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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舞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最具人气的大型网络小说。热血江湖，悬念宫廷，歌未停，舞不休。紧继由华人世界武侠宗师。温瑞安，新生代武侠大师小椴，热情推荐的《香初上舞》之后，新生代武侠人气天后藤萍再掀高潮，大型系列经典九功舞华丽出击！ 她是谁？她是百桃堂第一人，一个把孤傲化为倦色的女人。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人真正懂她，但是他聿修，施施然地来，不自觉地知晓了她的心。他的默然，他的傻气，这样的让人心怜，让人心痛。原本以为一切都已过去了，但是为什么他会这样做，难道所有的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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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百桃堂内第一人
大宋太平兴国七年 开封
开封为大宋都城，大宋立国数十年来江南海运发达，金钱绫罗渐丰，开封城内繁华之相日显，诸多新巧玩意、玉器胭脂、各色小吃遍布开封城内街道，酒馆青楼也自日益兴盛但若谈及开封城内烟柳花草，无人不知百桃堂。
百桃堂歌艺舞曲为开封一绝，堂内女子才色兼备，是放浪不拘的读书人和略识风雅的江湖浪客常去的地方。百桃堂虽不拒绝客人留宿，但却多是以客人与姑娘们把酒谈心为主，堂内女子以温柔抚慰失意人的落莫。用完酒菜客人便离去。多年以来客人与姑娘之间是相爱的居多，以金钱相计的甚少。
这无疑也是百桃堂于开封青楼之中独树一帜的原因，它不淫秽，也不虚伪。
谈及百桃堂，便不得不谈目前主持百桃堂的女子，也是十年前开办百桃堂的女子，百桃堂内第一人施试眉。
她如今也已二十五六岁了，十年前还有人称她为“试眉姑娘”，十年后的如今，只有人称她“眉娘”了。
以十五六岁之龄开办青楼，独自执掌至今居然使青楼成一方净土的女子，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子？极泼辣的？极强干的？极精悍的？或者是极会攀附男人、柔媚人骨的？“
可曾听闻什么叫做“把酒登楼独吹月，孤风冷语，倦眼清眸？施氏眉娘，百桃堂内第一人，试眉女子，是那种历遍了金粉胭脂的繁华，把一世的清倦都化人骨中的女子。她带着经历了年月却越来越挥不去的倦色，有着那种于最红尘繁华处出世的孤清，于最靡丽喧嚣处独行的寂寞，那是一种任人看的孤傲，那是寂宽如雪的妩媚。
也正因为施试眉是如此女子，所以即使她从“试眉姑娘”变成了“眉娘”，她还是百桃堂内第一人，是落魄书生、江湖浪客、失意游子、甚至文人雅士渴盼一见一谈的女子，也是青楼女子心中向往的境界，是百桃堂的魂魄，是开封一道凄艳缱倦的丽色，一道不可或缺的丽色。
施试眉。
缱倦如眉的女子有丝丝在骨的孤傲，独自把酒对月而酌的女子。
她是施试眉，人生至她此境，应已算不俗，但她经常说一句话，她说：“施试眉别无所有，惟一身傲骨，害我一世。”她说的时候眼有倦意，但眉梢上流露的自负，却显出了这名女子的孤傲。她或许也不想要如此不俗而寂寥的一世，但是她对这寂寞如雪的一生却绝然不悔，因为她终是傲骨胜于天的女人这就是百桃堂内第一人。
一个把孤傲化为倦色的女人。
※ ※ ※
百桃堂。
这里是开封第一青楼，名气之大甚至超过了开封香舟舫和东风楼的美食。路过开封的书生浪子，可以不去瞧瞧皇城皇宫，不去探探大理寺，但绝对不会错过百桃堂。因为在那里可以见到最想见的女子，温柔俏丽的、婉转可爱的、泼辣天真的、或者是沉默内敛的，你可以向她们倾吐羁旅的苦涩、人世的不幸，她们也会告诉你她们自己的、或者是别人的不幸、别人的奋起、别人的快乐。百桃堂能抚慰人心的创伤，给予人生存的力量，所以它受人尊敬，不单以美色立世。
一个人缓步走人了百桃堂。素袍宽带，一身旧衣，看起来像个极认真谨慎的读书人。他容貌文秀，微略带了点腼腆，可能不太习惯走人风月场所。他走进百桃堂站着不动负手环视。只是抬头望着屋顶的千叶灯，想什么似的沉吟不语。
此人必是第一次走人青楼。施试眉于三楼望见，倦倦地以木梳插于发髻上，她本无心观看这些第一次走入青楼的读书人，但是一瞬间，她望见了那人身上的一个东西，让她停了下来而没有从三楼的回廊上离开。
那是那人右腕上套着的一个金环。那诚然是个女子的首饰，金丝缠绕松松垮垮又以更为精细的金丝结就的碎花为总，不让圈圈金丝环零落。这不是件普通的首饰，施试眉于五年之前见过这个金环叫“痴情环。试眉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她和江湖中人过往甚密，因此也更加清楚地知道，它不只是件首饰，它还是个害死人不赔命的恶毒暗器。
传说它是一个手艺精巧的女子为负心汉所设的杀人之物，整个金环为七十二根金丝所缠，机关发动，七十二根金丝破肌透骨，尤其那结花的极细金丝能循血脉攻心，花心一点银白蘸有剧毒，知道机关发动时是什么模样的人都已不在人世。而这痴情环一旦扣上，不到死是拆不下来的，真可谓附骨之蛆，不死不休。
是哪位烈性女子为这名男于扣上了神仙难逃的痴情环？施试眉自认十年来好奇之心已经淡漠，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此刻稍微有些好奇了起来。遥遥望了一眼楼下的旧衣男子，以她阅人的眼力，此人应不是轻薄之徒。此人眼神清正，倒可能是不解风情的铁石木偶。
“眉娘。”有位红衣女子登上三楼，低声道：“朝廷御史中丞大人微服私访，还请眉娘于小楼相见。”
施试眉微微一怔，“中丞大人？”缓步自回廊边走过，她倦倦地道：“朝廷中人倒少见如此清标的人才，只是青楼一旦缠上了官府，便如这绫罗绸缎遇上了染坊浆水，越缠越见不得人了。”
红衣女子不答，谨慎地跟在施试眉身后，见她一步一扶袖地往里走，一身厌厌红尘的倦意，偏生又是风鬓雾鬓的迤逦。她跟随施试眉也有九年了，自小就跟著她，看着她从“试眉姑娘”变成“眉娘”，看着她一分分地从妩媚化为了倦色，这个女子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成为了今天这个样子，只有她红荑最清楚。试眉爱过了很多次，却没有一个男子终能及上她的高处，纵是眉娘她引得多少男子翘首以盼，却投有人能够真正接触她的寂寞，她的孤独。
眉娘她太超拔了，她看破了很多东西，所以注定会失去更多的东西，她比大多数人都超脱，所以能让她眷恋的人也就那么近乎役有得少。像眉娘这样的人，不但没有情人、丈夫，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很少有人能理解她的心境，当她一个人酌酒的时候，她的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没有人了解，也就没有知己，没有朋友，没有情人，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人能理解眉娘，那该有多好？红荑默默地跟着施试眉往小楼走去。百桃堂本就是众目睽睽之所，麻烦日日不断，今日又扯上了当朝御史中丞大人，眉娘眼中的倦意又要添上三分了，她一直刻意避免和官府往来，避到今日终是避不过去了。
施试眉走人小楼悦客堂，里头负手站着的正是刚才进门的那位男子，背影颀长而微显瘦弱，书卷气甚浓。试眉倚门浅笑：“中丞大人，我百桃堂气度如何？大人贵为从三品重臣，人我百桃堂，施试眉甚感荣幸。”
“堂堂正气。”负手背她而立的男子答道，声音清越，没有她想象的低沉，却显得颇为年轻，比他的气质要稍微“脆”了一些。
施试眉挥手要红荑敬茶，慢慢走到悦客堂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大人微服到此，可是我百桃堂有什么违法犯忌、窝藏逃犯、欠缴官税或是杀人放火的事儿？”她盈盈浅笑，“若是有，大人不妨直说。”
旧衣男子缓缓回身，施试眉低眉的瞬间已经看清，这男子容貌文秀如女子，看似文弱纤瘦，但全身透着一股正烈之气。她很少见正气的人物，自诩正气的人往往鄙夷青楼。而真正正气的人往往死得很早，有这等正气的人……她并不特别欣赏，但是她有敬意。如果有酒，她会自斟一杯以庆幸自己见到了圣人。
“百桃堂并未犯法。”那旧衣男子抱拳以礼，居然自己泰然在椅子上坐下。这让她有点吃惊，她并未邀坐，她也从来不喜欢和人对坐。只听他道：“聿修听闻百桃堂内试眉姑娘芳名远播，今日私服而来井非为了公事，只是想见姑娘一面而已。”
施试眉惊讶，她倦倦地支颔，定定地看着这个自称“聿修”的朝官他整襟正坐。毫不回避地让她这么看着，只是目光并不与她交汇。
过了一阵子，施试眉悠悠地叹了口气，“若是十年之前，有如此男子说要见我，我会高兴的。”言下似有遗撼，她又道：“即便不是出于真心想见。”
聿修微微一笑，还未说话，试眉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不是为了公事，施试眉也就懒称‘大人’二字。在聿公子眼中只怕是红颜如白骨、倾城如粪土，施试眉纵然貌若天仙，公子也是当做无盐。”她淡淡一笑，“何况如今人老珠黄，早已不施脂粉，公子犹言闻名而来，不是让施试眉徒生伤感？”
聿修这才看了她一眼，他方才一直没有正眼看她，“不错，姑娘所言甚是。聿修所言不实，有此向姑娘道歉了。”
施试眉以衣袖轻拂落于衣裳上的檀香飞灰，似作不闻，也似她听见了只是倦于回答。由此人三两句话她就清楚，这是个性情谨慎、极度认真的男人。她不欣赏这种人，有些怕了这些人的认真。有些事太认真的话，特别容易受伤害。她也认真过，不过如今早已忘了对一件事或一个人认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聿修因私事造访，以官职相邀，实是形势所迫、逼于无奈。”聿修继续道，“在下有一友人，重伤垂危，他倾慕姑娘芳名多年，临死之前想见姑娘一面以圆多年夙愿。不知姑娘是否允可？”
施试眉悠悠一叹，看了他一眼，“我若说不答应，聿修公子可会绑了我去？”她开着玩笑，听闻到别人的生死痴情，她依然玩笑，而且玩笑得有点恶意。
聿修淡淡地道：“姑娘若是不愿意，聿修不会强求。但是……”他的态度一直都很认真，明知施试眉在玩笑，他仍答得认真，“恐怕会有他人下手，当真绑了姑娘前去。”
施试眉盈盈浅笑，“如此说，我还是跟随聿修公子前去，比较安全了？”她缓缓负袖站起，在堂内转了一圈，抬头看窗外空中的乌云，好似快要下雨了。
“那个人……”她轻声说，“是十年前……见过我的吧？”
她的语调悠悠，聿修谨慎的眼神微微浮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施试眉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微微叹了一声“仍然叫我姑娘的，也只有十年前的故人了。”
聿修闭上了眼睛，仍然不答。
突然他听到她笑了，“你好像很不喜欢听叹气。”
聿修微微整起了眉头，他淡淡地答：“每个人都有些不喜欢的事情。”
施试眉回身看了一眼聿修手腕上的痴情环，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发髻上拔下木梳梳了几下散发，“锦绣鸳鸯衾，富贵芙蓉鸟。只道是暖被井榻睡鸳鸯，碧莲塘里长并蒂，怎知它玉簪横里打芙蓉，相思林里一场空。你怨我清泪长流不知功名利禄那个消磨多少风骨，我哭你薄情到底终是金玉满堂那个胜我十分音容。又或是、我一生情赴你生死火，泪泪为君伤奈何。终古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纵金环能锁千钟血，亦不见绿柳楼头总空空？”她漫声这么随意地唱着。红荑端了茶上来，听到后有些错愕，眉娘……已经好多年没有唱过曲了。
红荑把茶端到门口，正好听见那位中丞大人淡淡地赞了一句：“试眉姑娘好才华，自度之曲、出口成章。”
“大人请用茶。”红荑把茶水端了过去，心下对这位无甚表情的男子有了些许好感——他似乎听得懂眉娘的曲，至少他知道眉娘的才华，不像那些附庸风雅的士大夫们，只看得到眉娘的倦意。
施试眉只是那么倦倦地笑着，“聿修公子也好才华，施试眉似是输了公子一等。”
红荑愕然不解，这两个人在悦客堂里斗法不成？她知道眉娘自负成性，一世傲骨，能让眉娘说出“输了”二字。可真是千难万难。
聿修淡淡地回答：“不，姑娘所言确是，只是……”他微微一顿，“只是聿修……”
“叫我眉娘吧。”施试眉打断了他的话，仍是那样倦倦地笑，“我随你去见人。”
聿修看了她一眼。眼神甚是奇异，“如此……谢过姑娘了。”
红荑自是浑然不解，不知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原来，刚才施试眉于不经意之间突然唱出“终古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纵金环能锁千钟血，亦不见绿柳楼头总空空？”那是她串唱了痴情环的寓意聿修居然一点神色不变，这让她有些开始欣赏起这个人来了。人有痛苦之事自是难免，但只能于不使挂怀之时全然不挂怀，那就需要极清醒的神志和极强韧的毅力。
施试眉自认做不到，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普通得甚至觉得沉浸在伤感里很有情调。她也不讨厌伤感的感觉。偶尔也会就着那感觉下酒，自悲自乐。她看得破痴情，却做不到无情，因为她更是个很缠绵的女人。而这个男子，他显然毫无情调，他不能欣赏和享受伤感，因为他太认真。他不可能豁达，但是他用无上的毅力和忍耐，用他的清醒和理智非常“笨拙”地处理他过往的伤痕。
真是个……天真的男人。施试眉释然浅笑，她不怕随着他走，这个人对于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会负担责任，只要他说了要她跟着他走，他就会认真谨慎地保护她周全——除非他死！她看得很清楚，聿修——就是这样的人。
※ ※ ※
百桃堂外，施试眉随聿修上了马车。
“城郊流杯亭”他简单地说。
车夫的目光仍留在施试眉身上没有转回来。百桃堂的眉娘呀，见了她才知什么是见则倾城的女人，即使是不懂什么叫“缱倦”的贩夫走卒也是一样。
惟一丝毫不为她所动的，就只有身边这个男子。
他可能觉得她很有才华，但是并不觉得她美。施试眉知道，有种人特别死心眼，也许一世只认定一个东西是好的，当那个东西碎了以后，世上再没有东西比它更好了。她懂得这种感情，她也曾经那样想过。
“聿修公子，你我既已同车，就不必如此拘谨。”她绾了绾头发，“我是青楼女子，不惯和人一板一眼地说话，公子的朋友可是兰陵人士？”
“不是。”聿修只回答两个字，看着不断后退的路面街道。
“燕州人士？”
“不是。”
“幽云人士？”
“不是。”
施试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那果然……是他。”她没再问，缓缓地呵出一口气，像吐尽了十年的繁华荣辱，最后淡成了柳丝不及的飞灰轻尘。
他又是微微一震。
她微微一笑，他果然对叹息很敏感，“聿修公子，做人有时不必做得如此紧张。”她理着自个衣袖上的镶边，“太紧张的话，什么都放不下、忘不了，会很痛苦的。”
聿修不答。他不是喜欢说话的人，而且他自认没有施试眉的好口才。
“这环儿很漂亮。”施试眉意有所指地淡淡赞美道，“把它扣在你手上的人想必很美。”
聿修还是不答。他的私事，从不对任何人开口。
她并不生气，自说自话：“我在五年之前见过这环儿的主人，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我曾说过这环儿往往带着不幸，她性子太顺和，戴着这凄厉的东西是要犯冲的。”微略掠了掠散落的发丝，她用施试眉特有的萦烟似的味儿问：“她死了吗？”
聿修白皙的脸上缓缓泛起一层红晕，她看得懂，那意思是说，她再自言自语下去，他就不再容忍，就要让她闭嘴了。但是她还是说了下去：“如果不是死了的话，这环儿是不可能从她腕上褪下来的……”
她还没说完，一只手已按在了她的肩上，聿修侧过头不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地说：“试眉姑娘，请自重。”
施试眉只当没听见，接下去絮絮地说：“她还那么年轻，比我小了几岁，是个全然不懂得人世苦楚的傻姑娘，有一身好武功、一腔温柔、一身白衣，就以为……”
“不要说了！”聿修按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施加了一分力量，“试眉姑娘，我已经听够了。”
“就以为一定可以……为人所爱。”施试眉眉头也不皱一下，聿修在她肩头这一压，可能连一头马都要嘶鸣，她却全然当做什么都没有。顿了一顿，她甚至盈盈浅笑，“聿修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不痛吗？聿修冷冷地看着手下笑意如烟的女子，“你说得太多了。”
施试眉扬了杨眉，她很少这么扬眉，这一扬却有几分锐气，让她整个人一亮，“这些事即使我不说，公子也不会忘记的，不是么？”
她这一亮眼的锐气和着她的倦意扑面而来，聿修居然觉得无言以对，只有闭嘴默然。
“施试眉向来不懂得看人脸色。”她倦倦地说，“聿修公子。”她反手握住他按在她肩上的手，“生而为人，必历经七伤六苦，七情六欲。最可怕和最令人讨厌的，是自己不能放过自己，自己不能面对惨淡的过往。你会觉得痛苦，觉得我惹人讨厌，是因为你不能面对那个‘令她死去的自己’。”她一手挽起散落的长发，淡淡地吐出一口气，“放下吧，她已经死了，你再折磨你自己，她也不会知道的。”
聿修按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松开，她先行放手，自袖中取出镜子径自梳头，就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不痛吗？”他就似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一大段话，冷冷地问。
她的发髻重理了一半，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施试眉曾经历尽大内三十六酷刑，也从未喊过一声痛。”
大内三十六酷刑？聿修皱眉，“为什么？”
“为什么？”她诧异，“什么为什么？”问完了之后恍然，她浅笑，“因为我把大理寺管牢房的衙役从百桃堂里撵了出去。”
“他做了什么？”
“他调戏我堂子里的姑娘，我百桃堂只待客人，不伺候禽兽。”施试眉绾好了左半边的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结果隔天就找了我去大理寺大牢，关了个三天三夜。”
居然有这等事情！他沉下了脸，冷冷地问：“是哪个衙役？什么名字？”
“忘了。”施试眉盈盈地笑了，“你心疼了？”
“大宋之下，并非没有王法。”聿修避开她的目光，“我掌管律法，岂容宵小之辈欺凌无罪之人？”
“你太认真了。”施试眉叹息，“若人人像你一般事事当真，件件区分责任正义、衡量有否道理，这世上自尽的人可就多了。你就不能宽容一点，别对别人、对自己都那么严苛，会快乐很多的。”她绾好了发髻，收起小铜镜，“别试图逼着自己做圣人，你会逼死自己，要不然就会逼死别人。”
她是意有所指，聿修不知是否听进人去了，又冷冷地问：“你是不懂得叫痛的吗？”
施试眉坐定了看着他，“叫痛的话，会有人来救我吗？”
聿修沉默。
“何况我有个更重要的理由。”她笑，“我特别死要面子。”
聿修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特别讨厌喜欢教训人的女人。”
“是吗？”施试眉又叹了口气，“那可真不好。”
谈谈说说之间，马车已然出了城，来到了城郊流杯亭。

第二章 江南旧客
流杯亭内，有人正在吹箫。
箫声微弱，若断若续，显然吹箫人中气不足，但他还是坚持吹下去。
吹的是一首《醉落魄》。
亭内还有几个人陪着他，却无人敢打搅他吹箫。
施试眉缓缓走下马车，这个人的箫声她记得。
十年之前，这个人的箫曾经让她在风雨之中苦等一月有余，他曾经带着她游遍江南名山大川，他吹箫她唱曲，那五个月欢乐的时光……纵然是神仙也没有她快乐吧？只是五个月之后他告诉她他的孩子出世了，他必须回去陪伴家中的妻儿。在她千万分愕然的目光中他对她说对不起，此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她连表示愤怒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人就已经从她面前消失了。
是他……
聿修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个要他“凡事别那么当真”的女人，她似乎有点困惑惘然，随即却又浅浅一笑，扶云水袖一般往亭子里走去了。她没有一点迟疑，一点都没有，这让他微微震动了一下。
亭中站着两位中年人，一位夫人，和一个大约九岁的孩童。
这亭子里倚躺着的是江南第一箫客，韩筠。身为江南几位极得人心的武林大儒之一，有谁会猜到他重伤弥留之际最后一个要求，竟是想一见开封第一名妓？他近十年来洁身自好，人品多为人称赞，若是被人知晓他这最后的心愿，恐怕他的一世清名将毁于一旦。韩家家人在确定韩筠已然无救之后，急赶开封，拜托聿修代为邀请。只因韩家人都知道聿修与韩筠有过一面之缘，而他又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这就是“百桃堂内第一人”？韩家夫人自从施试眉从马车上下来，就一直盯着她，直至她缓步走进亭子。那衣裳、云鬓、浅笑、容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有股异于常人的美，不是她所想象的烟花女子。
“试眉……”依靠在亭柱上的韩筠缓缓放下长箫，怔怔地看着这十年不见的俏佳人，“你……还是老样子。”
施试眉伸过手去握住他的箫管，“韩大哥。”她一点没有哀伤凄然的神色，“好久不见了。”
“试眉……对不起……”韩筠挣着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不起……十年了，我一直想说……”
“你是对不起我。”施试眉笑了笑，“我恨过你，”她把箫管从韩筠手里拔了出来，“你骗了我，我恨过你，我们就扯平了好不好？你要对得起的从来就不是我，而是你的夫人你的孩子，所以就算你觉得对不起我，你也是没有错的。”她把那箫管反手“啪”的一声搭到了韩夫人手里，“韩大哥，对不起试眉的人不少，试眉辜负的人也很多。人生一世谁能真不伤人、害人、骗人？但为何我们犹能自知自负地活着却不觉得自己该死？”她倦倦一笑，“因为至少我们对得起对应该对得起的人，不是吗？”
她这样说，韩筠为之精神一震，韩家几个人都有些动容，本来对这女子满怀敌意，此刻却无端消除了一半。
“试眉……”韩筠陡然挣扎起来抓住她的手，“韩筠此生只欠你一个，十年来百桃堂内第一人芳名满江湖，试眉你不知我有多惭愧多怨恨自己……”他咳出了一口血，“咳咳，如果有来生……韩筠为你……”他没说下去，一口气哽在咽喉里说不出来，眼见就要就此而去。
施试眉至此也不禁花容失色，“韩大哥！”
韩夫人变色哀呼一声：“筠郎！”
“爹爹！”韩筠的孩子也扑了过来。
但一只手比他们快了数倍，聿修一手点正韩筠颈后“大椎穴”，那是人身死穴之一。
韩夫人尖叫一声：“你干什么？你还我筠郎命来！”就要扑上去和聿修拼命。
施试眉眼见不对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韩夫人使不得！”
韩夫人武功却不弱，一把把施试眉甩开了去，但这稍微一顿，她自己也已经清醒，聿修是在救人，而不是在杀死韩筠。
施试眉被她一手摔了出去撞在流杯亭的亭柱上，她整了整衣裳，姿态美好地站了起来，绾了绾头发，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聿修为韩筠注入真气，却没有闭眼。他的武功修为号称朝内第一，在江湖上只怕也是数一数二，只是他并非江湖人物所以少有人知，以他来为韩筠注人真气自然游刃有余。过了一阵子，他的指尖离开韩筠的后颈，默不作声，负手而立。
“咳咳……”韩筠一阵急咳，突然吐出了一口沾满粘液的紫血，呼吸大为畅通，已然无救的内伤似乎痊愈了一半。他喘息着惊愕之极地看着聿修，他和聿修曾有一面之缘，那是两年前聿修江湖追凶时的偶然相遇，他全然不知这位冷面严肃的朝官有这样惊人的内功修为。他这内伤据说只有归隐江湖多年的几位前辈高人才能治愈，聿修这一指虽然不能治愈他的伤，但却保住了他的命。
“筠郎！”韩夫人扑过来放声大哭，孩子也扑过来放声大哭，两位中年人过来为韩筠把脉，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施试眉拂了拂衣袖，悠悠叹了口气，居然转身，施施然出亭而去。
※ ※ ※
“试眉姑娘。”聿修跟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缓步往外走。
“什么事？”施试眉挽发嫣然。
“你不留下？”聿修唇边一点笑意。
“我留下？”施试眉倦然扫了他一眼，“我留下做什么？”
“你爱过他的，不是么？”聿修淡淡地道。
“爱过，不过我是个忘性很大的人。”施试眉举袖遮住天光看了一下天色，“我不能永远抓住一些东西不放，我会忘记的。”
“能忘的话，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聿修居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施试眉又扫了他一眼，问：“不讨厌我了？”
“讨厌过，不过忘记了。”聿修淡淡地答。
她忍不住笑了，把袖中的木梳插上发髻，“孺子可教。”转眼间她又想起了一些什么，“对了，你一早知道韩大哥的伤不是无救，对不对？”
“不错。”聿修回答。
“那为何不先救他？平白让人担心了一阵。”她和他已经远离了流杯亭，听不见里头喜极而泣的声音。“他若有救的话，你会来吗？”聿修淡淡地答。
施试眉倒是怔了一下，失笑嫣然，“我本以为你是不会用心机的男人，原来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她浅笑，“认真的男人不等于笨，我可要好好记住了。”
聿修不答，只唇边挂着丝微笑。
“你和韩大哥是什么交情？怎会为了他这样尽心尽力？”她和他往官道去找马车回城内，边走边问道。
“一面之缘。”聿修回答。
“你一定要人问一句才会答一句吗？”她轻笑，“像你这样的男人，若是有姑娘喜欢上你，当真是前世的冤孽了。”
聿修突然停了下来，施试眉有些意外，“怎么了？”
“喜欢上我，真的是件不幸的事？”他突然很认真地问。
她怔然，随即盈盈浅笑，“那当然。你既不懂得温柔体贴，又寡言少语，表情又木讷，你心里想的事儿，多数人都是看不出来的。”她笑得有些俏皮，“喜欢上一个木雕石砌的人偶，无论有多伤心多失落多想念，或者多为你担心为你牵挂，你也一点都感受不到啊。既猜不透你的想法，又无法让你感动，惟一的结果……”她看了一眼他腕上的痴情环，“只能是这样了。”
“我不是……”聿修默然。
“你不是不会被感动，你只是没有说，对不对？”施试眉笑了，“就是这样没有说出口，所以爱上你真的很不幸。”她站在道边和他一起看着开封城外的夕阳，“女人是很脆弱的，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不能要求她们能够完全了解你的心，相爱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只要有一个人不愿努力下去，另一个人无论怎样坚持都没有用。”她悠悠叹了口气。
“你很喜欢叹气。”聿修淡淡地道。
“而你很不喜欢叹息。”施试眉低笑，“澹月是个喜欢叹气的女人吧？”
她所说的“澹月”正是给聿修扣上痴情环的女子。聿修默然，过了一阵子，他说：“嗯。”
“喜欢叹气的女人也许都很多情。”施试眉说，“热情、容易受伤，还有些偏激和自以为是。”摸了一下发髻，她很喜欢整理她的头发，“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是那样的女人，能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吗？也许我可以告诉你，她在给你扣上金环的时候，是不是恨你的。”
“你年轻的时候？”聿修顿了一顿，他居然当真说了，“她……她……”他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施试眉及时帮他加了一句，“她很爱你。”
“……她在江湖上追踪了我半年，从我去办案的平乡一路追踪到了开封。”聿修终于接了下去，“她每日都在我府邸门前等我，只求每日见我一面，我……我……”他迟疑了一下，“我很不忍。”
施试眉安静地听着，闻言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我让她入府暂住，直至她对我死心离开。”聿修回答。
施试眉“嗯”了一声，“然后呢？”
“后来……”聿修默然了一阵，“她在我府内住了三个月，刚开始她很温顺，但……”
“但后来她埋怨你无情。”施试眉笑了笑。
“不错……”聿修长吸了一口气，“有一日我从朝里回来，她在我面前举刃自尽。我扶起她的时候，她在我手上扣下金环。”
“她说了什么？她——必然说了些什么吧？”施试眉又在叹息。
“她说……爱上我是件不幸的事。”聿修缓缓地说，闭嘴之后神色肃然，夕阳之光如此璀璨，映出了这名端肃男子身上罕有的落莫和如水的寂寥。
施试眉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聿修，奇异的目光让他不自然地侧过头去，“怎么？”
“你真是个害死人不赔命的男人。”她叹息：“你知道你自己爱不爱她吗？”
聿修闭嘴默然。
“你不爱她。”施试眉道，“你给了她怜悯，她却当做了爱情。你……为什么要让她人府呢？”她眼中的倦色浓了三分，“你若更无情一点，对她来说才是幸运。澹月是个很痴很单纯的女子，她不能容忍她得不到你的注意，她以为你们是相爱的，所以才会埋怨你，才会对你绝望，你……”她摇了摇头，“你该死。”
聿修脸色有些白，但仍旧默然。
“但她是不恨你的。”施试眉慢慢地说，“她说爱上你是件不幸的事，她只怪她自己，并没有恨你。”她倦倦的眼色看着如血的夕阳，“就像我对韩筠一样，也许有些时候是相互怨恨的，但是因为曾经真的爱他，所以无论他对我如何，我都会原谅他。”她抬头看了聿修一眼，“我想澹月和我一样，不管你是如何对她，她都不会真的恨你，因为她那么认真地……喜欢你。”
“是我逼死了她？”聿修有丝苦笑。
“不，是她自己逼死了自己。”施试眉眼中倦色更浓，“她可以不死的，只是她太脆弱。”
一阵长久的沉默，聿修长长吐出一口气，“试眉姑娘，今日多谢你了。”
“叫我眉娘吧，‘姑娘’二字早已不适合我了。”施试眉盈盈一笑，“年轻的女孩才称姑娘，我是风尘楼里年老色衰的姑婆，看见了姑娘们都觉得自己老了。”
“眉娘……”聿修不善言辞，顿了一顿，“我并不觉得你老，眉娘芳龄？”
“二十六了。”施试眉挽了挽额边散发，“换了是好人家的女儿，早已儿女成群。”她抿嘴笑，“我是没那个福气。”
“二十六怎能算老？”聿修淡淡地道，“我有个朋友，今年也二十六了，还是一样四处胡闹不做正经事，看着比十六的孩子还小。”他说的自然是开封第一大少爷圣香。
施试眉已然笑了，“我怎能和圣香少爷比？”
聿修有些诧异，“你认识圣香？”
施试眉嫣然，“圣香少爷常到我们那里画画。”
“画画？他经常跑到百桃堂画画？”这档子事聿修也是第一次听说，诧然之余有些好笑，“赵丞相要是知道了他那宝贝公子居然经常上青楼画画，恐怕圣香又要下江湖远行了。”
“那可不，圣香少爷的美人图画得真不错，”施试眉说起圣香就吃吃地笑，“聿修公子若是有闲，不如去百桃堂边巷子里张望，那里有摊‘十美图’画谱，是圣香少爷没事画了送给巷子里没钱读书的肖相公卖钱的，生意兴隆啊。”
“圣香做事，总令我羡慕。”聿修淡淡一笑，“他是个囫囵界里的自在人，不是人人都有他那福气。”
施试眉又叹了口气，“那可不是？我们只是俗人，圣香少爷……”她微微一笑，“他是真无情真洒脱，常人不能做到的。话说多了，马车也来了。聿修公子我们回城吧。”她举手略略一挥，远远的那马车不知怎么就看见了，径直往这边奔来。
她……在夕阳下的影子也是倦人的吧？聿修看着她独立于夕阳之下长裙衣袂微飘的身姿，那略带黯淡之色的灰紫长裙，金褐色的湘绣团花，虽说是青楼女子总带妩媚之态，但这个女子……说她妩媚，却又带了孤独遥望的寂寥倦色。她和大多数女人都不同，说她俗气普通，她分明显得清拔孤傲；说她清高，她又厌厌倦倦显得她也只是个女人。她不特别张扬，只在她自己的那个地方特别的傲——她是解人的，也许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她更解人。看得破人心、看得破世情，这就是施试眉的傲，只是这傲，傲得是多少痛苦的沉淀和多少知音难求的寂寞？
她能解天下人，但谁又能解她？
马车转眼即到，施试眉径自登车，居然还哼着小曲，就似她今日是出来游玩一般。
“眉娘。”聿修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嗯？”施试眉已登车而上，不禁撩开帘子讶然道：“什么事？”
聿修有些迟疑，但终是递给她一方帕子，“你……”他到底是不善言辞，顿了一顿，只能捋开她的衣袖，把帕子按在她手肘的伤口上。
那是她被韩夫人摔出去的时候撞的，她是个从不叫痛的女人，她只当做没有发生，伤口藏在衣袖里谁也瞧不见，“我自个都不知道伤在哪里。”她一笑嫣然，“有中丞大人给我疗伤，眉娘荣幸之极。”
“回去时记得上药。”他谨慎交待。
“知道、知道，上车了，再晚城门关了，朝里若传聿修大人和我这百桃堂的青楼女子在外留宿可就不好了。”她拉着他上车，“快上来。”
他从不喜欢被人碰触，但不知为何虽身不由己地被她拉了上去，竟一点没有感觉到不悦。看着她神色自若的样子，不知为何就忍不住想要多听她说话，想要多了解她一点。试眉啊试眉，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 ※ ※
日暮回府的时候，那经常上青楼画画的开封第一大少爷圣香少爷正在府里等他，面前各色零食的残骸已经铺了一桌，见他才回来，圣香白了他一眼，“聿修大人上哪里办案去了？现在已经什么时辰了？人家的爹生日，请帖早发了，你也收下了，居然到现在才回来？这下好了，等我现在拉你去我家，寿宴已经吃了一半。”他拿着双夹五香豆干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怎么办？”
聿修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若真想吃寿宴就不会来了，上我这找了借口逃离你家里多少达官贵人？丞相的寿辰我早递了帖子说今日有事不能过去，我不信你不知道。”
圣香笑吟吟地坐在聿修常坐的椅子上，“你如果能不这么了解我，我会更喜欢你的。”边说边把葡萄一一剥皮，考验自己剥皮不沾湿手指，单凭指尖若有若无的一点真力来剥皮，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我一点也不了解你。”聿修进门就拿起府里总管给他整理好的文书来看，“听说你最近常去百桃堂？”他不太赞成地说，“若是给丞相知道了……”
“哇——”圣香一声惨叫，玲珑剔透的一双黑眸睁得老大，“聿修你都快成神了，神出鬼没，连我去百桃堂你也知道？你太可怕了！”他一边惨叫一边拍案，凑近了聿修，突然之间，“咦？”他动了动他可爱的鼻子，“香味？”
聿修微微一震，有些不太自然地避开了圣香的接近。他从来都不喜欢人靠近，不管是多么熟的朋友都一样，即使是圣香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的人，他也几乎从不让他近身。
“等一下！”圣香大少爷认真起来想要从某一个人身上嗅出一点什么可是神仙也难逃的，聿修一闪，他就如影随形地跟上，反正圣香大少爷自认轻功天下无双——最近练的，所以他绝不轻易放弃。
聿修被他一扑，有些意外，圣香的轻身功夫大有长进，这一扑居然罩了他身前三方退路。他不想和圣香动手，脸上闪过一层愠色，“圣香！”
但圣香可没想过他会突然住手，他本算好了聿修后退至门口，他就要绕道门口去拦住他，结果聿修突然停住，挡住了他本来以为有的空当，圣香只得拔空倒退，以免和聿修撞在一起。
聿修脸色一变，圣香临空倒退的身法固然应变神速，但是他的身后是大堂挂了开封地图的木墙，那墙上不下数十枚固定地图的铁钉——圣香若是一下撞了上去，这爱惜容貌怕痛怕死的大少爷背上可能就要成马蜂窝了，他一想到圣香的哀号和长期叫苦连天的埋怨以及那些永远说不完的闲话就头痛。他掠身过去，一捞一抱，把这胡闹的大少爷在变成马蜂“背”之前给截了下来，冷冷地说：“少胡闹了。”
圣香陡然落在聿修怀里，他从六岁起就有“聿修抱”的夙愿，二十年来一直没有成功过，他才不管此刻突然被他一把截住是为了什么。笑眯眯的，双手搂住聿修不放，嗅了嗅聿修身上，“果然是你香。”
聿修的脾气远没有容隐冷静，被他这么一抱极为不耐，“放手！”
“是你先抱我的。”圣香还是笑眯眯地在他身上嗅嗅，“真奇怪，你身上有股女人的味道，难道你刚才出去私会？”他放开聿修，这人铁石心肠木偶一个，抱起来一点不舒服，还是通微或者容隐好，通微是香的、容隐是宠他的，抱起来比较好玩。
“我是为了救你。”聿修简单地解释，不想再和这位大少爷胡搅蛮缠下去，一则说不过他，二则可能自己会气死，“你若只是不想回府，就好好在这里坐，不要胡闹。”
“我哪有在胡闹？”圣香瞪大眼睛，“我说的是事实，是事实！你身上明明就有女人的味道，是雪玉堂衣裳的红蓼香……你真的和女人私会去了？”他一拍手，指着聿修的鼻子，“你肯定和女人私会去了。”
聿修被他这么一指一时答不上话，只好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文书，全作充耳不闻。
“让我来猜一猜。”圣香笑吟吟地指着他衣角的少许胭脂，“这是百桃堂特制的‘落叶黄’，色泽和街上卖的都不一样。”从袖子里翻出折扇在指间转了转，他用折扇指着聿修手背上淡淡的一痕红色，“这是长指甲紧握的痕迹吧？你和百桃堂的哪位姑娘幽会去了？嗯……不是红荑、就是眉娘！”
“圣香少爷不猜则矣，逢猜必中。”聿修淡淡地讽刺，“如无把握，你是断不会说出口的。”赞归赞，他依然看他的公文，也不回答是红荑还是眉娘。
圣香缩了缩脖子，“你在赞我还是骂我？”
“赞你。”聿修简单地回答两个字，让圣香没趣地挥挥袖子，“不好玩，我明儿上百桃堂问问不就知道了？有啥要神秘的？还是你觉得青楼女子……”
“青楼女子也是人，”聿修冷冷地打断他，“而且多半过得比我们更实在更懂人情。”
圣香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今天见的一定是眉娘。”
聿修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百桃堂内第一人，如何？”圣香眨眨眼。
“她很好。”对于聿修来说，如此回答，已经是极限了。圣香咬着唇笑，想着明日画张眉娘的图画卖给聿修，不知他买是不买？如果不买的话也要乘他不注意裱糊在他书房里。

第三章 夜火
和聿修一段偶遇转瞬也过去数十日了。自那日分开之后就没再见过面，施试眉在百桃堂羽觞楼楼顶自斟自酌，一个人喝酒。
月色清明、清寒、清碎。
自羽觞楼头望下，百桃堂内灯火处处，暗暗的笑声宴语隐隐传来，不知今日多少男儿迷醉在温柔女子的情怀中？她拿着眉笔自个给自个画眉，对着杯中的影儿，画了自个瞧着，随即又用罗帕沽湿了酒抹了去，依然是素眉不扫。
画与谁看呢？
又曾画过与谁看呢？
那些看过她春山眉的人，又都在哪里呢？
倦倦地笑了，偶然想起来数十日前那认真的男人。她想，假如画与他看的话，就算是分离十年二十年，他也不会忘记的吧？认真得什么都不能忘记、什么都坚持坚忍地做着的男人，他活得好累。
“分携如昨，人生到处萍漂泊，偶然相聚还离索，多愁多病，须信从来错。”她把罗帕缠绕在指上，漫声唱与自己听，“樽前笑休辞却，天涯同是伤沦落，故山犹负平生约……”
“不望峨媚，不须长羡归飞鹤。”有人缓缓接口。
施试眉讶然，这羽觞楼头素来只有她一人能上，她不喜人打搅，一向遣散陪在身边的姑娘们，有时都无人知晓她在这里饮酒，这个人居然似乎在这里已经站了不少时候了。她抿嘴嫣然一笑，“是你？我还以为今生今世绝不可能再见聿修大人一面了。”她刚才唱的《醉落魄》，是想起了韩筠为她吹的曲儿，最后一句是“西望峨媚，长羡归飞鹤。”那是有些黯然神伤，身世凄凉而感慨出世成仙的人的超脱了。她随口唱，这端正认真的男人居然知道她唱的哪一曲，居然还接了口，让她十分的意外。
“今日无事……”聿修解释了半句，便没再说下去。
施试眉倒是笑了，“中丞大人无事，夜闯青楼烟花之地，不怕让人参上一本，说你品行不端，好色成性？”她身前只一桌一椅，无处请聿修坐，所以她站了起来，自斟一杯，“大人请。”
“聿修不为公事而来，眉娘不必称大人。”聿修自个来了却有些尴尬，接了酒杯，那酒杯上犹沽着施试眉的幽香，他拿在手里，饮也不是，不饮也不是。
施试眉却似就为了刁难他，笑吟吟地站着看他，微微挽了挽散落的发丝，“你是来看我的吗？”
聿修闭嘴不答。
“你不说话，人家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盈盈地笑，“你不说话，我可要乱猜了。”转了个身，她打开酒壶浅呷了一口，“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
聿修微微一震，还是闭嘴不答。
施试眉横扫了他一眼，小小地吐了口气，道：“败给你了，是路过我这里，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跟了进来吧？和你调情，当真是天下最无趣的事。”她用罗帕给自己扇了扇风，“说吧，你见了什么怪事让你追进来？”
“一团烟火。”聿修脸上的红晕这才缓缓散去，幸好夜色深沉，施试眉也瞧不见，“我瞧见百桃堂内有一团烟火绕了几圈，那烟火颜色偏白，不像游戏之物。”他望了足下所站的羽觞楼一眼，“就在这阁楼四周。”
施试眉叹了口气，“我还当你是诚心来看我的，果然是个铁面冷心的木头人。”她埋怨了一句，随之一笑，“你上了来，见了我一个人喝酒，就没一下惊扰了我，是么？”
聿修闭嘴。
“什么都不说没有人会感激你的。”她盈盈浅笑，“你的体贴，也只到这种程度，要欣赏还真不容易啊。”她纯是调笑，斜眼瞥着他手里的酒杯，“为什么不喝？嫌我脏么？”
聿修顿了一顿，只得举杯一饮而尽。那杯上一缕淡淡幽香，非关胭脂花粉，却是一丝连绵如缕的倦意，饮了下去使他心中一阵不可名状的骚动，让他想一口气自心底深处呵了出来。不知这异样的烦躁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握着酒杯沉默，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只手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酒杯，她浑不在意地自斟，举杯看着杯中的月影，“你看见的烟花，真的是在这羽觞楼四周？”
谈及正事，聿修比让他饮酒要机敏百倍，举袖指向羽觞楼四角，“正东、偏南、西北角，还有二楼栏杆之上，都有烟花似的白光缓缓移过，那样子不像活人所为。”
“那莫不是百桃堂见鬼了？”施试眉玩笑，“我就说我常一个人在这里等着，怎也不见个鬼影？今日终于有幸能见见真鬼是什么样子。”
“不是鬼。”聿修说。
“你怎么知道？”施试眉巧笑，“你见过鬼？”
“见过。”他答。
她不禁错愕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喝了口酒，“这人世怪事多了，居然当真有鬼。”顿了一顿，她理了理衣裳，“你到楼顶之前，这阁楼里的东西都查过了吧？”她抿嘴笑，她了解聿修，“可有什么异常？”
聿修摇头，突然说了一句：“眉娘……”
“什么？”没想过他会自己开口，施试眉回眸浅笑，“有事？”
“你……”他又沉默了一阵，要他说几句不是关于朝局政事、奇案律法的言语当真很难，“你不必羡慕苏先生。”
她怔了一下，真的讶然了。所谓“苏先生”，是她刚才唱的曲儿里的典故，也正是随鹤西去的仙人，他想说什么？想说她不必羡慕神仙境界？“为什么？”
他不善言辞，只是沉默。
他总要她去猜测他在想什么吗？施试眉又叹息：“你这样不说话我会很累的。”她挽了挽头发，“我老了，不是心思细腻温柔体贴的小姑娘，你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必羡慕任何人。”他终于加了一句。
她又愕然了一下，终于有些了然地哑然失笑，“这是……你觉得？”
聿修不答，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你比他好。”
施试眉当真要笑了，这个严谨端庄一点玩笑都不会开的男人，认真得像要告诉她什么惊世骇俗的真理，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这句话？她本来很想笑，但他说得如此认真，这让她的笑意到了唇边却没有涌出来。与他四目交视，他的眼清正坚定，绝无丝毫虚伪或者讨好的阴影，那么不可动摇的认真，她渐渐失却了笑意，叹了一声。
他立刻皱起了眉，他果然不喜欢人叹气。施试眉稍稍走近了两步，伸指去抚平他的眉。叹息的倦意还未散尽，她在月下分明是一抹丽色，但人眼来竟是寂寞如古的孤独。见她伸指而来，他知道这是逾矩，他应该避开，但她眼中有那么重的倦色，他居然没有避开。
她抚平了他的眉，他纵然闭嘴沉默千万年，她也一定听见了他的心跳声。如果说刚才喝酒的时候他只是心乱，此时此刻……纵然是真的木头人也知道什么叫作心动，何况聿修只是默然，他并不笨。
他长得这么文秀，像极腼腆的书生。施试眉的指尖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的眉。他的呼吸明显因为她这一指紊乱，他的心跳她听见了，这个不解风情的铁面冷心的男子因她而失常，她自然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温热和心跳，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也不是第二次听见，抬起头看着他自持的眼睛，“你……喜欢我吗？”她低声问。
有几人能够抵御施试眉这低眉悄声的询问？何况聿修他……已为她失常，不是吗？
但是他居然还是没有说话。
施试眉的指尖缓缓离开他的眉，“你……真是个无情郎君。”她看着聿修的右手，他握起了拳头，如果刚才她近一步投怀送抱，可能下一步，就是被他一拳打昏在地。微微以指尖笼住额头，就似她微微有些头痛，有些娇怯，有些疲惫，“方才我若是再近一步，你会怎样？”
“我不知道。”聿修握拳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他说不清为什么握拳，或许……只是太紧张了。他几乎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紧张，即使是面对大敌面对皇上的时候，他都能坦然自若。
她笼住了额头，以俏然的眼神看着他，随之抿嘴嫣然，“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他没有骗她。
她笑了，放下了手，几缕散发随着她的手指散了下来，“认真的男人真可怕。”停了一下，她缓缓打开酒壶，把里头的酒水映着月色倒洒在羽觞楼头，流动的酒闪闪映着灯光月色，她望在眼里不知是什么神色，“别对我认真，我受不起。”
聿修默然以对，过了一阵子他说：“还是先下楼安全，这楼里不知是否真有变故……”他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之间“彭”的一声爆响，羽觞楼楼宇震动，天摇地晃，一连串刺耳的爆破声，整个楼宇开始倾斜崩塌，砂石飞扬、火光四射。
施试眉蓦然回首，聿修应变神速地飞身斜抱起她脱身而起，在羽觞楼整个倾塌之前疾扑楼前画眉阁，心中灵光一闪：他看见的那“白色烟火”，十有八九是缠绕在羽觞楼外的火药引线。不敢把火药藏于楼内怕人发现，就乘夜色绑于楼外，拉长引线遥遥点火，所以药线缓缓燃烧上去，他远远一瞥就如白色烟花闪了几闪。思虑之间他已然落在画眉阁上，百桃堂的众多姑娘纷纷逃出门外，惊怒交集地看着百桃堂内最高的楼阁被火药所毁，一时间恐惧、震惊、错愕，女人们的尖叫、客人们的奔逃四下惊起，夜里一片辉煌的百桃堂顿时一片紊乱。
“眉娘！眉娘！”在奔逃的客人群中久居百桃堂的姑娘们花容失色，纷纷大喊，施试眉喜欢在羽觞楼上一个人饮酒，谁都知道，这楼塌了下来被炸毁了，眉娘呢？难道眉娘也也……
“眉娘！”红荑奔在最前面，直奔到距离羽觞楼最近的画眉阁，本已经脸色惨白眼角含泪，却见到画眉阁前一个男子横抱着一位紫衣长发的女子，施试眉不但毫发无伤，甚至笑脸盈盈，手里还拿着她那壶酒。酒在楼头一时没有倒完，她倚在聿修怀里自斟一杯，向红荑敬了敬，笑靥如花。
眉娘她……很自信。红荑怔怔地看着她倚在聿修怀里的笑颜，她相信这个人一定会保护她周全，所以她全然不在乎身后倒塌的楼宇有多么危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笑得这么明丽，明丽得让她整个人一亮，连那风尘多年的倦色都一时照没了。困惑地看着怀抱着眉娘的男子，他身形颀长清正，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谁也没有看，眼里只有眉娘。
这是……什么关系？他不是朝廷大臣、传闻最六亲不认铁石心肠的聿修大人么？是眉娘的恩客？是情人？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阵散乱的马蹄声，官府的人倒来得出奇的快，刹那间人手和马匹俱到，来人居然是开封府尹。他疾马而至，定是事先收到了什么消息，到了羽觞楼前，不禁一阵错愕。
聿修正把施试眉从怀里放下来，陡然一抬头正好与开封府尹目光相触，见他惊愕交集百般不信的表情，他默然。
“聿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开封府尹李大人惊愕之后满脸不悦，“本府接到匿名刀帖，说今日要百桃堂眉娘性命，本府接到刀帖立即赶来，请问聿大人为何在此？”他大为不满，前阵子他的侄儿大理寺主簿因为贪财好色才被聿修手下的谏官参了一本，看在聿修严正清廉的分上自是无人敢说他的御史台参奏得不对，但万万没想到这貌似严谨的“中丞大人”居然深更半夜身在百桃堂，还和开封第一名妓楼挡抱抱混在一起，这……这成何体统？
“哗”的一声，聿修右手自袖中抖出一张薄笺，他负手而立，淡淡地问：“府尹大人收到的可是这一种刀帖？”
李大人一怔。聿修抖袖一送，那张纸平平飞至他手上，展开一看，正是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刀帖，上面血红几个大字：“百桃堂眉娘”。名字上两道刀痕破纸，看起来惊目惊心，“聿大人也收到了这种刀帖？”他的嗓门立刻就缓和起来，轻咳了两声，“那个……本府失礼。是聿大人先到一步保住了眉娘的性命？”
聿修不答，冷冷地说：“府尹大人，凶手飞寄刀帖于府尹，府尹大人以为，凶手当真是要眉娘的性命？再如何自负的贼人也不会如此愚蠢，一早把自己的目标说与官府知晓。”他缓步从画眉阁前走向官府的兵马列队，淡淡地道：“眉娘是开封第一名妓，羽觞楼不仅是百桃堂第一高阁，也是开封西城第一高阁。府尹大人和我是掌握开封要案的职官，府尹想，这飞刀帖真正的用意是什么呢？”
李大人一省，失声惊呼：“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不错！”聿修冷冷地说，“所以我御史台无一兵一卒在此，我要他们今夜严阵待命，一旦城中他处有变，立即前往处理。”他的脸色霜寒，一字一字地道，“今夜，必有要案！”
开封府尹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阵子，一挥手，“打道回府，留下十个衙役整理此地残骸，询问情况，其他人与我速速回府。”他调转马头，一拱手，“聿大人，此地暂且拜托你了，本府要回去坐镇开封。”
聿修颔首，“此地灾况已过，我亦不会久留。若是当真有变，我与府尹大人再通消息。”
“有劳了。”李大人拱手而去，“聿大人不愧是本朝第一清正，本府方才失言，在此赔罪。”他调马而去，立刻回开封府等候情况变化。
他原来当真是办案来的？红荑目中的疑惑变成了失望，她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施试眉，低声唤道：“眉娘。”
施试眉打开了酒壶盖子，将壶内的残酒一饮而尽，嫣然一笑，“看来眉娘今夜称呼‘中丞大人’本是对的，你果然是办案而来。”挽了挽发丝，她浅笑盈盈，“只是骗了我当真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聿修不答，过了一阵子他口齿微动，似是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一，是不想打草惊蛇让贼人发觉你已经看穿了他调虎离山之计；二，是想留下等候百桃堂的变故和保护我的安全；三，是当真不想惊扰了我喝酒。对不对？”施试眉问，“中丞大人用心良苦，我不会怪你的。”
“我只猜到贼人会在百桃堂制造事端，未曾想到会炸楼，否则……”他又沉默，缓缓摇头。
“否则你就不会瞒我？”施试眉淡淡一笑，“认真的男人不等于笨，也不等于不会骗人，眉娘受教了。”她掠了掠头发，带着红荑缓步往前走，“此地事端已了，眉娘自信可以自保，大人还有要事，不妨先走了吧？这里的砖石瓦砾百桃堂会处理，一切损失与人无关。”
她和袖而去，红荑陪在她身后。她紫灰色裙裙下金褐色的沿花在遍布瓦砾的地上缓缓拖曳，长袖垂了下来，“当啷”一声酒壶丢在了地上，拂袖而去。
四周围观的姑娘们窃窃私语，都看着聿修，叹息之声四起。
他缓缓握起了拳头，她何以什么都能看破？何以被伤害了之后依然有如此出神的倦意？她为何能如此笔直地离开？她不在乎他骗了她？
不……他知道她没有那么冷漠。
她是个缠绵的女人，她自己说的。
喜欢叹气的女人热情、容易受伤、有些偏激和自以为是，她又是那样说的。
她不是没有受伤，只是施试眉的傲，不容许她在他面前露出半点失望，即使也许那失望并不太多，但她必然昂着头拂袖离开。
她从不示弱，从不喊痛，所以仿佛特别地坚强。
一身傲骨、害你一世。眉娘眉娘，我懂了。聿修长长吸了口气，其实你并不是超凡脱俗的仙子，你只是……那么自负、那么自负地不容许自己低头而已。
站了这么一阵，他早已听得仔细，百丈之内再没有潜伏的贼人，百桃堂应该是安全的。默然对着百桃堂众位女子一拱手，他飘身而去。
“眉娘。”红荑跟着她回悦客堂，低声说：“那位中丞大人……”
施试眉坐了下来，缓缓拔下绾发的钗环，“他是忠于职守的好人。”
“但是他伤了你的心。”红荑低低地说。
施试眉以木梳慢慢梳着她光滑柔软的长发，“谁让我真信他是来看我的？”她玩笑地自嘲，“太寂寞了，想找个人陪……是我老了，不是他的错。”

第四章 痴情金环
“大人，羽觞楼炸毁的时候，东城发生凶案！”当聿修回到御史台的时候，手下匆匆递过卷宗，“我们已经依照大人的指示事先封了城门，除非凶手能飞天遁地否则不可能逃出开封府。焦汉和汤虎已经先过去发生凶案的柳家胡同看情况，大人……”
“我们立刻就去！”聿修一手夺过卷宗，“哗”的一声拂袖走在前面，“通知了府尹大人没有？”
“正有人过去传话……但按规定这出奇的案子是咱们管的。”
“我要借府尹大人三批人手。”聿修边走边吩咐，“一批速查开封今日离开客栈的客人，一批调查开封城内三十三处破庙荒寺，一批与我传令皇城侍卫二司，加派人手守卫城门。”他如此慎重绝非小题大做，手中卷宗是刚刚草拟，墨汁未干，但凶手杀人之法残忍异常，居然将人十字分尸！柳家胡同十三口人全部分尸而死，人体筋骨纠结，哪里是如此容易分的？何况仅在羽觞楼爆破的一柱香时间内连杀十三人！这凶手是怎样的臂力怎样的残忍？十三人中有老有小，灭人满门，这凶手调虎离山杀人干净利落，绝非寻常之辈。纵然是聿修，他也自度绝无可能在片刻之间将十三人十字分尸，那必然是一门极其恶毒、经过久练的邪门武功。这等可怖的凶手如果让他轻易逃脱，莫说大宋律法威严扫地，连大宋朝官也会让人无法信任。要擒此凶越快越好，此人机智狡诈，时间一久也许连线索都会湮灭。
“是！
聿修下令完毕，一望月色，他不等御史中丞专用的轿子，径自掠身而去。
※ ※ ※
柳家胡同。
还未走进去已经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开封府和御史台的不少衙役都在那儿，对着里头遮遮掩掩，不是掩着鼻子，就是掩着眼睛，没几个人敢正眼瞧那地上的东西。李大人惨白着脸站在一边，见了聿修如见救星，快步迎了上来，“凶徒残暴异常，仵作还在验尸，已吓昏了两个新手，这……这……”
聿修淡淡地道：“我来。”
李大人愕然，“你验尸？”
聿修不答，径自往巷子里走，旁边的衙役看着他过来纷纷让路，很快让出一条道出来。
巷子里血流满地，鲜血此时业已半凝呈现黑色，聿修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尸，那尸体边的仵作满头大汗双手发抖。饶是他做这行十多年也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死者表情惊骇异常，被分离的尸体四下散落，场面甚是恐怖。
“大人您怎么进来了？这怎么是您进来的地方？”那仵作发觉聿修站在身后，吓了一跳，“这里有我就好，莫吓着了大人。”
聿修撩起衣裳蹲了下来，只淡淡地问道：“是十三人的尸体，可有数错？”
“还不清楚，人头共是十三个。”
“错了一只手。”聿修眼也不眨地看着仵作的工作，他正在把碎尸整合成一具具完整的尸体，听了聿修这一句，仵作一怔，“什么？”
“这只手不是这个人的。”聿修指着其中一个女子的手臂，“虽然是从同一件衣裳上被撕裂开的，但这一只手不是这位姑娘的。”
仵作有些不服气，“大人从哪里看出这只手不是这位姑娘的？”
“伤口。”聿修回答，“你看见她肩头的伤口吗？被斩断得如此干净，斩她肩头的凶器，必是厚重长刃的利器，比如说开封府的铡刀。而这只手臂。”他淡淡地道，“你看清楚了么？”
那仵作其实本不敢老盯着那死人看，听聿修这么说便勉为其难地多看了两眼，突然醒悟，“铁锈！”
“不错，铁锈。”聿修淡淡地说，“斩断这只手臂的凶器带有浓重的铁锈，是一柄钝器。你若再看清楚，这手臂和肩头的部位虽合，但这肩头被断只有一刀，而这只手臂被断，凶手却砍了三刀之多。”
仵作陡然起了一身冷汗，对聿修泛起了一层敬意，“大人明察。”他突然呆了一呆，“可是……如果这只手臂不是这位姑娘的，那么这只手又是谁的？这位姑娘的手又在哪里？”
聿修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嘿了一声，他没有回答，弹了弹衣裳站了起来，平静地道：“李大人，看来这凶手比你我估计的要狡诈，这里不是杀人第一地点。”
他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李大人道：“这里血流成河，若不是在此杀人，焉有如此痕迹？”
“这些人不是方才死的。”聿修淡淡地道，“恐怕是昨日便已死了。”
“可是……”
“这些血也不是这些人的血，”聿修打断李大人的惊问，冷冷地道，“如果当真是方才杀人分尸，这些血当真是这些人的血，人要流如此多血，必要是活着分尸方有可能，死人是不会流血的。”
仵作连连点头，他对聿修的眼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羽觞楼爆破只有一炷香时间，没有人能在如此两头有通道的地方将十三人活活分尸，这些人并无被捆绑的痕迹，难道在凶手杀人之际不喊不叫也不会跑？”聿修淡淡地道，“那除非是被迷昏了。假若是被迷昏了，凶手何必把人搬到这随时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来杀人？他不怕被人撞破？此其一。”
李大人哑口无言，“还有其二？”
“其二。”聿修指着地上的尸体，“这些人是被死后分尸，根本不可能流这么多血。”
“死后分尸？”大家同声惊呼。
“伤口太干净了，出血太少血脉清晰，那至少证明刀切下去的时候人非但已死，而且血液都将近凝固。”聿修淡淡地道，“这仵作可以做证。”
李大人看向仵作，仵作连连点头，“的确是死后分尸。”只是他还没说，中丞大人就自己瞧破了。
“既然是死后分尸，这些血便可能不是人血。聿修抬起头仔细看着柳家巷子的结构，”还有其三，虽然尸体并不完整，但是尸斑经过移动并不消除，可见已经死亡十二个时辰以上，自然不是方才所杀。“他道，”我本不信有人能如此杀人。“
仵作汗颜，这许多东西他不是不知，但被死人一吓，居然慌慌张张什么也没想起来，倒是聿修毫不畏惧，看得仔细。
“如此说来也就解释得通，羽觞楼爆破是为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争取移尸的时间。”李大人沉吟，“可是闹出如此惊悚的案件，闹得沸沸扬扬，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李大人。”聿修负手沉吟，缓缓地道，“这也许不是一个案子。”
“不是一个案子？什么意思？”李大人毕竟办案多年，陡然醒悟，“你说这是两个案子？”
“不错！”聿修冷冷地道，“杀人与分尸是两个案子，人是昨日所杀，尸体却是今日所分。这杀人凶手和分尸的魔鬼，也许不是一个人。”
李大人一拳击在掌心，“有理！昨日第一凶手杀死柳家十三口，弃尸的时候被第二人发现。那第二人利用凶手所丢弃的尸体分尸、寄出刀帖，乘羽觞楼爆破之际移尸柳家巷子，弄出血迹，如此说来便于理可通。”击掌之后，他拈须沉吟：“只是不知这第二人如此作为又是所为何事？”
“大约是灵机一动，为了掩饰这一只断臂吧？”聿修冷言肃面，“碎尸只是为了掩饰混于其中的断臂，即使官府追查，也可以轻易嫁祸于第一凶手。”他望了望夜色，“杀人凶手自然下手狠辣，这移尸之人才是真正狡诈可怖的角色。”
“看来这一只断臂倒是破案的线索。”李大人喃喃自语，“但这杀人凶手和柳家有何仇何怨？如此灭人满门，手段好生残忍。”
“这杀人凶手所使之物甚是奇特，当是一柄长刃剪刀。”聿修自巷子里走了出来，仵作理好尸体已经开始搬运离开，众衙役开始清扫场所。只有聿修就似全然没见过方才可怖的场景，依旧负手淡淡说话，让李大人不得不佩服他冷酷的铁面，只听他说：“致命之伤都是当胸一刺，伤口都呈菱形，刃下剪断胸中血脉气管，令人血涌气绝而死。”
“聿大人明察秋毫，”李大人叹了一声，“方才仵作也判断致命之伤是剪刀所伤，本府也觉奇怪，但听聿大人方才一番分析，本府已然心中有底了。”他拈须微笑，“天下百工，擅用长刃剪刀之人，惟有——”
“剪枝花农！”聿修与他相视一眼，终于淡淡一笑，“李大人机敏。”
李大人朗声大笑，“来人啊！给我查清这柳家花农所在何处！”
“是！”
※ ※ ※
柳家巷子的血案第二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整个开封一片惶恐，沉浸在杀人分尸魔鬼的阴影里，百桃堂那倒塌的羽觞楼反而不再引人注意。百桃堂生意照开，客人依旧不断，只是谈论的不再是人生苦痛，而多是昨日那十三具尸体。
施试眉依旧坐于三楼楼顶，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客人们，她又在叹气，有种不祥的感觉，似乎自昨夜以后她十年平静寂寞的生活就要改变了。虽然昨夜那十三个死人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但凭她阅事多矣的直觉，她觉得有事会发生。
正当她觉得不祥的时候，百桃堂外慢慢走人一位客人。
她霍然站了起来。
那客人一走进来就直直地盯着她看，堂里的姑娘巧笑嫣然问：“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可要我帮忙叫唤？”
来人好一份潇洒，衣袖一拂，朗朗地道：“百桃堂内第一人，试眉试眉，与我别后你好自在！”
他中气十足，这朗声一笑百桃堂里里外外都听见了，姑娘们顿时纷纷往这里注目，窃窃私语。这位一笑惊人的男子眉目俊朗挺拔，一股男子意气溢于眉目之间，就似万里青峦一雪峰，让人一见而生倾倒之心。
施试眉扶栏而立，显得极是吃惊。过了一阵子她才吐了口气，“是你。我以为采莲舟一别以后，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堂内的议论顿时大了几倍，连红荑都愕然，她从未听眉娘说过与谁有过这样一段情缘。眉娘不是喜欢隐讳往事的女人，饮了酒就会喃喃细数她这一生诸多爱恨，但却从未提及这男子一字，可见在眉娘心中他……也许是个不一样的禁忌，是个不同的男人。她吃惊过后又有些欣喜，这个人至少看起来比昨日的中丞大人要能解风情多了。聿修大人……也许是个好人，但却绝然不是可以让女人寄情的男子，他太理智清醒，除了职责，心里像容不下任何东西。
楼下的男子一笑，“十年风月都如酒，何必多言采莲舟？南某人答应过你什么，难道时日久了试眉你自己忘了？”他说着，自堂下一个倒跃上了二楼回廊之外，接着左足在百桃堂花灯的垂丝上一缠一个借力，片刻之间已然人在三楼回栏之外，并与栏内的施试眉隔着堂内空间相望。她在东头栏内，他在西头栏外。
堂下一阵寂静，又陡然轰然一片喝彩，姑娘们望着这人的目光都不相同了。此人风采盎然武功高强，诚然是最易倾倒女人心的男人，尤其他叠声唤着“试眉试眉”时，那种豪情真让人为之心魂俱醉。
施试眉也似痴了，过了好一阵，她展颜微微一笑，怔怔看着对面意气飞扬的男子，那一刹那真好似时光倒流十年，回到她初见这名男子的时候。他那时的潇洒，与此时一模一样。连那看着她的火热眼神都和当年一样，突然无端地眼圈一热，一滴眼泪溢出眼眶，她已多年没有哭过，此刻却流下了一滴眼泪，难道十年斟酒独饮，毕竟还有人是记着她的吗？答应过她的事……也有人会当真？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记住任何承诺，何况都已过了十年。
一只手拭去了她流下的眼泪，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对面栏杆跃了过来，不带一点风声，“十年前的你可是从来不哭的。”他低低地笑，“试眉试眉，你的傲骨、你的风度在哪里？”
她已然无法掩饰她的酸楚，眼泪落下，紧紧握住他的手，微微闭上眼睛，“歌……”她喃喃地说，“东风无尽时，北雁总相思。一舟南歌子……”
“采莲酬西施。”那人一手揽着她的腰自栏外翻人了栏内，“一首打油诗，你还记得。”
施试眉微笑，柔声说：“你不也记得？”
那人扬眉，眼神好亮，“关于你的事，南某人是不会忘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她的额角，一笑道：“只怕你忘了我。”
施试眉闭目，她自不在乎这一吻，但是深爱而以为永生不会相见的人吻的，也让她脸颊红晕，睁开眼睛正想说句什么，眼角余光一扫，陡然与一道视线交触而过。
楼下围观的众人之中，聿修背门而立，他抿唇肃容，和大家一起抬着头看着三楼旖旎的场面——百桃堂眉娘被等候多年的情人拥抱印下深情一吻。他为什么又来了？这时可不是晚上无事，他应该是有职责在身的吧？总跑她百桃堂纵然他有千万条理由也难逃旁人悠悠之口，难道又是为了办案？要问她昨日的事？她有些歉然，昨夜他陪她喝酒的时候，有那么一刹她心存挑逗，也许是因为她太寂寞。她挑得聿修的心乱，她自己知道，可是她今日却在这里和情人拥吻……不过聿修理智过人，他应该是能够理解的吧？
“试眉？”这名抱着她的男子叫做“南歌”，当是江湖隐士高人之一。十年前她身为采莲舟歌妓曾与南歌相会于西湖，那时候他潇洒不羁，她明艳过人，正值韩筠离她而去的伤心之际，是他一阵朗笑淡了她的心伤。一夜情缘也曾许下终身之诺，他第二日就离开，她也从未相信过他要伴她终老的承诺。但十年之后他居然真的来了，怎能不让她辛酸茹苦一时并发？他是洒脱浪子逍遥自在，而她这十年过得何其艰难、何其寂寥，又有谁知道？“在想什么？”他发现她的分神，扫了一眼人群中的聿修，哈哈一笑，低声问：“你的新客？”
她微微一震，叹了一声。
“我要赶走他吗？”南歌抱着她退了几步从栏杆上离开，不再让人看见他们两个的缠绵。
“不，能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他是……不相干的人。”施试眉抬头柔声道，“是个查案子的朝官，为了昨夜羽觞楼的事。”
南歌微微一笑，“那么就饶过他一次，下次再这么看着我的女人，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他的武功可能不弱于你……她不知为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顿了一顿，她轻声问：“他……怎么惹了你？”
“他看起来很不满意我们两个在一起。”南歌笑了笑，“我不好说他嫉妒我，但他显然……”他在施试眉颊边轻轻一吻，“显然很关心你。”
她的心头又是微微一震，一阵犯罪感油然而生，聿修聿修，那么认真的男人，她也许铸成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她不该挑逗他，不该因为他那么清醒理智就放纵自己挑逗他心动，她也许是因为好胜、也许是因为寂寞，可是他……总是太认真了。他也许会像对待澹月那件事那样牢牢记着永远不能释怀，然后勉强自己冷漠对待。对于自己的感情而言，他绝对是个冥顽不灵的笨蛋。
“你的心乱了。”南歌低低地笑，“为了谁？”
※ ※ ※
聿修今日不是来查案的，他一大清早再次去了柳家巷子，回来的时候不知不觉绕了路回来，自百桃堂外走过的时候便听见南歌那一声朗笑。听他那一声“试眉试眉”，不知为何心头一震，他跟着人群走人堂内，抬头看见她和他隔栏的对视，还有她那一滴眼泪。
说不清看见南歌把施试眉一把抱起走人三楼回廊深处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是不能收回目光，就这么站着看着。心头清明知道自己应该走，这里发生的事全然不干他任何事，但是就是仿佛生了根似的站着，耳边微微响起一句俏然的笑语：“你喜欢我吗？”
眉娘眉娘，原来你也有让你不能拒绝的男人。他突然觉得嘴里微微发苦，既然你没有忘了他，为什么你要请我喝酒？为什么你要问我喜不喜欢你？为什么当我骗了你的时候，你眼里的神色是受伤？一切只是因为你好胜容不得漠视吗？
“他是不相干的人。”她说的话，不幸的是他耳力颇佳，偏偏就是听见了。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默然转身准备出门，心里一片烦躁，说不清是怨是怒，只想远远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最好永远不必踏人此地一步。
“中丞大人……”红荑看着他转身就走，昨夜原本有些怨他无情，但此刻却有一分歉然，见他打算离开，她追上一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聿修回头，淡淡地问：“什么事？”
红荑反而自己呆了一呆，过了一阵才低声问：“你是来找眉娘的吗？”
聿修闭嘴默然，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红荑一征，心里陡然生起一阵怜惜，这个冰冷理智的男人其实也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也许其实他……她还没理清自己的思绪，突然见聿修的神色变了。
他突然牢牢盯着她背后的一样东西，那一双冷静清澈的眼睛骤然犀利，红荑被他骇了一跳，蓦然回头，却见背后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东西，茫然再看了聿修一眼，才知他盯着她背后二楼的一面八卦铜镜。
那镜子是辟邪用的装饰，有什么好看的？红荑茫然看着那面镜子，有什么值得聿修炯炯地盯着它看？铜镜里映出眉娘在三楼的房门，那是因为它和三楼的八卦镜对应，挂铜镜的时候就已设定好的。之所以两镜相对，是眉娘一时兴起，因为这样她一出门就可以从三楼的铜镜瞧见底楼的大门，如此而已，“有什么不对的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聿修肃然不答，仿佛在考虑着什么极严重的问题，过了好一阵子，他掉头而去，居然没有回答红荑的问题。
怎么了？他看见了什么？红荑茫然看着那面镜子，怎么看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的地方。
※ ※ ※
回到御史台，汤虎匆匆走了过来，“大人，柳家的花农今儿早上击鼓自首了。”
“什么？”聿修眉头一扬，“情况如何？”
汤虎抹着满脸大汗，显然他一早也忙得辛苦，“他被丢在巷子里的尸首给吓傻了，说是死人要向他索命才会自己把自己弄成了那恐怖的样子。李大人审过后暂时把他关押在开封府大牢，可能明儿送咱这里讨论。”
“他怎么说？”聿修目光闪动紧紧地追问，“那些尸首原本是在哪里？”
“他给吓得不轻，有点疯疯傻傻。事情可能是这样的。”汤虎定了定神，“这花农名叫王三，喜欢赌钱，柳家那院子本是他祖传的房产，结果他上个月赌输了大笔银子，不得不把院子给了赢家做抵，自个还要在人家眼下当差。这也就罢了，但赢了钱的柳家以诈赌为生，全家老小都是一把手的老千，这王三在柳家越干越是不服，总觉得自己给人骗了。正巧柳家夫人那日早晨买了草菇做菜，草菇里可能混有毒菇，一家人吃了全惊厥昏迷。这王三就一时火上心头……”汤虎比划了一个往下刺的动作，耸了耸肩，“如此了。”
聿修冷然，“尸体他原是丢在何处？”
汤虎再抹了一把汗，他这大人心比石坚比冰寒，无论听到什么惨事也没见他动过容吃过惊，当真是天生的没心没肺，“丢在西城郊外，说是乘夜里用牛车拉去的，统统倒人山谷里了。”
“西城郊外……”聿修喃喃自语，“我去看看。”
“大人不必去看了，焦汉已经去过了。”汤虎苦笑，“那地方长满了藤条荆棘，连鬼都下不去，王三前天晚上慌了才把尸体往里丢，肯定全给藤葛缠在半山腰，自然容易被人发觉。”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但从那附近的地方捡到了一个稀奇的东西。”
聿修一手把汤虎欲解开那纸袋的手按住，脸色慎重严酷得近乎惨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先莫开，以理猜测，这纸包之中当是——”
“聿大人！”跑得满身大汗的焦汉从门口冲了进来，大口小口地喘气，“李大人那里的消息，前夜至今，客栈退房三百六十六人，全都有理有据而且案发时大多已经离开开封。破庙从昨夜就绝对无人靠近，咱们的人守着绝对没错。至于城门那里，侍卫军说没有可疑的人进出。因为昨夜两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老百姓也很警戒外人，今天报上来许多可疑人物我都一一问过了，虽然偷鸡摸狗的小贼不少，但是绝不是昨夜的要犯。”
聿修点头，“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焦汉呼了一口气，大喜：“能得大人一句赞美，焦汉再辛苦也值得。”他和汤虎都对聿修敬若明神，虽然聿修为人冷淡严苛，不善言谈，但他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严谨认真的风格也许一开始令人厌倦，但是时日一久大家就知道这种认真也许比风流倜傥、潇洒快活的文人狂士更加难得。
“大人，你说你猜到这纸包里是什么东西？”汤虎小心翼翼地问，言下大为不信，聿修再思虑紧密，也不可能猜到他半途捡回来的可能和案件无关的东西吧？
聿修仍是点头，顿了一顿，他淡淡地道：“是一支金丝发簪，簪上三朵小花，银白花蕊，长约三寸，手工精巧异常，是不是？”
他此言一出，汤虎和焦汉膛目结舌，愕然了好一阵子，“大人你莫非能成仙？这等东西……怎么能猜出来？”汤虎撕开纸包，果然那里面一支金丝发簪，三朵小花银白花蕊，小花都是以极细的金丝结成，模样秀丽可爱，诚然是一件精品。
聿修左手握住右手的衣袖，脸上好一阵冷漠，才淡淡地道：“这是一件极恶毒的暗器。别的暗器致人死命，它却要人尝尽世上每一分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不会杀人，但它让人活得惨酷无比。”
“这发簪？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汤虎和焦汉顿时毛骨悚然，看不出这小小发簪，竟有如此威力？
“白骨痴情配。”聿修脸色霜寒之极，冷冷地道：“一支发簪、两个金环，痴情女子负心汉！传说这是遭人遗弃的女子所制，用来惩戒负心之人的机关暗器，平时这发簪金环精致可爱，犹胜普通首饰，但一旦机关发动听闻三尺之内无人能逃。这金簪倒也罢了，但那痴情双环一旦套上手腕，非死——不能脱下。”
“那就是说如果女人把这环儿套上了哪个男人的手，那男人就不得不听她的话，永远不能背叛她了？”汤虎摸了摸头，“总觉得不太对头，如果有人把这东西扣在了皇上身上，岂不是……”他陡然警觉说了大不敬的话，立刻禁声闭嘴。
“不错！”聿修却赞道，“白骨痴情配名列江湖第二暗器，金簪制敌、金环锁命，无论你是什么人一旦沾上一点儿，就永生永世逃不离暗器主人的掌握。它自然不只是女人拿来制男人的东西，三十年前江湖为争夺这三物曾发动一场大战，死伤无数。”他呼出了一口气，“不祥之物。”
“这么有名的东西怎么会丢在西城城郊？”焦汉脸色有些变，“和柳家巷子的死人又有什么关系？”
聿修摇头，脸色近乎凄厉的惨淡，过了一阵子他说，“惟一确定的，是痴情配的主人一定已经死了，否则……这东西岂能落在我们手中？”
“大人，有句话不知能不能问？”汤虎又摸了摸头。
“说。”
汤虎有些尴尬，“那个……大人是怎么猜到纸包里是金簪？”
“因为我今日看见了和它相配的东西。”聿修冷冷地道，“双环俱现，金簪又岂能离远？”他猛一跺脚，“我要去查清一件事，如果今夜我没有回来，你们——好自为之！”
“大人？”汤虎焦汉双双愕然，却见聿修甩袖而去，头也不回。
聿修几乎从来不焦躁，他总是比谁都理智清醒，这一次——却似乎失常了。汤虎和焦汉面面相觑，心中都油然而生一种不详的预感，大人他当真没事吗？

第五章 伤人自伤
他今日在铜镜里看见的，是南歌关门的手。
那手挽着眉娘的长发，他不知为何看得惊人地仔细——那长发之下、衣袖之间的一圈金光！铜镜原本模糊，但那金环之彩太过熟悉，怎能认不出来？聿修快步往百桃堂走去，右腕上隐藏的金丝环仿佛分外地沉重，好似一颗心都被它压抑得刺痛沉重。
羽觞楼爆破、柳家巷移尸、那隐藏的魔鬼没有离开开封、也没有住入客栈，凭空消失了？除非他躲人开封市井之间、人群之中。白骨痴情配半年前出现开封，澹月将它扣在自己腕上，第二环半年之后出现在南歌腕上。随后金簪出现、那一只混在尸体中的断臂……他的眉头越蹙越紧。他没有证据，但是他已经可以了解这歌舞升平的开封发生了些什么。
眉娘……他往百桃堂去的时候，理智虽然清醒迷雾已经解开，但他却没有一点解脱放松的感觉，每走近一步只觉得烦恼更盛，那理不清的烦乱哽得他有些换不过气来。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烦乱，纵然案件的真相也许他已经明了，但为何他的心境却是——他如果不明了那有多好？
“中丞大人？”百桃堂的姑娘这几日简直是日日见到聿修，倒也见怪不怪了，只嫣然一笑，“找眉娘？她和南公子喝酒去了，你稍等一下好么？”
聿修抿唇，“他们在哪里喝酒？”
那姑娘一呆，“在画眉阁，可是你……”她还没说完就见聿修拂袖人内堂，骇得她急急让路，闪过一边，还有些错愕：这里可是青楼，眉娘和南公子喝酒，按规矩你也要等人出来，这么往里直闯，难道他要和南公子打架不成？眉娘她可是南公子的人，你怎么能硬抢呢？呆了一阵，她自己挥了挥手帕哑然失笑——进去的可是中丞大人，他是不可能来争风吃醋的，肯定又是为了办案、办案！
※ ※ ※
画眉阁。
聿修不理一路上纷纷惊讶错愕的姑娘们，径直往画眉阁闯，到了门口“格拉”一声猛地拉开了门，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里头施试眉手持眉笔正自画眉，南歌手里拿着一杯酒，颇为意外地看着聿修破门而人。
施试眉放下眉笔，讶然看着脸色铁青的聿修，怔了一怔，她才问：“你来做什么？”言下怔忡，眼见他破门而人，她只是心头一震，居然没有大惊大怒，仿佛下意识中就早已知道他会来。
南歌上下打量着这位“中丞大人”，见他脸色难看之极，但容貌却文秀如女子，好似腼腆而易怒的白面书生。南歌拱手一礼，“中丞大人。”他俊朗的眉目一扬，“破门而人所为何事？难道朝廷命官手握职权，便可以擅闯民居扰人饮酒？这就是当朝从三品的风范？”
聿修不答，冷冷地和南歌对视，过了一阵，他看向施试眉。
“你想说什么？”施试眉缓缓站起，“可是要我回避？”
聿修依旧闭嘴，但她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伸指笼住额头的散发，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他的事，我想听。”
聿修本来铁青的脸色更加铁青，缓缓移过目光盯着南歌的眼睛。
他破门而人，显然是含怒而来，却居然不说话，就这么牢牢盯着南歌看。
他这么看人显然让南歌也很意外，南歌放下手里的酒杯，“你做什么？”
施试眉看着聿修的脸色，从今早就有的不样的预感逐渐浮现，一阵凉意一分一分自指尖蔓延上心头。聿修他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如果没有一千两百分的理由，他万万不会破门而人，更不会有如此难看的脸色。她五指笼着额头，凭着她多年的阅历，也许发生什么事她已经知道了。
聿修不答，在南歌酒杯放下桌面的一瞬间，“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上了南歌的脸颊。
南歌猝不及防，俊朗的脸上顿时多了一记掌痕。他一时并没有震怒，而是陡然用深沉了十分的目光看着聿修——刚才正是聿修出手如电，赏了他一记耳光。
这白面书生居然有如此身手！如果南歌刚才有备，聿修这一耳光未必就打得中，但无论如何，这一掌的发掌、截位、发力、收手、回位每一个环节都流利干净得无可挑剔。这位“中丞大人”居然是一位身手绝佳的高手，南歌的酒杯刚刚放到桌上还未离手，突然用力一握，“啪”的一声酒杯连同酒水爆裂在他掌心。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聿修，嘴边一丝耐人寻味的笑，“中丞大人好一记耳光。南某人失敬。”他嘴边笑着，眼神深湛变幻，冷若寒冰地看着聿修的眼睛。
聿修脸色本就霜寒之极，两人目光相对，几可闻冰棱破裂之声，“这一掌是我替眉娘打你。”他冷冷地道。
施试眉的目光从聿修身上移到了南歌身上，她坐了下来，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酒，悠悠地叹了一声。
南歌冷笑一声，“眉娘与我十年相思、两情相悦，你替眉娘打我？”他昂首而笑，“你不觉得荒唐吗？你是眉娘什么人？”
聿修“哗”的一声摔袖负手，他几乎从来没有如此震怒过，犀利冷酷之极地看着南歌，“荒唐？好！我当与你先谈私情、再论公理！南公子，你与眉娘当真两情相悦、十年相思？我问你，这十年眉娘苦守开封，你人在何处？”
南歌冷冷地道：“在下游历江湖，踏遍名山大川，为事留难困于南疆十年。一朝脱困在下便立即北上，十年相思乃是身不由己。”
“是吗？”聿修淡淡地讥讽，“我也不问你何事受困，你只需告诉我你受困之处水土如何？何时下雨？何时起风？土色为何？草木为何？你是一人受困还是多人同居？你所食何物？当地是何俚语？有何种蚊虫？你是困于房中还是洞穴？若是房屋，是何形状；若是洞穴，是何种岩石？”
他这一连串问了出来，南歌为之语塞，脸色由寒而白，冷笑道：“在下未曾留心这许多，不及中丞大人心细如发。”
聿修讥讽之色愈显，冷冷地道：“你若是真心喜爱眉娘，你可知她最恨何事？”
“眉娘傲骨铮铮，最恨人欺骗于她。”南歌斜眼以对，“在下听说昨夜大人……嘿嘿，正人君子骗起人来比常人更加厉害。”
“眉娘确是傲骨铮铮！”聿修一字一字严胜霜雪、冷若寒冰，“她最恨一人饮酒，而不是遭人欺骗。”
此言一出，施试眉全身一震，脸色变得苍白。只听聿修一字一字继续往下说：“她最恨一人饮酒，最恨人人离她而去，最恨她能解世上千万人之苦而无人能解她，最恨众人皆醉我独醒，终世无人是知己！她不想一人饮酒，所以她宁愿自欺欺人，相信我昨夜是来看她、也相信你今日是来爱她。”
南歌脸上变色，聿修冷冷地看着他，“她不怕遭人欺骗，只因她已被人骗惯，她只求一时一刻的相守，被骗也好、自欺也罢，她不想一人饮酒。你懂吗？纵然被骗千万次，但她看得破人情冷暖，虽然受伤却不自伤，她还是一样能笑着活下去，她并不怕再次被欺骗，这才是眉娘的傲骨。你真的懂吗？”
施试眉笼住额头的手软了下来，掩住了她的眼睛，她没说什么，轻轻吸了吸鼻子，她又叹了口气。
南歌脸上变色再变色，“你……”
“她能坦然面对所有的伤痛，所以她才是这百桃堂的眉娘。”聿修淡淡地讥讽，“南公子，你敢再说一次你爱她么？”
南歌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过了一阵他只是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我替眉娘打你，”聿修一字一字冷冷地道，“打你利用她的痴情，她能原谅你骗她，我不能原谅。”
“你是眉娘什么人？”南歌只能这么冷笑，“你用什么身份来打我？可笑！”
“朋友。”聿修淡淡地道，“同饮一杯酒的朋友。”
“哼！”南歌骤然大笑，“可在眉娘心中你是个‘不相干的人’，再没什么比这个更可笑了。”
“她当我是什么与我毫不相干。”聿修冷然，“我当她是朋友，就会替她打你，你让她受一分苦，我要你赔她一分，如此而已。”
施试眉手背之下有水滴缓缓落于桌面，聿修……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衣角，抓得那么用力以至整个手掌惨白，聿修啊……
“天下竟有如此自以为是蛮不讲理的朋友。”南歌被聿修盯得退了一步。
聿修并不放过他，淡淡地道：“你要论私情，我就与你论私情。”他踏上了两步，目光犀利如隼，“此外还有公理未论！”
“什么公理？”南歌目中光彩闪烁，变幻不定。
“柳家巷子十三口的血案。”聿修盯着他，缓缓又踏上了一步。
“可笑！凶手不是已经自首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南歌不再后退，冷冷反问。
“我不和你论杀人之罪，我和你论分尸之罪。”聿修冷冷一笑，指着窗口废墟，“还有这羽觞楼倒塌、眉娘几乎丧命的大罪。”
施试眉蓦然抬头，她脸上泪痕未干，以手背抹去，她站了起来盯着南歌。
“你干什么？”南歌面对她的目光终有些不安，避开了她的目光，“就凭他胡言乱语你就相信是我做的？证据在哪里？”
施试眉缓缓摇头，“我不要证据。”她掠了掠头发，“说实话，眉娘——并不怕你骗我。”她的目中有怜悯之色，“眉娘早已无物可骗，你骗我几日温存又如何呢？我并不是贞节女子要考虑脸面清白，财帛金银——除却百桃堂眉娘一无所有。”她望着南歌缓缓摇头，“所以我是不怕你骗我的。”
南歌沉默，“试眉……”
“但你总不能害死我，对不对？”施试眉眼有凄凉之色，“施试眉自认并不该死。”
南歌闭起眼睛，突然大叫一声，激愤地道：“单凭他一句话你就相信是我做的？试眉你太不公平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从来没有！”
“我不要证据。”她低声道，“我知道是你。”
“不是我……”南歌眼中有泪，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以手蒙面，“我不知道你真在楼顶，我不是存心的。”他颓然放开手，“我以为……我以为你绝对不会在那没有人的空楼里，我真的不是存心的。”
施试眉倦然摇头，拉过椅子坐了下去，她已不想再听。
“不只是炸毁羽觞楼。”聿修冷面冷眼，“还有你毁人尸身、丢弃残肢，南公子，你能告诉我昨夜羽觞楼炸毁之时你身在何处？”
南歌默然，过了一阵子笑了起来，“我自认做得天衣无缝，中丞大人。”他狠狠地盯着他，“昨夜羽觞楼炸毁之时我在柳家巷子里用马车倒下了一车死人，泼下了两桶猪血。”他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有哪里做得不对惹你怀疑？”
“分尸之人必是腕力臂力极好的武林高手，”聿修冷冷地道，“明眼人一见而知。近日人城的高手并不多。这几日行踪诡异必然遭人怀疑，所以你不住客栈，我查你不到。但人并不能长期混迹人群之中，你这等人才岂能久留市井之间，必要有自由出人的安身之所且不能惹人怀疑。开封之中留居之所，陌生人不会引起怀疑的，若非客栈，就是青楼。”他目中锐气直逼南歌眉目，“因为你出不了城！所以你才混迹青楼，而眉娘——正好成了你利用的靶子。”
“留宿青楼的人多不胜数，怎知是我？”南歌冷笑，“中丞大人办案难道全凭运气？”
“的确是运气。”聿修淡淡地道，“你出现的时机好生巧合，但让我起疑是你，的确是运气。”他看着南歌的左袖，“你藏着件东西，对不对？”
南歌眼瞳收缩，“你的确好生了得，居然连这个都一清二楚。”他捋起左袖，腕上一圈金环。
施试眉微微一震，“痴情环！”
“早晨你搂着眉娘的时候这环儿滑了出来，却让我自铜镜里瞧见了。”聿修慢慢地说，“这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南歌笑了笑，“你的眼力倒好，这东西也非人人认得。”
聿修充耳不闻他的嘲笑，一句话就似把南歌推到了冰水之中，他冷冷地道：“那一截不是柳家的断臂。”
南歌不笑了，他寒着脸站在那里，“那又如何？”
“痴情环非死难解，那是因为它一旦扣拢就随腕骨缩小，再也不能拆开。”聿修淡淡地道，“但若是断臂呢？砍断手臂、再怎么样的手环都能脱下来了吧？”他缓缓拉开右手的衣袖，“何况我很清楚，白骨痴情配一簪两环，一个生环、一个死环。这一个是染有剧毒的死环，你那一个必然就是能解这痴情环剧毒的生环——它里头有解药，对不对？南公子为这环中解药，可谓煞费苦心。”
他这手腕金环一露，南歌为之膛目，好半晌才惨然一笑，“若非你身有此环，怎能猜中白骨痴情配的奥秘……”一手蒙面，他哑然道，“原本拿着这死环的姑娘呢？”
“她死了。”聿修默然。
“她是我……她是我妹子。”南歌坐倒在椅子上，蒙住了自己的脸，“白骨痴情配原是三十年前武林大祸的源头，后来当年的武林盟主收下这祸乱江湖的暗器，传于自己的子孙，也就是我妹妹。我妹妹从小拿着它当玩具。十年前我得爷爷允许行走江湖，遇到眉娘之后我又遇到了另一位女子。”他哑声说，“我与她相爱甚深，把痴情金簪送给她做了定情之物，却不想她用金簪刺伤于我，乘我昏迷之际夺走痴情生环，要我跟随她一生一世。”他摇了摇头，“我好不服气，但她把金环扣在腕上，我得不到解药就不能离开她。”
一阵沉默，施试眉没有接口，聿修更不会答话。南歌沉默了一阵接下去说：“我就这么跟了她十年……”
“难为你了。”施试眉叹了口气，悠悠地道：“那是她不好。”
“我恨她。”南歌侧过脸去，紧紧地咬着下唇。
“你杀了她？”聿修问。
“不……没有。”南歌低声道，“我乘她不备夺了过路樵夫的柴刀砍了她的手……她居然不闪避……让我砍了三刀，我恨她人骨。”
“却下不了手杀她。”施试眉倦倦地笑，支颔对着南歌，这个方才风采盎然，此刻颓废之极的男人。
“不错。”他默然。
“我明白。”她说，“无论她怎么对你，她是爱你的，你也是爱她的。”
“眉娘，我对不起你。”南歌捂面摇头，“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我又何尝是当年的试眉？”施试眉的手落在了南歌肩上，她柔声道：“别说对不起。”
南歌缓缓抬头，只见她侧头微笑，“吃过了苦，才知道什么是珍贵。你是天之骄子，也许要比常人更多吃几分苦。别以为自己一生都已毁了，只要你愿意的话，你还是风采盎然的南公子，只要你懂得今日的错、记得你吃过的苦……”她握住他的手，“记得被你骗被你害的眉娘，你就能重新做人，也许做得比从前更好。”
南歌捂面而哭。施试眉目光流转，轻轻一叹，摸了摸南歌的头发，转头对着聿修微微地一笑，轻声说：“今日……多谢。”
聿修避开她的目光不答，只问：“被你砍断手臂的女子身在何处？”
“跌下山崖，那里本来有许多藤葛，却没有拦住她。”南歌哑声说，“我也是在那时见到了有人往山谷弃尸，突然之间鬼迷心窍，不仅想要掩饰我砍下的手臂，而且……我……”他呻吟一声，“我那时的确狂性大发，我好痛苦，等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用家传剑法将倒下山谷的死人十字分尸，我不是存心的……”
“痛苦不是残人尸身的借口。”聿修冷冷地道，“每个人都有痛苦，若是痛苦就可伤人无罪，可以以残忍的手段炸人楼宇、毁人尸身，让开封百姓人人自危，那么南公子，难道你视大宋王法为无物？”他一字一字地说，“因为自己痛苦就想要别人痛苦、因为自己恐惧也希望大家跟着你一起恐惧，日后午夜梦回，想想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不会觉得自己可怖么？”
南歌汗流夹背，“你不要再说了！”他掩耳，突然大叫一声，“澹月呢？她是怎么死的？”
“自尽死的。”聿修道。
南歌笑，好惨淡地笑，“她是为你死的，对不对？把死环扣在你手上，却没有发动机关，她一定死得很痛苦，到死都还爱你！你居然说得如此简单，中丞大人你好无情啊。”他不知是在为自己哭还是为妹子哭，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疯疯癫癫。
“你不该如此刺激他的。”施试眉回视聿修的眼睛，“你会逼疯他。”
聿修伸过手去扣住南歌的手腕，淡淡地道：“我说的是事实。”
“太认真了只会逼死自己，或者逼死别人。”她慢慢地说，“有时候，应该放纵自己怜悯一些。”
聿修默然，拉起南歌打算掉头而去，施试眉及时喊了一声：“站住。”
他站住，背对着她等她说话。
“你想带他去哪里？”
“开封府大堂。”
“他没有杀人。”
“他是要犯，以恐怖手段毁人尸体、财物，让开封百姓人心浮动，你说他当不当罚？”聿修冷冷地道。
施试眉默然，“你……去吧。”
聿修带南歌走，走了两步，他又冷冷地补了一句：“我会尽力定他的罪。”走了第三步，他出门，“但我没有证据。仅凭推断，主审三堂并非只有聿修一人。”
她没有回答，聿修带着南歌走了。
倚门而立，她知道聿修的意思、知道他的为人：他会尽他的职责，但是他没有证据。
他不会纵容，但是他也不会强人以罪。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证据，南歌已经认了，她是人证她听见了，但是他并没有要求她去作证。因为他知道她多情，知道她做不到。
“你若是真心喜爱眉娘，你可知她最恨何事？”
“她最恨一人饮酒，而不是遭人欺骗！”
“她最恨一人饮酒，最恨人人离她而去，最恨她能解世上千万人之苦而无人能解她，最恨众人皆醉我独醒，终世无人是知己！她不想一人饮酒，所以她宁愿自欺欺人，相信我昨夜是来看她、也相信你今日是来爱她。”
“她不怕遭人欺骗，只因她已被人骗惯，她只求一时一刻的相守，被骗也好、自欺也罢，她不想一人饮酒。你懂吗？纵然被骗千万次，但她看得破人情冷暖，虽然受伤却不自伤，她还是一样能笑着活下去，她并不怕再次被欺骗，这才是眉娘的傲骨，你真的懂吗？”
“她当我是什么与我毫不相干。我当她是朋友，就会替她打你，你让她受一分苦，我要你赔她一分，如此而已。”
施试眉低眉清倦地望着自己手端的杯中酒，认真的……不善言辞的聿修啊。她真的有些想哭，却哭不出来，苦涩到了唇边变成了笑意。眉娘何德何能，能得你这一番言语，此生无憾。眉娘是多情女子、栖身青楼，与当朝中丞大人能有多少同心共情之谊？若非查案你万不会踏人此地，若非形势所逼、我知你这一番话永不会说。眉娘害你动情受苦，眉娘情人千万旧侣难数，你却依然为我如此……杯中的酒液映出持杯人俏然的容颜，她举杯一饮而尽。我对不起你，今生所负之人多矣，最对不起的——是你。
※ ※ ※
聿修拉着南歌走出百桃堂，堂内姑娘人人侧目讶然，聿修居然不是来找眉娘，而是来找南歌？南公子居然脸有泪痕，和今天早上风采盎然的模样大不相同，一时间议论纷纷。
“中丞大人果然还是来办案的。”方才指路的姑娘叹了口气，“这几日百桃堂是怎么了？”
红荑悄悄走人画眉阁，却见施试眉手持铜镜径自画眉，桌上酒杯迸裂酒水满地，她只作不见，画了眉弹杯漫声低唱：“旧月眉头故曲楼，杯酒能解几多忧。袖里相思人不寐，负尽千愁与万愁……”
窗外夕阳如情如怨，一红任凭孤鸟四散，残倦如血。
聿修扣着南歌走出门口，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便不好再抓着南歌的手腕脉门不放，缓缓松手，“南公子，你是跟我回开封府大堂，还是要和我动手？”
南歌被晚风一吹，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聿修松手他便重重地收手向后，“中丞大人。”他举袖一拭泪痕，长长吸入一口气，“我信得过你，但不信大宋朝廷。南某人发誓此生绝不再受制于人，在你面前认罪是敬你，但要我屈居人牢、受官府权贵审判……”他缓缓吐出吸人的那口气，“我不如死在自己掌下。”
聿修听着，也并不动容，“我若要拿你人罪，你就要自尽，你可是这个意思？”
南歌沉默了一阵，陡然朗朗而笑，“如此吧。”他豪情突起，“你我一场定生死，我若败在你手下，我便自尽，留书与你认罪伏法。若是侥幸南某人胜了，”他目光炯炯盯着聿修，“你予我重新做人的机会，如何？”
“你随我去开封府，也不一定会死。”聿修漠然了一阵，萧索地说。
“南某人的尊严，已容不得再一次屈膝于人。”南歌一声长啸震得路人纷纷掩耳骇然，走避不及，“要我再受他人之辱，南某人宁愿拔剑反击逆生死忤王法，以求自尊。”他目光骤亮地盯着聿修，“你不想我在堂上拔剑杀人吧？”
聿修沉默，过了好一阵子，他移过目光不看南歌，那一刻聿修看起来极是萧索，“好。”
南歌拱手为礼，“不论生死，南某人今生敬服之人，一个是你，一个是眉娘。”他退开两步转身，“十日之后，月下大理寺，南某人静候生死。”
聿修不答，也不看他。
南歌转身离开，走出去十来步后站定，“眉娘……”
“我会看着。”聿修截口回答。
“她……”南歌慢慢地道，“一生命苦，你——敢爱她吗？”他蓦然回首，看着聿修，“她的傲骨只有你能解，她的酒也只有你和她同杯，你敢爱她吗？你若能爱她，也许她这一生不会命苦到底，也许她……”
“我不敢。”聿修淡淡地打断他，目光和语气仿佛由萧索而接近了黯淡，由黯淡又近了隐痛之色，但他即使在说出“我不敢”三字的时候，依然是漠然无情的。
南歌意外而又仿佛能够明了地看着他，“你也会怕？”
“我也是人，自然会怕。”聿修转过身负袖，准备要离开，“聿某为人，苛求甚多，身边友人同僚为聿某牵累，因聿某而死者不计其数。”说完他就这么走了。
南歌过了一阵才懂他的话，严苛认真的聿修，一切以公理为重，因此而遭他冷遇的友人必定不少。而御史中丞诸事繁杂危险，在追凶查案的过程中因他而死的同僚必也不少，甚至连澹月都因他的冷漠而死。他自知性情严苛人情淡薄，怕再次伤人伤己，所以他不敢爱，他怕伤害眉娘。
南歌不是特别了解聿修的心情，也不能理解这种“不敢”算不算一种牺牲，但聿修这种疾恶如仇的性子所产生的结果岂非比他的发狂碎尸更为偏激？为人岂能长期紧绷如此？人心如弦，当舒当缓、当紧当直，若是一意孤行因公理而冷情意，那弦是会断的。
所以施试眉叹息说：“别试图逼着自己做圣人，你会逼死自己，要不然就逼死别人。”
聿修知道。
只是他做不到。
南歌并非能完全了解，但是他隐约感觉到了聿修表面上虽冷漠，但也许骨子里积存的是自己与自己挣扎不休的痛苦。
<h3>第六章 花冠之争</h3>
那日聿修与南歌离开就谁也没有回来过。施试眉坦然自若，她从未觉得有谁是必须回来的，他们都不是守着女人不放的无用男子，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若能在事了闲暇之余记起她来和她饮一杯酒，她就会觉得很惬意了。
她所求的一向不多，只是连这偶然的一杯酒她也从来不曾喝到过，除了那一夜她强迫聿修喝下的那一杯。
“眉娘，六朝楼贾妈妈来了。”红荑进来传话，脸色不太好，“还有金水画舫的何姑。”
六朝楼和金水画舫都是开封有名的青楼。百桃堂胜在清誉，算是开封最清高的青楼，有身份地位的客人进了百桃堂也不觉狠琐；而六朝楼胜在姑娘们貌美，六朝楼的女子容色可号称中原腹地第一等；金水画舫不仅有技艺绝佳的歌舞女子，而且还胜在水上鲜鱼佳肴为一时一绝。百桃堂的姑娘解人风雅，但六朝楼和金水画舫却一直对百桃堂虎视耽耽，视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有百桃堂在，无疑称得六朝楼和金水画舫的格调都低了一等。
施试眉一怔，贾妈妈和何姑对她向来冷嘲热讽没好脸色看，今日居然登门造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悦客堂待客。”
六朝楼的贾妈妈和金水画舫的何姑素来明争暗斗，今日一道前来自是有要事，她们两个上一次见到施试眉还是五年前的事。在悦客堂坐着，见这里的姑娘笑脸迎人言语温柔，没有一点媚色，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两位别来无恙。”门口屏风之后走出一位女子，一头乌发斜绾发髻，上插一支翡翠步摇，依旧紫灰衣裙色泽微黯，竟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贾妈妈见了施试眉向来一股子嫉妒，同是青楼女子，她劳碌一世赔尽笑脸都没有这女子的好名声。都是撕下脸面做生意的人，凭什么施试眉就比人清高一等？何姑更是怨恨，她只比施试眉大上五岁，看起来却仿佛已经是两代人了，青楼女子原本红颜易老，凭什么施试眉能够独得苍天眷顾？见了她出来，贾妈妈立刻笑得热络，“眉娘还是这般模样，真是羡慕煞人。”这一句话捧了施试眉损了何姑，端的是笑里藏刀挑拨离间。
何姑脸色本来不好，听了这一句就更黑，冷冷地道：“眉娘你这里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听说外边的人都传，来了开封必要先进百桃堂，你真有本事。”她就不提六朝楼，气煞贾妈妈。
施试眉嫣然一笑，只作听不懂这两个人明争暗斗，“两位光临百桃堂是眉娘的荣幸，过会儿留下吃饭，我还要请教金水画舫的厨艺，百桃堂的厨子比之金水画舫是远远不如。”看了贾妈妈一眼，她又道，“六朝楼美色锦绣，贾妈妈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好歹她两句话圆了场子，贾妈妈和何姑勉强才可以同坐下去，红荑适时敬茶以免这两人同仇敌忾不成自个先打了起来。
“眉娘，你可知道城南新开了个‘临江仙’的窑子？”贾妈妈说起其他青楼时话语极是难听，铁青着一张老脸，“抢了咱们的生意也就算了，‘临江仙’里头有位姑娘，居然自称‘宫城妃’，自命是貌比当今皇上的贵妃、才气胜过你百桃堂、歌舞厨艺胜过她金水舫，这几日自吹自擂招摇过市，也不知多不要脸。”
施试眉眨了眨眼，盈盈浅笑，“这几日我这里多事，楼子也炸了人也乏了，真不知道有这事。‘临江仙’啊，这名字还算风雅。”
何姑见她只拿着帕子挥了几下扇风，似乎满不在乎，不禁脸上变色，“‘临江仙’那姑娘不但夸下海口自称仙子贵妃，而且临江仙一力倡导什么开封花冠之会，要咱们三家和她比较谁才是开封第一青楼，谁才是开封楼头第一人。这几日青楼酒馆议论纷纷，咱们再没有出声，人家就要当咱们是被吓怕了不敢答话了，眉娘你当真不在乎？”施试眉自负得很，贾妈妈和何姑都很清楚，否则也不会匆匆找了她商量。何况开封第一名妓虽未言明，但谁不知是百桃堂眉娘？临江仙这挑衅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我在乎。”施试眉说，“但人老了，时事变了总会一代新人换旧人，别人家的姑娘出色，眉娘再不服也不能说人家不出色啊。这烟花风尘本是吃的青春年华，无论谁风光了几时，终也有无人理睬的时候，人世无情、最无情莫过青楼，最可怜莫过青楼女子……贾妈妈、何姑，你们比眉娘过得久，难道真不明白？”言下笑靥如花。
贾妈妈和何姑黯然，她们自然比谁都明白这个理，但是，“眉娘，这事关你我三家的名声脸面，也关系我们楼子里姑娘的脸面，若是当真不理，难道就任凭人欺负到我们头上？”
施试眉不语，眼中少见凄凉之色，缓缓地道：“你们的意思……是想应会，然后挑选一位姑娘和那位‘宫城妃’比一比？”
贾妈妈和何姑摇头，“不，我们想请眉娘亲自去。”
施试眉倦然叹息，“眉娘已经老了。”
“你哪里老了？”何姑大怒，“你的模样比你二十的时候丝毫不差，你要说老了，把我们这些姑婆往哪里放？我已瞧过了那位宫城妃，开封之中除了你眉娘，无人能比她的容貌！”她口不择言说了出来，自觉丢了自己的面子，黑着脸转过头去。
“算老婆子求你了，”贾妈妈放下茶杯，“今日你不答应，我就不走。这开封的花冠必要你争了回来，否则天下就被那临江仙挖了一块去。要说输，我六朝楼宁愿输给你百桃堂，也不愿输给那横鼻子横眼目中无人的临江仙。”
望着这两人愤愤不平的脸色，不猜也知道受了临江仙不少的气，估计是闹得过分了。施试眉苦笑，拿着木梳轻轻梳自己的斜髻，“看来……我不答应也是不成了。开封花冠大会，要比试的是什么？”
贾妈妈见她答应了大喜，“也没比试什么，就是什么字画文章，什么歌舞技艺，什么花拳绣腿，什么眼光见识之类，我看眉娘你样样比她强。”
“字画文章、歌舞技艺、花拳绣腿？”施试眉苦笑，“眉娘只会唱曲，舞艺不佳，更不会什么花拳绣腿，若是输了如何是好？”
贾妈妈和何姑面面相觑，过了一阵何姑轻咳了一声，“若眉娘都输了，我那金水画舫就不打算再开下去了。”
“老婆子也是，要受临江仙的气，六朝楼宁愿关门。”
施试眉若有所思，轻轻地间：“你们是不是和临江仙作了什么赌？”
贾妈妈脸色尴尬，“老婆子和她赌，她那位姑娘绝对不是开封第一人，否则六朝楼就叫临江仙主子，老婆子就当她孙子。”
施试眉点额苦笑，“想何姑也差不多？她惹了你们恼，然后让你们做下冲动的承诺。如此看来，人家是胜算在握才会如此……”她吐了口气，“看来是不能不赢了？”
贾妈妈和何姑都有些尴尬，施试眉站了起来，慢慢绕着悦客堂走了一圈，“字画文章、歌舞技艺、花拳绣腿、眼光见识，看来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两个人同声问。
施试眉摇了摇头，突然道：“红荑，备轿！”
红荑应了一声，她知道她要去找谁，开封之中此时能帮得了她的，也只有他了。
※ ※ ※
九竹巷。
中丞府聿修正在写折子，说明前几日柳家胡同的案子详情。
“大人，外面有一位姑娘求见。”中丞府的管家来报，神色有点诡秘。
“姑娘？”聿修微微一怔，他哪里认识什么会来拜访他的姑娘？“请进。”
进来的人衣袂卓然，正是施试眉。他怔了好一会儿，心头本来很平静，却突然紊乱了起来，“眉娘？”
施试眉叹了口气，“打搅了你的正事。”她理了理衣裳，自个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不妨事的。”聿修推开面前的文案，“出了什么事？”他心里乱得很，施试眉一靠过来，他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事情也许很荒唐，但是……”施试眉简单地把开封花冠的事说了一遍，“眉娘不善字画，更不懂花拳绣腿，中丞大人……”
“不要叫我中丞大人。”聿修突然开口打断她。
施试眉一怔，接了下去：“聿公子的书法武功名扬朝内，所以我想请你……教我……”她越说越轻微，因为聿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她自然懂那眼里的火热，但是她并不想挟聿修对她的感情来要求他帮她，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在他如此眼神下她无颜以对，她对不起这个男子。她挑拨他来爱他，被他保护被他牵挂，却不能为他付出任何东西，何颜来要求他放下公事帮她去争夺“开封第一名妓”这样荒唐的称号？说了一半之后，她低头静了一阵，突然站起身来，“眉娘打搅了。”她无颜在这里待下去，从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平生第一次悔了自己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一定要帮她？
一只手缓缓握住她的手腕，拉住她匆匆的去势，让她停了下来。
那手的手指修长微瘦，指节腕骨都很小，腕上套着一缘金环相映瘦削秀气的腕骨，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美感。施试眉缓缓低头，看着聿修拉住她的手。
他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这么握着她的手不放。
但那感觉却比千言万语更令她难以再离开一步，他总是这么沉默，一言不发。做起正事来机敏睿智，观察力极强，但是对于正经事以外的东西，他却常常沉默以对。沉默是代表他不想说、不会说、不能说还是不知如何说？他到底在期盼什么、等待什么、希望什么？他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就像他现在握住她的手，她就不知道他是想要她留下，还是只想握住她的手，或是有话要说，又或者是——他办案的一种手段？想到最后都要笑了出来，身子微微前倾，她做了一个要走的趋势。
他的手指缓缓放松，让她走。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聿——修……”她本要说“聿公子”，但话到嘴边忘了形，慢慢转过身来，望向仍然坐在椅子上的聿修。见他避开她的目光、见他缓缓收回右手、见他坚毅坚忍地抿唇沉默，试眉心中突然有一种怜惜，而后有千万种怜惜涌了上来，纠缠着数不清的歉然和愧疚，这样的他她怎么能忍心挑逗？怎么能忍心舍他而去？怎么忍心对他不好？她回过身慢慢走到他面前，慢慢低下头，双手揽住他的颈项，慢慢地把自己的唇送到他面前，慢慢地吻了他。
他的吻生涩已极，说明他此生没有吻过任何人，他笨拙得很，纵然她教他如何吻得缠绵他依然不懂，但是……但是她却吻到……两颗泪珠自脸颊滑落。她没有想过吻一个人会吻到哭泣，没有想过僵硬默然的他的唇也如此柔软，柔软之余……却充满了苦涩的滋味。为什么如此悲哀？为什么如此苦涩？聿修聿修，你的心中除却公理正义，其他的部分究竟是什么？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不答，你的心里又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想对人说、还是不能对人说？于是，她非但吻了他的唇，还解开了他的衣扣，她想对这个吻起来苦涩已极的人好……她除却这一身姣好，什么也不能给他。
“啪”的一声！
聿修握住了她解开他衣扣的手，接着用力一摔，她整个人跌倒于地。
“你嫌我脏吗？”她自嘲，觉得自己好可笑。
聿修缓缓抓住了被她解开的衣扣，他摇头，再用力摇了摇头，他握着衣扣的手微微在颤抖，但他还是不说话。
“还是你要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爱？”施试眉低低地自嘲，“我是……多情的女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一手按住了脸，不知为何话说得好苦，“我是可以爱你的，只要你不嫌弃我。”
“你觉得对我不起。”聿修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微微有些哑，“眉娘你……你不必如此。”他侧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你并没有欠我什么，不必以身相抵。”
施试眉掠了掠一头散乱的头发，缓缓坐了起来，“我是情愿的。”眼望聿修，她涩然一笑，“眉娘自视甚高，今生从未对哪个男子投怀送抱，更从未……亲手解过哪个男子的衣扣，”她说得旖旎，但语调很是凄凉，“连眉娘的衣扣也从未亲手解过，你……明白吗？”
他闭目，紧紧抓住那解开的衣扣，他又不是懵懂的孩子，怎能不明白？“眉娘，你不明白。”他低声缓缓地说，“你不明白，不敢的不是你，有错的也不是你，我并没有……我并没有看你不起，也没有怀疑……怀疑你的诚心。”他的眉头紧蹙，终于显出了痛苦之色，“不敢的是我，是我不敢爱你，不是你……不是你不好。”
施试眉凄然地看着他，她终于明白澹月的伤楚，这个男人害怕被爱，他不信自己能够给人幸福。也许是天生的固执和认真曾经伤害了许多人，也许是澹月的死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也许是她那一句“爱上你是不幸”让他根深蒂固地认同，他不敢爱人也害怕被爱，所以纵然心动、纵然心中有多少火热都不能倾吐，所以即使拥吻得如此激烈，尝在唇中的滋味也是苦涩，所以吻到哭泣……所以……他爱得多深，就会有多痛苦。
“对不起……”她很少哭，但今夜的泪难停，“我不该请你喝那杯酒。”都是她的罪孽，为什么要挑逗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任性、那么任性地要证明自己谁都可以征服？为什么那一夜她希望被他所爱？为什么明知他不懂洒脱却还是逼他饮下同杯酒？其实在那个时候她就该知道自己在玩火、在玩他人苦痛之火啊。
聿修眼有凄凉之色，缓缓摇头，他终是一手撑住额头，不敢看她的眼泪，“有错的是我，不是你；不敢的是我，也不是你。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我帮你……扣好衣裳。”施试眉的长发披散而下，她绾发的簪子跌在了地上，看起来甚是狼狈，是聿修刚才那一推摔的。
聿修微微一震，“衣扣我可以自己扣。”他低声说。
“让我来，我只能为你做这个。”施试眉一个一个为他扣好衣扣，宛如贤惠的妻子。聿修如受酷刑，苍白着脸不言不动，他甚至不敢看她的长发。
片刻之间衣扣已然扣好，两个人却都觉恍若隔世。她扣好了他的衣扣，看着他的脸，“聿修……聿公子……中丞大人，”她连变了三种称呼，长长地换了几口气，伸手绾住自己的长发，“我该走了。
“且慢。”聿修低声道，“你能等我片刻吗？”
施试眉勉强一笑，“当然。”
他铺出一张高丽贡纸，换了一支小狼毫，微沽墨汁，略略思索了一下抖腕写道——
碧云流水水似愁，明月为妆妆还休。
何人觞解杯中酒，近日尘烟总上头。
倦眼多怨眉未描，锦衾尚觉人偏瘦。
一朝怨尽情归尽，万倾金樽洒翠楼。
他的字素来峻峭挺拔，这一首七律写得却颇为秀丽婉转，笔力柔和不见锋芒，写完了微微一顿，“这个……你带回去临帖。”他极勉强地淡淡一笑，“聿修不善诗词，这一首七律好生勉强，你若是不喜就自己改了。”
这是他写给她的？为她写的？施试眉揭过纸张怔怔地看着。他绝非诗情画意的男子，却仿着女子的口气为她写了这一首七律……是给她花冠大会的时候用的么？
“还有我刚才摔你在地的手法，你还记得吗？”他淡淡地苦笑，脸色甚是苍白。
她全然怔住，难道从刚才开始他就是故意让她吻，就为了他这一摔让她刻骨铭心？她当然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在最温柔的时候他给了她最惨淡的冷遇，也是为了她好？她用右手握住左手，缓缓仿着聿修方才那一摔的手法：握手、扣脉、拧转、拉起——然后向前一推一摔！连跌在地上的悲哀和疼痛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手指向左移过来半寸，”他指点她扣脉的位置，翻过自己的手腕，“这里。”
她依言模仿，练习七八次后已经大体掌握了这一摔的诀窍。聿修微微一笑，“你学会了这一摔，无论对方有什么花拳绣腿你都足以把她摔倒在地了。”
施试眉盈盈一笑，她让自己忘记方才发生的一切，“这是什么绝招？中丞大人的独门绝技？”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翼翼收起聿修为她写的字帖。
聿修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平时冷淡的脸色，但微笑还在，“这只是一招简单的近身擒拿，但练得好的话足以抵御一般的武馆武师了，除非和你比赛的姑娘是一位高手，否则你不会输的。”
施试眉笑笑，“我是不是该改称你‘中丞师父’？”
聿修淡淡一笑，“学武易学精难，要吃许多苦头，你还是不学得好。”
她收起了东西抖了抖衣袖就要离开，回首嫣然，“你会去看花冠大会么？”，“不会。”他回答。
“连哄我一句都不肯。”她叹了口气，随之一笑而去。
聿修绷直的身体直到她离开多时以后才缓缓放松，右手握住被她重新扣好的衣扣，他的心本已被她撩乱，从今夜以后恐怕只会更乱，而没有平息的时候。
他突然很想问，当容隐爱上姑射的时候，当他又决定为了大宋放弃姑射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像他如今这样紊乱吗？也许不，容隐和他虽然都为人严肃，但是对于下决断而言，容隐比他干净利落多了。容隐不会像他这样烦躁纠缠，他也许认定了一个道理就做下去，虽然很痛苦但是他不会迷惘。可是他不一样，他是个会把事情反复想很多遍的人，从某方面来说他是谨慎细致，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是拖泥带水。
他从前一直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今夜他突然明白一个问题：他比容隐脆弱。
他也许……比大多数人都脆弱，而她知道，所以她没有强迫他爱她，她甚至向他道歉。
他是个自卑的人吗？脆弱的人吗？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自卑脆弱到不敢去爱的人，聿修……是吗？

第七章 往事虚无皆似梦
过了三天，临江仙居然当真浩浩荡荡地在城南挂出了“天上人间”的长幅，摆出了花冠大会的排场，好事之徒一早簇拥了整个会场，临江仙的众多姑娘穿梭往来，捧着花束见人即赠，气氛大是热闹。
六朝楼、金水画舫一早来了，贾妈妈和何姑一边坐着，黑着张脸，身边的姑娘也来了不少，虽然她们都把宝押在眉娘身上，但却不能只做孤注一掷的赌博，过会儿上台比试的姑娘并不止眉娘一个。
百桃堂却还没有来。
“两位妈妈好。”遥遥一位红衣女子盈盈而来，大约二十三四，正是临江仙的主事，自称“丹姑娘”。“来得真早，只是那好清高的百桃堂怎么不见踪影？”她吃吃地笑，“莫不是她抛下了你们两位，不想出来丢人现眼，所以索性躲在房里不出来了？”
这位临江仙的“丹姑娘”诚然是个厉害角色，贾妈妈和何姑都是见世面的人，只嘿嘿笑了两声，“丹姑娘好。”
“我家姑娘就要上台了，眉娘若是不来，可真辜负了她好一番准备。”丹姑娘遗憾似的轻叹，“我原以为眉娘是好清贵的女人，输也会输得光明磊落，不会这样做缩头乌龟让人笑话的，可能我高估了她。”
贾妈妈和何姑又嘿嘿笑了两声，眉娘究竟来是不来，她们也没什么底。施试眉有傲骨，但不是在这事情上傲，若是她厌了倦了不来，那也并非什么出奇的事，何况她若不来，和临江仙打赌的是六朝楼和金水画舫，又与她百桃堂何干？
此时一阵弦声传来，柔如细水，台上临江仙众位姑娘一一现身作礼，容眼姣丽。随后鼓声低沉，一位面罩轻纱的女子慢慢上台，虽不见容貌，但那身段经风一吹纤腰素裹，已让人目眩神迷。
这位就是临江仙引以为傲的“宫城妃”，花名“行云”的姑娘。
她的容貌是不常给人看的，若非她的技艺歌舞不足以令人迷醉，她不会不解面纱。客人们见到她的容貌的也不多，但传言极盛，这位“行云”果真是位才貌双备出奇出尘的奇女子。她一出现，台下便议论纷纷。
接着六朝楼的姑娘上台，金水画舫的姑娘上台，但在行云映照之下，都显黯然失色。还未比较起什么容貌，单凭她台上一站的风标清致，就要让惯于媚笑的其他女子自惭形秽了。
金水画舫的头牌如水首先弹奏一曲琵琶，琵琶声如碎玉清冰，入耳舒畅已极。一曲弹毕，台下喝彩声大作，何姑面有得色。如水是画舫里最出色的姑娘，那一手琵琶出自名师，声水相映，为之倾倒的客人无数。
丹姑娘只是笑笑，只见临江仙一位黄衣女子抱琴而出，垂首低眉一拨弦，琴声一动竟令人心魂一颤。一曲《白头吟》弹毕，场下一片寂静，场内多少青楼女子掩面而哭，一曲之下竟能动人如此。何姑一面擦拭眼泪，一边心灰意冷，连这不知姓名的女子都有如此技艺，说要将那位行云比下去，纵然是眉娘也是希望渺茫了。
台上依然在比试，临江仙的姑娘果然各有绝艺，把六朝楼和金水画舫的女子比了下去，终了丹姑娘上台嫣然一笑，“本以为开封大名鼎鼎的眉娘会蒙幸参与，结果她居然未来，行云姑娘无人可相较量，但也不能就此收场，大家听行云唱一首曲子如何？”
台下轰然叫好，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城南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行云脸罩面纱，双手都握着鼓锤，临江仙推上十来面大小不一的大鼓，最大有四尺来宽，最小的也有脸盆大小，以鼓架架高竖立于行云身后。大家越看越奇，女子唱曲多是弹琴吹箫做些秀气风雅的事，这位姑娘如此纤细雅致，居然要击鼓唱曲？一时间大家屏息静观，千万双眼睛牢牢盯着这双手低垂握着鼓锤的素腰女子。
突然，行云蓦然抬头，一个翻身倒跃，双手鼓锤击在左右角最大的两面鼓上，“咚”的一声两声震响传出去老远。她这一跃自背对鼓群到飞身直扑鼓群面前，双臂分击左右平举，远远看来就似一只白鹤展翅飞向大鼓，那一跃犹如仙子临空，却又豪情四溢，鼓声连绵之中台下震声欢呼，纵然是极不屑青楼女子的道学先生也都为之叹服。
随之鼓声连绵不绝，她面纱激荡在众多鼓前趋近忽退，那步法身形犹如舞蹈，击鼓声声衣袖蹁跹如白鸥飞鹤，接着一声清调，只见她在如此激烈的跳跃中犹能拔声而唱——
“电转雷惊，自叹浮生，四十二年。试思量往事，虚无似梦，悲欢万状，合散如烟。苦海无边，爱河无底，流浪看成百漏船。何人解，问无常火里，铁打身坚！”唱到最后一个“坚”字，她“咚”的一声霍然击鼓，震天激越。
原本开唱的时候还赞叹声议论纷纷，唱到此处居然场下逐渐寂静，悄然无声。只听她这一首陆游的《大圣乐》，如此这般唱来，已然无人能再说多一字，场内场外无数人的眼里只有这女子的鼓和她的《大圣乐》。
“须臾便是华颠。好收拾形体归自然，又何须着意，求田问舍，生须宦达，死要名传。寿天穷通，是非荣辱，此事由来都在天！从今去，任东西南北，做个飞仙！”行云的声音清拔，震声起来催人魂魄，这一句“做个飞仙”之后她双弃鼓锤，双袖长拂，“咚咚咚”一连串的跌撞声，那一排鼓群全悉轰然倒下，一阵烟尘四起，缓缓散去之后台上卓立的是那蒙面女子，仿佛纤腰细细，不禁风吹一般。
贾妈妈和何姑瞠目结舌，震惊了好一阵不能思考，如此女子，普通青楼怎能比拟？眉娘不来是对的，如此女子、根本无人可以和她比较那一唱的风采，她不属于人间，根本就是天上的人物。
正在丹姑娘嘴角含笑，场内被惊到寂静，行云还垂首站在台上的时候，但听有人叹了口气，“如此《大圣乐》，如此女子，我见犹怜、何况其他……”
这声音缱绻、拖曳而有点如烟似缕得远，正是眉娘的声音。
贾妈妈和何姑陡然瞪大了眼睛，她来了？在哪里？一早来了为什么不上台？她在哪里？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了半天，居然没瞧见百桃堂一个女子。
丹姑娘也是怔了一怔，只见台前最前面的地方，一个书生打扮头戴斗笠的男子揭开斗笠，斗笠下的人斜髻素面，一点胭脂不染，清眉倦目，怎么不是施试眉？她在搞什么？居然这样来？
“好清标的姑娘，眉娘已经十多年没见过这样清标的人物了。”施试眉望着台上垂首的女子，充满赞叹之意，回望贾妈妈和何姑的时候微微一笑，居然俏然吐了吐舌头。
她这一出现，场下顿时大乱，围观者好奇之极。行云的容貌未现，单凭一曲大圣乐已经惊倒四座，施试眉男装而来，这一露面又是倦意、又是俏然，虽然没有行云震起惊人的犀利，但施试眉独有的那种倦已然悄悄晕染开来，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她两眼。
“原来眉娘还是来了。”丹姑娘诧异之后，盈盈一笑，“眉娘若是自信能胜过行云这一首曲子，不妨上台一试。”她极有信心，不可能有人能唱过行云这一曲，绝无可能。
施试眉摇头，绾好散落的长发，“行云姑娘风骨清标，眉娘远远不及。”她也嫣然一笑，“听此一曲就知江山代有才人出，眉娘纵使年轻十年容颜最盛的时候，也远远不如这一首《大圣乐》。”
丹姑娘脸有得色，“眉娘都已认输，这开封第一人想必非临江仙莫属了。”
施试眉只是浅笑，依旧病恹恹有些认真又有些不认真，嫣然道：“但正如丹姑娘所说，眉娘自负人才，纵然是输了，也必输得光明磊落。这台，眉娘还是要登的。”
她此言一出，台下又是连声欢呼叫好，今日能见两位女子的绝艺，两位都是当世奇女子，怎能不大声叫好，以求一饱眼福？
丹姑娘皱起了眉头，很快展颜一笑，“如此甚好，我也很想见传说许久的眉娘歌舞，眉娘台上请。”
施试眉弃去那男子的斗笠，也不换衣裳，就穿着那一身男子的儒衫登台。
行云垂首自她身边走过，施试眉对她嫣然一笑，但行云垂首只作不见，径自下台。
望了一眼台上倒塌的大鼓，她歪着头想了想，笑吟吟地回首，对丹姑娘说：“我可以借用这台上的大鼓么？”
丹姑娘皱眉，“可以。”就算她唱了一曲和行云一模一样的曲子，那也是落人之后。
“帮我把它扶起来，然后借我一幅四尺阔八尺长的白纸，以及文房四宝如何？”施试眉微笑，“眉娘不才，惟写一幅字画赠与行云姑娘。”
写字？丹姑娘指挥人找来笔墨，有些不屑，这东西太过俗套无趣，还当眉娘有什么出奇的把戏。
很快台上立起最大的那面鼓，一幅白卷定于鼓面，笔墨放在台边，让眉娘往上挥毫。
白纸猎猎，比人还高，如此大的一张纸，要能在上题字作画需要一定的技艺，但也不能说难过方才行云的击鼓。大家免不了有些失望，但也心知要胜过那曲大圣乐实是不太可能，无论是谁都不太可能。
施试眉负手执笔，抬头望着那比人高的白纸，轻轻地叹了一声。
她叹得如此轻，即使站在她身边也未必听见，但那股子惘然孤清已然可见，让人微起怜惜之心，必败的比试，眉娘能够坦然登台，足见她的风骨。
她开始在白纸上行书。
“碧云……”她写了两个字，台下本有人看得笑眯眯极是兴致盎然兴高采烈，突然“咦”了一声，然后又“哎呀”叫了一声。
那混在人群里看戏看得眉开眼笑的自然是开封第一消息灵通，有热闹便凑，有好戏便追的圣香大少爷。这开封花冠的事他怎能不知道？怎能不看？就算丞相用十条锁链把他锁在家里，圣香大少爷还是有本事悄悄溜出来，何况他爹根本不知道开封城里在胡闹这些东西。原本拿着金边折扇挡着阳光踮着脚尖挤在人群里张望的圣香突然间“咦”了一声，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手字。施试眉自然写得不错，否则她怎敢登台？这字风骨宛然，虽然做秀丽之态但隐约可见构架严谨，连细枝末节都不落一点败笔，尤其那运墨的浓度，列字的习惯……这在别人也许瞧不出来，但在圣香大少爷眼里活脱脱就是聿修的字嘛。那僵尸木头人什么时候收了徒弟？眉娘居然学得聿修的书法。天啊天啊，这两个人乘他不注意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他居然不知道眉娘已经和聿修深交到了这地步！他和那僵尸木偶认识了二十年，除了六岁那年他烧了爹的奏折聿修帮他写了一份以外，他可没见过聿修给谁写字——除了给皇上写折子。何况这字能写得如此相似，必然这一整首诗都是聿修写过的，聿修居然写这么恶心肉麻的打油诗，这太恐怖了。圣香边想边龇牙咧嘴，如果不是明知不是他的对手，他很想回去揍他一顿，什么时候和眉娘好上了居然不说。
此刻眉娘已经写完了聿修给她的那首诗。台下能识书法的自然觉得她写得不错，但大部分不识书法的只觉无聊，便在此时，施试眉慢慢开口，缓缓地抬头看着八尺白纸上寥寥的几行字，轻声吟道：“碧云流水水似愁，明月为妆妆还休。何人觞解杯中酒，近日尘烟总上头。倦眼多怨眉未描，锦衾尚觉人偏瘦。一朝怨尽情归尽，万倾金樽洒翠楼。”
吟声如漫，她其实一点没有比试的意思，她只是在抒怀，在自省。
她的声音如此动情，让人心头为之微颤，但仍然不解她的意思，突然她眉头一扬、锐气一显，挥毫继续往下写——
百年雷惊浮生叹，双鼓长击大圣喉。
往事虚无皆似梦，悲欢合散总成忧。
苦海难寻回头路，人生未必百漏舟。
无常火中练身骨，有意情多哀眼眸。
求田问舍须臾苦，达宦留名片刻浊。
生死荣辱由天管，爱恨何须哭青楼。
我为云卿破白纸，清身何惧洼中臭！
这一长篇写下来，八尺白卷上墨汁淋漓畅快，开头她还端谨着聿修的章法构架字句秀丽，写着写着便飞湍直下秉羽流离，最后一字写完“啪”的一声摔笔老远，她自己退了两步自赏，颇有自得自负之态。
台下的目光都不及她直落而下的笔快，等她刹那写完摔笔负袖才看清纸上的句子，顿时读书之人为之惊叹、不读书之人为之膛目。但见她儒衫负袖，一身男装，清朗傲然之态溢于后背直颈，铮铮然好一个眉娘。
丹姑娘脸色微变，蒙面的行云微微一颤，却听施试眉回身一笑，“这幅字送与行云，什么开封花冠大会。”她眉目之间的锐气拔为清气，“眉娘只见行云风标清致，未见什么开封之中能枕千人臂尝万人唇的媚骨，也未见什么能给姑婆带来泼天钱财的头牌。她目注行云嫣然一笑，”如若有人逼你伺候什么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告知我眉娘，我必为你拍案。“
此时场中又是一阵寂静，不是被施试眉的口出狂言震住，而是被她的风骨震住，青楼女子……此刻谁敢言瞧不起青楼女子？好一个眉娘，好一卷长书！
“哇——”圣香在人群中赞叹，“早知道眉娘这么帅，不如一早我来追，给僵尸木偶抢了去真是太可惜了。”突然目光一扫，“咦”？他提着一袋瓜子往人群那边挤，他还以为那木头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来看这种大会的，结果他站在那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聿修，聿木头，聿僵尸！聿呆头鹅……”圣香与人群走的相反方向，走三步退四步，却与遥遥场边独立的那个人越来越远，突然聿修竟掉头而去，居然走了。
他为什么走了？圣香揉了揉眼睛，他眼花了？他的眼力太好以至于好过了头眼花了？他居然好像看见——聿修流了泪。
那个木头僵尸也会流泪？认识了他二十年从来没见他哭过，不会吧？圣香干笑，那也太恐怖了。
正在他背对看台只对着聿修张望的时候，突然身后箭身破空之声。从临江仙的姑娘群里面飞出一支长箭激射台上眉娘，行云蓦然抬头，蒙面纱巾一阵激荡。
哦！圣香急急转身，他每次见险都欲救不及。第一，他每次都在东张西望；第二，每次他手里都要拎好多东西；第三，他每次都钻在最拥挤的人群里，根本脱身不及。
丹姑娘脸带冷笑，眼见眉娘是万万避不过这一箭的，陡然间她眼前一花，台上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人旧布衣裳，身材颀长微瘦，一手搂住施试眉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只箭。此刻就算眼睛再花的人都看见，是从临江仙的人群中射出了一支箭意欲致施试眉于死地，若非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台上，施试眉早被一箭自背后穿入，血溅三尺了。
“英雄救美……”圣香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台上本来已经走掉的聿修。好快的身法！从听到弓弦声到警觉到返回到飞身接箭，虽然聿修脸上依然是那张僵尸脸没什么表情，但是圣香估算他也是用尽全力了，如果那箭距离眉娘再近一点，就算聿修再神通广大十倍也没用。当然如果他没用的话圣香大少爷就一定是有用的，他和聿修这木头大大不同。圣香一边往嘴里塞瓜子，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台上，御史中丞大人飞身救美、救的是开封第一名妓，这下中丞大人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非但大失朝官体面，而且还证明他和青楼女子有私情，圣香“扑哧”一笑，吐出两片瓜子壳，这下糟了，他前几天裱糊在聿修书房里的那张眉娘的画像可能也要变成他威严扫地的证据了。
“聿修……”施试眉根本没时间震惊那支箭，她只吃惊聿修为什么会来？这让她忘了称呼“中丞大人”。眉娘在他怀里怔怔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困惑，低声问：“你不是说不会来吗？”
聿修抿唇默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不来的是他，真的没想过要来；来的人也是他，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这傻瓜男子。施试眉根本无法埋怨这个男子，对他原本都是歉然，自前几日开始却已都是怜惜，如今已几乎怜惜到心痛。他实在太认真太顽固也太笨了，分明早已爱着她，分明他会为她牵挂，会担心她、会看着她，但他就是不敢坦然爱她。他自卑，她清楚，他自卑自己严苛自卑自己不温柔体贴，他也脆弱，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他的不敢是因为太重视，他害怕她会像澹月那般被他冷遇致死，他害怕和他在一起的人都会被他强求要做个圣人、完人而被他伤害。他的心结她无法帮他解，若没有这样死心眼一般的认真他就不是聿修，他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他不答，试眉只得叹息。平生没遇到过这么傻的男人，有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一种天真，是聿修对感情太单纯，天真的笨蛋，但是却让她不舍让她失笑让她怜惜。倾慕过很多风采迷人的男子，也爱过很多次，但没有一个男人是让她如此不舍、不忍也不知如何是好的。会倾慕她的人都是比她更会调情的男人，只有他是个笨蛋。
这一问一默只是片刻，聿修放开施试眉的腰，目光冷冷地落在临江仙那位抱琴的黄衣女子身上。他虽然不说话，但是那目光让人不能对视，那黄衣女子退开一步就想躲到别人身后去。
“青天白日之下行凶，你视大宋王法为何物？”聿修冷冷地问。
大家的目光齐齐转到那黄衣女子身上，眼尖的人就看见她怀抱的瑶琴上断了一根弦，那是因她把箭搭在琴弦上射出来，琴弦不如弓弦箭出弦断。听了聿修这句话，再看见他手里那支箭，围观的人群纷纷变色走避，这一场花冠大会难道竟要以血腥收场？
丹姑娘俏脸煞白生寒，冷冷地道：“阁下何人？扰我会场？”她居然不走不避，也不害怕心虚。
“开封重地，大宋朝威所在，纵容手下当街杀人，这位姑娘你也忒心狠手辣目无王法了。”聿修盯着丹姑娘，目中光彩微微一闪，“姑娘身带如此多武功才艺过人的女子，聿某敢问姑娘是芙蓉庄令花会什么人？芙蓉庄女子纵使有心介人京城设立分舵，又岂能以如此手段排除异己、扬名立威？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时临江仙的女子均已悄悄走到了丹姑娘身后，会场众人逃之夭夭，贾妈妈和何姑被吓得呆了，被楼里的姑娘架到远远的茶楼里坐着，顿时方才人头攒动的会场寥寥无人。
“你是什么人？既然知道芙蓉庄令花会，阁下胆敢阻拦，胆子不小。”丹姑娘脸现鄙夷之色，她身后的女子林林总总数十个，怎怕了他这一个突如其来的路人？
“他是当朝从三品的御史中丞大人，掌管这大宋朝的朝官法纪、疑案要案、参弹官宦、谏议朝事。穿红衣服的姑娘啊，你也真没眼光，你看我们家聿修那张横竖都像铁面清官的脸，还认不出他是大大有分量的人物？”正巧凑到热闹的圣香笑吟吟地一边找了张凳子坐下，拍了拍衣裳等着看好戏。
芙蓉庄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邪门组织，人会的都是女子，听说都是些遭到蹂躏虐待而愤世嫉俗的女人，其中“令花会”分部领导青楼女子，在江南一带颇为有名。
丹姑娘一怔，瞪大眼睛看着聿修，她久在江南，江湖高手见多了，却没见过高官，从聿修身上横竖看不出他是位怎样显赫的大人物，“御史中丞？”她回头问身后的女子，“那是什么官？”
“少爷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圣香翻白眼，“他就是专门抓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女人的官，你知道这点就够了，其他都不重要。”他笑眯眯地“啪”的一声打开扇子给自己扇了几下，“聿木头，拿下这妖女，本少爷重重有赏。”
聿修不与他胡闹，淡淡地道：“圣香你很清闲。”
圣香用力点头，笑吟吟地说：“我每天都很清闲。”
聿修不再和他说话，这大少爷胡搅蛮缠一流，只转过头看着丹姑娘道：“姑娘是打算退出开封，还是打算随我开封府走一趟？”
“要命令本姑娘，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丹姑娘才不理他什么规矩王法，什么三品朝官，就算是一品她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她柳眉倒竖喝道：“这些人阻拦本会办事，统统给我杀了！”
“喂！我只是帮忙解说，关我什么事……”圣香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起来，丹姑娘一声令下那些美貌女子纷纷出手，一时间暗器长箭甚至什么棋子香囊都飞了出来，他见情况不妙，“聿僵尸我很忙要走了，下次有空再见。”在他胡说八道的时候一个女子对他射出一支袖箭，圣香嘻嘻一笑，在袖箭堪堪沾上他的衣角的时候一溜烟扬长而去，逃之夭夭。
他居然……比袖箭还快！那女子呆了一呆，他有如此轻功速度，如果留下来助阵岂非大敌？却居然走了？是因为相信己方数十人都不能把那位什么中丞大人奈何？
施试眉被聿修挡在身后，她知道此时情况危急，也不是她所能掌握的，所以她闭嘴，不给聿修造成任何麻烦。满天暗器四射，她依偎在这个男子身后，感觉他的呼吸他的温热，居然在一片呼啸声中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他仍然心乱，心跳和那天夜里一样紊乱，虽然他面对大敌、虽然他那么冷漠。
“我不会有事，别想着我在你身边，否则你会输的。”她低低地笑，“你若是输了，可比我做不成开封第一名妓还没面子。”
她在众多兵刃的交击里对他调笑，居然让他莫名地安心。他默然不语，夺过一支长剑架开许多女子的合围。她依附在他背后轻轻地笑，居然让他觉得很愉快。他一贯做事很专心，打斗的时候也很专心，但嗅着施试眉淡淡的发香幽香，在稍微失神也许就会受伤的合围里，他的心情比方才看她写字的时候平静，“写得很好。”他突然说。
施试眉一怔，嫣然一笑道：“这是什么时候你居然说这些？”他一直都看着她写吗？“我好开心你居然来了。”她低低地笑。
“书法似人唯心，你自己的字比学我的潇洒，下一段写得虽不严谨，但很率性洒脱。”聿修居然和她谈书法，有丝淡淡的微笑，“你还是写自己得好。”
他如果常能这样和她说两句真心话多好？施试眉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我很任性，也许老了以后写狂草。”她玩笑。
“你不是常说已经老了吗？”聿修应了一声，“当”的一声架开丹姑娘的袖中刀。
她讶然，忍不住好笑，“你也会玩笑？”
聿修转了个身点中一个女子腰间穴道，夺过两把同时向他砍来的短刀，刀柄回撞，“哎呀”两声地上多倒了两人。他淡淡地答：“不会。”
施试眉扬了扬眉，真不知该如何说他，只觉很是好笑，“你真是个笨男人。”她环住他的颈项，在他颈边低笑，无意中手指掠过他的衣扣。聿修心头微微一荡，手里的劲道一个没拿准，突然一刀突破他的防卫直刺胸口。
他陡然翻腕夹住刀刃，聿修为人严谨练功自勤，所以功力精湛远胜常人，这一下若是让他发力推了出去，那拿刀的女子非被刀柄撞正胸口重伤不可，但在他力道将发未发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上的八尺白卷，“我为云卿破白纸，清身何惧洼中臭！”试眉那最后一句犹然在纸，而这一刀刺来的女子便是行云，这女子击鼓的姿态他也看在眼内，绝非淫荡愚昧的女子，这一下推了出去，她可能此生都不能击鼓了。就这么微一迟疑，那柄刀堪堪划到了他双目之间。
“行云姑娘！”施试眉想也未想双手一把拦在刀刃前，要伤聿修，先洞穿她的一双手掌。行云是练武之人，要一刀刺穿她这一双手有何困难？但行云却微微一顿，没有刺下去。
有这么一顿就足够了，聿修右腕急扬一挡，他本是拼着右腕不要也不能让施试眉双手俱毁。但这一扬只听“丁”的一声，那一刀砍在腕上居然没有伤及皮肉，施试眉和聿修都是一怔，同时醒悟—痴情环！
就在行云一刀无功的时候丹姑娘已知聿修的确武功高强，若不是他手下容情绝不伤人，自己这些人早已死了两次有余了，“行云，走人！”她大喝一声带头先走，开封既有如此人物，芙蓉庄认栽撤走。
这些女子武功未必绝高，但走得极快，片刻间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刚才那一刀差点没吓死施试眉，若是行云再快一点狠一点，这一刀不但可以洞穿施试眉一双手，还可以洞穿聿修的额头！
“你没事吧？”两个人同声问。
发觉两个人异口同声，施试眉盈盈一笑，“我没事，你呢？”
“我……”聿修面对的敌人何止千百？这几个女子不算什么，他还从来没有在对敌中吃亏受伤。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卡”的一声微响。他陡然一怔，几乎立即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眉娘你走。”他冷冷地道，一掌把施试眉摔出去十丈有余，他自己却一跃而起，“从今以后，你我再不见面！”
施试眉愕然不解，“砰”的一声她撞上了台上那一面大鼓，鼓上的白卷猎猎作响，白纸黑字依然犹在，方才的那一场热闹却已风吹云散。
聿修跃身而起，片刻间便消失在试眉视线之内。试眉感到后脑一阵剧痛，鲜血顺后颈而下，他伤了她。方才那么多敌人没有伤到她，他这一摔却伤了她，她嘴边犹带浅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摔了她一次，惟一清醒知道的，是她又被抛弃了一次，又被喜爱她的、她喜爱的男人……抛弃了一次。
眉娘的傲骨，是她可以坦然面对所有的伤痛。一点也没错，这世上惟有你最懂我，可是聿修啊聿修，你怎么能因为懂我，就能毫不忌讳地伤害我？毕竟我眉娘……只是豁达，只是不怕，只是我看得开……并不是受了伤就不会痛、就不会凄凉。
你不敢爱我，我没有逼你；你来救我、看我写字，我很高兴；我其实没有要求谁要痴心痴情地负担我一生一世，我只是希望喝酒的时候能有个人陪我，只是偶尔，不是一生一世！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离开我？为什么每个人都有他种种种种的理由、堂而皇之地离我而去？只因为我是不一样的眉娘，所以你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我比别人坚强？
她几乎从来不哭，但跌坐在这大鼓之下，身边的白纸被风撕下了一半，上边“碧云流水水似愁……”那首诗就像在嘲笑她一次又一次的痴情心碎。泪水无声自流，后脑的血蜿蜒流到了手背上，施试眉轻声念到：“碧云流水水似愁，明月为妆妆还休。何人觞解杯中酒，近日尘烟总上头。倦眼多怨眉未描，锦衾尚觉人偏瘦……”
她一边笑，一边用五指笼住了额头。眉娘啊眉娘，你自负人才傲骨，到头来除了这一首又一首断肠诗句，这一生你又得到了什么？什么“人生何处萍漂泊”、什么“东风无尽时，北雁总相思”、什么“碧云流水”……
“往事虚无皆似梦，悲欢合散总成优。”她望着自己写的句子，不知是该为自己大哭一场、还是大笑一场。

第八章 月下之约
自那日以后，她一连七日都没有再见到聿修。那句“不再相见”似乎是当真的。她独倚画眉阁，纵然晨里阳光如丽如诉，也照不得她一时光亮。自那天以后，她心灰如死，酒不想再喝，曲自不再唱，字更是不再写了。
眉娘憔悴了好多，百桃堂的姑娘们人人心知肚明，虽然她还是老样子笑笑，但倦意化为了黯淡。她终不是神仙，岂能当真看破世情？就算想得通也做不到，她是爱聿修的，被他摔伤才知那有多痛，那是一直保护着自己的人亲手摔的。
“试眉，他真的有如此重要，重要到你为他憔悴如此？”窗外不请自来的客人却是多日不见的南歌。
施试眉淡淡一笑，抬目见南歌手中握剑，“歌……我记得你不喜欢带兵器。”
她答非所问，但南歌知道她的意思，提剑横窗给她看，“我今夜有约。”
“和谁？”她问。
“中丞大人。”南歌扣指弹剑，发出“嗡”的一声响，“试眉，只要你说一声你想要，今夜我会帮你留下他。”他这次没有笑，横剑在施试眉眼前，一字一字地说：“只要你说你要他。”
“我要他，他不要我。”施试眉恹恹地低笑，“我又没有你的好身手，难道你能帮我一辈子抓住他？”她悄然看了南歌一眼，嫣然一笑，“你最清楚被人绑住的感受了，对不对？”
“他爱你，”南歌“铮”的一声扣剑回手，他也叹了口气，“只不过他想得太多。他是个潇洒不起来的木头，人要能爱，需要一点冲动莽撞，他不给自己莽撞的机会。”
“他什么都好当真，容不得莽撞，不做没把握的事。他也是个笨蛋，没有爱过所以没信心他自己能够爱人，”施试眉萧索地望着南歌身后满园的秋草，“他很少失败所以其实很脆弱，我甚至不敢逼他爱我，虽然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爱。我怕他会被我逼到崩溃，我也害怕……害怕他终究介意我是经历过那么多男人的女人，他的认真让我也跟着他认真，真得好怕会伤害他。”她以手支额，苦苦地道，“我懂他的苦，我也不敢逼他，为什么他还是……还是那么绝决地离开我？说永不再见？我……我……难道当真是你们觉得抛弃了也不怕我伤心的女人么？”
她说得那么黯淡，南歌无言以对她的无声泪，惨然了片刻，他只能握住她的肩头，“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今夜——就算不能留下他，我也会代你问他为什么。”
施试眉回身背对南歌，她以衣袖一把挥去眼泪，嫣然一笑，“那你可不能死，要不然我找谁问去？”
试眉从来不哭、从不叫苦，今日若不是为了他，她怎能如此失态？南歌不能再说什么，今夜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绝不能输！
※ ※ ※
今日是第十日之约。
皓月当空，清风万里，穿林过隙，沙然微响。
月下大理寺。
庙堂森严，白日里是人来人往戒备森严，夜里却少了许多防卫，有谁会深夜来这大理寺？除非是要窃取文案卷宗的贼子，而卷宗却并不在这大堂。
当南歌持剑而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理寺屋檐上一人独坐。
旧衣皂白，衣袂当风。
聿修独坐大理寺飞檐上，居然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坐在飞檐上喝酒，淡淡的，一口又一口。
他没带兵刃，身边有个酒壶。
南歌眉头扬起，朗朗笑道：“中丞大人好兴致。”他跃起落上飞檐之颠，与聿修相隔三尺，剑穗风中激荡飘扬，“但不知这月下独酌的兴致，是从何处学来？”
聿修不答。明月当空，他的脸色霜寒如月，也许比月更萧煞。
“为什么弃她而去？”南歌持剑斜斜举起，拇指推起剑身，剑刃映出聿修的眉眼。南歌一字一字地问：“为什么弃她而去？你虽然不敢爱她，但是你会看着她。这可是你亲口说的，难道你以为你不肯与她相爱，当你弃她而去的时候她就不会伤心？”
聿修不看他的眼睛，也不看他的剑，只淡淡地道：“今夜只分生死，不谈其他。”
“我南某人要谈，那就非谈不可。”南歌那持剑斜举的起势不变，稳若泰山纹丝不动，可见他这剑上功力深湛，绝非普通江湖高手，“试眉她从没有要求你伴她陪她一世，她只是希望你能陪她喝这一杯月下酒。这世上多少人想和她同杯，而她只允你一人，因为她认这世上只有你能解她。她对人的要求素来不高，你何苦如此伤她？”他冷冷地道，“她有一句话问你、也问我，你想不想听？”
聿修默然，良久才问：“什么话？”
“她问……她难道当真是我们觉得抛弃了也不怕她伤心的女人吗？”南歌眼有凄然之色，“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女人，你……你何苦逼她如此？我骗她害她，她也不曾如此伤心。她不敢逼你爱她，你却要逼她伤心致死？你对得起试眉么？”
聿修脸色寒白犹胜南歌手中剑，他依旧默然，只抬头望着天上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去向她解释清楚，不要无端离她而去。你要相信试眉她是无论你怎样都会原谅你的女人，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你坦白告诉她，她绝不会阻拦你。”南歌缓缓地道，“你若是因为害怕感情所以逃开她，南某人不敬，上次那一个耳光，南某人要还给你。”
南歌是认真的，潇洒的人一旦认真比什么都可怕。聿修居然似是自嘲地笑笑，举杯缓缓喝了一口酒。
南歌眉头一扬，“你若能爱她、你若能爱她——”他将手中剑掷向聿修，负手而立，“南某人束手就擒，尊严性命皆悉不要了。”
聿修终于看了他一眼，当真笑了，笑意盎然。
“你笑什么？”南歌眉头耸动，冷冷地问。
“我羡慕你。”聿修喃喃自语，“当啷”一声他摔了手中的酒杯，翻手倒持南歌的长剑，剑柄向外，“今夜只论生死，不谈其他。胜了你之后，会告诉你为什么。”
南歌诧然看着他，接剑在手，“你若是输了呢？”
聿修缓缓站起，步履平缓地在大理寺屋檐上走了几步，背对南歌，“我是不会输的。”
“是吗？”南歌冷笑，“中丞大人好自负，无怪目中无人不当别人的伤痛是一回事！无怪我妹子为你而死，无怪试眉为你而伤。”他手握剑柄“卡”的一声脱开剑身机簧，剑鞘“当啷”一声顺着倾斜的屋檐直下地面，南歌反手握剑横于身前，冷冷地说：“此剑连斩柳家十三具尸体，南某人下手从不容情，中丞大人好自为之。”
聿修淡淡地道：“承教了。”
两人对立大理寺屋檐之上，清风徐来衣袂猎猎飘荡。
一个不忿妹子之死、试眉之伤，要在对立的男子身上找回公道。
另一个淡淡地说：“我是不会输的。”
谁胜？谁败？
是爱？还是不爱？是不能爱，还是不能不爱？
又或者是不敢爱的卑怯到了极处仅为逃避的绝志？
聿修不说，谁也不知道。
“霍”的一声响，先发动的是南歌。他一剑光耀千水百年般地刺了出去，剑光凌厉逼人眉眼，单是那锐气就让人神为之夺，目为之眩。
有人缓缓推开了大理寺的堂门，反手扣门，就倚在门上痴痴地看着屋檐上两个男子。
南歌告诉她今夜大理寺月下之约，她在画眉阁辗转反思，还是不能不来。幸好圣香有兴，带着她翻墙而人，但此刻那大少爷又不知何处去了。
她不想见任何人受伤，也不想见任何人败，他们都是在武学上那么自负之极的男人，谁败了那一生的自负都要碎成对方脚下的瓦砾。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见这场比武，但这是南歌的尊严、是聿修的职责，更是为了她纠缠不清的较量。
施试眉苦笑，如此苦涩、如此悲哀，如果可以的话不妨那刀剑都刺人她的身体，她一死一了百了，就不必谁为了谁流泪，谁为了谁的辜负而心碎神伤。
屋檐上的两人自然都看见了她进来，南歌抖腕轻转，长剑削向聿修肋下气门，“你看清楚了没有？试眉为你憔悴多少？你扪心自问，日后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很可恶吗？”他冷笑，把当日聿修数落他的话一一回敬。
聿修的回答是双指并点，“当”的一声把他的长剑荡了出去。
南歌陡然长笑一声：“中丞大人，南某人新创了八招剑术今夜要请中丞大人指教一二。”他“刷”的一剑如流水，堪堪划及聿修的衣角。这一剑和他方才潇洒利落的路数全然不同，这一剑削得快、顺、险，居然带有三分倦意，聿修骤不及防，连退三步“哧”的一声衣袖被南歌一剑划破，只听南歌冷冷地说：“碧云流水水似愁。”
施试眉身子一震，脸色苍白地望着南歌潇洒来去的身影。这男子骗她害她，却也能为她如此，今生今世也不枉了。他要用聿修写给她的诗刺伤聿修，一剑一招，句句都是讽刺，剑剑都是冷笑。
聿修本来脸色霜白，此刻更加寒色近乎凄厉。他连退三步，仿佛南歌这一剑的确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居然一时没有反击。
他没有反击，南歌第二剑便刺了出去，这一剑直刺他双眉之间，剑光映月光于聿修眉目，南歌他又冷冷地道：“明月为妆妆还休。”
聿修对他这自创八式仿佛全然不知如何抵抗，闪身急退，他再退三尺。
施试眉陡然变色！聿修已经退到屋檐边缘，再退一步就要跌下去了。她自始而终没有恨过聿修，只是满怀伤感、满怀怜惜、满怀歉意，若不是她逗他心动、若不是她投怀送抱，也许……也许他根本不会如此绝决。他怕情爱，她明知，却依然吻他、解他衣扣，到最终逼得他说出要与她“不再相见”的绝志，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自受……眼中盈满泪水。，她不要见任何人受伤，绝不要！“歌，住手，不要再打了！”她凄然叫道，“施试眉谁也不要了，你不必替我恨他，他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我……我诱他爱我，他没有错，他只是……只是不愿多情而已。”
南歌脸上的冷笑更盛，“你听到了么？试眉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她总是被骗被伤害。不管你怎样对她，她总能替你着想，她才是举世仅有的大傻瓜大笨蛋，天生让人欺负的笨女人。”他说得自己声音沙哑，“当年我若留下爱她，她和我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可恨我当年轻浮，知道她是这样的女人所以从不把她放在心上，我好悔！”
聿修眼中似是浮起一层闪光，他抿唇僵直，一连十三指挡开了南歌的“何人觞解杯中酒”。但南歌手腕乍抖剑光流转急刺聿修左右太阳穴，这一剑攻其必救发出“嗡”然剑鸣，聿修如果闪避就一定被他一剑逼下屋檐，而高手相争，一人落檐便是胜负已分。南歌冷冷地道：“近日尘烟总上头！”
施试眉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但见檐上陡然人影一阵摇晃，南歌骤然倒退，聿修负手冷冷立于檐边。
南歌额上有血，丝丝滑落左眉，他也不擦。
“好一招死里求生。”
原来方才南歌一剑刺来，聿修不闪不避一指点南歌左眼。他的指风远比南歌的剑快，南歌骤然倒退便是闪逼他的指风。这一招死里求生，如果南歌的剑再快一点，聿修不免在指力未发的时候被一剑刺穿了脑袋。
好自负！施试眉悲哀地望着檐上的决斗，看聿修这一指就知他好认真，他是诚心要胜这一场比试。
“这一招不像中丞大人的路数，叫什么名字？”南歌缓了一缓，挥剑再击，冷笑。
“倦眼多怨眉未描。”聿修缓缓地说，“你再接我一招‘锦衾尚觉人偏瘦’。”他终于开了口，看着南歌，“你会自创，我难道不会？”
南歌目中乍现激赏之色，长笑道：“如此才是男儿本色，遇逆奋起，受激能发，有情有怒才是活人。”他一剑抖洒不尽剑花，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地推了过去，剑出时全然不知他要攻何处，但是剑到中途突然化为一道流星，直取聿修心口。这一剑当真有让人见繁华一逝如电的沧桑，南歌长吟：“一朝怨尽情归尽——”
但他一剑刺到聿修心口的时候聿修突然不见，剑上刺中的是聿修的外衣。他居然施金蝉脱壳之计，南歌一剑误中便知不妙，只听身后淡淡地道：“万倾金樽洒翠楼。”脚下的屋瓦突然纷纷下滑，南歌措手不及仓促拔身而起，但离屋檐已远，他一旦下落就是地面，一旦跌落屋檐就是输了，情急之下，他大喝一声掷剑出手直射屋上聿修。
这一掷纯是他不甘败落的愠怒，他并非败在武功上，却是败在机智。聿修褪衣换位，踢下屋瓦让他滑落屋檐，南歌虽知输了就是输了，但毕竟一身据傲容不得他就此甘心。这一掷纯是泄愤，聿修是何等人物，岂能被他如此射中？这一剑仓促出手恐怕连小猫小狗都未必射得中。
但他还未落下就愕然听见“噗”的一声，剑人聿修左肩。还是他及时向右急闪这一剑才没有当胸而人。
檐下施试眉惨然色变，奔到近处，“带我上去！”她对他急喝。
南歌一落下地，带着施试眉拔身上屋，却见屋顶刹那之间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个锦衣华服容颜玲珑漂亮的大少爷，他正点住聿修伤口周围的穴道。
“圣香！”施试眉不理南歌直奔了过去，“他怎么样？”她没哭，虽然心焦如焚却还强持镇定。
聿修被圣香扶着坐下，脸色霜白，见她奔了过来全身一震，低头只当不见。
南歌一跃而来，“你是存心伤在我剑下不成？那一剑瞎子都闪得过去，你是故意的吗？”他怒目瞪着聿修，聿修更加只作不闻。
“停，暂停！不要吵了。”圣香在聿修身上按来按去检查他还有哪里受伤，“圣香少爷我身体虚弱，你们两个再吵我马上在这里昏倒，让你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南歌不知他是谁，眉头骤扬还待再说，施试眉却已听话闭嘴。
“哧”的一声，圣香一把撕开了聿修的右边衣袖，南歌和施试眉一见都为之震然失色。
“啧啧喷，真了不起，伤成这样还敢来这里打架，果然是不知道痛的僵尸木头。”圣香啧啧称奇，“聿木头，这次你破戒了，恭喜。”他说的破戒是五圣之中惟一没有被岐阳治过伤的聿修终于也有这一天。
南歌看着聿修的右腕，脸色苍白喃喃地说：“痴情环……”
施试眉掩口，她终于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他那天不顾而去，为什么他口出决裂之言，为什么今夜南歌冷嘲热讽他始终不答，为什么他避开她的目光！他并不是……并不是逃避她，而是不想连累她。
聿修的右腕一片血肉模糊，自腕而肩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而且可怖的是伤口之间金丝隐隐可见，那华丽精致的痴情环竟似都化成了条条啃食伤口的蠕虫，深人到肌肤血肉之间。一只手臂被深深扎人数十条金丝焉能不痛？何况这金丝上有剧毒。
那日行云斩在痴情环上的一刀震开了痴情环的机关，所以他不得不仓促离开。他不知道这金环发动之后是什么后果，所以他断言不再相见……都是为了她好，是怕伤了她，怕她担心难过。施试眉握着他的左手，泪珠纷纷而下，而她居然怪他不顾而去、居然自伤自怜以为自己是最苦的一个。
“金环上的毒我有解药。”南歌转开他的“生环”，他那朵小花花蕊藏着解药。递给聿修之后，瞪了他一眼，南歌叹了口气，“你明知我有解药，身受重伤为何不说？难道怕南某人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不成？南某岂是这种人。”
“你不会乘人之危，你会逼我和眉娘在一起。”聿修低头淡淡地说，“更何况你有傲骨，聿修亦有自负，求人之言哀人之事不说也罢。”
南歌为之气结，此人当真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受伤中毒依然这般任性，“逼你与试眉一起难道还是委屈了你？中丞大人你也忒瞧不起人了，试眉她……”
“他不是瞧不起我，只是不想连累我。”施试眉拢住方才奔驰散乱的长发，轻声道：“痴情环剧毒能解，但金丝难除。他……他……”说到此处她竟然哽声说不下去，只得急急吸了两口气，掩住她暗自哭哑的声音。
“眉娘你清身自洁，为眉娘倾倒之人无数，眉娘所爱之人亦多……”聿修缓缓地说，“何苦守着我一个残废之人？你……”他终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要相信，像你这般的女子，必有人能解你爱你，苍天不会让你一生命苦的。”
施试眉的目光落在聿修的手臂上，涩然一笑，“就为了你这一条手臂，你舍我而去？”她双手抓住聿修的肩膀，不管他肩上伤口血流不止，“施试眉是这样在乎躯体容貌的女人吗？”
“眉娘……”聿修的语气终于激动了起来，“正是因为你不是，所以我……”他又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所以我才不能和你在一起。聿修为人严苛……”
“我喜欢你严苛，你严苛才能逼我认真，因为你那么认真，所以我才能当真怜你爱你。”施试眉颤声道，“和你在一起我不能逢场作戏，你太当真所以我不能骗你，你明白吗？”
聿修神色惨白，“我不解风情不懂温柔体贴，更不能长伴你左右。”他长吸一口气，“聿修公务繁忙，查案追凶危机重重，也许、也许哪一天……”
“你不是说你是不会输的吗？”施试眉浅笑，“我不要你长伴左右，只要你一年能看我一次、陪我喝一杯酒，我就满足了。”她倦然地轻笑，“施试眉不求相守、只求你……一句话而已。”
“你会怨我冷落你，就像她一样。”聿修低声道，神色黯然。
“傻瓜。”施试眉低声喝了一声，逼他看着她，“你看清楚，眉娘不是澹月。我早说过了她会死是因为她脆弱，你那么认真地记着你的错，难道因为她死了所以就再没有人可以爱你？因为你认定了我爱你就要像她那样死么？”她举掌轻轻一记落在他脸颊上，“我打你小看了我眉娘。”
“我……”他终于无话可说，闭嘴默然。
“我告诉你，你不是不解风情、更不是不懂温柔体贴。”施试眉盈盈浅笑，“你为我写诗、教我书法，难道不是风情？我上台比试，你来看我，难道不是体贴？更不必说你怕误我一生，想要这样离开我，这些难道就不是体贴？至于温柔……”她悄悄地在他耳边咬耳朵，轻轻地道：“我吻你、解你衣扣的时候……，”
聿修身子一震，他本易脸红，听后顿时红晕满脸，转过头去。
南歌本来听得征怔，见他脸上一红，不禁一呆，随之大笑，“我当你是正人君子圣人下凡，原来你……”他本要朗声大笑，却突然被人一把蒙住了嘴，耳边有人笑眯眯地道：“你不怕聿木头死而复活一掌劈死你，你就笑吧。他最要面子了，你再笑三声我保管你从南歌变成哀歌。”
一把蒙住他的口的人是从背后闪过来的，正是刚才那衣裳华贵容颜漂亮的少年公子。南歌心下一惊立时住嘴，这闪身一蒙，轻、快、准，简直就像道鬼影，看不出此人一身纨绔子弟的脾性，却有如此身手，“你……”他发声想问他是何人，蒙在嘴上的手不耐烦地按住，只听他说：“别吵！”
南歌何尝被人这样死死按住口不放？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地下月儿映出背后扣住自己的人的影子，脸颊上感觉这人手掌柔软温热，带着一丝八宝桂花糕的香味，心下只觉啼笑皆非，荒唐之极。
此刻聿修已然被施试眉说得无话可说，他本就不善言辞，何况她豁达脱俗，许多他牢牢介意看不开的东西于她却全不在乎，再说下去只有越说越显得他顽固不化、笨拙可笑而已。
“两位哭完了？”圣香笑眯眯地问。
聿修不答，他巴不得圣香立即消失，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最好更加从来不知道他任何事情。他不知道这件事会让圣香笑他多久，但他已经有很不好的感觉。
“哭完了。”施试眉并不介意，嫣然一笑，“这柄剑可以拔出来了吗？血已经不流了，再插在肩上不好。”
“现在拔出来肯定到处流血，本少爷这身衣服是新做的，弄脏了像聿木头这样的穷光蛋一定没钱赔我。”圣香没商量地挥挥左手，“不拔。”
“我赔你如何？”施试眉微笑，“你要多少衣裳，百桃堂十倍赠送。”
南歌到现在还被圣香捂着嘴，哭笑不得，他活了三十多岁，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这样讨价还价的，口齿一动他想说“我来拔”，却又被圣香按回嘴里，只得不做声。他自然并非不能甩开圣香，但既然不是敌人，他便不想下辣手。
“不要。”圣香摇头，“本少爷从不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更不敲诈勒索……”
“你想堵住人家的嘴到什么时候？”聿修打断他的胡说八道，反手握住剑柄，他可以自己拔剑。
“啊？”圣香笑眯眯地放开南歌，“我忘了还有一个人。”突然看见聿修自己要拔剑，大叫一声，“不要拔。”他说到就到快如闪电，一把抓住聿修的手，“大夫就要来了，让他拔免得你拔错了让他唉唉叫地骂你。”
“你叫了岐阳？”聿修冷冷地道，“你分明就是故意。”
“故意什么？”圣香笑吟吟。
分明就是故意找人来一起看他的笑话！聿修瞪了他一眼，不答。
施试眉有些忧心地望着他右手的伤和左肩的伤，“痛吗？”
聿修摇头。
“如果不是痛死，他就当不痛。”圣香插嘴，“我记得小时候聿木头被马蜂蜇了满头包，马蜂死了一地，我爹问他痛不痛，他也是说不痛的。”
“马蜂？”施试眉挑眉，好笑地看着聿修，“他捅了马蜂窝？”
“呃……”圣香干笑，“捅了马蜂窝的是本少爷。”他捅了马蜂窝拿走了蜂蜜，马蜂快要追到他的时候聿修救了他，被马蜂蜇得很惨，但那蜂蜜还不是他们几个人一起吃了。
施试眉嫣然，“的确很像圣香少爷做的事。”
南歌看着这三个人围在一起，居然微微有些感动，这大概就是一种叫作温馨的感觉，若没有这蒙住他的口的少爷公子胡说八道，此地凄哀的气氛也不会这么容易变好。弹去衣上的尘埃，“南某人败在中丞大人手下，甘愿认罪伏法，这就去大理寺大牢等候发落。”他虽然一剑重伤聿修，但是他先一步离开屋檐，南歌傲然自负，绝不狡辩胜负，一句话说完，他掉头而去。
“喂喂喂！回来！”圣香在他背后喊。
南歌充耳不闻，扬长而去。
“这也是个笨蛋。”圣香喃喃自语，“杀尸体算是什么大罪？要说杀尸体是大罪一条，头一个该杀的就是伍子胥，但你看他在戏台上进进出出这许多年，也没人说他的不是……你一剑刺伤朝廷命官才是杀头的大罪，蠢才！”他在说伍子胥鞭尸三百的典故。
施试眉闻言微动，聿修及时说了一句：“他不会有事的。”望着南歌远去的背影，聿修的唇角淡淡一丝微笑，“这一剑是意外，他不是存心伤我，我自不会多说。”
“难为你了。”施试眉低声道，言语惘然。
“不……”聿修仍不习惯她靠得如此近，她听到他的心跳，轻轻一笑，“现在你敢爱我吗？”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说，“你可以笑我顽固愚笨。”
“你真的很笨。”施试眉叹了口气，轻轻为他掠开一丝散发，“我告诉你，早在你喝下那杯酒的时候，你就已经爱我了。”她凝望着他的眼，“爱一个人，没有什么敢不敢，只有敢说和不敢说。你……喜欢我吗？我只要你一句话。”
聿修沉默了好一阵，沉默到施试眉以为他又要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他说：“嗯。”
“扑哧”一声圣香笑到呛到，咳个不停，他赖在这里做电灯泡就是想听聿修亲口说一句“我爱你”，结果他居然应了一声“嗯”。“咳咳……笑死我了。”
施试眉跟着讶然，随之也忍不住笑出声，“呵呵，你啊！”
聿修闭嘴沉默，他大概会被这两个人笑到死了。
“楼上在开会吗？笑得这么高兴？”有人在屋檐那边露了一个头，极度不满地瞪着笑到呛到的圣香，“叫人来救命也不搭个梯子，你当人人都能像你这样跳上来？圣香你的心脏下次再出问题休想叫我救你。”
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找了梯子爬上来的人正是太医院的岐阳太医，是圣香少爷的狐朋狗友，亦是他狼狈为奸的闯祸援兵。
圣香蛮不在乎地随口接话：“因为不用叫你就会救我了，干吗要叫你那么麻烦？”他笑眯眯地招手，“快来看聿修的女朋友，我告诉过你很美的。”
岐阳瞧了施试眉几眼，赞同地点头，“果然很美，不比容容的老婆差。”
这两人就在那边对施试眉评头论足，聿修寒着脸，早知他们是这种德性。
施试眉终于忍耐不住嫣然一笑，“到底哪一位是大夫？聿修的伤还治不治？”
“他不怕痛就让他多痛一会儿，”岐阳笑嘻嘻地说，“谁叫他从前好神气地以为一辈子都不需要我救？活该！”
“你们四个究竟要在那上面坐到什么时候？”寂静深沉的夜里终于缓缓传来另一个人的冷冷话语，“下来！天都要亮了。”
圣香欢呼一声：“容容！”
大理寺堂门外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很久了，冷冷地看着屋顶四人，“在大理寺如此胡闹，你们当满朝文武是聋子不成？”来人容颜冷峻满头白发，正是曾任大宋枢密院枢密使的容隐。
聿修见了容隐，微微挣扎着站起来，对着他一点头。
他在道谢，容隐在此，姑射居然不见，必然是用她的乌木琴震昏了大理寺守卫，否则焉能如此安静？
“事了了就下来，聿修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容隐的冷峻不同于聿修的冷淡，他自有一股霸气，那种登高望远的恢弘，不同于聿修于细微处见大局的谨慎。
圣香吐吐舌头，正想回身去抱聿修，却见聿修一揽施试眉的腰，飘然落地，一点没有重伤的样子。他皱皱鼻子，颇觉得没有面子，径自跟着一跃而下，屋顶上岐阳哇哇叫圣香没有良心不带他下去。圣香挥挥手，“你不是还有梯子？快点下来，不然守卫醒了抓了你去坐牢，圣香少爷我可是不管的。”
说话之间，先下去的几个人已经踪影不见了。

第九章 解环之法
当夜几个人回了中丞府，让岐阳好好看聿修的伤。
那肩头一剑拔出来上了药基本上没什么事，让岐阳头痛的是，他也完全不明白那些金丝是怎么从手腕那里扎人整条手臂的。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岐阳研究了半天没有结果，只能问聿修，“是爆炸了以后变成这样的？”
聿修点头，“金丝断裂化为碎屑射出，这机关极是恶毒，射眼、射耳、射喉、射脸，存心要人眼瞎、耳聋、口哑、毁容。”
“你把金环笼在袖内，运真力挺袖如铁，金环断裂虽然爆炸却不能透袖而过，全部倒射在右臂上，所以才得脱大难。”容隐淡然道，“毁去一条手臂，换得大半条性命，的确是上上之策。”
聿修淡淡地道：“容隐确是容隐，瞒不过你的眼睛。”
施试眉一边听着，她并不认识聿修的这许多朋友，但看来都来头甚大，尤其这位满头白发的“容隐”公子，言谈举止有点将之风，她阅人多矣，此人绝非寻常人物，有他在旁，或许这痴情之环并非无法可解，“容公子，”她直视容隐的眼睛，“聿修他可会残废？”
甚少有女人敢直视容隐的眼睛，他看了这位负有盛名的青楼女子一眼，“施姑娘？”
施试眉倒是一怔，这一辈子没人叫过她“施姑娘”，不禁讶然而笑，“叫我眉娘。”她浅浅一笑，“容公子只需答我的问题，他可会残废？眉娘是什么人，与他的伤势毫无关系，不知也罢。”
屋内几个人都是一怔，圣香忍不住先笑了，岐阳幸灾乐祸地看着容隐，姑射抱琴微笑，连聿修也有些意外——这倒是平生第一遭有人这样对容隐说话，好一个不卑不亢的女人。
“他在金环爆发之前就该断臂。”容隐并不显得错愕，淡淡地说，“这支手臂十分血肉之中五分为金丝断屑所伤，既非中毒又非内伤，和普通刀伤针伤又是不同，纵然是第一等的大夫也未必治得，既然如此，不如断臂。”
“公子权衡利弊，擅下决断眼界开阔。”施试眉缓缓将发拢于耳后，“是否断臂，只要聿修赞同，眉娘绝不阻拦。”她随之嫣然一笑，“若他断臂，眉娘做他右臂便是。聿修书法惟传眉娘，我代他写字为他举杯饮酒，岂不风雅？”
众人愕然，容隐终于微微一笑，看了聿修一眼，“好一个风雅。”
“早知道眉娘这么好，一早不如我来追，可惜、可惜。”叹气的是圣香少爷，一边叹气一边嗑瓜子——聿修家里自然是没有瓜子的，那瓜子就一直在圣香少爷袋里。
“那么，断臂就是。”聿修眼睛也不多眨一下，就像斩断一条手臂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松。
“慢着慢着，有没搞错？大夫还没说话，你们先决定要砍手？”岐阳瞪眼，“你们哪个耳朵听见大夫说要砍手的？不要听容容那野蛮法子，我们是文明人，手臂怎么能随便乱砍的？”
“那以你之见？”聿修淡淡地问。
岐阳瞠目结舌，他根本就没想好怎么治，数十条金丝刺人手臂里，除了要拔出来之外他一时之间什么也没想到，首先他就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头发一样的金丝能刺人手臂这么深？除非它是自己爬进去的，否则他绝不相信这么精巧的手环之内所藏的火药能把这么软的东西射人手臂。“你能不能用内力把它们逼出来？”
聿修再次摇头，“这金环之丝非但逼不出来，而且它还会移动。”
“移动？”众人都是微震，“怎么可能？”
“循血移动，若不是我以真力封住肩井穴，早已经侵人我半身经脉了。”聿修看着大家震惊，依然没什么表情。
“容容……”岐阳表情怪异地看着容隐，“普通的金丝……会动吗？”
容隐摇头，会循血移动的金丝，他从未听闻。
圣香吃瓜子的手停住了，“难道它其实并不是金丝？”
此言一出大家面面相觑，都是神色惊疑，这看起来摸起来都和普通金丝无异的东西，若不是金丝，那是什么？
“这些如果不是金丝……”岐阳又问，“是全部都会移动，还是部分会移动？”
聿修感觉了一下，“全部。”
“听起来感觉像虫子。”圣香毛骨悚然，“不会这痴情环里有些‘金丝’其实是不是金丝，而是些看起来很像金丝的虫子？天啊，聿木头你每天把好多虫子带在身上，恐怖死了！”
很像金丝的虫子？聿修倒是点头，“如此也有道理，痴情环扣上手腕就随腕骨缩小，如果说这其中有许多是看似金丝的怪虫，那就说得过去。”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恶心死了！”圣香最怕脏、第二怕丑、第三怕累、第四怕虫子，闻言闪身躲得远远的，“岐阳你快弄死它们，本少爷不干了。”
“我已经试过了，这些怪东西刀枪不人，刀尖划上去还有金属声，还不知道是不是虫子。”岐阳苦笑，“谁能告诉我这是些什么鬼东西？我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施试眉一听到“虫子”两个字就似想起了什么，此刻又听到“鬼”这个字，“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一拍手，“我想起来了！”
“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问。
“我听哪位客人说过，南荒沼泽之地有一种怪虫，状如金丝，长年沉眠。许多当地苗人拿它做装饰，可经多年不坏与金丝无异。但惟一不好的是这些虫子苏醒的时候喜食血液，一旦钻人人或者牲口体内会循血钻自心脏，将人或牲口慢慢啃心而死，过程历经数十年。”施试眉眉头耸动，“那种怪虫危险又华丽，经常首尾相连曲卷成环沉在水底，当地人称为‘鬼驱虫’，说是戴上了就如被鬼所驱，活不成、死不了。”
“鬼驱虫？”容隐缓缓颔首，“倒是未曾和痴情环联系在一起，但听起来和痴情环的传说大体相同。容某也有所闻‘鬼驱虫’的传闻，那是凉山一带的白苗才有的异物。”
“我知道如何解除‘鬼驱虫’之附。”施试眉嫣然一笑，“这下不要紧了，让我来。”她对聿修柔声说，“给我一个晚上时间，我一定能把这些怪东西从你身上赶走。”
“你知道如何解除？”容隐诧然。
施试眉盈盈浅笑，“我百桃堂一位姑娘就为她心爱的人解除了这‘鬼驱虫’之附，虽然她是误打误撞解开的，但毕竟是一种法子。”她拂了拂头发，泰然自若地微微一笑，“眉娘所言，句句属实，难道你们信不过眉娘的为人？今夜以后，还一个完好无缺的聿修给你们。”
“我当然不是不信你，可是聿木头是很死板的，你如果要和他提前人洞房只怕会被他一拳打昏。”圣香离得远远地说。
施试眉抿嘴嫣然，“圣香少爷想歪了，眉娘的法子不是那样。”她俏然笑吟吟地看着大家，这一笑让人眼前一亮，因为她的兴奋她的红晕而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确有解除之法。
但毕竟这屋里的人都不是常人，虽然不得不信她有解除之法，但人人心里都有怀疑，这法子必然有问题，否则她为何不说？
众人之中，最了解施试眉的就是聿修，他没说什么，只把原来桌上的一个东西默然放人了袖里，淡淡地道：“晚上就晚上吧，如果不成的话，我们再等待岐阳的法子。”
※ ※ ※
夜里。
月明如水，清风徐来。
聿修和施试眉两人独处一室。
桌上数盘菜肴，已然羹残盘空，用过了晚饭。
施试眉举着酒杯熏然微醉地站在窗口望月，像是甚是得意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聿修坐在桌边，等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眉娘？”
施试眉回身嫣然，“嗯？”
“你真的知道驱除鬼驱虫的方法？”聿修眉头微蹙，施试眉性子孤傲倦然，还有些小女子的俏，她绝非守规矩的女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实在让他猜之不透。
她盈盈一笑，整个容颜都似亮了几亮，斟了一杯酒，走到聿修的面前凑上他的唇，“今天晚上你听我的话，就一定会没事的。”她柔声说，“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聿修微微一闪要避开那杯酒，他终不能适应这样旖旎的气氛，但施试眉闪到他身后，他若后移就要撞人她怀里，只得默然喝了那杯酒。
“为什么每次喝酒都要我逼你？”施试眉轻叹了一声，言下甚是惘然。
聿修皱了一下眉头，“我不常喝酒，饮酒并非好事。”他背后的施试眉缓缓俯下身从背后搂住他，道：“就算你今夜陪我，喝得开心一点，好不好？”
背后暖玉温香，施试眉的缱绻随着她的长发散落在他身前，聿修微微一震，想起那夜她来求他帮忙，那一个吻到落泪的吻，那一头被他打散的长发，“你……”他低声问，突然施试眉自颈后搂到身前的手缓缓解开了他一个衣扣，这让他心神震荡，一把抓住衣领，“你做什么？”
施试眉吃吃地笑，在他耳边轻轻地道：“你好像……要被人强暴的小姑娘。
聿修脸上一阵红晕，他不会应付这种场面，“眉娘！不要这样。”
“我只是想看你右手的伤，你多心了。”她吃吃地笑，像是很开心。
“那你直说便是，何必……何必如此。”聿修被她搂着一动也不敢动。
“我喜欢看你害羞，你其实好腼腆好腼腆……”施试眉说要看他的伤，人却伏在他背上不动，在他耳边悄悄地道：“是个好天真、好单纯的傻瓜。”她从他背后轻轻一旋倒人他怀里，看着他的眼睛。
聿修纵然破过千百奇案，抓过无数凶手，参奏过无数朝官，也不知该如何应付怀里这个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女人，他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你起来。”
施试眉的回应是搂住他的颈项吻住他的唇。
你做什么……聿修心跳的声音她一定听见了，他依然笨拙不能回应她的缠绵。当她再解下他一个衣扣的时候，他居然一下挡住她的手，微微有些沙哑地说：“不要这样。”
她笑了出来，上一次的吻吻到哭泣，这一次吻到她笑了出来，“你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圣人，现在知道你只是一个傻瓜。”
若不是眉娘的话，聿修一早把粘在他身上的女人摔了出去。突然眼前一花微微一阵眩晕，他陡然警觉知道她在捣什么鬼，“你让我喝了什么？”
“让你休息的药，睡一下，不会伤害你身体的。”施试眉放开他，拢了拢发丝，“你那么小心谨慎，要让你喝一杯迷药睡一下，还真不容易。”她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幸好你一点不懂得女人。”
眉娘？聿修困惑之极地看着她，她究竟想做什么？那杯酒里的药力强劲，他眼里的施试眉渐渐模糊，只听到她低笑的最后一句：“放心，我不是下了迷药要强暴你，呵呵……”
好不容易让他睡着了。施试眉叹了口气，要缠他到药力发作真不简单，她真怕这男人突然瞧破了她在做什么，幸好他对女人青涩得连吻都紧张，否则聿修岂是这么容易迷倒的？情不自禁地一笑，他也只是对着她的时候才卸下他的铁面让人看见他的青涩，若不是他爱她，聿修怎能被美人计骗倒？吻了吻睡着的聿修的脸颊，施试眉叹了口气，轻轻地道：“对不起，明天就会好了，你醒着必不肯让我这么做，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因为驱除鬼驱虫的方法是——以身代之。
她百桃堂的那位姑娘代她的情人受这鬼驱虫之苦，然后投井自尽，那是她开堂十年来发生过的最悲哀的事，所以她才能把鬼驱虫记得如此清楚，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但在她心里依然清晰得犹如昨日。那位姑娘投井那日早晨的盛装微笑，她今夜终于真真切切地明了了，那不是悲哀，或许竟是一种幸福。
一种这世上独有我能救你的幸福。
是爱人的骄傲。
她拔下烛台上的蜡烛，把烛台的尖刺对准自己的手腕，鬼驱虫喜食鲜血，只要有更多更好的活血，它们就会趋之若鹜。聿修手臂已然一片模糊，这些虫又被他封在肩头以下，所以她要用鲜血把它们诱过来，应该是很容易的吧？尖刺划人手腕，鲜血涌出，她好奇地把伤口压在聿修血肉模糊的右臂上，鲜血浸润他的伤口，过了一阵，几丝金丝似的东西一寸一寸从聿修的伤口拔了出来，渐渐地伸到她的伤口上。
有点恐怖，她吐了吐舌头，笑意盎然，但并不痛。
有她的鲜血做诱，聿修右臂上许多金丝纷纷往外移动，虽然移动缓慢，但是大约一炷香时间这些虫子就能从聿修身上转移到她身上。鬼驱虫刀剑难伤，而且身子甚长，一头缠上了她的伤口，身子的大部分还在聿修身上，可惜不能把它们全身引出来杀死。
“你在……做什么？”出乎她意料之外，只是片刻，聿修已然清醒，他是何等功力？怎能被施试眉区区迷药轻易迷倒？眼眸微微睁开，人目就是施试眉诱虫的情景，顿时目中犀利且凌厉的光暴射在她脸上。
天——啊——施试眉满面好玩的笑意立即僵住，在他震怒的目光下十多年来第一次不知道如何是好，咬住嘴唇，“你醒了？”
聿修一下收起右臂，冷冷地问：“这就是你驱虫的方法？”
她低头不语。
“嚓”的一声轻响，施试眉震惊抬头，只见聿修满面震怒冷然的神色，大概一辈子都没这么愤怒过。接着他的右臂便鲜血爆出，与肩头分离，“砰”的一声落地，血溅三尺！
“聿修！”她拍案而起，震惊、后悔、愤怒、心痛种种情绪陡然在脑中爆炸！双目瞪着他流血不止的伤口，张开了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接着她便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胸口衣襟上血迹宛然。
他居然为了不让那些虫缠上她的伤口震怒之下自行断臂。施试眉唇边血丝蜿蜒而下，落上了衣裳，她不知想哭还是想笑，轻轻咳了两声，眼泪潜然而下，唇边却是微笑。
她居然吐了血。聿修根本没感觉到痛，他只被这个女人任性的做法激怒得火冒三丈，眼见她望着他的伤口落泪微笑，见她不能自持地喷出一口鲜血，聿修眼里的愤怒逐渐化为了怜悯，他当然明白她是为了他好，只是他不能容忍这种牺牲。如果我好了你却伤了，那不是和没好一样？你只是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何必代我受这份苦？他颤抖地伸左手去触摸她的脸颊，拭去她的眼泪，为她把脉。她没事，只是一时太激动急痛攻心所以吐血，轻轻抚摸她的散发，他低声道：“下次……下次如果再这样，我一定会被你气死。”
“我……我不敢了……”施试眉泪珠盈然看着他由愤怒而怜悯的眼神，吸了口气，她连碰也不敢碰他，怕触动他的伤口。又吸了口气，她终于像全然不知所措的女人一样哭了起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断臂？又不是没有希望，你太过分了。”
他不答，轻轻搭着她的肩，居然淡淡叹了口气。
“咯”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圣香第一个冲了进来，眼见房内血溅三尺，猛地一呆，看着遍身血迹相拥而立的两个人，他站在门边没过来。
容隐进来封住聿修断臂的伤口大穴，脸色冷峻一言不发，也不知他是喜是怒。
“我的天啊——”岐阳哭笑不得，这果然是驱虫的好办法，手都砍了，还怕什么虫子。
忙乱了一阵，好歹把两个人搞定。
“聿木头你一早身上带了这东西是什么意思？”圣香眼尖，看见地上丢着一柄玉刀，那是不知哪里的百姓送给聿修侦破奇案的谢礼，聿修一直把它当做镇纸放在书桌上。这玉刀是装饰之物绝对不可能用来伤人，但在聿修真力之下断臂如切豆腐。他既然带着这东西，说明他一早打算断臂。
“我不信眉娘能有什么正当的法子驱除鬼驱虫。”聿修简单明了地回答。
施试眉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他还是最了解她。
“什么叫做两个笨蛋加起来等于一千个白痴，这句话说的最有道理了。”岐阳包扎好聿修的伤口，“自己的手臂自己砍，聿木头你好狠，下手不留情。”
“天时已晚，聿修伤势不轻，让施姑娘照顾他就好，我们走吧。”容隐自来不说什么，淡淡地道，“他们需要休息。”
岐阳点头，带头先走。
圣香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突然他微微一顿，“眉娘……”
施试眉微微一怔，“什么？”
“你为云卿破白纸，清身何惧洼中臭。清眸倦目为君死，流水高山万户侯。”圣香回头看了施试眉一眼，一笑而去。
施试眉怔然，聿修微微一笑，低声说：“圣香就是圣香。”
她怔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为什么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你们居然都明白？”
“只是因为我们都关心你。”
他说得如此简单，施试眉蹲在他身前，怔怔看着他，伸指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痛吗？”
“不痛。”聿修答得干净利落。‘她温颜微笑，“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
“你为云卿破白纸，清身何惧洼中臭。清眸倦目为君死，流水高山万户侯。”圣香一笑而去，寥寥二十八字，说穿了施试眉代聿修受鬼驱虫之苦的心事。她孤清自负，一世被人辜负良多，虽然豁达，但难免留下阴影。越是深爱，就越怕再次被辜负，所以她宁愿借此机会代聿修死，好过将来万一聿修离她而去，她又要承担心碎神伤的惨痛。高山流水知音难求，她愿此刻为懂她的聿修死。聿修身为朝官官阶显贵，若日后高升，她的身份更是配他不起，所以与其他日分离，不如此刻她死。只要他日后身登高位富贵荣华之时能想她一二，那就足够了。就是施试眉自己也未必完全明白自己这份心情，但非但聿修看穿了之后震怒，连圣香也看破了，如此提醒她不必妄自菲薄。
眉娘自是眉娘，聿修愿为她断臂，她该自负值得的。
她不需害怕也不必自卑，她该自负她绝对有资格获得幸福。

第十章 人间一聚
开封依旧是开封。
百桃堂依旧是百桃堂。
客人依旧来来往往，姑娘们依旧温婉可人。
施试眉依然三楼倚栏眺望，只不过她身边多了独臂沉默的男子。
“为什么辞官了？”她支颔看着楼下热热闹闹来来往往的场面。
“聿修独臂，不宜办事。”聿修淡淡地答，还是很寡言少语。
“我当你会做官做一辈子。”她盈盈地笑，“辞了官有什么打算？
他摇头、抿唇，虽然相貌文秀，但神色甚是坚毅挺拔。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开玩笑，“莫非想在我百桃堂长住？
聿修不答，眼望着楼下。
施试眉只好叹了一声：“还是打算行走江湖，丈三尺剑、管不平事？”
聿修摇头，终是开口答了一声，“我不会使剑。”
她转过头对着旁边吐了吐舌头，这人还是老模样，不知道什么叫做玩笑。吐完了舌头她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嫣然一笑，“还是打算回家种田？”
“聿修无家可回，也没有地可以种。”他回答。
“那你难道要做绿林大盗抢劫为生吗？”她一把木梳缓缓插上发髻，流目瞪了他一眼，“在我身边站了一天了，究竟想说什么？
聿修又沉默。
她鼓着气瞪他，终于好气又好笑罢了，“聿木头。”她低低地学圣香骂了一句，这人就是这种德性，有时让人觉得很是好笑。这样的沉默已经好多次了，自从他决定辞官就常来陪她饮酒，有时候她觉得他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但怎么等也等不出他想说什么。
“下一任御史是位不错的人才，聿修既已残废，诸多不便，朝中微言既众，也无留恋之人，我也无心为官……”聿修此刻才回答她“为什么辞官”的问题，像是他想了很久。
“那你是为什么为官的？为江山？为百姓？为荣华富贵？”施试眉浅笑。
“我忘了。”聿修淡淡地道。
“忘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答，而且还是这么认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为朋友么？”她微微一笑，“因为十五岁那年眼见开封强豪欺凌同住道观的朋友，你不忿世道不公，才求做官以持公义。”
聿修没什么表情，还是淡淡地说：“我忘了。”
这故事是圣香告诉她的，其中自然有加油添醋胡说八道的成分，但至少当真有过这么一回事吧？他从来不说他有过什么样的壮举，十多年为官，只一声“我忘了”，其中隐含了多少聿修不说的感慨，她很明白，却只是一笑。
“我下个月要去江南山庄。”他突然说。
“哦？”她浅笑。
“大概一个月回来。”
“哦。”
“你一个人……”
“我等你。”
※ ※ ※
江南山庄。
江南山庄庄主江南丰负手在大堂内等着，他手头上一件杀人怪事无法处理，本想请“白发”和姑射夫妻商量，但他们却说要上沪州采茶，请了朋友代为处理。他不知这位“白发”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物，如果是全不相干的人，这件事分明危险，连累到不相关的人更是不好。这位朋友名叫“聿修”，江湖上并无这号人物，必是初涉江湖的年轻人，这种事让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处理，也大是不便。因此他在这里等，等着婉言谢绝此人的帮助。
“庄主，聿公子来访。”江南山庄的手下进来通报。
“请。”江南丰颔首。
一位青衫男子缓步而人，那身衣裳已经洗得泛白发旧，右袖飘拂，居然只有左臂。
此人容貌文秀，身材瘦削，颇似体弱多病的白面书生。
江南丰眉头一皱，但容隐既然皆悉托付此人，此人必有些过人之处，倒也不好小觑了人家，“聿公子路上辛苦。”
青衫男子点了点头，却不作答。
这让江南丰颇觉尴尬，他是江南山庄庄主，隐然是当今武林盟主，此人居然就点了点头，似乎完全不知他是什么人物。轻咳了一声，他的涵养甚好，拱手一礼，“给聿公子看茶。”
书童上茶，青衫男子又点了点头，依然不语。
此人莫非是个哑子？正当江南丰暗自揣测的时候，突闻门外一声熟悉的笑声：“江兄可是有客？韩某不速而来，不知是否让主人为难，哈哈哈。”
“哪里，韩老弟多日不见，身体可好？”江南丰笑道，迎到门口。来人正是江南第一箫客韩筠，他与强敌决斗，几个月前听闻伤重难治，如今竟然痊愈登门，怎不让江南丰大喜？
一身白色儒衫的韩筠手持长箫，仙风道骨地进门，含笑道：“小弟伤势已愈，让江兄担心了。”他并未看清堂内所坐何人，径自找了个地方撩开衣裳下摆坐下。他与江南丰年龄相差十余岁，但却是生死之交的过命交情，因而病愈登门绝不与他客气。
青衫男子一边坐着，连一眼也未往那边看，也未曾开口。
“书童看茶。”江南丰抚掌笑道，“韩老弟伤势痊愈可喜可贺，今日等江某事情一了，还待一尽地主之谊。”
韩筠搁箫于桌上，“江兄客气，今日有何要事……”他偶然向旁边看了一眼。
“宋家庄义庄命案一事……”江南丰正在回答，突然见韩筠目视身旁，渐渐地满面惊愕震动之色，根本全然没有在听他的话，“韩老弟？”他心中一奇，随着韩筠的目光望去，见他盯着身边那位青衫男子，难道江南第一箫客居然认识这位年轻人？如与韩筠是旧况，那这位年轻人当非寻常人物。韩筠为人君子风度，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韩筠风闻甚好但知交极少，若非当世豪杰，他是不会轻易深交的。
“聿公子？”韩筠怎会想到在这里遇到聿修？当日聿修一指救命之后拂袖而去，他死里逃生连人影都不见，却居然数月之后在江南山庄见到他，世事之奇，真是匪夷所思。
青衫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是点了点头，默然不答。
“韩老弟认识聿公子？”江南丰大奇，这人居然还是点了点头，一点惊喜都没有。反倒是韩筠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只听韩筠失声道，“聿公子怎会在此处？是为了查案？”
青衫男子又点了点头，他自踏入此地一句话未说过，点了四次头，把准武林盟主诧异了个十足十，“韩老弟，他是何人？”
“他是……”韩筠正待说明聿修是何人，却听一个声音淡淡地道：“聿修此时一介布衣，往事不提也罢。”，声音清越，正是聿修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他是韩某的救命恩人，韩某之伤正是聿兄所救。”韩筠多年老江湖，临时改口，正色道，“当日聿兄即时离去，救命之恩，韩某此时谢过了。”他一礼到地，满面真挚尊敬之色。
此人居然得韩筠如此敬意？竟还是韩筠救命恩人？江南丰惊诧万分，随之微微一笑，“看来白发所托，必非常人啊！江某对聿公子失礼了。”
聿修眉头一蹙，他本来没有好耐性，这些人敬来敬去，到现在一字未提案件如何，“江庄主，宋家庄义庄杀人一事究竟如何？”他冷冷地问。
江南丰一怔，此人端肃冷锐非常，一问仿佛整个堂内的气氛都肃然下来，让人不得不答，“宋家庄义庄本是死者棺木停放之所，十日之前宋家老爷尸体失踪，随后宋家五口被人用绳索勒死，尸体一一出现在义庄。众人传说是宋家闹鬼，死者杀人，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他说了一半，聿修淡淡地道：“聿某要往宋家义庄一行，传言易误，不利判断。”
“一切案件巨细都在此处。”江南丰取出宋家庄的飞鸽传书。
聿修接过，“追凶查案，不临现场便是纸上谈兵；不求旁证，一人之言便是道听途说。”他淡淡地道，不给江南丰一点面子，掉头而去。
“聿……”江南丰愕然。
数日之后，宋家命案真相大白。
聿修说：“确是死者杀人。”案情甚是离奇，宋家六人皆悉未死，死的是庄内替身。至于为何宋家全家要制造如此离奇的命案，却是因为多年仇家找上门来，宋家为求活命，居然想出这么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自己杀死自己，装神弄鬼。既让仇家以为仇人已死，又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宋家。
此案一破，聿修在江湖中名声远播。好奇之人问他何以知道宋家六人未死？他回答：“宋家老爷棺内有较新血迹，死人不会流血，夫人子女把活人送人棺材，定有所谋。”宋家老爷万没想过被棺材钉划破所流的一滴鲜血，却成了揭穿真相的疑点。亦有人问怎知不是宋家五人联合害死老爷，而被冤魂索命？聿修淡淡一笑说，“若是联手害死，为何不钉棺材？”就此“为何不钉棺材”就传成江湖一句笑话。的确那宋家六人只在“老爷”的棺材上钉了四枚半截的棺材钉。此事开局甚是惊悚，但结局颇为可笑。只要有人不为鬼怪的传言所迷，其实并不难查明真相。“为何不钉棺材”便成了嘲笑人做恶事掩饰不到家的笑话。
但在聿修而言，有名也好、无名也好，宋家如何、他的仇家如何，甚至别人对他如何好奇敬佩，他都充耳不闻。
他本非江湖中人，更不欲理江湖中事，既已脱下官袍，惟一挂念在乎之事，只有那开封百桃堂楼头的倦然女子。
他有一句话要对她说，离开她将近一月，路上风尘漂泊，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是事事当真不懂洒脱的男子，所以要说的这句话对他而言非常重要，他已为此考虑过许久了。
※ ※ ※
施试眉对着铜镜画眉，长眉淡扫之后看起来特别婉约。她叹了口气，以罗帕沾湿了酒正想抹去，突然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她睁大眼睛看镜里，终于盈盈一笑，“回来了？夜闯人家闺房，你不怕……又被我下了迷药迷昏，然后被我解了衣扣？”她玩笑道，“画眉只为邀君悦，你既然来了，我也就不必抹去了。”
握住她的手的人自然是风尘仆仆回来的聿修，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施试眉，突然说：“今夜……我不怕你解我衣扣。”
这傻瓜还是什么都当真。施试眉嫣然一笑，“怎么？出去了一趟变风流了？聿大圣人终于懂得……”
“嫁给我吧。”聿修不听她信口漫谈，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
“什么？”施试眉愕然，她一辈子没想过有人会对她这样说。
她是青楼女子，这一生都是，无论她如何自负如何清高，她也脱不去这世间给予的烙印。从没想过有一日能嫁人，自从踏人青楼的那一日她便知她今生无此福分，可是他……说了什么？“我只求你一年陪我喝几次酒……”她轻笑，轻笑如梦，“没有要你娶我。”
“你嫌弃我是残废之人？”聿修冷冷地问。
“当然不！”施试眉一震，“你当眉娘是什么人？”
“你是这世间惟一敢解我衣扣的女人。”他明知她会这样反问，所以他淡淡地答。
她忍不住又笑了，“你……你要我以身相许，赔你的清白吗？”
“嫁给我吧。”他没答她荒谬的问题，仍那么认真地说。
“我若说不嫁呢？”施试眉巧笑倩兮，盈盈地看着他不懂调情的眼睛。
“我等到你答应。”
“那你等一辈子好了。”施试眉笑吟吟地看他，逗他真是件开心的事。
聿修脸现坚毅之色，淡淡地道：“好。”
“娶我好不好？”她眨眨眼带笑问他，悄悄依偎在他怀里。
聿修一怔，她在逗他，但他在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然点了点头。
居然连应一声也没有？施试眉笑着已然拥紧他整个人，这个笨拙的僵尸木偶啊！她这一世的风流婉转都葬送在他身上了，最解风情的女人遇上了这不解风情的笨蛋，“你说你今夜不怕我解你衣扣？”她嫣然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已经解开了他三个衣扣。
聿修微微一震，满脸红晕，他仍是不习惯地拦住施试眉的手，“我……”
“你是一个千年不遇万年难得的大傻瓜。”她不再逗他，亲了亲他的面颊，这冤家可能要她嫁与他几年才肯让她多碰一根手指，她是否真该在洞房之前给他立个贞节牌坊？这主意如果告诉圣香，他必然是要叫好的。
聿修自然不知怀里的俏佳人打的什么主意，微微一顿，他拥着施试眉，平生第一次对着她的唇，极笨地吻了下去。
（太和舞·完）

后记
除了聿修和施试眉那两首诗写得我吐血之外，这本书是写得很愉快的。
喜欢行云的击鼓和施试眉的书法，聿修这木头娶到这样的女人当真是三生有幸，应该多谢我法外施恩，原本要把他配给一只狗狗精，但写下去发现实在太不配了。
太宗年间的御史中丞是不是从三品我也不太记得，隐约在哪里看见的，大家如果发现写错了的话……包涵、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