惊，爬上树举目望去，墙外是一片麻田，麻苗初露，长势喜人。忽见阿市在田中招手：“快下来呀！”
陆渐心想阿市尚能跃下围墙，自己堂堂男子，也不能输给她了，当下纵身一跳，落到田间。
“这些麻苗快一尺高了，”阿市说道，“我每天都来跳，麻苗长得很快，一尺、两尺、三尺，不断长高，最后长到一人多高，若是跳不过去，人就输给麻了。”
她脱下和服，露出贴身衣裤，裤脚仅仅及膝，露出一段雪白光润的小腿。阿市吸一口气，从第一棵麻苗上越过，脚才落地，又是一纵，从第二株麻苗尖上掠过，如此跳完一行麻苗，又跳二行，初时身轻若燕，但随体力衰减，双足不断碰着苗尖。
“跳不过了。”阿市呼呼喘气，晶莹的汗珠顺颊落下，衣衫濡湿剔透，露出曼妙身段，陆渐瞧得面红心跳，连忙转过头去。
“一个人跳也没意思。”阿市笑了笑，“以前都是大哥陪我跳，今天你来陪我跳吧。可不要输给麻哦！”
陆渐不敢正眼瞧她，应了一声，放下木剑，学着阿市的法子跳过诸麻。这一跳，才知其中的难处，初时几棵尚称容易，但越跳越累，跳到后来，半尺高的麻也跳不过了。阿市能跳四行麻，陆渐却两行也跳不过，当真无地自容，只觉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体态娇小的阿市，于是鼓足精神，全力以赴。
一日跳罢，陆渐回到房中，双腿酸痛，伸屈艰难，不料蒙头睡了一夜，次日醒来，双腿的酸痛消失无踪。到得午后，阿市又来相邀，谁知不过一夜，陆渐强了许多，连跳两行，方才乏力。
阿市奇道：“你的腿不痛吗？我第一次跳麻，痛得十几天也没下床。”陆渐挠头道：“也不知怎么的，我昨晚痛得厉害，今早全都好了。”阿市歪头想了想，猜不透其中奥妙，眼见那麻一日日长高，陆渐也越跳越高，越跳越快。麻苗长成五尺高的麻杆儿时，阿市早已无法跃过，陆渐却轻轻一纵，跃过两株麻杆儿，身法翩若惊鸿，十分潇洒好看。阿市瞧得出神，待陆渐跳罢，问他缘由，陆渐却又说不上来。
“你是天生的了不起！”阿市不禁感叹，“大哥常说，天生的本领，不是学得了的。”
这一日，陆渐将麻田中的麻杆尽都跳罢，意犹未足，见阿市含笑袖手，立在一旁，不由怪道：“阿市公主，你怎么不跳了？”
阿市白他一眼，嗔道：“大白痴，我又跳不过去。”陆渐笑道：“那我明天再来。”阿市摇头说：“明天不用来了，麻长到这么高，不会再长了。”
陆渐道：“这么说……”阿市不待他说完，拍手笑道，“你没有输给麻，胜过它啦。”陆渐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阿市说道：“陆渐你大获全胜，想我怎么奖赏你呢？”
陆渐道：“我也不知道，你爱赏什么都成。”阿市微微一笑，说道：“好呀，我想好了来找你。”说罢，抱着北落师门去了。

第五章 谁魔谁佛
陆渐回到房中，做完当日账目，天色已晚，吃了饭正要就寝，忽听“笃笃笃”有人敲窗。开门一瞧，阿市身着绯色和服，左手抱着北落师门，右手提了一个方盒，见了陆渐，绽唇而笑，烛光摇曳下，齿若细贝，美眸流辉，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陆渐奇道：“阿市公主，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阿市气道：“你不愿我来？”陆渐不知从何答起，阿市将方盒递在他手里，陆渐茫然接过，掌心忽又一暖，却被阿市握住。
“快来。”阿市不由分说，拉着他跑到附近的佛堂，但见一架木梯直通房檐。阿市拉着陆渐爬上房顶，笑道：“这里清净，没人打扰。”说罢，当先一跳，轻轻落在屋脊前。
这等跳跃，自不能与跳麻相比，陆渐如法施为，也跃到屋脊前。阿市将他拉到身边坐下，笑道：“陆渐，你打开盒子。”陆渐打开盒子，但闻香气扑鼻，乃是满满的一盒天妇罗。
“这是给你的奖赏，我亲手做的。”阿市目不转睛瞧着他道，“你尝尝看？”
陆渐尝了一只，说道：“这是虾。”又尝一只，道，“这是鱼。”阿市笑道：“好吃吗？”陆渐点头道：“好吃。”阿市一笑，忽又嗔道：“真是大白痴。”
这一座佛堂专供府内的武士参拜，为外宅的最高之处。此时坐在屋顶，只觉四周房舍低小，此处离天犹近。阿市举头望去，明月半缺，星光迷离，不觉微微出神。陆渐见状说道：“你看到南天那颗最亮的星了吗？那就是北落师门，也是这猫儿的名字。”
阿市回头瞧来，双眼含笑，陆渐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连忙低下眼皮，忽听阿市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不知怎的，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就算这么坐着，不说一句话，心里面也是暖暖的。”
陆渐奇道：“和别人在一起就不开心吗？”阿市摇头道：“妈妈死得早，我都忘了跟她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其他见过的女子都是侍女，胆小怕事，多嘴多舌。至于男子，那就更不成话了，要么凶霸霸的叫人害怕，要么低三下四的让人厌恶。以前喜欢大哥，可是大哥也变了，越来越像爸爸，瞧他的眼神，我就想发抖。再说啊，就算跟以前的大哥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开心，想要飞起来似的。”阿市将北落师门放在膝上，迎着晚风张开双袖，仿佛一只绯色的大蝶，在月光下展开美丽的双翅。
陆渐呆了呆，正想说话，阿市忽地双臂一合，轻轻将他抱住，陆渐一惊，颤声道：“阿市公主……”忽听阿市柔声道：“别说话，我……我只想这样抱抱你呢！”
陆渐感觉她的身子火热起来，滚烫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脸，细白的牙齿似在轻啮自己的耳垂，这耳鬓厮磨令他难以自持，神魂颠倒间，脑中忽地闪过一张笑脸。
陆渐悚然而惊，急道：“阿市公主。”方欲推开阿市，定睛看时，忽又诧然，阿市双眼微闭，竟已含笑睡去，长长的睫毛便似两张乌黑的小扇子，在白玉般的双颊上轻轻颤动。
陆渐见她睡态可掬，不忍唤醒，伸手将她抱起，走到檐前，这一瞧忽地大惊，那上房的木梯竟已不知去向。此时阿市也惊醒过来，但觉身在陆渐怀中，羞不可抑，微微挣动。陆渐觉出，连忙将她放下。阿市听说梯子被拆，也不由失色，惊疑间，忽见远处火光闪动，向这方飘来。
二人大急，陆渐游目四顾，忽见远处生有一株大树，高及屋顶，他灵机一动，说道：“阿市公主，你藏在房顶，不要露面，我取梯子过来。”阿市心中慌乱，依言伏在屋脊边上，但见陆渐长吸一口气，飞身跃出，不由脱口轻呼。不料数月间，陆渐苦练“跳麻”，此时显出非凡脚力。这一跃丈余，他在半空中双臂伸直，“哗啦”一声，攀住枝丫，接着两腿勾住树干，慢慢滑落。他一旦落地，见木梯就放置在近处，正想上前扶起，忽听前方脚步声急，仓兵卫领着十余名武士匆匆赶来。
陆渐心一沉，放下木梯高叫：“仓兵卫，你上哪儿去？”仓兵卫见了他，只一愣，面露狠厉，冲一名武士叫道：“桥本师父，他诱骗了公主。”
武士年约四旬，体格敦实，胡须根根竖起，有如一蓬钢针，闻言皱眉道：“仓兵卫，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句句都是真话。”仓兵卫大声说道，“桥本师父，我亲眼见他将公主骗到房顶上去的。”陆渐望着仓兵卫，口中苦涩难言，心知木梯也必然是他拆的，倘若自己没练过‘跳麻’，岂不被人逮个正着？自己生死事小，坏了阿市的名节却是罪人。
桥本喝道：“围住他。”呼啦一下，众武士将陆渐围在正中，陆渐念头疾转，忽地大声道：“桥本师父，公主自在内殿，怎么会来外宅呢？她那么聪明娇贵，又怎么会被我哄骗上房呢？”
桥本但觉有理，点头道：“说得是……”仓兵卫急道：“桥本大人，你别信他，我拆了上房的梯子，他能下来，公主却不能下来，一定还在房顶上面。”
桥本眉头大皱，此事匪夷所思，可也非同小可，倘若属实，不止败坏门风，贻羞诸国，自己身为织田武士之首，护卫不力，也脱不得干系，当下挥手道：“你们上房去瞧。”
两个武士应声去搬木梯，陆渐情急，飞身一纵，自二人之间穿过，“刷刷”两声，从两人腰间拔出刀来，搁在两名武士颈上。
两武士面色惨白，桥本更是一惊，心想这人身手好快，当即喝道：“大胆，你做什么？”陆渐道：“这梯子谁也不许碰。”仓兵卫兴奋得脸颊通红，大声说道：“桥本师父，你瞧见了吗？他心虚得很，不敢放人上去。”桥本一巴疑惑更甚，扬声道：“公主真的在房顶吗？”
陆渐道：“没有。”桥本怒道：“那你为何怕人上房。”陆渐无言以对，只得胡诌：“这梯子是坏的，人一踩就断了。”仓兵卫厉声道：“你说谎，这梯子好端端的，你分明是怕人瞧见公主。”
桥本点头道：“年轻人，你空手夺了我两名弟子的刀，本事很好。这样吧，我上房去瞧，公主若不在，我严惩仓兵卫，给你出气。”仓兵卫一听，脸色发白，唯有眼神倔强，死死盯着陆渐。
陆渐摇头道：“公主不在，各位请回吧！若要上房，除非踏着我上去。”他终是不善说谎，这话欲盖弥彰，桥本不由嘿嘿直笑，忽听两声厉叱，两名武士一左一右，挥刀劈向陆渐腰胁。
两人均是用刀好手，出刀又快又狠，陆渐若不撤刀自救，杀了两名武士，也难逃腰斩之厄。他不愿两败俱伤，双足一顿，使出“跳麻”之术，腾地拔起六尺，“叮”的一声，足下双刀彼此交斫，火星四迸。
“好！”桥本鼓起掌来。陆渐一个倒翻，犹未落地，两支朱枪闪电刺来。陆渐双刀一分，刀枪相交，刹那间，他已明了对方的劲力走向，双手自发自动，左刀下压，右刀上挑，“啪”的一声，一支朱枪被左刀压在地上，另一支朱枪则被右刀挑飞，嗖地蹿起丈余。
陆渐起落间连挫四名好手，桥本眉头大皱，上前一步，接住下坠朱枪，挥手止住众人，朗声道：“鄙人桥本一巴，织田家枪术教师，请教足下大名。”
陆渐犹豫一下，道：“我叫陆渐。”桥本一巴奇道：“陆渐？莫不是不空先生的外甥？”陆渐无可抵赖，硬着头皮道：“就是我了。”
桥本一巴眉头微皱，心想宁不空是国主的红人，这人是他的亲属，如果得罪，颇是不妥，但眼前骑虎难下，一挺枪喝道：“桥本一巴请教。”众武士均是变色，齐叫：“桥本师父。”
陆渐不喜争斗，但稍有退让，阿市名节势必受损，只得把心一横，见桥本一巴挺枪刺来，便后退一步，挥刀探出，贴上枪杆，却觉枪上劲力浑厚，无隙可趁。惶惑间，桥本长枪摇动，当心刺来。
“铮”的一声，陆渐念头未动，双刀已交，借桥本摇枪之势离地蹿起，贴着桥本的枪尖急速旋转。这一转，半是借了桥本的枪势，另一半来自“跳麻”中练出的腾挪功夫。
众武士从旁瞧得，只当桥本将陆渐挑在枪尖，无不叫好。桥本却是有苦自知，陆渐连人带刀压住枪尖，沉重过于百斤，眼见枪势运转不灵，不由喝一声“咄”，气贯枪尖，向前送出。
陆渐应枪后退，忽觉足尖抵上硬物，不由惊悟，桥本这一下，是要将自己逼到墙角，当即双足一撑，蹴中墙壁。一刹那，他翩若惊鹘，已在半空，左刀一晃，右刀破空，向桥本迎面劈落。
这撑纵晃劈，均是自发自动，大半不是陆渐的本意。桥本一巴枪在外门，势难抵挡，陆渐亦是大骇，但一如当日掌掴仓兵卫，想要收手，已是来不及了。
“嗡”的一声，红影骤闪，枪杆横在刀前，陆渐刀势受阻，虎口剧痛，右手长刀把持不住，脱手飞出，身子被那大力推出丈余，尚未撞壁，左手刀如风后刺，噌地没入墙壁，刹住退势。
陆渐抬眼一瞧，桥本横持朱枪，“噔噔噔”连退五步，面上涌起一股血红。众武士一拥而上，纷纷道：“桥本师父，你没事吗？”
桥本一巴的双手微微发抖，心中骇然不胜，他枪术之强，无敌于尾张，但眼前这年轻人刀法莫测，若非千钧一发撤枪自守，势必被他劈成两半。当下长吸一口气，压住胸中血气，挺直朱枪，喝道：“再请赐教。”
陆渐一心维护阿市的名节，决无退理，反手拔出长刀。他从未使过倭刀，出刀全凭本能，当即身形下蹲，左足前探，目光飘忽，刀锋向后。桥本一巴一瞧，便觉破绽百出，又怕是诱敌之策，徒自挺枪瞪视，但却不敢率先刺出。
他不动，陆渐也不动，两人的目光凌空交接，场中的气氛沉如铅铁。在旁的武士均觉承受不住，呼吸转促，汗水顺着额角流淌下来。
“咄！”桥本一巴大喝一声，壮如狮吼，身旁的大树为之一颤，枝叶簌簌而落。
此乃大将交锋的震敌之术，对手心志稍弱，势必应声出手，桥本觑其破绽，便可一枪挑之。谁料陆渐胆小，不敢先攻，仍是下蹲不起。
桥本一声喝罢，对手无动于衷，他与陆渐正眼对峙，极耗精神，只觉体内的精力流逝如飞，背上的热汗滚滚而下，对方的精力却似源源不绝。对峙虽久，陆渐仍然两眼清明，久而久之，桥本一巴身心俱疲，双腿微微颤抖起来。
正要按捺不住，忽听有人拍手大笑，桥本一巴精神松弛，收枪后退，躬身道：“主公。”
织田信长便服小帽，手摇折扇，带着几个随从走来，含笑说道：“桥本一巴、尾张一虎，枪下没有一合之将，没想到今日遇上了敌手！”桥本一巴苦笑道：“献丑了，主公怎么来了？”
织田信长皱眉道：“内殿里不见了阿市，这孩子怕是顽皮，四处玩儿，我找了一遭，却没见着，听到桥本的喝声，便来瞧瞧。”
场中人无不变色，陆渐更觉心头狂跳。织田信长眼看气氛有异，便问缘由。桥本一巴不敢隐瞒，如实说了，又道：“这年轻人守在房前，不让属下上房察看。”
织田信长瞧了陆渐一眼，点头道：“桥本你现今可以上去瞧了。”众武士正欲上前，忽见陆渐微抿嘴唇，掉转刀锋，杀气如浪袭来，一时纷纷止步。桥本一巴一摇枪，喝道：“好，我再来会会他。”
“慢来。”织田信长摇扇笑道，“持刀的人，你叫什么名字？”陆渐道：“我叫陆渐。”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空先生的小伙计。”织田信长笑道，“你为何不让人上房？这么说，阿市真的在房顶上了？”陆渐咬牙不语。
“阿市这孩子，动了春心呢！”织田信长叹道，“真是麻烦的事呀。”又问，“陆渐，我们这么多人，你不害怕？”
“害怕。”陆渐如实回答。织田信长奇道：“既然害怕，为何不让开呢？”陆渐摇头道：“我再害怕，也不能让开。”
织田信长微微一笑：“你真的宁可战死，也要保住阿市的名节吗？”陆渐不禁张口结舌。
“我说中了吧。”织田信长击扇大笑，忽地扬声叫道，“阿市，你下来吧！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计较。”
众武士面面相对，织田信长许久不闻答应，笑道：“这孩子面嫩，桥本，你去请她下来！”桥本一巴应了，扶起木梯，见陆渐紧握长刀，不觉心生迟疑。
忽听一声长叹，“不空先生，”织田信长莞尔道，“你来得正好。”宁不空冷哼一声，自暗处踱出，面向陆渐，月光下一对眼窝阴森骇人，只听他冷冷道：“织田国主，君无戏言，你说不计较，就得说话算数。”
织田信长笑道：“不空先生小瞧信长了，阿市的性子我再也清楚不过，他二人真要有染，她断不会留在房顶，不与我一个交代。这年轻人即便一死，也要守护阿市的名节，足见是守义之人，但凡守义之人，又岂会干出苟且之事？”
宁不空道：“很好。陆渐，你退下吧。”陆渐心神一弛，瘫软在地，敢情这番对峙，委实耗尽心力，方才的他，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桥本一巴亲自架梯上房，许久不闻动静。忽听“嗒嗒”几声，桥本一巴落地，左手提了一个方盒，右手拿着一张素笺，急声道：“房顶没人，只见这些。”陆渐一惊，心道阿市分明就在，怎说没人，欲要挣起，却觉双腿虚软，提不起力气。
织田信长揭开盒子，瞧见天妇罗，尝了一个笑道：“这是阿市做的。”再持素笺一瞧，眼神微变，许久方道，“柴田胜家，你念给大伙儿听听。”
身后一名武士接过素笺，大声念道：“刀锋生锈，铁甲朽穿，十年无敌寂寞哀叹；得到美人，心中欢喜，小小尾张不堪一击。受今川义元之托，北海千神宗敬上。”柴田胜家越往下念，面色越是苍白，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织田信长皱眉道：“这千神宗是谁？”柴田胜家定一定神，说道：“我也是听传闻，这个人似乎不算是人。”
织田信长奇道：“不算是人？”柴田胜家道：“关于他，最早的传说来自十五年前的北伊势。据说他手持九尺长刀，浑身腾起地狱之火，面对一向宗的僧兵，独自斩杀千人。从此以后，比睿山和本愿寺称他为‘九尺刀魔王’；而他却自称千神宗，意即天上千神的宗长。其后五年，他都在北陆和西国流浪，受雇于不同的诸侯。但不知为何，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他为何要与一向宗作对？”织田信长又犯了穷根问底的毛病，“他既然十年不出，为何今天出现？若他受雇于今川义元来刺杀我，为何只掳走阿市？”
柴田胜家道：“这个胜家也不明白，只听说千神宗十分好色。他在纸条上说‘得到美人，心中欢喜’，或许是因为……”说到这里，他嗓子一堵，已说不出下去。
“因为迫不及待地要享用美人吧。”织田信长冷笑一声，“不过，这无知狂徒也不是全无好处，他告诉了我一个很要紧的消息：今川义元的大军正在来尾张的路上。”众人闻言皆惊，柴田胜家失声道：“为什么？”
织田信长道：“千神宗此次前来，是受今川之托来暗杀我，他既是千人斩的魔王，决无失手的道理。我若一死，国内混乱，今川大可趁机吞并尾张。以今川义元的急性子，这会儿他不在行军的路上，又在哪儿呢？”说到此处，他大声喝道，“信盛，你带人增强边境守备；林通胜，你派人出境，探察今川军的虚实；胜家，你加强府中戒备，召集所有家臣，到大堂上商议军机。”
众将火速领命而去，织田信长正要转身，桥本一巴忙道：“国主，公主怎么办？”织田信长摇了摇头，叹道：“没办法，那是她的命运。”
“国主！”仓兵卫忽地大声叫道，“陆渐是千神宗的奸细。”织田信长哦了一声，斜眼望他：“你是谁？”
“我是鹈左卫门的儿子鹈左仓兵卫。”仓兵卫伏地说道，“国主您想，陆渐为什么一定守在这里，不让我们上房呢？可见他伙同外敌，将阿市公主骗到房顶，好让千神宗轻易掳走公主，谁知被我发现，故而负隅顽抗。再说，他一个账房，怎么能使长刀对付桥本师父的无敌枪法呢，定是他投靠了千神宗，从九尺刀魔王那儿学来的刀法。”
陆渐听说阿市被恶人所掳，已然心如刀割，心想自己若不是将阿市一人留在房顶，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此时听得仓兵卫之言，更觉字字锥心。
织田信长沉吟道：“仓兵卫说得有理，陆渐你跟此事难脱干系，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渐欲要开口，忽觉一股钻心奇痒从“天市”脉里冒出来，迅速扩散到全身，刹那间，空虚无力汹涌而来。他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咿呀”的声音。
众人望着他，均感讶异。“你说什么？”织田信长眉头微皱，忽见陆渐面如血染，两手抓胸，蜷在地上口吐白沫，羊癫疯似的全身乱颤。
仓兵卫冷笑道：“他无话可说就装疯卖傻，国主，应该将他抓起来，狠狠拷问。”织田信长见陆渐抽搐挣扎，形容凄惨，不觉皱眉道：“不空先生，你说呢？”
宁不空漠然道：“他虽是我的外甥，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无论他是否勾结千神宗，此事他都难脱干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倒未必，”织田信长道，“关起来拷问却不可少。桥本一巴，这件事交给你了。”桥本大声答应。
忽听宁不空道：“既然出了此事，在敝侄澄清罪责之前，与今川的战事，宁某理当回避。”织田信长看他一眼，皱了皱眉，向仓兵卫道：“你叫仓兵卫吗？你很机灵，从今天起，你就做我的侍童吧。”仓兵卫又惊又喜，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织田信长也不多瞧，拂袖去了。
桥本一巴等人一拥而上，将陆渐拎了起来，但觉他浑身颤抖，毫无抵御之能，心中都觉惊讶。宁不空忽道：“桥本兄，入牢之前，宁某想和他单独说上几句。”桥本一巴道：“这个不成，拷问之前不得串供，不空先生还请见谅。”
“你是信不过宁某人了？”宁不空冷冷道，“他这个样子，你怎么拷问？”
桥本一巴迟疑道：“不空先生能治好他？”宁不空道：“我自有法子，但却不能叫你们瞧见。”
桥本一巴想了想，正色道：“不空先生，你若耍弄手段，桥本手中的枪不会答应。”说罢，喝散众人，远远退开。
宁不空走到陆渐身前，冷笑道：“难受么？你可知道是何缘故？”陆渐口不能言，唯有两眼朝天，死命摇头。
“这便是《黑天书》‘有无四律’的第二律——有借有还。”陆渐耳中嗡鸣，宁不空语声空漠，仿佛来自天外，“《黑天书》修炼的力名为劫力，既不同于体力，也不同于内力、心力。劫力无内无外，无阴无阳，也正因为它无内无外，无阴无阳，反而能转化为天下任何体力、内力、心力。劫力练成，通常聚于人体某处。比如你的劫力便聚于双手，故而你有了一双世间最奇妙的手，用死饵钓鱼胜过鹈左卫门；初学珠算，便能胜我一筹；甚至于让你瞬间领悟倭刀的特性，跟桥本斗得不分胜负。
“可惜劫力纵然神妙，也仅能用之于双手，用之于别处，便须向双手去借。好比你用之于双腿，能够一纵丈余；用之于眼，能与桥本一巴正眼对峙。但这些内力、外力乃至心力，都是腿和眼向你的双手借去的。但凡借了，都要偿还。
“借用不多也罢了，你练过《黑天书》，劫力自生自长，慢慢还与双手；如果借用太多，偿还不及，势必引发‘黑天劫’。你不知如何练成出众腿力，今日大用特用不说，又与桥本正眼对峙，耗尽心力，以至于借用劫力太多，无法偿还。”
说到这里，宁不空叹道：“原本你惹出这等事，死也活该。但念在你我主奴一场，我先解了你的‘黑天劫’，至于你能否逃脱织田家的大牢，全看你的造化了。”说到这里，陆渐只觉一股热流自头顶灌入，立时痛苦消散。
桥本等人瞧见陆渐起身，纷纷上前，桥本一巴笑道：“不空先生好本事。”命人将陆渐捆了，陆渐走了几步，忽地回头大声叫道：“宁先生，求你救救阿市公主！”
宁不空漠然无语，桥本一巴厉声道：“胡说，千神宗是千人斩的刀魔，不空先生一介文士，怎么能救出公主？”众武士连推带打，陆渐只是拼命大叫，宁不空并不理会，转过身，背脊佝偻，慢慢隐没在黑暗里。
地牢阴冷湿暗，恶臭刺鼻。陆渐身上被踢打的地方有如火烧。只因怕千神宗再次来犯，府内的武士都被调拨去守卫府邸了。桥本一巴为武士之首，自然担负起统领之责，故而拷问延后，先将陆渐锁在牢里。
陆渐呆坐于地，心间不时闪过那张雪白秀丽的脸庞——“今天你来陪我跳吧，可不要输给麻哦……你没有输给麻，胜过它啦……这是给你的奖赏，我亲手做的……好吃吗……真是大白痴……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就算这么坐着，不说一句话，心里也是暖暖的……”不知怎的，陆渐的眼泪忽就流了下来。
“阿市，阿市……”陆渐用头猛撞牢门，发出空洞的闷响，但大牢冷清如故，只有回音寂寥，悠悠传来。
陆渐撞了十几下，头晕眼花，傍着牢门无力坐下，咧嘴大哭起来。
“喵”，猫叫声又轻又细，从后传来。陆渐回头一望，狂喜道：“北落师门。”
北落师门身影如雪，从黑暗中凸现而出，嘴里叼了一串钥匙。它纵身一跃，钻进牢里，将钥匙塞到陆渐手中。陆渐钥匙在手，打开手足铁锁，又将牢门打开。
北落师门当先引路，两人循通道而出，走了数步，便见灯光，凝神望去，两个武士守在出口对坐喝酒。两人听到动静，转头望来，六眼相对，两名武士同时一惊，一个去抓桌上长刀，另一个下意识去摸腰间，这一摸空空如也，大串钥匙不翼而飞，错愕之际，陆渐已飞身扑来。
持刀武士措手不及，长刀不及出鞘，陆渐左手快如闪电，嗖地扣住鞘身，武士反应奇速，纵身急退，想要拔刀出鞘。他心念方动，陆渐手上亦有知觉，随之抢进。两人一进一退，顷刻便有丈余，武士始终无法抽刀，情急间脚下一绊，木桌翻倒，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灰屑簌簌而落，油灯翻泼在地，闪烁数下，随即熄灭，四下里一片黑暗。那武士眼前漆黑，心中惶急，大喝一声，拼命抽刀，不料陆渐顺势一送，二力相合，刀柄猛地撞回，顶在他的心口。
武士痛得弯下腰去，陆渐后退一步，“呛啷”一声，刀鞘分离开来，陆渐举鞘打在武士后颈，那人哼了一声，软倒在地。未及喘息，陆渐身后风声又起，却是另一武士挥舞长刀砍来，陆渐闪身避过，刀锋划过石墙，在黑暗中迸出一溜火花。
其时漆黑一团，武士呼吸粗浊，如中疯魔，喉间嚯嚯有声，手中长刀乱劈乱刺。那入口又极狭窄，顷刻间，陆渐连遇险招，刀锋几度擦身而过，可不知怎的，身处黑暗之中，他的心思却分外敏锐，对手纵然忘情乱舞，可是刀起刀落，在他心中俱都分明。突然间，那人运刀直刺，陆渐刀鞘一转，“刷”的一声，长刀不偏不倚，竟被纳入鞘中。
那武士微微一怔，突然虎口剧痛，手中长刀脱手，被陆渐夺了过去。他心胆俱裂，掉头便跑，张口欲呼，陆渐早已无声抢至，连刀带鞘，重重击在他的后脑。那人呼救之声堵在喉间，“咚”的一下，扑在出口的大门上。
四周寂静下来，陆渐心子狂跳，浑身是汗，在黑暗中站立时许，这才徐徐拉开牢门，但见夜色如晦，远处火光明灭。忽听北落师门又叫一声，陆渐转眼望去，灵猫不知何时纵上了一棵大树，蓝眼珠幽幽闪亮，恰如两颗寒星。
陆渐怔了怔，猛可想起，当初北落师门和阿市一起留在房顶，阿市被掳，它却逃了回来。刹那间，他如梦方醒：“是了，它要带我去救阿市？”这念头令他浑身火热，忽见北落师门的眸子光芒大盛，轻轻一跳，上了围墙。
陆渐一攥手中刀柄，突然鼓足勇气，展开“跳麻”之术纵上墙头。北落师门形如鬼魅，走得悄没声息，陆渐身形微伏，紧紧跟随其后。
“咻”，一支锐箭从后袭来，陆渐不及思索，反手一刀，长刀如流星曳尾，磕飞来箭。
“刺客！”那名武士一箭不中，大声叫嚷起来。北落师门陡然折回，只一纵，跳到陆渐颈上。
“鸟铳，鸟铳。”四面八方叫声迭起，发铳声密如炒豆，陆渐舞起长刀，他也不知刀有多快，只听“叮叮叮”铅丸弹飞之声。随他刀势变急，双手分明感受得到每一粒铅丸搅起的气流轨迹。
灯笼火把齐至，照得庭院亮如白昼，荷枪实弹的武士们拥到围墙前，却见一道黑影在墙头轻轻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陆渐在野地里全力飞奔，前所未有的疲惫阵阵袭来，方才逃出清洲城，便已耗尽了所有力气，熟悉的空虚难受一起涌来，陆渐双膝一软，扑地跪在地上。
“北落师门，我跑不动了……”陆渐大口喘气，忽觉后颈剧痛，不禁惨叫起来，“臭猫儿，你咬我？”北落师门连声咆哮，似乎极为焦虑。
陆渐见它如此烦乱，又想到阿市所遇危险，立刻挣扎起来，以刀撑地，蹒跚向前。走了两步，身后蹄声如雷，转身望去，四骑人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横着朱枪，须发戟张，正是桥本一巴。
陆渐筋疲力尽，难敌奔马，索性站住，握刀挺立。
“真的是你？”桥本一巴勒住马，神色讶异，“你怎么逃出来的？”陆渐心念疾转，大声叫道：“桥本师父，你想救公主吗？”桥本一巴冷笑道：“废话。”陆渐道：“我带你去。”桥本一巴奇道：“你知道公主在哪儿？”
陆渐将头扬起，大声说道：“我若知道，你敢去吗？”桥本一巴神色一变，哈哈大笑：“很好，我也想会会那个千神宗。”随行的武士道：“桥本师父，不回去找帮手吗？”
桥本一巴冷笑道：“害怕的，都可回去。”三名武士互视一眼，大声道：“情愿拼死跟随桥本师父。”
“好。”桥本一巴喝道，“公主何在？”陆渐一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北落师门从他肩上跳下，向东南方向飞奔，陆渐双目一亮，指着北落师门道：“桥本师父，跟着它就好。”
桥本一巴大皱眉头，沉着脸道：“你让我跟着一只猫？”陆渐道：“是啊，跟着它就能找到阿市公主。”桥本一巴怒道：“岂有此理？”长枪一挺，抵住陆渐胸口，不料陆渐浑无惧色，只是目光略显茫然，桥本一巴暗暗诧异，心想这小子倒不怕死，他一身奇奇怪怪，跟那个不空先生一样叫人揣摩不透。
目光再转，只见北落师门停在十丈远处，碧蓝双瞳发出幽淡光芒，桥本一巴心头一跳，忽然哈哈大笑，叫道：“就算你小子使坏，老子长枪在手，又有什么惧怕？”一伸手，将陆渐抓上马鞍，打马随在北落师门之后。
北落师门平日慵懒无聊，奔跑起来却是迅疾如风，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其速不让奔马。桥本等人越瞧越惊，均想猫类不似犬类，奔跑非其所长，这猫儿怎么违反常理，反倒奔跑得如此之快？
约莫行进二十里许，前方密林中突现灯火，丝竹之声隐约飘来，伴随女子笑语。北落师门突然停下，面向众人，呼噜噜喘气，陆渐忙道：“到了！”
桥本一巴瞧着灯火，皱眉道：“那是什么地方？”一名武士答道：“那是一座废弃的神社。”桥本一巴稍一沉默，点头道：“过去瞧瞧。”
月华深藏，夜如浓墨，大地升起蒙蒙岚蔼，浮在密林深处，令那灯火也缥缈起来。
桥本一巴策马到了神社前，将陆渐扔给属下，厉声道：“看住他，公主不在，就砍他脑袋。”翻身下马，提枪上前。
神社内酒香醉人，铺锦堆绣，几个妖艳女子玉体横陈，绣衣半遮，肌肤若隐若现，手足交缠如蛇，淫靡香艳之处，令一众武士目定口呆。
神龛前红火翻腾，一只初生牛犊被剥皮去脏，涂满浓厚酱汁，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一尊巨人盘坐龛内，即便坐着，也有一人来高，戴石盔，披石甲，遮得密不透风。乍一瞧，几疑为一尊石像，盔后两点红光，微微闪烁不定。
“阿市公主！”陆渐冲口大叫。众人之中，只有他没有被艳姬、巨人所迷，一眼瞧见了阿市。少女目光呆滞，躺在石甲人身前的供桌上，四肢滩开，被铁链绑在供桌的四腿上，秀发后披，发梢水珠滴落，衣衫被血红的液体浸得濡湿。
石甲巨人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屋瓦皆震。忽地，他举起一只斗大金碗，在身旁一尊黄铜大缸内舀起如血液体，碗倾水落，淋在阿市的脸上，阿市紧闭双眼，发出呀呀哭声。
几名武士头发上指，拔刀欲上，桥本一巴喝道：“别担心，那只是葡萄酒。”他一扬声，“你是千神宗吗？我是织田家的枪术教师，桥本一巴。”
石甲人笑道：“你来干吗，来瞧我跟你家公主亲热吗？” 桥本一巴面色大变，喝道：“好狂徒！”一挺枪，欲要纵出，忽见精芒一闪，堂中似有微风掠过。“嚓”的一声轻响，枪尖坠地，半截枪柄兀自握在桥本的手中。他微微怔忡，低头望了望枪杆，又瞧了瞧左胁，忽觉眼前的景物无端移动。
突然间，桥本一巴从颈至胁，半片身子保持顾看姿势，斜斜滑落下来，鲜血自他身前身后喷涌而出。
“桥本师父。”众武士凄声惊叫。千神宗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九尺长的倭刀，左手拈着金碗，灌入一碗猩红酒液。“痛快！”酒一入肚，他的目中妖光更盛，“哈哈，痛快！”
剩下的三名武士手握长刀，自小腿起不住颤抖，“当啷”一声，一名武士长刀落地，转身便跑，身下二人如法仿效，丢刀便逃。
又是一道冷电闪过，那三人一前两后奔出四步，忽地从头至胯，齐整整地分成六片，残躯向前蹿出丈余，腑脏鲜血，遍撒殿前。
“哈哈，痛快。”千神宗又舀起一碗酒，望着陆渐笑道，“你怎么不跑，人小鬼大的小子，想瞧我跟你们的公主亲热吗？”他刀横膝上，慢慢抚摸阿市的脸颊。
陆渐嗓子发干，一股冷气亘在胸腹之间，令他几乎直不起腰来，但见千神宗的手移向阿市胸口，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大声叫道：“拿开你的手。”
“哦？！”千神宗抬起头，眯眼瞧来，“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唔，上次那个，好像是个城主吧，我跟他老婆亲热的时候，他也这么说。”
陆渐被那一双妖目凝视，寒毛直竖，双腿一阵发软，他定了定神，方道：“你的名字叫千神，既然是神仙，就不该行凶作恶。”
千神宗笑道：“这话不对，我既是神仙，那么天下凡人都是我的奴隶。不只他们是我的，他们的金银珠宝、娇妻美妾都是我的，做一个神仙，就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陆渐心目中的神仙都是从年画上瞧来的，无非相貌和蔼的寿星公公与姿容美丽的麻姑仙子，闻言大惑不解。忽见千神宗举起长刀，奋力劈下，这一斩之势，足以将偌大的神社斩成两半，落下之时，却只在烤牛腿上割了其薄如纸的一片精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陆渐一颗心快要跳出，眼见千神宗频频挥刀，每一刀力道千钧，落下时只割下一片烤肉，他每食烤肉一片，必饮一碗红酒。
千神宗虽不正眼瞧来，陆渐却觉那刀随时都会劈出，割中烤牛，如中自身，这样的折磨，犹胜摧残肉体。
很快酒干见底，烤牛见骨，陆渐也近乎虚脱。千神宗忽地侧耳，笑道：“露姬，取信长人头的人回来了，带他们进来。”
一名艳姬起身出殿，不一阵，带了两个蒙面人进来，两人各抱一具尸体，其中一具尸身焦黑，手足俱无，另一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千神宗冷哼一声，问道：“信长的头呢？”两人齐齐跪倒，涩声道：“有辱使命，请宗主责罚！”千神宗怒道：“信长府中，还有人挡得住你们虎豹鹿蛇吗？”
一名蒙面人道：“我们本已潜到信长身边，眼看得手，不料飞来两道火光，轰然炸裂，虎、豹二人当场毙命，我们不知敌踪，不敢久待，只好带了尸体回来。”
千神宗道：“放下尸首。”两名蒙面人放下尸体。千神宗瞧了一回，喃喃道：“这是西城八部中的火部神通，而且一击必杀，莫非昆仑山来了高手？”说罢，一阵沉默。
陆渐却是心头一沉：“宁不空不肯来救阿市，竟是为了守卫信长。”忽听那蒙面人道：“看来信长的头，还得宗主亲自去取。”千神宗冷笑道：“我只因找到这个美人，又见织田家防卫松懈，这才让你们四个废物去杀信长。没料到两个死了，另两个还敢回来。”那二人身子齐震，颤声道：“还望宗主从轻责罚。”
千神宗摆手道：“罢了，正当用人之际，且饶过你们的小命。信长的头我明日去取。哼，适才飞来五只蚊子，被我拍死了四只，还剩一只，你们替我打发了。时辰不早，我要和美人们睡觉取乐了，来来来，露姬、风姬，给小公主宽衣。”那两名艳姬嘻嘻荡笑，碎步上前，褪去阿市的外衣。
陆渐两眼喷火，忽见两名蒙面人挺身站起，左方那人取出一根状若鹿角的拐杖，说道：“我是鹿。”另一人抖出一条乌黑光亮的链子枪，说道：“我是蛇！”
鹿道：“我们两个，你喜欢死在谁手里？”他这话问得狂妄，陆渐不由瞠目以对。
“既不答话，那就是我了。”鹿嘿嘿笑道，“蛇老弟，对不住了，抢走了你的乐子。”那蛇轻声冷哼，手指微动，链子枪缩进袖里。
一点星芒，来自鹿角拐端头的精钢锐刺在陆渐眼前急剧扩大，钢刺下的黝黑孔洞清晰可见。
陆渐全力出刀，切中钢刺，刀刺相交，他忽地知觉，那拐杖竟是空的，不自觉低头矮身。
“砰”，烟火迸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黄味儿，神社的朽壁露出一个大洞。
鹿角拐竟是一支伪装起来的鸟铳。鹿的必杀一击落空，微感怔忡，忽听一声猫叫，手腕一凉，鹿角拐当空一转，带着一只断手跌落在地。
鹿发出一声惨叫，跟着乌光喷薄，蛇的“乌蛇枪”动了。陆渐长刀上削，乌蛇枪若有灵性，向下一沉，绞住长刀，枪头一昂，绕过长刀刺向陆渐。
陆渐撒手弃刀，抓起一段织锦，凌空抖出，枪刺织锦，竟被绞住。陆渐纵身前扑，左手攥起地上的鹿角拐，只一送，直插入蛇的小腹。 蛇的喉间喀喀有声，面肌扭曲，眼中布满惊惧。
“啊呀！”鹿的左手多了一柄长刀，纵身劈下，陆渐拧腰拔背，乌蛇枪绷直，“嗡”的一声，挡下刀势，双足力撑，一头撞在鹿的胸口。
鹿倒退三步，定住时，突见满目刀光胜雪，刀气掣空，萧萧有如幼时在森林中听到的风声。眼前的景物急剧变幻，忽而屋顶变成地板，忽而地板变成屋顶，到了最后，他听到自己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的骨碌声。
神社内一阵沉寂，夜风从鸟铳击穿的孔洞灌入，凄厉如哭。斑斓锦绣间，立着浴血的少年，掌中双刀迎着烛火闪闪发亮，一只波斯猫盘踞肩头，幽幽的蓝眼迸出骇人的凶光。
“喵——”北落师门一声长叫，风、露二姬手足俱软，忽地瘫倒在地。
“痛快！痛快！”千神宗大笑鼓掌，“我错了，哈，老子阅人无数，居然走了眼！”
陆渐浑身发软，嗓子也似着了火，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也不知何以快到如此地步，只知稍有迟疑，便会送命。这是他首次杀人，但不杀人，人便杀己，生死只在瞬息。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千神宗笑抚膝上长刀，“此刀长九尺五分，重三百四十六斤，黑铁锻脊，精钢成锋，度人无数，是名‘慈航’。小剑客，记住了吗？”
“记住了。”陆渐点头道，“你放了阿市，大家罢手岂不更好？”
“罢手？”千神宗纵声大笑，“慈航”的光芒照亮大殿。刀锋未出，刀气已泄，裂帛声起，殿内的锦缎无征而断。
陆渐手中刀沉，心更沉，如潮疲意涌来，恨不得就此睡去，唯双手尚有知觉，感知慈航刀的刀气，判别它的走向。
第一刀挥出，千神宗已在三丈高处。他是无敌剑客，深知遇上如此快刀，绝非坐能致胜。
陆渐连退三步。只此三步，千神宗精准入微的一刀，劈中他足前两分，刀气排空，一道十丈裂缝如龙如蛇，蜿蜒穿过整座神社。
陆渐衣衫尽裂，左手倭刀向前探出，触到“慈航”的一瞬，陆渐心中澄澈，忽地高高纵起，大喝一声，右手刀奋力斩下，劈中“慈航”柄下四尺七分八厘三毫。
慈航刀是倭刀，就倭刀而言，太长太沉，纵有千神宗神力驾驭，本身却难以承受如此挥动，陆渐刀锋所向，正是他神力所聚、慈航刀至脆至弱之处。
四尺七分八厘三毫，“慈航”刀断成两截，千神宗坠地，“轰隆”一声，数百斤的石甲令他双足深陷。
陆渐双刀轮转，左刀探其虚实，右刀批亢捣隙，如解全牛，在石甲的缝隙间游走。眨眼间，一轮快刀使罢，他前蹿丈余，抢到阿市身前，大喘一口气，回头望去，千神宗兀然直立，身子仿佛一尊石像。
“吧嗒”，一小块石甲落地，转眼间，千神宗周身的石甲势如雨坠，筋肉虬结的裸背上白印纵横、血迹全无。
“他没受伤？”陆渐倒吸一口凉气。千神宗抖了抖，身周残甲纷落，他慢慢摘下头盔，转过头来。陆渐第一次看清这怪物的脸庞，鼻直口方，细目长眉，竟然颇为英俊，只是两眼血丝密布，倍添狠毒。他的身量极高，修长剽悍，筋肉间似乎蓄有无穷的精力。
“痛快。”千神宗双目微眯，红光更炽，“十年来，你是第一个将我逼到天上，又从天上逼到地下的人。”陆渐双刀撑地，气喘如牛，绝望令他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何以要穿这千斤石甲，使九尺重刀么？”千神宗微微一笑，“只因这石甲重刀方能限制我的神力，神力受限，我的杀戮之心才会平息。”
他赤手空拳，大步走来：“小子，你大可以此为傲。”千神宗声如冰箭，“你让北伊势的神魔醒来了，那一次，我斩杀千人。”
陆渐一声低喝，纵身、出刀。他蓄力而发，刀速如故，千神宗却快了数倍，左手二指拈住右刀，右手攥住左刃。
叮当声不绝，左刀粉碎，右刀寸折，无俦巨力自千神宗双手涌出，“喀嚓”两声，陆渐双臂齐肘而断，发出凄厉惨哼。千神宗纵声长笑，右拳一舒，细亮的钢屑簌簌下落。
“你会死得很舒服。”千神宗狞笑道，“我先断你四肢，吊在梁上，让你亲眼瞧着我如何摆布这位小公主，然后再细细碎了你，丢在山沟里喂狼。”
“陆渐……”阿市的声音微不可闻，陆渐的心却似沉到千寻谷底。他感到阿市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骨骼断了，肌肤的知觉仍在，刹那间，无名的悲凉涌上心头。千神宗跨出一步，陆渐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下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不知何时，殿外传来悠悠的诵经声，竟非倭言，而是华语。
陆渐忍不住睁眼望去，却见千神宗的双脚钉在地上，脸上露出惊怒神气。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那诵经声绵绵而至，千神宗忽地焦躁起来，破口怒骂：“洗足，洗足，洗你妈的大臭足……”骂的竟也是极粗野的华语。
陆渐听得吃惊，忽见千神宗操起一截断刃，嗖地掷向门外，门外的诵经声兀自不绝：“……敷坐而坐。”千神宗怒道：“坐你老母，鱼和尚，有种的滚进来！”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左膝着地……”随着念经之声，一个白眉灰袍的瘦小老僧左手竖立，右手二指捻着一截断刃，步子舒缓，飘然而入。
“左膝着地，哈哈，照啊，”千神宗笑道，“爷爷就是佛，鱼和尚，你见了爷爷怎么不左膝着地？”
鱼和尚面容枯槁，闻言白眉微挑，淡淡说道：“大言无忌，不知所谓。不能啊不能，你不过是佛身上的一只跳蚤罢了。”
千神宗冷笑道：“谁是不能？老子叫千神宗，千神之长，万佛之宗。鱼和尚，你这十多年逼得老子好苦，今晚难得有点儿乐子，你又来坏我的好事。”
“不能，这十多年来，你奸淫掳掠，杀人无数。”鱼和尚叹了一口气，“自九如祖师、花生大士以降，我门中从未出此妖孽，若不能将你度入无间地狱，和尚永远无法解脱。”
“想杀老子？哈，怕是有点儿难处。”千神宗笑了笑，“这两年来，老子的大金刚神力已有大成，力扛九鼎，超越三界，你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住拆。”
鱼和尚叹道：“你若当真大成，又何必穿石甲、使重刀，强行压抑体内大能？分明是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顶多是个‘一合生相’。何况佛门善法，无相无法，无休无止，何来大成之说？”
千神宗冷笑道：“鱼和尚，你也就是嘴巴厉害。当年遇上万归藏，还不是被他三下五除二赶来东瀛，做了个缩头乌龟？在比睿山，你持无法无相、无我无佛之说，舌灿莲花，三日三夜间辩折千僧，将一向宗、真宗、日莲宗千余倭僧斩于舌下。结果如何，还不是被那帮东瀛和尚称之为目无佛祖的“佛敌”，下令天下信徒追杀。哼，老子便不吃那一套，嘴巴再厉害也是空的，刀子砍头却是实的。辩折千僧算什么，在北伊势，我刀斩千人，杀得血流成河，从此之后，东瀛佛门闻风丧胆，若不是你处处作梗，老子早就直上比睿山，杀他个鸡犬不留。”
“罪过，罪过。”鱼和尚叹道，“不能，你入魔太深。”
千神宗笑道：“你不是常说无法不破，一切善法均有破绽，是故有法不如无法。既然都有破绽，佛法、魔法又有什么分别？与其行佛法行到你这个地步，还不如大行魔法，杀人放火抢女人，图个眼前痛快。嘿，说起来，老子这也算无法，如来说法，名为无法无相，老子说法，叫做他奶奶的无法无天，我与如来，也算殊途同归了。”
“佛有道，魔亦有道，道臻无极，本无参差。”鱼和尚轻轻一叹，“故而佛法可破，魔法亦可破，佛有无相之说，魔亦有无穷之变化。佛魔之别，只在初衷。当日，世尊眼见众生经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种种苦状，心怜悯之，苦求无上妙谛，解脱众生苦难，故于菩提树下经历诸方魔劫，创设古今未有之法。佛之初衷，在于众生。而你则不然，为图一己之私欲，置众生于水火，杀人放火、淫辱妇女，无非图自身之享乐，故而你的初衷，在于我。只此一念，已入万劫不复之境。”
千神宗呸了一声，冷冷道：“你这么会说，怎么还是输给万归藏了？他为一己私欲，杀人如麻，算不算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的‘大金刚神力’怎么破不了他的‘周流六虚功’？”
鱼和尚道：“既然无法不破，破与不破只在刹那。和尚的法尚未臻空明圆觉之境，为万归藏所破也是应当，若是花生大士尚在，万归藏岂能横行天下？”
千神宗哈哈大笑：“闹了半天，总是强者为王，咱们还是拳头上见高低吧！”说罢，一拳挥出。这一拳并不迅捷，相反很慢，陆渐却似乎生出错觉，时光随他巨拳推移，竟也变得缓了。
鱼和尚神色凝重，也慢慢送出一拳。两只拳头，一只瘦小干枯，一只硕大丰满，撞在一起，偌大神社陡然一震，房顶尘埃瓦屑簌簌而下。陆渐的心头便似压了一块巨石，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人纹丝不动，慢慢收拳，另一拳又缓缓打出，两拳未交，堂中已如飓风卷过，屋瓦哗啦啦跳跃有声，艳姬们面色惊恐，纷纷闪至墙边。陆渐忽地挣起，挡在阿市上面，他双臂已断，无力支撑，不小心压着阿市，阿市轻哼一声，陆渐见她泪水滚动，不由窘道：“对不住，压痛你了。”话音未落，屋瓦坠如雨落，打在他头颈后背，陆渐疼痛难忍，连连惨哼。
“陆渐。”阿市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你别管我，快走呀。”她饱受惊吓折磨，声音极轻极细，陆渐若不与她面面相对，也难听见，当下忍痛笑道：“不打紧，我一定救你出去。”
忽听千神宗闷哼一声，倒退一步。两人见状，均是一喜。
“和尚早已说过，”鱼和尚踏上一步，“你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伤敌八千，自损一万，终究难入神妙之境。”
他说一句，送一拳，千神宗则退一步，步步后退，已近墙角。他的长臂忽向后伸，抓住风姬，嘻嘻笑道：“这娘儿们皮肉细嫩，滋味绝佳，咱们师徒理当有福同享！”说着，将风姬迎向鱼和尚。大金刚神力至大至刚，血肉之躯身当其间，便与蝼蚁无异。鱼和尚劲力疾缩，变拳为抓，接住风姬，突觉巨力涌至，顿时倒退一步，再瞧风姬，已是肋骨寸断，口吐鲜血，竟被千神宗趁机震死，鱼和尚不由口宣佛号，流露悲愤之色。
千神宗哈哈大笑，一回身又抓住露姬，笑道：“这美人的双腿浑圆修长，床第之间妙不可言，也请师父笑纳。”说罢，大力掷出。
鱼和尚无可回避，只得接住露姬，但千神宗将无俦大力注入露姬体内，鱼和尚接人，顿受莫大撞击。低头瞧时，露姬口溢鲜血，香消玉陨，不由白眉倒立，厉声道：“无耻孽障！”
千神宗反手又抓一女，笑道：“此女眉眼生动，媚态天然，哈哈，也是难得的尤物呢！”挥手掷向鱼和尚，一时间，他将诸女当成兵器，借物传功，以大金刚神力撞击鱼和尚。鱼和尚心忧诸姬安危，不敢运动抵御，连遭撞击，只觉喉头发甜，眼前金星乱迸。那些姬女本是千神宗掳来，长久生于淫威之下，心胆已丧，一时惊得呆傻，靠在墙边发抖，直如待宰的羔羊。
陆渐瞧得心急，用倭语叫道：“你们快逃啊！”众女子耳中听见，双腿却不听使唤。千神宗出手如电，掷一人，杀一人，顷刻间，六名姬女尽数毙命，他忽地掉头，望见陆渐、阿市，面露狞笑，纵身掠来。
人影一闪，鱼和尚口噙鲜血，拦在前方，两人齐喝一声，四拳相交，鱼和尚“噔噔噔”倒退三步。
“师父承让！”千神宗狞声狂笑，一拳打中鱼和尚心口，忽觉这一拳中体，骨骼并未粉碎，鱼和尚的心口反而生出极大的黏劲，将他拳头黏住，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急涌而来，热流所至，千神宗筋脉胀痛，竟难提起气力，不由骇然色变，“这是……”
“断生入灭，万象俱空，以我此躯，化彼红莲。”鱼和尚长叹道，“不能，你也当听说过‘红莲化身断灭大法’？”
千神宗厉声道：“死和尚，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善哉善哉。”鱼和尚叹一口气，眉间流露出一丝凄凉，“你的武功自我而来，你的罪孽也由我而起，今日你我师徒同归于尽，天意昭昭，合当如是。”
原来鱼和尚被千神宗以姬女为武器，连受重创，心知无法再与此獠抗衡，当下毅然施展“红莲化身断灭大法”，将浑身血肉化为无俦大能，注入千神宗体内。鱼和尚固然血肉化尽、枯败而死，千神宗也势必被那绝世怪力冲破周身经脉，与鱼和尚同归于尽。
千神宗狠啐一口，忽道：“死和尚，你想得美！”大喝一声，拼死跨出一步，鱼和尚伤损之躯，又展大法，马步竟被拖动。千神宗身高臂长，一伸手已按住陆渐的后心，厉声道：“死和尚，你……你不撤功，老子……老子一掌震死他们。”
鱼和尚白眉紧皱，陆渐此时伏于阿市身上，千神宗若撇了性命不要，大力一吐，这对年轻男女必然双双毙命。但若放过此獠，固然放虎归山，自己三人也绝无幸理。鱼和尚心中权衡，不觉好生为难。
千神宗只觉气力渐衰，心知拖下去必死无疑，心一横：“老子先震死这个男的，死和尚慈悲为怀，必然心软，他心一软，便有机可趁。”他曾为鱼和尚的弟子，深知此老性情，算计已定，正待吐劲，忽觉头顶一沉，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事，还未还过神来，左眼剧痛钻心，不由得厉声惨叫。
“北落师门。”陆渐惊呼一声，但见波斯猫趴在千神宗头顶，前爪血淋淋攥着一只眼球，敢情它这一抓，竟将千神宗的左眼掏了出来。

第六章 金刚怒目
千神宗痛极而呼，不觉撒手扫向头顶。北落师门一抓得手，早已跃往它处。千神宗一扫落空，哇哇怒叫。陆渐趁机滚下供桌，伸嘴叼起一截断刃，以断肘夹紧，向前一探，刺入千神宗的腰际。
千神宗先前连遭重创，金刚不坏身早已告破，只觉后腰一凉，浑身气力陡泻，再也抵不住“红莲化身断灭大法”，眼耳口鼻，但凡孔窍之内，均是喷出数尺血泉，骨骼咔咔乱响，被鱼和尚的大力挤得粉碎。
陆渐眼瞧千神宗九尺雄躯，顷刻化为一团血肉，只惊得倒退几步，“扑通”一声，再度跌倒。
鱼和尚晃了晃，趺坐于地，望着波斯猫长长一叹：“北落师门，三十年不见，没料到今日相见就欠了你一条性命。”
陆渐听得心头一震：“这位大师也认得北落师门？他说三十年不见，这猫儿岂不活了三十岁？”想以猫类寿命，决难活到如此年岁，一时好生不解，举目望去，波斯猫也十分疲累，懒懒趴在地上，幽蓝的双眼黯淡无神。
陆渐欲要挣起，又觉乏力，但见鱼和尚慢慢起身，走到阿市身前，伸出二指，轻轻捻断她四肢铁链，将她抱到一处锦缎上渡入真气。阿市的面颊渐趋红润，眼中也有了神采，想是安了心，一会儿便闭眼睡去。
鱼和尚安顿好阿市，又给陆渐接好断臂。陆渐称谢，鱼和尚注目他良久，眼中忽有悲悯之色，叹道：“此地藏垢纳污，不可久留，这些姬女都是孽徒掳来，命运凄惨，若是暴尸此地，荒野孤魂，更添悲凉。还请小檀越助贫僧一臂之力，让她等入土为安。”
陆渐道：“大师说得是。”二人一起动手，将众姬女和桥本等人埋在神社附近，鱼和尚口诵经文，为之超度。
事毕返转神社，瞧见千神宗的残骸，鱼和尚说道：“孽徒作恶万端，但终究曾为沙门，当以佛门之法荼灭。你带这位小姑娘先到外面等候。”
陆渐抱起阿市，又将北落师门放置肩头，出了神社未远，便见身后火光冲天，遥见鱼和尚足不点地，飘然而来，忙道：“大师。”鱼和尚点头道：“大家先找一地歇息。”
当下三人在旷野中燃起篝火，鱼和尚问起阿市如何被虏，以及陆渐如何救援，不禁讶道：“你竟然斩断慈航刀，破了不能的石甲？”
陆渐挠头道：“我也觉奇怪，不知道怎样做到的。”鱼和尚微一沉吟，含笑道：“也不奇怪，只因你从头至尾，便非一人作战。”陆渐奇道：“还有谁？”鱼和尚瞧了萎靡不振的北落师门一眼，叹道：“那便是它了。”
陆渐茫然不解，鱼和尚道：“北落师门是天下罕有的灵兽，能激发你体内的潜能，若你只有五成本领，北落师门能令你发挥十成。只是它从来只受女子驾驭，不认男子为主，此次与你并肩作战，却是奇了怪了。”
陆渐将北落师门认阿市为主的事说了，鱼和尚叹道：“难怪，它虽是兽类，但情急护主，也懂得事急从权的道理。”
陆渐点点头，正要询问鱼和尚为何认得北落师门，忽觉一股钻心奇痒伴随巨大的空虚自“紫微”、“太微”、“天市”三脉同时涌起，来势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陆渐脑中巨响如雷，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恢复知觉时，陆渐感到身子很轻，几乎没了重量，眼前的一切却渐渐清晰。他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奇特的地方，一面光明耀眼，一面黑暗深沉，他处于黑暗和光明之间，身体若无形质，缥缈不定，既不能归于黑暗，也无法融入光明。
“我死了么？”陆渐迷惑起来，黑暗中若有光芒闪烁，逐次明亮起来，陆渐认得那是点点星光。无边的黑暗里，庞大的星图逐渐显现，紫微、太微、天市、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西方玄武，微茫众星以洹沙之数，斗转星移，永不停息。
突然，南方一颗星灼亮起来，仿佛一团火球，刺伤了他的眼睛。“北落师门！”陆渐大叫一声，只觉足下一虚，坠入万丈深渊。
陆渐大声惨叫，忽觉背脊触到实地，眼前清晰起来，近在咫尺，是一张美丽的少女面庞，双颊挂泪，似哭似笑。
“阿市。”他忽地清醒了些，身子依然无力，“我活着还是……”阿市掩住他口，含泪笑道：“当然是活着了，多亏大师救你。”
陆渐欲要起身，却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你别妄自用力。”鱼和尚慢慢走来，他的容色越发枯槁，眼角皱纹也更见深刻，“我封住了你的三垣帝脉，暂且延缓了‘黑天劫’。”
陆渐诧道：“大师，您也知道‘黑天劫’？”
“略知一二。”鱼和尚淡淡说道，“只因你遇上生平未有之强敌，借用劫力太过，劫力反噬也更厉害。”
陆渐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忍不住问：“大师，您神通广大，能否帮我消除‘黑天劫’？”他二人以华语对答，阿市听不懂二人所说何事，但她冰雪聪明，察言观色，猜出是一件关系陆渐生死的大事，禁不住双手合十，向鱼和尚冉冉跪倒，软语说道：“愿大师大发慈悲，救救陆渐！”
鱼和尚双目微闭，良久说道：“孩子，你的劫主是谁？”陆渐说了。鱼和尚叹道：“果然是八部中人。‘火仙剑’宁不空为火部罕见奇才，并非易与之辈。”说罢这句，他再不多言，盘坐在地，合十冥想。
陆渐、阿市均是疲惫不堪，阿市伏在陆渐胸前睡去，陆渐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入眠。到了黎明时分，忽觉地皮震动，鱼和尚双目陡张，双手各拎一人，纵身跃上道边大树，藏入繁密枝叶之间。
不一阵，便见队队人马经过树下。阿市观其服饰，怪道：“这些士兵不是织田家的。”鱼和尚叹道：“这是今川义元的大军，看来沓县已被攻破，这些兵马是往鹫津、丸根两城去的，听说今川此次攻打尾张，号称三万大军，织田家的败亡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阿市听得俏脸发白，颤声道：“今川义元？大哥与他无怨无仇，他干吗要攻打我们？”鱼和尚道：“春秋无义战。乱世交战，利字当头，既无道义，更无道理可言。令兄织田信长虽然并未开罪今川家，但他统一尾张、西入京都，风头太劲，已深为各方诸侯所忌。今川家称雄东海，生恐信长坐大。前几日尾张东部遭遇海啸，今川义元趁机出兵，正是想要落井下石，一举灭亡尾张，拔除心头之刺。”
阿市听得悲愤难抑，眼中泪光闪动，忽听蹄声如雷，百骑人马呼啸而来，队中多人披戴盔甲，手提朱枪，后背插满小旗。阿市认得这是护卫国主的旗本，待得近了，又见那旗上写着今川的名号，不觉呼吸一紧，心儿突突直跳。
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叫道：“凌晨赶路辛苦，在树下歇一会儿，将养一下马力。”那队骑士勒马停住，一名戴着牛角头盔的武将跃下马来，早有随从展开软凳。武将也不解甲，就势坐下。另有几名武将也下了马，围之端坐。众旗本则横枪立马，将树下围得如铁桶一般。
牛角武将手持折扇，呼呼扇道：“这天气邪门，才五月工夫，怎就热成这样？要么就是近来打仗太少，心宽体胖，耐不住炎热了。”众将皆笑。
武将又说：“鱼住隼人，有信长的消息吗？”一名高瘦武将答道：“回义元公，只听说他率军离开清洲，现在何处并不清楚，我派出的十多名探子，居然没有一个回来。”
阿市恍然明白，树下所坐的持扇武将，便是尾张大敌今川义元，顿觉心跳加快，纤纤十指攥捏成拳，身子不自禁发起抖来。
“信长了不起啊！”今川义元叹道，“统一尾张，降服道三。晋见将军时，义辉也称赞他聪明贤能。这样的人物，是睡在我今川榻边的老虎，若不趁他熟睡未醒将之灭亡，只怕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他顿了顿，又问，“元康，你和信长是幼时的朋友，你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名矮个武将道：“他是个怪人，做事从不依循常理，喜欢玩印地打（按：掷石游戏），还爱跳舞，最爱跳的是敦盛一番之舞，因为他说人生五十年，不过梦幻而已。”
众将均觉有趣，一时哄笑，今川义元却悠悠哼起曲子：“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哼到这里，拍扇笑道，“信长是位通达的人啊，能取下他的首级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众将齐声道：“愿为义元公效此微劳。”
“好。”今川义元笑道，“听说信长有一位妹子名叫阿市，长得很美，你们谁取到信长的首级，我就将阿市赏给他。”
阿市听得大恼，忽觉陆渐轻拍她的肩，回首望去，见他连连摇头，不禁微微一笑，心想：“大白痴，你当我会下树去跟人拼命么？我才没那么傻。”想着，在黑暗里摸索到陆渐的手，紧紧握住，虽然身在险境，她心中也觉无边喜乐。
忽听今川义元又道：“说起来，千神宗还没消息呢，那怪物夸下海口，要在昨晚把信长的首级送来。哼，全是大吹牛皮，只可惜了那些黄金美女。”
众将纷纷称是。今川义元又说：“千神宗不能取，咱们自己去取，料得信长见我兵威，决计不敢轻举妄动。我大可放开手脚，以重兵攻城。松平元康，你率五千人攻打丸根，鱼住隼人，你率五千人攻打鹫津，毛利河内你带六千人马，寻找信长的主力决战。我率余部，在桶狭间掌控全局。义元在此约定，后日傍晚，在清洲城与诸君痛饮。”
众将纷纷起身，哄然道：“后日傍晚，在清洲城与主公痛饮。”这一声威武雄壮，阿市听得心神激荡，禁不住身子摇晃，触动枝条，叶片簌簌而落。
今川义元咦了一声，厉声道：“树上有人？”阿市吓得面无血色，瑟瑟发抖，陆渐不由将她紧紧抱住，只怕她一不小心，掉下树去。
却听前田利家笑道：“主公多虑了，约莫呼声太响，惊了树上的鸟雀。”
今川义元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鸟，鸟铳伺候。”“哗啦”一声，众旗本取出鸟铳，燃起火绳。陆渐、阿市心中绝望，双双闭眼，忽听耳边传来鱼和尚细若蚊蚋的声音：“向左歪倒，到我身后来。”阿市已吓得动弹不得，反是陆渐奋起余力，拉着她向左歪斜。
铳声大作，陆渐耳边风声劲急，铅丸中树的“哧哧”声连绵不绝，但觉阿市手心汗津津的，却无一丝热气。
过了片刻，忽听今川义元叹道：“真的没人么？看来我年纪越大，胆子却更小了。各位早早出发，一战而胜，誓灭尾张。”
众军齐声应道：“一战而胜，誓灭尾张。”纷纷上马，势如一阵旋风，呼啸着去得远了。
今川大军陆续经过，足有半个时辰，四野方才安静。鱼和尚拎着二人跃下，将衣袍一抖，抖落许多铅丸。原来他以大金刚神力挡下鸟铳，解了当时之困。
“大师！”阿市泪涌双目，忽地屈膝合十，“我一定要找到大哥，尾张国运将终，阿市不能独生。”
鱼和尚白眉微皱，向陆渐道：“孩子，你说呢？”陆渐道：“我的‘黑天劫’发作，不回去也是死。既然阿市要回，无论生死，我都陪着她。”阿市心中滚热，眼泪夺眶而出。陆渐见状，掏出手帕给她，阿市却不接下，抱住他大放悲声，陆渐只道尾张将亡，她心怀恐惧，忙道：“别怕，有我呢！”
鱼和尚叹道：“既如此，和尚送你们去清洲，只是你们须得答应和尚一件事。”阿市道：“大师请说。”鱼和尚道：“你们须得发誓，回到了家，他人问起脱难经过，你们不得说出和尚，便只当从没见过和尚一样。”
“那怎么成？”陆渐急道，“千神宗是大师所杀，别人问起，我们又怎么说呢？”鱼和尚摇头道：“谁说千神宗是和尚杀的，他分明死在你和北落师门手里。若以和尚的性情，不但杀不了他，死在他手里也说不定。”想到那时若非北落师门损了千神宗一目，自己或许当真收手，落得个全军覆没，不觉叹了口气，又道，“你们二人若不答应，和尚便不去了。”
陆渐、阿市对视一眼，心知前方今川大军密布，若无鱼和尚护持，决难回到清洲，只得道：“便依大师。”
商议已毕，三人向清洲城行去。陆渐身子虚弱，此时反赖阿市扶持。鱼和尚走在前面，不住咳嗽。途中遇上好几股今川的人马，均被鱼和尚制服，但随人马增多，三人只得绕道而行，尽往今川军不及处行走。
行了一日，天色渐晚，三人便在一道小溪边歇足。鱼和尚始终咳嗽不绝，陆渐则浑身滚烫，躺在地上胡言乱语，说的均是华语，阿市无法听懂，只听他话中反复出现“阿晴”两字，心中一时怪怪的，但何以如此，却又不甚了然。
阿市原本娇生惯养，此时想方设法竭力救治陆渐，她取了手帕，沾湿了水，给他擦拭身子，忽见鱼和尚坐在溪边，咳嗽时有团团猩红顺着小溪流下，不由惊道：“大师，你受伤了？”鱼和尚微笑道：“不打紧，旧伤而已。”说罢，盘膝打坐，调理气息。
阿市给陆渐喂了些清水，抱膝坐在他身边，心想有生以来，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多事，走过这么多路。低眼再瞧陆渐，心中更是喜悦，不由寻思：“我这一生之中，也从没遇上这么值得托付的男子。”她抚着陆渐的额头，凝视着他乌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梁、瘦削的双颊，还有那苍白的嘴唇，似乎永远也瞧不够，真想一生一世地瞧下去。
看着看着，她困倦起来，伏在陆渐身上，迷糊睡了过去。突然间，流水声将她惊醒，抬眼望去，四野昏黑，不由一阵心悸，失声道：“大师，大师。”却不闻人应，阿市慌乱起来，抚摸身下，但觉陆渐好端端的，呼吸平稳，烧也似乎退了许多，不由略略定心。这时间，前方火光一闪，似乎伴有人语。
阿市转身摸到一根树枝，心想：“陆渐拼命救我，现在他生病了，轮到我救他了。”想罢，挺身而起，将树枝横在胸前，默想以往兄长教过的剑术，揣度第一下如何出手。
眼见火光人语越来越近，阿市的心也越跳越急，忽见几个穿戴盔甲的人自树丛中钻出，当即娇叱一声，纵将上去。她事到临头，剑术统统忘掉，只顾高举树枝拼命抽打。那几人猝然遭袭，抱头大叫。阿市抽打几下，便觉乏力，一个疏失，被一人抓住树枝，大叫：“公主，是我呀，我是胜家。”
阿市一怔，借着火光瞧去，惊喜道：“柴田大人，你怎么来了？”柴田胜家捂着额上淤青，苦笑道：“我巡夜的时候，有个声音忽在耳边响起，说公主你在这里。我到处瞧了，却不见人，也不知道是妖是神，但又怕公主万一在此，岂不错过了？没料到公主果真在此，看来真是神灵显圣了。”
阿市舒了口气，心道传话的必是鱼和尚，又问：“大哥呢？”柴田胜家道：“国主在前方不远的善照寺。”阿市指着陆渐道：“你们将他扶起来，带我去见大哥。”
柴田胜家定睛一瞧，失声道：“这个不是跟千神宗勾结的小子吗？”阿市怒道：“什么叫跟千神宗勾结？”柴田胜家便将前情交代了。阿市气得脸色发白，说道：“若不是他杀了千神宗，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他杀了九尺刀魔王？”柴田胜家目定口呆。阿市急催他前往善照寺，柴田胜家不敢违抗，让一名武士将陆渐背起，又将自己的马给阿市骑乘。
阿市一路上见众人闷闷不乐，不由问道：“柴田，你们怎么不高兴？打仗不顺利吗？”
“打仗？”柴田胜家叹道，“这仗怎么打？今川有三万人马，咱们才不过两千，打不打都是输。刚才听说丸根、鹫津两城都丢了，现在的清洲城就像脱光了衣服的女人……咳……公主恕罪，胜家一急，说话就不大文雅了。”
阿市面红耳赤，轻轻啐了一口，心却渐往下沉：“尾张真的要亡了么？”又问：“大哥怎么说？”柴田胜家叹道：“国主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这个节骨眼上，还在跟不空先生下围棋。”
阿市奇道：“不空先生是个瞎子，怎么能下棋？”柴田胜家压低嗓子道：“公主，我总觉得那人是在装瞎，不但能下棋，而且棋术很高，我离开的时候，国主已输了两盘呢。”
谈论间，已到善照寺，早有人入内通报，织田信长快步迎出，兄妹二人劫后重逢，喜不自胜，阿市更是放声痛哭。
众人入寺坐定，信长问明脱难经过，又听说陆渐拼死苦战，先斩鹿、蛇，再杀千神宗，心中又骇异，又感动。
忽见宁不空拄杖而出，织田信长叹道：“不空先生，我真是临事糊涂，几乎错怪你的外甥了。”宁不空一震，涩声道：“那小子也回来了，在哪儿？”信长将阿市之言略略转述，又说：“陆渐受了伤，犯了重病，我让医官给他瞧瞧。”
宁不空道：“那倒不必，我也通些医术，先待我瞧过再说。”当下走到陆渐身前，把他脉门，忽地眉头紧皱，将他扶起，渡入真气。他真气一旦入体，陆渐精力渐复，苏醒过来，与诸人见过。
织田信长笑道：“陆渐，你救了阿市，功劳很大。我论功升你为奉行，随侍我左右如何？”陆渐不由一呆，阿市已换过衣衫，在堂后听到二人对答，奔出喜道：“陆渐，还不快些拜谢大哥？”
陆渐摇头道：“我不做奉行。”织田信长不悦道：“你嫌官位太小吗？”陆渐道：“爷爷从小对我说过，无论如何，不能做海贼倭寇。织田家不是倭寇，却是倭人，我乃唐人，决不做倭人的官儿。”说到最后两句，满堂皆震。众家臣纷纷低头偷看信长，见他双手握扇，面色阴沉已极。阿市花容失色，忙道：“哥哥，你别怪他，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待我慢慢地开导他，他就答应了！”
织田信长神色稍缓，笑叹道：“也罢，陆渐，难得阿市这么看重你，尽说你的好话，我将她嫁给你如何？这样你便可以做我织田家的家臣了吧？”
众家臣无不变色，阿市绝色罕见，众人无不垂涎，只恨无缘得手，不料竟被陆渐夺魁。一时间，数十道怨毒目光投射在陆渐身上，均想：“大好一块雀儿肉，却掉进了狗的嘴里。”
阿市羞喜交集，啐道：“大哥你尽会拿人寻开心，从今以后我不理你了。”织田信长笑道：“好呀，你不答应么，我便收回成命……”阿市羞急万分，猛地起身，跌足道：“大哥坏死了，我……我……”一急之下，眼泪已掉下来。
织田信长暗暗叹气，他原想将阿市嫁与别国少主，以便连横诸侯，此时见她对陆渐情深如此，若是择郎另许，只怕会闹出命案。他本是狂放不羁之徒，虽说依照俗法，阿市与陆渐的家世天差地别，但世俗常法在他眼里，全都一钱不值。何况此人能杀千神宗，若得此人，胜得千军，他从来唯才是举，当即慨然许婚，眼见阿市发急，不觉笑道：“阿市，我跟你闹着玩呢！”阿市这才止住哭泣，心知大事已成，狂喜难禁，忙忙转身入内，却又忍不住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却听织田信长笑道：“怎么样，阿市配你绰绰有余，陆渐你也无话可说了吧？”
又听陆渐始终沉默，阿市心中焦急，暗骂：“大白痴，欢喜傻了么？”忽听陆渐吐了口气，阿市芳心可可，扑通乱跳，又听他涩声说道：“织田国主，我不能娶阿市……”
阿市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句，霎时，只觉天旋地转，几乎摔倒在地。天幸侍女及时扶住，她隐隐听陆渐支吾道：“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除了她，我谁也不娶……”阿市的心头似被万箭穿过，口中隐有腥咸血气，忽地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佛堂中寂静如死，织田信长的面上如罩青霜，眼中透出慑人凶光。
“情之一物，多误世人。”宁不空忽地悠悠开口，“唐人有诗道：‘自古多情空余恨’。有情人也未必能成眷属，更何况我这外甥另有所爱，与阿市公主难谐鸳梦。国主乃通达之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织田信长喝道：“这个容易，将那个女子找来杀了，瞧他娶不娶阿市！”宁不空失笑道：“这个怕也不易，那女子远在大唐，国主如何杀她？”织田信长怒极欲狂：“那就杀了这蠢小子。”宁不空道：“杀他也容易，但只怕阿市公主更加伤心。”
织田信长听得有理，虽在狂怒之际，也努力镇定下来，“咔嚓”一声，将手中的折扇折为两段，厉声道：“陆渐，你的首级暂且留下，别再叫我瞧见你，更不许出现在阿市眼前。”
陆渐拒绝婚事，心中歉疚，正要转身离开，忽又想起一事，说道：“织田国主，我和阿市回来时瞧见了今川义元。”便将今川义元的话略略说了，似乎说出了这些话，心中的歉疚便少了几分。
织田信长听罢，沉吟道：“桶狭间么？”宁不空笑道：“胜败之机已现，国主再不出兵，更待何时？”
这时间，一名家臣霍地站起，陆渐识得是佐久间信盛，只听他厉声说道：“不空先生，你是何居心？出不出兵，那也是国主的事，轮得到你来说嘴吗？如今丸根、鹫津都已陷落，今川三万大军正向清洲杀来，此时出兵，难道是嫌尾张国亡得不够快吗？”
宁不空道：“佐久间，你这话可没志气。”佐久间冷笑道：“你们这些唐人，当年被蒙古人打败了，又有什么志气？蒙古人两次征讨日本，都被我们打败了，说到志气，我日本比你大唐强得多了。就好比那个明太祖朱元璋，写信给我良怀亲王，要我国俯首称臣，结果良怀亲王回信挑战，全不买朱元璋的账，朱元璋纵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众倭人听得本朝快事，尽都连连点头。
宁不空却不着恼，微微笑道：“说到良怀给我朝太祖的那封回书，佐久间大人还记得吗？不妨念来听听。”
佐久间信盛一愣，悻悻道：“那信又不是我写的，我哪会记得那么清楚？难道你又记得了。”
“不巧得很，”宁不空笑了笑，“宁某恰好记得，要我背给你听么？”佐久间信盛涨红了脸，叫道：“好呀，你背，背不出的是狗屎。”说罢，狠狠啐了一口。
宁不空笑了笑，徐徐起身念道：“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唯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远弱之倭，褊小之国，城池不满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乃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犹有不足之心，常起灭绝之意。夫天发杀机，移星换宿。地发杀机，龙蛇走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昔尧、舜有德，四海来宾。汤、武施仁，八方奉贡。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论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论武有孙、吴韬略之兵法。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自古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生灵之涂炭，拯黎庶之艰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唯上国图之。”
他朗诵已毕，佛堂中落针可闻，佐久间信盛固然羞怒交迸，座中倭人也是无不汗颜，自以为得意的良怀回书，座中倭人无人记得，反被这唐人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但听宁不空冷冷说道：“我太祖皇帝，以一介布衣起于陇亩，却将蒙古数十万铁骑逐出中原，光复华夏，日月永照，威德远迈汉唐。良怀当时一介亲王，既非将军，也非天皇，却敢下书向我太祖挑战，不论成败，胆识的确过人。其中有两句话说得好：‘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移到今日来说，今川义元号称‘东海第一名将’，以十倍兵力来攻，倘若灭了尾张，也不过理所当然；但若一不小心，反被尾张国所灭，却是贻羞千年的大笑话了。当年我太祖并非不敢攻打日本，怕的是，若一不小心，像蒙古人那样遭遇神风，人死船沉倒不足惜，若是变成你国的笑话和谈资，却是大明朝永难洗刷的耻辱。”
他顿了一顿，扬声说道：“大伙儿都认为尾张国运将终了吗？既然如此，宁某倒愿意豁出性命，直捣今川腹心，或许一战成功，让今川义元留下无法洗刷的羞耻。这就叫‘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说得好。”织田信长忽地拍掌大笑，站起身来，舞扇蹈足，跳起敦盛一番之舞，口中唱道，“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此即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见敦盛郎之首级……”跳罢此舞，织田信长贯甲跃马，独自飞奔而出，诸侍童、家臣无不大惊，跨马跟随，紧跟着的是二百士卒。
织田信长马不停蹄，沿途聚集起两千兵马，于次日午时，突然出现在桶狭间的狭长谷地。屡屡得胜的今川大军志得意满，正在午休，不及穿甲上马，不及提枪发铳，便被织田军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是役，桶狭间的今川大营全军覆没，四十二岁的今川义元被织田信长取下了首级。二十七岁的织田信长以少胜多、一战成名，从此开始了统一日本的漫长战争。
佛堂中，织田家的侍童家臣俱已走光，宁不空却纹丝不动，陆渐忍不住问：“先生不去吗？”
宁不空淡然道：“胜负已分，我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陆渐奇道：“胜负已分，谁胜谁负？”宁不空道：“自你告诉今川大本营的所在，今川家的末日便已到了。你虽不愿做织田的家臣，但你今日之功于织田一家，却是远胜众人。”
陆渐听得发呆，忽听宁不空道：“你随我来。”说罢，漫步而出。陆渐不知他心意，心怀忐忑，默然跟从。
走到寺后密林深处，宁不空驻足回身，伸出枯瘦大手，抚着陆渐的头笑道：“乖孩子，你一向很听我话，必然不会骗我吧？”
陆渐道：“我怎么会骗先生呢？”宁不空叹道：“陆渐啊，你越来越不老实了。千神宗号称日本第一剑客，以你的本事如何杀得了他？就算你借了劫力，但有借有还，要杀千神宗，得借多少劫力？别说你修为未深，劫力不足，就算劫力够了，仓促间偿还不了，你也早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安然回到善照寺呢？”
陆渐虽知宁不空精明，却不料他疑心动得如此之快。但觉那手移至喉间，微微一紧，不觉慌道：“先生，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说出他的。”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宁不空叹了口气，“原本普天之下，除了劫主，能封住三垣帝脉的人寥寥可数，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只不过，陆渐啊，你不告诉我实话，就是对我不忠，你若对我不忠，我又怎么放心留你在这世上呢？”
陆渐左右为难，但鱼和尚的告诫尚在耳边，自己若是说出他，岂不成了无信无义之辈，一念及此，扬声道：“宁先生，并非我不老实，我发过誓，死也不能说出那人。”
宁不空笑道：“要死还不容易？”手上骤然加劲，陆渐颈项欲断，双耳嗡嗡作响，伸手抓那大手，却又提不起气力，眼前金星乱迸，渐渐化为一片白光。突然间，只听佛号震耳，四野皆响，陆渐颈上一轻，宁不空放开了手，陆渐终能吸气，禁不住捂颈蹲下，大口喘息不已。
“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祥。”宁不空呵呵一笑，“当今天下，有能为封住“三垣帝脉”的人，除了区区这个劫主，便只得三人。足下口宣佛号，当是‘金刚怒目’鱼和尚了。”
陆渐举目望去，鱼和尚霜眉枯容，悄立远处，合十叹道：“足下动辄杀人，未免太狠。”
宁不空笑道：“若不行此苦肉计，怎能赚得大师现身？大师隐身暗处，还不是想趁机算计宁某？”鱼和尚道：“你算计他人在先，和尚为何不能算计于你？你只需根除这孩子身上的‘黑天劫’，和尚便不与你为难。”
陆渐恍然大悟，原来鱼和尚让自己与阿市不得说出他，竟是想藏在暗处，一举制服宁不空，逼他解除“黑天劫”。
宁不空笑了笑，答非所问：“大师当年与城主天柱山一战，竟能幸免，足见佛法精深。”鱼和尚摇头道：“惭愧，天柱山上，贫僧仅接下了万城主三招。事后被迫流落异邦，可谓落魄之人。”宁不空神色一黯，叹道：“大师何必自谦？倘若城主尚在人世，方今天下，谁又能接他三招？”
鱼和尚惊道：“万城主正当盛年，怎会不在人世？试问天下，谁能胜他？”
宁不空苦笑道：“城主纵然天下无敌，却敌不过天意。”鱼和尚动容道：“敢问其详。”
宁不空道：“十五年前，城主与大师相会于天柱山，事后返回西城，召集地、火、风、雷、山、泽六部，共商扫灭东岛余孽之事。”鱼和尚叹道：“万城主一统八部，屡败东岛，后又放逐贫僧，已是武功盖世，何苦还要多造杀孽？”
宁不空冷笑道：“城主雄才大略，又岂是你空门弟子所能领会得了的？”鱼和尚道：“雄才也罢，大略也罢，均如梦幻空花。但为何只得六部聚会，却无天、水二部？”
宁不空道：“天部沈师兄行走不便，是以留在东南，监视东岛余孽；水部则因修炼禁术‘水魂之阵’，城主一怒出手歼灭。是故当时只有六部在彼。
“大会前夜，城主命六部首脑进入‘掷枕堂’，说道：‘天部来了消息，东岛余孽六月下旬要密会于灵鳌岛，以往他等倚仗茫茫大海，与我大捉迷藏。今次既然聚齐，定要将之一网打尽……’当时宁某恰也在场，听到这里，忽见城主眉头紧皱，嘴唇颤抖，面肌微微抽搐。地母也瞧见了，她是西洋夷人，心直口快，便问城主身子是否有恙。当时大伙儿心中，还当城主与大师一战受了暗伤，不料城主勃然大怒，破天荒呵斥地母说：‘你这番婆子啰啰唆唆，你知道些什么？’竟将地母逐出‘掷枕堂’，罚其终身不得入堂议事。哪知地母去后，他那颤抖更为厉害，竟至于说不出话，只得让众人先行退下。”
鱼和尚口宣佛号，连连摇头。宁不空续道：“到了次日，众人正式聚会。城主却已康复，神采焕发，交代完歼灭东岛之事，忽又说道：‘我近日修炼‘周流六虚功’，颇有所得，今日便演示一番，让诸位开开眼界。’说罢，运转玄功，果然是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令我等眼花缭乱。不想突然之间，城主的真气剧烈搅动起来，继而土裂山崩，水火骤起，城主先后遭遇土掩、火焚、水浸、风裂、石雨、雷殛六劫，当着六部弟子的面化为飞灰。”
鱼和尚听到此处，一时默然，良久叹道：“八大天劫，万城主身遭其六，未免死得太苦。他这样猝然亡故，西城八部岂非陷于莫大混乱？”
“大师神算。”宁不空停顿一下，“城主一死，天部西返，水部余孽也死灰复燃。可是八部中谁也不服谁，新任城主迟迟无法选出。每次聚会，均起恶战，杀得天昏地暗，八部高手死伤惨重。最后一次战于天山瑶池，我火部原本占尽上风，不料却中了诡计，全军覆没，唯有宁某侥幸逃脱，几经辗转，流落倭国。”
鱼和尚思索片刻，忽道：“宁施主对和尚说了这么多内情，不知有何用意？”
“大师果然智慧渊深。”宁不空微微一笑，“大师乃是与城主齐名的高手，当年被迫离开中原，必然心怀怨恨。如今八部混乱，正是可乘之机，大师何不与宁某联手，返回中土，横扫西城，出一口当年的恶气？”
鱼和尚摇头道：“和尚乃出家人，怨恨只是过眼烟云，岂能放在心上？”宁不空微一沉默，忽而笑道：“如此说，大师是不愿与宁某携手了？”
鱼和尚道，“当日我挑战万城主，不过因他自恃神通，杀孽太重，比武是虚，劝说是实。如今听你之言，岂非又造无边杀孽？别说八部之中藏龙卧虎，高人辈出，和尚未必能胜，就算和尚武功再强十倍，又岂会做你手中之刀，为你杀害同门？”
宁不空面沉如水，嘿嘿冷笑。鱼和尚又道：“和尚今日前来，只为这姓陆的孩子，宁不空，这‘黑天劫’你解还是不解？”
“解除‘黑天劫’？”宁不空哈哈大笑，“大师怕是高估宁某了。”鱼和尚皱眉道：“何为高估？”宁不空道：“大师可曾瞧过《黑天书》？”鱼和尚摇头道：“《黑天书》乃西城秘传，和尚略有所闻，但未亲眼瞧过。”
宁不空道：“《黑天书》开篇明义，便定下‘有无四律’。第一律叫做无主无奴，说的是但凡劫奴，不能离开劫主，劫主亡则劫奴亡；第二律叫做有借有还，说的是劫力非借不用的道理，这一律传说至广，大师料来也有耳闻；第三律知道的人就少了许多，叫做无休无止。”
“无休无止？”鱼和尚白眉一挑。
“是啊！”宁不空阴阴一笑，“《黑天书》暗合天象，诸天星斗依时运转，无休无止。敢问大师，就算如来再世，又能否法逆天地，让诸天星斗停止不动？”
鱼和尚道：“决然不能。”宁不空道：“《黑天书》也是如此。三十一脉炼成之后，体内劫力也会如诸天星斗运转。既然劫力永不消亡，那么‘黑天劫’也就永无休止。大师虽能封住这小子的三垣帝脉，但也只得一时，他体内的劫力迟早冲破禁制，重新坠入无边天劫。”
陆渐听得心如冰冻，鱼和尚长叹道：“西城八部以如此魔功炼奴，真是莫大罪过。不过既是‘有无四律’，第四律是什么？”
宁不空笑了笑，淡然说道：“第四律无关紧要，不说也罢。”鱼和尚寻思：“只怕这第四律便是解脱‘黑天劫’的关键。此人狡狯阴狠，必不肯说，莫如另想法子。”思索片刻，一晃身，已到宁不空身侧。宁不空目虽不见，心却有觉，轻飘飘点出一指，鱼和尚并不回头，自袖中脱出手来，食指如法点出。二人指尖一触，宁不空轻哼一声，飘退丈余。鱼和尚也是一晃，伸手扶起陆渐，叹道：“可惜，足下的‘周流火劲’出神入化，却不用之于正途。”
宁不空冷笑道：“鱼和尚，你想怎样？”鱼和尚道：“当日我在天柱山败北之后，被迫立下誓言：只需万归藏在世，便终身不履中土。如今万城主既已仙逝，誓言自当失效，我要带这孩子前往昆仑山，寻求‘黑天劫’的解脱之法。”
宁不空脸色阴沉，半晌方道：“如此说，大师定要与我为难了？”鱼和尚道：“宁施主何苦执拗，我带走这孩子，你不过少了一名劫奴，于你本人并无损害。‘有无四律’第一律是无主无奴，却非无奴无主。”
宁不空静默时许，忽地笑道：“大师所言极是，宁某瞧大师面子，放了这名劫奴。”鱼和尚心头一喜，合十道：“难得宁施主有此悲悯之心，虽只一念之善，也得无上菩提。”
宁不空笑了笑，转身欲行，拂袖间，袖中白光一闪，忽地奔向鱼和尚的面门。鱼和尚一皱眉，左手扬起，五指如拈花枝，将那白光拈住，陆渐定睛一瞧，却是一支嵌有钢刺的白木短箭，顿时惊叫：“大师当心。”
“不打紧。”鱼和尚微微一笑，“这‘木霹雳’不过如此！”陆渐瞧那木箭并不爆裂，心中好生纳闷。
宁不空干笑两声，说道：“大师举手之间，便将‘周流火劲’化为无形，当真叫人敬佩。”忽自袖间取出一张诸葛连弩，“倘若一发八箭，大师接得住么？”
话音方落，八支白木箭破空而出，每一支均蕴有‘周流火劲’，抑且嵌有钢刺，一经炸裂，木屑与钢刺齐飞，更是杀伤厉害。
鱼和尚叹息一声，双手齐出，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弧，八支白木箭如乳燕归巢，自行钻入他的指缝。同时间，‘大金刚神力’已如悠悠凉水，将木箭中的火劲轻轻浇灭，木箭无法爆炸，更与寻常弩箭无异。
“嗖嗖嗖”，第二轮木箭又至，鱼和尚不待箭矢射到，抢上一步，又将八箭接住。谁知木箭入手，火劲全无，鼻中隐有硝磺气味。
“轰隆”一声，八支木箭齐齐炸裂，烟雾飞屑将鱼和尚一时笼罩。宁不空长笑道：“大师莫怪，这次可不是‘周流火劲’，而是货真价实的火药。”
原来，宁不空知道鱼和尚必能化解“周流火劲”，故此当先九箭，有意用了“木霹雳”。鱼和尚连接两次，已存定见：每一箭均是如此。不想后来八箭却是特制的火箭，箭杆之中藏有火药。前九箭不过是惑敌之计，后八箭才是致命的杀招。
陆渐悲怒莫名，正要扑上去跟宁不空拼命，忽见烟尘四散，鱼和尚的声音悠悠传来：“宁施主无须客气，还有何种伎俩，不妨一并使出来吧！”
陆渐又惊又喜，定睛望去，鱼和尚衣衫破烂，肌肤却无伤损。宁不空赞道：“如如不动，万魔降服，大师好神通。”谈笑间，弩箭尽发，密如飞蝗，其中或有“木霹雳”，或有特制火箭，混杂交错，难分难辨。
鱼和尚却不再接箭，双腿分开，挡在陆渐身前，双拳神力所至，带得箭雨彼此撞击，一时间，落在陆渐眼中，就如在丈余之外筑起一面无形障壁，壁外火光如雨，绚烂犹胜焰火。
突然火雨消失，宁不空抛开弩箭，后退两步，撑着一棵大树微微喘气。陆渐心头大喜：“他的箭用光了。”
鱼和尚摇头道：“宁施主，带走这名劫奴，于你虽无好处，也无损害，你何苦执著若是？”
“大师以为赢定了么？”宁不空手按大树，微微一笑，“要知木中藏火，进此林来，已入无边炼狱。”
鱼和尚白眉轩举：“原来如此，宁施主布局可谓深远。”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一声长笑，身边一棵合抱大树猛然炸裂。鱼和尚大袖疾挥，挡开木屑，身子却被气浪冲击，晃了一晃。
转眼间，四周的树木纷纷爆裂，鱼和尚双拳越抡越快，陆渐只觉两股绝大气流，一者向外，一者向内，彼此撕扯，自己身处其中，大受其苦。他渐渐明白鱼和尚话中之意，敢情宁不空将自己引入密林，就已布下陷阱，只因他有“木霹雳”之能，密林中的树木枝叶交缠、盘根错节，“周流火劲”又是无远弗届，只需借一株树木传功，便可经由枝叶根结引爆密林。
火光冲天，暴鸣迭起，鱼和尚虽凭“大金刚神力”将火光木屑隔在一丈之外，但随宁不空内劲波及，细枝碎叶尽成火器，在鱼和尚拳劲外游走，时时寻隙而入。不一阵，东南风起，火借风势，其势更强，灼人气浪滚滚而来，“大金刚神力”的威力圈越见收缩，片刻间缩至六尺。
忽听暴鸣中传来宁不空的笑声：“大师也该知道，‘周流六虚功’共有五要——时、势、法、术、器。如今东南风起为天时、地处密林为地势、‘木霹雳’为功法、宁某的计谋为心术，虽无绝强火器，却已深得‘周流五要’中的四要。周流五要，得四者无敌，大师还不认输，更待何时？”他说话之时，“大金刚神力”已被压迫至五尺之内。陆渐如处无边炼狱，口舌干燥，毛发焦枯，一时酷热欲死。
忽听鱼和尚叹了口气，说道：“万城主……”宁不空冷笑道：“大师热昏头了吗？城主仙逝已久，你叫他做什么？”
鱼和尚闻如未闻，淡淡说道：“万城主，你若出手，只需三要，和尚便已拱手认输，又何需四要？火部宁施主虽得四要，和尚仍有可趁之机。”宁不空听了焦躁起来，冷冷说道：“失心风的老和尚，有什么可趁之机，有胆给宁某瞧瞧。”
鱼和尚的嘴角微有笑意，喝一声“有”，忽地右拳绕身，荡开火势，左手食指当空一划，五尺外的火焰如被凌空撕破，透出一个行书的“有”字。
宁不空若有所觉，失声叫道：“你……”不待他说完，鱼和尚又喝一声：“不。”在火幕中再写一个“不”字。他喝一声，写一字，食指如走龙蛇，从‘有’字起始，自上而下，在火幕中连绵写出七个大字。“大金刚神力”经久不绝，字字透火而出，体格怪谲，笔势雄奇，真如快剑斩阵，强弩破军，岳耸浪峙，雷霆相争。
陆渐定睛一瞧，赫然是：“有不谐者吾击之”。
“啊呀……”这七字写在火上，却如写在宁不空心头，他目不能见，却似生了一双心眼，瞧得清楚无比，忍不住惨叫一声，“城主……”叫罢，惊惶无比，双手乱挥，凄声叫道，“城主，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们……不是我，都是他们……”他大喊大叫，如癫如狂，跌跌撞撞地向前飞奔，便是火燎衣发也不停下，顷刻之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火无人操纵，火势顿弱。鱼和尚拳劲所至，光焰无不泯灭，只见他左拳灭火，右手提起陆渐，大步行到无火之处，盘膝坐下，脸色灰白中透出浓重黑气。
陆渐回过一口气，忽见鱼和尚面色有异，脱口叫道：“大师，你没事么？”
鱼和尚睁眼笑道：“和尚不碍事，孩子，你真愿跟我走吗？”
陆渐点了点头。鱼和尚叹道：“实话说，和尚并无十足把握解开‘黑天劫’。”陆渐大声说道：“我宁肯死了也不做宁不空的劫奴。”他本就痛恨这劫奴的身分，以往一人计短，无力对抗宁不空，此时鱼和尚出手相助，令他本已绝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只觉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是孤身面对“黑天劫”，是故畏惧大减，勇气倍增。
鱼和尚点头道：“很好，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自从听了你和织田信长的对话，和尚便知道，以你的本性，即便成为劫奴，也不会屈服于宁不空的淫威。‘黑天劫’名为天劫，实为心劫，若无绝强心志，势难免劫。若你没有如此心志，和尚就算有心救你，也是枉然。”
陆渐这才明白，鱼和尚早先不肯露面，也有试探自己的意思。忽听木屐声响，转眼望去，一众侍卫侍女拥着阿市走了过来，想是被方才的爆炸声吸引过来。
陆渐一见阿市，心生愧疚，欲要说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人默默对视良久，陆渐忽道：“阿市公主，我要回大唐去了，你多保重。”
阿市木然听着，目光渐渐凄楚起来。好半晌，她轻轻放下北落师门。波斯猫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瞧了阿市一眼，终于来到陆渐身前。陆渐俯身将它抱起，蓦地瞧见，两点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阿市足前。抬头时，白衣女子已转过身去，瘦削双肩微微颤抖，有如风中落叶。
陆渐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却见鱼和尚已在远处相候，他长吸一口气，向前走去。走了约莫十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楚的叫唤：“陆渐！”
陆渐身子一震，却没有勇气回头。举目望去，前方林莽幽远，尚有火后的余烬，明明灭灭，照亮夜里的前程，而身后的叫喊，却最终化作了断续的哭声。
陆渐不知道在这个战乱频仍的国度，这个娇弱的女子将会面临何种莫测的命运，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无论何种劫难，自己再也无法与她并肩面对了。
想到这里，一种无可名状的伤感涌了心头，陆渐的眼前模糊起来。
星汉天流，晓寒尤轻，夜幕下的大地微微起伏，跌宕不尽。
黎明前的道路分外漫长，鱼和尚大步在前，也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微白之时，两人在一处山坳落脚。鱼和尚闭目入定，陆渐感伤离别，无心言语，加之连夜苦战，不久沉沉睡去。
睡梦间，忽觉周身激灵，陆渐猛地挣起，却见曙色中凸现三道人影，一静两动，正在远处纠缠。两名动者快得出奇，绕着静者飞速盘旋。陆渐识得那静者正是鱼和尚，见他被人围攻，一惊之下，操起身边一根树枝，正想上前相助，忽见两名敌人身法一滞，微微踉跄，身形一矮，忽地消失不见。
陆渐匆忙抢上，却见鱼和尚低眉伫立，脚边多有刀痕足迹，只不见了那两名敌人，不由扭头四顾，却听鱼和尚叹道：“不用找了，那是伊贺的忍者，一击不中，早已远遁了。”
陆渐听得诧异，忽听鱼和尚又道：“陆渐，你扶我到那块石头上去。”陆渐听他声音发颤，更觉讶异，转身扶着鱼和尚，坐到一块岩石上。鱼和尚掩口咳嗽，陆渐分明看到殷红的鲜血自他指间涌出，不由骇道：“大师您受伤了？是方才的忍者吗？”
鱼和尚摇头道：“伊贺忍者还算不了什么！”陆渐道：“那便是千神宗，要么就是宁不空？”鱼和尚叹道：“千神宗宵小之徒，殊不足道。宁不空神通虽强，也无法伤我到这地步，我这伤，可久远得很了。”
陆渐见他神色黯然，不便多问，只得说道：“大师，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宁不空一见火中的那七个字，便吓成那副模样？”
鱼和尚道：“那七个字，是我模仿‘西城之主’万归藏的笔迹写的，而后再以‘他心通’的神通，将笔意渗透到宁不空的心底。和尚原本只想借万归藏的神威震慑宁不空，令他的火部绝学露出破绽。不想他一见那七字，便吓得落荒而逃，这其中颇为可怪，和尚至今也没想明白。”
陆渐道：“‘有不谐者吾击之’是什么意思？我在宁不空的祖师画像上也曾瞧过。”鱼和尚吃惊道：“你瞧过西城的祖师画像？”陆渐道：“火部、水部、山部、泽部的画像我都瞧过。”说罢，便将当日听命宁不空、察看画像的经过说了。
“原来如此。”鱼和尚叹道，“无怪宁不空情愿与和尚一决生死，也不肯将你放过，他若不能降服你，也唯有杀你一途了。”
陆渐惊道：“为什么？”鱼和尚道：“只因那些祖师画像中藏了一个绝大的秘密，宁不空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你泄漏出去。这也是天意昭然，若非水火交煎，便无法显露图中的隐语，若非宁不空双目被毁，你也无法看到这四幅画像。”说着低眉垂目，若有所思。
不一时，他张眼笑道：“孩子，你爱听故事么？”陆渐道：“爱听，以前爷爷常给我说一些出海的故事，奇奇怪怪的，却很有趣。”
鱼和尚道：“很好，此去海港约有四日路程，我就给你讲四个故事，这四个故事横跨三百余年，牵动亿万苍生，其中的恩怨情仇，委实可悲可叹。”
鱼和尚说罢，抬头望去，东方霞光初明，微云犹暗，一行白鹭冉冉向西飞去。

第七章 二三往事
“这第一个故事，说的是一样武器。”鱼和尚悠悠说道，“去此三百年前，中土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名叫天机宫。宫中藏书亿万，宫中的能人多被称为算家，他们学究天人，智慧超卓。可惜，这智慧并没让他们永世无忧，终有一天引来了天大的灾祸。
“那时恰是宋灭元兴之际，戎马当道，衣冠委地。天机宫凭着奇技异能、敌国之富，成为复兴汉室的唯一希望。天机宫的弟子中有许多杰出之辈，在南方屡兴义军，对抗元廷。但因为宫中出了奸细，元廷终于知道了天机宫的所在，派了水陆大军攻打。那一役至为惨烈，元军五万精甲死伤过半，甚至元朝皇帝的儿子也战死在宫中。但终究寡不敌众，天机宫的亿万藏书到底焚于熊熊劫火，化为灰烬……”
陆渐忍不住问：“宫里的人呢？”鱼和尚道：“天幸宫中先辈早有防范，留下一条秘道，是故宫中的人大多逃了出来。”陆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当时中土胡虏横行，幸存的算家无法立足，只得乘船退到东海的一座海岛上。他们智慧出众，又身怀毁宫之仇，一致决意向元人报复。而在这一众算家之中，又有一位大算家最为了得，此人才智武功俱通天道。只可惜，他在毁宫之时身负重伤，待得伤愈，复仇之事已然定下了。
“这位大算家深知冤冤相报、永无了之，本来不愿参与此事，但他为人甚重情义，几经周折，终于抗不过亲友苦求，加入复仇之列。此时元人势力如日中天，而天机宫新遭重创，若以人力对抗，不啻于以卵击石。是故那位大算家深思熟虑之后，提议建造一样威力绝大的神兵利器。而这一造，便花了十五年。”
陆渐吃惊道：“十五年？这样久？”
“这也不算久。”鱼和尚说道，“春秋之时，越王勾践复仇，尚且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前后花了二十年光阴。天机宫比之当日越国，尚且弱小许多。何况那武器规模庞大，构造精密，纵然智者云集、名匠荟萃，急切间也难造成。”
陆渐好奇问道：“那武器究竟是什么样子？”鱼和尚摇头道：“和尚也没瞧过，只是听先代祖师隐约提起，据说它能令地下泉眼迸裂，陆上江河逆流，形成滔天洪水，吞没都市；还能激发龙卷飓风，从海面刮到陆地，更能聚云成雨，数月不止。”
陆渐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话若不是从鱼和尚口中说出，他必然当成是陆大海吹嘘的海外奇谈。但鱼和尚一派肃然，足见绝非诳语，而是确有其事。
鱼和尚续道：“那一日，武器终于完工，在海上牛刀小试，一口气摧毁了三座无人荒岛。十五年之功终有大成，众人无不欢呼雀跃。唯独那位大算家闷闷不乐，他自设计武器之始，便觉十分犹豫，因为这武器威力太大，一旦运用，死伤必然惊人。他既是绝世智者，沉溺于探究智慧，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造出武器，一窥究竟，此时一瞧，不觉心生恐惧。
“武器既成，众人决意以牙还牙，首先摧毁元人的京城大都，大都若被荡平，天下必然大乱，届时便可趁机复兴汉室。要知道，元大都军民百万户，武器一旦运用，城中几乎无人能够幸免。只可惜，众人执著于复仇之念，早已顾不得这些了。”说到这里，鱼和尚不禁长叹一口气。
陆渐忍不住问道：“这武器真的用了吗？”鱼和尚道：“若是你，你会用吗？”陆渐摇头道：“我不会。”鱼和尚道：“你纵不用，别人终归是要用的，若是如此，你又如何应付？”陆渐想了想，低声说道：“我要么将武器毁了，要么将它藏起来。”
鱼和尚沉默半晌，叹道：“难得你有这份见识，与那位大算家不谋而合。他一见武器威力，动了毁掉的念头，可是十五年的心血，终不忍一朝毁弃。他矛盾再三，与妻子商议之后，设下一个骗局，将众人骗离武器。而后，他夫妻二人驾驭武器，离岛远去。当时众人发觉上当，纷纷乘船追赶，但那武器一旦运转，任何冲舟巨舰都休想靠近，众人唯有眼睁睁地瞧着他们驶向远方，从此以后再也没回来。”
陆渐听罢，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怅然，遥想那对夫妇背弃亲友、远别故土，也不知怀有何种心情。想了一阵，又问：“那对夫妇带走了武器，剩下的人就没再造一个吗？”
“造是造了。”鱼和尚叹道，“但那位大算家带走了所有图纸。更何况，没有他的神妙计算，众人所造的武器威力全无。又过了十多年，岛上众人一事无成，终于心灰意冷，放弃复仇之念。只不过，那位大算家从此背上了无数骂名，终其一生，都被世人痛恨。”
鱼和尚说到这儿，再不多言，起身向西。两人走了一程，日已中天，陆渐遥见路旁有一所旅舍，竹墙矮檐，门前冷清，当下提议在此歇息。
两人来到门前，陆渐扬声道：“有人么？”连叫两声，门内走出一个老妪，腰背佝偻，皱纹满面，两眼浑浊不堪，似乎有些畏光。她瞧了两人一眼，退后半步，缩到檐下说道：“原来是讨吃的和尚。”倭国崇信佛法，僧人行走于国中，永无饿馁之患，是故那老妪一见鱼和尚装束，便知来意，哼了一声，说道：“进来吧。”
鱼和尚施礼道：“女施主，有扰了。”老妪默然后退。二人入内，鼻间一股陈腐之气袅绕不去，料是久无人来，窗沿壁角遍布灰尘。老妪转入内室，端出一个竹盘，盘上搁着几个雪白的饭团。
陆渐见这老妪如此穷苦，尚且殷勤待客，心中感激，在身上摸索到几枚制钱，递到她手里说：“嬷嬷收下。”
老妪捏住钱，眼也不抬，嘀咕道：“向来只有和尚要钱，竟有给钱的和尚吗？”陆渐道：“我不是和尚，自然要给钱。”老妪一指鱼和尚：“你不是和尚，他却是的，你跟着和尚，就是和尚。”陆渐见她年老昏聩，无从辩解，待那老妪退开，伸手取了一个饭团，饭团入手，陆渐心头忽惊，眼看鱼和尚要取饭团，急道：“大师，这饭团吃不得。”
鱼和尚应声错愕，忽见陆渐将饭团在桌上一摔，饭粒迸散，内中爬出一条三寸蜈蚣，颜色紫中透金，正是剧毒之物。
鱼和尚面色微沉，转眼瞧那老妪，老妪的脸上透出一丝诡笑。陆渐大喝一声，抓起一个饭团向她掷去。饭团击中老妪，只听“刷”的一声，老妪的身子应着饭团来势塌缩下去，变成了薄薄的一片。
此事奇诡万分，陆渐吃了一惊，抢步上前，但见地上只余一套衣裤、一张人皮面具。他拾起面具，入手濡湿，转过一看，几欲呕吐，面具后血肉模糊，竟是刚从人身上剥下来的。
“当心。”鱼和尚一声疾喝，陆渐后颈一轻，已被他凌空提起，眼角余光扫过，一道雪亮刀光破土而出，自己若在原地，势必被这一刀断去双足。
身下一沉，已到梁上，陆渐转眼望去，鱼和尚目视下方，面色十分凝重。陆渐手按木梁，心中忽有所动，叫道：“横梁是空的！”
叫声方落，数道精光透梁而出，鱼和尚闻声有备，拂袖将三支钢镖扫飞，右拳势如雷霆，击中横梁。
木梁粉碎，一道黑影激射而出，重重撞在墙上。竹墙被撞出一个大洞，黑影只一闪，随即消失。
横梁既毁，鱼和尚与陆渐落向地面，立足未定，土中白光闪动，长刀伸了出来。鱼和尚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左足踏中刀尖，“当啷”一阵碎响，长刀节节寸断。鱼和尚双足直直入地半尺，偌大的旅舍震了一下，土里传来一声惨哼，一道黑影从两丈外破土跃出，疾如闪电，飞奔而去。
陆渐拔足欲追，鱼和尚拉住他道：“不必追了，去内室瞧瞧。”陆渐只得随他转入内室，方才入门，便觉血腥扑鼻。定眼望去，近门处仆了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子尸体，男尸之畔，乃是一具老妪尸体，老妪全身赤裸，面皮从额至颈已被剥去。
陆渐只瞧一眼，便忍不住扶着门框呕吐起来。鱼和尚也连称罪过。陆渐心神稍定，怒道：“这些人太可恶，大师认得他们么？”
“和尚认得。”鱼和尚露出凄然之色，“这些人追了和尚已近十年，不想今日残忍至斯，竟连老人也不放过。”
陆渐望着鱼和尚，满心疑惑，正想细问，鱼和尚已道：“先让这二人入土为安。”陆渐应了，俯身去抱那男子尸体，触及那人衣衫，手指忽生异感。刹那间，尸体微微一动，一抹刀光从胯下反掠而出，直刺陆渐小腹。
陆渐异感一生，使出“跳麻”之术，后纵数尺。刀光掠空，那尸体一个筋斗翻转过来，竟是一个蒙面男子，正要转刀直刺鱼和尚，不防陆渐凌空一脚，重重踢在他腕上。
诈死男子吃痛，长刀脱手。他见势不妙，只一矮，半个身子入地，忽听耳畔疾喝，腰腹微凉，跟着传来一阵剧痛，上半身贴地滚出，“当”的一声，撞在屋角的米缸上。
那人尚未就死，瞪着鱼和尚嘶声叫道：“和尚你杀我……你杀了我……”叫喊中血如泉涌，从口中咕嘟嘟冒了出来。
鱼和尚摇头道：“忍三郎，这一刀不是和尚砍的。”男子忍痛转眼，见陆渐手持长刀，鲜血顺着刀刃点点滴落，不由恍然大悟，惨笑道：“你是谁，能杀我忍三郎？”
陆渐道：“我叫陆渐。”忍三郎道：“好汉子，请为我介错。”介错即是为剖腹将死的倭国武士砍掉头颅，助其往生。陆渐从未为人介错，微一犹豫，便见忍三郎头一歪，断气死了。
两人四处察看，再无敌人藏匿，方将室内的尸体埋了，又寻到一些米面果腹。用过了饭，两人启程向东，途中鱼和尚容色冷淡，一言不发，陆渐猜想他必是恼怒自己杀人，但想当时情景，自己若不出刀，反而有悖于本性，鱼和尚若要怨怪，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入夜时分，二人寻了一处洞穴容身。鱼和尚盘坐良久，开口叹道：“陆渐，你可知道，你多用一次劫力，就多欠了一笔债务。依照《黑天书》的第二律，将来必要偿还，劫力借用越多，黑天劫发作起来就越痛苦。”
陆渐道：“这我知道，宁不空说过。”鱼和尚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出手杀死忍三郎呢？那一刀之快，可是借了不少劫力。”
陆渐不假思索道：“这些人残忍可恨，连老婆婆都不放过，若不杀死，岂不害死更多的人？”鱼和尚摇了摇头，苦笑道：“陆渐啊，你终是尘世中人，太过执著于善恶。也罢，和尚传你一门功夫，将来若是遇上强敌，或许能够保全性命。”
他站起身来，两臂交叉，左手反转过来，直到右腋下方，右手则笔直向下，握住右膝。陆渐见他身子这般古怪扭曲，端地目瞪口呆。
只听鱼和尚徐徐道：“你记住了，这是‘我相’。”说罢，又摆出一个怪异姿势，右足反踢后脑，右手向下，抓拿左足颈部，说道，“这叫‘人相’。”其后又扭转肢体，陆续变化出“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白毫相”“诸天相”等十六种相态，演示已毕，命陆渐照此练习。
陆渐初时修习，甚觉艰难，但劫力所至，渐渐容易起来，到了半夜，他已学会了一十二相。鱼和尚忽道：“今日到此为止，睡去吧。”陆渐正当兴头，说道：“再练两相，再睡也不迟。”
鱼和尚淡淡说道：“《黑天书》一旦练成，无论练功、动武，入手均是极快。比如这一十二相，即便天资卓绝，练来也需数年，而你三个时辰便有小成，全因为借了《黑天书》的劫力。依照‘有无四律’的第二律，你体内劫力空虚，亟待偿还，虽说三垣帝脉被封，黑天劫不致发作，可是再练下去，于你的身子终究有损。”陆渐只得作罢，调息片刻，倒头睡去。
睡梦中，陆渐忽觉身子发轻，飘飘然离地飞升，举目望去，又来到了那个半光明、半黑暗的地方，黑暗中星辰如故，唯独“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被一团灰白的迷雾笼罩。
“陆渐……”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渐听得耳熟，四面望去，可是不见有人，只听那声音又叫：“陆渐……”陆渐忍不住循声向前。只听叫声不绝，忽上忽下，忽东忽西，陆渐也随之茫然行走。走了不知多远，突然全身好似着了火，又痛又热。陆渐失声惨叫，忽觉天旋地转、星辰消灭，双足再次落回实地。他张眼望去，四周漆黑，树影参差，身上尽被冷汗浸透，突然一阵晚风拂过，不觉打了一个冷噤。
他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疼痛钻心入脑，心中慢慢回想起来，自己当在山洞中酣睡，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正不解，忽听一声猫叫，举目望去，北落师门蹲在远处，自顾自舔着爪子。陆渐疑惑不已，自语道：“我怎么到了这里？”
忽听身后鱼和尚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狂奔二十余里，难道还不自知吗？”陆渐回过头来，只见鱼和尚立在身后，不由怔怔问道：“大师，我……我一直做梦呢！梦里有人叫我。”当下将梦境里的事情仔细说了。
鱼和尚道：“叫你的声音还记得么？”陆渐沉吟道：“听着耳熟，就像，就像……”忽地脸色煞白。鱼和尚见他神色，问道：“像谁？”陆渐吃力地道：“像……像宁不空。”
鱼和尚却不惊讶，点头道：“果然是‘召奴’之术，依照《黑天书》的第一律‘无主无奴’，劫主生则劫奴生，劫主死则劫奴死，是故劫主遇险，可以神识召唤劫奴来救。这法子我有耳闻，但没亲眼见过。这会儿，宁不空想必正用此法召你回去。”
陆渐听得冷汗直冒，吃惊道：“他岂不是随时都能召我回去？”鱼和尚摇头道：“也不尽然，我自有法子破他。”说罢，默然前行。不久二人返回洞穴，陆渐重又卧下。他梦中狂奔二十里，疲惫不堪，须臾入睡，再无异梦，隐隐感觉一股浩大的暖流在体内徐徐流转。
这一觉睡得舒服，日上三竿，方才醒转。抬眼望去，鱼和尚正背对自己，端坐远处，觑其背影，益发干枯瘦小。
“你醒了么？”鱼和尚恰似脑后生眼，“今天我们来说第二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门武功。”陆渐奇道：“武功？”
鱼和尚道：“要说这门武功，需从一对男女说起。其中的这位男子，绰号‘镜天’，天生聪慧，集合数家之长，在他三十岁时，天下已无敌手；至于那位女子，却是昨日说到的那位大算家的唯一弟子，时人称之为‘风后’。镜天、风后并称于世，若论武功，镜天略胜一筹，不幸的是，他偏偏恋上了那绰号‘风后’的女子。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镜天爱慕风后，风后心中却另有所属。可也不幸得很，她所倾慕的却是已然婚配的师父，是故这段情缘有如镜花水月，自也永无着落。后来，也不知因何缘故，风后与镜天的亲友发生了极大的冲突。初时她师父尚在中土，还能压制她的心魔。不料那位大算家为了消除神兵之劫，与妻子远走海外。风后那时远在西域，事后得知，悲痛欲绝，继而由悲转恨，一口咬定是镜天的亲友逼走了师父。双方言语不合，大打出手。镜天的亲友无人可敌风后，好几人身受重伤，镜天迫不得已，亲自出手。两人一场激斗下来，风后终于败落，但镜天却无法对她施以杀手，甚至于不惜得罪亲人，将她纵走。”
陆渐听到这里，心想这风后听起来也是一个聪慧女子，为何如此固执。至于镜天，却是一位痴情之人。想到这里，不由思念起姚晴，设想自己若是镜天，姚晴却是风后，面对如此窘况又当如何？
他神思联翩，沉浸于想象，忽听鱼和尚说道：“孩子，你想什么？”陆渐一惊，却见鱼和尚转过身来，默默注视自己，不由面色一红，支吾道：“没……没想什么。”
鱼和尚叹道：“这故事与你干系极大，你务必用心细听。”陆渐奇道：“与我有什么干系？”鱼和尚却不回答，笑了笑说道：“风后败北以后，心中不忿，苦练武功，其后又几次挑战镜天，可是全都输了。她羞怒之下，决意另辟蹊径，新创一门武功。她苦思之下，便想到了‘隐’脉。”
陆渐忍不住问：“什么叫隐脉？”鱼和尚道：“自古中土武人修炼内功，练的都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厥阴’‘阳明’等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天竺与吐蕃武学练的是‘三脉七轮’。名称不同，但大体相通，是以这些经、脉、轮，都可以统称为‘显’脉。只不过，万事万物，有正必有反，有显达必有隐微。如果说‘显’脉是陆地之上的江河湖海，那么‘隐’脉就是地底深处的暗流阴河，迥异于‘显’脉中的任何一经、一脉、一轮，自成体系，藏于人体至深至秘之处，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发现，也不载于任何医家典籍。”
陆渐听得入神，问道：“如果没人发现，风后又是怎么发现的呢？”鱼和尚道：“这不是风后发现的，而是她的师母发现的。她的师母是一位大神医，精于经脉之学。她在偶然之间，发现于寻常经脉之外另有隐微脉流，当下一路探究，先后发现三十一条脉流，因其脉性与寻常经脉截然不同，故而称之为隐脉。她的丈夫，那位大算家听说以后，认为这三十一隐脉暗合天数，便以‘三垣二十八宿’为之命名。”
陆渐听到这儿，不觉心子狂跳，呼吸紧促起来，敢情鱼和尚这番话，说的不是别的，正是《黑天书》的来历。
忽听鱼和尚续道：“女神医医道通神，当世无两。她深知‘隐’脉与‘显’脉互为克制，轻易开启‘隐’脉有害无益，是故纵然发现，却秘不外宣，只是记在一部医书的空白处，以便将来查用。不料这部医书，鬼使神差地落到了风后手里。她屡败之下，设法开启‘隐’脉，想要练出一门前所未有的奇功。只不过，以她的天资才智，仍不足以独自创立这门奇功，而天下唯一有资质者，除了她的师父、师母，就是能胜过她的镜天了。
“风后深知镜天对自己情意深重，巧生一计，约他一同参详‘隐’脉。镜天为情所困，不疑有他，此人也是不世奇才，两人齐心协力，终于找到开启‘隐’脉的法子，记载下来，就是后来的《黑天书》。”
他说到这里，住口不言，陆渐忍不住问：“后来呢？”鱼和尚摇头道：“后来的事，非是和尚所能知晓。和尚只知道，从那以后，镜天、风后绝迹江湖，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陆渐大失所望，本以为能从故事里寻到“黑天劫”的解脱法子，不想还是如此结果。他想了想，又觉欣慰，说道：“或许镜天、风后经此一事，终于做了夫妻，再也不用抛头露脸。”
鱼和尚摇头道：“怕只怕，他二人并非夫妻，而是主奴。”陆渐心头一沉，猛可想到《黑天书》的第一律，《黑天书》既是两人合创，那么二人未必就能逃脱这一铁律，倘若如此，真是莫大悲剧。
鱼和尚说完故事，便即动身，他行走时步履沉滞，不复往日轻快，陆渐却是神气完足，三两步抢到他前面，回头笑道：“大师，你昨晚没睡足么？今天的精神可不太好。”鱼和尚笑了笑：“和尚年纪大了，不如你年少力强。”
陆渐嘻嘻直笑，忽听北落师门在怀里叫了一声，便道：“北落师门，你饿了吗？待会儿有小河小溪，我逮鱼给你吃。”话音未落，北落师门又叫两声，不知怎的，陆渐忽觉毛骨悚然，这种怪异感觉，当日营救阿市时也曾有过。
陆渐转念之间，冲口叫道：“大师当心。”叫罢，向后疾跃，将鱼和尚撞倒在地，耳听暴鸣声起，两人早先的立足处激起点点烟尘。
“鸟铳！”陆渐心念电闪，挽起鱼和尚发足狂奔。身后鸟铳声此起彼落，鱼和尚忽地身子一震，变得十分沉重。
耳听鸟铳声渐渐稀落，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响，绕过一片翠绿的竹林，但见前方大河奔流，水清如练，日光耀水，迸出万点碎金。
陆渐喘了一口气，回头望去，大惊失色，只见鱼和尚的右腿被鲜血染红，血渍中弹孔分明。此僧身负大金刚神力，金刚不坏，当日曾以血肉之躯挡下了今川家的鸟铳攒射，不料今日竟挡不住一发铅丸。陆渐又惊又悲，失声叫道：“大师，你怎么……”鱼和尚不待他说完，接口笑道：“不碍事，和尚大意了些。”
忽听北落师门又叫一声，陆渐心头异感又起，慌忙双手触地，灵觉蔓延开去，发现四人八足，正以细碎脚步奔来，行将逼近，忽又分做左右两队。
陆渐闭眼默数：“两个上了竹子，一个在土里，还有一个……”念头未绝，一声水响，一道黑影从河中蹿出，手中倭刀迎头劈落。
来人虽快，陆渐更快，他迎着刀锋向后撞出，忍者刀未劈下，眼前的敌人忽然失去踪影，只一愣，胸口挨了一撞，喉头微甜，手中刀柄狠狠砸在陆渐肩上。
陆渐惨哼一声，双手上举，握住忍者双手。“咔嚓”两声，那人凄声惨叫，两根小指被陆渐拧断，长刀脱手掉下，陆渐一把接过，想也不想，奋力掷出，正中鱼和尚右侧三尺。长刀齐柄而没，一股血泉顺着刀柄喷涌而出，地面动了一下，土壤分开，跃起一名蒙面男子，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砰地扑在地上，后心露出一截刀柄。
陆渐落入水中，他长于海畔，潜水只是平常，一旦入水，就与那忍者扭打起来。那人急欲了结对手，腾出手来摸取兵器。陆渐凭借双手，水下的情景了如指掌，一觉出那人意图，抢先自他腰间摸走两支钢镖。那人一摸落空，忽觉腰间剧痛，两支钢镖已然入体，当即忍着疼痛，又摸后腰匕首，不料二度摸空，后腰又是一痛。
一时间，陆渐凭着手快，在那人全身上下乱摸，摸到匕首、钢菱，无不刺在对手身上。直刺到第七下，忍者再不动弹，瞪着眼向河底沉去。他至死不悟，为何自家的兵器，全都落到了对方的手里。
陆渐钻出水面，只觉一阵虚脱，遥见鱼和尚坐在岸边，正向水中张望，见他出水，方才松了一口气。陆渐爬上岸，哆嗦道：“大……大师，还有两个在竹林里。”
鱼和尚叹道：“忍者均是刺客，一击落空，势必远遁，你杀了忍二和忍十一，其他人便走了。”
陆渐仔细一瞧，地上尸体的衣角处绣了一个银色的“二”字；至于水中那人，想必就是忍十一了。陆渐想到方才的生死搏杀，不觉双手发抖，忽地鼻间酸楚，伏地大哭起来。
鱼和尚知他连杀二人，心中内疚，抚着他的头叹道：“好孩子，别哭。这些忍者，你不杀他，他便杀你，生死之间，原本顾不得许多的。”
陆渐哭了一阵，方才平静，抹泪问道：“大师，这些忍者为何要追杀你？”鱼和尚叹道：“那是第四个故事了。”说着举目眺望那条大河，“今日暂不走了，你扶我去竹林，咱们说第三个故事。”
陆渐自忍者背上拔出长刀，将鱼和尚扶到林中，劈了竹子，燃起一堆篝火。鱼和尚也取了一枚无毒钢镖，自腿上起出铅丸，用布包了，忽见陆渐又从林外回来，手持一根削尖的竹竿，上面穿了几只大鱼，不觉笑道：“你捉鱼的本领却不差。”
陆渐道：“不知为何，练了《黑天书》，我不需用眼，用手就能知觉水下的情形，有鱼经过，一刺便着。”鱼和尚点头道：“若无‘黑天劫’，这《黑天书》可说是天下第一流的武经。”
两人烤鱼吃了，陆渐见鱼和尚气色衰败，说道：“大师你睡一阵子，我给你把风。”鱼和尚笑道：“不用，我怕一觉睡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忽见陆渐双目泛红，忙又摆手笑道，“你别担心，和尚说笑罢了，你不想听这第三个故事吗？”
陆渐见他谈笑风生，这才放下心来，说道：“自然想听。”鱼和尚道：“这第三个故事，说的是一座城。”说到这里，轻轻一叹，“两百年前，元人无道，终于惹起红巾百万。那时间，义军蜂起，中土陷入极大混乱。元人的军队固然凶残可恶，义军之中也是良莠不齐。你见过千神宗，想也知道，他自恃武功，无所不为。当时的义军首领也大多如此，胸无大志，只图一己私欲，从不好生约束士卒。有道是‘师行如火’，军旅若无纪律约束，比燎原之火还要可怕十倍。往往便是元军刚刚屠戮焚烧，义军的乌合之众又蜂拥而至。那时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很苦。”
陆渐忍不住道：“没有好些的义军吗？”鱼和尚道：“好的义军并非没有。但乱世之中，法术诈力远比仁义道德管用。若无过人的实力，仅凭德行无以生存。那些有仁有义的义军首领，没死于元人之手，却先死在同袍、部将的手里，委实叫人痛心。就如此，几经征战，涂炭了千万生灵，终于换来了些许转机。”
他顿了顿，问道：“陆渐，你还记得第一个故事里的那座东海岛屿吗？”陆渐道：“记得。”
鱼和尚说道：“海岛上的大宋遗民自宋亡以后，无时无刻不在图谋恢复汉室。元末大乱方兴，岛上弟子便在东南起兵，攻破州县，割据一隅，有名的便有张士诚与方国珍。可是历经数代，这些遗民后裔忘记了先人初衷，一味贪图权势，自以为是，不但不想着匡定社稷，解民于倒悬，反而各逞私欲，互相攻打，以至于被元军各个击破。最后，元朝大丞相脱脱亲率百万大军，将张士诚围困于高邮城，准备一战而定东南，彻底肃清南方义军。
“当此生死绝境，东海岛屿上的智者高士被迫捐弃前嫌，连成一气。所有的东岛弟子，无论亲疏贵贱，纷纷赴援高邮。那一战真是惊天动地，日月无光。元军人多势众，高邮外城几被荡平，内城也是岌岌可危。谁知东岛弟子不仅视死如归，还制造了许多可怕的武器，屡屡重创元军。双方拉锯苦战，足有月余，元朝大军终于溃败，脱脱也被免职。从那之后，元廷再也无力聚集重兵，被迫放弃东南，退守北方。
“倘若此时东岛弟子齐心协力，大可乘胜北伐。谁知道，强敌方退，岛内又因功赏不一，生出龌龊。转眼间，南方再次陷于混战，百姓再次落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也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驾乘孤舟，自海外悄然归来，登上了江南的土地……”
陆渐脱口问道：“那位大算家么？”鱼和尚笑道：“若算年纪，那位大算家已过百岁，如何能称年轻人呢？”陆渐微觉羞赧，讪讪道：“那便是大算家的后人了？”
鱼和尚道：“许多人也如此认为。但因种种缘由，这人的生世始终成谜，就算多年以后，他对来中土之前的往事也是绝口不提，甚至于他的姓名，也没有几人知晓。当年和尚年少好事，听到师尊谈论此人，甚是景仰，四处搜寻他的生平，乃至于偷入皇宫大内，翻阅文献典籍。”
“偷入皇宫大内？”陆渐失声道，“大师胆子好大！”鱼和尚笑道：“皇宫大内，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说到胆子，和尚跟那年轻人一比，可是差得远了。为了查清他的生平，和尚先后出入大内七次，终于有所发现，在一本残旧奏章中，提到他时，称之为‘梁逆’，足见他与那大算家同姓。此外，又有奏折称他为‘贼思禽’，合并起来，‘梁思禽’三字就是他的名字了。”
陆渐喃喃念道：“梁思禽么？”鱼和尚点头道：“这位思禽先生回到中土，目睹战乱之惨，动了匡定天下的念头。但他性子冲淡，并无王霸野心，通观南方群雄，大多贪残暴虐，唯有本朝太祖、洪武帝朱元璋胸怀大志，待百姓多有善政，只苦于地势太坏，被东岛群雄所包围，四面受敌，形势十分不利。
“思禽先生见状，投入洪武帝帐下，助其治军整武，建造攻守利器，陆续打败东岛弟子。东岛群雄感觉不妙，二度联合起来，打算围歼洪武帝。一时间，双方各自建造了庞大可怖的武器，征发数十万大军，打得难解难分。但思禽先生终是智高一筹，东岛无论运用何种机关计谋，均被轻易破解，加上洪武帝雄才伟略，经历几次大战，终将东岛群雄逼入绝境。这时间，东岛中人方才知道是思禽先生从中作梗，并猜出了他的来历。双方百年旧仇，又添新恨，当下依武林规矩，寄刀留简，约在八月十五，灵鳌岛上，比武论道，一决生死。”
鱼和尚说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起东岛一脉，原本智慧渊深，武功通神，若是用之于正道，乃是苍生之福。但他们入世太深，一朝涉及权力财富，便不能克制私欲，逐渐腐化而不自知，所有的才智武功，反而成了祸害天下的利器。甚至于到此地步，还想凭借武力维系本岛的权势，可谓走火入魔，至死不悟了。”陆渐深以为然，连连称是。
“灵鳌岛一战，不仅关系天下兴衰，而且关乎武林运势。我派渊头陀大师也曾有幸观战。据说当时，东岛的绝顶高手倾巢而出，先行布下阵势，准备让思禽先生有来无回。直到夜色将阑，圆月西坠，思禽先生也未露面，东岛诸大高手皆认为先生不敢来了，正在议论纷纷，忽听海上传来洞箫之声，思禽先生一人一箫，踏着一叶扁舟飘然而至。”
陆渐吃惊道：“就他一个人来？”鱼和尚笑道：“他在中土并无亲友，纵有远亲，也在东岛。只不过，东岛纵然人多势众，却没料到一事。”陆渐问道：“什么？”
“那便是‘周流六虚功’！”鱼和尚轻轻一叹，“这门武学，在灵鳌岛上第一次横空出世，便令东岛众人措手不及。寻常武功，不过凭借兵刃拳脚，但这‘周流六虚功’，却可驾驭天地间诸般大能，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无不成其利器，可说已不是人间的武功。这一战，东岛对‘周流六虚功’无法可施，被思禽先生连败九大高手，最后群起而攻，仍是一败涂地。这一战之后，思禽先生在岛边石崖上裂石成纹，写下‘有不谐者吾击之’。从此之后，这七字威震武林，东岛却是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争夺天下。
“此后，洪武帝再无敌手，陆续平定南方，并以破竹之势挥师北伐，灭亡元朝，恢复大汉衣冠。然而就当此时，洪武帝与思禽先生之间却有了极大的分歧。”
陆渐讶道：“思禽先生帮了洪武帝那么多忙，交情一定很好，怎么会生出分歧呢？”鱼和尚叹道：“对帝王而言，交情再深，也不及权势要紧。想当时，思禽先生说了两句话，大犯洪武帝之忌。”陆渐问道：“哪两句话？”
鱼和尚道：“第一句叫做‘抑儒术’，第二句便是‘限皇权’了。”陆渐听了，也不觉有什么奇怪，想不通为何这区区两句话，会令昔日的朋友反目成仇。
鱼和尚瞧出他的心思，说道：“这两句话虽只寥寥六字，却牵涉到我华夏自古以来的两大弊端。自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考评人才，均以儒学作为准绳。思禽先生却认为，儒学褒古贬今，愚民心智，理当加以抑制，便趁着本朝初创、制度未成之际，提出科举选士不能只以儒学为准绳，须得另设算科、格物科、天文科、医科、乐科、画科、商科、齐民科、百工科等九科，分门别类，挑选人才。”
陆渐喜道：“这样挺好呀，比如出海打渔，就有许多门道，按理说，还该设一个‘出海打渔科’。”鱼和尚摇头道：“那样划分也太细。只此九科，便已震动朝野。不只洪武帝愠怒，朝中的儒生更是群起而攻之，就连开国名臣，如徐达、李善长、刘伯温等也加入反对之列。双方当廷辩论数次，均无结果。思禽先生性情狷介，愤激之下，私自开馆授徒，并在馆中设立九科。如此一来，更惹儒生怨恨。这也罢了，真正触怒洪武帝的却是后一句‘限皇权’。
“要知道，自古以来，君权天授，这天下便是一家一姓的东西。老子是皇帝，儿子也必然是皇帝，做了皇帝，自也就能为所欲为。开国之主，或许允称英明，可是后世子孙，往往聪明能干者少，暴虐无道者多。比如秦二世、隋炀帝，都是任意妄为、不恤民力的千古暴君。思禽先生有鉴于此，认为皇权若无限制，必然祸害国家，于是提出‘法自民出，君权法授’，也就是说，由‘士、农、工、商’四民之中挑选德高望重者订立律法，律法一成，即便贵如帝王，也当信守躬行，倘若违犯，当可依法废黜。”
陆渐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可糟了。”鱼和尚奇道：“那你说说，怎么糟了？”陆渐道：“若是如此，洪武帝一不小心犯了律法，岂不也要被废黜吗？”
鱼和尚叹道：“这一语切中肯綮。陆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陆渐摇头道：“这是宁不空说的，他常跟信长说，当皇帝，最不能放松的就是权力，权力一失，必然没命。”
鱼和尚叹道：“宁不空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何况这位洪武大帝，虽说雄才大略，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视权如命的皇帝，一瞧思禽先生的奏章，龙颜震怒，当场驳回。若是换了他人，必然知难而退，谁知这位思禽先生却有些不同凡俗的呆气，竟将奏章重抄一分，再次送上，还请求群臣廷议。这一来，洪武帝大生疑心，怀疑思禽先生意欲借此律法夺取他的权柄。但他忌惮先生神通，表面上不露声色，反而在宫中设下酒宴，宴请先生。思禽先生不疑有它，欣然赴宴，不料洪武帝已在宫中埋伏三千甲兵，同时在先生的酒里下了见血封喉的绝毒。”
陆渐失声道：“岂有此理？好可恶的皇帝！”
鱼和尚摇了摇头，苦笑道：“这还不算什么？洪武帝晚年疑心病更厉害，几乎把昔日的功臣残杀殆尽，仅是胡惟庸、蓝玉两件逆案，便牵连杀害四万人之多。嗯，闲话少提，且说思禽先生应召入宫，他自来好饮，酒到杯干，并不推辞。半晌工夫，便连尽三壶……”
“不对。”陆渐急道，“大师不是说酒中有毒吗？他怎能连尽三壶？”鱼和尚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一问，恰也是朱元璋当时的疑惑。他只恐手下的太监糊涂误事，拿错了酒，便命再添毒酒。就这般，众人从未时喝到亥时，宫中秘藏的毒酒俱已告罄，思禽先生桌上的空酒壶也多了十余个，却始终谈笑风生，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无不变了脸色，洪武帝更是如坐针毡。
“思禽先生却从容不迫，喝完最后一壶，笑问道：‘朱国瑞，还有酒吗？若还有酒，不妨再喝。’国瑞是洪武帝的字，思禽先生直呼其姓字，可见全无敬意。洪武帝何等聪明，一听便知阴谋拆穿，当下做声不得。这时间，思禽先生才徐徐起身说道：‘朱国瑞，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你纵然自私狠毒，终不失为盖世枭雄。而今天下初定，你若一死，这世上只怕又会陷入战乱，但若有你一日，天下的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你不肯授权于民，还请效法古之圣王，自省自律，好自为之。’说罢，将杯一掷，飘然而出。
“洪武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羞怒交迸，见他去远，摔杯为号，三千甲兵一时俱出，但思禽先生的‘周流六虚功’出神入化，上天入地，遇水化龙，甲兵虽众，却摸不着他的影子。
“思禽先生逃出宫城，召集情愿跟随的九科门人杀出南京。洪武帝派兵追赶，思禽先生边战边走，一路向西，虽有千军万马围追堵截，还是被他逃了。洪武帝闻讯大怒，他对思禽先生的算学机关至为忌惮，深知先生的才智来自九科，倘若天下人人均如先生，他朱家的江山岂能坐稳？当即下召，捕杀未及逃离的九科门人，已逃者灭其满门，同时禁绝九科，连隋唐以来便有的算科也一并废除，代之以八股取士。从此以后，天下的读书人尽都沉溺于四书五经，再无新知锐见，大多成了不知变通的腐儒。”说罢，鱼和尚悠然长叹，流露出无限遗憾。
“后来呢？”陆渐忍不住问道，“思禽先生怎么样了？”鱼和尚道：“思禽先生经历连场血战，逃到西域之时，身边除了七名弟子，只剩下一名贴身的小婢。思禽先生见状，伤心难过，不觉潸然泪下，于是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变化为‘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八种神通，分别授予八人，并创立八部，命八人各领一部，以八部神通，在昆仑山上建起了一座恢弘巨城。城池竣工之日，先生号之为‘帝之下都’，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而武林中人，却将其比之东岛，称为西城。
“从此以后，思禽先生隐居城中，再不入世，终日精研算道、穷究物性，悠然度过了三十年光阴。这一日，他将八部中人唤到堂中，说道：‘我当初少年意气，从海外返回中土，想以胸中才学造福万民。恰逢元末丧乱，苍生多苦，故而违背祖训，滥用智慧，造成无边杀戮。后来虽然天下一统，也只填了独夫的欲壑，‘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终不可行。
“他说罢，取出精研算学物性所作的笔记书稿，说道：‘如今八股取士，愚弄万民。这民智一旦封闭，欲要开启何其难哉！先祖说得好，智慧一物，只可用于适当之时、适当之地，若不然，就好比春开秋菊、冬放桃李，成了不合节令的妖红。方今民智不开，尚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如果落入歹人之手，徒添无穷祸害。违天者不祥，我今已知之，天机一脉，绝于今日。’说罢，将笔记书稿等毕生心血付之一炬。望着熊熊火光，思禽先生忽地拍手大笑，连道：‘妖红已谢，天下太平；妖红已谢，天下太平……’
“烧完笔记书稿，他又取出八幅画像，分授八名弟子，说道：‘这八幅祖师图像，各部须要好生收藏，千万不可遗失。若非万不得已，决不可将八图合一，盖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切记，切记！’说到这里，思禽先生忽然拍床大叫，‘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如此连叫三声，抓起身畔软枕猛掷于地，只见火光迸出，巨响如雷，雷火之后，这一代奇人盘坐而逝。”
鱼和尚说到这里，久久无语，陆渐也沉浸于故事之中，一时忘了言语。
过了半晌，鱼和尚方道：“陆渐，你听了这个故事，有何感想？”陆渐想了想说道：“这位思禽先生的做法很奇怪，叫人无法理解，比方说，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毕生心血烧掉，还要拍手大笑？”
鱼和尚道：“这拍手大笑，比那号啕痛哭更绝望十倍。当思禽先生发觉自己一意推崇的‘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在这世上终究无法施行，而大道不行，与这大道相合的智慧不但难以推广，反而会成为帝王独夫的工具。与其祸害世人，不如毁之于烈火。他口中虽笑，心中之痛却鲜有人知，是故临终时大叫‘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这一句话，才是他的心声。”
陆渐听了，仍是不尽明白，欲要再问，忽生警兆，伸手扶住一根翠竹，翠竹中空，根连大地，将里许方圆的动静纤毫传来，但觉有几人伏在竹上，忽远忽近，游移不定。
陆渐略一沉思，挥刀砍下几根竹枝，削成竹箭，向着一人藏身处奋力掷出，仅掷二十来步，竹箭啪地坠地。
鱼和尚猜到他的心思，说道：“你用‘我相’试试。”陆渐又取一支竹箭，依照“我相”扭转身形，奋力掷出。
锐响排空，竹箭去似惊电，在林中一闪，便听一声惨叫，绿竹上掉下来一个人，黑衣蒙面，肢体扭曲，额头清晰可见竹箭的箭尾。
陆渐本来只想惊走来人，谁知竟然射死一个，一时也是目定口呆，耳听得竹林飒飒，剩下的忍者被竹箭惊吓，转眼之间逃得远了。
鱼和尚也很吃惊，喃喃道：“此乃意外，和尚也没想到。”陆渐一日之中连杀三人，心中极不痛快，发了一阵呆，才选了根粗壮竹子，举刀砍削。
鱼和尚奇道：“你做什么？”陆渐说：“爷爷说过，大江大河，必通大海。我先造一个竹筏子，到了夜间，咱们悄悄顺水航行，到达海边。那些忍者一定料想不到。”
鱼和尚默默点头，寻思陆上步步危机，若是改走水路，可收出其不意之效。眼见竹竿粗大坚韧，陆渐砍伐费力，便道：“你以‘寿者相’出手，刀至竹身，再变‘猴王相’。”
陆渐依法施展，刀锋所向，断竹有如割草，变得十分容易，只是身子扭来扭去，感觉十分古怪。
鱼和尚点头道：“初习‘三十二相’，须得借用相态激发劲力。将来练得久了，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神意一动，劲力自生，即便端坐也可伤人。”
陆渐砍了十多根大竹，削去枝丫，破开其中一根，切割成条，搓制竹索。鱼和尚便教他用“诸天相”结索，以“多头蛇相”捆缚竹筏，果然事半功倍。陆渐不时感知四周动静，众忍者料是损兵折将，一时再无人来。
待到入夜，陆渐将竹筏拖入水中，扶鱼和尚坐在筏首，撑着篙顺流而下。
其时星月无光，水声如幽人呜咽，两岸倾崖危岩，在天边勾勒出纤细模糊的影子，或如渴骥奔麟，或如雄狮饿虎，千姿百态，莫可名状。
陆渐一颗心始终悬着，生怕“哗啦”一声，又从水中钻出人来。好在大半夜过去也没动静，眼见天色将明，方才确信计谋成功，便坐了下来，正要打盹，忽听鱼和尚咳嗽一声，以倭语高叫：“陆渐，你可知道，忍者杀人，大有学问，若无必杀把握，决不轻易出手。如今危险才开始，你千万不可大意。”
陆渐腾地站起，冲口问道：“有敌人吗？”鱼和尚声音一扬：“忍术的要旨只在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如何动手，何时动手，被你猜着了便不算高明。至于时机，必在你最无防范之时。而常人最为疏忽的时候，正是天亮之时。”
话音未落，左岸传来一声低啸，几道黑影倏然纵起，如淡淡轻烟逝去。陆渐不觉冷汗迸出，他自以为得计，不料这一众忍者早已尾随，料是定在黎明动手，却被鱼和尚一口道破。
陆渐奋起精神，力撑数篙，将竹筏撑得驷马难追，忽听鱼和尚叹道：“你且坐下，我有话说。”陆渐只得抛开竹篙，坐了下来。
鱼和尚说：“如今暂无危险，咱们来说第四个故事。这个故事，说的是和尚自己。”陆渐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鱼和尚沉默时许，幽幽说道：“和尚我隶属禅宗。我派中人云游四方，从不大开山门，也不属于临济、云门、沩仰、曹洞、法眼等禅门五宗，自成一派，逍遥自在。
“自从九如祖师开启宗门、花生大士发扬光大以来，三百年间，已传六代。每代均是一师一徒，单脉独传。何以如此？只因‘大金刚神力’练成之后，得如大力菩萨超越三界，倘若所传非人，必然造成无边罪孽。到了和尚这一代，武林大势已生剧变，东岛西城遥相对峙，势如水火。
“想当年，思禽先生坐化以后，因他终生不偶，并无儿女。是故依照先生遗法，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选，十年一换，轮流统领西城……”
陆渐奇道：“思禽先生怎么会没有儿女？”鱼和尚道：“此事颇为蹊跷，也许因为他厌恶了父子相传的陋习，有意终生不娶。但东岛挫败之后，始终怀恨在心，思禽先生在世，他们无如之何，先生一去，便大举进攻西城。虽说思禽先生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仍是非同小可，几次交战，东岛均没占到便宜。可这争端一启，东岛西城，一斗便是两百多年，为了取胜，无所不用其极。一百年前，西城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黑天书》，为了对抗东岛，竟然妄顾天理，开始蓄养劫奴……”
陆渐惊叫道：“百年前开始蓄奴，那不是有过很多劫奴？”鱼和尚默默点头，轻轻叹道：“经过多年争斗，东岛也好，西城也罢，都是死伤惨重，仇恨一代一代，自也越结越深。不料四十年前，西城之中，出了一个名叫万归藏的天部弟子，只因他天资卓绝，机缘巧合间，被他发现了‘周流六虚功’的奥秘，从而贯通八部绝学，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达到了思禽先生的境界。可他不仅悟性超凡，野心更加不凡，先杀了公选的城主左梦尘，强行登上了城主之位，其后更是全力攻打东岛。东岛弟子几被灭绝，幸存者纷纷逃往海外。
“和尚虽是世外人，也觉瞧不过去，毕竟东岛西城，三百年前本为一家，如此赶尽杀绝有悖情理，于是约了万归藏在天柱山相会，一心劝他罢手。”
陆渐担心道：“此人如此残忍狠毒，大师见他，岂不危险？”鱼和尚叹道：“未见万城主以前，和尚也以为他必是骄狂自大、凶狠暴戾之徒。当真见了，却大谬不然。这万归藏不仅潇洒如神，风度超逸，而且才智高绝、见识不凡，与之相交，如品千年醇酿，不饮自醉。和尚纵是空门弟子，也是一见心折，相谈甚欢。也可以说，和尚尚未交战，气度上已经输给他了。
“谈到高兴处，和尚劝他放过东岛残部，谁知竟被一口回绝。劝说已久，终不免大动干戈。但‘周流六虚功’已破天道，和尚用尽全力，也只接下三招。从此之后，不但功力仅存一半，而且伤势始终无法痊愈。”
陆渐心中大震：“大师的旧伤，竟是万归藏所为？大师如今功力减半，仍然这么厉害，当年全盛之时，却不知怎样了得！即便如此，也只接下了三招，那万归藏真不知是何种人物？”
思忖间，忽听鱼和尚叹道：“和尚既败，自然束手待死，却不料万归藏说道：‘贵我两派，渊源甚深。金刚一门，又是一脉单传，你这小徒弟神功未成，道兄一死，花生大士香火断绝，小弟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本派祖师。东岛则不然，与我派争斗两百多年，仇深似海，若非一派灭绝，永无休止，是故唯有以杀止杀。道兄若瞧不过眼，大可远离中土，要么神通精进，有能为胜过小弟，否则小弟有生之年，还请莫要回来。’
“他说得客气，实则已将和尚放逐。但以他斩草除根的手段，能放和尚一条生路，确是瞧了花生大士与他祖师的交情。足见此人纵是一代枭雄，却也并非无情之人。”
陆渐见鱼和尚被万归藏重伤放逐，言语间仍处处替他开脱，心中一时好生不解。
却听鱼和尚叹道：“和尚听了这话，无话可说，只好携了小徒不能，渡海来到东瀛。到达之时，却发现这小国烽火连天，正处乱世。这也罢了，不曾想，东瀛的佛法处于乱世，竟也堕落不堪。出家人不事修行，反而倚仗信徒众多，骄奢淫乱，娶妾生子，蓄养娈童，乃至于强夺民田，横征暴敛。佛法本为济世之法，到了此间，居然成了奸徒们愚弄世人、图谋私利的工具。
“和尚目睹种种罪恶，忍无可忍，与小徒前往比睿山，与东瀛僧人理论。比睿山号称东瀛的佛法王城，住了许多所谓的高僧。和尚便在比睿山上，与众僧辩论佛法，辩了足足三日三夜。那些僧人沉湎于享乐，佛法粗浅，如何能当和尚的机锋，理屈词穷之下，恼羞成怒，竟宣布和尚为‘佛敌’，派出僧军追杀。
“事既至此，和尚虽不介意，小徒不能的心中却有了极大的变化。他原本心地纯净，根性猛利，却坏在过于崇尚武力，眼见和尚败给万归藏，已对佛法生出了极大的动摇。到了东瀛，倭人残忍好杀的劣性与他的崇武之心一拍即合，再见东瀛众僧纵情享乐，他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暗暗羡慕。
“那一年，我师徒被一向宗僧兵追杀，逃到北伊势时，和尚旧伤发作，无力逃走，被僧兵堵在木曾川边。那僧兵首领乃是一名力士，使一口号称‘日本第一大刀’的九尺长刀，耀武扬威，将我师徒视为砧上鱼肉。不能被他百般羞辱，终于忍无可忍，他那时神通已成，只一招便击毙首领，夺下长刀，而后不顾和尚喝止，杀入阵中。那一战他魔性大发，将千余僧兵杀得一个不留，连木曾川的河水也被染红。事后他携刀而去，自号千神宗，横行日本，无恶不作。
“和尚待得伤势稍好，便去寻他，那孽障自知敌不过和尚，于是四处躲藏，乃至于十年之中，不敢公然作恶。可恨的是，北伊势之后，比睿山虽不派出僧兵，却买通了伊贺的忍者，悬以巨赏，刺杀和尚。这些忍者手法诡异，耐力绝强，十多年来不舍不弃，我几度遇险，也多次制住他们，但终究不忍杀害。谁知他们知道和尚不犯杀戒，越发肆无忌惮，和尚不胜其扰，以致于无法腾出手来寻那劣徒，让他犯下了更多的罪孽……”
说到这儿，鱼和尚气血上涌，咳嗽几声，喘息道：“陆渐，你要明白，武力并非久恃之道，黩武者必亡于武。万归藏如此，不能也是如此。这些忍者纵然可恶，却均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你再与他们交手，须得心存慈悲，万不可效仿不能，因为一时之忿，坠入不复魔道。”
鱼和尚说话声中，陆渐忽觉他一手按在头顶，刹那间，一股绝大热流奔腾而下，陆渐叫喊不及，脑间轰隆一响，忽地失去知觉。

第八章 九变龙王
醒来时，朝阳如火，大河流金，陆渐举目望去，鱼和尚盘膝坐在船头，双颊一改枯槁，澄净莹润，微微透明，不觉奇怪道：“大师，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鱼和尚淡淡一笑：“陆渐，和尚要去了。”陆渐奇道：“去哪里？”鱼和尚道：“去西方极乐世界，参见我佛。”
“参见我佛？”陆渐呆了呆，喃喃道，“那……那不就是死么？”鱼和尚摇头笑道：“死者必入六道轮回，和尚这一去，却是跳出生死外，不在五行中了。”
陆渐心中大痛，不觉流出泪来，悲声道：“大师，你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昆仑山，解开‘黑天劫’吗？”
鱼和尚叹道：“这几日来，你体内的劫力反噬越来越强，和尚所设的禁制越来越弱，此消彼长，所以宁不空才能用‘召奴’之术召你。若我无伤也就罢了，但与不能交手之后，我内伤复发，神通日减，已然无力封闭三垣帝脉。如此下去，不待我们离开日本，你的‘黑天劫’就会发作，和尚思来想去，唯有以‘红莲化身断灭大法’，在你的三垣帝脉处强行设下三重禁制。这三重禁制，足以支撑你回归中土，寻找‘黑天劫’的解脱之法……”
说到这儿，他勉力抬起手来，轻轻抚摸陆渐的头顶，微微笑道：“孩子，和尚不能陪着你，你要好生保重。还须牢记那四个故事，或许，故事中的那些人、那些事，你都会一一遇上的。”
他说到这儿，陆渐泣不成声，不甘道：“大师，咱们上岸去找大夫，求他治好你。”
“傻孩子。”鱼和尚叹道，“‘红莲化身断灭大法’一经施展，浑身精血均会化为神通。当初在神社，我曾想用这法子与不能同归于尽，只因北落师门，方才苟存性命。如今不同，和尚身如空壳，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正所谓‘断生入灭，万象俱空’，这大法行完之际，也就是和尚入灭之时。”
陆渐终于明白，为何鱼和尚的身子会越来越弱，不但无法抵挡鸟铳，连走路也会输给自己，全因为他这两日为了压制‘黑天劫’，自损佛体，以至于神通尽失。陆渐越想越悲，哭道：“大师，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鱼和尚笑道：“你是个好孩子，和尚倘若说了，只怕你宁可死了，也不肯接受和尚的恩惠。”说到此处，他举目望西，“时辰到了。好孩子，你若有心，可将和尚焚化了，所余舍利，携往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口颂一偈，“劫因欲生，苦因乐苦，霜飞眉上，剑由心出；世间疮痍，众生多苦，茕茕菩提，寂寂真如。”
偈语中充满了悲悯，鱼和尚吟诵已毕，溘然化去。陆渐号啕大哭，只觉今生今世，从没有如此难过。他虽不通佛法，但心中却已将这佛门高僧看成了祖父一般的长者，若是没有这位长者，他根本没有勇气对抗宁不空，更加无法抗拒《黑天书》的铁律，必然甘心为奴，在这倭夷小国了此残生。虽只寥寥数日，鱼和尚却教会了他何为勇，何为信，何为苍生，何为慈悲。直到最后，竟为了这个无亲无故的孩子付出了生命。
陆渐伤心之余，又觉茫然，鱼和尚在时，凡事均有他做主。而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前途渺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昆仑山在何方？西城又在哪里？谁又能解开“黑天劫”？前方的一切，都须他独自面对，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令陆渐越发悲怆起来。
就在这时，双手忽生异兆，悄没声息间，水中探出一条长枪，直奔他的下身。这一枪阴毒刁转，陆渐大怒，反手攥住枪杆，使一个“神鱼相”，“哗啦”一声水响，一名黑衣忍者被拽出水面，不待他放开枪杆，陆渐又变“人相”，反足后踢，正中忍者心口。忍者口喷血雨，飞出五丈，重重跌在岸上。
才一动手，又听鸟铳连声，陆渐一顿足，竹筏一头下沉，一头竖起，有如一面大盾，“簌簌簌”，挡开铅弹。
竹筏竖起，陆渐也立足不住，背负鱼和尚的法体落入水中。法体入手，轻飘飘的竟无多少分量，陆渐心知必是精血耗竭所致，不觉悲从中来。
冥冥河水中，数张渔网四面兜来，网上鱼钩密布，在水底微微闪亮。陆渐恍然大悟，忍者发铳，是想将自己逼入水中，再以渔网活捉。当即一沉身，奋力踩踏，沉沙泛起，河水变得浑浊不堪。众忍者视力受阻，陆渐却凭借双手，洞悉入微，当下牵了西边渔网，缠住南边渔网，又扯东边渔网，裹住北边的忍者。众忍者牵扯不清，均以为已经抓住了陆渐，奋力扪扯，被渔网裹住者犹为辛苦，鱼钩入体，钻心刺骨，欲要呼叫，河水早已入口，气泡咕噜噜乱冒。
趁着混乱，陆渐身如游鱼，从渔网的缝隙间钻了出来，沿途踢起河沙掩护身形，刚要上岸，忽又想到岸上必有埋伏，略一沉思，默念道：“大师，得罪了。”忽地放手，将鱼和尚的法体托出水面。
岸上忍者瞧见浮尸，低声呼哨，纷纷抛出长索来钩住法体，却不料陆渐藏在法体下面，亦步亦趋，随之前行。
顷刻法体近岸，众忍者正要拉上，忽听“哗”的一声，一道水幕扑来。众忍者大惊，发出苦无飞镖，不料水幕落下，竟无人影。惊疑间，又听一声水响，陆渐破浪而出。
他一旦上岸，使“神鱼相”贴地滚出，拽住一名忍者右足，以“诸天相”将他掷入河中，再以“马王相”翻身一脚，将一名忍者踢得倒地不起。剩下一名忍者抖手发镖，不料镖未出手，陆渐一展快手，抢先接住，反手扎在他的腰间。忍者至为剽悍，一声不吭，错步退后，反手就要抽刀。陆渐大喝一声，施展“大须弥相”，飞身撞在他的胸口，忍者巨力加身，登时闭气昏厥。
陆渐撞倒此人，转眼一瞧，河中那名忍者湿淋淋地爬上岸来，抱着鱼和尚的法体飞奔。陆渐情急，自昏厥忍者的背上抽出倭刀，使一个“我相”，如发射竹箭般奋力掷出，那刀去如流星，“嗡”地贯穿忍者小腿，将他钉在地上。
忍者凄声惨叫，转手拔出刀来，一瘸一跛，仍是狂奔，忽觉脑后风响，先着了陆渐一记刀鞘，两眼发黑，昏死过去。
陆渐夺过法体，忽听猫叫连声，遥遥一望，竹筏翻了个身，北落师门湿淋淋地蹲在筏头，顺水漂下。陆渐暗呼惭愧，心道怎么把它忘了，慌忙转身奔回，拾起忍者惯用的长索，沿岸奔跑里许，掷向竹筏。索前的铁爪勾住筏尾，竹筏向前，将那长索绷得笔直，北落师门十分乖巧，顺着长索一溜飞奔，纵身扑入陆渐怀里。
陆渐正舒一口气，忽又生出警兆，反手一鞘，击落一支钢镖。转眼望去，数道黑影飞掠过来。他急忙发足奔逃，只见身周不时冒出黑衣忍者，不避身形，四面冲来。
众忍者所畏惧的只有鱼和尚，一见和尚坐化，心中再无顾忌，公然跳了出来。他们人多势众，奔跑迅捷，只一阵，就把陆渐围在了一片河滩上，个个眼露凶光，步步进逼。
忽听一名忍者沉声道：“不要争功。”众忍者应声驻足，陆渐定眼望去，那人的装束与众忍相似，衣角绣了一个银色的“太”字，不由心想：“这些人以数字为号，有了忍二忍三，这人当为忍太。”
忽听忍太大声说道：“年轻人，放下尸体，我饶你性命。”陆渐摇了摇头。忍太扬声说道：“我们都很敬重大和尚的为人，他两次捉住我，都放了我的性命，饶命之德，终生不忘。他待你不薄，我们也不想为难你。”
陆渐扬声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何还要苦苦追杀他？”忍太叹道：“为人有信，我们答应了比睿山，就不能食言。”陆渐冷笑道：“什么为人有信，怕是为了赏金吧？比睿山有钱有势，大师却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和尚。”
忍太被他一语道破心机，眼里透出凶光，他本想骗陆渐不战而降，谁知计谋落空，当下冷哼一声，厉声道：“无论如何，和尚的尸体，我都要带回比睿山。”
陆渐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放下法体，握紧刀鞘，扬声说道：“那就试试看。”踏上一步，呔地大喝，扭身挥鞘，劈向忍太，出手之时用的是‘寿者相’，鞘到半途，忽又变成了‘猴王相’，这一招，正是鱼和尚所传的劈竹法门。
忍太见他大开大合，姿态怪异，心中微感吃惊，又见他只持刀鞘，当即挥刀迎出，仗着刀锋锐利，存心先断刀鞘，再斩陆渐。
刀与鞘击，空响震耳，忍太只觉大力涌至，胸一闷，倒退两步，耳听吱嘎细响，定睛一瞧，刀锋裂纹如丝，前后扩散开去。
这一口倭刀切金断玉，忽被一柄木鞘震裂。忍太心惊之余，又觉心疼，不及多想，陆渐扭身挥鞘，二度劈来，忍太欲要躲闪，却不知为何，但觉那木鞘一挥之间涵盖八方，来势竟无可避，惊怒间，只得挥刀再迎。
又是一声空响，伴随“当啷”之声，忍太断刀、吐血，木鞘其势不止，击中他的左腿，“咔嚓”一声，忍太腿骨折断，向后跌出老远。
忍者们眼看首领败落，呜呜号叫，挥刀扑来。陆渐却不管来者多少，均是当成竹林中的竹子，先一个“寿者相”，再一个“猴王相”，木鞘轮转，如扫千军。
忍者以偷袭为主，正面相搏非其所长，陆渐每挥一次刀鞘，便有忍者折刀断腿，场中二十多名忍者，顷刻倒了一半，忍太又惊又怒，急道：“快躲起来，发镖……”话未说完，不防陆渐回身一鞘，正中太阳穴，当即昏了过去。
众忍者群龙无首，被陆渐一鞘一个，敲断手足，虽不致命，却已失去了行动之能。一时间，除了三两个忍者见机得快，溜之大吉，众忍者无一幸免，纷纷躺在河滩上哀号。
陆渐环顾四周，也觉惊奇，本以为必有一场生死恶战，谁料胜得如此轻易。他不知是“三十二相”威力太大，还只当这些忍者太过不济，不由心想：“如此也好，大师叫我心存慈悲，今日一人未死，也算不违大师的吩咐。”叹了口气，再也不瞧众人一眼，背起法体，顺河岸走去。
入夜时，陆渐寻到一处干净空地，收拾柴火，将鱼和尚法体焚化，望着熊熊火光，他又不免大哭一场。待到火熄，上前收殓骨殖，却见灰烬中有许多珠子，小如米粒，大如尾指，或者红如血滴，或者白如冰雪，晶莹剔透，色彩辉煌。
陆渐心想：“这该是鱼大师所说的舍利了。”细细一数，共有二十一颗，便用布小心包了，贴身收藏起来。他在林中睡了半宿，天亮时才漫步向西。走到午间，望见茫茫大海。陆渐久处深宅，此时沐浴海风，身心俱爽，凭生出许多感慨。
他沿着海滩走了半日，傍晚时渔火星散、海港在望。一打探，得知港内有不少船只前往中土，正想如何混上船去，忽听一个大嗓门用华语呵斥：“罗小三，让你找通译，怎么尽找些半通不通、只会要钱的货色，误了老爷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陆渐忽闻乡音，倍感亲切，回首望去，远处站了几人，均是唐人装束。其中一人身材高壮，紫袍玉带，蹬一双鹿皮快靴，衣饰可谓华美考究，此时正吹须瞪眼，训斥一个年轻伙计。
陆渐听那紫袍汉子所言，似乎没有找到合用的通译，心念一动，上前施礼道：“诸位大叔安好？”紫袍汉子瞧他一眼，皱眉道：“你是唐人？”陆渐道：“对，你们要雇通译吗？”紫袍汉子面露警惕：“你偷听老爷说话？”
陆渐笑道：“只是顺耳听见。我会说倭语，大叔你雇我好么？”紫袍汉子眉头大皱，眼中疑惑挥之不去，慢慢说道：“光会倭语可不行，我们是来倭国做买卖的，你不但要会华语、倭语，还要通晓经济买卖。”
陆渐沮丧道：“经济买卖，我却不会。”转身便走，忽听紫袍汉子叫道：“回来。”陆渐回头道：“什么？”紫袍汉子笑道：“你这孩子倒也诚实，做买卖，最难得的就是诚信二字。你我素不相识，你若说自己通晓经济买卖，我也不会知道。难得你竟不撒谎，那是很好。我们这些到外国走海货的，最怕就是到了地方，却遇上不老成的经济牙子，跟通译两相勾结，三两下骗得你血本无归。嘿，若做通译，你要多少钱？”
陆渐惊喜交加，忙道：“我不要钱，你们回中土的时候，捎上我一个就成。”紫袍汉子不料如此便宜，疑惑道：“我带你回中土不难，但钱也不能少你，三两银子如何？”陆渐志不在钱，当下便道：“也好。”
三两银子，不及寻常通译雇银的十分之一。紫袍汉子大喜过望，拍着陆渐的肩头呵呵大笑。攀谈之下，陆渐才知道这紫袍汉子姓周名祖谟，闽北人氏，以往出海，去的都是南洋，来倭国却是头一次，正愁没有合适通译。找了几个，要么要价太高，要么华语粗疏，言不达意，难得陆渐送上门来，解了燃眉之急。
周祖谟占了便宜，心中欢喜，说起话来东一句、西一句，颇有一些不着边际。陆渐笑笑，问明他贩来的货物，却是绸缎茶叶、瓷器药材，还有若干玉石。
陆渐随宁不空做过账房，尾张一国的财物进出，大都经由他之手，是故这一船货物，仔细想来，竟也不算什么。
他以倭语问明行情，如实告知周祖谟，周祖谟权衡后选择交易。其间陆渐又代他计算得失，两日交易下来，斩获颇丰。
周祖谟不料寻了个廉价通译之外，更白赚了一个精细账房，一时喜不自胜。次日入夜，细问陆渐出身，才知他被人挟持来倭，不由一拍大腿，骂道：“他奶奶的，定然是狗倭寇干的好事。”陆渐摇头道：“不是倭寇，劫我来的是唐人。”周祖谟道：“那就是假倭了，操他祖宗，哼，这些狗汉奸的祖宗怕也没脸见老子。”
陆渐不由奇道：“周大叔如此痛恨倭人，怎么会来倭国做买卖？”周祖谟的神色颇不自在，左顾右盼地说：“那些臭小子呢？又逛窑子去了？”
陆渐一瞧，果然不见了几个船工，便问：“逛什么窑子？”周祖谟瞧他一眼，微微笑道：“逛窑子么，便是去女人成堆的地方，花钱挑上一个，跟她大行周公之礼。”
他见陆渐懵懂，一拍他肩头笑道：“你有三两银子的佣金，要不老爷带你去见识见识，挑一个中看的姐儿开荤？天南海北的窑姐儿我也见多了，唯独这倭国的还没玩儿过。”周祖谟一介粗人，兴致一来，大谈生平艳遇，聊得兴起，色心大动，见陆渐不去，另叫两个伙计，上岸快活去了。
片刻人去船空，仅留三两个护卫照看货物，闲极无聊，一伙人便聚在舱中赌钱。陆渐一贫如洗，无所事事，想到所学的“十六相”，尚有四相未能练成，自到船尾苦练，子夜方告成功，心想：“大师说的三十二相，我只学了一半，却不知另一半上哪儿学去。”想到鱼和尚，思念之余，又觉黯然。
次日，众人上岸交易，将存货卖了七七八八，再看行情，低价购入硫黄、苏木、刀扇、漆器等东瀛土产，打算运归中土。
料是买卖顺畅，周祖谟大为宽心，每晚都与众海客去妓楼寻欢，黄昏上岸，凌晨方回。陆渐苦练十六相，渐渐贯通，只是远未达到鱼和尚所说的“化尽相态，仅存神意”的地步。
这一日傍晚，周祖谟忽道：“小陆，你今晚随我们去吧。”陆渐吃惊道：“我可不去。”周祖谟笑道：“让你去，不是逛窑子，而是做通译。”陆渐道：“通译什么？有买卖吗？”
“好买卖！”罗小三笑道，“周老爷新近勾搭上一个倭妓，想给她赎了身，带回去做小老婆。你说，这是不是好买卖？”
周祖谟笑骂：“死猴儿，尽会子虚乌有地损你老子。说起来，那些倭婆子叽里呱啦的，也不知多收了老子的过夜钱没有。陆渐你今晚去了，一定要给我弄明白了。”
众海客你一句我一句，尽挑妓楼中的勾当说事。陆渐听得面红耳赤，做声不得，周祖谟却不容他多想，连唬带哄地拉他上岸。
一行人说说笑笑，转入一条小巷，巷内昏暗幽深，檐角风灯摇曳，映得众人的面孔忽明忽暗，巷子里气息污浊，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混合了一股奇特的腐败味道。两侧的小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偶尔能从门缝间瞧见一张素白如绢的面孔。
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扇漆门前，周祖谟止步道：“你们在附近守候，我跟小陆进去。”众人一反嬉笑，肃然站在檐下。
陆渐但觉奇怪，却见周祖谟走到漆门前敲了三下，漆门大开，露出一张敷满白粉的妇人圆脸。
妇人问：“你们找谁？”陆渐一怔，却听周祖谟说：“小陆，你告诉她，我们来找龙崎先生。”陆渐说了，妇人大为疑惑。周祖谟忽地摸出一块银子，塞到她的手里，那妇人怔了怔，退后关门。
两人立了半晌，漆门忽又敞开，妇人出门行礼：“龙崎大人问有什么事？”周祖谟听了通译，举起手来，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妇人一呆，又关上门，半晌出来说：“龙崎大人有请。”周祖谟咧嘴一笑，当先入内，进门时还毛手毛脚，在妇人身上摸了一把，惊得她后退两步，低声咒骂。周祖谟左右听不懂倭语，装聋作哑地走了，陆渐跟在后面，连挨了妇人几个白眼。
漆门虽小，门内却别有乾坤，但见回廊曲柱，围着一簇高及两丈、七孔八窍的峻峭湖石，回廊四角朱灯流转，映照出奇花异卉。
曲廊十步三折，时见山石嶙峋，池沼溶溶，睡鹤惊起，寒凫飞渡。周祖谟不由低声咒骂：“倭狗倒会享福，把苏杭的园林也搬来了。”
咒骂间，二人被领到一所小厅，圆脸妇人一拍手，进来两名年少女子，身着短衣，眉眼清秀。那妇人道：“请二位更衣。”
陆渐吃了一惊，周祖谟听了通译，笑道：“倭狗挺谨慎，小陆你告诉她，更衣不必，若要搜身，大可搜来。”
陆渐说了，圆脸妇人点点头，示意二女上前。周祖谟风月老手，放开四肢，任其摸索，面上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却觉那少女紧贴自己，娇躯火热，呼吸微闻，十指所过有如蚁附蛇行，不由头皮发麻，浑身燥热，当那少女摸到大腿根时，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向后跃出。少女初时一怔，跟着掩口轻笑，转身与圆脸妇人议论。那妇人不时打量陆渐，眼角聚满笑意，陆渐越发羞愧，几乎抬不起头来。
搜身已毕，妇人当先带路，转过两道曲廊，忽见远处一座花厅灯火通明，笑语时来。
妇人走到厅前，躬身道：“龙崎大人，人带来了。”厅中一寂，有人以倭语高叫：“谁买鸟铳？”陆渐定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矮胖倭人，光头无须，大肚腆出，身周坐了几个美貌倭女，媚眼顾盼，向着二人打量。
周祖谟笑道：“小陆，那人说什么来着？”陆渐说了，周祖谟笑道：“你告诉他，我买鸟铳。”陆渐大吃一惊，瞪眼望他。周祖谟拍了拍他肩，叹道：“小陆，什么也别问，只管通译就是。”
陆渐满心疑惑，将周祖谟的话说了。龙崎道：“你是唐人，按本国律法，不能卖鸟铳给你，若是卖了，便有莫大的风险。”
周祖谟笑道：“一分生意三分险，三分险中十分利，没有风险，不成生意。风险越大，利就越多，龙崎先生想必也懂这个道理。”
龙崎道：“话是这么说，但若命都没了，再多的利也没用。”周祖谟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要不传出去，谁又会要你的命？”龙崎沉默时许，忽问：“你要多少支？”周祖谟道：“一千五百支。”陆渐吃了一惊。龙崎听了通译，骇然道：“什么？这么多？”
周祖谟笑道：“我这几天在附近的妓楼里打听过，这个数目，别人拿不出来，龙崎先生一定有的。”龙崎摇头道：“我只是卖铳的商人，不是造铳的豪强。一千五百支太多，须得花时间凑齐。嗯，你给什么价钱？”
周祖谟伸出四个指头：“我给现银，四两银子一支。据我所知，这个价全日本也没有过。”龙崎沉吟道：“不成，你是唐人，要数又多。一口价，五两银子一支，还要先付三成定金。”
周祖谟心中狗倭寇、死胖子一阵大骂，脸上却笑嘻嘻地说道：“好说，一言为定。待会儿我让人送定金过来。”龙崎眉开眼笑，摆手说：“不慌不慌，来，大伙儿喝两杯，叙一叙。”
周祖谟笑道：“我有事在身，不便叨扰。龙崎先生何时能够凑足鸟铳？”龙崎沉吟道：“五天左右。”周祖谟点头道：“好，我五日后再来。丑话说在前头，鸟铳得支支精良才是，若有一支次货，休怪周某无礼。”龙崎笑道：“你放心，本处的鸟铳，全为名匠锻造，无论铳力准星，那都是绝好的。”
周祖谟笑笑告辞，他一出漆门，满肚皮的怒气发作出来，破口大骂龙崎。众海客一听五两银子一支，也都气愤，猪狗畜生一阵乱骂，直骂到船上才消气。
陆渐心存疑惑，问道：“周大叔，你买那么多鸟铳做什么？七千五百两银子，账面上可没这么多！”周祖谟摆手道：“小陆，你别多问。”命人抬出两口铁箱，揭开一瞧，尽是白花花的官银。
周祖谟称足二千三百两，冲罗小三说道：“你和小陆送到龙崎那里，多出的五十两银子，就说是周某送给他身边姑娘的脂粉钱。”
“送他娘的棺材钱。”罗小三怒道，“那奸商占了莫大便宜，干吗还要多给他银子？”周祖谟正色说道：“骂人归骂人，生意归生意。我受了重托，这笔买卖只许成、不许败。我瞧龙崎眼神游移，性情奸诈，若不多赔些银子，怕是拴不住他。”
罗小三将信将疑，招呼两个伙计，与陆渐扛了银子送往龙崎府上。路上陆渐忍不住问：“罗大哥，你们不像是来做生意，倒像是专门来买鸟铳似的。”
罗小三苦笑道：“是啊，早先的生意都是顺手买卖，这批鸟铳才是正货。可惜买得太多，寻常商人供给不起，我们在妓楼里厮混了好几天，才知道龙崎这条道儿……”说到这里，他自觉失口，忙说，“小陆，你别太好奇，乖乖做你的通译。要么此事涉入太深，将来想脱身也难了。”
陆渐不禁默然，两人将银子送到龙崎府上，领了收条，方才回船。
其后几日，周祖谟似乎忘了买铳，仍令陆渐卖出存货，购入土产。初时他还自己经手，后见陆渐诚实可靠，也乐得轻闲，放手让他交易。陆渐却知这周祖谟外表粗鲁不文，内心锱铢必较，当下不敢怠慢，每一笔交易货比三家，方敢下手。他明做买卖，心中却始终惦记那一批鸟铳，心道数目如此之巨，尾张一国也不曾有过，但周祖谟一掷万金，真不知作何用途，倘若行凶做恶，可是大大的不妙。
疑虑间，五日过去。这日入夜，一个倭人找上船来，说道：“龙崎大人的货已备齐了，你们带好银子，随我去取。”周祖谟点头道：“你等一阵子，我们点齐银子就来。”
当下转入内舱，周祖谟取出四口银箱，装齐银两，又加了两口空箱，命众海客从各自取来刀剑弓弩、短枪盾牌藏在箱内。
陆渐看得发呆。周祖谟正色说道：“咱们只防小人、不防君子。倭狗若守信用，那就罢了。倘若不讲信用，大伙儿也不要跟他客气。”又对罗小三道，“动起手来，你看好小陆，莫让人伤了他。”罗小三笑道：“包在我身上。”
众海客扛箱出舱，跟随倭人走了三里，到了海边一排木房前面。还未走近，龙崎光头腆肚地出来，笑道：“银子带来了吗？”
周祖谟揭开银箱，龙崎眼中流露贪婪神气，招呼手下人验了成色，方笑道：“足下果然守信。”言毕引入库中，但见库内叠放百十口木箱，龙崎撬开两口，箱内均是簇新鸟铳。周祖谟取过一支细看，果然锻造精良，又随意抽查两箱，质地数目也无差池。
龙崎道：“每箱十支，共有一百五十箱，快些点完数目，咱们两清。”周祖谟命众海客各择一处清点，点完数目，在陆渐处汇总。
周祖谟闻报不差，大拇指一跷，笑道：“龙崎先生好本事，好信用。”龙崎呵呵一笑，也不多说，带着四箱银子扬长而去。
周祖谟对三名手下道：“此处离船甚远，不好搬运，你们几个回去将船开过来，咱们就在这里装货。”那三人应了，径自回船。
罗小三皱眉道：“周老大，这买卖未免太顺。”周祖谟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给的银子足，自然事半功倍。”众海客听了，纷纷笑着点头。
不一阵，海面灯火飘近，正是海船驶来。众海客嘴里说得轻松，货没上船，一颗心终究悬着，此时见状，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欢呼才起，忽见船上的灯火尽数熄灭，整艘船暗沉沉的，仅余一个蒙眬轮廓。周祖谟不禁骂道：“这些直娘贼干什么？黑灯瞎火的，怎么装货上船？”
话音未落，船尾一盏灯亮了起来。周祖谟瞧得不耐，逐一叫唤船工姓名，可是不闻答应，他的心中顿时一沉，忽听罗小三颤声说道：“周老爷，你瞧那灯，似乎不大对头。”
周祖谟皱眉望去，孤灯似被一阵风吹着送着，轻飘飘地掠过船舷，飞到船头，突然凌空一跃，在空中画出一道绚丽的火光，落在岸上，又向这边飘来。
海客们神为之夺，周祖谟不由大喝一声：“操家伙。”众人纷纷取出兵器，布成阵势。周祖谟见那灯火飘近，心头一紧，厉声叫道：“什么人？”
灯火微微一亮，映出一个男子的形影，衣若纯金，双颊雪白，鹰鼻凤眼，眉挑如飞，俊美中透出一股邪气。他的衣袖很长，右袖拖地，左手穿袖而出，五指修长，轻轻拈着一盏黄铜油灯。
周祖谟涩声道：“你是谁？怎么在我船上？”男子轻轻一笑，说道：“我姓狄，你想必听说过！”
周祖谟喃喃道：“姓狄？”浑身一震，忽地失声叫道，“九变龙王！”男子笑道：“好见识，我就是狄希！”
刹那间，周祖谟心跳如雷，嗓子干涩，盯着对方说不出话来。狄希笑了笑，说道：“沈瘸子派你来的么？天部似乎没有姓周的高手。”
周祖谟被他道破来历，心头又是一震，努力定一定神，冷笑道：“周某只是天部的小卒，算不得高手。”狄希摇头道：“万归藏一死，八部越发良莠不齐了，竟连奸商淫棍也都成了天部中人？”
周祖谟怒啐道：“老子纵然奸猾好色，也比你东岛勾结倭寇的好！”
“谁说我东岛勾结倭寇了？”狄希神色一冷，“沈瘸子就会想方设法污我东岛的名声。”周祖谟高声叫道：“你若不是勾结倭寇，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龙崎叫你来的？他想财货两吞吗？”
“你还不笨！”狄希笑了笑，“只不过也算不上勾结，龙崎原本就是我布在东瀛的棋子，他做买卖的本钱是我给的，赚的钱大半也是我的。这些年叫沈瘸子吃足苦头的鸟铳，也都是我让他卖给海贼倭寇的。沈瘸子不愧为天部之主，诡计多端，让你这痞子奸商冒充海贼，偷来东瀛购买鸟铳。可惜他心气太高，竟想一次购齐千支，是故找来找去，竟然找到了龙崎。哈，也罢，难得沈瘸子不惜血本，帮我收购鸟铳，狄希若不笑纳，岂不辜负了他的美意？”
众人无不变色，周祖谟厉叫：“大家并肩子上。”众海客各操兵刃，方要动手，忽见狄希身形离散，幻化出十几道身影，重重叠叠，状如金龙摇尾，只听“当啷”声不绝，三名海客刀剑落地，两眼发直，额上多了一个小孔，鲜血汩汩流出。
一声轻笑，幻影散而复聚，忽又合为一人，狄希手拈铜灯，气定神闲。
周祖谟脸色阴沉，轻声道：“龙遁么？”狄希笑道：“不愧是天部的小卒，倒有见识。”他笑语晏晏，一双凤眼辉光流转，落到众海客身上，众人无不彻骨生寒，手心里津津的都是冷汗。
周祖谟眼珠一转，扬声道：“九变神龙，你是东岛四尊之一，‘龙遁’之术威震天下。我只是天部一名小卒，武功低微得很。老子武功不济，却不怕死，今天倒要跟你赌一赌。”狄希笑道：“赌什么？赌逛窑子，那就免了。”
周祖谟面皮一热，呸道：“听说‘龙遁’是世间无双的身法，老子偏不服气，赌你十招之内抓不住我。”狄希笑道：“你命在我手，凭什么跟我赌？”
周祖谟道：“凭你九变龙王的威名。你若不敢赌，将来传出去，江湖中人必然会说，堂堂东岛四尊之一，害怕我这个天部的小卒。即使你丢得起人，东岛三百年声威也毁了。”
狄希笑道：“不愧是痞子奸商，真会强词夺理。你放心，今晚的事一星半点儿也不会传出去。”众人均是心头一沉，深知狄希此言一出，已存了杀光众人的心思。
周祖谟计谋落空，额上冷汗迸出。狄希忽又微微一笑，闲闲地道：“只不过，狄某有点儿好奇，瞧你怎么逃过这十招。”周祖谟喜出望外：“你答应赌了？”
“不错。”狄希道，“我若胜了，那便休提。你若胜了，我饶你不死。”周祖谟摇头道：“不成，我若胜了，在场的人都要活着离开，这批鸟铳我也要带走。”
狄希略一沉默，笑道：“也罢，你真能接我十招，我准你人货双全。”周祖谟干笑两声，将手插在腰间。狄希笑容不改，掌心灯火微暗，身形忽地散开，化为一叠幻影，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周祖谟忽地抽出手来，掌心迸出一蓬白光，白光射到半空，化作千百细丝，罩向那重重幻影。
“沈瘸子把‘天罗’传给你了？”狄希轻轻一笑，“好，这算第一招。”幻影俱无，忽又归于一人。白光也向后一缩，化为蚕茧大小，在周祖谟掌心游走。
周祖谟背上冷汗淋漓。这“天罗”是天部绝学，以“周流天劲”注入蚕丝，织就大网，一旦罩住对手，“周流天劲”一生二，二生三，“天罗丝”笼罩越广，韧性越强，韧比牛筋，坚如精钢，倘若不懂破法，势难轻易脱身。
周祖谟的“周流天劲”修炼未深，无法长久施展绝学，他深知“龙遁”不仅包含轻功，更有极精妙的数术、幻术，多年来让西城高手吃尽了苦头。狄希此时的幻影也是一种幻术，你若把它当成幻影，幻影立时化为真人；你若当他是真人，真人又会变成幻影，其中虚虚实实，叫人无从捉摸。唯一之法，不管真人也好，幻影也罢，均以这张“天罗”一网打尽。
忽听狄希笑道：“第二招！”周祖谟心神一凝，只见火光摇曳中，狄希又生幻影，当即一张手，“天罗”满天罩出，倏忽间，他只觉网内一沉，心中大喜，“天罗”向内收缩，只听一声惨叫，十分耳熟。他定睛看去，网中人竟是一名海客。惊疑间，忽听狄希轻笑一声：“第三招。”后脑锐风乍起，破空袭来。
原来，狄希在“天罗”将收未收之际，凭着绝顶身法，偷梁换柱，抓了一个伙计掷入网中，骗得周祖谟收网。自己又转到他身后，一指刺向周祖谟的后脑，眼看得手，不防身侧风起，一只拳头横空送来。
拳风凝若实质，狄希微微吃惊，一转手，食指在来拳上一捺，借势飘退两丈，定眼望去，却是一个衣衫粗陋的年轻男子。
周祖谟看见那人，吃惊道：“小陆？是你？”陆渐拳上被狄希捺中处又痛又麻，一边揉搓，一边点头：“周大叔，你没事么？”周祖谟神色一灰，惨然道：“没事又如何，反正输了。”
海客们躁动起来，有两人越出人群，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双双发足狂奔。狄希一声长笑，身形左右分散，化出两叠虚影，一叠向东，一叠向西，势如金鹏展翅，同时扫中二人，两人脑后血如喷泉，扑地便倒。
两叠幻影向内一收，忽又合二为一，向在场众人扫来。陆渐见势危急，不及多想，迎着幻影，变出一个“半狮人相”，屈膝蹲身，左拳后勾，右拳前送。
幻影被拳风激荡，向右一折，陆渐正要随之转身，忽生警兆，忙变一个“雀母相”，矮身疾转，但觉一道锐风自左袭来，擦过耳轮，火辣辣生痛。
狄希一指落空，“咦”了一声，心想此人能在幻影离合间辨出真身，真是奇了怪了，忽见陆渐高高纵起，以肩撞来，当下不敢怠慢，右手托住陆渐肩头，足下轻轻一转。
“龙遁”之术，不但能以身法躲避天下任何招式，更能以身法化解天下任何劲力。陆渐的“大须弥相”仿佛撞在虚空，狄希疾风一转，竟如抽丝剥茧，将这一相中所蓄的劲力丝丝抽走。陆渐心知劲力抽尽，便是狄希反击之时，急使“诸天相”，双手齐出，缠他右手。不料狄希随他双手来势，身法转折，总不让他缠上自己。
两人变化虽繁，落到众人眼中，却是快如电闪。才见狄希实形虚影，散聚无方，转眼之间，又见陆渐被狄希一手抄住飞转。
众人瞧得眼花，只有周祖谟看出若干变化，心中十分惊诧，万不料这朴实青年身负如此神通。忽见陆渐双手再伸，狄希也随之转折，谁知陆渐右脚反踢，这一踢直达肩头，狄希若不脱手，必被踢中手背，无可奈何，只得放手跳开。
陆渐这一踢出自“人相”。“人相”反踢可至后脑，踢中肩头只是等闲。他情急中想到这一招，先以“诸天相”虚晃一枪，再行反踢，果然一举脱身，坠地时又以“神鱼相”翻滚变化，以防狄希趁虚偷袭。但这一轮变相令他耗尽气力，若非劫力补充，早已累倒在地。
翻滚数转，陆渐起身瞧时，幻象尽消，狄希又归于一，拈灯含笑，身形若聚若散，莫知所出。
陆渐心念微动，忽地双手撑地，拿个大顶倒立起来。众人均感奇怪：“这小子疯了么？这当儿还有搞怪的心思？”狄希看到，眼里也透出一丝惊讶。
陆渐闭目凝神，劫力透过双手，密布数丈方圆，狄希双足所至，即可感知。这么一来，种种幻象破灭，陆渐的心中只有实相留存。故而狄希一动，陆渐也动，狄希幻影才生，陆渐便以“大自在相”翻转过来，左掌挥出，以“寿者相”出招，“猴王相”收势，“刷”的一声，狄希左手灯火熄灭，幻影一时尽消。
狄希幻术被破，冷哼一声，挥手抓向陆渐的手腕。陆渐吃过苦头，心知一旦被他沾身，势必被他借力打力，当下火速变相，缩手后退。
周祖谟不由赞了声“好”。又见灯火一灭，幻影虚像统统消失，不觉叹道：“原来幻术的根源竟在油灯。”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人眼天性喜光，畏惧黑暗，黑夜中一盏孤灯，往往吸引众人心神。狄希正是借这孤灯光影，配合身法，幻化虚影，扰乱了众人的神志。
狄希悄立时许，忽地冷冷道：“小子，你能瞧破我的真身，确是不凡。不过，九变龙王，本有九变，你破了我的‘光明变’，却不知我还有‘无色变’。”
陆渐皱眉道：“无色变？”狄希笑道：“你看清了。”说着，人影骤失，陆渐但觉身周风起，慌忙变相，顷刻连变三相，方才避过一击。
一时间，众人借着星月光芒，瞧不见狄希的影子，只见陆渐独自一人手舞足蹈，四肢飞速扭转，仿佛正与瞧不见的对手搏斗。
陆渐只觉身周的劲风掠来掠去，身子时被扫中，虽借变相化解，仍是疼痛难当，忽听狄希一声轻笑，火光一闪，油灯又被点燃。
陆渐一怔，忽觉冷风吹来，胸背发凉，低头望去，不由大骇。那件衣衫千疮百孔，经海风一吹，竟然片片散去。骇然间，下体又是一凉，慌忙低头，但见裤子四分五裂，处处见肉，陆渐急忙攥住裤带，生恐一阵风来，将这裤子也吹没了。
“怎么样？”狄希笑吟吟说道，“再这么下去，你可要光着屁股跟我打了。”
陆渐怒道：“你……你不要脸。”狄希笑道：“害羞什么？你若光了屁股跟我打，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他说不笑话，嘴里却哈哈大笑。陆渐又羞又恼，偏又不敢挪身。狄希瞧他羞怒，正想猫玩耗子，捉弄这少年一番，忽听周祖谟冷冷道：“狄希，你和这位小陆兄弟交手用了几招？”
狄希道：“三四十招，怎么？”周祖谟道：“三四十招么？哼，你跟我约的可是十招。”狄希笑容一敛，冷冷道：“我和你约了，可没跟他约。”
周祖谟道：“我是天部的小卒，他却是我的小卒。厉害呀厉害，堂堂东岛四尊之一，对付天部小卒的小卒也要用上三四十招，厉害呀厉害。”说罢，大拇指一跷，发出嘎嘎怪笑。
狄希笑道：“姓周的，你少给自己贴金，这小子的本事强你许多，又岂会是你手下的小卒？”他对周祖谟一行了如指掌，唯独陆渐是个新进通译，又从不随众人冶游浪荡，是故狄希对他一无所知。
周祖谟笑道：“你不信吗？大可问他。”狄希瞧着陆渐，皱眉说道：“小子，他的话可当真？”陆渐点头道：“我是周大叔手下的通译，帮他交易货物。”
狄希神色阴沉，半晌道：“以你的本事，何必做这奸商手下的小卒？不如加入我东岛，不出十年，狄某包你飞黄腾达，跻身四尊之列。”
周祖谟听得脸色大变。陆渐只需点头便是东岛中人，狄希再也不用顾惜身份，马上就可大开杀戒。
众海客也知此理，纷纷盯着陆渐，大气不敢乱出，忽见他摇头道：“我答应周大叔做他的通译，答应了的事就不能反悔。”此话一出，自周祖谟以下，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狄希眼中怒意一闪即过，冷笑道：“如此说，你真的自甘下贱，做这色鬼奸商的小卒了？”陆渐点头道：“就算是了。”
“好个就算是了！”狄希冷笑一声，“周祖谟，算你厉害，藏了这么一步好棋。他是你手下小卒，狄某十招不能败他，也算输了……”说到这里，他瞅了陆渐一眼，长袖一拂，飘然去了。
众海客惊喜交集，周祖谟见狄希走远，才叹道：“久闻四尊之中，‘九变龙王’清高自负，看来果真如此。若是换了别人，这激将法必不管用。”又瞧陆渐一眼，“小陆，你真人不露相，连周某也被你骗过了！”
陆渐大窘，一手捏着裤带，一边连连摆手：“我不是存心欺瞒大叔。”周祖谟点头道：“这我知道，小陆你为人朴实，虽有大本事、大神通也不会炫耀。”命众人收拾殉难海客的尸体，又上船察看，船上六名海客无一幸免，当下就地焚化，只取骨灰归国。
搬完鸟铳，罗小三嚷着要找龙崎报仇。周祖谟喝道：“嚷什么？他早就躲起来了，何况有姓狄的给他撑腰，你这点猫狗把式，只合给他塞塞牙缝。”他生怕有变，下令连夜开船，离开东瀛。
升帆起航，众人转身回舱。才入舱门，忽见烛火明亮，烛旁放置一座金丝鸟笼，笼中栖着一只信天翁，白羽间黑，有如雪中乌炭。鸟笼边一人手持书卷，似乎瞧得入神。
众人见了那人，无不傻眼，周祖谟惊叫道：“狄希，你……你做什么？”狄希抬眼笑道：“看书呀，你没瞧见么？”周祖谟怒道：“谁问你看书了？所谓愿赌服输，你既然认输，就当守信用。”
狄希笑道：“你我约定的是，我若输了，便饶你一船性命，让你带走鸟铳，对不对？”周祖谟道：“不错。”
“那就是了。”狄希道，“约定里可曾说了，狄某不能搭你家的船？”周祖谟脑中“嗡”的一声，吃吃地道：“你……你要搭……搭船？”
“然也。”狄希笑道，“这间内舱归我，要睡觉的都去别处。”说罢，就像旁若无人一般，继续低头看书。
众人面如土色，灰溜溜出门，到了船尾才低声咒骂。周祖谟苦着脸说：“只怪我没想周全，如今这灾星上了船，大伙儿迟早被他害死。”众人一时寂然。
其后的日子难过无比，狄希以船主人自居，对众海客颐指气使。船上的底细他全都知道，茶非明前龙井不饮，酒非绍兴花雕不喝，鱼非肚尾活肉不食，水非至纯至净不用。船上炎热，便命周祖谟打扇，夜间出恭，就唤罗小三提壶。
众海客叫苦不迭，背着无不骂娘，商议之后，也曾想过几个法子，比如在茶里下毒，不料刚端上桌，狄希一反常态，将茶赐予那位上茶的老兄，而且非看着他喝完不可，喝完之后，又慢慢盘问他的出身来历，眼看那位老兄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黑，这才笑嘻嘻地放他出门。那位老兄事后虽服解药，保得小命，却从此歪嘴斜眼，卧床不起。也有海客趁狄希不在，在他床上埋伏机关，倒插匕首数把，不料回房睡觉，反倒由股至臀，均被匕首扎成筛子，事后查验，正是他当夜所埋的匕首，只是匕首长了脚，跑到他自己的床上来了。
无论众人如何暗算，狄希总能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众海客又恨又怕，偏又无可奈何。
航行了十多日。这一日，陆渐到船尾垂钓，忽见狄希站在舷边，腕上立着那只信天翁，忽一振臂，大鸟蹿入青天，向西去了。
陆渐奇道：“你做什么？”狄希笑了笑说道：“这鸟儿关久了，也该放放风了。”忽见北落师门蹲在陆渐肩头，不觉笑道：“你这猫儿倒也有趣。”伸手去摸，不料北落师门身子后缩，眼露凶光，呜呜咆哮不已。
狄希皱眉道：“这畜生好大脾气。”陆渐不想与他多说，自顾自坐下钓鱼。狄希却不走开，微微一笑，说道：“小陆，你真的不想加入东岛？”陆渐摇头道：“我喜欢自由自在。”狄希叹了口气，连道可惜，又问：“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陆渐心道《黑天书》不算武功，唯有鱼和尚传的勉强说得上，便道：“是一位大师。”
狄希道：“你的武功本也不坏，可惜不成气候，那天若非我没尽全力，别说三四十招，你能接三四招也不错了。”
“是呀。”陆渐点头道，“你仅用一只手我也打不过你。”
“不是这个缘故。”狄希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意，“我以身法见长，一只手、两只手对我来说并无分别。我说没尽全力，是因为我没用袖。”陆渐细看他的双袖，那大袖褶皱重重，如果展开，也不知会有多长。
陆渐心中迷惑，狄希却不再说，跷腿坐在船舷，眺望远空出神。过了两个时辰，远方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须臾变大，正是那只信天翁。狄希伸手接住，从鸟足上取下一截竹管，抽出一卷纸条瞧过，笑道：“老东西真是蚂蟥见了血。”说罢，转头道，“小陆，我要走了。”陆渐道：“回舱吗？”
“不回舱了，”狄希乌黑的眉毛向上一挑，“我回家去。”陆渐一愣。狄希口唇忽张，发出尖锐鸣声，有如钢锥刺耳。陆渐耳鼓欲裂，不禁“哎呀”一声，捂住双耳。
众海客听到叫声，纷纷赶来。狄希止声长笑，朗声说道：“诸位保重，黄泉路远，狄某就不送了。”纵身一跃，向海中跳去。众海客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莫非疯了，居然跳海自尽，喜的是老天有眼，竟让这大祸害自寻死路。
谁知狄希双足落海，并不下沉，反而蹈浪起伏。众人均是骇然：“这人难道是入水不沉的活神仙？”惊疑间，忽见狄希的足下冒出几只大鱼，灰背尖喙，体形修长，在水中载沉载浮。狄希轮番踏着大鱼背脊，广袖凌风，奔腾若箭，一转眼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众人瞧得发呆。陆渐问道：“那是什么鱼？”一个老海客叹道：“这鱼我见过，南海边的土著叫它海猪，斯文一点儿的叫它海豚，剽悍善泳，能斗鲨鱼。这姓狄的好厉害，竟能将之驯化如此。”
忽见一名船工奔来，高叫：“周老爷，有船来了！”狄希才走，便有船来。周祖谟心生不祥，抢到高处眺望，但见两艘黄鹞快舰如飞驶来，进到五里许时，当头一舰打起一面旗帜，白底黑字，写了一个斗大的“狱”字。
周祖谟神色大变，喝道：“快，加速，左舷。”众船工听令，扯满风帆，向左摆舵。两艘快舰须臾迫近，舰首立了三人，个个黑布裹头，其中一人将手一挥，舰首木炮霹雳声响，投出一个头颅大小的圆球，正中甲板，轰然炸开，化为一团烟雾，近处的船工一旦沾着，扑地便倒。
周祖谟厉声叫道：“大伙儿屏住呼吸。”但那两艘快舰轮番发炮，不住投来圆球，整座海船尽被烟雾笼罩。陆渐只觉四周扑通声不绝，不时传来人体倒地之声，心头一慌，不慎吸入一丝烟气，顿觉头晕眼花，耳听得周祖谟大喊大叫，但那叫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突然之间，他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第九章 开柙纵虎
再次醒来时，陆渐头痛欲裂，神志迷迷糊糊，双眼说什么也睁不开，但觉被人撬开了嘴，灌入了一股冰凉液体，辛辣刺鼻，似是一种酒水。那酒一旦入口，陆渐越发昏沉，转眼又昏了过去。
这么将醒未醒，总有酒水灌入，陆渐深感四肢乏力，耳边人语细微，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听见。
浑浑噩噩间，忽觉身子一震，重重摔在地上。陆渐背脊欲裂，猛可清醒过来，他努力张眼望去，眼前漆黑一团，不知身在何处。
他长吸一口气，忍着头痛冥思，渐渐忆起昏迷前的情景，不觉挣了一下，但觉四肢空虚，说什么也聚不起力气。昏沉再度袭来，陆渐生怕一睡不醒，狠咬一下舌尖，锐痛入脑，略略清醒。
这时，眼角边忽有亮光闪过，接着便听门轴摩擦之声。
一扇门开了，亮光直射脸上，陆渐久处黑暗，一时睁不开双眼，只听有人说道：“这个人是新抓来的，沙师父你瞧瞧，他的资质如何？”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不用瞧了，毕箕，这人交给你。先练‘苍龙七脉’，练完后我再来看。”
先前那人答应了，又道：“他服了‘七煞破功酒’，怕是没法好好练功。”
“蠢材。”老者怒哼一声，“跟你们说了多少遍，《黑天书》练的是‘隐’脉，‘七煞破功酒’破的是‘显’脉中的功夫，跟‘隐’脉有何干系？”
毕箕诺诺连声，随后一阵脚步声响，似乎有人走开。突然间，陆渐只觉“苍龙七脉”的“左角”穴一痛，耳听毕箕笑道：“醒来！”
陆渐睁眼望去，借着灯光，只见一张脸稚气未脱，却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于是问道：“这是哪儿？”毕箕笑笑说道：“这是东海狱岛的炼奴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劫奴了。”
陆渐哭笑不得，问道：“你是西城的人？”毕箕冷笑道：“谁是西城的人？我是东岛的人。”陆渐道：“向来只有西城炼奴，东岛何时也炼奴了？”毕箕皱眉道：“要胜西城，我们东岛也要有自己的劫奴，若不然，斗起来有点儿吃亏！”说到这里，他面露警惕，冷冷道，“小子，你知道何为炼奴？”
陆渐叹了口气，合眼道：“我知道。”毕箕有些诧异，点头道：“无论你知道与否，入了狱岛，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你死了，尸体送到岛外的鲨鱼池喂鲨鱼；要么成为第一流的劫奴，将来随我出岛，到江湖上去逞威风。”
陆渐默不做声。毕箕笑嘻嘻说道：“我先后炼过三个劫奴，他们都不喜欢喂鲨鱼，你想必也是一样！”随后解说《黑天书》的脉理，让陆渐修炼“角”脉。
《黑天书》陆渐已经练过，再练一遍也无不可，可一想到世人为求私利，总想奴役他人，不由心灰意冷，暗生绝望。
毕箕解说完脉理，按部就班，不住向“角”脉打入真气。陆渐但觉真气入体，全无向日的喜悦满足，转念一想，旋即明白：“有无四律”第一律便是‘无主无奴’。宁不空一日为主，终身为主，普天之下，唯有他的真气能与陆渐的“隐”脉生发感应。这么看来，一名劫主可以炼制多名劫奴，一名劫奴却只能依附一名劫主。宁不空已经占先，毕箕的所作所为，全是白费气力。
陆渐本想告诉毕箕，心念一动，又把话咽了回去。毕箕颇爱说话，又瞧陆渐与自己年纪相仿，不时套问他的生世来历。可陆渐心有所想，无心交谈，往往毕箕问上八九句，他才敷衍一句两句。
毕箕不悦道：“你这人呆里呆气，就像一块大石头，我以后叫你石头人好了。”继而又道，“石头人，你如今一定憎恨我，但若你将《黑天书》练到一定地步，喜欢我还来不及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陆渐心中有气，咬牙不发一言。毕箕讨了个没趣，指点完“角”脉，自顾自走了。
陆渐定了定神，触摸衣衫，发觉鱼和尚的舍利尚在，略略放心一些，接下来便寻思脱身之法。他忽地想到那“沙师父”的话来，不由心想：“那老人说‘七煞破功酒’破的是‘显’脉中的功夫，与‘隐’脉并无干系。这么说来，我体内的劫力或许可用。”他精神一振，默察体内，但觉‘隐’脉之中，劫力若有若无，流转不绝。
依照第三律“无休无止”，《黑天书》一经练成，劫奴不死，劫力运转便无休止，纵然显脉受损，也无法消灭劫力。
劫力性质奇特，无阴无阳，无内无外，能够转化为人体任何力量。陆渐感知劫力尚在，惊喜难抑，当下咬紧牙关，努力施展“十六身相”，将劫力转化为内力外力，又因他的三垣帝脉被禁，大可长久借力，无须担忧“黑天劫”。
他浑身乏力，纵有劫力可借，变相依然艰难，花了一个时辰才变完“我相”，又花了两个时辰才变完“人相”。每变一相，劫力在‘隐’脉中的流动就快了一分，化为内外精气，徐徐注入‘显’脉。
陆渐又惊又喜，正觉气力回复，忽听脚步声响，他一转念呻吟起来。只听“嘎吱”一声，室门大开，毕箕哈哈笑道：“怎么，石头人，难受了吗？”蹲下身来，向他的“角”脉中注入真气。陆渐练过《黑天书》，想起修炼中的情景，一觉真气入体，假装面露喜悦。
毕箕不疑有诈，一边注入真气，一边说道：“知道厉害了吧？方才那痛苦，普天下唯我能解；如今的快活，也只有我能赐予。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便常给你真气，若不然，哼……”他说到得意处，放下一个食篮，“你吃些东西。石头人，只需你乖乖练完二十八支脉，我便给你‘七煞破功酒’的解药，到那时，你就不会这样软绵绵的了。”
毕箕一边说笑，一边喂他汤饭，那眼神举止，俨然将陆渐当做了小猫小狗。陆渐心里明白，练完二十八支脉，劫奴欲罢不能，就算没有“七煞破功酒”，这少年也大可控制劫奴，想到这里，他恨不能纵身跳起，一拳打断毕箕的鼻子。
毕箕喂食已毕，又命陆渐修炼一遍“角”脉，陆渐少不得装模作样。毕箕瞧得心满意足，收拾食篮，关门去了。
陆渐吃饱，精力渐长，陆续变相转化劫力。每过三个时辰，毕箕前来传授一次《黑天书》，却不知陆渐的体内生出了极大变化，内外精力渐渐充盈，待毕箕教完了苍龙七脉，陆渐已将“十六身相”变化两次，精力如滚滚洪流，将“七煞破功酒”的药力冲得干干净净。
陆渐气力一复，本想一举制住毕箕，转念又想：“先问他周大叔和北落师门的下落。”耐心等到毕箕再来，陆渐故作虚弱，套问周祖谟等人的下落。毕箕素来饶舌，最恨无人攀谈，难得“石头人”发问，嘻嘻笑道：“我可不知道，这岛上关了几百号人，有犯了岛规的东岛弟子，也有被俘的西城部众，还有被掳来的海客。至于谁人关在何处，只有岛上的主脑才知道。”
陆渐听得发愁，忽听毕箕又道：“石头人，待会儿沙师父要来巡视，你好生应对，要不然我也救不了你。”言下颇为关切，陆渐听得心软，狠不了心对他下手。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呼喝之声，间杂凄厉惨叫。陆渐听得毛骨悚然，忽听毕箕低声道：“沙师父来了，你当心。”
惨叫响了片刻，脚步声响，似有人来，毕箕出门叫道：“沙师父，这名劫奴的苍龙七脉也练完了。”来人哼了一声，旋即走入一名干瘦老者，生得深目高颧，削颊薄唇，他打量陆渐一眼，冷冷道：“你练完苍龙七脉有什么感受？”陆渐心念疾转，随口说道：“我的双手很奇怪，放在地上能知觉远处的人走来走去。”
干瘦老者目光一凝，流出专注之色，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陆渐摇头道：“没有了。”干瘦老者沉吟良久，点头说：“如此看来，你或许能够练成‘四体通’的‘补天劫手’。”
毕箕忙问：“沙师父，这‘补天劫手’厉害么？”干瘦老者冷笑道：“号称补天，怎么会不厉害？八十年前，西城天部曾炼出过一双‘补天劫手’，可自那劫奴死后，便再不曾有过。至于有多厉害，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为了杀死那名劫奴，‘东岛四尊’死了两个。”
毕箕又吃惊，又不服，忍不住道：“我们东岛还是杀了那劫奴，对不对？”
“杀死却未必，不过……”干瘦老者嘿嘿一笑，“这劫奴的确死在东岛手里，毕箕，你知道为什么吗？”
毕箕沉吟道：“既不是杀死，又死在我们手里？”突然双眼一亮，“我们杀了他的劫主。”
干瘦老者露出一丝赞许，点头说道：“无论劫奴有多厉害，劫主一死，劫奴也死。你身为劫主，必须当心自身安危。”说罢微微一顿，“毕箕，你从今日起专一修炼此人，另外三名劫奴不用管了。”
毕箕吃惊道：“为什么？”干瘦老者道：“那三人没什么出奇的本领，只会白白浪费你的真气。”毕箕失声道：“可是‘黑天劫’发作……”干瘦老者冷冷接口：“发作了更好，早早死了，去喂鲨鱼。”
为了那三名劫奴，毕箕花了不少心血，听了这话，心里一阵难过。忽听陆渐说道：“劫奴不是人吗？”干瘦老者瞅他一眼，笑道：“你说得对，做了劫奴，就不算是人……”话音方落，忽觉劲风扑面，他心头一惊，纵身后退，不料陆渐忽自“大自在相”变为“诸天相”，抢到他身侧，左手缠住他左臂，右手勒住了他的脖子。
干瘦老者面红气促，呲牙道：“毕箕，你给他服了‘七煞破功酒’的解药？”毕箕两眼发直，结结巴巴地说：“哪……哪里会？解……解药不都在您手里吗？”干瘦老者一听有理，怎也想不出陆渐如何恢复了气力。
陆渐大声说：“姓沙的，带我去找周大叔。”干瘦老者怒道：“我沙天洹死则死矣，从不受人威胁。”陆渐怒道：“真当我不敢杀你？”右手一收，沙天洹的颈骨咔咔作响。毕箕忙道：“沙师父，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暂且服输，事后再跟他计较。”
沙天洹话不能出，只能呜呜乱叫，毕箕瞧他神色，忙道：“沙师父答应了？”陆渐手臂一松，寒声说：“当真？”沙天洹啐了一口：“小畜生下手好毒。”陆渐冷笑道：“再毒也不及你们炼人为奴。”
沙天洹冷哼道：“你方才说要找谁？”陆渐道：“你们不是劫了一只海船吗？船上的海客都在哪里？”沙天洹想了想，恍然道：“狄希说的那艘船么？”
陆渐一听这名字便觉有气，说道：“不错，就是那无信小人干的好事！”沙天洹怒道：“那厮给我送信，说是一船二十人，个个都是炼奴的上好材料。害我火速派了两艘快舰，浪费了几十枚‘幻蜃烟’，谁知到头来，却只劫了一船废物，一个个资质太差，要么年纪太大，要么身子太虚，除了你，没有一个适合炼奴。”
陆渐怒道：“你……你杀了他们？”沙天洹哼了一声，冷冷道：“我一怒之下，本想将那些废物都喂鲨鱼。不料事后狄希又送来一封信，说是连人带船留下，将来或许可以胁迫沈瘸子。”
陆渐听得亦喜亦怒，喜的是周祖谟一行尚在人间，怒的是这沙天洹丧心病狂，念念不忘炼人为奴，当下喝道：“带我去见他们。”
沙天洹命操人手，无可奈何，只得在前引路。陆渐见毕箕跟上，怕他从旁偷袭，说道：“你留在炼奴室，不许出来。”毕箕见沙天洹被擒，主意尽失，只得乖乖留下。
炼奴室内昏暗无比，室外的巷道却有火炬，火光幽幽，照得巷中景物明灭，巷道两侧的石室中不时传来呻吟。陆渐深知必是某位劫奴“黑天劫”发作，一时感同身受，厉声道：“沙天洹，你将这些人全都放了。”
沙天洹冷笑道：“放也不难，就怕我把门打开，他们也不肯走，除非你将岛上的劫主也带走。哈，劫主遍布岛上，你本事再大，又能将整座狱岛都搬走吗？”
陆渐一时默然，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无法带走这些劫奴，就算带走，也会白白害死他们，不觉悲愤难抑，恨不得手臂一收，将沙天洹的细瘦脖子拧成两段。
好容易按捺杀机，忽见迎面走来几名狱卒，见状无不傻眼。陆渐心一紧，将沙天洹的脖子勒得更紧，忽觉地势渐高，踩中一级石阶，不禁喝道：“怎么回事？”
沙天洹冷冷道：“地牢在狱岛下方，炼奴室是第二层，你那些伙伴都关在岛面上，若不上去，怎么相见？”
陆渐将信将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数石阶级数，但觉石阶忽直忽曲、忽高忽低，走了三百来步，突觉白光刺眼，已到地牢出口。
陆渐走出地牢，举目望去，岛面上光秃秃的，不但草木稀少，一所楼宇也无，不由诧道：“岛上没人住吗？”沙天洹冷笑道：“你小子又懂什么？狱岛的所在本是东岛绝秘，故而隐蔽第一。如果千檐万宇，海船过境一望便知，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如今这副样子，自也没人有兴登临了。”
陆渐默默点头，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无人荒岛，确是叫人无法想到。想着心中生疑，问道：“既然这样，周大叔当在地牢，怎么又在岛上？”沙天洹支吾道：“岛面上也有几处土牢，关一些不打紧的犯人。”一指远方近海处的礁石，“就在石头后面。”他当先走去，陆渐只得跟从。
离礁石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边沙滩行走，走了约莫丈许，忽听沙天洹低喝一声：“陷！”陆渐足底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
刹那间，二人双双陷没，四周充满黏稠淤泥。陆渐呼吸不了，但觉沙天洹身如泥鳅，只一挣，便从他手底脱了出去。陆渐伸手急抓，扣住他的手腕，但觉滑不留手，根本无法紧扣。慌乱间，沙天洹身子一震，如被无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绝大吸力却将陆渐向下拉扯。陆渐只觉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脱出，跟着吸力一扯，将他扯入地底。
吸力凶猛异常，陆渐坠落极快，身周的淤泥越来越黏，向着眼耳口鼻汹涌灌入。陆渐浑身的血液似要迸出，心肺似也要爆炸开来，禁不住手舞足蹈，不经意间，四周的淤泥向外轻轻一弹，束缚略有放松。
陆渐缓过一口气来，劫力由双手扩散开去，知觉到东北角的淤泥略略稀薄，当下奋起气力，向着那方猛突，只一下，淤泥八方压来，再次堵塞了七窍。
陆渐心知如此下去，必死无疑，不觉回忆方才。那时手足乱挥，无意间变出了“神鱼相”。他无法呼吸，‘显’脉气力已衰，只有劫力还在，当即借力变出一个“神鱼相”，四周的淤泥又被弹开。陆渐连使两个“神鱼相”冲向东北，伸手一推，忽觉前方亘着一块大石。
他绝处求生，双手奋力一撑，大石略有松动，忙使一个“大须弥相”，撞在石块上面，石块向外脱落，露出一个大洞，淤泥循洞口一泄而出，将陆渐冲了出去。
陆渐压力一轻，一股腥咸的海水迎面冲来，回头望去，洞口不绝涌出浑浊的淤泥。
此地深处海底，四面冰冷黑暗，陆渐努力挣扎，正想浮出海面，忽觉一股激流自左涌来，他的两眼无法视物，双手仍可知觉，来者是一条大鱼，长有丈许，巨口尖牙。
陆渐忙变一个“神鱼相”，翻转之间，闪过大鱼的利齿，正要浮上，忽觉左上方又有一条大鱼张口咬来，只得再度变相。那鱼自他身下掠过，摆尾之际，扫中陆渐的腰胁，令他几乎岔气。
“鲨鱼！”陆渐猛然惊醒，只觉前后左右，数头巨鲨蜂拥而来。他惊骇欲绝，反复变化“神鱼相”。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变相一生，海水辟易。陆渐运动奇快，连番避过鲨鱼利齿，但鲨群又多又猛，数目不断增多。陆渐拼死潜出一程，但觉身边海水激荡，也不知有多少鲨鱼在追赶堵截。绝望间，双手忽地知觉，附近的礁石上有一洞穴。
他只求逃脱鲨吻，一头冲入洞穴。洞中只容一人，陆渐才钻入内，便觉后方水流冲激，传来群鲨撞击洞口的声声钝响。
陆渐听得魂飞胆裂，但觉那洞并非死路，于是奋起余力，变化“神鱼相”，沿着通道向前潜去。
通道时宽时窄，曲折向上，不知游了多远，正当他劫力耗尽的当儿，水压一轻，一股潜流从下涌来，猛地将他托出水面。
陆渐连呛了几口水，还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之际，仿佛神魂离体，又来到了那个光暗交错的地方，抬眼望去，黑暗一边，二十八宿一一显现，唯独“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多了三道血色的光环。
突然间，一道‘血环’慢慢淡去，直到最后消失。陆渐心头一跳，突然惊醒，四周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坐起身来，好一阵发呆，心想这梦大不寻常，每次出现，均与体内的‘隐’脉大有关系。那三道“血环”似乎象征鱼和尚设下的三道禁制，如今一环消失，足见禁制三去其一，只剩下两道了。
陆渐想到这里，不觉怅然。此次连遇奇险，全赖劫力脱困，想必借用太多，劫力大举反噬，到底毁掉了鱼和尚的一道禁制。
陆渐悔恨交迸，暗骂自己愚蠢，若非轻信沙天洹，岂会落到如此田地？他感知‘隐’脉，果然劫力微弱，几不可觉，足见消耗太巨，短时内无法恢复。
他不能视物，伸手触摸，只摸到了一片岩石。陆渐恍然有悟，自己所处的地方是狱岛下的一个洞穴。这一类洞穴，要么是海岛生而有之，要么是海水长年侵蚀。陆渐叫喊一声，叫声七转八折远远送出，又一阵阵传了回来。
穴中绝无光亮，天幸尚有空气流入。陆渐目不能视，但有一双妙手，摸索四周，但觉身处两人来高、数丈方圆的石窟，石窟下方是来时的水道，有如一眼深潭连通大海。深潭向海是一面石壁，与石壁相对，又是半人来高的一个洞口，阴森森的不知通向哪里。
陆渐调息片刻，饥饿起来，潭中海鱼甚多，均如陆渐一样，为了躲避群鲨逃来此间。可惜时运不济，才脱了群鲨之口，又入了陆渐之腹。
陆渐生食数条海鱼，寻干爽处美美睡了一觉。洞中无日月，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忽听沙沙之声，极轻极细，传于空穴，分外清晰。
陆渐一惊，凝神细听，那声音忽又歇了，辨其来向，似乎来自身后洞中。他不觉心悸神摇，汗毛倒竖，可是转念又想，此时精力俱足，就算洞中有怪物，也未必强过海中群鲨，与其坐地待死，莫如一探究竟。
他鼓足勇气，钻入洞中，洞内十分幽深，地势始终向下，通道高低宽窄时有不同，宽大高旷处可并行十人，低矮逼仄处只能匍匐爬行。
不知走了多久，约莫降到海面以下，有海水渗入洞中，越往下去，空气渐浊，到后来头顶生出积水，不绝如缕，在足下聚成片片水洼。陆渐以双手承接积水，尝了一尝，微咸还淡，远不如海水苦涩，不由心中大喜，饱喝一通。
再往下走，水洼随之变深，由足至胫，直到双膝。陆渐一度犹豫不前，但那沙沙声时断时续，令他的好奇心难以抑制。
待到水漫至膝，陆渐终于听清，那声音并非沙沙细响，而是有人正用坚硬锐物刮擦石头，只因这洞穴结构奇特，能将声音远远传出。
陆渐不料此地有人，欢喜得几乎窒息，循声跑了十来步，忽然脚趾剧痛，踢到一面石壁。他无路可去，循石壁来回摸索，可那石壁高大宽广，无隙可入。
陆渐大为沮丧，忍不住高叫：“有人吗？有人吗？”叫了半晌，也无人应，刮擦声却渐渐停下，陆渐正要再喊，忽听一个细弱的声音道：“向左走，到这边来！”
陆渐惊喜无比，踉跄向左，却听那声音反复道：“在这边，在这边。”陆渐循声摸索，摸到了一丝极窄极细的裂缝，声音似乎从中传来。
陆渐喜极而泣，哽咽道：“你……你是谁？”那人道：“你呢？你又是谁？是人，还是鬼？”陆渐忙道：“我是人，我是人。”
那人沉默一阵，忽地哈哈大笑，笑了好半晌，突然骂道：“你哪儿是人，分明是个冒失鬼，突然一叫，差点儿把我吓死，这么说来，你那边不是海了？”
陆渐说了几句话，心情平复下来，说道：“不是海，是一个很大的洞窟。”
“洞窟？”那人一阵默然，忽道，“是了，这座狱岛本就奇特。岛下中空，既无岩石填充，也无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暴露在外的几个都被凿成了地牢，至于别的洞穴，深藏岛下，还没发现。”说罢，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快慰。
陆渐道：“这个你……我怎么过来？”那人笑道：“你想过来？哈，我还想过去呢！”陆渐奇道：“你想过哪里去？”那人笑道：“到你那里去呀。”陆渐道：“我这里也出不去。”那人道：“绝无可能，你若出不了洞，又怎么能进洞来呢？”
陆渐将自己掉入沙天洹的陷阱，好容易脱险，又为群鲨所迫钻入石穴、来到洞里的情形一一说了。
那人静静听罢，方道：“你说的沙天洹，是不是干瘪瘦小，长相刻薄？”陆渐拍手道：“正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了。”那人道，“你被他陷害也不冤枉。只因你不知道他的来历，若是知道了，有了提防，也不会这样倒霉。”陆渐奇道：“他是什么来历？”
那人道：“沙天洹本是西城泽部的高手，当年争夺泽部之主，败给别人，故而一怒之下转投东岛。他陷你入泥沼，用的正是泽部的‘陷’法。据说在沼泽中动手，泽部绝学天下无敌。他们所练的‘周流泽劲’，能让他们在淤泥中行动自如，又能将敌人陷入淤泥深处。”
陆渐不解道：“奇了，沙滩上怎么会有泥沼？”那人笑道：“沙天洹是泽部高手，若无泥沼时常修炼，本部神通势必荒废。那泥沼便是他驱逐劫奴、私自建造的练功之所。只因老东西为人小气，生怕别人知道了泥沼的所在，偷瞧了他的独门功夫，故用沙石覆盖，伪装成寻常沙地。但若遇上强敌，便设法诱至该处，破开沙石，将之陷入泥沼。一入泥沼，便是他的天下，任你是谁，也多半没命。”
陆渐忍不住问：“沙天洹建造泥沼的时候你也在吗？”那人道：“不在。”陆渐怪道：“那你怎么这样清楚，就像亲眼看见似的？”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我不是亲眼所见，却也猜想得到。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就在于举一反三、闻一知百，凭借一星半点的消息，推断出天下的大势。况且沙天洹那点儿豆腐脑子，也装不了什么高明主意。”
陆渐听得佩服，说道：“他便不高明，我也想不出来。”那人道：“你能逃出泥沼，摆脱鲨鱼，足见本领高强。是了，你怎么到这岛上来的？”
陆渐将自己如何做了通译；如何帮周祖谟购买鸟铳，遭遇“九变龙王”，又如何为救众人，与之苦斗；乃至于狄希如何不守信用，将海船出卖给狱岛；自己又如何凭借劫力脱困，但终究功亏一篑，遭了沙天洹的暗算一一道来。
那人听完笑道：“原来你是一名劫奴，这也难怪。但你说狄希不讲信用，也不尽然。他若不守信，大可将你们一气杀光。只是形格势禁，他虽不愿违约，也不能让这批鸟铳落到天部手里，是以想出了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借沙天洹之手收拾你们。你们所立赌约，只限于狄希，他不亲自动手，便不算违约。这个周祖谟自以为聪明，定个赌约却漏洞百出，真不知道他这大半辈子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陆渐没料这一纸赌约，竟有这么多弯曲，不觉好生感慨，说道：“是啊，若有你在，我们也不会上那狄希的当了。”那人笑道：“有我也未必成功。东岛四尊，‘九变龙王’的武功不算最高，城府却是一等一的深。订约之时，后续的种种变化他怕是都已料到，所以你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说到底嘛，还是你们实力不济，一旦对手厉害太多，你们的退路也就十分有限了。”
陆渐怅然道：“如此说，无论怎样，我们都逃不掉了？”那人笑道：“那也未必。”他言辞飘忽，忽东忽西，陆渐听得头昏脑胀，喃喃道：“还有别的法子？”
那人笑道：“你们落到这步田地，只因一开始便犯下大错。做生意好比奕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换了是我，身处异国他乡，更当小心从事才是。购买千支鸟铳，本是少有的大买卖，容易惊动他人，这些人中有不相干的商家，更有敌人对头，轻则赔光本钱，重则惹来杀身之祸。是故高明商人，每每成就大事，都会大事化小、变整为零，大生意若是分化成若干小生意，生意变小，风险自也随之变小。
“按此道理，周祖谟贪多求快，只买龙崎一家的鸟铳，便是大错特错。换了我，如此买卖，理当化整为零，分别以不同面目，向不同地方的不同倭商购买，每次不过百支，分时分批购入。如此一来，买了龙崎的鸟铳，也不会惹他生疑，只要不惊动狄希，后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陆渐恍然大悟：“若是如此，那就万无一失了。”
“那可未必。”那人冷笑一声，“这天下绝没有万无一失的生意。分地分人分时分批购入，仍有偌大风险。卖鸟铳的倭商不少，但倭国之中，制造鸟铳的地方却数得出来，据我所知只有三处。一是种子岛，二是杂贺，三是堺城。我来此之前，听说尾张国的国友村也开始大批制造鸟铳，不知道真也不真。货源如此有限，每年造出的鸟铳数目也就很好计算。龙崎身为鸟铳商人的魁首，一旦发觉大批鸟铳不知去向，势必多方查探，以他的人脉本领，未始不能发觉真相。”
陆渐想了想，点头叹道：“你说得对。”那人也叹一口气，说道：“所以说，购买鸟铳终是下策。上上之策，莫如招揽造鸟铳的倭人工匠，自己制造鸟铳。”
陆渐道：“倭国人小气得紧，有点儿本领也不外传。你去招揽，他未必会跟你走。”那人哈哈大笑，骂道：“笨小子，那些工匠不跟你走，你就不会强行抓上几个绑架回国么？”
陆渐一惊，忙道：“这样做可不好。”那人笑道：“有什么不好？又不用杀害他们，只需逼他们交出造铳的秘诀，再放他们回国便是。”说到这里，他忽地住口，喃喃道，“奇怪，奇怪。”陆渐问道：“怎么奇怪了？”
那人道：“你说周祖谟是受天部差遣，到日本采购鸟铳的吗？”陆渐道：“狄希和周大叔交谈时是这么说的。”那人道：“这就奇了怪了，这笔鸟铳买卖破绽百出，沈瘸子何等人物，怎么会下这么一手屎棋？”
陆渐忍不住道：“你们常说那沈瘸子，这人很厉害么？”那人冷笑一声，说道：“他的绰号叫做‘天算’，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说厉害不厉害？”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支吾道：“厉害。”那人道：“正因为如此，此事才很奇怪。西城中姓沈的智算第一，以他的心计，怎么会弃上策而取下策，来做这笔鸟铳买卖？就算要做，也当派一个稳妥之辈，又怎能派周祖谟这个蠢货？就算派了这个蠢货，也当学那诸葛孔明，给他几条锦囊妙计，又怎能让他随意胡来？买个鸟铳也买得惊天动地。”
那人说罢，又道奇怪。陆渐叹道：“再聪明的人也会犯糊涂，我认识一个极聪明的人，因为一时大意，双眼都被人弄瞎了。”那人哦了一声，说道：“这话也在理，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姓沈的财大气粗，根本就没将这笔生意放在心上。”
陆渐与此人隔壁共语，只觉他心思缜密，谈吐多智，对各方掌故了然于胸，想必是一位久经世事的前辈人物，忍不住问道：“这位前辈，你那边是什么地方？”
“我这边么？”那人笑了两声，“你说你在炼奴室呆过，那里是地牢的第几层？”陆渐道：“第二层。”那人道：“我这里是第九层，狱岛地牢的最底一层。”陆渐失声道：“什么？”那人又问：“你从炼奴室到岛面，走了多久。”陆渐想了想道：“三刻钟吧。”
那人笑道：“我从岛面来到这里，弯弯曲曲，上上下下，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所以说，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因为那送饭的一来一去要六个时辰，一天的工夫就算过去了。那帮小幺儿嫌麻烦，有时一次送几天的饭菜，哈，这么一来，就能偷上好几天的懒了。”
陆渐吃惊道：“饭菜岂不坏了？”那人轻笑道：“坏了的饭菜算什么？若要活命，蛤蟆蛆虫也得吃。唔，二层还有灯火吧？”陆渐道：“有的。”那人沉默许久，叹气道：“第七层便无灯火了，我真想瞧瞧光是什么样子，哪怕一眼便好。”
陆渐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酸，涩声道：“前辈，你在这儿多久了？”那人道：“按送饭次数来算，共有四百一十三次，且算四百一十三天。但若算上小幺儿们偷懒的工夫，再加一倍，哈，已有八百多天了。”
陆渐吃惊道：“你在这里呆了两年半？”那人道：“怎么不是？”陆渐怔忡半晌，叹道：“想必他们抓你来，也是为了将你练成劫奴吧？”
那人道：“若被炼成劫奴，我也谢天谢地了。”陆渐惊讶无比，大声道：“成为劫奴，是天底下最为不幸的事，你怎么还能谢天谢地呢？”
“你别激愤，且听我说。”那人顿了顿，“被练成劫奴，有三大好处。第一，若为劫奴，必有劫主，既有劫主，也就有人陪我说话解闷；第二，只需有人跟我搭话，我就有了说服他的机会，若能说服他，我便能脱困；第三，若有劫力在身，不仅身负异能，能转化为内外之力，那么我脱困之时，又多了几分胜算。”
陆渐听得目定口呆，半晌方道：“这两年半的时间，没有人跟你说话吗？”
“鬼都没有一个。”那人冷哼一声，“那些人并非不愿跟我说话，而是不敢，只怕被我言语蛊惑，放我出去，是故当初便有严令，与我搭话者割舌穿耳。来送饭的人都是一次两个，互相监督，还用棉花塞了耳朵。
那人顿了顿，叹道：“所以啊，我起初来到此间，半点声息也无，几乎发了疯。后来不知怎的，忽又冷静下来。我害怕日子久了不会说话，便自己和自己说话。”
陆渐奇道：“自己怎能跟自己说话？”
“怎么不能？”那人笑道，“我每天一醒，就叫自己的名字，或者编了故事讲给自己听，要么想一些艰深问题，自问自答。哈哈，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陆渐忍不住道：“可是做了劫奴，便没了自由，要终身受制于劫主。”那人轻轻一笑，说道：“这也不一定，倘若劫奴聪明了得，未尝不能驾驭劫主。你说，古今的皇帝权力大不大，还不是常常被聪明的臣子摆布愚弄。故而事在人为，什么‘无主无奴’，都是大放狗屁，我就算做了劫奴，也能将劫主骗得服服帖帖，乖乖给我出力。”
陆渐听得哭笑不得，又觉这人的话不无道理，再想到他在这个不见天日、寂无声息的地方呆了两年半，心中不由大生同情，问道：“既不是为了炼奴，这些人与前辈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要这样对待你呢？”
那人沉默良久，忽道：“这个说来话长。”一顿又道，“我这边门户重重，你那边总算还有一条出路。你能否帮个忙让我过去？”陆渐迟疑道：“这石壁太厚。”
“厚也罢了。”那人叹道，“可恨这石头比他姥姥的生铁还硬，我用瓷片挖了两百多天，也只挖了碗口大一个小坑，若要挖通，一百年也不够。”
“我听到的声音，是你用瓷片在挖石头？！”陆渐恍然道，“不过瓷片不及石头硬，若有铁钎、铁锤就好了。”
“铁钎、铁锤？想得倒美！”那人冷笑一声，“当初我刚进牢房，吃饭用的是木碟木碗，就连拉屎拉尿的便盆也是木头做的。我就算要挖洞出去，也不能用木头吧？故而想了一个法子，但凡他们送饭送水，我都假装愤怒，将木碗木盆敲得稀烂。日子一长，他们总不能每天都用全新的碗碟。终于有一次，想是木器被我砸光了，送饭的人到底改用瓷碗瓷碟。我吃完饭以后，也照样砸碎，瓷片坚硬锋利，用来挖洞强了许多。你想一想，几块瓷片都来得这么艰难，更何况是铁钎、铁锤呢？”
这人两年来无人说话，难得遇上陆渐，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陆渐听了半晌，渐觉饥饿，暂且告辞，那人一听他要走，忙道：“你什么时候再来？”
陆渐道：“我吃饱了再来。”那人松了一口气，又急声说道：“你一定要来，我等着你。”陆渐嗯了一声，转身回去，忽听那人大声叫道：“你一定要来呀，我等着你呢……”
走了好远，叫声仍是不断传来，陆渐不由暗暗叹气。想来那人身处天底下至深至暗的幽狱大牢，两年多来不见光明，不闻人声，心中的孤独苦闷远非世人所能想象，此时忽然有了说话之人，那一分眷恋之情真是无以言表。
陆渐返回深潭，捉了海鱼果腹，又睡了一会儿，方才钻入洞中，大声说：“前辈，我回来了。”话音方落，就听那人欢喜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哈，等死我了，我……我当你不回来了呢……”说着，嗓音一沉，竟有一些哽咽。
陆渐慨然道：“前辈，咱们想个法子，打破这面石壁。”那人沉默片刻，问道：“你那边可有刀剑或是铁器？”陆渐道：“没有，这边只有石头。”那人叹道：“没有刀剑铁器，只有两个法子可以破壁。”陆渐奇道：“哪两个法子？”那人道：“第一个法子是练成西城山部的神通‘裂石术’，只消这石壁生有裂纹，便可运劲裂解。”陆渐发愁道：“我不会这个。”
“你若会了，那还了得？”那人哈哈大笑，“至于第二个法子，便是你练成‘大金刚神力’，金刚不坏，无坚不摧。只不过天下会这功夫的人，就跟会打鸣的母鸡一样多。”
陆渐奇道：“这话怎么说？”那人笑道：“你见过母鸡打鸣吗？”陆渐摇头道：“没见过。”那人笑道：“不只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所以会‘大金刚神力’的人可说是没有的。”
“不见得。”陆渐忍不住道，“我倒见过一个。”那人“咦”了一声，意外道：“他在哪里？”陆渐叹道：“那位大师已经坐化了。”
那人颓然道：“便不坐化，也是远水难救近渴。”二人均是陷入沉默。陆渐心想：“事在人为，无论成败，终需一试。”将双手按上石壁，凝聚精神，劫力从双手涌出，密布石壁之上。不一阵，他便知觉出这面石壁的破绽，寻来一枚尖石，施展“我相”，变相发力，“夺”的一声，砸在那薄弱之地。
那人正在苦思破壁，忽听声响，不由脱口问道：“你做什么？”陆渐道：“用石块砸墙。”那人失笑道：“你又不是蛮牛，用石块怎么行？”忽听陆渐“啊呀”一声，叫道：“碎了。”那人道：“什么碎了，手里的石块吗？”陆渐惊喜道：“不是石块，是石壁，石壁被我砸碎了一小块。”
那人喜道：“你怎么做到的？”陆渐道：“那位会‘大金刚神力’的大师教了我‘变相’，我用来砸石壁，本只试试，没料到还真管用。”那人惊喜道：“变相？莫不是‘三十二身相’？这可是‘大金刚神力’的根基。”
陆渐道：“大师也说有‘三十二相’，可惜形势急迫，只教了我一半，也不知成不成。”那人笑道：“管他多少相，能破石壁就是好相。”陆渐道：“但愿如此。”他依次变相，锤击石壁，渐渐将坚石砸出一个小坑，手中的石块却完好无损。
陆渐心中奇怪，可又想不通其中的缘故。其实说来，这道理便如当日在河边，陆渐用一柄中空刀鞘击碎忍太的宝刀，当时忍太也觉骇异，却不知这“三十二身相”本是“大金刚神力”的入门功夫。陆渐于变相之时，不知不觉将体内的劫力转化为“大金刚神力”，虽不如鱼和尚威能十足，可已略具摧坚之势，因之能碎宝刀，而刀鞘不坏，以石破壁，而尖石不坏。
敲击许久，石坑深入数寸。陆渐备感疲乏，当下辞别那人，回到潭边将养精神。待得精力恢复，又去捶打石壁，这么反复敲打，石坑深达尺许，敲击过去，已不如先前那么沉实。
陆渐心中喜悦，疲倦与时俱增，这日敲打半晌，忽觉三垣帝脉一跳，那一相竟然变不下去，只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那人见他久无动静，忍不住问：“你怎么了？”陆渐吸一口气，出声说道：“没什么，就是疲惫了些。”那人关切道：“累了便去休息，这事不用太急。”
陆渐全身乏力，变相也不能够，只得返回潭边，寻思这几日全力破壁，借用劫力太过，第二道禁制有了松动迹象，若要保住禁制，最好就此罢手。他一念及此，心中又生愧疚之感：“我陆渐活到今日，全是鱼和尚大师所赐。大师舍身救我，我又岂能贪生怕死，不救这个身处绝境的可怜人？”
想着养罢精神，又去破壁。这一日，忽听“豁剌”一声，他手底一空，石壁终被洞穿，一股浊臭透过孔洞冲来，陆渐慌忙掩鼻，跳开数尺。
洞里那人哈哈笑道：“妙极，小了点儿，再大一些，我就能出来了。”石壁一旦洞穿，孔洞周边的岩石也都龟裂，再行敲击，容易许多，那人也在对面用瓷片撬开裂缝。
不知过了多长时日。这一日，陆渐正觉疲惫，忽听那人叫声：“成了，你退开些。”陆渐后退两步，洞中伸出一只瘦骨棱棱的手来，继而便是头与肩，那人忽道：“拉我一把。”陆渐拽住他手，向外力拽，那人借力一挣，“哗啦”掉进水里。
陆渐将他扶起，但觉他浑身皮包骨头，不觉心酸叹道：“你可真瘦。”那人嘻嘻笑道：“我故意饿的，若不瘦一些，怎么钻得过来？”
陆渐听得讶异，忽听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陆渐道：“我叫陆渐，陆地陆，水斩渐，前辈你呢？”
“我吗？”那人呵呵一笑，“我若编一个假名字骗你，你会不会生气？”陆渐奇道：“你为何要骗我？”那人沉默一下，忽地叹道：“你这种滥好人，这世上少得可怜，也最讨厌。”
陆渐莫名其妙，皱眉道：“前辈你不愿说名字也就罢了，又何必生气？”那人道：“有什么愿不愿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谷名缜，谷雨清明之谷，玉缜则折之缜。”
陆渐听得糊涂，问道：“什么鱼针？只有鱼钩鱼刺，哪儿来的鱼针？”谷缜大笑道：“玉是白玉无瑕的玉，才不是你这木鱼脑袋的鱼。缜是细腻温润的意思，这个字是我妈取的，说是出自颜延之的《祭屈原文》，文中有一句‘兰薰而摧、玉缜则折’，意思是说，兰花太香，容易凋谢，玉质太细，容易折断。”
陆渐羡慕道：“谷前辈，你妈妈真好，竟懂这么多学问，不似我，身上有什么胎记，就取什么名字。”
“狗屁学问！”谷缜冷冷道，“那臭婆娘就会伤春悲秋，她那些调调，我可不喜欢。”陆渐吃惊道：“你怎么骂……骂……”谷缜冷笑道：“骂我妈是么？她本来就是个臭婆娘。”不待陆渐反驳，话锋一转，“你说有什么胎记，取什么名字，那又是怎么回事？”
陆渐将身上胎记形似“渐”字、祖父依此取名的事说了。谷缜听得大笑，拍手道：“令祖父倒也有趣，男人的名字就该如此。很好，你这名字得之于天，比我这假斯文好得多了。”
陆渐自小羡慕别人有母亲疼爱，谁知这谷缜虽有母亲，却不尊重，心中好生不快，正想劝导他几句，忽听谷缜笑道：“这里果然好过地牢，竟有这么多水洗澡。”耳听哗啦之声，他就着地上的积水梳洗起来，足见入牢之前，当是好洁之辈。
梳洗已毕，两人来到潭边，谷缜道：“我饿得慌，有没有吃的？”陆渐递上生鱼，谷缜也不挑剔，抓过便吃，边吃边笑：“好久没吃肉了。”吃完之后呼呼大睡。
睡了许久，谷缜方才醒来，问道：“陆渐，你说这潭下有一条水道直通大海？”陆渐道：“这水道又长又窄，没有过人的水性潜不过去。侥幸潜过，洞口又有好多鲨鱼。”
谷缜沉默一下，叹道：“也只有这条出路了。”陆渐道：“地牢的门是什么做的？我用‘变相’，也许能够砸开。”
谷缜呵呵一笑，说道：“那是精钢铸的，厚有三尺，不止一道，前后三道，均是千斤铁闸，凭借机关控制。那机关极为歹毒，开第一道门的机关在第二道门后面，开第二道门的机关在第三道后面，被困者要开前一道闸门，非得先开第二道不可。呵，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连开三道闸门，后面还有无数守牢的劫主、劫奴等着你送死呢？”
陆渐悲愤难抑，以拳击地：“谷前辈，这些东岛中人好恶毒！”
“不说这些。”谷缜淡淡地说道，“这条水路是你我唯一生路，你当初怎么来的，仔细说给我听。”
陆渐说过。谷缜沉吟道：“这么说，你活到如今，全凭劫力，但听说借用劫力之后必遭反噬，你怎么会没事？”陆渐叹了口气，将鱼和尚舍身设下三道禁制的事说了。
谷缜听罢，冷冷说道：“鱼和尚跟你一般，过于老实蠢笨，所以处处吃亏。”陆渐听到这里，气往上涌，大声说道：“谷前辈，你这话说得糊涂，设若没有鱼和尚大师，我固然尸骨已寒，你也不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说罢，一怒起身，向那地牢走去，设法将壁上洞口扩大，钻入牢中一看，果如谷缜所说，他以石块捶打铁闸，震得石块粉碎，虎口流血。

第十章 巧施暗度
陆渐没奈何，只好钻回洞穴，忽听谷缜的声音传来：“这座地牢名叫九幽绝狱，乃是东岛前辈花费十年光阴苦心营造。两百年来，除了我，也只关过两人。那两人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胜我百倍，最后也都幽死狱中。只不过，建造牢狱的前辈也好，被困牢中的前辈也罢，都没想到在这石壁之后竟有一座洞窟，若非你来，我也不会知道。”
他说到这儿，悠悠叹了口气：“陆渐，我的话说过头了，你多包涵。不过我想到了一个要紧事儿，或许能让我们出去。”陆渐不为己甚，闻言怒气消散，问道：“什么事？”谷缜笑道：“我先问一声，如果没有鲨鱼，我们脱身的把握能有几成？”陆渐想了想，说道：“五成。”
谷缜击掌笑道：“好！好！”陆渐心中奇怪，问道：“我们如何引走鲨鱼？”
谷缜笑道：“若是我俩，血肉鲜活，只会招来鲨鱼品尝，引走它们是万万不能的。只不过，有人却能够。”陆渐奇道：“谁这么好心？”
“他们也非好心，而是迫不得已。”谷缜沉吟一下，“这狱岛形势，我未来之前就略知一二。狱岛分为内岛和外岛，内岛是你我所处的这座岛屿，内岛一无房舍，二无船舶，绝似一座荒岛。”
陆渐想起当日所见，连连点头。谷缜又说：“内岛不设船舶，一是为了隐蔽，二是为了防止犯人夺船逃走，是故船只都在百里之外的外岛，一旦有事，内岛首脑可用信天翁联系，调用外岛船只。即便如此，也难防万一，狱岛关押的囚犯，不乏武功绝伦、桀骜不屈之徒，为防要犯凫水逃离，东岛的前辈在内岛四周围上了重重铁网，捕获了几百头鲨鱼，放养在内岛和铁网之间，形成一圈环岛的鲨池。有人胆敢以身涉水，任他武功了得，也会被鲨群吞噬。
“这些前辈设想虽妙，但没料到鲨鱼食量惊人，鲨池中的鱼虾远远不够它们果腹，于是纷纷拼死破网，乃至于同类相残。眼看鲨鱼逃的逃，死的死，无奈之下，外岛只好每日打捞几船鲜活鱼虾，按时投放鲨池。投放鱼虾之时，鲨群必会聚到船边争抢食物，我们正可趁着这一段时光脱身。”
陆渐的心中燃起一线希望，问道：“谷前辈，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给鲨鱼喂食？”谷缜笑道：“这我不知道，但也不是查不出来。”
“怎么查？”陆渐意气消沉，“这儿不见天日，连时辰也不知道！”忽觉谷缜嘻嘻一笑，伸手拿住自己脉门，陆渐问道：“前辈，你做什么？”谷缜道：“给你号号脉。”陆渐道：“我又没生病，号脉做什么？”
谷缜道：“我不是给你瞧病，而是瞧时辰。”陆渐怪道：“号脉也能瞧时辰？”
谷缜笑道：“医书中有一段医诀大大有名，叫做‘子午流注’。说的是在不同日子，不同时辰，人体气血会经过不同穴位，好比甲日庚辰之交，血气会注入‘阳溪’穴，乙日己丑之交，血气会经过‘太冲’穴。高明医者，往往依据这‘子午流注’，逐日按时选择不同穴道，治疗不同疾病。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只需我精通脉理，就能根据气血经过哪一个穴位，反推出人体处于何日何时。是故人体就如一具精巧无比的时钟，不但能告诉你我时辰，还能告知你我日期，这一点，便是西洋钟也比不上。”
陆渐不禁笑道：“谷前辈这一号脉，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吗？”
“本人神医，无有不知！”谷缜呵呵一笑，装腔作势，“如今你的气血正经过‘少商’穴，按照‘子午流注’的医诀所载，‘辛日卯时少商本’，此时正当辛日的卯时。”
两人天生投缘，只言片语便消嫌隙，说说笑笑，返回潭边。谷缜将“子午流注”之法教授给陆渐，陆渐双手附有劫力，只需明白脉理，感知经脉十分容易，不多久便学会了。
谷缜笑道：“如今计算时日已无问题，叫人为难的是，你我须得轮流潜过水道，去礁石入口窥探鲨群动静。”
“这可难了！”陆渐发愁，“我凭劫力还能一来一回，你没有劫力，怕是不成。”
“你别小瞧人！”谷缜哼哼说道，“我虽无劫力，水性不比你差，潜到入口全无困难。难的是，游回来有些吃力，但也无须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陆渐喜道：“什么妙计？”谷缜道：“咱们将衣裤撕成细条，结成一条长索，一头系在下水的人腰上，另一人执了另一头留守潭边，下水之人若要潜回，便扯长索三下，潭边留守之人知觉后用力拽索，助他一臂之力。”
陆渐迟疑道：“那不是会光着身子？”谷缜笑道：“两个大男人，黑咕隆咚怕个什么？哈，你若是个娘儿们，这法子倒有些麻烦。”
陆渐怒道：“谁是娘儿们了？”谷缜大笑。于是两人脱了衣裤，撕扯成条，结成一条十来丈的长索。陆渐将鱼和尚的舍利用布裹了，挂在脖子上面，他自恃劫力护身，一意当先下水。顺水下潜一阵，果然比逆流而上容易，但离入口尚有数丈，绳索便已放尽，陆渐遥见入口处的水光幽蓝变幻，却无法看清鲨群的动向，当下连扯三下长索，谷缜知觉，将他扯回水面。
听陆渐说完，谷缜沉默时许，寻了一枚尖薄石块，忍痛将满头长发齐根截下，笑着叹气道：“头发啊头发，你辛苦长了两年半，我正嫌你太多太长，不想今日机缘巧合，竟能派上如此用场。”他拖腔拖调，如唱戏文。陆渐听得哑然失笑，当下也照他模样将头发截了，合二人头发，又编了四丈长一段绳索。
陆渐再次下水，离入口又近了一些，但见幽蓝水光中，修长的黑影纵横交织，正是群鲨来回游弋。过得片刻，陆渐但觉气短，扯动绳索，游回潭边，谷缜系上绳索，还没入水，陆渐关切道：“谷前辈，你别太勉强，若是气紧，马上扯绳。”
谷缜略一沉默，笑道：“你放心，我大事未了，决不会逞能送命。”当下潜入水中，过了半刻工夫，便扯绳索潜回。
一时间，两人轮番入水，查探鲨群动静，约莫申时左右，陆渐下水，忽见幽蓝入口景物明润，除了几丛海藻缥缈摇动，鲨鱼的身影许久也无，不觉又惊又喜，扯绳返回。
谷缜听了，也潜入瞧过，沉吟道：“果然是申时投食，可惜时辰太过短促，我方才游回，那鲨群也回来了。前后不到两刻工夫，若要逃走，颇有不够。”
两人沉默半晌，谷缜说道：“须得再瞧一瞧。”次日，二人继续查探，不料这一日酉时方才投食，令二人大为困惑，但第三日又回到申时，第四日则又转为酉时，第五日再转为申时。
“据我推测，”谷缜满有把握地说道，“投食喂鲨的当有两班人马，一班出海捕鱼，二班到鲨池投食。只不过，两班人捕鱼的渔场不同，来去耗时也各不相同，是故一班申时投食，第二班却要酉时前后才能赶回鲨池。两班人马要么船只不同，要么捕鱼的能耐各异，第二班捕鱼较多，鲨鱼每次都能多吃半刻工夫，若是此时走，更添几分胜算。明日我们申时三刻动身，一人潜水，一人留守，瞧见投食开始，便扯绳索四下，召唤留守之人入水。”
二人想到次日冒险，都是辗转难眠，各自手按脉搏，谨记时刻。次日申时三刻，陆渐当先入水，方到入口，双手便觉出鲨鱼纷纷掉尾，向海面去了。情知投食开始，当即力扯绳索四下，冲出入口，升向海面。
海水一如既往，阴寒刺骨，海水的颜色却随陆渐上升，渐次明亮起来。一种破壳重生的感觉油然而生，随他接近海面，越发强烈起来。
不知升了多高，陆渐忽觉远水激荡，波浪翻腾，他这几日窥探鲨群动向，对群鲨的活动再也了解不过，心知此时投食已毕，群鲨开始四面分散，追逐投入海中的活鱼活虾，他心头一紧，奋力划水，忽觉白光刺眼，耳中的水鸣声突然消失了。
浮出海面，陆渐长吸一口气，抖擞精神向内岛游去，不一阵便近海滩。内岛的东岛弟子多在地下，鲜少来到岛面。其时已近傍晚，残阳入海，晚霞暗淡，沙滩上悄无人声，一片空旷寂静。
陆渐爬上沙滩，手握腰间绳索，劫力顺着长索传递入海，清晰知觉到谷缜将绳索栓在腰上，奋力向这方潜来。陆渐暗赞谷缜机灵，只需有绳相连，二人便不会失散，万一力竭，陆渐可借劫力，谷缜却可借陆渐之力。
谷缜离岸还有十丈，陆渐忽觉海水波动，凝神传出劫力，但觉两头巨鲨由远处向谷缜冲来。
谷缜毫无所觉，只顾划水。陆渐急收绳索，不料绳索本是破布发丝，屡经浸泡拉拽，已然松脱离散，忽受大力，登时断成两截。陆渐情急间纵身入海，变化“神鱼相”，辟开海水，向着谷缜游去。
水波激荡，陆渐与一头巨鲨同时抢到，他一把拽住谷缜，在水中抡了个半圆，谷缜的左脚贴着巨鲨的背脊掠过，只觉又冷又滑，惊讶之下，呛了一口海水。
陆渐救下谷缜，但觉身侧水响，另一头巨鲨赶来，他不及转念，一肘顶出，正中巨鲨上腭，巨鲸被顶得一偏，利齿划过陆渐肘尖，带起一溜血光。
巨鲨长年饥饿，嗅到人体血气，双双发疯发狂，转身冲向陆渐。陆渐手抓一人，无法变相，但觉身周海水如沸，正没主意，手中一空，谷缜奋力挣脱，搅起水花向一边游去，两头鲨鱼感知水波，转而直奔谷缜。
陆渐缓过气来，变相赶上，双手急出，拽住一头巨鲨的尾鳍。鲨皮尽管光溜，可陆渐的双手附有劫力，寻着尾鳍破绽，运劲一拉，“咔嚓”声响，竟将巨鲨的尾鳍扪断。
巨鲨虽无痛感，但尾鳍忽被扯断，仍觉很不自在。鲨尾软垂无力，巨鲨也随之偏来倒去，仿佛失了舵的船只，无法控制航向，欲要向西，游动时又向东去了。
陆渐重创恶鲨，不及欢喜，忽觉另一头鲨鱼张口咬来。他躲闪不及，但觉鲨鱼似被撞了一下，贴身而过，一口咬空。劫力传出，来得正是谷缜，眼见巨鲨转身要咬，急变一个“大须弥相”，合身撞在鲨鱼背上。
巨鲨被撞沉丈许，陆渐趁机拉着谷缜向岛上游去。巨鲨不死心，从后急速追来。看它赶到，两人忽又分开。巨鲨去咬陆渐，却被谷缜从侧一脚，几乎踢破肚皮，转身欲咬谷缜，又被陆渐一肘顶得晕头转向。
一时间，巨鲨成了二人的皮球，踢来踢去，顾此失彼，纠缠中，二人一鲨已近沙滩，巨鲨筋疲力尽，无奈放弃猎物，反身转回大海。
两人爬上海岸，回头望去，一根尖利的鲨鳍正沉没入水，不由得相视大笑。这一照面，陆渐忽地张口结舌，谷缜却似忘了凶险，得意非凡，抓起石头投入海中，破口大骂：“死臭鱼，吃你爷爷？哈，做梦去吧！”说罢，忘形大笑。
陆渐呆了呆，结结巴巴地说：“谷缜，你……你不是前辈……”谷缜回过头来，借着荡漾波光，只见他眉浓眼亮、宽额鼻挺，双唇轮廓分明，一笑间露出雪白牙齿，观其相貌，竟是一个与陆渐相若的英俊青年。
“我说了我是前辈么？”谷缜摊手一笑，“你自己要叫，我有什么法子？”陆渐又气又急：“你这人，你这人……”谷缜手指勾勾，笑嘻嘻说道：“乖后生，叫前辈，快叫前辈。”陆渐怒哼一声，转身便走，谷缜笑道：“小和尚，你光溜溜的往哪里去？”
陆渐闻言惊觉，自己全身赤裸，头发全无，绝似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和尚。顿时面红耳赤，双手掩住下身。谷缜哈哈笑道：“当务之急，该是先找一身衣裤。”
陆渐道：“去哪儿找衣裤？”谷缜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然去地牢找了。”陆渐皱眉道：“才出地牢，又要进去？”谷缜道：“只是出了地牢，没出狱岛便不算赢。”说到“赢”字，他的眼中锐芒一闪，流露出一丝兴奋。
待得天色黑尽，两人潜到地牢入口。谷缜拉住陆渐耳语：“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地牢何等紧要，入口处却一个人都没有。”
陆渐道：“是有些古怪。”谷缜道：“这附近必有暗桩。”陆渐奇道：“暗桩？”谷缜道：“就是潜伏暗处的高手。”
陆渐双手按地，劫力扩散开去，忽地低声说：“西北方十丈处有四个，东方十丈处有三个，东南方十丈有两个。”谷缜笑道：“这是你的劫术吗？你怎么做到的？”
陆渐说了，谷缜笑道：“好，先活捉东南方的两个。”两人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两个暗桩附近，谷缜运指在陆渐掌心写道：“我做鱼饵，你做鱼钩。”写了两遍，陆渐还在发呆，谷缜嗖地纵出，自那二人藏身处急掠而过。那两人听到响动，陡然起身，一左一右扑向谷缜，眼见得手，不防脑后巨力涌来，顿时头晕眼黑，双双昏倒。
谷缜转身，和陆渐一起将二人拖到海边，笑道：“真有你的。”陆渐怨道：“你当真冒失，若我赶不上，岂不糟糕？”谷缜笑道：“你若赶不上，我便认栽，只因你若无这个胆识，不但我们出不了这狱岛，你也不配做我的合伙人。”
陆渐奇道：“什么合伙人？”谷缜笑了笑，答非所问：“先穿衣服再说。”说着，扒了一名暗桩的衣裤穿在身上，陆渐如法炮制。
谷缜道：“陆渐，我要审犯人，你须得答应我。不论我说何话，做何事，你都不许插嘴，也不许当真。”陆渐心中奇怪，随口答应。谷缜又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渐道：“自然。”谷缜冷笑道：“好个君子。”于是点了两名暗桩的穴道，先令一人昏睡，再用海水把另一人浇醒。那人懵懂中先挨了谷缜两个嘴巴，方要叫喊，却被捂住嘴巴，厉声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待会儿再问你的同伙，如果供词不符，哼，一处不符，我割你鼻子，两处不符，我挖你双眼，三处不符，我把你一寸寸剐了喂鲨鱼。”
陆渐倒吸一口冷气，可是有言在先，只得缄口静观，只听谷缜说：“你答应的，就眨一眨眼。”暗桩为他气势所夺，连连眨眼。谷缜放开他的嘴问道：“外岛来内岛的给养船只何时来？”那人道：“通常是午时。”谷缜道：“船有多大？有几艘？”
那人道：“四人的黄鹞快舰，共有三艘。”谷缜哼了一声，说道：“狱岛岛主在内岛还是外岛？”那人道：“岛主在外岛，鲜少到内岛来。”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内岛不如外岛快活，叶梵这厮好逸恶劳，本性难改。”
那人奇道：“你认得叶岛主？”谷缜笑道：“何止认得，我还叫他叶叔叔呢。”那人吃惊道：“你……你是？”谷缜笑道：“我叫谷缜。”
那人一呆，失声惊叫，“你……你不是在……”谷缜接口笑道：“在九幽绝狱么？哈，老子神通广大，又出来了。”那人骇极欲呼，谷缜早已出掌将他打昏。
谷缜又叫醒一人，连哄带吓地问了一遍，两人证词一般无二。足见两人保命全身，并非悍不畏死。
谷缜将第二人也打昏了，搜索二人随身物品，寻到两口短剑、两块腰牌，若干飞镖暗器，还有一些过夜的清水、干粮，更有一条牛皮索，应为捆人之用。
“好家伙，应有尽有。”谷缜一边说，一边用牛皮索捆好两人，又用布条封了嘴巴，说道，“陆渐，你看好他们，我去去就来。”拿起一口短剑径自去了。
陆渐看守二人，饿了吃少许干粮，渴了喝一点儿清水，眼望天光发白，不觉担心起来，不知谷缜所为何事。若是孤身潜入地牢，未免太过凶险。又想起谷缜盘问两名暗桩的话，不由寻思：“他如此问法，莫不是要夺下运送给养的快舰逃离海岛？”
正胡思乱想，忽见谷缜回来，他容色疲惫，也不多说，吃过干粮倒头就睡。
不一阵，远处传来呼叫：“李甲，孙弓。”陆渐一惊，谷缜也醒了过来，笑道：“他们发现暗桩不见了。”陆渐见他满不在乎，心中越发佩服。
那些人齐叫了几声，有人大骂：“两个兔崽子，必是偷偷溜回去，找间空牢房偷懒睡觉去了。”另有人也高叫：“吹了一晚上的海风，这守夜的暗桩真不是人干的。”一行人骂骂咧咧，须臾去得远了。
陆渐回头望去，李甲、孙弓已然醒转，四只眼睛骨碌碌乱转，听得同伴远去，无不流露出恐惧绝望。谷缜拍了拍二人的脸颊，笑嘻嘻说道：“放心，待我逃走，自然放了你们。”他笑容可掬，两人却如面对鬼怪妖魔，眼中的惊惧并无减少。
其后岛卒巡岛，四人随势转移，倒也有惊无险。眼看日头渐高，谷缜忽地低声欢呼，手指指处，海面三艘黄鹞快舰，向着内岛驶来。
谷缜望着李甲、孙弓森然一笑，二人顿觉毛骨悚然，跟着脑后一震，各挨一掌，昏了过去。
谷缜打昏两人，向陆渐低喝：“快走。”陆渐道：“去夺船吗？”
“夺个屁。”谷缜拉着陆渐，飞奔到一块礁石后面，往沙里一掏，扯起一个尺许方圆、草茎编成的盖子，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谷缜喝声：“下去。”陆渐迟疑道：“干吗？”谷缜急道：“下去再说。”
陆渐只得跳下，但觉沙土犹湿，竟是一个新挖的沙坑，他隐约明白，谷缜夜里出去，正是为了挖坑。忽觉谷缜也跳了进来，入坑后抓了两把沙撒在盖子上，笑道：“洞挖小了点，凑合凑合。”
陆渐忍不住问：“为何要藏起来？”谷缜笑道：“你当我问那两个笨蛋的话，是想夺下运送给养的快舰么？”陆渐奇道：“难道不是？”
谷缜道：“就算夺下快舰，那样的小船又能穿越茫茫大海吗？”陆渐摇头道：“不能。”谷缜道：“别说船小不能渡海，就算咱们夺下快舰，也只得一艘。到时候外岛几十艘快舰追赶上来，你说会怎么样？”陆渐苦笑道：“那就完了！”
谷缜笑了笑，说道：“运送给养的快舰我不夺。若要逃命，须夺一条战舰。这艘战舰不仅要大，还得载有多门佛郎机火炮，足以击沉任何船只。”
陆渐吃惊道：“狱岛有这样的海船？”谷缜点头道：“有，那船我坐过！”陆渐疑惑道：“你怎么断定那艘船会来内岛？”谷缜笑道：“不说十拿九稳，七稳八稳还是有的。”他顿了一顿，“你还记得我跟那个暗桩的对话吗？我向他报了真名对不对？”陆渐道：“不错，他似乎很是吃惊。”
谷缜笑笑，淡淡说道：“不吃惊才怪，有人从九幽绝狱逃出来，这个人还是狱岛第一要犯。你说，这会不会惊动狱岛的岛主？”忽听陆渐不语，不觉怪道：“怎么不说话？”陆渐长吐了一口气，涩声说道：“你是东岛第一要犯？你到底犯了什么大罪？”
谷缜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有人要陷害你，加个罪名还不容易？”陆渐释然道：“这么说，你是被人陷害的了？”
谷缜道：“这件事我说不清，这次出去，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他这话模棱两可，陆渐听得越发糊涂，忽听谷缜道：“我跟暗桩对话，只是布了一个局。我故意让他知道，再透过他的嘴告知众人：我谷缜不但逃出了九幽绝狱，还有可能混入了运送补给的黄鹞快舰，逃到了外岛，伺机夺船远走。”
陆渐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人人都会这么想。”谷缜笑道：“这一来，狱岛上下必然要做两件事，第一是封锁海路，第二就是大肆搜索外岛，以防我夺船逃逸。但我根本没逃，他们搜不到人，又会怎么样呢？”
陆渐沉吟道：“换了是我，会去九幽绝狱求证！”
“你还不笨！”谷缜轻笑两声，“不过要开九幽绝狱，只有一个人可以，那就是狱岛岛主，东岛四尊之一的‘不漏海眼’叶梵。”
陆渐骇然道：“又是东岛四尊？”谷缜笑道：“是啊，这叶梵不仅是四尊之一，四尊中还数他武功最高，而咱们要做的事，就是夺下他的座船。”
陆渐听到这里，两眼翻白，低声呻吟起来。谷缜呵呵笑道：“小后生，你被‘九变龙王’吓破胆了吧？”陆渐想到自己叫他前辈的事，恶向胆边生，使个“诸天相”将他双手反拧，恨声道：“你有多大，敢叫我后生，哼……”沙窟窄小，谷缜腾挪不开，吃痛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陆渐哼了一声，松开两手，不防谷缜反手一肘，顶得他痛彻心肺，当即甩头，一个“雄猪相”撞在他嘴上。谷缜唇破血流，惨哼一声，顿足踩中陆渐的脚趾。陆渐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谷缜后续的招式无不阴狠，踩脚趾以外，戳眼挖鼻，拧耳朵，掏下阴，当此逼仄之所，当真在所难防。陆渐武功虽高，一时制他不住，反而连吃暗亏。
厮打正烈，忽听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两人猛可住手，待那一串脚步声过去，陆渐才低声怒喝：“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是你说的？”谷缜冷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既要动口，又要动手。”
陆渐大怒，正要再斗，忽听远处有人道：“葛老弟，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坑中两人一时噤若寒蝉，忽听另一人哈哈笑道：“哪里有人了？这岛上鸟不拉屎，龟不生蛋，你怕是呆久了，憋出病啦！呵，是不是想嫂子了，等挺过这两天，换班回了外岛，可有你们乐的。”先前那人笑道：“胡扯，你光棍一个，知道什么夫妻之乐？”
两人说笑一阵，径自去了。谷缜吁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大家逃命第一，不要再打了，我也不叫你后生如何？”顿了顿，又问，“是了，你几岁？”陆渐道：“我二十。”
谷缜道：“你大我两岁，算起来我十八。”陆渐吃惊道：“这么说，你十五岁半就被关起来了？你那么大的年纪能犯什么罪？”谷缜笑笑不语。
陆渐见他不肯说，只好转过话头：“你那计谋怕是行不通。若是狱岛岛主比‘九变龙王’还厉害，我们怎么夺得了他的座船？”谷缜道：“他若在船上，十个你我也是有去无回。可他来了内岛，又怎么会呆在船上？”陆渐恍然道：“不错，他一定会去九幽绝狱。”
谷缜笑道，“不止他会去。如此大事，岛上的三个总管也多半会去。只消姓叶的不在船上，事情便轻易许多。那艘船是叶梵从红毛海贼手里夺来的，炮多船快，来去如风。”
陆渐迟疑道：“如果他不乘座船呢？”
“绝无可能。”谷缜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起来，“东海四尊，大小都有怪癖。好比‘九变龙王’假装清高，‘不漏海眼’最好排场。这叶梵每日出行，非丝竹管乐不欢；行于陆地，非驷马香车不乘；行于江海，必要乘坐那艘红毛战舰。一来显摆威风，二来只凭这一艘战船，狱岛方圆百里发生任何变故，他均能应付自如。”
说到这里，两人也无他法，唯有静静苦等。过了一个时辰，忽听附近有人叫道：“不好啦，有人逃啦，不好啦，有人逃啦。”陆渐听出是李甲的声音，不由一惊，却听谷缜笑道：“蠢货，我在绑他的牛皮索上轻轻割了一剑，足以令他挣开，他居然现在才知道！”
不一时，声音变成两人，料是李甲挣脱皮索，也解开了孙弓的束缚。两人边叫边跑，顷刻去远，跟着远处有人高声响应，一众人狂呼乱叫，岛上喧哗一片。谷、陆二人只觉附近脚步声大作，似有无数人在上方来回跑动。
二人紧紧挤在沙窟之中，均能感觉对方心跳，此时不被岛卒发觉则已，一旦发觉，二人这般处境，除了束手就缚，再无他途。
天幸脚步响了一阵，忽又归于寂然。一时鸟鸣声起，谷缜行险掀开盖子，向外张望，只见数只信天翁掠空而过，向着外岛飞去。
谷缜掩上盖子，笑道：“成了一半。”陆渐也觉振奋，呼吸急促起来。
又过两个时辰，渐已入夜。谷缜不时掀起盖子张望，他所选地势正对外岛，若有来船，便可瞧得十分清楚。
陆渐久处窄洞，正觉难受，忽听谷缜低笑道：“来了！”忙问：“什么来了？”谷缜道：“叶梵的座船。”陆渐又惊又喜，佩服道：“谷缜，你真是神机妙算。”谷缜笑道：“这不算什么，我此次脱困，最难的地方倒是那面石壁，若是没你，我一百年也出不来。”
陆渐黯然道：“这得多谢鱼和尚大师……”谷缜冷冷接道：“鱼和尚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前来，也未必救我，你却着实救了我一命。他是他，你是你，我谷缜今生今世只感激你一个，那个死和尚关我屁事？”
陆渐听得大恼，正想驳他，忽听丝竹之声悠然悦耳，跟着谷缜轻声说：“这船来得好快，照啊，停下来了……唔，叶梵下船了，哈，这厮号称‘不漏海眼’，滴水不漏，如今也急了，看来老子的面子不小……他妈的，沙天洹这老小子，有话不能边走边说吗……”他一边偷看，一边低声咒骂，忽然轻轻欢呼一声，“好啊，进地牢了。”
陆渐微微一挣，谷缜回头怪道：“你做什么？”陆渐奇道：“不夺船吗？”谷缜呸道：“哪儿有这么快？再等两个时辰，那时叶梵下到地牢的七八层，闻讯赶回也来不及了。何况这么大一艘海船，你跟我开得走吗？”
陆渐全没想到此节，张口结舌道：“那可怎么办？”谷缜笑道：“我自有法子。”陆渐知他诡计无穷，也懒得多问，只觉但凡劳心用智，尽数交与此人即可。
谷缜计算时辰，过了一会儿，忽道：“可以走了。”二人跃出沙窟，却见天色昏暗，众星寥落，陆渐不由问道：“如今怎么办？”谷缜笑道：“去地牢！”陆渐失声道：“什么？怎么进去？”
“走进去！”谷缜拍去衣裤上的沙粒，笑嘻嘻说道，“我们这身服饰，难道不是狱岛弟子？”挂上腰牌，大模大样地向前走去。
陆渐连连咋舌，心想艺高人胆大，此人武功平平，偏有包天之胆，这世上的事，怕是没有几件他不敢做的。
方走二十来步，陆渐忽有所觉，沉声道：“有人来了。”谷缜笑道：“知道了。”忽见前方人影显现，大喝一声：“口令。”来人微微一愣，应声答道：“福禄寿喜。”
谷缜嗯了一声，笑道：“老哥也是来巡岛的么？”岛卒道：“是啊，这岛上几十年都没出过这越狱的怪事儿，总须装装样子。”谷缜道：“狱岛如此森严，我却不信那犯人逃得了。”岛卒叹道：“难说得很，那畜生打小就难缠，要么怎会关在这九幽绝狱？二位兄弟，你们巡完了要回地牢么？”
谷缜笑道：“逛了一圈，回去交差。是了，这位老哥，你瞧过那逃犯的样子吗？”陆渐听得这话，不觉心惊肉跳，但瞧谷缜，却是笑嘻嘻的，像是在说别人。
岛卒笑道：“他入狱时我瞧过一眼，可惜他满脸血污，没瞧真切。”谷缜叹道：“可惜兄弟来晚了些，无缘得见。”岛卒冷哼道：“不见更好，这等衣冠禽兽，瞧了实在晦气。”谷缜“嘿嘿”一笑，说道：“老哥说的是。”
三人擦肩而过，谷缜对陆渐低声道：“我们只有两个时辰。”步子一急，直奔地牢入口，尚未近前，便听有人低喝：“口令。”谷缜笑道：“福禄寿喜。”
那人又道：“腰牌。”谷缜摘下腰牌，向偏暗处晃了一晃，暗桩也没瞧得真切，唔了一声，归于寂然。
谷缜笑道：“老哥们辛苦啦！”与陆渐大摇大摆进了入口。因是地牢首层，多为岛上司职者所居，沿途遍燃火把，亮如白昼。忽听喧哗之声，转过一道门，一群狱卒正闹哄哄围着吃饭，看到二人进来，也是无人留意。
谷缜扯住一人，低声问道：“老兄，岛主船上的一个兄弟不慎打破了一枚‘幻蜃烟’，迷晕了好几个人，急要解药，叫我来取，我刚来不久，不知道哪儿有呢？”
狱卒一愣道：“这个解药沙总管才有，总管们都下到九层去了。”谷缜一笑，弯眉露齿间，竟有几分勾人魂魄：“方才有兄弟说沙总管还在，他住哪儿呢？”
狱卒不疑有他，笑道：“是么，难不成他有事先回了？你从这里走，过去转弯第二间铁门就是。”
谷缜谢过，与陆渐快步走到铁门前面，却见门上一根铁闩粗过儿臂，上面挂了三把铜锁。
谷缜觑得无人，手一晃，指间多了一根极细极韧的黑丝。陆渐奇道：“这是什么？”谷缜道：“这是一根乌金丝，可刚可柔，入狱前我一直藏在头发里面，以备不时之需。不料入狱后全是千斤闸门，这东西派不上用场。”
他将乌金丝插入门锁，稍一拨弄，一一打开，低声道：“陆渐，你在外面把风，我去去便来。”陆渐答应，靠在门边觑看四周，他生平第一遭做贼，只觉心跳奇快，手心里尽是汗水。过得半晌，谷缜忽在门内询问，陆渐便答“无人”，谷缜闪身而出，手中提着一口木箱。
陆渐讶道：“你真的去拿解药？”谷缜诡秘一笑，未及说话，一阵脚步声起，谷缜只来得及将门合上，来人已到，厉声道：“你们是谁的手下？”谷缜不假思索，张口就来：“我们是沙总管的手下。总管去九幽绝狱前，吩咐我们给那帮海客送一点儿药，谁知这地牢繁复，我们又刚来不久，一来二去迷了路！”
忽听另一人怪道：“你们也是沙师父的手下？”陆渐心中咯噔一下，几乎站立不住，说这话的竟是毕箕。
谷缜却不在意，快步迎上笑道：“敢情遇上前辈，晚辈见过前辈。”说罢，鞠了一躬，陆渐原本心怀鬼胎，见状求之不得，忙也跟着鞠躬。
毕箕见二人如此恭谦，心中受用，笑道：“免礼免礼，说起来，我怎么没瞧过二位？”陆渐越觉害怕，谷缜却笑道：“我们几日前方从外岛来的。”毕箕将信将疑，看了陆渐一眼，陆渐低着头心跳如雷，谁知他一头短发，服饰也变，毕箕一眼没有认出，微一沉吟，笑道：“你们怎么像是和尚？”
谷缜笑道：“我们做过两天和尚的，难得叶岛主收容，如今跟着岛主，再也不用吃那淡出鸟来的斋饭。”毕箕肃然起敬，点头道：“敢情是叶岛主派来的。”转头问同伴，“他们说的海客，莫不是上次抓了没杀的那几个，你们知道他们关在哪儿么？”
一个同伴道：“我送过一次饭，向前走，逢路口左转，连转两次，左手边第一至九间牢房都是。怎么，你说送药，难不成他们病了？”谷缜笑道：“是呀，听说病了一两个。”毕箕皱眉道：“箱子里都是药？”谷缜忙道：“前辈要不检验一下。”说罢，双手奉上。
毕箕摆手笑道：“说笑了，怎可如此生分？我叫毕箕，大家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说罢，抱拳施礼，与同伴谈笑去了。
二人不敢言语，走到无人处，陆渐方才颤声道：“谷缜，方才好险。”谷缜道：“险什么？”陆渐低声道：“那个毕箕认得我，想是我光了头，他才没认出来。”谷缜笑道：“你这也算险？他若开箱验货，那才叫惨。”陆渐奇道：“怎么，这里面是什么，难道不是药？”谷缜笑道：“药也是药，只是并非解药。”
陆渐听得诧异。两人一边说话，快步如风，走到牢房附近。谷缜忽道：“陆渐，从现在开始，一旦见人，全力出手。”
陆渐一点头，刚过转角，便见两个狱卒，当即沉喝一声，纵身扑上，变化“半狮人相”击倒一人，另一人不及叫喊，陆渐再变“雄猪相”，一头撞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一声叫喊堵在嗓子眼里，两眼翻白，瘫软下去。
陆渐击昏了二人，谷缜却小心放下木箱，取出乌金丝撬开一道牢门，忽听门内有人厉叫：“又是哪个王八蛋？”
陆渐听得清楚，喜道：“罗三哥。”那人正是罗小三，惊叫一声，颤声说道：“你……你是小陆。”说话间，谷缜陆续打开余下牢门，从怀里取出一支瓷瓶，说道：“陆渐，这是‘七煞破功酒’的解药，一人一粒，你来喂他们。”陆渐接过瓷瓶，讶道：“你怎么拿到的？”谷缜笑道：“我不是进了沙天洹的房间么？”陆渐又惊又喜，继而担忧道：“这药不会有错吧？沙天洹房里可没什么好东西。”
谷缜笑道：“你放心，‘七煞破功酒’的解药我六岁就认得。”陆渐心中吃惊，可也不及细问，转身给众人服下。众海客解药入口，虚弱顿消，纷纷起身围了上来，询问陆渐来历。
谷缜笑道：“待会儿叙旧不迟，咱们先得出去。”他又取出一支瓷瓶，“这里的药丸你们一人一粒，含在嘴里，待会儿我叫一声‘屏息’，大伙儿千万闭住口鼻。”
众海客听得奇怪，纷纷含上药丸，由陆渐率领冲出。沿途遇上几名狱卒，均被陆渐变相击倒。不多时，接近入口，忽被几名狱卒瞧见，一时鼓噪起来，自两旁冲出二三十人。陆渐见守卫如此众多，正感头痛，忽听谷缜大喝一声：“屏息。”突然从木箱中取出两枚圆球，嗖嗖掷出，圆球着地，烟雾弥漫巷道。
陆渐瞧那烟雾眼熟，转念想了起来：“哎呀，是那日迷昏我的毒烟！”原来谷缜扔的正是从沙天洹房中搜来的“幻蜃烟”，如今的情状与那日船上仿佛，只不过敌我掉了个儿，狱卒们两眼翻白，纷纷摔倒，海客们却因为事先含有解药，均是安然无事。
谷缜不断掷出“幻蜃烟”，巷道中浓烟滚滚，直喷出巷道之外，入口暗桩也受波及，众海客冲出巷道，也无一人阻拦。
谷缜指着远处一艘大船：“大伙儿快冲，拿下那艘船。”众海客绝处逢生，无不勇气倍增，纷纷发足奔向海船。若干巡岛弟子远远瞧见，奔来阻拦，却被陆渐一拳一个打倒在地。
海船上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舱察看。这些人尽是岛主随从，武功不凡，正要上前阻挡，不防谷缜将所剩的几枚“幻蜃烟”全数掷出。黑夜里，浓烟腾起不易察觉，众随从吸入烟气，纷纷倒下，空负一身本事，却用不了一分半分。海客们跟随陆渐蜂拥上船，有两名随从尚能站立，正想抵挡，被陆渐使个“我相”，反腿踢昏了一个，再使一个“马王相”，飞起一脚将余者踢昏。
众海客受尽了关押之苦，一时纷纷扑上，想要杀掉这些随从出气，陆渐却叫道：“不可妄杀，将他们丢下船去。”
众海客对他言听计从，周祖谟说道：“大伙儿都听小陆的，将这些人扔下船去。”众海客虽有不甘，也按捺杀机，将随从抛到岸上。
谷缜笑道：“大伙儿勿要耽搁，快快开船，返回中土吧。”众人惊喜交迸，哄然应命，这群人均是航海的惯家，扯帆的扯帆，起锚的起锚，摆舵的摆舵，这艘船三桅十炮，舰头既高且利，船体流畅自如，不一会儿就驶离内岛。谷缜终于脱困，心中快美，站在船尾纵声长笑。
“你先别开心！”陆渐大声叫道，“周大叔问你，现今往哪里去？”谷缜笑道：“如今炮舰在手，老子进退自如，妙得很，一不做，二不休，先给他来个断根。”一声令下，战舰直扑外岛。
夜色中，外岛形影崔嵬，势如洪荒猛兽，雄踞于波涛之上。其时已是深夜，岛左港口灯火阑珊，水中雾气升腾，笼罩得港内船只若隐若现。
外岛众人不知底细，瞧见岛主座船返回，纷纷出来迎接。谷缜下令将船上十门佛郎机大炮填满火药，自己爬上桅杆，瞧得远近得宜，一声令下，左舷火光迸出，港中的海船顿被击沉几艘。
岛上诸人狂呼大叫，走散躲避。也有悍勇者，急乘黄鹞快舰冲来，谷缜发出号令，将战舰转到右舷，又是一轮火炮，将来船击沉，船上岛众纷纷落水惨叫。陆渐瞧得不忍，叫道：“谷缜，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走了便是，何必伤人？”
“妇人之仁！”谷缜冷笑一声，“你放了他们，他们放得过你么？”话音未落，两艘黄鹞快舰迫近发炮，偌大战舰为之一震。
谷缜叫道：“看见了吗？”转头大喝：“船头，发炮。”两声炮响，那两艘快舰击得粉碎。陆渐望着快舰残骸打着旋儿沉入海底，不由暗暗叹气：“无怪鱼和尚大师临死前说：‘世间疮痍，众生多苦。’这些疮痍苦难，都是人们自找来的。”他不忍再看炮击惨状，闷闷返回内舱。
谷缜频频发令，十门火炮烈焰喷吐，有如火龙肆虐，将港口的船只尽数击沉，眼看再无敌船，谷缜下令环岛航行，见有船只，就发炮轰击。直到绕岛一周，外岛再也没有一艘完好船只，这才下令起航。众海客纷纷立在船尾，望着外岛，犹自恍惚迷离，直待外岛的灯火消失在蒙蒙海雾之中，这才深信终于脱困，发出一阵喧天欢呼。
周祖谟对谷缜一跷拇指，大笑道：“这位兄弟，你年纪不大，可指挥舰船，比咱们这些几十年的老海客还要老道。”
谷缜从桅杆上飘然纵下，笑道：“过奖了。”周祖谟见他笑容明爽、举止潇洒，不觉拱手笑道：“区区周祖谟，足下贵姓？”
谷缜浓眉一扬，笑道：“免贵姓谷，名缜。”周祖谟一团笑容僵在脸上，两眼瞪着他如见鬼魅，陡然一个激灵，脱口叫道：“你……你是东岛少主。”众海客俱是骇然，“呼啦”一声围了上来。
正巧陆渐出舱，见状讶道：“周大叔，你们做什么？”周祖谟叫道：“小陆当心，这人是东岛的贼子。”
谷缜的身份，陆渐早已猜到几分，只是无法确定，闻言说道：“东岛中人，不是都如狄希一般，谷缜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要与他为难！”
周祖谟跌足大叫：“小陆有所不知，别的人也就罢了，这小子是东岛少主，他老爹就是东岛之王谷神通。”
陆渐对东岛西城的恩怨略知一二，转眼望去，谷缜负着双手，俊目清亮，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陆渐想了想，摇头说：“周大叔，这次若非谷缜，咱们逃不出狱岛。冤家宜解不易结，如今同舟共济，不妨将往日恩怨抛开。”
周祖谟怒哼一声，冷冷道：“久闻东岛少主狡计百出，谁知道他是不是假意示恩，背地里藏有阴谋毒计。小陆，我是天部中人，与东岛余孽誓不两立，你想好了，帮我还是帮他？”一边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陆渐。
陆渐皱眉道：“周大叔你待我不薄，可谷缜与我同生死、共患难，乃是生死之交。”周祖谟变色道：“你要帮他？”陆渐仍是摇头。
“好啊。”周祖谟拍手道，“你两不相帮就好。”他自忖人多势众，对付谷缜不在话下，谁知陆渐眉间一舒，扬声道：“我两不相帮不假，可是谁敢动手挑衅，休怪我翻脸无情。”
他此言一出，船上为之一寂，陆渐容色平和，众人却均能感知他身上那一股迫人气势。周祖谟无法可施，恨恨一跌足，转身回舱去了。
众海客悻悻散去。陆渐虽然镇住众人，却自知与这些朋友生出芥蒂，心中微微黯然，信步踱到船头，望着大海怔怔出神。
忽听谷缜在身后笑道：“你说咱们是生死之交，怕是一厢情愿吧？”陆渐淡淡说道：“我当你是就成了，你怎么想，我管不着。”
谷缜沉默一阵，忽地笑道：“你这人也挺固执，不过很对我的脾胃。哼，你别瞧周祖谟人多，真斗起来，他十九要吃大亏。你今日不是帮我，却是帮了那蠢材。”他见陆渐望着远处，呆然不语，不由笑道，“你想什么？哈，想姑娘吗？”
陆渐摇头道：“我想北落师门。”谷缜怪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吗？”陆渐道：“不是星星，而是一只灵猫，我被沙天洹抓住后就再也没见过它，也不知它流落到何方去了？可惜狱岛太大，我来不及去寻它了。”说到这里，心中伤感溢于言表。
谷缜见他为一只畜类伤情，大为好笑，但见他神色惨然，忍不住安慰：“那猫儿只需活着，机缘所至，必定再见。”
陆渐点头道：“北落师门聪明机警，必有自救之法。”话虽如此，仍是耿耿于怀，忽又问道，“谷缜，你真的是东岛少主？”
谷缜笑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如今我是东岛第一逃犯，人人得而诛之，你不怕被我连累吗？”陆渐苦笑道：“东岛中人大都邪僻狠毒，你做他们的逃犯，或许是个好人。”谷缜双手一拍，哈哈大笑。
陆渐望着谷缜叹道：“你这人真奇怪，坐牢也好，逃亡也罢，总能笑得如此开心。”谷缜笑道：“这是天生的，我从小便爱笑，小字便叫笑儿。但怕我的人，却叫我笑面老虎。”说到这儿，两人皆笑，陆渐只觉与这生死朋友在一起，心中畅快无比，便有天大难处，也能轻易化解。
战舰坚甲利炮，又无阻碍，乘风破浪，不几日已近中土。这一日，陆渐正在熟睡，忽觉有人拍打，睁眼望去，却是谷缜。但见他竖着食指，示意噤声，便爬了起来。又见谷缜向他招了招手，当先走出，陆渐懵懂间起身跟随。
两人蹑足而行，来到一面舱壁前，谷缜将耳朵贴在墙上，陆渐如法施为，但听人语传来，说话的正是周祖谟。他口气沉重，低声说道：“如今丢了鸟铳，沈先生追究起来，大伙儿都不好受。唯一之计，就是将这艘战舰夺下，献给先生，或许还能将功赎罪！”
罗小三接口道：“就怕姓谷的不答应，这两日他在咱们面前指手画脚、阴阳怪气，瞧着便叫人生气。”
周祖谟道：“姓谷的武功平平，不足为畏。可虑的倒是小陆，若能制住他，姓谷的唯有束手就擒。若能生擒东岛少主，不止将功赎罪，更是大功一件，沈先生一高兴，日后我在天部的地位也不同了。”
陆渐听得心惊，那舱中沉寂时许，罗小三忽道：“小陆武功厉害，如何制得住他？”
“那个不识时务的小子。”周祖谟冷哼一声，“我瞧过了，底舱尚有十几坛好酒，料得再过两日，便可抵达中土。那时候，我们借口庆祝归国，邀那姓陆的小子喝酒，灌他个烂醉。当然了，最好生擒活捉，若遇抵抗嘛，大伙儿就一起动手，将他结果了。”
陆渐听得这话，如遭晴天霹雳，半晌也还不过神来。舱中寂然时许，罗小三迟疑道：“周老爷，他两次救过我们的性命，这么做，可有些恩将仇报了。”
周祖谟道：“他救过我们不假，但与东岛余孽勾结也是真的。东岛的朋友，便是我天部的敌人，对待敌人岂可手软？念在救命之恩，纵不杀他，也须挑断手足筋脉，废去他一身武功。”
“好。”众人纷纷道，“这个法子最妙。”周祖谟笑道：“所以这两日大伙儿见了小陆，都要假装笑脸，这叫‘兵不厌诈’。”众海客纷纷赞道：“还是周老爷高明。”周祖谟大为得意，呵呵直笑。
谷缜转身拉住陆渐，只觉他手掌冰冷，不由暗叹一口气，回舱中说道：“陆渐，这世上的人，大多只认名利、淡漠感情。周祖谟是个不成器的奸商，自然处处只为私利，此时但求抵消丢失鸟铳的罪过，恩将仇报不足为怪。”但见陆渐仍是呆怔，心想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将人心想得太好，将来一定要吃大亏。
其后两日，陆渐兴致低落，每见众海客笑脸相迎，心头便如针扎刀刺。这日午间，望见大陆轮廓，罗小三与两名海客果然来请，罗小三假惺惺笑道：“小陆，今日便到中土，傍晚在海宁上岸。周老爷说了，此次活着归国，多亏小陆相助，故而想要跟你喝上两碗，以表谢意。”
陆渐瞧他满脸堆笑，心中越发苦涩，正想回绝，忽听有人笑道：“这酒该喝，不过要算我一份。”罗小三眼前一花，谷缜一身月白长衫，飘然走入舱内。他久处绝狱，不见日光，肌理白皙如玉，兼之这几日饮食无忧，渐趋丰盈，尤显得玉树临风，清俊不凡。
不待罗小三开口，谷缜又笑道：“罗兄，你们得出东海狱岛，区区便无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为何只谢陆渐，却不谢我，如此忘恩负义，岂不成了白眼狼吗？”他这一句戳中了罗小三的心病，罗小三面皮滚烫，不知如何回答。
谷缜一拉陆渐，笑道：“走，喝酒去。”不顾罗小三，直往周祖谟舱中走去。
周祖谟正设宴以待，眼见二人同来，不觉微微一怔。谷缜笑道：“周兄好，谷某适逢其会，也来叨扰两杯。”大马金刀一坐，反客为主，提起酒坛，将桌上的酒碗一一斟满，笑道，“来来来，先干三碗，再叙情谊，若不喝的，都是我孙子。”说罢，先干一碗。
他这话说得歹毒，众海客只为不当孙子，不能不喝，三碗喝罢，面上均染酡红。谷缜却面色如故，又将众人碗里斟满，笑道：“大家这几日同舟共济，都很辛苦，周老大更是劳苦功高，就像那诗里说的什么来着？对了，‘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若不喝下这碗，就是瞧不起周老大。”
海客中谁敢担上这个名声，也只得无奈喝了。周祖谟心头暗急，正想设计，劝陆渐多喝几碗，不料谷缜将碗一搁，脸上露出狂醉迷乱之色，突然喝道：“喝，喝，不喝就是我孙子……”边说边举起板凳，对那一排酒坛，手起凳落，稀里哗啦，将酒坛砸碎大半。周祖谟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你做什么？”
谷缜醉醺醺地两眼一瞪，咄咄大喝：“你问我吗？老子是地藏菩萨、托塔天王，奉玉皇大帝圣旨，前来消灭尔等。”举起板凳，作势要砸。周祖谟大惊躲开，不料谷缜板凳一横，又将剩下的酒坛敲得稀烂。
酒坛破碎，醇酒满地，周祖谟毒计落空，心中痛不可当，跌足怒道：“这厮疯了，你们还不把他拿下？”陆渐却知缘由，起身叹道：“他只是醉了发酒疯，我扶他回去。”说罢，去抓谷缜胳膊，不料谷缜挣开他，两眼瞪直道：“我乃诸葛孔明是也，且看我登台做法，借来东风吹旌旗，烧光曹营百万兵。”边说边自手舞足蹈，不知怎的，忽从袖间抖出一枚火折子，只一晃便点燃了，啪地丢在地上。地上的醇酒遇火即燃，一时间火苗乱蹿。
众海客无不惊恐，尽喊救火，不料火势未灭，谷缜又扔出两枚火折，火势益发猛烈，竟至于不可收拾。谷缜丢完火折，趁着混乱，拉着陆渐转身出舱，又瞧火炮边有几桶火药，丢了一个火折子过去，两人远远跑开，只听身后“轰隆”一声，战舰被炸了一个窟窿。一时间，众海客东边救火，谷缜西边纵火，整艘战舰陷入浓烟烈焰之中。
谷缜一边大笑，一边与陆渐抢上甲板，夺下一艘救生小艇，掷入海中，纵身跳上。
陆渐望着舰上冲天烟火，皱眉道：“谷缜，你这把火放得太狠了吧？”谷缜呵呵笑道：“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喝醉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自然而然。”陆渐呸道：“哪有这种歪理？”
两人将小艇划出数里远，忽见那些海客跌跌撞撞，纷纷奔上甲板，抢夺救生小船逃命。不多时，忽听战舰内发出一声如雷闷响，滚滚气浪破船而出，偌大战舰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铁木碎屑。原来，那把火蔓延至存放火药的舱内，引爆了火药，将战舰炸得粉碎。众海客尽管逃生，但不免灰头土脸、万分狼狈。
谷缜笑道：“陆渐，我是瞧你面子，要不然，昨晚我就放火烧船，这帮王八蛋沉睡未醒，要么喂了鱼虾，要么成了烧鹅。”
不久，两人弃舟登岸，陆渐回望那群海客，略一沉默，叹道：“我不想再见他们了。”谷缜一转眼珠，笑道：“陆渐，你今后有何打算？”陆渐道：“我想先回故里探望祖父，再将鱼和尚大师的舍利送到天柱山安放。”
谷缜道：“天柱山钟灵毓秀，禅宗祖庭，我也想去瞧瞧，可惜始终不得其便。如今我尚有几件大事要去南京了断，你不如先与我一同办完了事，我再陪你探亲游玩。”
陆渐寻思此间地处浙江，家乡却在苏鲁交界，此去南京也是必经之地，当下欣然应允。
商议已定，陆渐急要动身，谷缜却摆手笑道：“不忙，海宁城就在不远，咱们先去打打秋风，赚几个盘缠。”

第十一章 龙困浅滩
两人玩花赏景，来到海宁城外，谷缜笑道：“城里乌烟瘴气，不进也罢。我知道一个绝好的去处。”
当下二人在钱塘江边、入海口处寻到一座酒楼，楼名“观海”，轩敞宏伟，当门处是一副书写工丽的对联：“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只此一联，将这满楼海天气象烘托无余。
谷缜指着那对联笑道：“听说这两句是唐人骆宾王写的，那会儿他跟咱们一样，都是刚刚逃过大狱的光头和尚。”陆渐微笑道：“你才是和尚，我可不是。不过这诗气魄很大，那个骆什么王的很了不起。”谷缜点头笑道：“对，对，那个骆什么王的真是了不起。”陆渐知他嘲笑自己，笑一笑，并不计较。
两人漫步登楼，当面海处坐下。谷缜指点山川：“这海宁城南滨大海，西南有赭山，钱塘江贯穿其间，东接苍茫大海，故而又谓之海门。”
陆渐讶道：“这些你也知道？”谷缜道：“我曾在这一带经商。行商者，不知天时地理，不知风俗人情，必然要赔本遭殃的。”
陆渐更觉惊讶，说道：“你在牢里关了两年多，按理说当年不过十四五岁，这么小的年纪便做生意了？”谷缜微微一笑：“有志不在年高，何况经商之道本就有趣，比学文习武好玩多了。”
邻桌有几个儒衫文士，正在把酒交谈，听了这话大为不快，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少年人光着脑袋，不僧不俗，说的话怎也离经叛道？想当初，孔圣人的弟子中，颜回从文，子贡经商，怎么没人说子贡比颜回更好？子贡也说自己不如颜回，颜回闻一以知十，自己不过闻一以知二。你这小子，自己没本事从文，就不要信口雌黄，有辱圣贤。”
谷缜哈哈大笑。那文士怒道：“你笑什么？”谷缜摇了摇头，突然朗声吟道：“师与商孰贤？赐与回孰富？多少穷乌纱，皆被子曰误。”
众文士听得一呆，这四句诗分明说的是：为师与经商谁更好，先看看子贡和颜回谁更富，子贡富比王侯，颜回却活活穷死。可是古今多少读书人，都被孔子对二人的评语骗了，落到穷困潦倒的地步。
众文士先是怔忡，跟着勃然大怒，纷纷唾骂道：“有辱圣贤，有辱圣贤！”谷缜笑道：“你们说我有辱圣贤，敢问颜回一辈子做过什么？除了读书，便是论道，于家无用，于国无益，白白赚了个‘亚圣’的名号，死了却连棺材也没有。子贡出使四国，先后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致使十年之中，这五国大势天翻地覆。他做商人又如何？孔子死后，还不是他出钱料理后事吗？皇帝老儿自然希望你们都做颜回，大家安贫乐道，他一个人消遥快活。但若是个个都像子贡，嘿嘿，他老人家的江山可就难坐了。”
众文士纷纷叫道：“胡言乱语，强词夺理！”谷缜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可见满嘴的仁义道德，骨子里还不是想钱想女人。你们谁若真能跟颜回学穷，死了连棺材都没有，我便佩服。商人赚的钱不怎么干净，但比起那些贪赃枉法的臭官儿，却要干净千万倍不止。”
文士们被驳得张口结舌，唯有连骂：“荒唐，放肆，放肆，荒唐……”谷缜嘻嘻一笑，忽地叫道：“伙计，过来。”那伙计为人四海，听谷缜跟众文士辩得有趣，在一旁忍不住偷笑，一听叫唤，忙道：“小爷有吩咐么？”
谷缜道：“有纸笔墨砚吗？”伙计笑道：“有、有。”当下取来。众文士先前被谷缜驳倒，心中不忿，一人冷笑道：“这厮莫不是还想作两首歪诗？若是作出来，一定臭不可闻。”
谷缜笑道：“老子歪诗没作出来，先闻到两声臭屁了，虽然臭不可闻，但爷爷气量大，也笑纳了。”不顾众文士怒目相向，饱蘸浓墨，在纸上写道：“旅途困顿，银两短缺。”写罢署上姓名，交给那伙计，笑道：“你拿这个去海宁城状元巷吴朗月府上，交给看门的老钟，再找他要二十两银子，作为跑路费用。”
伙计听得发呆，吃吃地道：“您说的吴朗月莫不是吴大官人？”谷缜笑道：“他现在叫官人了？不错，就是这家伙。”那伙计一怔，又道：“但……但他怎么会给我那些银子？”谷缜笑道：“你若嫌少，再要便是，一百两之内都没关系。”
伙计听得晕晕乎乎，脱口道：“二十两到手就不错了，够……够我开一家小店了。”一个文士冷笑接道：“你这伙计不守本分，竟来听这个江湖骗子的撺掇，到时候上当挨骂，可别后悔。”
伙计犹豫起来。谷缜笑道：“送一张字条，又不是去劫法场。伙计，你不妨赌一铺，赌对了，就是几十两雪花银子；赌错了，也不过挨上吴家门房的几记白眼，又能吃什么大亏？”
那伙计笑道：“小爷说的是。”双手捧了那纸，将浓墨细细吹干，而后足底生风，飞也似的去了。
谷缜睨了那帮文士一眼，笑道：“你们要不要也帮我送条子？士农工商，士子居首，各位既是读书人，这跑路费自当翻倍。”
那几人大怒，一人喝道：“你这厮太也放肆，辱骂圣贤在先，戏侮我等于后，当心我告到官府，治你个亵渎斯文之罪！”
谷缜做出耳背模样，接口道：“你敢再说一遍，治我什么罪？”那人血气上涌，大声道：“治你个亵渎斯文之罪。”谷缜笑道：“说得好，大家都听清了。”那人冷笑道：“听清了又如何？”
“你这个罪名可谓稀奇古怪。”谷缜笑了笑说道，“《大明律》三十卷，四百六十条，我条条都能背得出来，唯独没有听说过这‘亵渎斯文’之罪。《大明律》中《刑律》十一卷，中有骂詈八条，也止于子不骂父、妻不骂夫、臣不骂君，却没说过老百姓不能骂圣贤、骂书生。这《大明律》是太祖皇帝所定，难不成各位比太祖皇帝还高明，竟生生定下一条‘亵渎斯文’之罪？”
几个文士一听，无不面如土色，篡改《大明律》的罪名有如泰山压顶，任是谁也担当不起。他们原本以为，这光头青年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只需抬出官府，随意罗织一条罪名，就能将之轻轻压服。不料今日命逢太岁，遇上的竟是讼师一流的人物，不止口才犀利，抑且精熟律法，反过来给他们扣上一顶足以抄家灭族的大帽子。
谷缜见诸生神色张皇，两眼纷纷盯着楼梯，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却大叫：“楼上的人都听到了，这几人篡改《大明律》，罪不容诛。掌柜的，这几个人你都认识吗？给我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若有欺瞒，我告到官府，治你个通逆包庇之罪。”
观海楼的掌柜听到喧哗，早已赶来，闻言暗暗叫苦，莫知所出。那几个文士更是浑身发抖，其中一人胆怯体弱，心急之下竟昏了过去。
谷缜还要再闹，陆渐却瞧不过去，说道：“谷缜，罢了，何苦为了几句闲话害人。”谷缜白他一眼，笑道：“就你心软。”转向那几个文士喝道，“算你们运气，我瞧这位陆爷的面子，放你们一马，还不过来谢过陆爷。”
文士转悲为喜，也顾不得什么尊严，纷纷起身，向陆渐躬身作揖，口称陆爷。陆渐涨红了脸，连忙起身回礼。
谷缜哈哈大笑，挥手喝道：“都给我滚吧！”诸生哪有二话，匆匆会钞下楼去了。
谷缜笑道：“这帮酸丁一去，这楼里还真少了三分酸臭，多了七分清净。”陆渐叹道：“你处处都要争个输赢，无怪东岛的人都怕你。”谷缜正色道：“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摇头苦笑。谷缜淡淡地道：“你不信便罢，我说话可是算数的。”
坐了一时，忽听“噔噔噔”上楼之声，却是送字条的伙计回来了。只见他满脸通红，双眼发亮，手中提着一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到桌前道：“小爷，小爷您真是通天的手眼。”
谷缜笑道：“赚了多少银子？”伙计摊开包袱，尽是一块块的整银，喘声道：“二百两。我……我原本只要二十两的，谁知钟老门房送了字条进去，回来便说：‘老爷说了，你给谷爷办事，只给二十两太寒碜，少说二百两才够意思’。还说谷爷一应所需之物，吴大官人备好后全都送来。”他兴奋难抑，说罢这几句，人也几乎瘫软了。
谷缜笑笑说道：“将包袱收起来，当心银子太白太亮，扎了别人的眼睛。”伙计转眼一瞧，果见一楼人瞪着自己，心头一惊，忙将包袱裹好，却不走开。谷缜笑道：“怎么，还嫌少吗？”
伙计放下银子，扑通跪倒，大声说道：“小人宁可不要这些银子，也情愿跟随谷爷赴汤蹈火。”他年近三十，却对年少的谷缜称爷下跪，楼中人无不露出鄙夷神气。
谷缜笑道：“你这伙计，算盘打得忒精，今日放过了我，不过能得二百两银子；但能跟我扯上一星半点的干系，来日赚得可远不止这些了。”
伙计被他道破机心，讪讪道：“谷爷神算，小的这点私心瞒不过你。”谷缜点头道：“经商之道，一在慧眼识人，你不畏他人讥讽，为我出力，这是你的眼光；二在自身坦诚，你方才这句话，足见你不是遮掩之辈；三在舍小求大，当机立断，你能不被这二百两银子耀花双眼，可见目光长远。就这三点，让你做个酒楼伙计太屈才了。好，拿文房四宝来。”
伙计大喜，捧来笔墨，谷缜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伙计道：“小的姓陈名双得。”谷缜赞道：“好个一举双得的名字。”他运笔如飞，刷刷写满一纸：“我有事在身，先荐你到吴朗月那里，仍从伙计做起，你做不做？”
陈双得笑道：“谷爷要我做叫花子，我也照做不误。”谷缜一笑，将荐书递到他手上，陈双得如获至宝，双手不自禁微微发抖。
谷缜道：“那二百两银子，你连着这纸荐书，一并交给吴朗月。”陈双得也是机灵人，深知还银之举在于取信于人，当即连连点头。
谷缜眯眼望了望天，笑道：“时辰还早，陆渐，咱们打一局双陆吧。”陆渐摇头道：“我不会。”谷缜笑道：“这东西不比围棋象棋，劳心费时，而是全在一个运气，下一盘就会了。”
陈双得不劳他说，早已端来棋具。谷缜演示道：“这黑子是我，白子是你，都是一十五枚。咱们先掷骰子，若是掷到一，棋子就走一步，掷到二，便走两步，谁的十五枚棋子先过对方边线，谁就算赢。”
陆渐一瞧，果然易行，一时二人打起局来，光阴尽忘，直待楼上客人走尽。忽听楼下马蹄如雷，似乎来了许多人马，陆渐心中怪讶，谷缜却专注棋盘，眼皮也不稍抬。
又听得细碎的脚步声，突然间，楼口银釭红烛，映出十二名绝色女子，华衣缤纷，眼似秋水，玉簪栖鸾，步摇飞凤，纤纤素手托着朱漆食盒，须臾摆出一桌绝品盛宴；只见象鼻鲨翅，猴脑驼峰，油鲳胜鲟，巨虾如龙，火肉艳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点金，龙鼎燃麝，百果争鲜，名香满楼，玉盘团团赛月，碧钟奇巧如峰。
设宴已毕，一名绝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语道：“大官人就在楼下，没有谷爷叫唤，不敢冒昧上来。他托我转告谷爷，车马备齐。马四匹，都是大食名驹；车一乘，是安南沉香木雕的，车内有黄金万两，明珠十斛；十套换洗衣衫，用的都是苏州织造的内用织锦，由京城‘天衣坊’留香山大师亲手缝织；百年佳酿一十八坛，绍兴花雕六坛，贵州茅台六坛，川中竹叶青六坛。至于此间女子，谷爷可任挑六人，作为侍婢姬妾。”
陆渐正觉心惊，忽听谷缜笑道：“陆渐，你输啦。”陆渐低头一看，谷缜的棋子全已通过边线。
谷缜欢喜道：“好，再来一局。”他口中说话，手里拈子，正眼也不瞧那女子，女子始终低眉含笑，丝毫不觉窘迫。
陆渐心中疑惑，耐着性子再下一局，这一局下了三炷香的工夫，却是陆渐赢了。
谷缜推盘大笑，转眼望那女子笑道：“美人儿，你站着累不累？”女子笑道：“能为谷爷侍棋，再站一天，婢子也不觉累。”谷缜笑了笑，点头道：“告诉吴朗月，车马留下，衣衫美酒留下，黄金明珠拿走，给我三十两银子当盘缠，至于美女佳肴，统统不要。陈双得！”
陈双得慌忙答应。谷缜道：“你让厨房给我们烙两只煎饼，煮两碗清水挂面、卤五斤黄牛肉，再去马车上取两坛花雕。”
绝色女子也不惊讶，听了这话，笑一笑，招呼众女收拾菜肴去了。
过了半晌，女子又袅袅登楼，施礼道：“吴大官人极想面见谷爷，不知谷爷意下如何？”
谷缜一碗面吃得稀里哗啦，挥手道：“今日免了，来日再说。”那女子不觉面有难色，踯躅半晌，方才下楼。不一阵，楼下马蹄声响，如风去得远了。
陆渐叹道：“谷缜，你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人家对你必恭必敬，又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却连面也不见一个。”谷缜喝光一碗酒，笑道：“陆渐，你瞧了这些事，不觉得奇怪吗？”陆渐苦笑道：“我见怪不怪了。”
谷缜笑道：“好个见怪不怪。”又饮一碗酒，抹去嘴角酒渍，“你不知道，四年前吴朗月还是我手下的伙计，如今却是一跺脚便震动三州八府十六县的狠角色。这些人财大气粗，狡计百出。我这两年囚于深狱，他们无人管束，就如出笼的猛虎、断锁的蛟龙，不知做了多少混账事。你当他的东西好吃好用吗？他给你万两黄金，他吞没的黄金，少说也有三万两；他给你明珠十斛，他污掉的明珠，少说也有八斗；至于美人香车，华服佳馔，那都是叫人神魂颠倒、晕眩迷糊的玩意儿，你一旦陷进去，还有狗屁工夫跟他算账？”
他顿一顿，笑眯眯地说：“吴朗月百般讨好求见于我，难道因为老子生得好看？哈，只因我若见了他，便算是既往不咎；我不见他，他就麻烦大了。可是我收了他的车马美酒，也就是说，以前的事虽不一笔勾销，却可以从轻发落。即便如此，吴大官人今晚也睡不好觉了。”
陈双得忍不住叹道：“谷爷年纪轻轻，竟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谷缜笑容一敛，淡淡说道：“那只因为吴朗月之流，纵然多财善贾，却是手中有钱，心中也有钱。唯独我手中有钱，心中无钱。心中有钱，易为金钱所驾驭，沦为钱奴；心中无钱，便可以钱为奴，驾驭天下之钱。”
陈双得听得出神，喃喃念道：“手中有钱，心中无钱。”谷缜摇头道：“双得，你听了这话也做不到的。我九岁时便听人说了，却直到半年前才悟通这个道理。”
陆渐心想半年之前，他不是还在九幽绝狱？却听陈双得嘻嘻笑道：“那这位陆爷，却又是有钱无钱？”
谷缜瞧了陆渐一眼，笑道：“我这鼻子最灵，凡人身上有一丝铜臭，不论手上心里，我都嗅得出来，唯独在这陆爷身上，我一点儿都嗅不到，足见他手中无钱，心中也无钱。”陆渐笑道：“这话在理，我本就是一文不名，穷光蛋一个。”
谷缜摇头道：“你这穷光蛋，做得可不容易。富可敌国容易，穷可敌国却难。我讥笑过孔子颜回，但这等圣贤之人，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就算一文不名，也是百代帝王之师。得一人，胜得一国，这就叫做穷可敌国。”
陆渐未及答话，忽听楼下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好个穷可敌国，乖孙子入狱几年，果真长了见识。”
谷缜眼神微变，哈哈笑道：“赢爷爷，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里数钱，来这儿做什么？”
“这个钱字再也休提。”老者嘿嘿笑道，“爷爷那点儿家当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乖孙子你塞牙缝还不够呢。”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来，似乎苍老无力，三步一歇。谷缜微微笑道：“赢爷爷来得挺快，我还当第一个来的必定是九变龙王，不料乌龟爬得比龙还快。”
“乖孙子。”老者呵呵笑道，“你虽然夺了叶梵的红毛战舰，可再快的船也快不过天上的飞鸟，你头一天出狱岛，爷爷第二天便接到传书。爷爷运气好，就在这附近，你找吴朗月，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就算是只真乌龟，也该听到风声了。”
说话间，从楼口转出一个耄耋老者，彩衣黄发，长眉低垂，腰背佝偻如弓，手持一根绿竹手杖。
谷缜笑道：“双得，还不看座？”陈双得机灵，不待他出声，已端了座椅放在桌前。谷缜又道：“双得，此间无事，你下去吧！”
陈双得应了一声，方要下楼，黄发老者笑道：“这个是乖孙子新收的伙计吗？果然精乖，来，爷爷赏你一枚铜钱。”说罢，慢腾腾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泛青的铜钱。
陈双得正要伸手，谷缜双眉陡立，厉声道：“赢万城，你还想不想要钱？”黄发老者一怔，收回铜钱，呵呵笑道：“想，怎么不想？”陈双得却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手伸一半，大为尴尬，忽听谷缜笑道：“双得，这位老前辈逗你玩儿呢，还不快走？”
赢万城闻言，混浊老眼精光一转，忽见陆渐吐一口气，身子松弛下来，不觉暗暗心惊：“这小子什么来路，竟能瞧出老夫的杀气。”
略一沉吟，他落座笑道：“乖孙子，你真好本事，九幽绝狱都困不住你，正应了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是了，咸鱼翻身。呵，若不是爷爷我，这天下又有热闹可瞧了。”谷缜笑道：“赢爷爷这话，是吃定我了？”
“没有芭蕉扇，敢过火焰山？”赢万城嘿嘿笑道，“你若要恨，就恨你自己疏于练武，你若有谷神通一半的本事，爷爷这把老骨头，岂敢送上门来折腾？”
谷缜道：“赢爷爷的‘龟镜’神通我自来佩服，想当年我抓周的时候……”话未说完，赢万城冷哼一声，说道：“事过多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谷缜笑道：“这么有趣的事，我朋友还没听过呢。陆渐，你想不想听？”陆渐道：“你小时候的事吗？听听也好。”赢万城哼了一声，老脸阴沉下来。
谷缜喝一碗酒，悠然笑道：“那时我刚生下来不久，我老爹丢了许多物事给我抓，说是抓到什么，将来一定跟那东西有缘，就好比捉笔从文，抓剑从武。而这位赢爷爷却会一门厉害本领，叫做‘龟镜’，不但能猜到对手的心思，就连奶娃儿的心思他都晓得。他当时跟我爹打赌，说是我一定会抓算盘，赌注是一百两金子，对不对，赢爷爷？”
赢万城一吹胡子，瞪眼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没抓算盘？”谷缜笑道：“算盘我是抓了，所以说赢爷爷的‘龟镜’神通不是吹出来的。不过，那一百两金子是谁赢了？”
赢万城的面肌抽搐一下，神色间十分痛心，悻悻道：“你爹赢了。”谷缜笑道：“陆渐，你猜猜，为何赢爷爷明明猜中算盘，却输了金子？”陆渐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这个简单。”谷缜淡淡说道，“因为他只猜中了一半。”陆渐讶道：“怎么说？”谷缜道：“寻常的小孩都是一手抓周，我却是两手齐出，右手抓了算盘，左手却抓了一艘玩具木船。因为两只手不分先后，赢爷爷以常理度之，自然只猜中了一半，输了一百两黄灿灿的金子。”
赢万城听得烦躁起来，竹杖一顿，厉声道：“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拿出来说嘴？”
“赢爷爷会错意了。”谷缜嘻嘻一笑，“我说这事并非叙旧，而是叫你知道，从那一日起，我便是你‘金龟’赢万城的克星，除非你见面就将我杀了，要么一定会倒大霉。”
赢万城老眼一眯，将他仔细打量，忽而笑道：“爷爷老了，喝不了酒，吃不得肉，就是瞅着美貌女人，也是兴致全无。现如今唯独爱一些黄白之物，这东西乖孙子你最多了，爷爷喜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杀你呢？”谷缜笑道：“你要多少？”
“爷爷最不贪心了。”赢万城叹道，“什么黄金万两，明珠十斛，爷爷统统不要。爷爷只要一枚翡翠戒指，你给了我，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你一马。”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谷缜哑然失笑，“翡翠戒指，容易得很，我这就写张条子给吴朗月，你去他的珠宝斋挑，要几个有几个。”
赢万城眯起双眼，森然一笑，露出黑洞洞的一张嘴：“乖孙子，你明知爷爷不要这些。爷爷要的戒指，普天之下只有一枚，那就是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
“有这种宝贝？”谷缜笑了笑，“我可没听说过！”
“胡说！”赢万城将竹杖狠狠一顿，“哧”地贯穿五寸木板，“没有那财神指环，凭你这点儿年纪，怎么可能号令天下豪商，调动世间财货？”
叱咤之间，赢万城一双老眼云翳尽去、澄如冰雪，两道冷芒直逼过来。谷缜的双眼也亮得骇人，四目相对，势如雷电交击，陆渐身周一冷，身子绷紧起来。
突然间，谷缜又是一笑，这一笑，气氛缓和下来。只听他悠然说道：“赢爷爷，你有‘龟镜’神通，何不在我心里照照？有没有财神指环，还不是一照可知？”
赢万城摇头道：“乖孙子，你明知‘龟镜’只能照今，不能鉴古，只能猜到你当前的念头，却无法知道你的记忆。更何况，天下间，能克制自身记忆、不去想起的人寥寥可数，乖孙子你就是其中之一。爷爷上你的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幸好，我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这次你想糊弄我，哈哈，那是休想。”
谷缜笑笑，斟酒入碗，一口饮尽，他已干了十碗陈酿，眼神却是越喝越亮。
“赢爷爷，”谷缜忽道，“咱们来赌一次，你胜了，给你戒指；我胜了，你放我走路。”赢万城两眼一翻：“赌什么？”谷缜一字字道：“就赌‘金龟三关’。”
赢万城双眼眯起，笑道：“好，你若能破我的‘三关’，爷爷也没脸为难你。”
谷缜道：“那就先赌第一关：射覆。我是鱼饵，你是鱼钩。”赢万城一愣，道：“鱼饵？鱼钩？这跟射覆有什么关系？”谷缜笑而不语，赢万城心觉蹊跷，以“龟镜”察探，谷缜的思绪又向别处去了，不由冷笑一声，说道：“乖孙子，你先还是我先？”
谷缜道：“我先。”赢万城背过身子，运转“龟镜”默察，但觉谷缜将一枚双陆棋子扣在碗下，又觉他转过头来，笑道：“好了，赢爷爷，你射这酒碗下覆的是什么？”赢万城转身盯着那碗，眯眼道：“是双陆棋子吧。”谷缜微微一笑，掀起酒碗，赢万城不觉愣住，敢情碗下覆的并非棋子，而是一枚骰子。
他一转念，厉声喝道：“臭小子，你使诈！”谷缜笑道：“我怎么使诈？”赢万城怒道：“我跟你射覆，却不是和他射覆。”他一指陆渐，“乖孙子，你明知爷爷的‘龟镜’只能猜度一人的心意，不能同时窥探两人，是故先将棋子扣入碗中，而后转头不瞧，任由这小子将碗中的棋子换成骰子，‘龟镜’只能照出你的心思，你都不知道他换了什么，‘龟镜’自也无法照出了。”
谷缜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道：“赢爷爷说得有理。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是他换了骰子？难道就不是‘龟镜’神通出了差错？”
赢万城不禁默然，只怪一时大意，明知二人弄鬼，却没拿住证据，沉默时许，只得说：“好，轮到我了。你们若猜不着，这一关也只算平手。哼，你们两个都给我转过头去。”
谷、陆二人依言转头，忽听赢万城道：“转过来吧。”二人转身，但见赢万城身前反扣一只酒碗。谷缜微微皱眉，再瞧陆渐，见他两眼紧闭，双手按桌，忽而抬起左手轻轻摇摆，谷缜心念一动，脱口叫道：“碗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赢万城神色大变，谷缜瞧他神色，哈哈笑道：“如何，我射中了吧？”赢万城狠狠瞪他，也不揭碗，阴森一笑，漫不经意道：“这一关算你破了，如今是第二关：藏物。”说罢，取出一枚铜钱，折成两半，一半递给谷缜，说道：“将这半枚铜钱藏在你身上，若是离身，便算你输。”
谷缜将钱搁在桌上，摇头道：“不用了，无论我藏在何处，都逃不过你的‘龟镜’。这一关我只盼打平，猜到赢爷爷藏在哪儿就行了。”
赢万城不料他有此一着，微觉诧异，又见他自信满满，不觉暗自纳闷，只好将剩下的半枚铜钱握在手里，张手之时，铜钱消失。陆渐见状，双手按桌，劫力顺着桌腿传递而出，又经楼板传到赢万城足下，眨眼间，觉出半枚铜钱贴着赢万城的肌肤急速滑落，忽地钻入他左脚的鞋底。正想设法暗示谷缜，忽见赢万城长眉一扬，目光狠狠逼来。
谷缜一瞧，便知赢万城动了疑心，此番将“龟镜”用到了陆渐身上，忙笑道：“赢爷爷，你瞧我朋友做什么？跟你赌斗三关的可是谷缜。”
赢万城冷哼一声，说道：“我算是知道何为鱼饵，何为鱼钩了。敢情乖孙子你这鱼饵只是摆摆样子，当真跟我斗法的却是这个小子。呵，我有些奇怪，他何以知道老夫的心意，难不成他也练了‘龟镜’？”话音方落，竹杖忽地刺向陆渐，陆渐急欲闪避，却被赢万城照出心意，半途变招，嗖地点中他的“期门”穴。
陆渐显脉被制，隐脉劫力一涌，转化为内力，又将显脉冲开。赢万城方欲收杖，忽见陆渐稍一滞涩，左手内勾，右拳直送，劲力奔涌而来。
赢万城措手不及，横杖一拦，只觉虎口发热，绿竹杖几乎跃出掌心，不由纵身后跃，这才消去了“半狮人相”的拳劲，心中骇异，一转念厉声喝道：“好小子，你是劫奴？”
陆渐被他喝破自身隐秘，也是一惊。忽听谷缜击掌笑道：“赢爷爷高见。”赢万城惊疑不定，说道：“乖孙子，你是这小子的劫主？”谷缜笑道：“我说不是，爷爷你信不信？”他这话模棱两可，赢万城越发狐疑，忽一抬手，竹杖直刺陆渐眉心。他料敌先机，陆渐躲闪不及，索性使个“白毫相”，不退反进，以头相迎。佛经有言：“如来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靡不周遍”，是故这一相，能将周身神力聚于眉间，赢万城一杖点中，如中生铁，竟然无法戳入。
赢万城虽有料敌之能，也料不到陆渐能以血肉之躯硬挡兵刃，杖不及收，陆渐忍着眉间剧痛，变化“诸天相”，双手齐出，将那杖头捉住。
赢万城大喝一声，劲传竹上，竹杖嗡嗡剧颤，陆渐的双手如遭电殛，但他出手奇快，方被震脱，又将竹杖握住，眼见赢万城腰腿破绽微露，急变“马王相”踢出。腿脚方抬，右手的劫力却经由竹杖知觉出赢万城体内的种种情景，此刻赢万城带脉中精气流转，“手太阴肺经”内真气骤增，按脉理正是身形右闪、五指下插的征兆，陆渐这一腿若然踢实，势必被他锐如刀剑的五指贯穿小腿。
这念头只一闪，陆渐由“马王相”变为“大自在相”，硬生生收回腿脚，大喝一声，左掌成刀，先变“寿者相”，再变“猴王相”，以破竹之势奋力劈出。
这一劈劲风满楼，赢万城纵然料到，也无法避开，只得挥掌挡出。两掌交接，劲风陡溢，赢万城的皱脸上闪过一抹潮红。陆渐却觉胸闷心跳，忽又发现赢万城的“手太阳小肠经”气机有变，后一招当是气贯食指，点刺自己的“曲池”穴，立时先下手为强，左手变“多头蛇相”，一转一折，缠绞赢万城的五指。赢万城知觉陆渐心意，又惊又怒，无奈撤劲变招，但他一变，陆渐也变。
一时间，两人各持竹杖一端，赢万城用“龟镜”神通蠡测陆渐的心思，可是他只要出招，陆渐便能凭借劫力，由竹杖感知他劲力的走向，从而变相应对，百试不爽。赢万城感觉陆渐心思有变，急又变招，但他内息方动，陆渐又已知晓，这么形势反复，竟成不了之局。
谷缜见那二人手舞足蹈，却无一招当真送出，心中又奇怪、又好笑。可是陆渐只会一十六相，反复施展，难免穷尽，赢万城却是招式幻奇，变化无方，渐渐占了上风。陆渐情急之下，索性感知赢万城的内劲走向，予以模仿，一时间，赢万城抬脚，他亦抬手，赢万城举手，他也举手，赢万城凝神出拳，他亦出拳，有如一人立在镜子前方，镜中的影子除了形貌不同，举止均是一般无二。
谷缜忽地惊讶道：“陆渐，你怎会我东岛的功夫？这一招是‘捕鲸手’，那一招是‘无定脚’，哎呀，怪事，怪事。”
赢万城更是惊怒，任他如何变招，陆渐总能照搬无误，如此一来，简直永无了之。可是纵然恼怒，却也想不透其中的缘故。要知“龟镜”有个破绽，能照出显脉的功夫，却感知不了隐脉的变化。赢万城久战不下，忍不住厉声叫道：“臭小子，瞧你好头好脸的，为何定要为虎作伥，帮助这个奸妹弑母、勾结倭寇的孽障？”
陆渐听得一惊，冲口叫道：“你说什么？”赢万城本是情急泄愤，忽见陆渐如此惊诧，“龟镜”一照，便知根底，冷笑道：“你不知道吗？这姓谷的小畜生，逼奸了妹妹，奸情被母亲发现，又恼羞成怒刺伤了母亲。更有甚者，他勾结汪、徐、麻、陈四大倭寇，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将大好江南变成了修罗屠场……”
说到这里，陆渐不觉松开竹杖，“噔噔噔”连退三步，两眼发直，结结巴巴道：“他……他怎么……怎么没给我说过？”赢万城冷笑道：“这等天大丑事，他怎么说得出口？若是寻常的罪责，他会被投入九幽绝狱吗？少年人，你用心想想，就能明白我说的不假。”
陆渐呆了呆，回头望去，谷缜目光低垂，似乎不敢与自己正眼相对。刹那间，之前的种种情景一一掠过，陆渐的心头豁然贯通。为何谷缜小小年纪便会被投入无底深狱，为何他会辱骂亲生母亲，为何他始终不肯告诉自己犯了何罪。只因这罪恶之大，实在是天理不容。
陆渐想到此处，仍不死心，涩声说道：“谷缜，他说的都是真的？”谷缜叹了口气，微微苦笑。
陆渐望着他，胸中有如翻江倒海。经过重重劫难，他已将谷缜当成今生无间至友，不料事到如今，竟是如此结果。
陆渐悲愤难抑，忍不住厉声说道：“谷缜，我好恨！早知如此，我宁可死在岛下洞窟，也不会救你出来。” 说到这里，抬拳击向谷缜，赢万城生恐陆渐一拳打死谷缜，断了自家财路，正想抬起竹杖封堵，谁知陆渐拳到中途，却又转回，重重击在身旁木桌，“砰”的一声，将那木桌震得粉碎。
他心乱如麻，震碎木桌，快步下楼。陈双得在楼前守候，见状说道：“陆爷，你去哪儿？”陆渐一言不发，只顾狂奔，也不知跑了多远，忽觉双脚又冷又湿，始才惊觉到了海边，潮水涌来，淹没足踝。
陆渐举目望去，海天一色，黑沉沉的波涛不住翻滚。刹那间，他的心中又浮现出了谷缜的面孔，那笑容明净爽朗、略带孩气，双眼望着自己，有着说不出的真诚。
“我做鱼饵，你做鱼钩……我从小便爱笑，小字便叫笑儿……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一字一句犹在耳畔，陆渐郁愤难解，忍不住将头没入海中，任凭冰冷咸苦的海水灌入口鼻，直待一口气尽，方才拔出来寻思：“看谷缜的样子，听他说话，又怎么会是那样的恶人？若这都是赢万城的污蔑，他又为何不出言辩解？他那么聪明，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成了傻子？”
陆渐心意难平，只觉若不弄个水落石出，今生休想安枕，当即转身，又向观海楼奔去。尚未奔近，忽见楼中漆黑一团，他心头一沉，奔到楼前，楼门已然紧闭，不由心急如焚，举手敲打。
敲了两下，忽听陈双得道：“是陆爷么？”拆开门板，走了出来。陆渐冲口问道：“陈大哥，谷缜呢？”陈双得苦笑道：“谷爷跟那个老爷子乘马车走了，临走时跟我说，您一定还会回来，让我在此等候。”
陆渐听得一愣，陈双得转身取出一个包袱，说道：“谷爷说，您要回乡，不能没有盘缠，他让我将这一百两银子给您，还说这些银子是他早年做生意赚的，十分干净。”
陆渐接过包袱，但觉沉甸甸的，心头没的一酸，忍不住问：“双得你说，谷缜像是一个大恶人么？”
陈双得皱了皱眉，摇头道，“我这双招子，南来北往的人也见得多了，看人虽不说百发百中，也能瞧出一些端倪。谷爷外表有些邪气，可是内心坦荡，决非奸恶之徒。要不然，他怎么会跟陆爷您做朋友呢？听他说话，就知道他很欣赏您的风骨，我陈双得若能得到谷爷如此赏识，就算死也甘心了。”
陆渐默然半晌，忽道：“谷缜和那老人往哪方去了？”陈双得道：“西北方。”陆渐拱手道：“多谢。”说罢，转身发足，向西北方奔去。
他在夜色中狂奔数十里，也没见到马车的影子。那挽车之马均是大食名驹，岂是人力可及。陆渐直跑到筋疲力尽，方才驻足，望着茫茫四野好不沮丧。
歇息半晌，他无可奈何地漫步向前，沿途询问路人，也无半点消息。走了一百多里，陆渐突然明白，要不是自己追错了方向，就是赢万城诡计多端，沿途消灭痕迹，总之以他的本事，要想追上二人已是不可能了。
他灰心丧气，转而向北走去，沿途但见荒村处处，人烟稀少，许多大好良田杞棘丛生。询问幸存农夫，才知此间迭遭倭乱兵祸，起初是倭寇侵犯洗劫，其后官兵又来，这些官兵一听倭寇之名，十九望风而遁，对待百姓却是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甚至专杀无辜百姓，取了首级冒充倭寇邀功。
陆渐听得愤怒，叫道：“没有王法了吗？”农夫呸道：“什么王法？有刀枪的就有王法。”陆渐道：“这些官兵没有将领约束吗？”农夫冷冷道：“将领多的是，约束士兵的却没几个。除了俞大猷俞老将军，他的兵就很好，从不侵犯百姓，但只他一个又济什么事？跟你打个比方，倭寇来了，就像梳子梳头发，总还能留下一点儿头屑。这官兵过去，哼，就好像篦子，大到房子，小到针线，什么都不给你留下……”这时忽听有人发一声喊：“官兵来啦！”农夫脸色大变，跟随同伴钻入山林。
陆渐转眼望去，一队官兵拍马赶来，其中一个军官怒道：“这些泥腿子越来越奸猾了，真是成了精的耗子，一见老子就溜了个没影，今日若不取上几颗首级，怎么向大帅交代？”
他一瞧陆渐，呸了一声，说道：“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可惜只有一颗脑袋，凑不上数。”陆渐胸中怒气勃发，但听这人腔调，却又不似浙人，方觉疑惑，那军官夹马赶来，挥刀便砍。陆渐不假思索，夹手夺过钢刀，将他揪下马来，变一个“多头蛇相”，右手幻如蛇影，左右开弓，连抽他十几个嘴巴，打得那军官眼前金星乱飞，却又摸不着半个。
陆渐打罢，重重一掷，将那人摔得昏死。众官兵一瞧，骇叫道：“倭寇，妈呀，是倭寇！”
陆渐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见那些官兵掉转马头逃走，当下长啸一声，施展跳麻之术，从众人身侧掠过，双手变化“诸天相”，此起彼落，将那些官兵揪下马来，远远掷出，摔得一干人头破血流，手足折断，躺在土垄田间嗷嗷惨叫。
陆渐掷飞最后一人，趁势坐上马鞍，扬声道：“你们身为大明官军，不敢抗击倭寇，只知欺凌百姓，可恶可恨，今日暂作小惩，来日再若行凶，管教尔等人头落地。”叫罢这声，陆渐扬眉吐气，心中十分痛快，当下拍马便走。一路向北走去，处处都是烽火余烬，诚如农夫所言：“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江南繁华之地，竟成鬼蜮之乡，大城紧闭，小城严守，城外荒烟蔓草，看来万分凄凉。
陆渐望着沿途惨状，想起鱼和尚的临终偈语，暗暗寻思：“果然是世间疮痍，众生多苦，无怪大师坐化前那般悲伤不忍，这天下的苍生真是好苦。”他一念及此，望着这悲惨世界，竟有些愤世嫉俗起来。
如此信马由缰，向北行了几日。这日傍晚，来到一座无人荒村，陆渐下马歇足。入夜之时，忽被一阵响动惊醒，他张眼跳起，将破烂窗牖掀开一线，但见窗外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潜入村内，一个个蹑足躬身，行止诡异。
陆渐瞧得惊讶，忽听有一人用倭语道：“这村子里怎的拴了马？”另一人说道：“村里的莫非有人？”陆渐听这两句，心头一跳：“是倭寇？”当下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只听前一人转用华语低喝：“你们进房搜搜，有人立刻杀了。”另有几人以华语应了，四面搜索。
陆渐寻思道：“这些人一会儿用倭语，一会儿又用华语，到底是真倭还是假倭？”疑惑间，嘎吱轻响，一道黑影掀门潜入。陆渐不待他走近，急闪而上，一掌斩在他的颈上，那人哼也没哼，随即扑倒。
陆渐将他拖到墙角，忽听户外脚步急响，有人用倭语促声道：“禀毛君，那支官兵追上来了。”
“奇怪。”毛君笑嘻嘻地道，“这支官兵也不知是谁带的，恁的不怕死。大伙儿都埋伏好了，待官兵进村，听我鸟铳发号，一齐杀出。”有人道：“这马蹊跷得很，搜索的人还没回来。”毛君断然道：“兵贵神速，顾不得了。”说罢归于沉寂。
陆渐掀开窗牖，凝神望去，远处火把闪动，脚步杂沓，似有许多人赶来。陆渐正犹豫是否提醒来人，忽听一声鸟铳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即鸟铳声密如炒豆，砰砰乱响，不时有人中弹，发出凄声惨叫。
鸟铳声中，一群倭寇嘴里呜呜哇哇，从墙角钻出，从屋顶纵下，倭刀长矛，舞得呼呼生风。这时忽听喧哗中响起一个清劲的声音：“不得后退，结两翼雁行阵对付。”叫声甚急，还没说完，便听金铁交鸣。
陆渐久住苏鲁交界，听出那清劲的叫声乃是山东口音，心觉亲切，不由推门而出，举目望去，众倭寇好似虎入羊群，将那支官兵冲得七零八落，其中几名倭寇刀法尤高，右手持五尺长刀，左手持二尺太刀，长短兼施，杀入官兵阵中，左刺右劈，有如砍瓜切菜。
官兵抵挡不住，退到村外，忽又听一声喊，上百倭寇从村边的竹林里钻了出来，断了官军退路，一个个跳跃出刀，势不可当。
官军阵中，清劲的嗓音兀自镇定：“盾牌，向左，东边弓箭，长枪手，列四方阵……”可惜那群士兵本就贪生怕死，此时兵败如山，哪还顾得了什么盾牌弓箭，一个个如失魂魄，要么趴地受死，要么倒拖长枪逃命。倭寇趁势赶上，一刀一个，尽数劈翻，前后不足三炷香的工夫，官军几乎死伤殆尽。
陆渐瞧得目定口呆，他对倭寇官兵均无好感，原本立意两不相帮，但这些官军如此不济，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倭寇分明人少，官军分明人多，怎知以众敌寡，竟被倭寇一鼓全歼。
惊疑间，忽听倭寇阵中，齐齐喝一声彩。陆渐心头奇怪，纵身上房，奔出二十来丈，凌空俯视，只见倭寇们围成一圈，观看两人激斗。一个是倭人装束，左手太刀，右手长刀，刀光如惊风吹雪，飘忽绝伦，竟是罕有的倭刀高手；另一个是蟒袍鳞甲的将官，体格修伟，长须飘飘，颊上溅了几点鲜血，手中一口长剑，剑招朴实，但剑剑狠辣，往往能从如雪刀光中窥出破绽，攻敌必救，倭人双刀虽快，一时也奈他不何。
众倭人想是难得遇上如此对手，瞧得兴奋，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汉人装束的倭寇笑道：“辛五郎，怎么了，这半晌还胜不了，要么你歇一歇，让我来会会他？”
倭人怒哼一声，刀法更紧，不料刀法一快，破绽便生，将官瞧得真切，让过长刀，抖手一剑，正中辛五郎大腿，却不防辛五郎左手太刀如电掷来，“噗”地没入他的肩头。
两人一合即分，辛五郎踉跄倒退几步，长刀拄地，单膝跪倒。他在倭寇之中刀法称雄，双刀蹈阵，从无伤损，不料今日竟然中剑，心中又惊怒，又佩服，以生硬华语叫道：“来将通名！”
明将反手拔出肩头太刀，闻言微微冷笑：“我乃大明参将戚继光。”辛五郎见他任由肩头血流如注，眉不皱，色不改，心中诧异，挣起身来说道：“戚继光，这名字没听说过。你不是俞大猷吗？听说俞大猷剑法高强，乃是中华第一剑客，我早就有心一会，不想除他之外还有英雄。”
那汉装倭寇嘻嘻笑道：“他虽是个英雄，手下的兵却是脓包。喂，戚参将，你胆子忒大了，别的将领都不敢来追我，你倒有种，带着这么一帮脓包追上来。莫非你不知道老子是谁？”
戚继光笑笑说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谁，你义父是四大寇之首的汪直，你叫毛海峰，绰号‘寸草不生’，逢寨屠寨，遇城屠城，你这次连犯乐清、瑞安、临海，杀人近万，我若不追你，天理何存？”
“说得好。”毛海峰拍掌大笑，“看来毛某威名不小。不过戚参将，你明知追来是输，就不怕死么？”
戚继光浓眉一扬，冷冷地道：“国家遭难，此身何惜？”
“原来戚参将还是一个忠臣。”毛海峰哈哈大笑，“妙得很，对付忠臣，毛某最爱把他们的心子掏出来，瞧一瞧是不是红的。”
众倭无论能否听懂，尽都跟着大笑。戚继光冷笑一声，高叫：“废话少说，谁再上来？”辛五郎面色一沉，方要挣起，毛海峰拍拍他肩，笑嘻嘻地说：“辛五郎，你腿脚不便，还是罢了，这一阵交给我吧！”辛五郎面涌羞怒，可是眼下的情形不容他再战，只得一跛一瘸地退到一旁。
毛海峰也是左手太刀，右手长刀，越众而出，笑嘻嘻说道：“戚参将，来生再当将军，一定要记好了，带兵就带些好的，千万别带一帮脓包。”
戚继光捏了个剑诀笑道：“足下放心，足下这样的兵，戚某是万万不会带的。”
毛海峰目中冷电闪过，双膝微曲便欲纵上出刀，不料一声大喝，如霹雳天降，众倭还没明白何事，一根长大翠竹破空扫来，三名倭寇被扫得横飞数丈，筋摧骨断，顷刻毙命。
陆渐一扫得手，信心大增，手中翠竹舞得风雨不透，一路扫了过去，仍是以“寿者相”出手，“猴王相”收势。那竹子是他从村外竹林中连根拔起的，长有四丈，生得枝繁叶茂，一旦舞开，十丈内无人可以立足。
陆渐见过这些倭寇的本领，个个骁勇善战，远非只会偷袭的忍者可比，当下全力出手，不敢留情。长竹所向，众倭寇汤着便死、碰着即伤，伤者多被竹枝拂中，伤口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倭寇纵然剽悍，遇上如此古怪兵刃，也觉束手无策，无论长矛也好，长刀也罢，与那竹子一碰均被磕飞。毛海峰眼见部下死伤惨重，不由大喝一声，倏地跳起，落在长竹之上，一路踏着竹竿向陆渐奔来。
陆渐见他轻盈了得，先是吃了一惊，跟着摇动长竹，奋力一抖。这一招是他从赢万城那里偷师学来的，本是东岛绝学，名叫“九龙摆尾”。当日赢万城几度用这招抖动竹杖，想要震脱陆渐的右手，陆渐因有劫力，感知到他的内劲变化，几次下来，居然记住。此刻依法一摇一抖，内劲顺着竹竿竹枝传递出去，毛海峰只觉一股酥麻从双足涌到头顶，三魂六魄似乎离体而出，顿时惨叫一声，狼狈跌落下来。
陆渐竹子一沉，趁势压向毛海峰，不防一人飞身抢上，长刀从下挑中长竹。这一刀力道强劲，陆渐虎口发热，定神一瞧，来者正是辛五郎，不由厉声大喝，手中长竹再抖，磕飞了辛五郎的长刀。辛五郎就地一滚，搀起毛海峰，两人相互扶持，齐齐向后纵出，避过陆渐的一扫。
陆渐暗道可惜，见那戚继光就在左近，大声叫道：“戚将军，走吧！”戚继光瞧了瞧遍地的官军尸首，长叹一口气，舞起长剑向着陆渐奔来。几名倭寇欲要阻拦，陆渐使足了“九龙摆尾”，竹子东抖一下，西抖一下，抖得倭寇如放飞的风筝，高高飞起，远远摔出。
陆戚二人合在一处，且战且走。众倭不敢近身，纷纷扯起弓箭，填充鸟铳，那长竹枝叶繁茂，被陆渐抖得呜呜作响，绝似一面密不透风的大盾牌，就连羽箭铅弹也被磕飞。
陆渐退到村子正中，见马匹尚在树边，叫道：“戚将军，你骑马先走，我来断后。”戚继光笑道：“小兄弟小瞧人了。戚某纵是败军之将，但也不是独自逃生的懦夫。大伙儿走一起走，死一起死。”
陆渐听得豪气顿涌，叫道：“好，将军你来牵马，我在后面，瞧他们有什么法子！”戚继光一笑，牵马在前，陆渐倒拖长竹，大步紧随。众倭欲进不能，欲退又不甘心，唯有远远叫骂。戚、陆二人瞧得痛快，相对大笑。戚继光扬声道：“毛海峰，今日这一阵暂且记下，来日再会，戚某必当报偿。”
毛海峰浑身酥软，全赖属下扶持，听了这话，羞怒难当，偏被陆渐一根竹子难住，空有满腹怒气，却又全无法子。
两人走了二三十里，临近城池。众寇不敢再追，悻悻收兵回去。戚继光见敌人退去，身子不觉一晃，徐徐移步，在一块大石上坐下。
陆渐瞧他肩头创口甚深，半片征袍尽被鲜血染湿，于是抛了竹子，把他脉门，劫力传出，以谷缜所传的脉理感知他经脉虚实，再将劫力转化为内力，注入经脉，虚则补之，实则泻之。
真气数转，戚继光创口血止，精力渐旺，只是失血太甚，面色略显苍白，不觉笑道：“在下戚继光，字元敬，多蒙阁下搭救，敢问阁下尊名？”陆渐叹道：“我叫陆渐，字什么的却没有。今天的事全都怪我，我只当倭寇坏，官兵更坏，明知倭寇埋伏，也没出面提醒。若知道是你这样的好官，我抢先动手，你们也不会全军覆没了。”
戚继光望着他，皱眉道：“你为何说倭寇坏，官兵更坏？”陆渐将沿途所见所闻说了，又道：“这就叫做‘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老百姓怕倭寇，更怕官兵。”
戚继光起身踱了两步，叹道：“你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没料到竟至如此地步。这一来，我军不止与倭奴为敌，更与东南百姓为寇仇了。”
两人默然半晌，陆渐忽道：“听口音，戚将军是山东人？”戚继光点头道：“戚某山东蓬莱人氏，将军二字就不要提了，戚某虚长几岁，你若不弃，叫我一声大哥好了。”
陆渐笑道：“我家乡离山东很近，戚大哥，你既是山东人，为何来浙江当官打仗？”戚继光道：“浙闽倭乱猖獗，本地官军又御寇无力，朝廷因此抽调天下精兵增赴浙闽。就说浙境之内的官兵，近的来自山东江西，远的来自两粤川贵。我原在山东驻防，前两年才来此间，至于带兵打仗，更是不久前的事了……”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忽又陷入沉思。
陆渐忍不住问道：“戚大哥，你想什么？”戚继光吐出一口气，说道：“我忽地想起一件事。陆兄弟，你武艺高强，力敌千人。如果现有两股倭寇，一股侵犯你的家乡，一股侵犯左近邻乡，你是先救家乡还是先救邻乡？”
陆渐冲口而出：“自然是先救家乡。”戚继光道：“为什么？”陆渐道：“因为家乡有我的爷爷，还有许多相识的乡亲，倘若见死不救，岂不没了天理？”
戚继光点头道：“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虽然难听，却是人之常情。能审度天下大势的人毕竟不多。乡村百姓面临灾祸，自救尚且不暇，岂能兼顾他人？浙境官兵军纪败坏，就坏在这些官兵多是来自外乡，父母子女、亲戚朋友也在外乡，浙闽百姓的死活，自然和他们没有关系，故而打起仗来个个贪生怕死。加之将官约束不力，更有无耻之徒，仗着远在异乡，无人督促，所作所为，更比倭寇可恶十倍。”
陆渐恍然大悟：“对啊，我一路上瞧见的作恶官兵，说的话都不是吴越方言。”戚继光点头道：“所以说，若要用兵，莫过于用本地乡亲。他们虽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若是父母妻子的安危近在眼前，陆兄弟，换了是你，又当如何？”陆渐慨然道：“我自当拼死苦战，绝不后退半分。”
“说得好。”戚继光拍手道，“这就叫做‘打虎还要亲兄弟，上阵须得父子兵’。要平倭寇，首要之事，便是遣散四方兵马，练就一支浙地的子弟兵，若有这支精兵在手，倭奴宵小，何足道哉？”
陆渐听得心潮起伏，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忽见戚继光因为激动牵动伤口，脸上流露痛楚，急忙抢上，渡入内力。戚继光痛苦略减，含笑道：“陆兄弟，生受你了。”
陆渐踌躇一阵，红着脸道：“戚大哥，我虽不是浙人，也能随你打倭寇，救百姓么？”
戚继光一愣，哈哈笑道：“怎么不能，大哥我也不是浙人啊。其实出身何地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你有这份拯济苍生的胸怀。戚某方才不过纸上空谈，但若有陆兄弟相助，这颗心可就定得多了。”
陆渐喜道：“好啊，我就做戚大哥麾下的第一个小兵，待我回乡禀过爷爷，就来会你。”戚继光微微一笑，把住陆渐的手说道：“戚某落难之时，能得陆兄弟相助，真乃上天眷顾。陆兄弟若不嫌弃，你我二人不妨结为异姓兄弟，同甘苦，共患难，荡平倭寇，重致太平。”
陆渐又惊又喜，戚继光拉着他跪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两人互叙年纪，戚继光三十二岁，为兄，陆渐二十岁，为弟。
三拜之后，戚继光并不起身，说道：“兄弟，哥哥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作个见证。”陆渐道：“大哥请说。”
戚继光戟指上天，扬声说道：“我戚继光对天立誓，今日之败，为我此生最后一败，来日戚某若能用兵，终此一生，永不言败。”说罢郑而重之，对天三拜，方才起身。
陆渐听得又吃惊，又担心，戚继光立下如此重誓，无疑将自身逼入有胜无败的绝境。此人行事真如谷缜一般，无时无地不透着几分不凡。
两人歇息片时，待得天亮，戚继光返回驻扎在乐清县城的军营，陆渐瞧他伤重，害怕有失，于是力请同行。走了一阵，方见乐清城郭，忽见前方奔来一队官兵，瞧见二人，有人叫道：“戚参将吗？”

第十二章 秦淮风流
戚继光道：“正是戚某，前面是卢游击么？”那队官兵奔近，一个蓄了两撇八字须的将官打量二人，讶然道：“参将大人怎么如此狼狈？其他人呢？”戚继光叹了口气，将全军覆没的事说了。
卢游击叹道：“戚参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知来的是毛海峰，四大寇中，数他这支贼兵最为精悍，你怎么还追上去呢？跟大伙儿一样呆在城里就好了。”
戚继光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破贼荡寇，本是元敬职责所在。我若守在城里无所作为，放他过去，岂不是将战火引往其他城郭？更何况，若是任由这帮贼寇一路洗荡过去，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卢游击十分没趣，冷笑道：“好啊，咱们都是不守职责，就你参将大人厉害。哼，如今闹了个全军覆没，被胡大人知道了，瞧你怎么交代。”
戚继光不禁默然，卢游击幸灾乐祸，大摇大摆地去了。陆渐不禁怒道：“他这会儿出城做什么？倭寇都跑得没影了，难道又是去找百姓割头请功？”
戚继光摇头道，“这人胆子甚小，全无志向，既不扰民，也不打仗，绰号叫‘钻地老鼠’，瞧见倭寇，纵然眼前有条地缝，他也立马钻得进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陆渐听得笑了起来，跟着又担心道：“听他说，大哥吃了败仗，似乎有些不妙。”
戚继光笑笑不语，入了军营，向监军道明战况，又请军中大夫包了伤口。两人吃过饭，泡了两杯清茶在帐中静坐，戚继光沉默寡言，手捧茶杯，若有心事。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急，陆渐心生不祥，腾地站起，忽见帐幕拉开，大踏步走进几个官差，当头一人厉声道：“台州参将戚继光何在？”
戚继光早已有备，搁了茶起身道：“我便是。”官差厉声道：“给我拿下。”左右官差抖出铁链，便要上前。陆渐大怒，抢前一步，双手分拨，正中两条铁链，两名官差只觉铁链上大力涌来，不由脚下踉跄，双双横跌出去。当头的官差哇哇大叫，不防陆渐身形一闪，右手捏住他的后颈喝道：“你们凭什么拿人？”
戚继光不待官差答话，说道：“陆渐，不要放肆，我丧师辱国，理当接受军法处分。”陆渐一怔，喃喃道：“这样也要受罚，以后谁还敢带兵打仗？”
“兄弟你有所不知。”戚继光叹了口气，“将军用兵，但求必胜，一旦败了，便会断送许多人的性命，我若不受罚，如何面对那些送命的将士？”
陆渐被他两眼盯着，无可奈何，右手渐自松开。官差原本面无人色，见他气馁，忽又跋扈起来：“好啊，戚继光，你敢率众抗捕！”
“差爷言重了。”戚继光摇头道，“我这义弟不懂规矩，还望见谅。”那官差冷笑道：“要见谅也可以。”说罢将手一伸，喝道，“拿来。”
戚继光一怔，道：“什么？”官差瞟他一眼，冷冷道：“你是榆木脑袋么？非要差爷说透不成？”戚继光恍然道：“你要多少？”官差笑道：“你做到参将，官也不小，除了俸禄，平素又时时刮那些穷百姓的油水，囊中的积蓄没有千儿也有八百，我也不多要，百两即可。”
戚继光一皱眉，转身入内，取出一个木箱，打开看时，只有若干碎银，不禁苦笑道：“戚某手里就这几两银子，差爷喜欢，尽都拿去。”
官差脸色一变，劈手打翻木箱，碎银洒得满地，厉声道：“戚继光，你好大胆子，丧师辱国、公然拒捕不说，还敢贿赂官差，可谓罪加两等，到了南京胡大人那里，我要你好看……”
戚继光浓眉一挑，目中涌出怒色，陆渐略一沉思，从桌边拿起自家包袱，踏上一步，冷笑道：“不就要银子么？拿去。”那官差接过包袱，但觉十分沉重，打开一瞧，尽是白花花的官银，顿时眉开眼笑，递给属下，又亲自躬身，将满地的碎银一一拾起，揣进袖里笑道：“银子够了，一切好说。”转身招呼差人，“将这位参将大人锁了，别锁太紧，松动一些。”
众差人哄然答应，将戚继光锁了，拉出帐外。帐前聚满了将士，立在两旁大瞧热闹，看见戚继光出来，无不指指点点，纵声嘲笑。
陆渐见这些官兵全无心肝，胸中悲愤莫名，一咬牙，大步跟在官差后面。出了营地，官差头目见陆渐仍是尾随，不由怒道：“你去哪里？”陆渐道：“我去南京。”头目疑惑道：“放屁，我们去南京，你怎么也去南京？”
陆渐冷冷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走我的，又碍你什么事了？”头目吹起胡子：“你若想劫人，那是自找死路。”陆渐道：“我若要劫人，凭你们几个废物挡得住吗？”
头目大怒，正要喝骂，但想起陆渐的身手，又将满嘴的狠话咽了回去，忽听戚继光叹道：“兄弟，你不是说要回乡么？就不要跟来了吧。”
陆渐摇头道：“我回不了了，刚才的一百两银子，就是我回乡的盘缠，左右回不去，我就跟你们上南京，沿途还可蹭官爷们几顿饭吃。”官差气得眉歪眼斜，恨不能给这乡下小子几个嘴巴，仔细一想，又自觉无此能耐，唯有暗生闷气。
戚继光却知陆渐明说没了盘缠，实则是怕自己伤势未愈，路上再吃这些官差的暗亏，不觉微微苦笑，任他去了。
众人一路走去，沿途吃饭，若有鱼肉鸡鸭，陆渐便抢先动手，夺给戚继光先吃；若要喝水喝酒，陆渐便抢过杯勺，舀给戚继光先喝；就是洗漱睡觉，他也专拣好水好房，凭着武功强抢过来给戚继光享用。
众官差又气又急，破口大骂，陆渐却笑眯眯的，等他们骂过才说：“我不是送了差爷们一百两银子吗？差爷们财大气粗，不妨再买好菜，再开好房，干么跟做囚犯的一般见识？”
他既非囚犯，武功又高，众官差先前不该收了银子，拿人的手短，纵然愤怒，也不好彻底翻脸。戚继光却瞧得皱眉，说道：“兄弟，你就算跟到南京也于事无补，何苦跟我受这些罪？”
陆渐道：“大哥和我结拜时，不就说了同甘苦、共患难吗？这点儿旅途之苦又算什么？我去南京，就是瞧那些大人们待你公不公。若是不公，我便闯进牢里将大哥劫出来，大家一起到江湖上逍遥快活。”
戚继光正色道：“万万不可，我戚家自开国以来，六代将门，世受国恩，生为明臣，死也当为明鬼。何况我败绩在前，就算胡大人断我一个砍头受剐也是应该。劫狱逃走的事休得再提，若不然，你我就此恩断义绝，为兄再也不认你这个义弟。”
陆渐听他这话说得郑重，不觉哑口无言，心中定下的劫人劫狱的法子统统派不上用场，情急心想：“要是谷缜也在，必能想出一举两得的法子。”想到自己那日因为赢万城一面之词，真相未明便弃谷缜而去，心中又是后悔，又觉惭愧。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几日已近南京。这一日，遥见前方一座凉亭，亭边有茶社招待远客。此刻日高人渴，正是思茶之时，众官差哄闹起来，快步到了亭间，讨了茶水牛饮，
戚继光手足被缚，行动难以自如，陆渐端来两碗茶水，一碗给他，一碗自饮。正饮间，忽听轱辘声响，转眼望去，迎面驶来一辆双轮小车，车上坐了一名青衣文士，长方脸膛，天庭饱满，丹唇墨须，宛若图画中人。
陆渐瞧得心动，只觉此人似曾相识，猛可间想起，这人与那祖师画像上的男子颇有几分神似，只不过画中男子脸有疤痕，神采飞扬，较这文士豪迈许多。
推车的是一个戴笠男子，麻衣草鞋，与一老者并行。老者头大颈细，脸额间布满皱纹，他身上本着儒衫，却又裁去半截，如同仆童常着的短衣，颇有一些不伦不类。
陆渐瞧这二人，不知为何，心中隐觉不安，恨不得跳将起来，跑得越远越好。好容易按捺住这奇怪冲动，那三人已经走得近了。青衣文士人虽俊朗，年纪实已不轻，眼角布满鱼尾细纹，坐在车上不见双足，唯有长衫飘飘，随车摆荡。
陆渐见状，心生感慨：“这人大好书生，竟是无腿废人？”忽又听嗡嗡有声，转眼瞧去，大头老者双唇翕动，念念有词。唯独麻衣人始终藏于斗笠之后，不见本来面目。
青衣文士来到亭内，吐了口气说道：“未归，给我一杯茶水。”麻衣人自车后取出一对杯壶，薄胎白瓷，壶中倒出翡翠也似的茶水，白者爽净，绿者清新，令人暑意顿消。
文士接过茶，品了一口，说道：“这碧螺春还是初泡时好，如今凉得久了，余香已失，滋味不再了。”
大头老者微微躬身，笑吟吟说道：“碧螺春，又称洞庭山茶。唐代陆羽《茶经·八之出》曾有言：‘苏州长州生洞庭山’。据近人《随见录》有载：‘洞庭山有茶，微似芥茶而细，味甚甘香，俗呼为‘吓煞人’，产碧螺峰者尤佳，名碧螺春……”
青衣文士不待他说完，冷冷道：“我不过随口说说茶味，又没问茶的来历。”大头老者笑着说：“宋徽宗《大观茶论》有道：‘夫茶以味为上，香甘重滑，为味之全。唯北苑壑源之品兼之……’”那文士眉间透出不耐之色，冷冷道：“我说的茶味，不是味道，而是香味。”
大头老者接口便道：“仍依上文《大观茶论》：‘茶有真香，非龙麝可拟。要须蒸及熟而压之，及千而研，研细而造，则和美具足。’又本朝朱权《茶谱》所载‘熏香茶法’：百花有香者皆可。当花盛开时，以纸糊竹笼两隔，上层置茶，下层置花，宜密封固，经宿开换旧花。如此数日，其茶自有香气可爱……”
文士心知任他发挥，势必将泱泱华夏千年茶经从头背出，不觉苦笑道：“莫乙啊，你闭口吧，非我有问，不得再吐一字。”
大头老者悻悻闭嘴，麻衣人则放下茶壶，转身即走，只一步，便在两丈之外，再一步，已过四丈。初时尚是行走，转眼便成奔跑之势，从一个人影化为一点流光，由浓而淡，倏忽不见。
茶社众人瞧得傻眼，只疑身在梦中，要么如何能见这等怪事。陆渐更是震惊，心道自己纵有北落师门相助，也决然无法匹敌如此脚力。此人动了起来，远非奔跑所能形容，就是空中飞鸟也有不及。
青衣文士不觉摇头叹气，打量戚继光一眼，忽而笑道：“你这将官，瞧着长大威武，怎么却被锁起来了，是犯了军法，还是贪赃纳贿……”
莫乙不待他说完，插嘴道：“军法者，早见于《周礼·夏官司马第四》，后有《司马法》曰……”青衣文士挥了挥手，皱眉道：“谁问你了？”莫乙挠挠稀疏的头发，讪讪低头苦笑。
戚继光笑笑说道：“贪赃纳贿不敢，戚某追寇不成，反为倭寇所败，算是犯了军法。”
青衣文士含笑道：“兵法有云，‘穷寇勿迫……’”莫乙忙接口道：“这一句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兴致正浓，忽听那青衣文士重重咳嗽一声，心一惊，慌忙闭嘴。
戚继光摆手笑道：“戚某迫的倒也不是穷寇，而是精锐未战之寇。只因诸将中无人敢出兵迎战，只是固守坚城，坐看贼焰张天。戚某年轻气盛，帅师追击，不料落入埋伏，手下兵卒孱弱，被倭贼一鼓击破，真是叫人汗颜。”
青衣文士沉默时许，忽道：“所谓‘锐卒勿攻、饵兵勿食’，你连犯两条兵家大忌，焉能不败？”
戚继光平生好武，但有闲暇，无时不在思索如何用兵，此时城郊野外，竟然遇上好事书生与自己议论兵法，不觉微笑道：“先生句句不离《孙子兵法》，却不知《孙子兵法》十三篇，字句虽多，当真中用的只有一句。”
文士哑然失笑，说道：“照你这样说，除了这一句，孙武的盖世兵法，大多都是废话？”
“戚某岂敢有辱先贤？”戚继光笑了笑，曼声说道，“只不过，孙武这兵法写出来，不是给他自己瞧的，而是给寻常的王侯将帅看的。这等人用兵的天分并非极高，所以孙武子怕他们不懂，言辞务求精详。若是依照那兵法所载，一板一眼，布阵行军，就算是中人之资，也不至于大败亏输，但如此拘泥呆板，却也不是常胜不败之法。自古常胜不败之将，无不想人之未想，行人之所难行，故能每战必克，胜无侥幸，又岂会拘泥于兵法？”
文士笑道：“说得好听，但不知你说的是哪一句？”戚继光微微一笑，朗声道：“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为之神！”
文士不及答话，莫乙已接口道：“这是《孙子兵法》第六篇‘虚实篇’倒数第二句话。”
“足下好记性。”戚继光叹了口气，“当真临阵决机，生死只在一线，统兵者又哪有工夫去思索什么兵法？无非是料敌虚实，随机应变而已。戚某读兵书无算，当真记得的也只有这一句。”
“好一个‘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为之神’。”那文士哈哈大笑，“若你不是败军之将，这番话说来倒也动人。”
戚继光不禁苦笑。文士笑罢，瞧他一眼道：“怎么了，泄气了吗？听你所言，应是深谙兵法，为何却不能料敌先机，明知不敌也要追赶上去？”
戚继光摇头道：“我与足下论的是兵家小道，追与不追，却是国家大义。倭寇横行东南，所向无敌，并非他们本身如何厉害，而是我大明官兵贪生怕死，望贼风而先遁，见倭形而胆裂。当此诸将束手、万民哀号之际，戚某倘若爱惜一己之躯，守城纵敌，龟缩养寇，岂非猪狗不如吗？戚某不是儒生，但也知道先圣有言：‘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千万人尚无所惧，何况区区数百倭奴？”
文士听罢，沉吟不语。这会儿众官差也歇息够了，嚷着赶路，那文士忽从袖间取出一块碎银，笑道：“诸位官爷，再歇一歇，敝仆取茶去了，须臾便回，我想与这位将官对饮一杯。”
众官差拿到银子，自无不可。戚继光却道：“不劳足下破费，旧京非远，戚某也想快快赶到，是生是死，早作了断。”那文士笑了笑，指着远处道：“瞧，这不是来了么？”
众人顺势望去，道路穷尽处，一点褐影如风掠来，转眼形状可辨，正是那麻衣男子。只见他手提一只锡壶，奔到亭前，陡然止步。他于狂奔中说停就停，陆渐估量一下，自觉不能，心中更是骇异。
文士笑道：“斟两杯吧！”麻衣人小心放下茶壶，取出两只瓷杯，注满茶水。戚继光接过茶，见那茶水碧绿，沸腾未止，不觉讶道：“这茶是在附近煮的么？”麻衣人一言不发，那文士却笑道：“这茶是回城取来的。”
“穷酸你少唬人了。”一个官差笑道，“这里去南京城少说也有十里，来回就是二十里，这点儿工夫，怎能从城里端茶回来？就算能够，这茶又怎么还是沸的？”
戚继光却笑道：“世间多有奇人。”轻轻吹开茶末，徐徐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可惜戚某粗鲁，不通茶道，说不出好在何处。”
那文士笑了笑，说道：“这茶细若雀舌，乃是洞庭碧螺峰的嫩芽斗品，水质轻甘，为无锡惠山寺的顽石清泉。我不善酒，唯好品茶，故以杯茗与君勉之。来日将军若能脱出囚笼，还请牢记今日之言，千万不要忘了。”
戚继光拱手笑道：“多承吉言，敢问阁下大名？”那文士摇头笑道：“我一介废人，微贱书生，名号不足挂齿。”
戚继光气宇恢弘，文士既不通名，他也不予勉强，洒然一笑，转身去了。陆渐随他走了两步，忽觉背脊生寒，转眼一瞧，麻衣人的斗笠下闪过一道厉芒，势如刀锋划过。陆渐眼中刺痛，慌忙转眼，又见那莫乙口中念念有词，望着自己目不转睛。
陆渐心子一阵狂跳，不自禁快走两步，紧紧跟在戚继光身后，可背脊的寒气始终不散，直待走出数里，料是麻衣人与莫乙目光不及，寒气方才散去。
戚继光瞧他一眼，皱眉道：“兄弟，你的脸色好难看。”陆渐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心里难受。”戚继光只当他为自己的事操心，便道：“到了南京，听天由命而已。”
陆渐默然不答，眼前却始终闪动着那斗笠下的一抹寒光，想着想着，额上流下汗来，心中不住自问：“那两人到底是谁？为何我见了他们就觉心慌？”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已近城池。一行人从凤台门入城，只见通衢十里，纵横棋布，朱门万户，满城星罗。不久来到总督衙门，差官交割完毕，戚继光入牢候审。陆渐分别在即，心中不胜难过，握住戚继光的手两眼微红。戚继光叹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弟，你送我到此，大哥我永志不忘。”
牢头催促起来，二人只好洒泪而别，陆渐望着戚继光走入牢门，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他在总督府前徘徊良久，瞧着拖朱曳紫的官员进进出出，却又不知该求谁帮助才好。来回走了半晌，但觉饥饿，一摸身上，却无盘缠，这才想起包中的银子尽已给了官差，一时好不丧气，转身走在街上，望着两旁的酒馆，嗅着饭香肉味，不由大吞口水。
正乱逛，忽觉小腿被人敲了一下，他惊讶中回头一看，却是“金龟”赢万城，老头儿的额头上贴了一块膏药，双颊、颈上各有几道血痕。陆渐不由惊喜道：“怎么是你？谷缜呢？”
赢万城面色阴沉，怒冲冲说道：“他没来找你？”陆渐道：“他不是被你捉了吗？怎么会来找我？”赢万城运起“龟镜”神通，两眼在陆渐脸上转了几转，冷笑道：“你这小娃儿很好，比谷缜那兔崽子老实多了。难得咱们再见，去酒楼喝两盅如何？”
陆渐微感迟疑，但为打听谷缜下落，只得勉强答应，忽见赢万城走在前面，左腿一跛一跛，竟然已经瘸了。
陆渐瞧他浑身是伤，大为惊疑：“他武功如此高强，又有‘龟镜’神通，谁把他伤到这个地步？他原本和谷缜一起，谷缜又上哪儿去了？”他满腹疑窦，默然而行。
赢万城来到十字路口，挑了一座壮观酒楼，领陆渐上了二楼，大剌剌一坐，招呼伙计道：“老爷点菜。”伙计见他袍服华丽，心下先敬三分，笑道：“老员外请说。”
赢万城道：“先来个三白三鲜，一蒸两炖。”那伙计一愣，赔笑道：“老员外说明白些？”
赢万城冷笑道：“亏你还是大酒楼的伙计，三白是太湖三白，小银鱼、白财鱼、白虾；三鲜是长江三鲜，刀鱼、鲥鱼、河豚。白虾、河豚均用蒸的，其他四鱼都用炖的。”
伙计迟疑道：“这是六道菜，分量可不少。”赢万城冷笑道：“怎么，怕老爷吃不了？老爷吃不了也兜着走。”伙计只好应了，正要转身，赢万城又说，“慢着，还没完呢。卧龙凤雏汤来一碗……”
伙计大犯其难，讪讪说道：“老员外，这汤没听说过，怎么个做法？”赢万城笑道：“用二两重的活鲍两只，去脏取肉，再将五只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成丝，这两样加上椒料、葱花、香菜之类，花半个时辰揭成清汤，干的丢掉，只留汤汁。鲍鱼是卧龙，雏鸡为凤雏，故有此名。你别跟老爷耍花枪，材料不对，老爷一尝就知道。”
伙计忙笑道：“我们百年老店，岂敢弄假？”赢万城微微冷笑，口中连珠炮道：“还要铁板鹅掌一对，活烧甲鱼一只，糟蹄子筋一碗，破塘笋爆炒瓦楞蚶一碟，蕨粉红烧江瑶柱一碗，瓦楞蚶、江瑶柱非台州鲜货不可，别处的老爷不要。还要浦江的火肉，至于蟹嘛，海蟹老爷吃腻了，山阴的河蟹先蒸四对；漠北驼峰一只，用蜂蜜蒸煮；辽东熊掌一只，以山东大葱爆炒。三江的大白蛤不错，给老爷醉两对。嗯，老爷怕腥，活吃猴脑就免了，果脯粘牙，也免了。且炼两碗西瓜膏解暑，这膏汁里的西瓜要杭州的，一点点捣得细烂，不得留下一瓤一丝，再取五月桃花汁，以文火煎至八分，搅糖细炼，记得这炼膏的次序，千万莫要错了。”
说罢，又点陈年状元红一壶，川贵名酒两壶。他如数家珍，伙计却写得满头大汗，待他点完，哆嗦道：“这里许多物事小店不齐，要去别的酒楼支借，万不会错了老爷的。”
陆渐皱眉道：“赢先生，这么多东西吃得完么？”赢万城冷笑道：“吃不完，丢了喂狗。”伙计见这老人如此阔绰，喜出望外，一溜烟往柜台去了。
那菜流水般将上来，大半时辰方才上齐。陆渐饿得久了，狼吞虎咽，吃了三道菜便已饱足，赢万城却是这里拈一箸，那里取一勺，慢嚼细咽，每菜必尝，但无论菜也好，汤也罢，均不过一箸一勺，决不多吃。他吃得考究，河蟹剥得尤为精细，蟹甲瓦解齐整，八片胸甲片片欲飞，若是拼凑起来，大可拼成一只空壳整蟹。
陆渐瞧得不耐，忍不住问：“赢前辈，谷缜到底在哪儿？”赢万城正尝醉蛤，闻言支吾：“跑了。”陆渐恍然大悟：“无怪这老头满身的伤，却是因为谷缜的缘故。”一想到谷缜如何捉弄这只金龟，陆渐便觉忍俊不禁，低头暗笑不已。
赢万城忽地怒哼一声，恨恨道：“我追那兔崽子一直追到南京，几次差点儿捉到他，都被这兔崽子用奸计摆脱。哼，如今他躲在这满城人群里，老子一时半会儿倒也抓不住他。”
陆渐心中略定，想起一事，问道：“赢前辈，我有一事请教，你见多识广，或许有些法子。”赢万城正捧着西瓜膏吸啜，当下瞅了陆渐一眼，问道：“什么事？”陆渐道：“我有一个结拜大哥，打倭寇时吃了败仗，下在牢里，有什么法子能救他出来？”
赢万城竖起两个指头：“这个容易，只需两个字。”陆渐奇道：“哪两个字？”赢万城笑道：“银子。”
陆渐不解道：“这话怎么说？”赢万城道：“你若有银子，先往牢头手里送五十两，你那大哥在牢里就永无皮肉之苦；再往总督府的门子那里送一百两，托他见着府内总管，而后送总管三百两；透过总管，再送给师爷三百两；由师爷那里送给总督两千两，再透过总督送给监军的太监两千两。嗯，前后只需四千七百五十两银子，别说吃了个败仗，就是偷看了皇帝老子的亲娘，也能遮掩得过去了。”
陆渐摇头道：“要银子，我可没有。”赢万城笑道：“你没有，谷缜有啊，你只需找到他，别说四千两银子，就是四万两银子，还不是在九牛身上拔根毛么？”
陆渐先是一喜，可一转念又说：“你就想让我去寻他，你好在后面跟着，我可不上当。”
“小娃儿精乖得很。”赢万城冷笑一声，“可惜，你不找谷缜，你那位劳什子大哥就得掉脑袋了！”说罢，放碗抹嘴，徐徐站起身来，那伙计上前笑道：“老员外，结账么？”
“放屁。”赢万城两眼一瞪，“谁说是老爷结账？”手一指陆渐，笑道，“这位是财神爷，你找他结账才对。”
陆渐惊得目瞪口呆，伙计瞧陆渐衣衫敝旧，心生疑惑，猛地拽向赢万城。但赢万城身具“龟镜”神通，料敌先机，哈的一笑，跳出窗外，落地时竹杖一撑，跟着一跛一跛，跑得没了踪影。
伙计抓不着赢万城，只有死死揪住陆渐，大叫：“我被你们害死了，我被你们害死了……”说着哭了出来，陆渐若要挣扎，一百个伙计也捉不住他，可他见这伙计一哭，心一软，只好站立不动。酒楼的伙计听说有人白吃，纷纷扛了扫把板凳冲上二楼，冲陆渐劈头便打。
伙计怕出人命，忙道：“先别打，让他给钱！”陆渐苦笑道：“大哥，我一文钱也没有，拿什么给你？”那伙计听了，身子忽地瘫软，蹲在地上大哭。
陆渐的心中也很难过，虽说中了赢万城的圈套，这顿饭自己确也吃了，只得道：“这位大哥，你先别急，我给酒楼当伙计赚钱赔你。”
忽听有人冷笑道：“这顿饭足足值五百两银子，你就算当八辈子伙计也还不清。”众人转眼瞧去，却是掌柜的上来了，一时纷纷让开，地上的伙计害怕责罚，哭得越发厉害。有人道：“给不出钱，就拉他见官。”
掌柜一张方脸，不怒自威，闻言冷笑道：“这人穷光蛋一个，见官就能还我银子吗？来人，给我绑起来，先拖到地窖关他三天，再让他做工赚钱。”
众伙计抖擞精神，拿麻绳将陆渐捆了，拖到地窖里关了起来。
陆渐孤零零地坐在地窖深处，心想捆他的只是麻绳，一挣即断，窖门也是木制，一拳就可粉碎。但若如此，又岂不是与赢老贼一般，成了个无耻无信之徒？
任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从哪儿去找五百两银子，看来终此一生，也只有在这酒楼里当伙计还债了，只是一想到戚继光，又不觉悲从中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渐渐感饥饿，算时间已是深夜。酒楼掌柜大约怒气正盛，想要饿他几顿，故而也不令伙计送饭。陆渐又饿又累，靠着一个酒坛昏昏入睡。
睡得半晌，忽有动静传来，陆渐惊觉，循声望去，忽见一点火光从左边墙上破壁而出，继而灯火大亮，一面墙壁翻转过来。
地窖中竟有暗门，陆渐无比惊奇，忍不住一纵而起，忽见从暗门中走出一人，借着灯火，陆渐瞧清来人，失声叫道：“掌柜？”
来人正是酒楼的掌柜，他掌着一盏油灯，含笑道：“陆爷受苦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陆渐莫名其妙，低声说：“掌柜的，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掌柜取出一把小刀，割开绳索道：“此地危机四伏，阁下快随我来。”他掌灯钻入暗门，陆渐只得尾随。暗门里是一条地道，低矮潮湿，仅容一人矮身行走，陆渐心中惊疑，忍不住问：“掌柜的，有什么危险？你又为什么放我？”
掌柜道：“赢万城就守在酒楼外面。”陆渐怒道：“好哇，这无耻老贼，我正愁寻他不着。”说罢转身要去，掌柜慌忙拽住他道：“使不得，这南京城不止他一个东岛高手，酒楼之外，除了赢万城，少说还有三个，唉，东海四尊就来了两个。”
陆渐大惊失色，掌柜叹道：“陆爷还不知道，打你入城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不来找你，是想用你作饵，引那人出来。”
陆渐恍然道：“谷缜？”掌柜默然点头。陆渐道：“那我更该出去，跟他们大打一场，好叫谷缜知道对头来了，可以远远躲开。”
掌柜苦笑道：“你小瞧谷爷了，说到武功，那些东岛高手也许厉害，但说到斗智，谁又斗得过谷爷？”陆渐眉头一皱，讶然道：“你是谷缜的人？”
掌柜点头道：“要么赢万城怎会挑选这座酒楼陷害阁下？他也疑心这酒楼与谷爷有关，故意让你欠债，而后从旁窥伺，若有蛛丝马迹，便可顺藤摸瓜地找到谷爷。他唯一没料到的，或许就是这条秘道。”
陆渐听得心惊，只恨大意成了赢万城的棋子，又问：“我们去哪儿？”掌柜笑道：“去了便知。”他躬身向前，陆渐只好尾随。秘道又窄又长，还有许多岔路，叫人莫辨东西，走了七八里，前方路尽，出现了一面墙壁。
掌柜在墙上摸索一阵，向前一推，墙壁应手翻转，墙后是数级台阶，缘阶而上，又是一道暗门，掌柜推门时，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陆渐钻出门外，惊觉身处一座拱桥下方，头顶砖石拱曲，苔藓丛生，脚下河水潺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掌柜击掌三次，一艘小船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船上立着一人，蓑衣斗笠，悄没声息。
掌柜拱手道：“赵某送到这里，陆爷请上船。”陆渐忙道：“掌柜的，那银子……”赵掌柜笑道：“酒楼都是谷爷的，陆爷还担心什么银子？”
陆渐略略放心，又道：“那位伙计大哥，掌柜的也别怪他。”赵掌柜叹道：“陆爷真是厚道人，您放心，赵某自有分寸。”
陆渐拱手上船，蓑衣人摇橹击水，顺流而下。行出里许，陆渐回头望去，拱桥湮没在了晦暗的夜色中，和风阵阵，迎面吹来，初时两岸灯火阑珊，渐渐繁密烂漫，胜如星河。灯火炽亮处不时传来琴瑟箫管、男女笑语，河面上的游舫飘然来去，舫中灯烛随风，流光如织。
蓑衣人忽地停下了船，恭声说：“陆爷请上岸。”陆渐一瞧，船边是一排石阶，当即踏阶而上。突然眼前一亮，迎面出现了一座壮丽的大宅，灯火辉煌，人声喧哗，正诧异，身边黑暗里钻出一个男子，低声道：“陆爷吗？”
陆渐对这称呼大不习惯，茫然点了点头。那人道：“随我来。”说完快步在前，陆渐随他绕墙而走，来到一道侧门前。那人敲开门，门内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衣着华丽，淡施薄粉，虽是半老徐娘，可是风韵犹在，她开口先笑，脆声问道：“陆爷么？”素手一招，“随妾身来。”
陆渐心中糊涂，只觉今晚的事儿处处透着诡异，忍不住问道：“这位大婶，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
妇人回首一笑，眼中水光流转，未语含情，陆渐只觉那一双眸子勾魂夺魄，心头大震，慌忙低头，忽听那妇人咯咯笑道：“本不该我来接你，只是我想瞧瞧，能得谷爷赏识的人是什么样子。”陆渐奇道：“你也是谷缜的人？”
妇人掩口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是，什么叫也是谷缜的人？我倒一百个想做他的人，可惜那小兔崽子眼角高，瞧不上老娘。”
陆渐见她举止妖娆，媚态横生，不禁红透耳根，心道：“她怎么一会儿自称妾身，一会儿又自称老娘，一会儿叫谷爷，一会儿又叫小兔崽子，最后这一个，倒与赢万城有些相似。”想到这里，不觉狐疑起来，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妇人笑而不答，袅袅前行，陆渐尽管怀疑，可也抗不过好奇。两人上了一条长廊，两侧红灯高挑，间有镀金鸟架。方要转角，前方急匆匆奔来一个女子，她只顾低头快走，一下撞在妇人身上，手上托盘歪斜，“当”的一声，摔碎了一只瓷杯。
妇人怒道：“小蹄子，瞎了眼么？”劈手便是一掌，向来人刮去。陆渐眉头大皱，伸手拦住道：“不过是一只瓷杯，也犯得着打人？”转眼一瞧，摔杯的女子正抬起头来。这一瞧，陆渐不禁毛骨悚然。不为别的，只为那女子生得太丑，肤色黄肿，嘴角裂开，左眼眉毛也无，歪斜成一条细缝；右脸眉眼虽在，却生了一颗硕大的脓疮，而且背脊佝偻，双膝弯曲，似乎患了软骨之症，总而言之，任谁瞧上一眼，决不想再看第二眼。
女子与陆渐四目一对，右眼闪过一丝异彩。陆渐但觉这神采似曾相识，何处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正待细看，那女子眼中神采一黯，眼皮又耷拉下去。
“好啊。”妇人盯着地上碎瓷，忽地厉声叫道，“又是你这丑奴儿。你知不知道，这杯儿是官窑的上品，一只的价钱顶你十倍的卖身钱！”
丑奴儿瞧着脚尖，低声道：“何妈妈，对不住。”声音如绳锯木，喑哑难听，叫人无法相信出自女子之口。
妇人面露厌恶，啐道：“若不是你有这么一份天上有、地上无的丑模样，我才懒得留你，不只败兴，更会败家。”
陆渐瞧那丑奴儿低着头，双肩颤抖，似乎正在哭泣，心中大生怜悯，不忿道：“大婶说话太刻薄了些，容貌是天生的，谁又愿意生得难看了？”
何妈妈哼了一声，挥手道：“去去，今天遇上陆爷，算你运气。要不然，我打死你这丑货。”
丑奴儿如蒙大赦，飞也似的去了。何妈妈笑道：“小蹄子真扫兴，原来留着她，专为对付那些胡搅蛮缠的客人，不意冲犯了陆爷。”陆渐怪道：“怎么对付胡搅蛮缠的客人？”
何妈妈一笑，答非所问：“那边的人等急了。”举步便走，两人曲折数转，忽听男女笑语，何妈妈走到一间房前，只见房门大开，红光满室，内有屏风遮挡。因为正当盛夏，屏风上临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图”，画中冰雪之气扑面而至，大减当前暑热。
忽听屏风后一个女子娇笑道：“好弟弟，这盘棋你输了，给我什么好处？”一个男子接口笑道：“姐姐你千金难买一笑，什么好东西没有，何苦还来算计我？”陆渐听这声音，不觉一愣，说话的男子正是谷缜。
忽听另一个女子呸了一声，脆生生说道：“菡玉姐，小混蛋又想混赖了，这一回你千万别心软饶他，定要罚他学三声狗叫。”话音未落，又一个女子扑哧笑道：“秋痕你这才叫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德行，这小混蛋什么混账事不敢做的？别说学狗叫，就算在南京城里当街学狗爬，怕也难不倒他。我来出个题目，这盘若是输了，就罚他以身相许，今晚睡在菡玉房里。”
菡玉啐道：“婉娘你不是害我吗？他家那头母老虎凶得很，你别瞧他平日里威风八面，心里却怕着呢。上次他灌了几杯黄汤，不知东西，涎着脸要我陪他，都入了房，躺在床上，结果等我梳洗了回来，哪里还有他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几百里外去了。”
“有这等事么？”谷缜似乎吃惊，“我怎么不记得了？”
“又跟我装呆？”菡玉冷笑道，“不过这回我有证人，素琴姐姐，那晚你也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是不是？”只听一个女子嗯了一声，说道：“我也不记得了。”菡玉急道：“姐姐，你怎么尽护着他？”秋痕笑道：“素琴姐姐不护着他，谁护着他？也难怪，他俩一见面，就关在房里不出来，一关一天，都谈论什么诗呀词的。”
众女一听，咯咯咯全笑起来，婉娘喘着气道：“秋痕你这个促狭鬼，素琴的诗词固然是极好的，可这小混蛋又懂什么诗呀词的？素琴，你不说明白，可了不得，你听秋痕的口气，醋劲大着呢。”
素琴淡淡说道：“我跟他是君子之交，你们别以小人之心，胡乱猜度。”秋痕冷笑道：“好好，你是女中君子，我们都是浪荡小人，你会吟诗弹琴，我们就只会唱唱艳曲。”
谷缜见众女言辞不和，咳嗽一声，正要劝解，何妈妈忍不住出声道：“谷爷，陆爷来了。”谷缜啊了一声，笑道：“快请进。”
陆渐微一犹豫，转过屏风，忽见谷缜戴了一顶青纱方帽，披一袭青布长袍，神采俊逸，更胜从前。他坐在紫檀几前，正与一名美人打着双陆。那女子贪凉，罗袜尽脱，轻纱半拢，露出两弯雪臂，两人身周还坐了三位丽人，其中二女与那打局女子衣衫相若，一个倚床嗑着瓜子，另一个跷腿闲坐，双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唯独一女衣饰严整，坐姿端庄，大约就是那位素琴。
谷缜含笑推枰，说道：“四位，这位陆渐，是我朋友。”四女目不转睛地望着陆渐，均有好奇之色。
陆渐何曾见过如此阵仗，面色涨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打局的女子菡玉笑道：“谷缜，我认识你也有四五年了，从没听你叫过谁朋友。”婉娘也笑道：“是呀，料是咱们的谷爷，不好女色，专好男……”风字尚未出口，那素琴忽道：“婉娘，这位陆公子是正大之辈，不可乱说。”
婉娘将手里瓜子一丢，轻轻哼了一声，拍手道：“罢了，人家来了朋友，双陆也不打了，料也不稀罕咱们了，你们怎么样，我可要走了，文大官人还等着我呢。”一扭腰，袅袅去了，众女笑的笑，嗔的嗔，一忽儿全都散了。
谷缜待众女走尽，方才笑笑，示意陆渐坐下。两人相对无话，好半晌，谷缜才道：“我只当观海楼一别，便是永诀，没料到你我还有重逢之日。”
陆渐也觉感慨，叹了口气，他心中疑问无数，可又不愿开口，只怕这一问，两人的交情就此决裂，忍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谷缜一笑，淡淡说道：“这里是萃云楼，秦淮河上最大的妓院。”陆渐骇然道：“你做这等生意？”
谷缜哑然失笑，摆手道：“你会错意了，这天下的生意我什么都做，唯有两样不做，一是赌，二是嫖。我呆在此间只为逃避仇敌，这里的几位妈妈姑娘，早年受过我的恩惠，交情颇厚，所谓大隐隐于市，这里远比别处安全。”
陆渐望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此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总是叫人捉摸不透。沉默半晌，忽道：“谷缜，我求你一件事。”
谷缜笑道：“你也有事求我？真是奇了。”陆渐将戚继光被囚的事说了，迟疑道：“赢万城说，救大哥须得银子，你能否借我五千两银子？我好去疏通关节。至于银子，我将来一定设法还你。”
“五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谷缜沉吟一下，“不过这行贿救人，换在两年之前还能成事，如今怕是不成了。”陆渐惊道：“为什么？”
谷缜道：“去年中，江南明军换了总督，如今的总督名叫胡宗宪，为人十分厉害。四大寇中的陈东、麻叶先后死在他手里，剩下的汪直、徐海处境也很不妙。以此人的精明厉害，如何会被区区金银收买？”
陆渐泄气道：“这么说，大哥当真没救了？”谷缜微微一笑，说道：“那也未必！这得瞧那胡总督是诸葛亮，还是秦穆公了。”陆渐奇道：“这跟诸葛亮、秦穆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谷缜笑了笑，“一样是全军覆没，马谡兵败街亭，被诸葛亮一刀斩了，结果三国之中，蜀国先亡；而孟明视败于崤山，不止全军覆没，更做了晋国的俘虏，结果秦穆公非但不杀他，反而加以重用，故而能够先败晋国、再服西戎，开创秦国六世霸业。若胡大总督是诸葛亮，戚将军性命休矣，若他是秦穆公，那就正好相反。”
他见陆渐愁眉不展，不由笑道：“咱们要不要赌一把，我赌这胡宗宪是秦穆公。”陆渐不禁破颜而笑，叹道：“我可不赌，若我赌他是诸葛亮，岂不是咒大哥送命吗？”转眼瞧着谷缜，欲言又止，谷缜却如不觉，笑嘻嘻说道：“我瞧你又饿又累，不妨先吃些东西，睡上一觉，有什么事儿，待你醒后问我。”
他一拍手，有人送来晚点，陆渐胡乱吃了，默默躺在床上，嗅着满室薰香，倦意上涌，蒙眬睡去。其间迷糊醒了一次，隐约瞧见谷缜伏在桌上奋笔疾书，桌边堆了高高的一叠账簿。第二次醒来时，那叠账簿不知去向。谷缜负着手踱来踱去，似乎颇为烦恼，见陆渐起身，转愁为笑：“这么快就醒了？”递给他一袭白缎披风，“走，我们去河边逛逛。”
两人出了门，天色未明，顺走廊行了一程，便至河边，此时残月西坠，晓星未沉，秦淮河的歌舞欢笑却已休歇，只有寥寥数点灯火在河面上漂泊。谷缜叹道：“如今还亮着灯的，这灯下的女子可不太好过。”
陆渐问起缘由，谷缜道：“若还亮着灯，足见今晚没有客人，没有客人，赚不了钱，必然要挨鸨母的叱骂、龟奴的毒打了。”说罢拍拍手，自暗处走出两个黑衣男子，躬身侍立，不见容貌。
谷缜道：“鱼传、鸿书，你二人拿银子去有灯火的船上，若有姑娘没客人，便给她五十两。”二人应了，躬身退去。
谷缜笑指远处一座三层小楼：“高处清寂，正好说话。”陆渐默然点头，去那小楼只有五十来步，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盼这短短一程永远不要走完。
两人逍遥登楼，凭栏远眺，南京城重檐叠宇，好比万千飞鸟，楼下一条长河墨玉也似，残月余照，给河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霜色。
谷缜指着那河：“这一条秦淮河，既是流金之河，也是流泪之河。”陆渐怪道：“什么叫流金？什么又叫流泪？”
谷缜道：“这里夜夜笙歌流宴，豪商巨贾、才子官绅，无不一掷千金，是可谓流金之河，但这浮华之后，却又不知有多少弱女子的血泪，故也称为流泪之河。”
陆渐愤然道：“谁在这里开设这么多青楼妓馆？”谷缜笑道：“算起来，这始作俑者却是本朝太祖朱元璋朱大皇帝。他在这秦淮河边开设官娼，本意是想天下的豪商都来这里风流快活，他好大赚特赚，以充国库。却不料，商贾之辈，钱财来之不易，花销起来自也多有顾忌。倒是他手下的文武大臣趋之若骛，夜夜来此，至于花的银子，当然都是国库中的公银。这么一来，无异于朱大皇帝自掏腰包请臣子们荒唐，偷鸡不着蚀把米，成了这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到了他儿子朱棣，因为是夺取侄儿的江山，故而上台之后，便大肆株除异己，先有‘诛十族’，后有‘瓜蔓抄’，光是男子便杀了两万不止。至于这些男子的妻女姊妹，全都流放到这秦淮河边，削籍为娼，任由天下男子污辱。说起来，这位成祖皇帝，也可谓子承父业，将这秦淮风月发扬光大了。”
谷缜初时笑着，笑容却渐渐变冷。陆渐听得惊心，冲口而出：“这两个皇帝，真……真不是……”谷缜瞧他神色，猜到他的后话，笑道：“真不是东西么？这也不尽然，这两位皇帝，私德固然差劲，若论治国才干，均是一时英主，只不过他们的子孙，倒是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一个比一个荒唐。”
陆渐摇头道：“皇帝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下面的臣子了。”谷缜叹道：“这昏君佞臣倒也罢了，最让我思索不透的，却是这天下逆来顺受、任由昏君佞臣摆布的百姓。唐太宗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有什么样的水，就有什么样的船，有什么样的百姓，就出什么样的皇帝。这么多年，只见载舟之水，却不见覆舟之浪了。”
陆渐听了，心生怪异之感，如何怪异却又说不出来，忽听谷缜道：“陆渐，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那些事我今生本不想说，但今夜我说出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只须记住，这些事，普天下我只告诉你一个。”
陆渐吸了口气，猛一点头，大声道：“好，你说。”谷缜笑笑，叹道：“我五岁时，我亲妈便跟人跑了，如今的妈是继母，至于妹妹，也是过继来的，小我一岁……”陆渐冲口道：“纵然这样，你也不该……”
谷缜摆手道：“你听我说完。”他沉默一阵，徐徐道，“我妈走时，我年纪还小，只知道第二天醒过来，她就不见了。我爹说她跟别的男人跑了，而后天天喝得烂醉。如此过了一年，他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婆娘人很美，心机更深，面子上对我很好，骨子里却很厌恶。她以为我瞧不出她的心思，我虽年纪小，心里却很明白，所以从小我就跟她不和。那女人很会伪装，计谋又多，每次跟她斗气，爹爹都是罚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跟那婆娘大闹一场，事后挨了爹的打，气愤不过，就偷偷上了中土的船只，到了江南，想去找我亲妈。可是人海茫茫，我一个小孩儿去哪里找她？身上的钱用光了，渐渐沦落为一个小乞儿，受尽了世人的白眼。”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我最倒霉的时候却遇上了一个人。那人见我跟别的乞丐打架，不能力取，也能智胜，便觉得我很聪明，将我带离那群乞儿，让我学做生意。那人相貌平平，却有通天之能，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他教我如何断事，如何用人，如何转运货物，逐那什一之利。可他本事虽大，身子却不好，过了五年，便退隐幕后养病，将一切生意交给我打理。我从一个小乞儿，一变成为天底下最大的豪商，一时忘了天高地厚，返回东岛，在继母妹子前大肆炫耀。我爹见我有了出息，也不觉另眼相看，决意让我接任东岛之王，可就因为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说到这里，谷缜露出一丝苦笑，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那一天是爹的寿辰，我送了他许多珍宝，又喝了许多酒，醉得不省人事。不料醒来之时，发现自己竟在妹子的闺房里，全身赤裸，我那妹子也是一丝不挂，躺在旁边流泪。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空白一片，只想马上逃走。我披上衣服，跳下床来，方要冲出门外，我那继母突然跑了进来，见这情形，尖叫一声，从袖间抽出一口短剑。
“我只当她要杀我，惊得呆了，不料她反手一剑，刺在自己腿上，嘴里大喊救命。当时寿筵还没散去，这一叫，引来了许多人。那婆娘口口声声，硬说我逼奸妹子，被她撞破，又提剑杀她。我爹听了，尽管震怒，却觉那妹子与我并无血缘，若要遮丑，只好将她嫁我，至于弑母，毕竟只伤了她，并未闹出人命。因此一怒之下，取消了我少主的名号，打算重重责罚。
“谁知这时间，他忽又瞧见地上散落了一封书信，上面写着‘缜弟殷鉴，兄汪直拜上’，拆开一瞧，竟是四大寇之首汪直写给我的亲笔信，约我劫掠松江府。东岛岛规，勾结倭寇是死罪，众人大惊之下，搜我房间，又发现了好几封信，分别是徐海、陈东、麻叶写给我的，有的信嘘寒问暖，有的信却是约我侵掠洗劫，或是走私财货。
“当时我有敌国之富，而财富从何而来却始终成谜，只因传我财富的那人生性冲淡，不许我泄漏他的事情，因而我也绝口不提。故此大家一瞧书信，无不恍然大悟，认为这些财富全是勾结倭寇、劫掠所得。更可笑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四大寇的笔迹，一一查对，证明这些信确是那四人亲笔所写，而信中的劫掠之事，经过核实，也都一一发生过。我既不能说出那名恩公，又无法说明书信来历，如此一来，犯下了奸妹、弑母、勾结倭寇三大罪行，论理应当处死，可众人却认为处死我太过便宜，理当将我囚禁于九幽绝狱，经受不见天日的折磨。”
这一番话匪夷所思，陆渐听得发呆，半晌还过神来，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必是你继母妹子合谋算计你，你为何不向你爹说明？”
谷缜叹道：“她们有备而发，阴谋环环相扣，又岂会留下把柄？我一贯任性妄为，又跟继母常年斗气，用这恶毒法子报复她们，也不是全无可能。有了这个铺垫，那么勾结倭寇、肆虐华夏，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故而一瞧那些信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心存怀疑，无论如何辩驳，就是没人信我。”
说到这儿，谷缜眼中寒光闪动，陆渐瞧得心惊，迟疑说：“四大寇又与你有什么仇恨？为何要合谋算计你？”
谷缜淡然道：“我和他们不但有仇，还非同一般，此事别有隐衷，暂且不提。陆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不信，一拳一掌便可取回。”
陆渐盯着他，双拳紧握，身子微微发抖，好半晌慢慢松开，涩声道：“你有什么法子可证清白？”
谷缜笑了笑，说道，“法子有三，其一，让我的继母妹子当众说出真相，但一来迫于伦理，我不能逼迫她们；二来全套阴谋出自她们之手，又岂会当众说出？这个法子，难比登天。”
陆渐道：“第二个法子呢？”谷缜道：“第二个法子，就是活捉四大寇，只消捉住一个，当众证明书信是假，其他的阴谋，自然不攻自破。”
陆渐道：“那四人不肯招供呢？”谷缜冷笑一声，说道：“我自有法子叫他们招供。如今首要之事，并非逼供，而是能否捉住他们，就算捉住了，怕也未必是活的。”陆渐皱眉道：“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么？”谷缜轻轻叹了一口气，“陈东、麻叶被胡宗宪杀了，洗雪沉冤的机会，四次也只剩下了两次。别说四大寇中汪直、徐海最强，不易生擒活捉，而今打他们主意的人，除了我，还有胡大总督和我的继母。”
陆渐奇道：“你继母？”忽又恍然道，“不错，她要自保，须得杀人灭口，除掉四大寇。”想了想，又问，“第三个法子是什么？”
谷缜摇了摇头：“说起来，这法子最容易，但我偏偏不能做。”陆渐奇道：“为什么不能做？”谷缜叹道：“此事有违信义，决不可为。”
陆渐越发好奇，欲要追问，但见谷缜神色，只得住口，再不言语。
两人沉默良久，陆渐忽地叹道：“谷缜，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可是当务之急，便是活捉汪直、徐海，你果真冤枉最好，要不然，我会亲手取你性命。”
谷缜点头道：“若要死，我宁可死在你手里。”他顿了顿，轻声说，“为防万一，我想求你一件事。”说罢凑近陆渐耳边，“我若死了，你去南京紫禁城东安门外，从门左的镇门石狮开始，向东南方走一百二十步，那里有一株老槐树，老槐树有六条老根裸露在外，从正南边那条老根往西数，第三条老根下埋有一口铁盒。你打开盒子，后面的事情自然明白。”
“你别老提这个死字！”陆渐有些不快，“我陪你去捉汪直、徐海，你我连狱岛都能逃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了的？”
谷缜望着他，眼中光芒流转，突然别过脸去，朗声笑道：“不错，你我连狱岛都能逃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了的？”
笑声未落，突然一阵疾风吹来，从河对岸的屋宇间飞出白茫茫一片，直奔萃云楼而来。

第十三章 风蝶飞鳞
楼上二人看得惊讶，忽见那片白色物事宛若流云，随风绕过小楼，消失在萃云楼中。
陆渐吃惊道：“那个像是一大群蝴蝶，奇怪，夜里怎么会有蝴蝶？”转眼间咦了一声，俯身从槛栏间拈起一只被木缝夹住的白色蝴蝶，说道：“这儿有一只……”入手之际，惊道，“是纸的。”原来，纸蝶为雪白硬纸折成，精巧之至，乍一看宛然如生。
谷缜接过纸蝶，双眉紧锁，小楼中拂来一阵微风，纸蝶双翅振动，竟似活了过来。谷缜一怔，松开二指，纸蝶翩然飞起，伴着那一阵风，向夜空中冉冉飞去。
两人循那纸蝶，举目望去，对岸屋檐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白衣白发、手撑白绸伞的男子。他的脸庞有如白玉雕成，眉也是霜白的，白发长可委地，被夜风吹得飞舞不定。
纸蝶飞到白发男子的指尖，展翅歇住。男子瞥了楼中二人一眼，一步迈出，蹈向虚空，陆渐几要脱口惊呼，呼声方到喉间，忽又生生噎住，但见男子并不下落，反而停在半空，白发被风吹得笔直，双脚忽高忽低，凌空向萃云楼走来，片刻跨过一河之遥，逍遥一纵，消失在围墙后面。
这情形太过诡异，陆渐瞧得微微窒息，待那白发男子没在墙后，方才颤声说道：“谷缜，这……这是鬼么？”
谷缜笑道：“这把戏世人第一次瞧见，大半都会吓着，但若知道他是谁，也就不足为怪了。”
陆渐奇道：“你认识这个鬼……嗯，人么？”谷缜笑道：“我不认得，却听说过。陆渐，你可听过‘一智一生二守四攻’么？”陆渐摇头。
“这句话说的是西城八部。”谷缜的神色郑重起来，“一智是天部，天部之主，智识最高；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为女子，称为地母，据传医术极高，能生万物；二守，说的是山、泽两部，这两部常年镇守‘帝之下都’，极少离开昆仑山；最让我东岛头痛的，就是这所谓的四攻。风、雷、水、火四部均主攻击，这两百年来，东岛的高手大多死在他们手里，其中风部十分奇特，修炼‘周流风劲’到了一定地步，就会出现黑发变白的异相，白发越多，功力越强。”
陆渐恍然道：“方才这人，竟是风部高手？”谷缜道：“此人发白如雪，持伞蹈虚，足见‘周流风劲’练到出神入化。看他的容貌，年纪却不大，由此可以猜到他的身份。”他略略一顿，眉间流露出一丝愁意，“若是不出所料，此人当是风部之主，‘风君侯’左飞卿。”
陆渐吃惊道：“风部之主？风君侯？”谷缜叹道：“左飞卿离开昆仑山来到南京，莫非东岛、西城又要开战了？”陆渐想到鱼和尚说过的东岛西城的恩怨，不由叹道：“打了两百多年，还不能化解仇恨么？”
谷缜苦笑道：“东岛西城，仇深似海，化解何其之难。我曾祖父死于水部神通，我祖父死于雷部神通。我大伯、二伯都被万归藏杀死，就说万归藏，他的父母兄弟尽都死于‘龟镜’神通。你说，这般血海深仇，如何才能化解？”
陆渐道：“你想为亲人报仇？”谷缜笑了笑，说道：“我自保尚且不能，还报什么仇呢？”拍拍栏杆，飘然下楼。
两人并肩漫步，沿途有风之处，均见纸蝶飞舞，走上长廊，两侧灯笼尽已不见，长廊间一团漆黑。
陆渐隐隐感觉不安，想起当日姚家庄的“水魂之阵”，不由担心起萃云楼的安危，不知不觉，脚下快了几分。
忐忑间，二人走到卧室前面，室内灯火如故，转过屏风，二人忽地愣住。只见檀木桌前，赢万城手捧一只茶盏，笑眯眯望着二人，拖长生气说道：“乖孙子，回来了么？爷爷等了你好久呢！”
谷缜只一愣，笑嘻嘻说道：“赢爷爷好本事，你怎么找来的？”
“多亏有他。”赢万城一伸手，从桌子下方揪出一个人来，陆渐瞧那人方面长须，神色狼狈，不由失声叫道：“赵掌柜！”赵掌柜应声打了个哆嗦，惨然道：“谷爷，小的该死，这老头的手段太狠，我……我……”
谷缜眼神数变，叹道：“也不怪你，你只是生意人，我将你扯入此事，本是我的不对。”赵掌柜涩声道：“谷爷……”说着满脸愧色。
谷缜一摆手，向赢万城笑道：“赢爷爷，冤有头，债有主，你找的是我，和此人无关，他只是一个无拳无武的生意人，你放他去吧。”赢万城盯他一阵，点头笑道：“乖孙子，爷爷我最欣赏你这份气度。谷神通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我说的那件事你好好想想，只要你一句话……”
谷缜笑了笑，摆手道：“那件事将来再说，你先放人……”赢万城又打量谷缜时许，眼珠数转，笑道：“好，好……”竹杖在赵掌柜背上一敲，“滚吧！”赵掌柜爬起来，低着头飞步走了。
赢万城笑道：“怎么样？乖孙子，你有什么打算，是交出指环，还是先尝尝爷爷的手段。”谷缜哈哈一笑，说道：“你要听我的打算？好啊，那指环么，我是一定不交，你的手段嘛，我也决然不尝。”赢万城脸一沉，冷冷哼了一声。
陆渐从旁观看，瞧出赢万城想要动武，心想先下手为强，陡变“半狮人相”，左手内勾，右拳急送，“大金刚神力”如怒潮汹涌，直向赢万城奔去。
赢万城年事已高，又爱命惜身，见状不敢硬接，纵身躲闪，陆渐占得先手，一耸身，便要追击，却被谷缜一把拉住，向后跃出。一声闷响，二人的背脊齐齐撞上屏风，屏风倒地，赢万城脚下一丈方圆应势翻转。
赢万城能够窥人心思，无奈被陆渐吸引心神，“龟镜”神通顾一不能顾二，他只道陆渐一心厮杀，想着窥破他下面一招，不防谷缜意在逃窜，顿时失算，只觉双足一虚，笔直坠落下去。
谷缜、陆渐去势不止，一直蹿到门外。陆渐转眼望去，丑奴儿正呆立门前，正想招呼，忽听谷缜叫道：“快走，这翻板困不住他。”
陆渐未及回答，已被谷缜拉着奔跑起来，跑了数步，心有所觉，回头望去，丑奴儿跟在身后。陆渐心中奇怪，但情急逃走，也未十分放在心上。
二人仗着地利，从一道小门逃出萃云楼，在巷道中曲折前行。陆渐数次回头，均见丑奴儿不离不弃地随在不远处，任是二人转弯入巷，均是不能将她摆脱。陆渐心中奇怪，谷缜亦有所觉，回头一瞧，微微皱眉。
来到一条巷道尽头，丑奴儿依然紧随不舍，谷缜按捺不住，回头喝道：“丑丫头，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他声色俱厉，丑女似乎害怕，背手靠在墙边，两腿不住发抖。陆渐见状大生怜意，忙道：“谷缜，你别吓着她。”转念一想，恍然有悟，对谷缜道：“我知道了，她跟着我们，是想逃出萃云楼，不愿留在那个不干净的地方。”
谷缜摇头道：“那地方对别的女子是不干净，对她来说却是再干净不过了。”陆渐奇道：“这是为何？”谷缜冷笑道：“萃云楼里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缠着楼里的姑娘不放，可是有些姑娘卖艺不卖身，还有的红牌姑娘别有贵客。这时候，鸨母便叫这丑女进房，端茶送水，那些混账客人一瞧她这模样，任是欲火万丈也是立马熄灭了。若他还不知趣，这丑女就再送点心，再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个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里，还得再做噩梦两次。”
陆渐不料这丑女司掌如此职务，呆了呆叹道：“如此说来，她也真是可怜。”谷缜道：“她可怜什么？身在那种地方，美貌是祸，丑陋反而是福，至少没有哪个王八蛋打她的主意。”
陆渐叹了口气，问道：“丑奴儿，你有家么？”丑奴儿摇头，陆渐越觉此女可怜，又问，“你为何跟着我们？”丑奴儿略一默然，涩声道：“我……我打碎茶杯，何妈妈要罚我。”陆渐一呆，想到丑奴儿打碎茶杯后，那何妈妈对她的凶狠，不禁寻思：“何妈妈妖里妖气，不似好人，必是当面答应我不为难她，事后仍要寻她的不是。”想着越发可怜此女，说道：“谷缜，她无处可去，我们带着她好么？”
谷缜又气又急，说道：“眼下强敌四伏，带着她如何逃命？就算能够，将来又如何安置？难不成你娶她做媳妇儿？”陆渐红透耳根，怒道：“你……你别胡说，谁……谁娶她做媳妇儿了？”
谷缜见他发窘，只觉好笑，说道：“你不要她做媳妇儿，这么在意她做什么？”陆渐道：“她这么可怜，我不能任她回去受人欺负。”谷缜道：“逃命时被她拖累呢？那时还不是要抛下她。”
陆渐扬起脸来，大声说道，：“我但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丢下她不管。”听到这话，丑奴儿独眼中泛起涟涟波光，略一流转，忽又暗淡。谷缜瞅着她，皱了皱眉，旋即舒展开来，笑嘻嘻说道：“好，就带着她吧。”说完举步先行。
陆渐拉着丑奴儿，随谷缜奔出二十来步，丑奴儿突然“哎哟”一声，歪身便倒。陆渐惊道：“你怎么了？”丑奴儿道：“我扭了脚。”
陆渐向谷缜道：“等一等。”谷缜十分不耐，哼了一声。陆渐将丑奴儿扶到街边，伸手摸她右脚伤处，但觉足踝肌肤滑腻如丝，不由心想：“这丑女虽丑，也并非全身皆丑，总有美好之处。”想到这里，探她伤势，忽地一愣，未及说话，便听谷缜压低嗓子道：“噤声。”
陆渐抬头望去，空旷的大街上飘来四只白皮灯笼，灯笼皮上还写着“萃云楼”三个宋体大字。
他识得那灯笼是萃云楼后园所挂，不知何时来到这里，随那灯笼飘近，陆渐不禁目定口呆，四只灯笼无人把持，竟是凌空飘来。
陆渐心头剧跳，双腿一阵发软，眼看灯笼火光照来，谷缜突然将他一拽，三人缩到街边一堆杂物后面。
四只灯笼在空中东飘西荡，几度照到三人头顶，可是终究无功，又轻飘飘向远处飞去。
谷缜吐了口气，道：“好险。”陆渐涩声道：“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谷缜道：“这是风部的幻术‘照魂灯’，大约是‘风君侯’左飞卿在御灯巡视。据说被这灯笼照到，就会不由自主地吐露身份。比方说，照到你时，你会稀里糊涂自报姓名。你报名还罢了，我若报上姓名，左飞卿听见，我就死了。”
陆渐叹道：“东岛、西城的武功，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谷缜笑道：“斗了两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虚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过我也好奇，左飞卿不像是冲着我来的，倒似急着找别的什么人。”忽地沉吟片时，说道，“陆渐，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还有没有‘照魂灯’。”陆渐点头道：“好，你瞧着丑奴儿，我去去就来。”说罢猱身蹿出，没入夜色之中。
待得陆渐走远，谷缜转过脸来，冲着丑奴儿冷笑：“好个丑八怪，你装得挺像。” 丑奴儿独眼中露出一丝茫然。谷缜冷笑道：“还装？你若去唱戏，定是名动两京的红角儿，演什么像什么！”
丑奴儿哑声道：“我……我不懂你说什么？”谷缜笑道：“少跟我耍花枪，陆渐为人老实，有些宵小就爱耍小聪明糊弄他。老子可不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老实说，你到底是谁？”
丑奴儿道：“我……我是萃云楼的杂役……”谷缜眼珠骨碌一转，冷笑道：“你若是萃云楼的杂役，风君侯怎么会到处找你？”
“风君侯？”丑奴儿茫然道：“你说谁……”谷缜呸了一声，道：“方才那一下，我和陆渐均没发现‘照魂灯’，贸然前进，必被照着。这时你不早不晚扭了脚，我们这一停，恰好躲过了那一排灯。陆渐给你治伤，他虽没说出口，但瞧他的神色，我就知道你的脚根本没伤。哼，你早料到左飞卿会用‘照魂灯’，始终提防，是故比我二人更先发觉那灯过来。”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凝，冷冷道：“你本事不小，竟然惹了左飞卿？他先去萃云楼，逼得你走投无路，是以跟我二人逃了出来，如今他追了上来是不是？”
丑奴儿一派迷惘，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谷缜笑道：“小娘皮还不承认？信不信我撕了你的脸……”忽地猛扑过去，抓那丑女面门，不料丑奴儿身子一缩，动若脱兔，躲过了这一抓。
谷缜冷笑道：“狐狸尾巴露了么？”张牙舞爪地正要再扑，忽听陆渐的声音远远传来：“谷缜，你做什么？”
谷缜两手定在半空，干笑道：“我们在玩儿捉迷藏呢，丑奴儿，对不对？”丑奴儿缩在角落里，独眼晶亮，默默点头。陆渐大为不解，说道：“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胡闹？嗯，前面没有照魂灯，咱们走吧。”
丑奴儿突然抢上两步，拽住陆渐衣袖，谷缜冲她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向前，穿过一条长街，正要转弯，忽觉身后飒飒风响，谷缜暗叫不好，回头望去，左飞卿手撑白伞从天飘落，衣发流转，有若下界仙人。
陆渐但觉丑奴儿十指用力，将自己衣袖拽得更紧，心中微觉奇怪。左飞卿打量三人，忽地冷冷道：“女的留下，你们两个，滚得越远越好。”
谷缜眼珠一转，啧啧笑道：“阁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这么丑的女人你也喜欢？”左飞卿冷哼一声，说道：“我数三声，要命的就给我滚。”陆渐闻言，瞧了丑奴儿一眼，但觉她浑身发抖，似乎极为恐惧，也不禁疑惑起来，忽听左飞卿冷冷道：“一……”
话音方落，便听谷缜笑道：“二三四五六，后面的老子帮你数了。”这一下不止左飞卿白眉微蹙，丑奴儿的眼中也有诧色。
“你这厮！”左飞卿叹了口气，“真不怕死么？”
“怕，怎么不怕？”谷缜笑道，“但这女人再丑，也是一个人，不是个玩意儿，你说留下便留下？你又算什么东西，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白得跟兔儿爷似的。”
他这话骂得刻毒，左飞卿眼神收缩，双袖间呼啦一声响，飞出白茫茫一片，纸蝴蝶成百上千，伴着疾风冲来。
谷缜躲避不及，两只纸蝶掠身而过，不觉失声惨哼。陆渐大喝一声，先变“寿者相”，再变“猴王相”，双掌抡起，劲风陡出，纸蝶被掌风冲散，顺着陆渐的掌风飞舞，若有灵性，不时抵隙而入。
陆渐大惊，唯有反复变相，不让纸蝶近身，转眼望去，谷缜腰胁左胸各有两道创口，血如泉涌，不由叹道：“谷缜，我当你有什么计谋，才这么嘴硬……”谷缜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过过嘴巴瘾罢了。”
陆渐用尽全力也无法将纸蝶扫落，眼见纸蝶越来越多，不由暗暗叫苦。忽听谷缜喝道：“擒贼擒王，别管蝴蝶，对付本人。”
这一语惊醒陆渐，他大喝一声，连番变相，扫开满天纸蝶，冲向左飞卿。方要逼近，左飞卿轻笑一声，足不抬，手不动，持着伞向后飘飞，一阵狂风平地而起，纸蝶飞舞更疾，陆渐手臂突然一痛，已被纸蝶割中，鲜血飞溅，染湿衣衫。
谷缜眼见败局已定，心中大急，他计谋虽多，武功却非所长，遇上“风君侯”这等高手，深感束手无策，抬眼一望，纸蝶分作两股，一股围住陆渐，另一股却向这方飞来。
谷缜大惊道：“丑奴儿，快走。”回身一抓，却抓了个空，转眼望去，哪儿还有丑女的影子。
谷缜心往下沉，眼下既无法抵挡，又不能弃陆渐而逃，正觉两难，眼角边忽然晶芒闪动，半空中飞来一蓬银雨，正正迎上群蝶。只听嗤嗤声不绝，前方纸蝶纷落，不曾漏掉一只，最近一只，距谷缜不过尺许。
谷缜身子剧震，望着满地纸蝶，忽如木偶泥塑。忽听左飞卿轻轻叹道：“姑娘姓王还是姓施？”说话间，剩余的纸蝶聚拢，有若一团乳白云气，钻入他双袖之间，十里长街，归于明朗。
陆渐浑身疼痛，也不知中了多少纸蝶，衣衫尽被鲜血浸透，忽见纸蝶散去，不觉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耳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我姓施。”
陆渐回首望去，远处袅袅走来一位女郎，银绡缥缈，宫髻高挽，容貌娇美绝俗，乌黑的细眉微微挑起，益发显得清华高贵、英气逼人。她左手挽着一只竹篮，篮身上编了一只跳波鲤鱼，摇头摆尾，跃跃欲活。
左飞卿皱眉道：“施浩然是你什么人？”那女子道：“他是我爹。”左飞卿道：“令尊还好么？”那女子黯然道：“家父已经作古了。”
左飞卿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已是四尊之一了？”女子点头道：“小女子施妙妙，忝列尊位，着实汗颜。”
左飞卿笑了笑，说道：“你爹见了我也要退避三舍，你敢来惹我？”施妙妙沉默片刻，轻轻叹道：“情势所迫，不得不尔。”
“好个情势所迫。”左飞卿悠悠叹了口气，眼中透出一丝惆怅，“一晃八年，风蝶之术，终于又遇上了‘千鳞’。”
施妙妙默默探手，从竹篮中取出一只银色的小鲤鱼，一扬手，银鲤腾空，忽地解体，化为点点银鳞，满空闪烁不定。
纸蝶也从左飞卿的袖间呼啸而出，好似无穷无尽，狂风阵阵，向着施妙妙吹来，激得她裙裾纷飞，仿佛站立不住。
银鳞、纸蝶凌空交接，活物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捉对儿厮杀起来，刹那间，细碎响声不绝，银鳞分坠，片片纸蝶，化为粉尘。
陆渐恍然大悟，风蝶也好，千鳞也罢，均是主人以神通驾驭，已非死器，而是活物。
一刹那，施妙妙接连射出十五只银鲤，初时一发一只，跟着一发两只，然后一发三只，终至于一发五只，突然间银光剧盛，施妙妙掷出六只银鲤，银雨如麻，破开纸蝶阵势。
陆渐又惊又喜，正要喝彩，左飞卿突然倒转白伞，凌空一转，将数百点银光叮叮打落。
施妙妙一愣，再发六只银鲤，左飞卿绸伞一转，忽又挡开，微笑道：“一鲤百鳞，十鲤千鳞，敢情你只练到六鲤之数。施浩然没告诉你么？若无千鳞，破不了我的‘风魔盾’。”
施妙妙心往下沉。风部与千鳞一脉素为死敌。两百年来，双方交手多次，各有攻防之法。但左飞卿的“风魔盾”出神入化，自己的千鳞却未练成，对方攻守俱强，已立于不败之地。正心急，忽见街道两侧的布幌微微摇动，不由大吃一惊，失声叫道：“糟糕，起风了。”
左飞卿一声长笑，顺风掠出，施妙妙发出六鲤，尽被挡开。谷缜不由喝道：“陆渐，别让他占住上风。”陆渐应声纵上，正要变相，却被一群纸蝶裹住，欲出不能。
左飞卿飘然落在上风，长笑道：“施姑娘，如今我占得天时，周流五要，已得其四。你到了阴曹地府，别忘了代我向令尊问候一声。”挥手之间，满天纸蝶变快，叮叮声不绝于耳，银鳞落得满地都是。
施妙妙忽觉头顶一轻，一只纸蝶突破千鳞阵势，将她束发的绸带割破，青丝如瀑泻落。刹那间，少女的心头掠过一丝恐惧，未及应变，纸蝶阵中忽地伸出一只血手，死死攥住了左飞卿的右腕。
左飞卿吃了一惊，但觉大力涌至，只得运劲抵御。这时间，右足忽又一沉，一只雪白的纤手自地底破土而出，攥住了他的足颈。两股外力齐齐攻至，左飞卿顾此失彼，白玉般的双颊涌起一股血红，身子猛然一晃，挣脱那两只手，风也似的掠上房顶，纸蝶也如风吹云散，随他身后，冉冉消失在屋宇之间。
谷缜绝处逢生，恍若梦寐，待得纸蝶散尽，正要呼叫陆渐，忽见长街空旷，哪儿还有陆渐的影子，唯有一大摊鲜血，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谷缜呆了呆，忽地皱眉沉思。
忽听轻哼一声，转眼望去，施妙妙足下踉跄，扶住街边木柱。谷缜抢上两步，脱口道：“妙妙……”方欲搀扶，忽觉喉头一痛，已被一枚锋利鳞片抵住。
谷缜望着少女冷冰冰的眸子，苦笑道：“妙妙，别开玩笑。”施妙妙冷哼道：“谁跟你开玩笑，你敢用那双脏手碰我一下，我立马割断你的脖子。”指间鳞片一动，谷缜颈上肌肤裂开，渗出一缕血丝。
谷缜强笑道：“好，我绝不碰你，你把这东西拿开。”施妙妙眼中露出嘲讽，冷笑道：“你这不要脸的坏东西也会怕死？”
谷缜笑道：“不要脸的人未必就不要命。”忽觉喉头又痛，笑容不觉苦涩起来，“妙妙，你若要杀我，又何苦救我？”
施妙妙冷冷道：“我救你是为了杀你。”谷缜忍不住道：“放屁……”方才骂出，喉间又疼，眼见施妙妙美目中怒火喷出，忙道，“妙妙，这个屁是我自己放的，你……你把这个玩意儿挪开，有话好说……”
施妙妙骂道：“你这坏东西，若……若我还有力气，定要一寸寸割下你的肉来。”谷缜笑道：“我的肉有什么好，又酸又臭，又不能吃。”施妙妙怒道：“你才吃人肉呢！”谷缜望着她，忽地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妙妙，我好想你，若能再抱一抱你，就算死了也甘心。”
施妙妙一怔，眼神微微散乱，忽又双目泛红，咬牙道：“你别想说好话来哄我，这一次，我便不亲手杀你，也要将你押回灵鳌岛。”话未说完，忽见谷缜目光凝注，似笑非笑，不觉微微心慌，怒道，“你……你再这样瞧，我……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不防谷缜伸手，攥住她的皓腕，施妙妙方要将银鳞刺下，却又不忍，稍一迟疑，已被谷缜紧紧搂住，耳听他轻轻笑道：“东岛四尊，各有怪癖，金龟爱财宝，叶梵好排场，狄希假清高，至于你这条小‘银鲤’，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欢我这个坏东西……”
施妙妙又气又急，欲要挣扎，可是被他一抱，嗅着那熟悉的男子气息，竟然浑身发软，气力俱失，两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骂道：“你这个大坏蛋，臭流氓，害人精……”双拳齐出，一边骂，一边捶打谷缜肩头。谷缜任她打骂，默不做声。
施妙妙这两年多来身心备受煎熬，打骂一阵，便觉疲倦起来，伏在谷缜肩上哭个不停。谷缜忽地笑道：“傻鱼儿，别哭啦，再哭下去，我可要亲你了。”
施妙妙双颊一红，气道：“你敢胡来，我……我杀了你……”话未说完，脸上已被谷缜亲了一下，一时面如火烧，方要发怒，忽被谷缜横抱起来，不由急道，“坏东西，我……我的篮子。”
谷缜笑道：“我倒忘了，‘银鲤’吃饭的家伙别丢了。”说罢将她放开。施妙妙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狠狠白他一眼，拾起篮子，将篮口倾斜，十指微颤，地上散落的银鳞随她十指颤动，接二连三跳入篮子，一眼望去，就似一条细长的银蛇一寸寸钻入篮里。
谷缜从旁瞧着，忽道：“妙妙，风部神通总不离风，左飞卿的‘风蝶术’我也能够想透，可这千鳞是什么道理？你为何能驾驭这么多细小的钢鳞？”
施妙妙没好气道：“你不是很聪明么？干么问我？”谷缜笑道：“你考较我么？其实我已猜到了。这道理跟船上的指南针差不多，靠的都是磁力，妙妙，你练的内功是不是与磁力有关？”
施妙妙看他一眼，冷笑道：“你姓施还是姓王？我干么要告诉你？哼，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狱岛的重犯，如今我就要抓你回去。”
谷缜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好呀，你跟叶梵姘上了吗？”施妙妙面色陡变，厉声道：“你说什么？”谷缜道：“镇守狱岛是‘不漏海眼’的事，你若不是叶梵的姘头，干么兴冲冲地帮他捉我？”话未说完，一记耳光落在脸上，谷缜的左颊肿了起来，可仍是笑眯眯的，眼睛也不多眨。
施妙妙恨声道：“我真恨自己，那一天知道你的恶行，我就该将你杀了，省得你这大祸害到处害人。”谷缜呵地一笑，高叫道：“你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吗？你要杀么？老子就在这里。你施大小姐本事大，我反正打不过。十鱼千鳞，好哇，你今天若不把这一千个鳞片一个不落地钉到我身上，什么狗屁千鳞，从此江湖除名。”说罢转身就走。
施妙妙望着他，浑身发抖，忽地心酸难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谷缜听到哭声，心头没的一软，转身回来，掏出手绢，在施妙妙脸上乱抹。
施妙妙见他转回，心神稍安，夺过手绢骂道：“蠢材，手绢都不会用！”谷缜笑道：“是手绢么？我还当是抹桌布呢。”施妙妙几乎笑出来，好容易忍住，狠狠打他一拳。
谷缜吃痛怒道：“姓施的，我又不是你练拳的木桩。”施妙妙轻哼一声，抹完眼泪，忽觉那手绢香得出奇，借着熹微晨光细瞧，手绢上绣了一对鸳鸯戏水图，图边还有一句艳词：“敢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施妙妙越瞧越是不对，狐疑道：“这手绢又是哪个狐狸精的？”这手绢本是谷缜从菡玉那里要来揩嘴的，闻言心虚，笑嘻嘻说道：“狐狸精那么多，一天七八十只，我怎么数得过来，也不知道是哪一只揣在我这儿的。”
他索性夸大其辞，施妙妙反而不信，将手绢扔还给他，呸道：“你少在这里臭美。”眼见天亮，只怕街上人多，惹来麻烦，便牵着谷缜衣角，转到僻静处，低声道：“你那朋友呢？怎么不见了？方才我见了你，一生气就忘了，若不是他冒死伤了‘风君侯’，今天你我必然无幸。”
谷缜摇头道：“我也不知，一转眼便不见他，只瞧见一摊血，想是被人趁乱带走了。”施妙妙迟疑道：“你说地里那人？看那人的身手，像是地部的高手。”
“是啊。”谷缜叹道，“这丑奴儿真是深藏不露，为了躲避仇家，竟然不惜自毁容貌，藏在妓院里做一个最下贱的奴婢，这份忍劲耐性，真是叫人佩服。”
施妙妙一听到妓院二字，其他的字句尽都忘了，一把拧住谷缜的耳朵，恨声道：“你说什么妓院？你去过，是不是？”谷缜痛叫道：“你好歹也是四尊之一，怎么还像个小娘儿们？”施妙妙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现在是四尊了，不能再拧你的耳朵了。”说罢松手，瞪着谷缜叱道，“你不说清楚妓院的事，便试试我‘银鲤’施妙妙的千鳞。”说罢气呼呼地拿起一只小银鲤。
谷缜傻眼道：“妙妙，事有轻重，我那朋友死活不知，咱们须得去寻他。”施妙妙被这一岔，不觉间放下银鲤，皱眉道：“你的朋友自来都是狐朋狗党，从没一个好东西，怎么又会有这种重义轻生的豪士？”
谷缜冷笑道：“你又知道我多少事？还不是人云亦云。”施妙妙一呆，凄然道：“是呀，我确是不知道你的事，今天我就要一一问个明白。”
谷缜望她时许，叹道：“那我说自己是冤枉的，你信不信？”施妙妙微微苦笑，摇头说道：“那些事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更何况，就算别的事冤枉，你睡在萍儿床上，还有那被单上的落红，却是怎么也赖不掉的……”说到这儿，她嗓子发颤，眼中泪水一转，扑簌簌滚落下来。
谷缜头大如斗，坐在身旁石阶上，望着天上发愣。施妙妙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起来，轻轻叹道：“谷缜，你是绝顶的聪明人，当知道大错难返的道理，我的心也好痛，可我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捉你回去。我……我真宁可没有遇上你……”
谷缜冷冷道：“少说这些假惺惺的废话。我若回去，必死无疑。我知道，我若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嫁给他人，做你的少奶奶了。哼，施大小姐，到时候你有了孩子，记得叫他偶尔给我上上坟，免得老子一个人冷冷清清。”
施妙妙脸上红了又白，忽地拈起一枚鳞片，割断一缕青丝，涩声说道：“谷缜，我是千鳞唯一传人，不能轻易言死，但我施妙妙断发明誓，你若死了，我终身不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谷缜笑道：“这种誓言，你该跟西城的天部、雷部去说，我一无天部神通，二无雷部电劲，怎么打你，怎么劈你？再说了，这种誓言是我从小发着玩儿的，当得了真么？若是誓誓应验，我早被雷劈了几百次了。”
施妙妙苦心发下的誓言被他说得形同儿戏，又羞又急，不禁咬牙道：“好，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死么？这次回到东岛，你死了，我也不活，这一下……这一下你可满意了？”
“也不成。”谷缜摇头叹道，“若我爹大发慈悲不杀我，又将我关起来呢？”施妙妙没有想到这点，一时不觉愣住。
谷缜忽地笑道：“这样好了，我被关起来，你也陪我坐牢，咱们两个老囚犯在牢里闲着没事，大可聊聊天，说说话，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儿……”
施妙妙羞红了脸，怒道：“谁跟你生小囚犯玩儿！”谷缜盯着她笑道：“好啊，说了半天，你就是想我被关起来，然后嫁给别人。”施妙妙急道：“我哪有这种念头？”谷缜冷冷道：“若是没有，为何我在九幽绝狱三年，也没见你来救我？”
施妙妙呆了呆，流下泪来，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好呢？我没法下手杀你，但若将你带回去，又跟杀了你有什么分别？死谷缜，我……我该怎么办好呢？”
谷缜望着她，忽地叹道：“你问我吗？”施妙妙点点头，大声道：“我就问你。”谷缜徐徐起身，摇头道：“傻鱼儿，你为何一定要杀我抓我？难道就不能帮我雪洗这莫须有的奇冤吗？”
施妙妙一怔，冲口而出：“你真是冤枉的？那些证据……”谷缜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若要害一个人，或许还能编造出更多更毒的证据。妙妙，你跟我一起长大，难道就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施妙妙一愣，又听谷缜续道：“再说了，以我的心计，若要奸妹，岂会让继母撞见？若要弑母，会让她有机会叫喊吗？若要勾结倭寇，又怎会留下一大叠书信？你这个傻鱼儿，不但将我想得太坏，更将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听了大觉有理，说道：“这些话，你当年为何不说？”谷缜冷冷道：“当时有人肯听我说话么？”施妙妙回想当时的情景，确是群情激愤，自己瞧见谷萍儿的样子，也是伤心欲绝，恨不得将谷缜一刀杀死。
想到这里，她不觉默然。谷缜淡淡说道：“妙妙，你若不愿帮我，还请放我一马。若我谷缜不死，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统统都没听见，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决不怪你。”说到这里，他眼眶微微一热，急忙掉头疾行，走到二十来步，泪水终于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谷缜走到街口，不见施妙妙追来，方才抹去泪水，暗骂：“他妈的，不就是个傻女人么，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为她流泪？”想到这里，心下稍安，望着繁华起来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说道：“陆渐啊陆渐，你又在哪里呢？”
陆渐又来到了那个无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满天。满天星斗间，“三垣帝脉”，血环如故，其中一环，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
血环消失的一瞬，陆渐悚然惊醒，一阵剧痛汹涌而来，略略一动，浑身肌肤好似寸寸裂开。他倒吸一口凉气，定一定神，但觉身上包扎了许多布条，身下却不安稳，微微一动，便晃荡不已，他忍不住叫道：“这是哪儿？”
“这是船上。”一个喑哑的声音传来，“你还痛么？”陆渐恍然道：“丑奴儿？是你？”丑女揭开船帷，钻了进来，独眼中透着关切。陆渐道：“丑奴儿，谷缜呢？”丑奴儿道：“他跟那个银衫女子走了。”
“走了？”陆渐心中茫然，想起那个女子自称东岛四尊，不由惊道，“糟了，他又被东岛捉住了。”说罢挣扎欲起，却被丑奴儿按住：“你伤得重，不能动的。那个……那个谷缜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养好了伤再去找他。”
陆渐听得有理，不好违拗，摇头叹道：“可惜，只有一道环了。”丑奴儿奇道：“什么环？”陆渐不愿惹她忧心，笑笑不语。丑奴儿瞧了瞧他，沉默一下，忽道：“你的体质好奇怪，那么多怕人的伤口，一夜间都愈合了，加上我的药，想必将来好了，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陆渐心知必是因为劫力，此次自己受创太深，恢复时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将鱼和尚的第二道禁制冲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两道，自己却连昆仑山的边儿也没摸到。可是，这世间的许多事，即便禁制尽破，万劫不复，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这里，陆渐不觉叹了口气，忽听丑奴儿又说：“不过你好厉害，遇上‘风君侯’的‘风蝶术’，却避开了所有要害。要是被风蝶割中颈项，或是刺中心口，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陆渐笑了笑，忽又问道：“丑奴儿，真奇怪，你跟‘风君侯’有什么仇？”丑奴儿淡淡说道：“你猜呢？”陆渐想了想，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丑奴儿道：“你可真笨，若换了那个谷缜，一早就猜出来了。”陆渐笑道：“谷缜神机妙算，跟他相比我真是很笨。”说到这儿，望着丑奴儿呆呆出神。
丑奴儿怪道：“你这人好奇怪，别人见了我跑都来不及，你却一点儿也不怕么？”陆渐叹道：“瞧着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丑奴儿道：“想到谁呢？”
“一个相识的女孩儿。”陆渐闷闷说道，“这些年我总想着她、念着她，连梦里也梦着她。”丑奴儿道：“她也跟我一样难看？”陆渐摇头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么？”丑奴儿似有怒意，“她是美人儿，我怎么能比？”陆渐苦笑道：“虽然这么说，唉，可你的右眼和她很像。”丑奴儿呆了呆，问道：“就是因为我的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帮我的吗？”
陆渐摆手道：“这没关系，你不也救了我么？这就是所谓的投之以什么报之以什么的……”丑奴儿接口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陆渐道：“对，对，还是你有学问。”说着转过话题，又问，“丑奴儿，你怎么从来不笑？”
丑奴儿淡淡地道：“我这个样子，笑起来会吓死人的。”陆渐道：“你不笑怎么知道？”丑奴儿独眼中光芒一闪，忽地起身走出舱外。
陆渐养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减，可是心中挂念戚继光和谷缜，无论如何也难安寝。他挣扎着爬出舱外，但见四周烟水茫茫，一条寥廓大江浩荡东去，身处的小舟系在岸边一棵柳树桩上，岸上垂柳依依，翠华感人，四下里极为幽静。
不一阵子，忽见丑奴儿挎了一个篮子，穿过林子，快步回来，瞧见他，嘎声说道：“你出来做什么？当心着凉。”说着从篮子里取出杀好的鸡鱼，就着船头的炉灶，将姜丝、椒料细细切碎，和着鸡炖得烂烂的，又在鱼身上割出细密齐整的刀口，用黄酒浸过，撒满葱蒜辣椒等调料，在锅里煎得香气四溢。
两道菜出锅，陆渐一尝，比当日赢万城点的菜还要美味，不由赞道：“丑奴儿，你真是好手艺。”丑奴儿冷冷道：“这鱼是西南的吃法，略带辛辣，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点儿也好下饭。”陆渐嗯嗯连声，风卷残云，将汤菜吃了个精光。丑奴儿又熬了补药递上。陆渐喝罢说道：“丑奴儿，你代我去城里总督府的牢狱前问问，有没有我一位大哥的消息。”说罢交代了戚继光的姓名官衔。
丑奴儿道：“我明天就去问，你安心养伤才是。”两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丑奴儿上岸，至午方回，说道：“牢狱前人多眼杂，我怕‘风君侯’发觉，没敢上前。但听城里人说，这两日那胡大总督要问斩几个带兵不力的将官，也不知有没有你那位大哥。”
陆渐大吃一惊，急道：“你怎么不早说？不成，我要进城去瞧。”一挺身，忽又牵动伤口，大声呻吟起来。丑奴儿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能去？我冒些风险，再去问问吧。”陆渐摇头说：“事关重大，我要亲自走一趟。”
丑奴儿想了想，说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妆。”她钻入舱内，半晌出来，竟成了一个满头白发、容貌丑陋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说道：“给你也装扮装扮。”从包袱里取出假发假须，诸般颜料，不多时化妆已毕，陆渐对水照影，水中倒映出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觉愣了愣，失声大笑。
丑奴儿又道：“你身子伤弱，脚步虚浮，学老人家倒也挺像，可是嗓子太清亮，说话时要压低一些。八部之中，风部的追踪术最了得，有捕风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见识过了，所以一切小心，听我的吩咐。”
陆渐心想这丑奴儿浑身透着古怪神秘，人虽丑陋不堪，心思却灵巧多慧。再说了，她一个青楼贱婢，又怎么会跟威震天下的“风君侯”结下梁子？但她不说，陆渐也不好多问，只是默默点头。丑奴儿又折了两根柳枝当拐杖，两人拄杖出林，陆渐抬眼一望，此地处于南京郊外，遥遥可见崔嵬的城楼。
两人沿官道走了数里，远处行来一队车马，居中车辆青布小篷，驽马二驾，随从的马匹无不神骏，银络金蹬，雕鞍嵌玉。为首一名公子，目若朗星，眉若刀裁，双颊白里透红，艳如三春桃花。身后的四名仆役均是锦服皮靴，额缠珠玉，唯独他一身素雅青衫，尤为醒目潇洒。
车马近前，陆渐二人慌忙让至道旁，谁知那青布掀开一线，传出一个柔美的声音：“秀儿，先停一会儿，让老人家先过。”青衫公子笑道：“好啊。”一挥皮鞭，众仆役让到一旁，陆渐听那篷中女声和蔼动听，心有所动，微微出神，被丑奴儿拉了一把，才还醒过来，低头便走。
忽又听柔美的声音道：“这位老公公身子不妥么？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有病在身，日子必然艰难，秀儿……”青衫公子笑道：“妈，我知道了，孙贵，给这两位老人家五十两银子。”一个锦服仆人跳下马来，取了一封银子，交在陆渐手里。
陆渐捧着银子，呆呆地忘了说话，忽听篷内的女子叹道：“好孩子，难得你这份心意。恤老爱幼，本是自古相传的美德，你要好好记住，一善一功德，平日要多行善事，方能得到佛祖菩萨的庇佑。”
公子笑道：“妈，这话您说了好多次了，您说，我又哪一次没听您的？”女子欣慰道：“好孩子，你心地这么好，佛祖会保佑你的。”公子笑笑，又道：“两位老人家请便，我妈还急着上妙化庵礼佛呢，再耽搁，可赶不上斋饭了。”两人诺诺连声，加快步子。
女子埋怨道：“秀儿你催什么？老人家别走快了，当心摔着。”公子笑道：“是我错了，我怕您饿着呢。”女子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待陆渐二人走过，那队车马方才出发。陆渐走了一程，回头望去，轻轻叹了口气。丑奴儿问道：“怎么，伤口又痛吗？”陆渐摇头道：“我真羡慕这对母子，母慈子孝，老天爷定会保佑他们。”
丑奴儿冷哼一声，说道：“你没听说过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自古以来，老天爷就不保佑善人，专帮恶人。”
陆渐虽觉不服，但仔细一想，自己所见的大富大贵者，如姚江寒、织田信长多是不仁，好人如鱼和尚、戚继光却穷困潦倒、处处碰壁；更有阴九重、宁不空、千神宗之流为求一己私欲，无恶不作，更不用说那些虐民以逞的官军了。唯有谷缜能做到富贵而不居，可他自称冤枉，但若无法洗脱，也终不过是人皆可杀之徒。
他边走边想，对这世道不禁暗暗绝望。走了约莫十里，忽听身后马蹄声响，一匹高头骏马掠身而过，挡在道前。两人抬头一望，正是那青衫公子的奴仆孙贵。
孙贵一挥马鞭，狞笑道：“拿来。”丑奴儿奇道：“什么？”孙二瞅她一眼，嫌恶道：“丑老婆子，滚开些。”马鞭一指陆渐，“公子给你的银子呢？还给我。”
陆渐一怔，丑奴儿忍不住道：“银子是你家公子施舍的，你凭什么要回去？”孙贵呸了一声，说道：“这不过是公子爷做做样子，讨夫人欢心罢了。这么多银子，就算买棺材，也买得了几十副了，你们两个老废物，消受得起吗？”
陆渐怒从心起，沉声道：“你说清楚些，到底是你要银子，还是你家公子要银子？”孙贵笑道：“我要又如何，公子要又如何？”眼看四顾无人，跳下马来，眼中杀机闪动。丑奴儿吃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孙贵哈哈大笑，抢前一步，右手夺过银子，左掌挥出，向陆渐胸口拍下，丑奴儿一惊，方要阻拦，忽见陆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可妄动。
陆渐但觉孙贵掌中胸口，一股寒气直透心脉，当即运转劫力，将之化解，却又故作姿态，啊地跌倒在地。丑奴儿急道：“你怎么了？”伸手抓住陆渐，这时孙贵第二掌轻飘飘地按向她后心，陆渐算准时机，握住丑奴儿的手，将劫力转化为内力，护住她的后背，孙贵掌力一至，又被化解。
孙贵见两人一上一下，匍匐不动，只当已被击毙，当下右足探出，在陆渐身下一挑，将两人挑落在路边草丛，呵呵一笑，上马去了。
两人躺在草中，不敢动弹，陆渐但觉丑奴儿腰肢细软，触之光滑，浑不似脸上那样粗丑，正觉惊疑，丑奴儿忽地推开他道：“你干吗装死？”陆渐道：“这恶奴可恨，我想跟着他瞧瞧，若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便告诉那位公子，狠狠惩戒他一顿。”丑奴儿冷冷道：“若是那公子的主意呢？”陆渐皱了皱眉，摇头说：“一定不是。”
丑奴儿冷哼一声，见陆渐纵身要走，忙道：“你的伤还没好呢！”说罢赶上去，伸手扶住他肘，发足飞奔。陆渐耳畔风生，讶道：“丑奴儿，你……好轻功。”
两人循着马蹄痕迹，奔跑一程，遥遥望见孙贵。他悠然自得，拍马行到一座庵寺前，将马系在庵外，绕着寺墙来到后门，轻轻推门而入。
陆渐二人随之翻墙而入，眼见孙贵穿过两道小门，来到一座厢房前面，房中隐约传来淫声浪语，竟有男女在内欢好。
陆渐听得双颊发烧，心想这佛门净地，怎会出现这种事情。孙贵似乎不敢打扰，侧耳听着，一脸羡慕神气，半晌听得房中云雨收歇，才舔了舔嘴唇笑道：“我是孙贵，那……那事办妥了……”
忽听房中嗯了一声。不多时，房门大开，走出一人。陆渐一瞧大惊失色，出门的正是那青衫公子。他脸上笑吟吟的，身后跟出一个眉眼秀丽的年轻女尼，道服凌乱，双颊春潮未退。孙贵见状，不觉咽了口唾沫，恭敬递上银封。
青衫公子接过，递给女尼道：“法净，这点儿银子你收着，平素买些儿点心。”女尼幽幽瞧他一眼，嗔怪道：“我才不要你的臭银子，我只要你这个人。你答应过今年让我还俗，娶我过门，怎么老是不见动静？这妙化庵就是一座空坟，住在里面，跟行尸走肉似的。”
青衫公子笑道：“我不是来瞧你么？还俗迎娶的事，我老头听了不大高兴，还须我再下些水磨功夫。这银子你先收着，别拧淘气。”女尼这才接过银封，说道：“你可不要骗我，要么我便告诉夫人。”青衫公子笑道：“哪里会？我疼你还来不及呢！你先回去歇着，晚上我再来疼你。”女尼白他一眼，含笑去了。
青衫公子待她去远，笑容收敛，淡淡说道：“银子拿到了，人呢？”孙贵笑道：“老规矩，一掌一个，全都了账。”
公子点了点头：“万莫留下把柄，让我妈知道了可不妙。咱们做儿女的，孝心最为要紧，事事总要顺从她一些，只不过照她这么乐善好施，就算金山银海也填进去了，咱们做儿女的，也须想法补救补救，总不能她做活菩萨，咱们做叫花子吧。”
孙贵笑道：“公子高见。”青衫公子又笑道：“法净这妮子一心闹着还俗，本想给她些银子，让她自生自灭，谁知她竟有些痴气，非我不嫁……”
孙贵接口笑道：“谁叫公子有潘安之貌、谢安之才，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喜欢？”青衫公子笑道：“你这马屁精，越拍越顺了。哈，潘安之貌，谢安之才，亏你说得出来，不过也还算精当，但你说说，这法净如此胡缠，应该如何对付……”
孙贵欲言又止，嘿嘿直笑。青衫公子瞧他一眼，笑道：“罢了，不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又道，“陈子单约我申时在燕子矶会面，你们须得准备准备。”
忽有一个小婢急匆匆走来说道：“夫人礼佛完了，让你去用斋饭。”青衫公子笑道：“我知道了。”整整衣冠，随小婢去了。
陆渐藏在暗处，目眦欲裂，几欲冲出，均被丑奴儿扯住。待得孙贵去远，陆渐闷声道：“丑奴儿，你干吗拦着我？这公子哥儿真是衣冠禽兽。”丑奴儿冷冷道：“他武功很高，你又有伤，只怕对付不了。”陆渐道：“武功高就可以胡作非为么？”丑奴儿道：“不错，你的武功如果天下无敌，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陆渐听得气恼，起身便走，走了一程，又道：“丑奴儿，那公子哥儿待会儿与人在燕子矶见面，会不会做什么可恶事？我们须得瞧瞧。”丑奴儿道：“燕子矶就在不远处，我识得路。”
二人沿江而行，来到燕子矶附近，潜伏一边。过不多久，只见孙贵领着三名锦衣奴前来，背负刀剑弓弩，瞧瞧四周，各自散开，隐藏在木石之后。陆渐心道：“这些人果然是来做坏事的，也不知算计的是谁？”
不一阵，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飘然而来，站在矶前左右顾望。忽听有人笑道：“子单兄，久等了。”陆渐转头望去，青衫公子手摇羽扇，牵着一匹骏马，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陈子单见了他，松一口气笑道：“沈秀老弟，你果然守约。”沈秀笑道：“子单兄有约，小弟岂敢不来？不知子单兄有什么事？”
陈子单苦笑道：“老弟就会打趣，我来还不是为了徐海大人。不知胡总督意下如何，能否宽赦徐海大人的性命？”陆渐听得心中一震：“他们说的徐海，莫非就是四大寇之一？”一想到与谷缜洗脱冤屈大有干系，顿时竖起耳朵，仔细凝听。
沈秀笑道：“你的话我跟胡大人说了，你的银子珍宝，我也送了大人。”陈子单喜道：“胡总督怎么说？”沈秀抿了抿嘴，笑道：“胡大人说，徐海纵横半生，怎么突然想起投靠朝廷了？如今陈东、麻叶都被朝廷杀了，四大寇只剩其二，徐海若能将汪直和他的义子毛海峰献给朝廷，或能将功补过，在朝廷中混一个出身。”陆渐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心想这徐海果然是四大寇，这陈子单也必是倭寇一流，可这沈秀是何身份，实在叫人费解。
陈子单沉默一下，作难道：“老弟，实不相瞒，汪直对徐海大人有知遇之恩。再说那老狐狸年老成精，赚他难如登天。至于徐海大人为何投靠朝廷，一是慑于胡总督的虎威、沈先生的智计，另一则，徐海大人有一个对头，久在深狱，如今逃出生天，他一出来，这海上的生意可就难做了，唯有借朝廷的威势，方能与之抗衡。”
沈秀笑道：“竟有如此人物？他叫什么？”陈子单摇头道：“这个只有徐海大人知道。”沈秀脸一沉，冷冷道：“你是徐海的谋主，怎么会不知道？”陈子单尴尬道：“老弟休怒，徐海大人的事，我也不是事事皆知的。”
沈秀眼珠一转，笑道：“徐海如今在哪儿？”陈子单道：“大人就在乍浦。”沈秀笑道：“子单兄能道出令主上的驻地，足见诚意非凡。只是归降的事细节繁琐，待我禀告胡大人，再行定夺。”陈子单作揖道：“全奈沈秀老弟周旋。”沈秀笑道：“为避嫌疑，不能同行，子单兄请先走一步。”
陈子单笑道：“应当应当。”一拱手掉头便走，未走数步，沈秀忽一张手，掌心迸出一蓬白光，嗖地一下将他浑身罩住，细看却是一张蚕丝大网。陈子单大惊，欲要挣扎，丝网忽地收紧，蚕丝一根根陷入他的肉里，陈子单惨叫一声，欲咬舌头，孙贵先已抢到，吧嗒一下卸了他的下巴。
沈秀笑容不改：“子单兄，对不住。沈某笑纳了你八万两银子，也只有等子单兄下辈子再还了，但依子单兄做的孽，下辈子多半只能做猪做狗，既然做猪狗，沈某这银子自也不用还了。”说罢十分得意，哈哈大笑。
陈子单已被捆绑起来，喉间嚯嚯，两眼望着沈秀，透出无比怨毒。沈秀伸出一根食指，向前一送，陈子单身子一颤，左眼流出血来。
沈秀掏出手绢，拭去指尖血渍，笑道：“我最不爱别人瞪我，留你一只眼珠子，不是我舍不得，而是怕爹怨我下手太狠，只知威压，不知怀柔。你也知道，老人家年纪越大，嘴巴越碎，心也变得慈悲了。”
陆渐虽恨这沈秀笑里藏刀，阴阳怪气，但这陈子单假倭出身，生平作恶无算，受此活罪也是应得，当下懒得多管，任由锦衣奴仆抬起陈子单，塞入一驾马车。
沈秀将染血的手绢丢入江水，翻身跨上马匹，笑道：“孙贵，今晚我陪妈歇在庵中，你将人带回城里交给我爹。”说罢挥扇夹马，向妙化庵去了。
待矶上众人散尽，陆渐叹道：“真是恶人恶报，陈子单本是恶人，遇上沈秀这等大恶人，也算活该倒霉。”顿了顿又问，“丑奴儿，你知道乍浦是哪儿吗？”丑奴儿摇头。
陆渐皱眉道：“谷缜也到处找徐海，这个消息，得叫他知道。”丑奴儿冷哼一声，说道：“你当陈子单说的话是真的？”陆渐吃惊道：“不是么？”
丑奴儿道：“你当他白痴么？这陈子单也是个狡猾人物，只是不知为何鬼迷心窍，居然相信了这个沈秀。这姓沈的别的本事也平常，骗人的本事可是不坏。”
陆渐听得满不是滋味，悻悻道：“什么不坏？就知道骗他妈、骗尼姑。”丑奴儿道：“你别不服气，这些事你做得到么？”陆渐怒道：“我做不了，也不会去做。”
丑奴儿冷冷道：“做不了却是真的。”陆渐瞪她一眼，说道：“你这个丑奴儿，怎么老将人想得这么坏。”丑奴儿道：“你若去妓院里待上几天，你也跟我一样。这世上没几个好人，就有几个也活不长的。”
陆渐本就烦心，丑奴儿的话更如雪上加霜。他闷闷不乐，低头进了南京，来到总督府附近的监牢，果见牢前人多，有官有民，有提审犯人的，也有探望亲友的。陆渐正想打听一下，忽听有人在身后嘻嘻一笑：“老爷子，要喝酒么？”

第十四章 侯门如海
陆渐回头一瞧，身后坐了一个闲汉，竹笠遮脸，捧着一手瓜子，每磕一颗，瓜子皮就吐得老远，专落到街上行人的鞋面上，可说百发百中，惹来阵阵喝骂。
闲汉忽又嘻嘻笑道：“老爷子，喝酒啊，没听见吗？”陆渐微觉迟疑，那闲汉却又站起身来，拍手笑道，“我是鱼饵。”
陆渐双目一亮，见那闲汉先走，当即拄拐跟上，丑奴儿摸不着头脑，皱了皱眉，也只得跟上。
三人转过几条小巷，闲汉忽地扯下竹笠，哈哈大笑。丑奴儿一瞧，不觉大惊后退。陆渐也扯掉伪装，笑道：“谷缜，我们都化了妆，你又怎么瞧出来的？”
谷缜笑道：“哪有老公公的眼睛像你这么亮的？”又瞥了丑奴儿一眼，“也没有哪个老婆婆像你这么丑。易容这玩意儿，只能骗骗傻子，遇上我这双贼眼，怎么都能挑出毛病。就好比看货物，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陆渐苦笑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谷缜笑道：“要斩失职将官的消息，便是我叫人放出去的。放出消息，我便在这儿守株待兔。”说到这里，一把抱住陆渐，叹道，“好陆渐，我真怕你死了。”
陆渐听了这话，心生波澜，叹道：“谷缜，你就知道变着法儿吓唬我。”谷缜放开他，摇头道：“我没吓你，斩将之事，确实有之。”
陆渐大惊，谷缜挽住他手，笑道：“先别说这败兴的事，咱们生死重逢，我说了要喝酒的。”忽听丑奴儿冷哼道：“他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谷缜看她一眼，笑道：“陆渐，你拣了个管家婆吗？哈，就是丑了点儿。”忽见丑奴儿独眼中锐芒透出，便笑道，“气什么？既然伤重，那么他举杯，你喝酒如何？”丑奴儿呸了一声，说道：“想得美，你自己喝去。”
谷缜哈地一笑，拉着陆渐，来到巷子尽头一个竹蓬前。蓬下一张朱漆方桌，四条白木长凳，一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摇着油晃晃的袖子，正站在一口铁锅前煎鱼，他每一铲均是极慢，两眼盯着那鱼，眉间充满苦恼神气。
陆渐瞧得奇怪，说道：“这个先生奇怪，不似煎鱼，倒似绣花。”
“好家伙！”谷缜一跷拇指，“你不说则已，一说便中。这鱼叫做绣花鲈鱼，你瞧他这样子好笑么？但凡有人全心投入某事，一定就是这个呆样。所以这里的每条鱼煎出来，枯嫩酸辣甜麻苦，条条滋味大不相同，却又都是美味无比。”
陆渐讶道：“以他的本领，去大酒楼做厨子还不好吗？何苦呆在这穷街陋巷？”谷缜摇头道：“大酒楼的厨子，南菜北菜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这位老板却只会一道菜，那就是煎鱼，而且只会煎扬子江里的鲈鱼。”
陆渐摇头叹息，谷缜笑笑说道：“你也不用为他惋惜，在我眼里，普天下的厨子，追逐潮流，看人做菜，给他提鞋也不配，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专一’二字。”陆渐赞道：“这话说得妙，你我相识以来，数这句话最妙。”谷缜笑道：“最妙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句‘我是鱼饵’，要不然，我怎能将你钓到这里来？”
陆渐大笑，转眼望去，丑奴儿还站在远处，便道：“别怄气了，快来吃鱼。”丑奴儿哼了一声，走上来道：“你求我来的，是不是？”陆渐叹道：“是，算我求你。”
谷缜斟满两杯酒，递给丑奴儿一杯：“来来，大家恩怨两清。”丑奴儿接过酒杯，瞧了瞧，忽地抬手，尽都泼在谷缜脸上，陆渐不禁喝道：“丑奴儿，你怎么了？”谷缜却面不改色，摆手笑道：“不妨，这杯酒算是丑奴儿亲手敬的，我谷缜用脸喝的。”
丑奴儿冷冷道：“人不要脸，百事可为。”谷缜摇头道：“不对不对，自古不要脸的人多了，用脸喝酒的却只有我一个。”两个男子均是大笑，丑奴儿却不笑，冷冷瞧着谷缜。陆渐也不知二人为何针锋相对，但见气氛凝重，便转移话题，将来路上的所见所闻说了。
谷缜道：“沈秀么？我听说过，是新出道的风流人物，绰号‘小神算’。不过丑奴儿说得对，陈子单没说真话。沈秀那厮也知道，所以才立意活捉他。”说到这里，他眉头大皱，喝了两杯酒，“这事儿越发纠缠不清了，我还当让四大寇陷入困境的是那胡宗宪，不料天部的人也卷进来了。”
陆渐想起一事，脱口道：“是了，沈秀擒陈子单，用的就是天部的‘天罗’。”
“那沈秀算只鸟。”谷缜淡然道，“我怕的是他老子。”陆渐讶道：“他老子？”想到这里，他心中电光一闪，冲口叫道，“沈瘸子么？”
谷缜点头道：“这世上能叫我十分忌惮的，只有两个人，一是教我做生意的那位，另一个便是这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陆渐讶道：“他真那么厉害？”谷缜叹道：“他曾做过万归藏的军师，后来在生意场上，我遇上过他一次，前后三笔生意：第一笔，我赔了三十万两银子；第二笔，我赔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第三笔，我赚回了一百六十五万两银子，但终究亏了十五万两。不过他在第三笔生意上也算吃了一只大鳖，后来不知怎的，这人销声匿迹、不再经商，我正纳闷呢，谁知他入了官场！”
陆渐对经商一窍不通，听了也不觉如何了得，便问：“斩将的事到底如何？”谷缜道：“你走后，我买通牢中的牢子。听他们说，如今东南军纪太坏，胡宗宪有心整顿，决意斩杀几名将官，以正军法。”
陆渐急道：“大哥呢？”谷缜叹道：“听牢子说，你那大哥便在其列，怕是因他官衔不小，又是七世将门，斩了他，可以震慑众将。”
陆渐听得气愤难言，狠狠灌了两大杯酒。谷缜瞧他神色，说道：“陆渐，牢中的大小官员我都已买通，只需你一句话，我就把他救出来。只不过，如此一来，戚将军再也做不得朝廷命官，只有跟咱们一道，做一个江湖亡命的人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流下泪来：“戚大哥宁可死了，也不会如此做的。”谷缜摇了摇头，说道：“所以说，忠臣最难做，岳飞就是这么死的。”
这时中年男子端着托盘，慢慢走来，口中道：“鱼……鱼，来了。”谷缜学着他的口气笑道：“你……你，走了。”
中年男子咧嘴一笑，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抹了抹手，退到一张小板凳上坐下，两眼望天，呆呆出神。
丑奴儿瞧了那鱼一眼，但觉色泽焦黑，并无香气，不由冷冷道：“这鱼颜色难看，香味也无，又有什么好吃的？”
谷缜笑道：“你有所不知，寻常的煎鱼，必定香传数里，引人垂涎，可是如此一来，鱼肉菁华外泄，随风飘走的美味不比留下的少。这绣花鲈鱼的香味始终不曾泄漏，全都封在鱼里，唯有吃到口中，才能品得美味。”他瞥了丑奴儿一眼，“这与姑娘有些相似，丑陋其外，美质暗藏。”
丑奴儿呸了一声，掉过头去。谷缜又笑道：“陆渐，如此美味，普天下没几人尝得到，民以食为天，若不吃饱，怎么救人？”举筷拈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闭目摇头，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心事重重，无意中也拈了一块，送入口中，继而眼中透出惊讶。丑奴儿忍不住问：“怎么样，比我做的煎鱼还好吃？”陆渐目光呆怔，吃吃地道：“味道好怪，我……我的舌头要化了，心……心也要化了。”丑奴儿见他神气古怪，心中好奇难抑，也举筷拈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才一咬破肉汁，她便觉千百种奇妙滋味在舌尖纷纭迸散，有她尝过的，也有没尝过的，有她想得到的，也有想不到的，各种滋味糅合一处，层次分明，无有不谐，变化之神奇，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真如陆渐所说，不止舌头化掉，甚乎全副身心，也随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丑奴儿才清明了一些，口中淡淡的，方才的神奇滋味仍在舌尖盘旋，过了片刻，突觉身上沉重，用力一挣，竟被粗大铁链锁住。
忽听陆渐叹道：“丑奴儿，你醒了？”丑奴儿定了定神，四面望去，却是一间茅竹小庐，堂心一张木桌燃着油灯，奄奄欲灭，不觉问道：“这是哪里？”
忽听一个声音道：“这……这是我家。”说话声中，煎鱼男子推开竹门进来，右手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菜刀。他慢腾腾走到灯下，就着一块磨刀石磨起刀来。
霍霍声响在屋中，分外刺耳惊心，被锁的三人毛骨悚然。谷缜强笑道：“老板，我跟你是老交情了，你怎么今天却来算计我？”
男子磨刀不辍，口中闲闲地道：“我……我们交情虽好，你……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但……但我今天知道了，你……你是主人的敌人。”
谷缜冲口而出：“你是劫奴么？你的劫主是……”男子点头道：“我……我的主人就是沈舟虚，你是他的敌人，也……也是我的敌人。”
谷缜苦笑道：“我早该想到了，这世上怎么会无故出现你这种煎鱼的大宗师。听说沈舟虚有六大劫奴：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你是……”男子接口道：“我……我就是‘尝微’秦知味。”
陆渐心头一震，谷缜却奇道：“你五年前不是死了么？”秦知味摇头道：“我……我没死，只是厌倦了。我……我绰号‘尝微’，是因为我的劫力聚在舌头，可以分辨出人世间最微妙的滋味。十……十年前，我……我学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东至东瀛，西至大食，人间至味，无……无不周遍，世上美食，无……无不通晓。然……然后，我就开始杀人，罗……罗浮山人你知道吗？”
谷缜点头道：“他是罗浮派的弃徒。”秦知味道：“他……他吃我做的‘斋菜’撑死的。太……太行十虎你知道吗？”
“听说过。”谷缜道，“十年前有名的剧盗。”
秦知味道：“他……他们是吃我做的‘全牛宴’撑死的。”说着放下菜刀，扳起指头说下去，“还有海南的残指头陀，粤……粤南的死夫人，藏……藏北的血手法王，四……四川峨眉的老淫翁……”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还……还有好多人，我都记不清了。就看他们使劲吃呀吃呀，突然眼睛翻白，肚子圆鼓鼓的，往上一挺，“砰”的一声就破了……”
三人听得脸色发白，谷缜苦笑道：“秦老板不会也想把我们撑死吧？”秦知味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想杀人，那都是主人的意思。后……后来有一天，我觉得厌倦了，就……就算将一万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又算什么呢？最好的厨子，该……该是将同一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于是我就不再杀人，躲……躲在这穷巷子里煎鲈鱼。天……天幸主人心好，也不为难我，让我在这里煎了五年鱼，常来吃的人只有两个，一……一个是主人，另一个就是你，你不但慧眼识人，还……还有一条天生的好舌头，能吃出煎鱼的好来，说心里话，我……我真不想害你，你死了，谁……谁来品尝我的鱼呢？”
谷缜道：“既然如此，何不放过我们？”
“不……不成！”秦知味连连摇头，“我是劫奴，不……不能背叛主人。”他望着陆渐，“你……你也是劫奴吧，对不对？”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劫奴？”
“劫……劫奴见面，劫力必生感应。”秦知味叹了一口气，“可……可惜，你是四体通，是劫奴中的下品，不……不能像我一样收敛劫力，是故你瞧不出我是劫奴，我……我却能瞧出你来。”
陆渐冷哼一声，说道：“我是劫奴中的下品，可也不像你这样，对劫主低三下四，奴颜媚骨。”秦知味听了这话，瞪眼喝道：“你是劫奴，怎……怎能不敬劫主？无主无奴，天经地义。”他说得激动，手中的菜刀在陆渐面前挥来挥去，刀锋寒气扑面，陆渐不觉肌肤发麻，大气也不敢出。
谷缜忽道：“秦老板，我跟沈舟虚没什么梁子，你大约是误会了。”秦知味摇头道：“你……你姓谷，跟主人的大对头同姓。我……我还是将你送给主人为好。”话音方落，门外传来马嘶声，秦知味道：“车……车来了。”出门领进一个车夫，扛起三人，塞入马车，放下帘子。
车厢内漆黑一团，忽听谷缜叹道：“丑奴儿，你一硬到底，不吃这鱼就好了。”丑奴儿怒哼一声，说道：“你不是神机妙算么？”谷缜嘻地一笑，陆渐忽觉一双手摸索身上铁锁，一声细响，铁锁顿开，陆渐心头一惊，正要说话，却被一只手捂住。丑奴儿警惕道：“什么声音？”谷缜笑道：“老子放了个屁，你也听到了？”丑奴儿又气又急，慌忙憋住呼吸。
马车行了一程，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秦知味道：“我……我是沈先生的仆人，这是入府的令牌，我……我姓秦，你对……对一对牌。”
不多时，马车又动，行了一盏茶工夫，马车停下，秦知味掀开车帘道：“抬……抬他们下来。”车夫应了，两人第一个扛的是丑奴儿，其次是谷缜，扛到陆渐时，陆渐忽地探出双手，拍在两人后脑，车夫应手而倒，秦知味却向前一蹿，闷哼一声扑倒。
谷缜身子一抖，摆脱铁链，嘻嘻直笑，他拿起铁链，反将秦知味和那车夫锁住，用布条封了嘴，丢在车上，眼看陆渐抓住丑奴儿的铁锁，欲要扯断，笑道：“且慢。”伸手将他拨开，但见丑奴儿独眼中喷出火来，便笑道，“放你不难，但你要发誓，在这总督府中处处听我调遣。要不然我把你丢在这里，不一会儿就有人来。”
丑奴儿一咬牙，忽道：“好，依你。”谷缜这才从右手中指上解下一根细韧乌丝，拨开铁锁。陆渐恍然道：“乌金丝？”谷缜笑道：“不错！”
丑奴儿忽道：“谷缜，你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局，故意让秦知味擒住，好让他带我们进总督府？”谷缜眯眼一笑：“你猜呢？”丑奴儿跌足嗔怒，可又不敢出声大骂。
陆渐不解道：“你们两个为何总是斗气？”谷缜道：“你这位管家婆聪明厉害，以往都是她算计人，不料遇到了我，反而被我算计，你说，她该不该生气？”忽见丑奴儿又要发作，便道，“记得你发的誓，闹起来大家吃亏。”
丑奴儿只得忍气吞声。陆渐道：“现今去哪儿？”谷缜道：“救你戚大哥。”陆渐一怔，道：“去牢里？”
“不。”谷缜摇头了摇头，“去胡宗宪那里。戚将军不肯越狱，唯有让胡总督改变心意了。”他从怀里抽出一册文书，“这个册子里，有百来个将官劫掠百姓、谎报军情、贪赃纳贿的证据，比起戚将军偶尔兵败，可谓罪加十等。胡宗宪要正军法，就该拿这些败类开刀。只不过，这里面除了俞大猷，东南叫得出名号的统兵大将人人有份，胡宗宪全都杀了，岂不成了光杆儿总督？我只需将这册子在他的书案上一放，这斩将之事唯有作罢，即便要斩，也轮不到戚将军。”
陆渐惊喜道：“这册子从哪儿来的？”谷缜笑笑：“钱可通神，更可通天。”丑奴儿哼了一声，说道：“果然早有预谋。”谷缜笑道：“就算我早有预谋好了！但这总督府守卫森严，若不设计，怎么进来？再说了，以我这点儿猫狗把式，就算混进来也无济于事，还需金刚门人助拳、地部高手开路。”
陆渐心中怪讶：“我算是金刚门人，地部高手又在哪里？”正想询问，忽听丑奴儿冷冷道：“秦知味万一在鱼里下毒呢？”
谷缜道：“秦知味是烹饪一道的大宗师，岂会干出这等下毒的勾当，若不能凭煎鱼的滋味迷倒你就不算本事。再说，他跟我颇有交情，不会亲手杀我。再不成，那鱼肉我根本没吃，秦知味就算要下杀手，我也能够临时变计。”
丑奴儿道：“不对，你明明吃了鱼的。”谷缜笑道：“我在舌头上裹了一层纸，只要舌不沾鱼，那滋味迷不住我。”丑奴儿的独眼中流露出一丝迷惑：“这么说，你在竹蓬里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在演戏？”谷缜又笑道：“你猜呢？”丑奴儿猜测不透，怒道：“你这厮肯定是狐狸转世。”谷缜道：“狐狸也分公母，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
陆渐只觉当务之急是救出义兄，忙道：“先别斗嘴，找胡总督要紧。”谷缜道：“我瞧过总督府的地形图，此地是停车处，书房当在那边。”一指东南方向。
三人蹑足而行，绕过守卫，须臾可见书房灯火，走近了，但见房前守着两个小厮、一个丫环。
谷缜低声道：“胡宗宪还在房内，咱们绕到房后去。”三人潜至房后，却是一片花圃，花木间点缀几竿修竹，房后开了一扇圆窗，想是房中人留为观花赏竹之用。
谷缜戳破窗纸，但见房内案卷堆积，灯下坐了一名五旬老者，华发便服，正在伏案奋笔，批阅公文。
谷缜猜到此人是胡宗宪，正想设法引开他的注意，忽听车轮轱辘声响，一个丫环挑帘进来，说道：“大人，沈先生来了。”胡宗宪哦了一声，搁笔起身。
窥伺三人均是大惊，只见珠帘高挑，一个青衣文士推着轮椅入内。陆渐一见此人，几乎惊叫起来，来人正是城外茶亭中所遇的残废文士，不料此人就是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胡宗宪迎上笑道：“这么晚了，沈先生还来书斋做什么？”沈舟虚也笑：“这么晚了，大人还在书斋做什么？”
胡宗宪拍手大笑，命小厮看茶。沈舟虚从袖间取出一卷文稿，说道：“昏君祭祀东皇的青词我已经写好了，大人照抄一遍即可。”
胡宗宪喜动颜色，展开瞧过，赞道：“好词，文气郁郁，华而不俗。”继而又露愁容，叹道，“圣上不恤民情，却一心向道，日日炼丹蘸神，自己祭神不说，还要大臣们每月写一篇祭神的青词，这大明朝长此以往，岂不成了一座道观么？”
沈舟虚笑道：“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胡宗宪苦笑道：“胡某心有所感，随口说说罢了，自从先生屈尊为我幕僚之后，胡某再也不敢犯那刚疾之性。”
沈舟虚点头道：“大丈夫立世，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不羞污君，不辞小官，治亦进，乱亦进。纵然皇帝荒唐淫乱，不修国事，但身为臣子，却应当踏踏实实为天下苍生办事。只不过，在昏君手下为官，尤须忍辱负重，投其所好，方能获取权柄，以行善政。为官者，切忌做刚疾死忠之臣，轻生重义，于国于家皆无好处。而当如魏征所言，做一介良臣，良臣者，心在百姓，故能君明臣直，君昏臣曲，以屈曲之道，成鸿鹄之志，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胡宗宪拍手叹道：“先生说的是，当年若无先生指点，只怕胡某至今还是一介县令。”沈舟虚摇头道：“大人有王佐之才，可惜当年刚直了一些，如今头角尽去，正是一飞冲天之时。只是大人切记，不要和严嵩父子走得太近。”
胡宗宪怪道：“当年依附严家，也是沈先生的主意，如今怎么又变了？”沈舟虚叹道：“既有昏君，必有佞臣，此乃万古不易之真理。严嵩虽是巨奸大恶，但却权倾朝野，大人当年若不依附于他，决然无法获得兵权，镇守东南。只不过，时不同而势不同，老贼如今年齿已高，圣眷日薄，严世藩那小贼小有智术，却不成大器。若我所料不差，数年间严家必败。严家一败，新宠上台，来日肃清严家党羽，大人还躲得过吗？”
胡宗宪不禁默然，半晌道：“我当如何免劫？”沈舟虚道：“第一，须得与严家日渐疏远；二要借此数年间歇，火速平息倭乱，若有如此大功，来日受到严家牵连，也不致于丢了性命；第三点最紧要，须得提前找到那位倒严的新宠，极力拉拢于他。”
胡宗宪皱眉道：“前两条也罢了，第三条却太难，就好比隔板猜物，瞎子探路。”沈舟虚望他笑道：“大人真不知道那位新宠是谁？”胡宗宪喜道：“莫非沈先生猜到了？”
沈舟虚笑笑，道：“两人同行，行藏在我。这八字之中，便藏了他的姓氏。”胡宗宪喃喃道：“两人同行，双人旁也，行藏在我，我者余也，啊呀，莫非是徐……”
沈舟虚接口笑道：“不错，倒严者必徐阶也，只不过，这徐阶阴谋有余而正气不足，终究不是一扫颓波、中兴明室的人才。”又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此次入京的礼单，那昏君喜欢祥瑞，故而我列了一对白鹿、一头白狮，昏君见了，必然高兴。至于严嵩老贼那边的财礼，我扣下四分之一，你暗地里送给徐阶，将来他有心害你，也不会致你于死地。”
胡宗宪颓然道：“这官场真凄凉，也不知什么时候便掉了脑袋。”沈舟虚道：“但能肃清倭寇，安定东南，生死荣辱，又何足道哉？”胡宗宪神色一正，点头道：“先生说得是，胡某一己荣辱，与东南百姓相敌，又算得了什么？”
沈舟虚笑了笑，又道：“我此来还有一事。”胡宗宪道：“先生请讲。”沈舟虚道：“听说大人要斩几名将官，以正军法？”胡宗宪起身，取来一本奏章道：“我拟定了几人奏上去，本想明日再与先生商量。”
沈舟虚扫了一眼奏章，推车来到桌前，援起狼毫，在奏章上勾了一笔，还给胡宗宪。胡宗宪一瞧，皱眉道：“戚继光？先生为何独独将这人勾去？”沈舟虚冷冷道：“就算杀光了江南统兵的大将，也不可杀了这戚继光！”
“为何？”胡宗宪冲口而出，“他一个败军之将……”沈舟虚摆手道：“他这一败，情有可原。其一，他带兵不久，所率士卒又都是卫所里的世袭官兵，多年来养尊处优，最为怯战；其二，他所遇之敌是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这支最为狡诈精悍。戚继光这一战，好比驱群羊而斗虎狼，岂有不败之理？”
胡宗宪道：“明知不敌，他为何还要追战？”沈舟虚笑道：“若是人人遇上强寇袖手躲避，只怕四大寇的人马，早已经攻进南京城了。”
胡宗宪摇头道：“沈先生也太高估他了，难道他一人能胜过江南所有的大将？就算他胜得过别人，又胜得过俞大猷吗？”
沈舟虚淡淡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人之才，可比白起、韩信、李卫公，若其得志，必为常胜不败之将。如今俞大猷虽然惯战，但年事已高，用兵又务求谨慎，少了一股无坚不摧的胆气。殊不知用兵奇正相合，方可所向无敌，而善用奇兵之将，须有包天之胆。这位戚将军不止将略不输于俞大猷，更有俞老将军所缺少的将胆，狭道相逢，将勇者胜。”
胡宗宪沉默半晌，看了沈舟虚一眼，皱眉道：“先生何不早说？早知如此，也不必将他关进大牢。”沈舟虚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此人锋芒太露，难免招人嫉恨，让他坐两天牢，挫一挫锐气也好。”说罢呵呵一笑，推着轮椅向屋外去了。
谷缜见沈舟虚去了，将陆渐拽离书房，低声道：“沈瘸子慧眼识人，你那大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陆渐喜不自胜，点头道：“不错，这位沈先生真是好人。”谷缜冷笑道：“你只知他的好，却不知他的恶。”又低声道，“咱们现今须得跟着沈舟虚。”
陆渐诧道：“做什么？”谷缜道：“徐海。”陆渐大悟，心想要知道徐海的下落，跟着沈舟虚最好不过。当下三人绕过书房，但见沈舟虚独自推着轮椅，慢吞吞地向前行进。
三人追踪两百余步，来到一座小院，忽见一人提着灯笼匆匆迎来，行礼道：“父亲。”陆渐识得来人正是沈秀，不觉吃惊，心道他说了夜宿妙化庵，怎么又来到这里。又见他一副温良恭俭的样子，越觉此人虚伪透顶。
只听沈舟虚冷冷道：“去书房再说。”沈秀转到车后，小心推车而行，两人进了院落，尚未入房，忽见一盏灯笼从东移来，一个柔美的声音道：“舟虚。”
叫声传来，陆渐便觉谷缜身子一颤，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却见沈舟虚掉头笑道：“清影，你也回来了？”那妇人道：“你忽然召秀儿回来，我怕你又责怪他，便跟着回来了。”沈舟虚笑道：“我怎么会责怪他？难道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女子道：“那倒没有，你前两日无端罚他，我怕你又乱发脾气。”沈舟虚苦笑道：“这孩子，都被你宠坏了。”
“他哪儿又坏了？”那妇人道，“今儿我们在路上遇上一对穷苦老人，他还给了人家五十两银子。这等事他平素做得多了，只是这孩子谦逊恭让，不告诉你罢了。”顿了顿，又道，“舟虚，我给你沏了一壶龙井，还有几样点心。”说罢上前两步，来到光亮处，陆渐定睛细看，那妇人衣饰简净、温婉静美，年纪虽已不轻，面容却娟秀非凡，依稀透出昔日的无双风韵。
陆渐望着妇人，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温暖，又觉谷缜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激动难抑。
正奇怪，妇人又柔声说道：“你父子俩也别说太久，早早歇息。舟虚你尤其当心，别凉了双腿。”沈舟虚含笑道：“我理会得，你先睡吧。”妇人道：“时辰还早，我去佛堂念一会儿经。”
沈舟虚嗯了一声，妇人与丫环携着灯笼去了。沈家父子入了书房，陆渐三人移到附近，忽听沈舟虚冷冷道：“陈子单我已审过了，据说徐海竟躲在沈庄，真令人意想不到。”
沈秀笑道：“要不孩儿带人去将他擒了？”沈舟虚道：“此事我自有决断，不过陈子单说，他和你曾经义结金兰，事后又托你送了十万两银子和各色珍宝给胡总督。”沈秀道：“确有其事，孩儿若不如此，怎赚得他上钩？”沈舟虚冷冷道：“银子和珍宝呢？”沈秀支吾道：“珍宝还在，银子……银子我已花光了。”
“混账。”沈舟虚怒道，“谁让你花的？”沈秀笑道：“左右那银子也不干净，花了也不违天理，再说，除一个大倭寇，十万两银子的酬劳也不算贵。”
沉默半晌，沈舟虚徐徐道：“听说妙化庵有一个尼姑，名叫法净，你认得么？”沈秀似乎愣了一下，笑嘻嘻地道：“孩儿陪娘上过几次香，似乎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沈舟虚冷笑一声，说道：“你要明白，我对你处处容让，只是怕惹清影伤心，她若知道你那些禽兽之行，只怕会难过而死。你别以为我嘴里不说，心里便不知道你的事，你那点儿小聪明，骗清影还成，骗我还差得远。”说罢顿了一顿，冷冷道，“后日午时之前，将那十万两银子送到我这里来，若不然，就拿你脑袋来抵。”
沈秀惊道：“那银子……”沈舟虚冷冷道：“你回去吧。”过了一会儿，只见沈秀悻悻退出书房，脸色阴沉，低头思索一下，悻悻走开。这时沈舟虚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薛耳，你听清了么？门外有几只耗子？”一个尖利的嗓音忽道：“三只。”
陆渐闻言大惊，却听沈舟虚道：“全都捉了，不要惊动清影。”陆渐慌忙拉着丑奴儿纵身后跃，方才跃出院子，忽觉不对，掉头一瞧，不见了谷缜的影子，不由怪道：“丑奴儿，谷缜呢？”
“谁知道呢？”丑奴儿冷笑道，“他属狐狸的，多半见势不妙，撒腿溜了。”陆渐心中疑惑，只觉谷缜不会弃友而逃，但此人心机多变，叫人捉摸不透。
迷惘之际，他被丑奴儿牵着衣袖发足狂奔，约莫百步，忽听一声冷哼，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麻衣斗笠，笠下精芒闪烁如电。
陆渐吃惊道：“是他。”丑奴儿怪道：“你认识他？”陆渐点头道：“当心，他脚力很强。”丑奴儿脱口道：“脚力很强，莫不是‘无量足’燕未归？”
麻衣人冷冷道：“正是燕某。”“燕”字出口，人已消失，“某”字吐出，左脚已至陆渐面门。
陆渐竭力后掠，避过来脚，却避不过凌厉腿风，只觉疾风扑面，肌肤欲裂，四周狂沙猛起，花叶碎散，绕着燕未归足尖急速飞旋。
一腿未尽，燕未归右腿又到，陆渐沉喝一声，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一掌扫出，忽听丑奴儿喝道：“不要硬接。”话音未落，掌腿相交，“咔嚓”一声，陆渐小指、无名指齐根而折。燕未归也哼了一声，吃痛缩脚，右脚在地上不住画圆。
陆渐二指方断，劫力便生，骨骼轻响，竟尔复位。
“你的劫力在手，我的劫力在脚！”燕未归冷哼一声，森然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踢人！”
陆渐长吸一口气，变化“诸天相”，双掌来回，绵密无间，忽见燕未归足下如安机簧，一腿扫来。陆渐出掌本是虚招，见势忽变“马王相”，一脚迎出。
丑奴儿暗叫糟糕，心念方转，陆渐惨哼一声，向后飞出，落地时，先变“神鱼相”着地一滚，再变“雀母相”，才消去那一腿之力，忽听丑奴儿叫道：“我先走了。”一纵身向远处掠去，陆渐见她独自逃生，大感错愕，忽见燕未归稍一迟疑，飞身发足，追丑奴儿而去。
这一轮变化出人意料，陆渐瞧得发呆，忽听有人嘻嘻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一条猎犬总不能同时追两只兔子。”
陆渐听了这话，猛然醒悟，丑奴儿见对手太强，故意纵身远走，燕未归如果一心对付自己，便会将她纵走，权衡之下，若要活捉两人，自是先放过受伤的陆渐，拦截丑奴儿要紧。
丑奴儿此举纯属舍身诱敌。陆渐心中大急，方要追赶，不料眼前人影忽闪，一人拦住去路，笑道：“不用追啦，你的对手是我，我叫薛耳，绰号‘听几’。”
燕未归一旦动身，迅若飞电，不出三十步，已抢到丑奴儿身后，他一把抓出，揪住她的头发，不料头发应手而脱，燕未归深感意外，忽见丑奴儿身子一缩，嗖地没入土里。
燕未归心中一凛，低头望去，假发的发梢连着一张面皮，面皮丑怪之至，令人不忍目睹，燕未归恍然大悟：“这丑女的脸是假的？”又见丑奴儿入土处是一个深穴，不觉心生忐忑，怕丑奴儿破地偷袭，于是纵到一棵树上，居高四望，忽见东北方的土地微微一动，当即低喝一声，右腿蹴出，直没入地。
这一蹴深至尺许，大地为之震动，但他足才入土，忽觉有异，地下软塌塌的，似有一张大网猛力牵扯。他转念不及，便见数十条粗藤破土而出，沿着腿刷刷刷缠绕而上。
此事怪谲无比，燕未归一声断喝，挣断七八根藤蔓。藤蔓一断，汁液长流，断口处生出新藤，断藤更是落地再生，是以越挣扎，藤蔓生长越快，燕未归一代强奴，竟被裹在藤蔓之中动弹不得。
他惊怒交迸，奋力一挣，但觉四周地面也随之一动，还要再挣，忽听丑奴儿微微喘气道：“不用白费气力了，你听说过‘厚德载物、化生草木’么？”燕未归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你……你是‘地母’娘娘？”
丑奴儿冷冷道：“我是地母，你还能张嘴说话？”燕未归不解道：“你若不是‘地母’，怎么会用‘化生’之术？”
丑奴儿冷笑道：“非得地母才能练成‘化生’？”燕未归道：“你练成‘化生’，不是‘地母’，也是未来的地母。说起来，我是天部劫奴，你是地部少主，也算是同出一门。”
“少套近乎。”丑奴儿低声道，“在你身周我都种下了‘孽因子’，随时都会生出‘孽缘藤’。这藤根布十丈，除非你将方圆十丈、数以万斤的泥石拔起，要么休想脱困。”
燕未归沉默一下，忽道：“‘孽缘藤’全靠你的‘周流土劲’才能维持，我被困住，你也要陪着，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看谁的耐力更好。”
丑奴儿听得默然，她的“化生”之术远未大成，仅能困住燕未归，不能予以重创，燕未归也说得不错，“孽缘藤”要保持威力，必须源源不绝地吸纳她的真气。丑奴儿功力尚浅，无奈之余，贸然使出“化生”，此时但觉内息消逝如飞，不由得焦急起来。
这时间，忽听“嘻”的一声，沈秀笑吟吟地摇着羽扇，从前方的墙角边转了出来。
陆渐定睛望去，眼前之人个子中等，眼鼻均小，唯独一对耳朵大得出奇。
如此大耳怪人，陆渐生平仅见，先是吃惊，继而忍不住问：“你的耳朵肿了吗？”薛耳目有怒色，叱道：“胡说，我这耳朵好端端的，怎么叫肿了？”陆渐奇道：“若不是肿了，怎么长得像猪……猪……”
他不好说出“耳朵”二字，薛耳却已明白他的意思，气得哇哇大叫：“死小子，你敢取笑爷爷！我最恨别人跟我提这个猪字，本来只想活捉你，如今你可死了。”
陆渐想到丑奴儿被燕未归追逐，不耐说道：“你就耳朵大些，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罢转身就走，谁知举步之际，不曾向前迈出，反而身不由主，向后方退了一步。陆渐心中惊疑，回头一看，薛耳左手一个金色木鱼，右手一根银亮短棒，棒打木鱼，悄没声息。
陆渐莫名其妙，举步再行，不料心中想着向前，出腿时又大大后退了一步。
陆渐正感不解，忽听薛耳笑道：“你猜我为什么叫‘听几’吗？这里的‘几’可不是几斤几两的意思，而是细微无比的意思。‘听几’，就是我能听见十分细微、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就好比蝙蝠的鸣叫、千里外的地震，还有人的心跳、脉搏的振动。”陆渐惊疑道：“我为何明明前进，却……却……”
“却变成后退？”薛耳笑嘻嘻地道，“只需我用这根‘惊魂棒’敲打这‘丧心木鱼’，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说罢两眼一翻，“方才你取笑爷爷的耳朵是不是？罚你自己掌嘴八次，先打左边，再打右边。”
他银棒一敲，陆渐抬起左手，高起低落，重重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方觉头晕，薛耳再敲，陆渐右手忽起，右颊又挨一下。刹那间，他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双手轮番掴打双颊，八个耳光打完，眼前金光一片。
“知道厉害了吧？”薛耳嘻嘻笑道，“再给我翻两个筋斗。”连敲两下木鱼，陆渐身不由主，连翻两个筋斗，尚未落地，又听薛耳喝道：“趴下。”
陆渐一头抢地，摔得头破血流，四肢仿佛不属自己，撑在地上无法动弹。
薛耳冷冷道：“如今你跟一条死狗有什么分别？本想让你磕一百个响头解恨，哼，爷爷心好，饶过你了。不过你现在说，爷爷的耳朵好不好看？”
陆渐心中气急，冲口而出：“不好看，像猪耳朵一样。”薛耳小眼中凶光迸出，正要狠下杀手，忽听远处一个女子淡淡说道：“罢了，何苦折磨人？你被人叫猪耳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叫一次气一次，你不怕被气死吗？”
薛耳面带愁容，喃喃道：“凝儿你也来取笑我，没天理了。你当我想长这么一对耳朵吗？”女子道：“大耳是福，三国时的刘皇叔不是双耳垂肩么？还有庙上的佛祖菩萨，耳朵也很大。”
薛耳眉透喜色，呵地一笑，忽又发愁：“怎么没人说他们是猪耳朵呢？”那女子似被问住，一时寂然。
陆渐趁二人说话，暗暗寻思：“同样是敲木鱼，怎么猪耳朵和这女子都没事，可见这木鱼冲着我来的。可是棒打木鱼，为何却没声息？是了，猪耳朵号称‘听几’，能听见常人无法听到的声音。蝙蝠的叫声我没听过，千里外的地震也跟眼下没关系，但这猪耳朵说能听见人的心跳、脉搏振动，难不成这木鱼能发出心跳、脉搏一样细微的声音，以致我无法听见？”
想到这儿，他默运劫力，转化为内力。薛耳双耳微动，若有所觉，忽地冷笑一声，重重一敲木鱼，陆渐内力尽散，血气生出异样波动。
陆渐不禁生疑：“这木鱼与我本身气血有关。”他双手按地，劫力涌出，顺着大地传到薛耳足底，又由足底上传，抵达薛耳双手，再由双手抵达木鱼。
陆渐听不见木鱼声响，却能感知木鱼的振动，当下将木鱼振动与自身脉搏相印证，果觉两种振动遥相呼应，如出一辙。
陆渐恍然大悟：薛耳有“听几”之能，能听到他的气血流动，木鱼所发的振动，却能引发陆渐的气血共鸣，改变血液运行。比方说陆渐心中想着迈步向前，薛耳敲打木鱼，木鱼发出振动，陆渐体内气机随之共振，气血逆转，变为撤步后退。
薛耳听那女子久久不答，急声道：“凝儿，你怎么不答话？”凝儿冷冷道：“我不管你这小心眼儿了。”只听沙沙之声，似乎去得远了。
薛耳一呆，瞪着陆渐道：“都是你不好，害我被凝儿取笑，再罚你自打二十拳，先打左，再打右。”当下猛敲木鱼。陆渐应势挥起左拳，打在左颊，顿觉颧骨欲裂，口中腥咸。情知这二十拳打罢，不昏即死，于是凝神内视，感知举拳时的气血流动，待得右拳方举，忽将劫力转为真气，振动血脉五脏，将周身气血冲得大乱。如此一来，气血自行自流，不受薛耳掌控，陆渐的右拳得了自由，得以舒展开来。
薛耳听得吃惊，急敲木鱼，想要重新掌控气血，方一得手，又被陆渐冲乱。
薛耳万不料对手猜出木鱼玄机，更不惜自乱气血。只觉陆渐的气血忽快忽慢，全无节律可言，他无从捉摸，木鱼的节律也随之紊乱。眼见陆渐面色不定，双目尽赤，一只右拳忽而举到脸上，未及打落，又徐徐放下，倏尔再举，倏尔又落，起起落落，怪异之至。
这么较量几次，薛耳听不出陆渐的血行节律，不觉心虚胆怯，忽见陆渐抬起脚来，大大迈出一步，这一步超乎木鱼节律，乃是陆渐自发自动。
薛耳惊惶失措，双足一撑，抽身后退，忽觉眼前人影晃动，左颊挨了一拳，打得他晕头转向，跟着手中一空，木鱼落到了陆渐手里。
陆渐原本有伤，方才自乱气血，内腑受创不轻，尽管抢下木鱼，眼前却是昏天黑地，忽地喉头发甜，吐出一口鲜血来。
薛耳木鱼离手，又惊又怒，大叫：“还我木鱼，还我木鱼……”双手乱抓，扑向陆渐。
陆渐闪身让开，喝道：“这等害人之物，不要也罢。”将木鱼掷之于地，一脚踹上，“哐啷”一声，木鱼变成了一堆碎片。
薛耳望着那堆碎片，呆了呆，猛扑上去，叫道：“木鱼，我的木鱼……”忽地两眼向天，张着嘴哇哇大哭。
陆渐本想转身离开，忽见此人哭得悲切，忍不住说道：“谁让你用木鱼害人？坏了也活该。”
薛耳仿若未闻，坐在地上，一手抓着木鱼碎片，一手抹泪，就似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陆渐见此情形，暗生愧疚，伸手拍拍他肩，叹道：“对不住，来日我去庙上找一个赔你。”
薛耳抽噎道：“庙上的有什么用？这‘丧心木鱼’天下只有一个，被你弄坏啦。主人会打死我的。”说到这里，他哭得更是伤心，“主人也不需打死我，只消不给我内力，我就死啦。”
陆渐感同身受，皱眉道：“你先别哭。待我帮同伴脱了身，就跟你去见你的主人，木鱼是我打坏的，让他找我好了。”
僵持之际，忽见沈秀，燕未归大喜，丑奴儿却是大惊。
沈秀目不转睛地望着丑奴儿，目光闪烁不定。忽听燕未归叫道：“少主，你给她一掌。”
沈秀瞅他一眼，笑骂道：“蠢奴才，没长眼么？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也叫我给她一掌？奴才就是奴才，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说罢拱手一揖，笑嘻嘻说道，“在下天部沈秀，这位地部的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他见丑奴儿不答，又笑道：“天、地二部向来交好，何苦兵戎相见？不知温黛师姐可好，来日有暇，我定去西城拜望她老人家。”
梁思禽为防后代恃长凌幼，留有遗法：西城弟子，除了父母师尊，均以兄弟姊妹相称，故而沈秀比地母温黛小了一辈，却以师姐相称，虽与丑奴儿平辈，却又呼之为师妹。
丑奴儿冷冷的不发一言，沈秀不觉微笑，心道：“这师妹竟是个冷美人儿，有趣，有趣，待我逗一逗她。”于是摇扇漫步，笑道，“师妹流了好多汗，衣衫都湿透了呢。”
丑奴儿苦苦支撑，汗如泉涌，是故衣衫紧贴肌肤，妍态尽显，闻言羞怒叫道：“闭上你的狗眼，不许乱瞧。”
沈秀非但不曾闭眼，反是目不转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丑奴儿被他瞧得心乱，潜运内力，忽自土中蹿出一根“孽缘藤”，缠住了沈秀的小腿。燕未归惊道：“少主快躲。”
沈秀一动不动，任由藤蔓上身，眼睛笑眯眯的，眉头也不曾皱。丑奴儿心中怪讶，说道：“你不怕死么？被藤缠住，也不知躲。”
沈秀笑道：“这‘孽缘藤’是师妹的绝技，平素都不会轻易用的，沈秀能被缠上一缠，何幸之有。这藤名为‘孽缘’，大有深意，沈秀若能被它缠一辈子，岂不是我和师妹之间莫大的缘分……”丑奴儿听他话语暧昧，心中气恼，怒道：“胡说八道，你信不信我用藤绞断你的舌头。”藤尖应声一长，抵在沈秀的牙齿上。
沈秀吸一口气，将藤尖吹开，笑道：“师妹真是好看，就是骂人的样子也我见犹怜，还有师妹的骂声，娇若黄莺，脆似银铃，沈秀再听两声，别说舌头绞断，就算碎尸万段我也心甘情愿。”
丑奴儿同时困住两人，兼顾不暇，忘了运劲变声，方才这一骂，竟吐出本来的嗓音。听得沈秀如此夸赞，明知此人劣行，仍是忍不住芳心微动，瞅他一眼，心想：“这厮本也可恶，人却生得好俊，这双眼睛就似能够说话，再加上这条能吐莲花的舌头，难怪连清修的尼姑也会被他骗倒。”
沈秀又说：“师妹，再这样下去，你徒自损耗真气。你是地部同门，我天部岂能为难你？不如我数三声，大家就此罢手，师妹何去何从，还请自便。”
以丑奴儿之能，困住二人实为勉强，想了想说道：“也罢，我信你这次。”
沈秀笑了笑，数了三声。丑奴儿应声撤劲，“孽缘藤”顷刻枯萎、化为飞灰，真可谓生也倏忽，败也倏忽。
燕未归一旦脱困，陡然纵出，一腿扫了过来。丑奴儿也有防备，双手按地，“坤元”发动，泥土拱起，被那腿风一扫，顷刻瓦解，丑奴儿却借这一阻，飘然后退。
燕未归一拧身，第二腿正要踢出，忽地一片白光射来，缠住他的足颈，燕未归认出那是“天罗”之术，吃了一惊，收劲道：“少主，这是为何？”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少主吗？”沈秀冷冷一笑，“我说放了她，怎么还要动手？”燕未归道：“她是主人吩咐捉的，我是劫奴，一切唯主人之命是从。”沈秀气得脸色发白，扬声道：“好啊，你要捉她，先须胜我。”燕未归神色不变，淡淡地道：“我怎敢与少主交手？”沈秀道：“你不敢与我动手，那就放了她。”
燕未归皱了皱眉，心中犯难，丑奴儿冷哼一声说道：“谁要你们放来放去，本姑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又拦得住吗？”说完转身就走，沈秀忙笑道：“敢问师妹芳名？”
丑奴儿瞥他一样，淡然道：“我叫秀叶，秀丽的秀，叶子的叶。”沈秀笑道：“好名儿，这个秀字，与在下更是有缘。”丑奴儿一笑，顷刻不见。沈秀望着她的窈窕背影，想着她如花娇靥，一时神魂颠倒，喃喃念道：“秀叶，秀叶……”忽地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好丫头，占我便宜。”
燕未归怪道：“占什么便宜？”沈秀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燕未归将那“秀叶”两字念诵两遍，恍然大悟，脱口道：“秀叶？秀爷！这女的竟然自称少主的爷爷？”忽见沈秀转过头来，目有怒色，忙道：“人逃了，如何跟主人交代？”
“你放心。”沈秀微微一笑，“我迟早带她回来。”他向远处招了招手，暗地里闪出一条瘦小黑影，悄如鬼魅，远远跟在丑奴儿身后。
薛耳听了陆渐的话，张大了嘴，瞪着眼前的青年男子，大耳连摇道：“我不信，你有这样好心？”
“与好心无干。”陆渐叹道，“总不能因为我害你遭受‘黑天劫’的折磨。”薛耳见他一脸诚恳，迟疑一下，摇头又说：“你要帮朋友逃走吗？怕是来不及了。燕未归是出了名的狗腿子，跑得又快，下脚又狠，你那个丑女朋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陆渐听得心急，忙道：“我去帮她，你稍等一会儿。”薛耳将信将疑，抹泪道：“你真的回来么？可不要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渐道，“我若骗你，天打雷劈。”薛耳听了，不胜感动，说道：“好啊，我在这儿等你。”陆渐一点头，转身便走，忽听薛耳又道，“你一定要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陆渐回头望去，薛耳呆呆立在那里，乍眼瞧去，瘦小可怜，心下叹了口气，加快步子，边走边低声叫唤丑奴儿。
走了几百步，忽听一个声音道：“我在这儿！”那声音自一丛美人蕉后传来，陆渐又惊又喜，上前道：“丑奴儿，你逃掉了吗？燕未归呢？”丑奴儿道：“他走了。”陆渐正要上前，忽听丑奴儿道，“别过来。”陆渐应声止步，吃惊道：“丑奴儿，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丑奴儿道，“总之你别来，待会儿我先走，你跟在后面，不要抢前来瞧我的脸。”陆渐道：“为什么？你不大好看，但我不在乎。”
丑奴儿涩声道：“我知道你心好，但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听。”陆渐叹了口气，说道：“丑奴儿，我……我不能跟你出去了。”丑奴儿吃惊道：“为什么？”陆渐低头道：“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劫奴。”丑奴儿略一沉默，说道：“我听秦知味说过。”
陆渐惨笑道：“劫奴是普天之下最可怜的人，不但受人奴役，还要时时遭受‘黑天劫’之苦。我借用劫力太多，又背叛了劫主，本来早该死了，但因一位高僧用性命化为神通，封住了我的‘三垣帝脉’，我才活到现在。那位高僧的三道禁制如今破了两道，剩下一道也不知何时会破，破禁之时，也就是我丧命之日。”
丑奴儿忽地喝道：“我不许你这么说。”陆渐一呆，摇头说：“《黑天书》的‘有无四律’不可抗拒，如今戚大哥出牢有望，徐海下落已明，谷缜可望洗雪沉冤，你又逃出了燕未归的追踪。只是……只是我还有三个心愿未了，真是遗憾得很。”
丑奴儿涩声道：“什么心愿？”陆渐道：“第一个心愿是我爷爷，他叫陆大海，住在苏鲁交界的姚家庄，你若有暇，代我瞧瞧他好么？”丑奴儿道：“这个不难，第二个心愿呢？”
陆渐从贴身处取出鱼和尚的舍利：“这舍利是救我的那位高僧所留，请你代我送到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将放舍利的小包送到美人蕉前。
丑奴儿伸手接过，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那么，那么第三件事呢？”陆渐道：“你还记得我在小船上说过的女孩子么？”
“记得。”丑奴儿声音异样，“你说她的眼睛和……和我很像。”陆渐怅然道：“她叫姚晴，三年前一场大难毁了她的家，她身中水毒，被人带到昆仑山上的西城医治。我这次回到中土，本想去瞧她的。丑奴儿，你我结识一场，将来若有闲去昆仑山，不妨代我去看望她。若她还活着，你告诉她，一个叫陆渐的人，临死前都还记着她的……”
他说到这里，半晌不闻丑奴儿答应，不由叹道：“罢了，昆仑山也不知远在何方，你孤身一人，还是不去为好。”说了转身便走，丑奴儿叫道：“你……你上哪儿去？”陆渐道：“你别问，快快去吧。”
丑奴儿怒道：“你这傻子，我问你上哪儿去？”这喝声清亮如玉石交击，迥异丑奴儿的嘶哑嗓音，陆渐只觉耳熟，讶然道：“丑奴儿，你在说话么？”美人蕉后忽又寂然。
陆渐心中虽疑，可也顾不得多想，一狠心快步离开。丑奴儿望他背影，咬牙顿足，转了出来，正要追赶，一只雪白的纸蝶翩翩而降，立在美人蕉上，双翅微微颤抖，有如一朵奇葩，在夜色中冉冉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