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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吕羽舞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贺西会场比美天下，一人以悠然之姿翩然而至。先救武林大侠，后破魔女媚功，从此人们知道所谓天下第一美人，原来是这武陵年少的公子六音。只是被他钟情的女子深深藏在马车里，若听声音的话，端得应是一个刁蛮少女。想不通为何六音公子愿意为她，放弃锦衣玉食，沾染风霜天涯羁旅。是了，他们都不知道，其实真相是，他太懒，懒得变心懒得多情，懒得，把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拖欠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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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这也许是个需要耐看的故事，皇眷并不是个惹人讨厌的女人，但是可能要看多一点，才能发现她的可爱之处。
写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一个骄傲孤僻的女子，一方面的偏执，一方面的豁达，我其实在开始的时候，并不一定特别喜欢谁，但是写着写着，会觉得他们都很可爱，越写越有感情，难以割舍。原本真的最喜欢圣香，结果写完一个喜欢一个，现在已经不知道最喜欢哪个男主角了。
所有的感情，都在故事里说得很清楚了，所以在序里不必重复，大家还是看书得好，说出来就不好玩了。觉得自己写故事的本事似乎有所进步，只不过，真的越来越像武侠，我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收不住笔，一定要把各方面的人物风采写尽，才能结束，因为我真的觉得，每一个笔下的人物，都风采宛然，我亏待了哪一个，都是我的罪孽。
今天的心情很平静，也许所有的激情都给了文章的最后一段，写得我也神采飞扬，也似乎望着六音的马车去了，写序的时候，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写了。
本想写一个最佳男主角，而后被我把一个人拆成了九个来写系列，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则宁和岐阳写得并不是很满意，所以也后悔过，怀疑过，但是，今天写完了突然很感激自己把他拆成了九个，我开始学会写不同的人了，而且越写越能够抓住人物的灵魂，这真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
这个故事我曾起了十多个开头，拖延了快要二十天才选择了这一个，希望，读者们有同样的耐心，沉淀下心情，看看他们的故事。
啊对了，我在书里面用了一首词，是南宋词，呵呵，在我写的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不过，因为很合适，所以我还是用了，大家知道就好，不要和我计较啊……楔子“苍震有位，黄离蔽明。江充祸结，戾据灾成。衔冤昔痛，赠典今荣。享灵有秩，奉乐以迎。”
此“迎神曲”出，见罹难于人间，赐诚福于朝宇，于是，有四权五圣以应天魂之惊，天地之灵。

第一章 青梅煮酒
青梅悠悠，白云杳杳。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青梅翠柏的山谷，非人间的庭院，有白云来来去去，似乎，尘世的痴情爱嗔，在此地全然断绝；风与月，在青梅之间，在山峦之间，却不在心头，不在人间。
只是此刻，隐隐却有人言传来——“六音公子这一招“孤鸿手”，左右划弧，一捋一弹，果然是化解青剑十八式的妙手。”
论音谷，慈悲亭。
两位白发白须的老人和一个黄衣男子围坐，看样子像是相谈甚欢，但若是听见他们谈话的人，想必要失色。这两位白发老者，一位是尊皇，一位是武帝，都是江湖五十年前一等一的高手，到如今，都已经是江湖传说里的人物，但是这位黄衣的年轻人，却可以坐在这里，喝尊皇的酒和武帝的茶，侃侃而谈，似乎根本没把盛名满天下的两个人当做名人来看。
“哈哈，”黄衣人利落地撩起衣襟下摆，比划了一个动作，“孤鸿手何足道哉？若是在下以挫剑式，尊皇这一剑可还在手里？”他随即手肘一撞，顺势下拉，五指拂了五个穴道，抬眼看武帝，似笑非笑，“如何？”
武帝与尊皇面面相觑，叹息了一声。
“六音公子应变之佳，天下罕有。青剑十八式虽不是什么旷古绝学，但是在公子手下，居然有这么多的破绽。”武帝浅呷了清茶一口，“青剑十八式剑招，公子居然找出二十三处破绽，比之我们两个老头，公子心思灵活，变招几近无痕迹可寻，可谓羚羊挂角，天衣无缝。”他微微笑了，“六音公子如此人才，居然不闻名于江湖，可见高人雅士处处皆是，倒是你我两个老朽了。”
尊皇也点头，“六音公子单身直闯论音谷，却是五十年来，第一个令我们两个老骨头心服口服的人物。”
六音哈哈一笑，一跃而上刚才与两个老者对坐的石桌。他一跃而上，抱膝而坐，衣袂乍然飞飘，纵然是尊皇武帝这样的人物，也骤觉风采超绝。只听他哈哈一笑。“折服了尊皇武帝，那又如何？纵然是天下第一，那又如何？”他仅是在桌上坐了片刻，随即顺势后飘出亭，“何况六音只是招式取胜，要论真才实学，六音和两位老前辈差距太远，算不得天下第一！”
尊皇看着他后退飞飘的身法，微微点头，“好轻功，只是有些华而不实，近乎舞蹈。”
武帝也点头，“此子吐字清晰完满，气脉悠长，所习练的，必是一门韵律杀人的内功。这种内功，武林之中，除了浮云姑射之外，我还未曾听闻有第二个人有如此功力。”
“可惜，此子相貌太佳，容貌之美竟过于女子，男生女相，并非厚福之相，命中磨难，在所难免。”尊皇徐徐道来。
“他单身直闯论音谷，无非一吐心中郁气，既非为名，也非为利，也许，是遇上了什么令他难以排解的事情。”武帝微微一笑，“但此子所习的既然是吐字以音韵杀人的内功，内息必与心神相系，若是心情郁郁，颇有可能回力自伤。他日若是悲凄过度，亦可能自断心脉。这也是此类内力少见江湖的原因之一。”他浅呷了一口茶，“你所说的劫难，无非就是这些。”
尊皇也微微一笑，“可惜，这等天定与天不定之事，却不是你我老朽可以挽回的。”
“正是，正是，胜负自有天定，生死自有祸福，爱嗔喜怒，都是杀人性命的东西，还是早早拋去得好。”
的确，胜过了尊皇武帝又怎么样呢？六音骤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胸膛起伏，喘息未定，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全力地跑过，这样用尽全力过。但是他停下来，因为他看见了潭水。
路边，有一潭清水，澄澄的，可照出人的影子。
六音走了过去，缓缓撩起了脸前因为一阵奔跑而凌乱的发丝，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憔悴悻而带满风尘的脸，失去了光泽，失去了灵韵，看起来，是一张勉强算得上翩翩风采的脸，但是，那曾经的绝代风华却从这张脸上，消失了痕迹。
因为风霜，因为这三年来的寻寻觅觅，因为他一日一日不眠不休地辗转反侧，因为爱，也因为恨——因为三年前。
※※※
三年前的开封。
“六音公子？六音公子？”开封府皇城，一群舞衣翩翩的女子东张西望，四处寻找着那个原本应该带领她们去轩宁殿给皇上跳舞的乐官。
“他总是这样懒洋洋慢吞吞的，”有个女子掩口轻笑，“每次要出场，必定要满地地找，六音公子哪里去了？每次，他都想找借口不去出场，却不知道，其实宫里那么多人想看咱们跳舞，有一半是宫里的妃子昭仪们，甚至是皇亲国戚，想要看六音公子呢。”
“哼。”有个女子的声音在舞衣女子群中冷冷地淹没了过去。
“你是新来的吗？”一个雪白舞衣的女子好奇地看着那发出冷哼的女子，“你不是中原人吧？长得……真……”她想了想，形容不出来，只能抱歉地轻笑了一下，“你莫生气，六音公子一定在更衣房里，他每次都赖在里面不出来。”
那个“新来”的女子昂着头，露出曲线优美的颈项，左耳上有个东西闪闪发光，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来为皇帝跳舞的女子，反而，她就像个女皇，狭长的凤眼，冷冷流动着辉煌的光彩。她像凤凰一般灿烂，略略转动一下颈项，左耳上的光一闪而逝，才让人看清楚，那是个凤凰尾羽形状的黄金耳环，黄金凤羽！
“六音公子？你不去的话，过会儿幸公公又要来催人，你最后还是要去的。”
“好了好了，吵死了。”那边的帘子一掀，有个人终于出来了，一身鹅黄的舞衣，随着他出来的动作，可以听见一阵轻微的“叮铃铃”的铃声，那铃声或许不一定悦耳，但是莫名的，带给人一种心弦震动的感觉。
六音！一个妖美的魔魅慵懒的男子！
那带着黄金凤羽的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别人为他的风采迷醉的时候，她的眼中闪过的，竟是一丝犀利的近乎狠毒的仇恨之色。然后她别过头去，静步退回人群中，没有引起六音的丝毫注意。
那边的窗口有个偷窥的人影，是个小小的苍白的女孩，她专注地看着懒洋洋的六音，连那带着黄金凤羽的女子冷冷的眼神，都没有注意到。
“要走就走吧，你们一群莺莺燕燕，吵吵嚷嚷，我耳朵都要聋了，要走就快走。”六音不耐地听着一群女人叽叽喳喳数落他的不是，就像赶鸭子一样，反这一群女人赶出了房间去。出门的时候，他偶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回头，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宫女，苍白苍白的脸，端着一个盘子，看见他后满脸红晕，简直就傻了不会说话了，“新来的？”他没记得宫里有这个人，不过话说回来，宫里有多少人，其实他也不知道。
“嗯……新……新来的……”小宫女紧张地紧紧抓住盘子，直点头。
“哦。”六音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完全没有把这个看见他就发抖的女孩记在心里，他却不知道，在他后来的一生中，这个女孩，却改变了他很多，很多。
小宫女痴痴地看着六音的背影，直至他消失不见，才软软地靠在墙上，喃喃地自言自语：“我是文嘉，你不记得了吗？在一年前，在苗疆，被你救过的，那个掉进河里的女孩子，你居然不记得了……”她眼里泪光盈盈，“我……瞒着爹娘，到京城来找你，你是这么有名，除了……除了到这里做宫女，我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见你……”她突然忿忿地把盘子摔在了地上，“你知道吗？为了来开封看你，连姐姐，都陪着我入了宫，做了她最讨厌的那种歌舞女子，我……什么也不会，却来这里端盘子，可是你居然——不记得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太丑，我比不上她们漂亮，所以你就根本不理我？”她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前面歇斯底里地大喊，除了回音，却什么也没有。
“文嘉！”有个太监怒冲冲地赶来，“这哪里是你可以来的地方？如贵妃房里的晓云找你呢，你把她要的香囊弄到哪里去了？”
“香囊？”文嘉茫然，低头一看，那香囊就正被她摔在地上。
“你这死丫头！……”
※※※
轩宁殿。
丝竹悠扬，人影翩翩。
一群美貌妖娆的女子，在广阔的殿宇里翩跹来去，衣袂飘飘，香风阵阵，偶尔一个媚眼相送，就教人迷醉到了酒杯中去，忘了自己是谁。
六音是很少领舞的，虽然他负责教，负责调教，有时候也负责弹琴配乐，但是大多数时候，他根本就是坐在一旁发懒，连看，也懒得看这种风光旖旎的东西。他实在看得太多了，虽然喜欢，但也早就腻了。
突然之间，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像一道犀利的刀光剎那划过空气，把空气也剎那间割裂成了两半！
那是什么？六音微微瞇起了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光的来源，谁带着闪闪发光的东西？这么刺眼？放下酒杯，他饶有兴味地开始注意看。
人群中，有一个人——没有在跳舞！他是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有一个女人，虽然动作丝毫无差，也是腰肢柔软舞姿翩翩的，但是她根本没心在跳舞！她全心全意在注意旁边的一样什么东西！六音凝视着她左耳上闪烁着犀利光华的黄金凤羽，配！真配！这样的女人，完全不是跳舞的料子啊！他这样想着，然后浅呷了一口酒，笑了起来。
六音顺着他的的座位看去，那是魏国公和秦王爷的席台，有个白衣的小宫女，正战战兢兢地给他们上菜，她的动作有点僵硬，走路有点跛，似乎是受了伤的。六音沉吟着，是那个——今天在更衣房外面撞到的小宫女，怎么会受了伤？
“叮——”的一声，虽然很轻微，但是因为六音很留心，所以就看见，是那小宫女端着的盘子里酒杯酒瓶微微摇晃，一撞，几乎就要一起摔碎在地上。六音皱眉，她这下惨了，在皇上面前砸东西，罪名不小啊。
突然间有样什么东西飞过，六音凝神，只见快要倾倒的盘子突然一正，那酒杯酒瓶就稳稳地定住了，小宫女惊魂未定，如履薄冰般地倒上酒，退到一边。
她离开的时候，有样东西从盘子底下飘落了下来，花球？六音眼神扫向那黄金凤羽的女子，果然，她袖子上的一团花球不见了。
“你？”六音的眼神直盯着那女子，他的挑衅眼神是这样说的。
“是我。”那女子冷冷淡淡地舞着，撇过来眼神，是这样回答的。
六音若有所思地笑了，端着酒杯，他开始很认真地看着一群女子跳舞。
“六音，那女子武功不弱。”对面席的枢密使容隐对着六音传音，语言冷冷的，“小心慎防，来历可疑！”
六音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却伸筷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了一块风爪，很有意思地多瞧了两眼，才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眼睛却看着前面。
六音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精神了？在座的秦王爷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挥使则宁、枢密院枢密使容隐等人纷纷皱眉，凭他们的眼力，不难看出，六音只对一大群人里面的一个人感兴趣而已。
一个火焰般激烈的女子。
淡然优雅的则宁皱眉，心里想，就凭六音从来没看过人脸色，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的安稳心理，他到底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也一边慢慢地斯文地用餐，一边对着容隐缓缓摇头。
那一边浩瀚深远又冷厉的容隐木无表情，既没有表示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但是聪明清醒如则宁，还是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眼神底下对那女子的防备之色。
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则宁和容隐达成共识，心照不宣，各自喝了一口酒。六音，你是红尘里喜欢享受的花花公子，要别人爱你，那是很容易的事情，但那些从不是你希望得到的，是不是？则宁放下酒杯，容隐把目光转过一边。但正因为你被那么多无怨无悔的爱恋淹没了，所以你要找一份真爱，你需要的真爱，但很难、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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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宴之后。
“喂！你叫什么名宇？”六音径直一把去拉那黄金凤羽女子的手，微微侧过了脸问，左眼前的黑发遮住了眼睛，似乎在表现他的魅力无人可挡。
“皇眷。”那女子五指一翻，反扣六音伸过来的手腕，没生没息地逼开六音这一拉，眼角往旁边瞟了一眼，不耐而且心有旁骛地道：“六音公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对人尊重一点？”她冷冷地道，然后掉头而去。
第二次一鼻子灰，但是六音不在乎，他把一个东西往皇眷的背影掷去，“这个给你！”
皇眷听到风声，反手一接，低头一看，握在手中的，是舞队领舞的牌子，不解地皱眉抬头，她一点也不喜欢跳舞，如果不是为了文嘉，她绝对不会踏进这鬼地方半步！
六音把手笼在袖子里，看她望过来，立刻笑了笑。
皇眷立刻白了他一眼。
旁观的人却都忍不住心里暗暗好笑，这两个人，简直就像串通了。六音这么一丢，就是为了她看他一眼，而她看他一眼，却似乎就是为了白他一眼……简直就是练好了也没有这样的生动利落！
而后，六音就喜欢缠着皇眷，他难得会耐下心来对哪一个女子好，所以大家看着，也就分外地希奇。更希奇的是，六音难得对一个女子用心，皇眷居然是从来不理睬的！开始大伙儿也就看热闹，猜着六音公子什么时候就腻了，算了，但是没有，六音就是耐着心，给皇眷送东西，她不要，他就丢在她门口；他逗她说话，她不理睬，那么瞪一眼也好。六音从来不需要对人这样，但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大家才明白，也许因为六音太懒，他向来懒得多情，而这一次偶然动了心之后，或许就懒得变心了。
但其实，六音的心情很简单，就只是——喜欢而已。
单纯的喜欢，没有任何的杂质，甚至连回报都不一定要求有。
而她，皇眷，凤凰般的女子，她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却从来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她，他那风华绝代的容颜，已消褪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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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最是无情物，风霜华发换白头……六音伸手微微抚上自己的脸，在他的记忆中，依然记得当年的容颜，但是如今照在水中的，除却风霜与憔悴，他几乎已经不认得，这是谁的脸？
你让我，从日升到日落，一日一日地消褪了我自己。我，我并非青钢钢铁，我也会累，也会倦。可是你却依然让我日复一日地这样追着你，找着你——你明明知道，我好顾惜容貌，我好在乎美丑，可你就是用这种方法惩罚我。
难道，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也是会恨你的吗？六音握起拳头，对着潭水中的容颜，“砰”地一拳砸了下去，水花四溅，泼了他一身一脸，一阵清凉，一阵冰冷，水滴下去之后，脸上依然一阵灼热。
“哇，这位公子好大的火气。”突然背后有人娇滴滴地道，“怎么？看着自己的俊脸，看着也会发火？莫不是这位公子嫌弃自己长得太俊俏了？”说罢，花枝乱颤地一阵笑。
六音蓦然回头，身后站着一个红衣女子，长得在常人看来算是美艳动人，在六音眼中，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若他还有三年之前七分容貌，这个女人，大概早就一头撞死了。他也早没了三年前慵懒舒适的脾气，只是本无表情，“不关你的事。”
“哎呀呀，生气了？”红衣女子笑盈盈地走过来，“这么俊俏的一个少爷公子，生气起来更是叫人怜惜。你有什么事情不满意，可以对姐姐说，姐姐我——”她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手肘一痛一麻，接着，全身僵直，不禁脸色大变，“你！”
六音淡淡地道：“我最讨厌风骚的女人，更讨厌有人对我的容貌评头论足。”他居然还在那水潭边洗干净了手，拿出一方巾帕擦干净了手，然后才整了整衣裳，准备离开。
“等一等，你用什么方法制住我的穴道？你不能走，你一走，我怎么办？”那红衣女子大急，“我知道公子爷的厉害了，都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你，你要放了我啊，你怎么能放我一个人在这里？”
六音懒得理这种风骚放荡的女子，整了整衣裳，居然也不施展轻功，慢慢离开。
“你，你好！”那红衣女子恨恨地道，“再让本姑娘看见你，本姑娘要你不得好死！”
她在水潭边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才有两匹马经过，马蹄声响，马上人诧异地道：“艳蝶姑娘？”
红衣女子已经站得有气无力，“是我。”
马上的乘客跳下马来，“你着了什么人的道？”
“不知道，在我左手少海穴，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卑鄙暗器。”艳蝶咬牙切齿地道，“七十岁老娘倒绷小孩儿，这一次居然让个小白脸给骗了！”
“艳蝶姑娘有祖父做靠山，还怕什么人欺负了你去？”马上的乘客早就知道她素来喜好貌美的男子，言行放荡，但因为她是武帝之孙，所以横行江湖，无人敢惹，武帝虽然从未过问艳蝶的事情，但是武帝当年杀人不眨眼，艳蝶有这样一个祖父，如何怕有人忤逆她的心意？这一条路分明是论音谷的路，居然有人在路上刁难了这位艳蝶姑娘，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咦？”另一个人从艳蝶的手肘取下一条细细的东西，奇道，“头发？”
艳蝶一呆，抢过来一看，那插入她少海穴的东西，居然是一条头发！居然有人，可以以这种滑不留手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像针一样，刺人了她少海穴！这是什么样的武功！人家如果要她的命，把这头发刺人头顶，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一想，任谁都寒毛直立，两个骑马客面面相觑，“这，这是哪家的高手？”
艳蝶脸色苍白，“是一个长得很俊俏的年轻人，穿黄衣，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除了长相俊了一点。”
两个骑马客不禁心里暗骂：你除了男人长得俊不俊俏之外，还知道什么？
※※※
六音制住了那位妖娆风骚的女子，在路边慢慢地走，他最反感别人提起他的容貌，说俊也好，说丑也好，都会让他想起三年前。三年前，宫廷第一美人，不是任何女子，不是皇眷，而是他——如今风华落尽，草木成霜，他早已不是当年风采照人的他，而如今，却依然有人要对他的脸指指点点。三年之前，也许如果不是他一念之差，也许，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原本一切可以很好、很好……抬起头来，夕阳西下，夕阳中扑啦啦飞过一只大鸟，影太黑，看不出是什么鸟，但那飞起的样子很孤傲，就像一只凤凰。
凤凰，骄傲的凤凰，百鸟之王，像戴着王冠的女皇。
六音的脚步再一次停了下来，凝视着那只鸟，望着它越飞越高，然后飞走，消失，再也看不到。
皇眷，皇眷，骄傲的女皇，难道真的要有一天我踏遍天下，才可以从某个地方找到你？见不到你，我不甘心，不甘心！
荒野寂寂，四下无人，六音望着夕阳，望着天，慢慢往前走，似乎很落寞，又似乎很凄凉，但是过了一阵，他抬起头来，长吟道：“黄花无数，碧云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处。”
长吟不绝，他的人已经远去，荒野之上，沓无人烟。
“黄花无数，碧云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处。”遥遥地，山影深处传来回音，一遍一遍，遥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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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无数，碧云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处。”
远远的山谷传来轰鸣，那是有人用驭气成劲的内力，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虽然没有杀人之心，但是，听在旁人耳中，也是嗡嗡作响。
“好功力！”深山深处的人，亦不免脸上变色，自言自语，然后再一听，脸露微笑，哺哺自语，“此人以愤然发音，若是再凄苦一点，足可震伤内腑，可惜啊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让老夫来助他一臂之力！”深山深处的老者，陡然发出一声尖哨。
那哨声就像从地底深处穿了箭直射出来的，穿破了层层阻碍，到了空气中分外枯涩难听，刺耳之极。
六音一句长吟未绝，陡然一股尖锐的哨声传来，他骤不及防，胸口一震，他胸中还未完全吐出的真气给逼了回来，紊乱成一团。他陡然警觉有敌，口中的长吟变成了长歌，做凄然之声，“兵甲刀剑冷于冰，怨恨苦于无人听。汉月悲风呜咽在，千古烟云哭风情。红颜白骨如相亲，孤笛吹血独有音。谁知沧海人如许，玉碎江南月未明……”
远远的尖哨也益高起，和六音的长歌相抗。
六音胸中的真气一直未能调顺，此消彼长，大为吃亏，他的长歌渐渐地中气不足，如果时间一长，难免会被那山中的怪人把真气逼回胸口，血爆而死。
突然之间，箫声。
幽幽的远箫，似乎很轻远，又似乎很临近，幽幽呜咽的箫韵，带着如泣如诉的温柔，像一个婉转的女子，正对着你，幽幽地诉苦。
箫声一起，六音的压力顿减，如果他借机扬声反攻，那山中人必然大受内伤，这样绝佳的机会，六音却自言自语：“皇眷！”
时机稍纵即逝，那山中怪人一声怪叫，六音胸口一震，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此刻箫声忽远忽近，飘移不定，也不知道从何处发出，更不知道吹箫人在哪里。他运一口气压住伤势，哈哈一笑，“你终于来了，看你我合力，逼得这做鬼声的老家伙八脉齐断，死得惨酷无比！”
吹萧人不知是否听到了他故作的诈语，萧声微略拔高，六音一声清啸扬起，那深山深处陡然间失去了声息，想必不是受伤，就是被六音唬住了。
尖哨一停，萧声也登时断绝，似乎特地就是为了给六音解围，敌人即去，援兵随之远走。六音侧耳倾听，听着萧声消失的方向，跟着，他追了上去，就似看得见空气中有一缕游丝，那是萧声的尾韵，在精通韵律的六音听来，自然宛若有形。
他追到了一处小镇，那是论音谷外人烟稍微密集的地方。
那萧声，分明就是从那里——小镇的那一间客栈的左厢房吹出来的，但是，这里人多嘈杂，那如游丝的萧韵在人声之中，已经完全隐去，不留痕迹。
希望与失望，还有与绝望的交错，三年来，每天都是如此，每天都是如此。
他本来伤得不轻，伤势也只是勉强压住，如今黯然伤神之下，眼前一黑，只觉得大地整个向自己扑了过来，“砰”的一声响，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遥远——“咦？这个人……”
“这位公子？”
“醒醒啊，出了什么事？”
一个衣着如此华贵的公子，突然之间昏了过去，对于平淡平安的小镇来说，是一个值得人津津乐道的消息，顷刻之间，传遍了整个小镇。
三匹白马经过小镇，马上的乘客对于街道上的混乱赶到疑惑，跃下马来，“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青衣女子插人人群之中，片刻之后回答：“有个人昏了过去，不知道是生了病，还是受了伤。”
另一位青衣男子插口道：“我辈江湖中人，急人危难是本分，他单身在此无亲无故，我们原本也要去客栈，不如救人一命。”
青衣女子嫣然一笑，“师兄总是很好心肠的。”
青衣男子在六音身边跪下，伸手搭他的脉门，微一沉吟，“咦？”
青衣女子微微一怔，“怎么？”她这位师兄雅擅医道，世上他看不出来的病症只怕也不多，能让他讶然出声，只怕非比寻常。
“他的伤势——”
“他的伤势纠缠在胸肺之间，真气岔入肺脉，并非外伤，也不是生病，只不过是他自作自受罢了，是不是？”有人淡淡地道，声音像一块玉石，投入了冰潭之中，连激起的水花，也是冷的。
青衣男子回头，“不错，姑娘是——”
他一回头，只见围观的人群不知不觉散开，一个女子，缓缓地向这边走来。她微略昂着头，云髻高挽，耳边戴着一支黄金的坠子，只在左耳盘成了一枚凤羽。她的衣裙飘逸，袖口迤逦自地面，裙尾长长地拖在身后。她的身材高挑，眼角成匀称的丹凤，走动之际，左耳的黄金凤羽有韵律地摇晃，像一个绝顶高傲的女皇，用淡漠众生的态度一步一步地，从宫殿走下人间来。
青衣女子看着那个女子，居然看得呆了，过了好久，才发出一声低呼：“天啊！”
青衣男子更是一剎那失了魂，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女子！她走来，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那黄金风羽在摇晃，在闪烁着光，而她那样辉煌的高傲，却让那一点点的光，一整个地失去了色彩。
“我是皇眷。”那如黄金凤羽一般的女子淡淡地回答，然后像君临天下一般，俯视着地上的黄衣男子，慢慢地问：“你还要在地上躺多久？”
六音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模糊摇晃的是一个黄金般辉煌。凤凰般高傲的女人，一双冷冷地闪烁着流光的眼睛。“躺到你出来为止。”他低低地道，“你如果不救我，我就死在这里。”
“我从不救人。”皇眷淡淡地道，“你要见我，你已经见到了，你要死，就死吧。”
好无情冷酷的女人！青衣女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这样说话。
六音却笑了，闭上眼睛，“你舍不得我死，否则，你何必吹箫，何必出来……看我？皇眷，你从不救人，惟独救我……难道，我不知道？”他真的躺在地上不起来，“像我这样的人，你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找到，你不救我，救谁？”
皇眷狭长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你吗？”
六音慢慢睁开眼睛，凝视着自己伏在地上苍白如死的手，和手背上的黑发，突然一笑，“那是你希望的，不是吗？你讨厌……我比你美……”他急促地喘了口气，“你恨我，恨我比你美，更恨我，那时候，眼睁睁看着你嫁入慕容将军府，你留在开封本是为我，你离开开封，一样是为了我。”
“我为了你？”皇眷微微冷笑，“是，我为了你，我为了让你这张牵连灾祸、害人不浅的脸，在这个世界上，用最痛苦的方法消失，而且，”她挑起眉头，慢慢地道，“就是你自己，亲手，亲自，毁了它！”
六音微微闭上眼睛，“我的脸，究竟碍了你什么事？我只以为，你恨我没有阻止你嫁入慕容家。”
“嫁入慕容家？”皇眷轻蔑，“如果我不愿意，你说，有谁能逼我踏进慕容将军府半步？”
“有，”六音再次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黑发和苍白的肌肤，“是文嘉，是不是？你进宫，是为了文嘉，我一直以为，是慕容将军利用了文嘉，要你嫁入将军府……咳咳！”
他真气岔入肺脉，说了两句，震动肺脉，忍不住就咳了起来。
“文嘉？”皇眷微微低了头，狭长的丹凤眼滑过一丝光亮，“你还敢说文嘉？”
六音终于右手微微使劲，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半边头发披落下来，拦在他左眼之前，恍惚，又似有了他三年前的魔魅。他的声音分外低沉，“文嘉？文嘉怎么样了？你离开开封，难道，竟然没有带走她？”
皇眷诧异地看着他，似乎诧异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地，近似悲悯地道：“文嘉为了你这种人死，真是她傻，傻得无药可救。”她微微摇头，那枚黄金凤羽就在她耳际与颈项之间轻轻地摇晃，她颈部和肩部完美的曲线，美得像凤凰化就的女神，“文嘉是我妹妹，她命苦爱上了你这个纨裤子弟，所以我带着她千里上京都，所以我们入宫，都是为了文嘉她爱你，爱得连家、连性命都不要。我看着她爱你，而你——我也看着你，你用你那张牵连祸害的脸，招惹了多少女子，招惹了多少是非。风华绝代的六音公子，那铃声一响，开封府闻铃的女子，谁都无法入睡！你好风光，你好得意。苍白得像老鼠一样的文嘉，自然，不在你六音公子的眼里。”
她轻轻地道，“在你眼里，只看到我很美，你知不知道，你一次、两次、三次对我献殷勤，给文嘉的，是多么大的伤害？她喜欢的人，眼里只有她的姐姐，而无论是论心肠、论善良、论品德，论什么都好，她的姐姐，一样也不如她。除了，这一张脸——文嘉没有我美，但是她从来不自卑，一直到遇见你这位瘟神，才让她彻底对她自己失望之前，她一直，都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子。”
皇眷近似遗憾地摇头，“她死了，因为你爱的不是她，是我。她从寻凤阁跳下去，死得非常痛苦。而我，”她有些讥讽，“我却庆幸你爱的是我，否则，我怎么可以让风化绝代的六音公子，憔悴奔波，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六音听着，脸色一片苍白，“我不知道，文嘉她从来都没有说过……”
“她不说，你就不知道了吗？”皇眷狭长的凤眼利光一闪，冷冷地道，“当然，文嘉爱你，是她自己傻，你绝没有要爱她的义务。但是，我是文嘉的姐姐，我不原谅，我绝不原谅有人这样对我的妹妹。我绝不原谅她这样死，也绝不原谅你可以快活一辈子！”她慢慢地从地上扶起了六音，柔声道，“因此，你不可以现在就死，我要看你那一张倾倒众生的脸，怎么样被你自己，消磨成丑脸！”
那是多么深刻的怨毒、多么深刻的恨？六音从不知道，皇眷于他，有这样深刻的恨，这样深刻的怨毒！三年来若隐若现、似远还近的萧声，原来，是有这样的根源，这样不可能原谅的——血的怨恨！

第二章 黄金凤羽
旁观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犹如黄金凤凰的女子，女皇般的女子，居然和这个一直躺在地上的黄衣公子有什么瓜葛，两个人在扶起来的片刻，居然轻轻说了不少话。
“你就不怕，我有一天，也是会恨你的吗？”六音被她的双手扶起来，顺势握着她的双肩，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的凭借，就是你肯定我会爱你一生、寻觅你一生？你就不怕，我哪一天突然看开了，离你而去，回开封去，你还有什么凭借可以恨我？”
“回开封去？”皇眷冷笑，“六音公子，”她侧过头去，然后又倾身向后看着他，姿态很傲慢，“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吗？”她轻轻地问，顺势，托起了六音的脸，“你既然离开了，就代表着，在你离开的那一瞬间开始，你除了我，已经一无所有。”
六音的眼中滑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他为何在看过了那么多女子之后，却忘形忘己地爱上了她？他有千百个人可以挑选，为什么，从第一眼开始，就已经认定了是她？这个女子，给他的，除了苦与痛，除了悲哀，除了憔悴，还有过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停止追寻？在失望与希望中交错，一日一日的日出日落，皇眷，你能明白那是什么样的苦情？你能明白文嘉的情苦，那，我的情，又何尝不苦？
她没有见过六音有这样躲避的眼神，那眼里的自负，那眼里的笑意，那眼里的倾去千江明月的光华，黯然成了如今欲笑不能的苦涩。这个骄矜的男子，为了她，真的已经心力交瘁。看着他幽黑如此的眼神，心头何尝没有泛起微些疼痛的波澜，但是，她却没有那份善良，去原谅文嘉的死亡。
是的，皇眷承认，她不会原谅的，从始自终都是文嘉！不原谅她就这样死，不原谅她居然如此自私，不原谅她那一跳，还有一起死亡的是她的爱——六音只是她迁怒的对象，是她当年曾经想爱却没有爱过的男人，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爱，文嘉就已经判定了她这份感情的死亡。他无辜，她又何尝不无辜？她还来不及爱，她甚至没有资格去说爱，因为妹妹，妹妹的爱已经堵死了她去说爱的路。然后文嘉死去，留下她死去之后都不能释然的怨恨，她又怎么能够和这个令文嘉伤心欲绝、心碎死去的男人，开始一段快乐？
所以迁怒于他，折磨他，折磨自己；他越深情，就证明他越不在乎文嘉，然后她自己越感到心痛，就证明，她的罪孽有多么深。所以，就会更恨他。
罪孽啊！
她，六音，文嘉，纠缠不清的爱与怨，代价是一份绝世风华的死亡。
无论颠过来，倒过去的，都是——罪孽。
※※※
青衣男子与青衣女子看着那黄金凤羽般的女子扶起黄衣男子，往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就此淡淡地离开，走入了镇上惟一的一间客栈。
“好美的女人。”青衣女子一直看到了皇眷消失不见，才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师妹，我有一个想法。”青衣男子突然道。
“不错，”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青衣中年人点头，“这位姑娘如此容貌，今年贺西会场贺兰春山的倾城绝眼，可能就要失去作用。”
青衣女子也点头，“贺兰春山这妖女倚仗着她的狐媚之色，靠着倾城绝眼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如果可以找到一个比她更美的女子，她的倾城绝眼就失去效用，那些被她迷惑的各家各派的男子，也就可以解脱了。”
“那位戴着黄金凤羽的姑娘，绝对要比贺兰春山美貌多了，不但是美貌，她还有一种令人不可逼视的王者之气——贺兰春山与之相比，简直像个乡下女子。”青衣男子几乎魂魄都还没有收回来，还在那耳际与颈项边晃的黄金凤羽中失神。
“她现在可能在救人，我等一个时辰之后，再登门造访。”
※※※
救人？
皇眷根本没有在救人，她只把六音丢在椅子上，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六音胸口气血翻涌，难过之极，却是哈哈一笑，“我既然早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六音，你还有什么好看的？这一张脸早就凋零不成样子，你看着我，不觉得三年前因为这张脸而发生的事，实在是荒唐吗？”
皇眷的确在看他那一张脸，自从三年前离开，她就再也没有认真看过这一张当年倾倒众生，令爱者生、怨者死的脸。
如今，依然是一样的眉目，一样的嘴角，一样的人，那宛若月光照在流水上，光与影那样跳跃变化的眼睛，那曾经似笑非笑，衣发飞扬的神采，都宛然失了踪，或者，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吧。曾经的美丽红颜，与苍颜，相隔竟是如此之近，只需要三年，舞衣上的铃铛可以消失，风吹过的发缕可以绾起，可是，那种天生的美丽，也是如此容易就能在风烟里消散无影踪？
“你自己看着，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怜？”皇眷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慢慢地梳她自己的光华柔软的长发，“红颜老去，六音公子又是那样喜欢美人的人，再这样下去，再过一两年，连艳蝶，也不会向你献殷勤了。”
六音嘴角微撇，依然带着魔魅动人的神韵，“我可以不追你，回开封去。”
“是吗？”皇眷冷笑，“你做得到吗？”她放下梳子，伸出手抵住六音左胸，一边道：“六音公子，红颜青丝，一日凋零，并不是你想挽回就可以挽回的。”一边传出真气，为他调理胸口岔经的真气，“你这门功夫危险得很，我早就说过，不练也罢，可惜你就是喜欢卖弄风情，歌曲舞蹈，是你天生喜好的东西，你一身武功，华而不实的东西占了大部分，这样和人动手，怎么能不吃亏？”
六音依然是嘴角微撇，“我从未打算要走江湖，我本在开封待得很好，只不过，有人看不惯我高兴而已。”
“是吗？”皇眷冷笑，“你好自为之，只要你能回开封，难道我还会拦你？我可从未逼你要跟着我。”
六音突然抬起手，在真气疗伤的时候，本不应该有这样的动作，但是他举起了手，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碰触了一下，似乎在感觉她肌肤的光滑柔嫩。
皇眷真力一催，六音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但是他的手并没有就此离开皇眷的脸，而是顺着她的脸，轻轻地抚摸，然后，随着他手臂的重量，手掌的温度，轻轻地，滑过了她的面颊。
“追了三年，我终于，触摸到了你。”六音的嘴角带血，但是却分明带着翘起嘴角的笑，那殷红的血色，让他失去光泽的嘴唇，看起来分外魔魅动人，“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回开封去。我，不是飞蛾不会等到扑进火里，烧掉了翅膀，才知道后悔。追寻你，太辛苦太麻烦，我始终是喜欢过舒适生活的人，我不能忍受这样的苦……”
皇眷心底微微起了一阵不安，一阵不确定。他，终于要决定放手离开了吗？不，她相信她自己的魅力，六音是不动情则已，动了情就分外死心眼的人，他在离开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除了她，将一无所有。“你如果可以回去，你一早就回去了，不是吗？何必等到这一天？”
“那是我以为，你对我，就像我对你一样。”六音低沉地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文嘉，我以为，你是为了我……你如果为了我，我追你一辈子，不会觉得辛苦。但是你是为了文嘉。”他笑得苦，“我追着你，追着一个永远也追不到的人，不是飞蛾扑火，是什么？我只是想找，找一个相知相许的人，如果要我追寻一份怨恨，追寻一辈子，你不觉得，对于六音来说，太辛苦了吗？”
“那么，我祝贺你放得掉，看得开。”皇眷转过头去，淡淡地道。
六音笑了，“我要找到恢复容貌的方法，让你后侮，为什么你居然可以不爱我，”他胸口的真气已经转顺，说起话来就很顺畅，“我要让你后悔。”
“后悔？”皇眷冷笑，“我会后悔？好，我等着你如何来让我后悔。”
六音依然笑，“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凶神恶煞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听话……”他低语，“我第一次看见你，在皇上的御林宴，你带着一群女子进来，跳的是《春日宴》，别人的眼神娇媚入骨，而你，你从来不看人，你连皇上也不看，你就看着文嘉。我那时候很奇怪，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只盯着一个白衣的小宫女，但是那天文嘉打翻了三个碟子，泼出了一杯酒，都是你，你在那样流衣宽袖、金碧辉煌的舞蹈之中，替她遮掩过去的。你的眼神，像一只鸟，不甘被人束缚，却为了某些理由，勉强暂时忍耐着，待在宫里。你的颈项很美，左耳上的那枚黄金凤羽很适合，就像一个带着桎梏的女皇，一只铐着锁链的凤凰——我很动心，真得很动心。”他慢慢推开皇眷压在他胸口的手掌，他已经不需要了，“我很遗憾，不能让你爱我……”
“凭什么，每个人都要爱你？”皇眷默然，听了他的剖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每个见过你的女人，都要爱你？”
“我从来没有要求每个女人都要来爱我，只不过，我不能爱的人太多，而我希望有的，一直都不能够有。”六音柔声道，“你为了文嘉恨我，我不气你，但是，我也不会道歉，因为，爱与不爱，不能由文嘉来判断，不能因为我不爱她，就等于，我是有罪的。”他温文地笑，“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你，我，文嘉，都逃不过，但并不等于，我们都是——有罪的。”既然皇眷是怨恨他的，那么，他不为难她，他可以离开的时候，就离开。
六音借着把皇眷的手推开的力道，轻轻地从椅子上飘起，慢慢地，从窗口飘了出去，他这一门轻功，和大多数轻功都不同，尤其显得轻灵飘逸。
临出窗的时候，他回眸一笑，却什么也没说，就此走了。
他那一笑，彷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风华，夕阳之下，犹显得风采如画。皇眷怔怔地看着他离开，回想着他三年苦苦的追寻，看着他相遇不过片刻一笑而去，耳边依然索绕着——“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你，我，文嘉，都逃不过，但并不等于，我们都是——有罪的。”是吗？因为是爱，所以，无法用常理解释，如果心够豁达，那就不妨释然、坦然？
可是我——不够豁达，我没有你潇洒，我也不够你善良，所以，我始终无法原谅。
※※※
“笃笃笃。”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声，敲得很轻，显得对屋里人很敬重。
“进来。”皇眷没有回头，目光犹停留在六音刚才呕出的鲜血上，不知为何，看着那鲜血，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姑娘的房门上了锁。”门外的人很和气地道。
“听你们的脚步声，也是武林中人，要进来，难道还要我请你？一块铜锁，在众位眼中，着实算不了什么。”皇眷淡淡地道，其跋扈刻薄之处，一闻而知。
“格拉”一声，铜锁断裂，一个青衣中年人走了进来，“姑娘，在下青剑十八式门人，古长青。”
皇眷背对着门口，一只手犹自拿着木梳，从铜镜中凝视着进来的人，“恕我眼生，不认得各位高人。”
“姑娘不必心存戒备，”古长青微笑，“在下并无恶意，只是眼见姑娘容颜出众，想要和姑娘商议一件事情。”
皇眷慢慢地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黄金凤钗，插入髻髻，然后才冷冷地问：“什么事情？”
“姑娘可知贺西会场有贺兰春山之约？贺兰妖女凭借姿色媚功，迷惑了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姑娘的容貌远胜于她，如果有幸能与同去贺西会场，必可破解贺兰妖女的倾城绝眼，拯救被她迷惑的众位武林少侠。”
皇眷截口冷笑，“武林少侠？能为贺兰春山迷惑，也算是武林少侠？”她淡淡地讽刺，语气却不容情，“是啊，男人一旦犯了什么错误，必是被妖女迷惑，他们自己当然一点过错也没有。”
古长青被她抢白得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呆了一呆，才道：“即使并非武林俊杰，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你……”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找上天去救人，姑娘我没有好生之德，杀人我会，救人一概不会！”皇眷冷冷地道。
古长青这一下是尴尬之极，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怪癖孤傲的女人，“那么，打搅姑娘休息了。”
“你回来。”皇眷对着镜子凝视了一阵子，似乎对头上的黄金凤钗并不满意，拔了下来，“贺兰春山的倾城绝眼绝非等闲之辈可以破解，你不要以为找到一个比她美的女人，就一切万事大吉，你会害死你所找到的绝代佳人。”她淡淡地道，“我告诉你，贺兰春山的倾城绝眼我领教过，她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她。我虽然长得不错，却没有她风骚妖媚。还有你们奉为神人的姑射姑娘，现在应该称为容夫人，她长得也不错，但是一样奈何不了贺兰春山，你们自诩侠义中人，姑射的乌木琴功力如何，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古长青心头一凛，“姑娘的意思是，知道有方法可以破解倾城绝眼？还是，真的自此无救？”
“方法自然是有的，”皇眷淡淡地道，“你有悲天悯人的情操，难道我还刻意和你为难？”她转过身来，用她君临天下的眼神看着古长青，“方法只有一个！”
古长青问道：“什么？”
“你去找，天下第一美人——”皇眷一字一字地道，“没有天下第一流的风采，绝对动摇不了倾城绝眼的魔力，记住了，是天下第一，不是像我这样的庸脂俗粉。”她淡淡地道，“你看女人，眼光也应该高一点。”
古长青虽然已经年长皇眷三四十岁，却依然被她教训得老睑生红，“不知道何谓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能令爱者生，怨者死，不需要绝世媚功，就可以颠倒众生——”皇眷一字一字地道，“天然的魔力，才能抵御得了后天的魔功，所以，你需要的，是天下第一美人。”
“这样的人，千百年来未必有过，一时之间，上哪里找？贺西会场之约，三个月后就要开始了。”古长青摇头。
“有的，”皇眷淡淡地道，“这样的人，自然是有的，没见过他之前，我自然也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
古长青大喜，“请问姑娘，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现在何处？可是姑娘挚友？缘盼一见。”
你已经见过了，可惜，他容颜凋零颜色成霜，你居然，看不出来——皇眷心里掠过一丝沧桑的痛楚，脸上毫无表情，“太迟了。”她淡淡地道，“他虽然曾是天下第一美人，但是如今，已经连美人这两个字，都已经不算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作自受，”皇眷冷冷地道，“你没听说过红颜白发吗？正是有着天下第一的容颜，所以才特别容易衰败，绝世的容颜，就像娇贵的孩子，没有精心地照顾滋润，自然要衰败凋零。上天对人，总是公平的。”她近似残酷地冷笑，“红颜白发，英雄迟暮，如果是平凡人，反倒没有这么多痛苦。”
这位语言讥消颜色冷漠的姑娘，其实倒有着一副热心肠，只不过她嘴上刻薄，心里却并不冷漠，甚至，偶尔一两句冷冷的讽刺，却也是精辟的人生之语、沧桑之恨。古长青心中莞尔，“白发红颜，迟暮英雄，并列为人生第一遗恨，尤其曾为天下第一美人，这种痛苦，只怕并非常人所能想象。”
“不错。”皇眷淡淡地应了一声。
“既然不能从姿色上击败贺兰春山，在下等人只好从武功上想办法了，”古长青微微一笑，“多谢姑娘，在下告辞。”
“不送。”皇眷依然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
古长青出去，关上了房门。
天下第一美人？可笑的古长青，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女人，却不知道，她说的，是六音，一直都是六音。
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如今是羁道上颠沛流离的路人。六音啊六音，你心里，究竟有多苦？容颜凋零，你是最自负美貌的人，是最挑剔容貌的人，最喜欢享受的人，顾影自怜，是什么样的心清？什么样的伤痛？
不痛苦吗？为什么你还有自信，要让我，后悔没有爱你？
你那当年的铃铛，究竟藏在何处？那一笑倾尽千古风华的流水与月光，那在我的萧声中一个转身落尽繁花的剑舞衣袂，又究竟，藏去了何处？
风华落尽，当真，再也无可挽回？可是如果我后悔了，我后悔了，那你的美丽，又要去哪里寻找挽回？
突然之间，三年冷漠残酷的心情，起了波澜，第一次，为了他，心疼了起来。

第三章 红颜苍颊
她是为了文嘉，那么，一切就再也无话可说，因为，她并不是为了爱他而逃避。
六音一个人寂寂走在荒草连天的羁道上，三年的追寻，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是他太傻大痴太执着，否则，盛极一时容颜绝世的六音，又怎么会纵容自己，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马蹄之声从身后传来，六音没有回头，从蹄声就知道，是那三个穿青衣的男女。
“这位公子。”马蹄之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有人很和气地道，“又见面了。”
六音素来懒得和人打交道，若是他三年前的脾气，说不定一笑迷得人七荤八素，就此拂袖而去，但他却已经失去了那种心情，别人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也是笑了笑，只是他的笑，落寞多过笑意，这一笑，只能让人感到黯然，却不能感到释然。
“公子的身体可是痊愈了？”古长青分明是好好先生，关心地道，“可要在下把马匹让给你坐一阵？”
六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盎然，“古大侠的好意我心领，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青衣男子却已经利落地跃下马来，“兄台伤势初愈，身体必定虚弱，还是休息一阵得好，武林中人，谁不偶尔遇到个意外？你我不相互帮助，他日遇难，又有谁会来帮助自己？”
六音有趣地笑了笑，“青剑十八式的门人，你们此去，应该是拜见尊皇武帝前辈，怎么？半路折了回来？”
“我等本是为了向尊皇武帝两位前辈询问倾城绝眼的克制之法，但是半路遇见了皇眷姑娘。”古长青和蔼地道，“要克制倾城绝眼，必要天下第一美人，我等想来想去，如果倾城绝眼不除，任是天下第一武功也拿她毫无办法，所以折回来打听看看，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谁？”
“皇眷姑娘是如此容色，那天下第一美人，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青衣女子轻轻地叹息，“那是我等万万不能想象的了。”
六音脸色微变，皇眷她——天下第一美人？她……她是故意的吗？故意要人看他如今的颜色凋零？故意要人嘲笑他？
“公子既然和皇眷姑娘是素识，不知可否告知，那天下第一美人，究竟居于何处？”青衣男子问。
“天下第一美人？”六音似笑非笑，“皇眷没有告诉你，那天下第一美人，早已经美人迟暮，只怕连一般小姑娘都比不过了，怎么能抵御倾城绝眼？”
“是吗？”古长青失望地道，“如果这世上有返颜之药，那就好了。”
“返颜之药？”六音轻轻地道，“世上谁人不恨红颜老？还不是人人都要见白头？即使卓绝如容隐，还不是一样，要白了头发？”他那一剎那有些失神，似乎想起了很多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也想啊，但是，”他洒脱地笑了笑，“千年雪莲，万年首乌，都是传说中的东西，要上哪里找？”
青衣男子也哈哈一笑，“那天下第一美人还不知在何处，万-一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那再有返颜之药，也是回魂无术了。”
“老婆婆？”六音回眸笑望着青衣男子，“我的身体已经不妨事了，兄台还是上马，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青衣男子见他执意不肯上马，也不再推推让让，翻身上马，“兄台是见过那天下第一美人的？不知容色如何？”
六音嘴角微撇，“皇眷姑娘是如何对你们说的！”
古长青低沉地道：“她说，可以令爱者生，怨者死，那就是颠倒众生的绝世风华了，不知这位小兄弟觉得？”
“是吗？”六音与奔马并肩而行，不疾不徐，既不会快一步，也不会慢一步，“我当她对天下第一的容貌一点好感也没有。”
“皇眷姑娘似乎很感慨红颜白发的伤痛。”古长青插口。
“是吗？”六音哈哈一笑，“你怎么分得清她是在幸灾乐祸，还是伤痛惋惜？”
古长青莞尔，“皇眷姑娘并不是把心事摆在脸上的人。”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青衣男子的马匹在奔跑中踩到了一块碎石，马步一滑，马儿长嘶一声，前蹄跪了下来，把马背上的青衣男子甩了出去。
青衣男子猝不及防，身体已经凌空，然后他还没有发力后飘，就感觉到有人挽住了他的臂膀，轻飘飘地向上一冲，然后轻轻巧巧地落了下来。
“公子？”古长青大为意外，他虽然知道六音武功不弱，但是见他带伤在身，不免存着几分轻视之意，结果眼见他一揽一抱，直飞上天，似乎完全不必着力，这一冲，就并非自己可以做到，不免脸色为之一变。
青衣男子惊魂稍定，转过头来，“你——”
入目是六音一笑的神采，那一剎那，虽然觉得他容颜未免有几分枯凋之色，但那一笑灿烂夺目，把他的脸色和眉目的憔悴都压了下去。
六音见他突然之间呆了，不免有几分莫名其妙，“怎么？你受伤了？”
青衣男子长长吁了口气，“不不，没有，兄台武功高强，倒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六音打断他的话，“这样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他低下头去看白马，那马扭伤了前蹄，站不起了，他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条丝帕，“格拉”一声接上了马的腿胫，然后用那丝帕扎了起来。
那是一条很精细柔软的浅黄色的缎子，一般来说，是仔细讲究的女人，才会选择用这种东西做衣服，而六音这一条缎子是狭长的，并非衣裙，而更像一条衣带。
古长青等人只是觉得奇怪，却不知道，这带子是什么东西。
那是六音当年用来系腰上玉铃的丝带，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带在身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在此刻拿了出来，就为了给马儿疗伤。
是代表着如今的六音，再也不可能回去了？永远的只是一个江湖道上的路人，再也不是宫廷里头一笑掷千金的少年公子，公子少年？
青衣女子看不懂六音眼里过于深沉的悲哀，只是觉得，他虽然说是在治马，但是他的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那条丝带上，缠绵婉转的，像看着情人，像看着某一段很美、很美的时光。
那一定是他情人的丝带，青衣女子只能如此想。
“我要走了。”六音绑好马腿，“过半个月它就会和以前一样，半个月之内，最好不要骑它。”
“公子要走了？”古长青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说要走，“后会有期。”
六音不与他拱手，看了那绑在马腿上的带子一眼，似乎有留恋，也似乎什么都没有，风吹开他额前的发缕，他就此掉头而去。
“很奇怪的人。”青衣女子看着六音离开，“他好象很开朗，又好象很落寞。”
“江湖奇人，总是有各种怪癖的。”古长青和蔼地解释。
马匹既然已经受伤，他们三人只好慢慢地走，走了莫约三个时辰，突然遥遥地有马蹄声传来，一匹黑马马蹄狂奔，凌乱得连节奏都听不清，一个女子从尚未停稳的马背上一跃而下，清声喝道：“古长青！你看见他的人没有？他的人在哪里？”
古长青错愕地看着她，来人衣袂飞扬，居然是皇眷，“你问的是穿黄衣服的那位公子？”
皇眷显然是刚刚狂奔而来，喘息未定，但是那眼神凌厉如刀，“他人在哪里？你们见到他了，是不是？他的人在哪里？”
“他刚刚走。”青衣女子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皇眷姑娘？”
皇眷一个转身，衣袖霍然带起风声，“他走了？他这，这莫名其妙的人！”她为了什么事情狂怒，但是却不愿说出来。
“他走了，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姑娘莫约是追不上了。”
“六音！六音！你好！你很好！”皇眷气得脸色苍白，“我记着你一辈子！你很好！”她飞身上马，一提马缰，正要往六音离开的方向追去，突然之间，看见了绑在马腿上的丝带。
三个人看着她，她的神情，就像剎那间被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怔住了。
很耐心地才打得很整齐的丝带，带子的尾端，在风里飘——无声无息，似乎很美，很自然。
她明白六音仔细绑着这带子的心清，剎那间，她恍馏记起了，三年前初见的六音。如今，有谁可以从这条沾满尘土的带子上，看见他往日的风光？
天下——第一美人？皇眷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丝带，六音，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用这个来报复我！你在报复我！我不原谅你！我绝不原谅你！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那马腿之旁，颤抖着，伸手去触摸那丝带，就好象不久之前六音触摸她的脸颊一样颤抖地，充满着不确定和恍惚。
丝带光滑如昔，一如从前一样温柔。
那马匹也许不太能分辨给它疗伤的人，低下头来舔舔皇眷的手掌，把她当做了六音。
皇眷呆若木鸡地看着那马，看着马眼中的温柔，那温柔，本不是给她的。
“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古长青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皇眷突然失常成这样。
皇眷松手，看这丝带的尾端自手心飘开，在风中飞。她眼中有泪，“我？我怎么可能会有事呢？我，我，”她突然笑了，那眼泪也同时掉了下来，“我怎么可能会有事？我如果有事，他岂不是太笨了？太笨了？”
古长青等人面面相觑，愕然不解。
皇眷闭上眼睛，却是语带嘲笑地道：“你们不必去找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皇眷淡淡地道，一点表情也没有。
自古长青离开后，皇眷一直过了很久，才发现六音所呕的那一口鲜血，鲜艳的色泽一直不褪，她到了那一刻才愕然发现，原来，与六音的长歌为敌的，是九寰恨曲！
那是一种非比寻常的魔功，以哨子发出，中者毫无知觉，一直到两个时辰之后，突然呕血而死。她一时没有察觉是九寰恨曲，吹萧插了进去，她以为是在帮他——不，她的确帮了他，但是，六音却撤尽全身真力，为她筑起一道无形力墙，阻拦魔功。所以，她也听了九寰恨曲，却毫发无伤，而六音却真气岔经。然后疗伤，她以为是在疗伤，却不知道，为九寰恨曲所伤，本不应该就动真气，一动真气，吐出艳血，就代表着魔功入体，无药可救！
她只不过是真力转了一圈，六音却为她赔上一条命。而她毫无所觉！毫无所觉！六音也根本就不打算让她知道！
这算什么？算是——我害死你的？我逼死你的？六音啊六音，你这是在报复我吗？她狂骑奔来，要抓住他问个清楚，但他却不给她机会，除了这条淡黄色丝带，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留下丝带，是表示，你已经下定决心等死，再也没有心愿要成为当年的六音。
你是在表示，断绝昔日的繁华？是在表示，你再也不能回去了吗？
你这算什么？为文嘉抵命？为了报复我？
还是，你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恨，只不过，苍天安排你这样的结局，你就——认了？
不！不可以！你认了我不认！你不可以死在别人手上！你要死，也要我亲自下手，才可以去死！我还没有允许，你就不可以死！
她掉转了马头，摇摇晃晃地，往六音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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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音其实并没有走很远，他只是走到了一处没有人烟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摊开双臂，躺了下去，对着天空，微微地瞇起眼，带着一抹淡淡的慵懒的笑意，看了夕阳一阵子，然后就闭起眼睛睡着了。
身下的是清新柔嫩的青草地，夕阳的柔光如画一般，给他原本风采盎然的五官均匀地涂上一层颜色。一朵粉紫色的小花，在他脸颊旁边轻轻地摇晃，单薄的花瓣，在风中颤抖，一点点娇怯的幽香，一点点摇曳的风情。
此情此地，如果可以带着微笑睡去，即使永远不再醒来，也是美丽的吧？如果有幽魂在六音的上空盘旋，必然也看不出，六音慵懒的笑意之中，没有任何悲伤的味道，或者痛苦的阴影。
远远地隐约是天打雷了，又隐约有马蹄声，六音没有理会，益发地睡得恬静安详。
过了一阵子，有马蹄声，有人。
那个人冷冷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字如冰：“你还要在地上躺多久？”
六音似乎是睡着了，恬静慵懒地翘起嘴角，带着安详的笑意，却眼睛也不睁开地咕哝一声：“你不知道什么叫做扰人清眠吗？”
一股比他脸颊旁边的花香还要尊贵的香气淡淡地侵来，香气的主人和他贴得很近，呼吸可闻，“你起来，我带你去疗伤。”
“疗伤？”六音睁开了一只眼睛，很有趣地眨了眨，“你不是很希望我死吗？”
皇眷冷冷地看着他，残酷地咬着嘴唇，“我还要看六音你的丑脸，你如果现在死了，我怎么能甘心？你就是要死，也要死在我手上，我怎么能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你的头发乱了。”六音躺在地上看她，却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轻轻抬起手，为她绾好微乱的发丝，然后叹了口气，“我死在谁手上，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皇眷感受得到他指尖的温热与他轻轻绾发的温柔，心头不知不觉乱了节拍，脸色犹如寒霜，她特意更加冰冷地道：“何况你这次本不会伤得如此重，是我疏忽，我要你死，就要你心甘情愿地死，我不想你以为，是我要逼死你。”
六音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哈哈一笑，“逼死我？”他很利落地翻身坐了起来，一点也看不出身受重伤的模样，“我还不够心甘情愿？我躺在这里等死，本来风景无限美好，是你来扰人清眠，然后怪我不够心甘情愿地死。”他笑，笑得玩味，玩世不恭，“你当真有那么好胜，连我死在别人手上，你都不甘心？”
皇眷冷冷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六音凝视着她，叹息，“我只不过想问，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对我说实话，你真的，一点也没有爱过我？”
“没有。”皇眷斩钉截铁，冷冷地道，“从头到尾，都是你爱我，我恨你。”
“真的，从始自终，都是为了文嘉？”六音凝视的眼眸幽黑如墨，闪着一种黑漆的光，似乎在这个时候对他说谎，真的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皇眷一时之间没有回答，过了一阵子，才道：“是又怎么样？”
是又怎么样？六音有趣地笑了，他满意了，这样，就算是皇眷最柔软的感情了吧？逼问到如今，有这样一点点的不确定，他就满足了。他的要求真的不多，三年的追寻，换她微略的迷茫也就够了。他忍不住笑出来，他真是太多情了，太痴太傻了，不是吗？
“你笑什么？”皇眷恼恨地瞪着他。
六音指天，笑道：“天上的星星好美。”
“星星？”皇眷抬头，才知道，夕阳已经不知不觉淡去，如今，天色纯蓝，一天璀璨的星光，就像六音眼中的光彩一样。
“星星，如果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的命运，怎么这世上这么多人，却看不见天上有这样多的星星？”六音抬头看着天，“你会望星吗？”
“不会。”皇眷被六音一指天，就怔怔看着那些星星，听了六音的问，想也没有想，就回答了。
“我的一个朋友会，可惜，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他了。”六音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看着天，“人家说，每一个星星，就是一个人的星相，所以诸葛孔明死的时候，传说天上掉了好大好大的一颗星下来。”他自言自语，“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不知道天上会不会有星，为了我掉下来？”
“胡说八道！”皇眷不耐烦地皱眉，斥道，“你不会死的，我会带你去疗伤。九寰恨曲又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绝症！”
六音眼中奇光闪烁，轻轻地道：“我说的不是因为九寰恨曲的伤势而死。”
皇眷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瞇，“你想说什么？”
六音叹了口气，“如果我根本没有受伤，只不过骗骗你，就像这样，”他很自然地揽过坐在身边的皇眷的纤腰，在她充满温馨和尊贵味道的颈项和耳际一吻，轻轻地道，“你难道不会杀了我？”
皇眷被他一把抱住，然后在颈项上一吻，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在六音说到“你难道不会杀了我？”的时候，她已经不假思索地一掌劈出，把六音劈出了三丈开外，“砰”的一声，整个人撞在岩石上。
一掌劈出之后，她才脸色大变，“你，你骗我！”六音体内经脉阻塞，根本已经返魂无术，再加上她这一掌，再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他根本就是——在找死！
六音从山石上坐了起来，扑哧地笑，“你不是不甘心我死在别人手里？现在我十成十是死在你手里了，你，总该满意了吧？”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看了她一眼，终于吐出一口血来，血色鲜艳，就像新娘的红嫁衣一样。
皇眷紧紧地握起拳头，全身都在颤抖，咬牙道：“你，你好！算你狠！”
六音呵呵地笑，似乎很得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他眉头微微一皱，“呃”的一声吐出了第二口血，才接下去，“风流……”
皇眷“刷”的一声从衣袖里拔出了短剑，森森的剑气直指六音的鼻尖，她森然道：“既然你迟早要死，不如我现在杀了你，也省得你痛苦！”
六音闭目，态度悠闲自得，“能成为你第一个亲自动手杀的人，是我的荣幸。”
皇眷心里一跳，他，他怎么知道，虽然她表面上冷冰冰恶狠狠，却从来没有真正杀过一个人？一咬牙，“本姑娘杀过的人何止千百？很遗憾你没有这个荣幸了！”她“刷”的一剑，刺了下去。
就在她一剑刺下的时候，天骤然打了个霹雳，皇眷陡然一震，六音也微微一怔，睁开眼睛。
他们同时看见，一颗带着狭长光晕的流星，闪烁着璀璨如眼眸的光华，划过了天空，到了半空，就陡然消失了影踪。
两个人脑子里同时想起的是——“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不知道天上会不会有星，为了我掉下来？”
“刷”的一剑，鲜血涌出，苍白的剑刃，苍白的肌肤，殷红的鲜血，剑刃上映着冷冷的皇眷的眼睛。
但是她这一剑，只是划破了六音左颈的肌肤，并没有一剑封喉，她呆呆地看着六音，剑一颤抖，那鲜血就在六音的颈边扩大，晕染了苍白的剑刃。
六音看着那剑刃，黑发覆额，神态很安详。
皇眷的剑尖越颤抖越厉害，六音颈边的伤口越来越深，最终，割裂了大血脉，一股鲜血喷了出来，洒了那剑一身。接着“当卿”一声，皇眷持剑不稳，短剑落地，她“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呆若木鸡地看着六音，失魂落魄。
六音依然那样坐着，黑发覆额，状甚安详，只不过颈项边的血，渐渐地晕染了他半身。
突然皇眷爬了过来，颤抖着双手，给他裹伤，她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六音颈项上的伤口那么深，她一块巾帕还没有扎紧，就已经被血湿透，重得掉了下来。她换一块布再包扎，但是血越流越多，她只能紧紧地用巾帕按住那个伤口，她的手冰冷而颤抖，六音都可以透过鲜血感觉到。微微一笑，六音有趣地眨了眨眼睛，低沉地道：“你在给我放血？”
皇眷呆了一呆，极度狼狈不耐地喝道：“你给我闭嘴！”她急急从衣袖里翻出了无数种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倒在六音的伤口上，然后用衣带紧紧地缠了起来。
六音被她的衣带勒得呼吸困难，忍不住皱眉，“难道你不想一剑刺死我，却要用带子勒死我？”
“你给我闭嘴！你没有听到？你吵吵嚷嚷，我一剑杀了你！”皇眷心烦意乱地斥道，也不想她现在的威胁是多么荒谬，她正在手忙脚乱地救人，却冷言冷语一本正经地说，她要一剑杀了他？可见，她平时就是这样说话，口是心非，面子上狠毒，心里，却柔软温热得像个天真的女孩子。纯然，没有杀人的狠毒。
“你舍不得我死？”六音只是在心里这样轻轻地问，却没有问出声音来，他知道，一旦问了出来，也许，下一剑，不会只是划过了颈项。
你是舍不得我死？还是不忍心我死？还是，只是因为，你根本不会杀人？
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她为他心慌意乱的样子，她总是骄傲得像一只凤凰，总是那一副天下惟我独尊的高傲，看着她眼角含泪心慌意乱的样子，着实很让人心疼，让人怜惜。她不承认对他的情，可是这一剑，却把她推到了他身旁，很近很近，他不忍心问她你是不是爱他，因为，已经不必再问。
我已经要死了，知道你对我，有着不愿我死的情，我就已经满足了。
突然之间脸上一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吃了一惊，睁开眼睛，只见皇眷拿着那柄短剑，对着他的脸颊不到一寸的距离，她眼睫上有泪，脸颊上有血，是他身上的血，溅到了她脸上去，只听皇眷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快说。你不死，你不会死，否则，我立刻划花了你这张天下第一的脸！你快说，你不会死，你一直到了这张脸变成丑脸，黑发变成白发，都不会死……”
六音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我不会死，”他柔声道，“我一时三刻都不会死，你不必看到了那颗流星而害怕，我只是胡说八道，我至少还可以活个三五天，不会死的。”
这，这算什么保证？皇眷的手被他紧紧地握住，整个人在颤抖，突然“当啷”一声再次丢下短剑，扑入六音怀里，闷声地抽泣，“我……只想你变丑，并不想你死！”
六音只能搂着她，像哄婴儿那样轻轻地哄着她，能说什么呢？他，无话可说——突然之间，皇眷啪地一下给了他一个耳光。
六音抚摸着脸，苦笑，“又怎么了？”
皇眷咬牙，狠狠地道：“要死的人了，还要占我便宜，吃我豆腐！”她脸上又是泪，又是血，还充满着又要哭又要笑的样子，“你这狠心的，居然明明知道中了九寰恨曲乱动真气必然血气分崩，居然还任我给你疗伤，你分明就是要栽赃我，让我变成杀人凶手！我早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六音翘起嘴角，笑了，笑得开朗，“我不骗你，我一直以为，九寰恨曲没传说得那么神乎其神，我只不过高估了我自己而已。”他慢慢把皇眷推了起来，用他干净的袖子擦掉她满脸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想过要死，而且，你要为我疗伤，那是多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以放过？”他故意笑，“只不过，有人不懂得抓住机会，一个劲地说一些大煞风景的事情。”
皇眷胸膛起伏，看着他毫不萦怀的笑脸，竟是一点也没有为生死担忧，他就那样坦荡荡地躺着，那样坦荡荡地笑，偶尔有伤怀，偶尔有落寞，但是抬起头来，依然是会笑会唱的六音，依然，不会让太多的苦情，掩埋了自己。
这是真实的六音，而不是皇宫之中，歌舞升平，随着舞衣蹁跹来去的花花公子，也不是倚马偎栏，一掷千金的纨裤子弟，是六音，是真正的六音，而不是别人！
“你当真一点也不恨我？”她颤声道，“我故意躲着你，让你找不到，我引着你往东南西北边荒野林去闯，让你颠沛流离吃尽苦头，让你，让你最自负的脸，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不恨我？真的一点也不恨我？”
六音笑意盎然，“我不恨你，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啊，虽然我见不到你，但是每逢危难，总是听见你的萧声。”他很温柔地诉说，“所以我会有信心继续找下去，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只不过，你始终在衡量，我是不是有见你的资格。”
“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文嘉。我恨她为什么要那样死，”皇眷颤声说，带着哽咽，“我恨她死得太自私，完全不为我和家人着想，她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辈子为你而活，她得不到你的爱，郁愤而死，她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伤心，我会痛苦，她是我妹妹！”
她伏在六音怀里哭，她终究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子，无论外表多么要强好胜，依然只是一个太年轻的女孩，无论多么善于克制感情，但那心底的火焰，依然是那么清晰，那么灼热。
“我恨她先说了爱你，所以我不能说，虽然你对我好，可是我不能爱，我和你相爱，那么，文嘉怎么办？她会气死，她会恨她自己没有用……我好痛苦你知道吗？”皇眷泪眼盈盈，“我什么都为了文嘉，可是，她居然还是跳了下去，她死之前恨你，恨你……”
六音用另一只手干净的衣袖为她擦拭眼泪，温言安慰：“都是我不好，好不好？”
“本来就，都是你不好！”皇眷愤然推开他的手，又顺手拉起他的衣袖来擦拭眼泪，“都是你那张脸不好，文嘉自从在苗疆看过你一眼，就千里迢迢跟着你到开封，为了你死在开封，我不恨你那张脸，恨谁？”
所以你费尽心机，恨来恨去，恨得硝烟弥漫，焰火连天烧，就只是，恨我这张脸而已？六音的手被她推开，然后衣袖又被她拿去擦眼泪，一只手举在半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无可奈何，“你如果讨厌我这张脸，你大可以在我睡着的时候，拿把剪刀毁了它，何必这么麻烦？”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皇眷瞪了他一眼，哭道，“那样就是敌人，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六音哭笑不得，这个女人，心里这么多曲曲折折的心眼，琐碎得像个绣花的小姑娘，面子上威风八面，骄傲得像个女皇，实际上也不过是个很多心眼的常常患得患失的小姑娘，“那么，你一年到头跟着我到处漂泊，就不辛苦吗？”
“没有辛苦，”皇眷轻轻地哼了一声，“我要你变得很丑，我自然要对自己好些，你风霜露宿，我就锦衣玉食，你吃苦，我就吃香的喝辣的，你越变越丑，我就越变越美，否则，怎么叫做彻底毁了你的脸、你的自负？”
六音懒懒地以手臂枕在头下，舒服地躺在地上，他的嘴边还带着血丝，颈项边的伤口依然在流血，巾帕上的血迹在扩大，但是情况已经稍微缓和了一点。六音的神态就像身上没有带任何伤，还穿了一身干干净净、舒服熨贴的衣裳，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女人，真是恐怖的女人。”
“你痛不痛？”皇眷看他仰身躺了下去，他的脸色有一丝泛白，毕竟是失血过多。
“不痛，只不过，大概没有几天好活了。”六音翘起嘴角慵懒的笑，“你给我敷的是什么药？还是很管用的，我本以为被你这么一放血，今天晚上就可以见西天佛祖去了。”
“是最好的金创药。”皇眷依然哼了一声，“你放心，我会给你找大夫，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她依然冷言冷语，“我只要你那张脸，不要你的命！”
六音呵呵一笑，“我懒得理你，你的心眼太坏。”他闭上眼睛，“我要睡了，你如果可以的话，就不要动来动去，我要休息，你陪着我，好不好？”
皇眷的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本要拒绝，却只是在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声，终于没再说什么。

第四章 倾城绝眼
两个人相依睡去，皇眷顾忌着六音重伤在身、一个晚上一动也不敢动，等到天亮，她全身已经僵了。
“啊——”六音伸了个懒腰，居然神清气爽地坐起来，东张西望了一下，“天亮了？”
皇眷早已经躺得全身僵硬，好不容易等到六音自己醒来，看着他神清气爽的模样，真不相信这会是个重伤在身，只剩下一口气的半死人，看着他如此好的脸色，只怕，人人都以为他还可以活蹦乱跳到好几十年以后。“醒了就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六音摸了摸左颈上的伤口，皇眷用衣带在他颈项上扎得很好，很扎实，但单薄柔软的衣带未免过长，所以，她很自然地在他颈上打了个结。六音一坐起来，那颈项上的缎子的结与缎子的尾端就在风里飘，缎子上微微渗出一点血色，就像一只血色的蝴蝶，依附在六音的颈项上。
“找大夫？”六音动了动身体，“不必了，我觉得我好得很，一点也不像受伤的人。”
皇眷默不做声，为他把了把脉，他体内经脉纠结，真气紊乱，但或许是昨夜失血过多，在身体里流窜的外力并不太强，伤势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居然暂时避免了恶化。
“我说了约莫还可以活个三五天，”六音站了起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如果要死了，会闭起眼睛往海里跳，不会花你棺材钱的。”他本是开玩笑，却看见皇眷板着脸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不免好生无趣，耸了耸肩，“你就不会笑一下吗？””
皇眷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有什么好笑的？”她心烦意乱，满心都是六音治不好的内伤，那里有心思听他胡说八道？
“我喜欢海，如果我死了，别忘了把我葬在海里面。”六音走过她背后，自言自语。
皇眷听着，不知怎么地，一颗心就像剎那间不跳了一样，窒息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叫，皇眷霍然站了起来，袖子一拂，“那位姑娘！”
她虽然没说完，但是六音却知道她说的是和古长青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出了什么事，让青剑十八式的门人这样惊呼？“她踩到老鼠了？”六音皱眉。
“不，她遇上敌人。”皇眷的脸色一剎那变得清寒，“而且是很可怕的敌人。”
六音重伤在身听不出远处的异响，皇眷却听出来，是三个人骑马狂奔，后面似乎有一个人在追，只是后面那人的轻功了得，所以听起来近乎无声。
“啊——”又是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哀号，似乎三个人中，有人受了伤。
皇眷青铁着一张脸，拉起六音，转身就走。
“你不救人？”六音呵呵地笑。
“你闭嘴！”皇眷四下张望了一下，只见昨夜一掌把六音劈得撞上去的那块石头后面有个可以藏人的阴影，她把他推了过去，冷冰冰地道：“不许出来！”
“我不出来，我不出来。”六音眨眨眼睛，有趣地笑，“我听话，你放心去吧。”他说到“你放心去吧”声音很温柔，似乎很体谅她冰冷背后的热血和激情。
皇眷狭长的眼睛冷冷地闪烁了一下，别过头去，从山石后面，走了出去。
远处奔来的是青剑十八式的那三个门人，三匹马，包括被六音包扎了马蹄，嘱咐不要乘坐的那一匹，都没命地狂奔，远远地有个人影悠闲自得地跟随，似乎井不怎么把三个人的狂奔的马匹，当做一回事。
皇眷突然从山石边翻了过去，轻盈地，翻过马匹的上空，双手连甩，把两个已经策马策得有点不太清醒的男人摔了出去，然后揽住青衣女子，空翻落地，一个再翻滚，隐入山石之后。
那两个青衣男子也满头是汗地奔了过来，五个人一起挤在那块巨大的山石之后，三匹马继续狂奔，因为身上无人，所以速度居然快了不少，那远远的人影只凭着地面的震动追随，由于距离的关系，皇眷那一翻本来就轻捷无声，远远掠过，几乎淡而无形。那人依然对着马匹追了下去。
“什么人在追你？”六音此刻胸口的血气浮动，暂时压制的伤势有些蠢蠢欲动，但是他依然那样笑，纯然而有一股慵懒的神韵，让人看了，莫名地就自在镇定了一些。
青衣女子气息急促，颤声道：“是贺兰春山，她，不知道为什么得知我们师兄妹要对她不利，她，她用倾城绝眼迷惑了师兄，我和古师叔带着师兄逃走，那妖女从后面追来，还用……迷魂镖打中了我的手臂。”
皇眷看了青衣男子一眼，果然见他有一点神志迷离，冷笑道：“贺兰的倾城绝眼无药可救，你只要有一点邪念，就是万劫不复，一辈子做那女人的跟尾狗！你莫怪她狠心，要怪就怪你心思不纯，对她起了歪念。”
古长青怆然看着皇眷，“清剑是青剑门下最出色的弟子，他是门主的公子，万万不可有所闪失……”
皇眷的脸色更加鄙夷，轻轻地哼了一声，她本来就偏激，更加瞧不起这些自命名门正派的弟子。
六音突然轻轻地打了个手势，“嘘——”
只听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口哨，似乎是温柔的情人，在呼唤着自己失落多时的东西，又似多情的女子，在叹息着自己的情人。
“贺兰春山来了。”六音压低声音。
就在大家平息静气的时候，清剑突然站了起来，在大家愕然的目光中，痴痴地走了出去。
一个红衣飘飘的女子，嫣然站在山石前面，用最温柔最动人的声音，轻轻地道：“出来吧，古大侠，想必你也不希望我来请的，是不是？”
六音对着皇眷眨眨眼睛，意思是果然名不虚传。
皇眷白了他一眼，做唇形，“她的武功很高，不在你我之下。”
六音呵呵一笑，无声地道：“是不在你之下吧？”这世上武功高得过他的人着实不多。
皇眷冷冷地嘲笑，“可惜你无能为力。”
六音再次眨眨眼，“我还没死呢。”
“没死也差不多了。”皇眷压低声音，“如果我和她动手，你就立刻走！我的黑凤凰在这附近，你呼哨一声，它就会带你走。”
六音皱眉，“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你干什么要让给我走？你走了不是干净？我留下来，反正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要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他这“风流”两个字还没说出来，皇眷一个耳光扫了过去，冷哼一声，借着六音微微一让，她从山石后面纵了出去。
皇眷拦在青剑门的三个人面前，冷冰冰地对着贺兰春山道：“贺兰，你我好久不见了。”
贺兰春山微微一怔，嫣然笑道：“我以为是谁这么大胆，原来是丫头你。”她摇曳着腰肢，像风里婷婷的柳，“丫头你让开，你那张脸蛋长得虽然不错，要破解倾城绝眼还差那么三分媚色，你的武功也不错，可惜，如果你再年长十岁，到了我这把年纪，大概我就不如你了。真真可惜是现在啊，你要给这些人替死吗？”
皇眷狭长的凤眼只是闪过一丝流光，淡淡地道：“贺兰春山，做人不能做得太过分，逼人大甚，终有一天，会狗急跳墙。”
六音坐在山石背后，只觉得气血翻动得越来越厉害，他的伤势，只是随着突然大量失血，真气衰竭而暂缓，此刻颈项边的流血止住，反而渐渐地经脉重新堵塞，一口热血在心口浮动，他忍住了不呕出来，六音很清楚，一旦呕了出来，很容易气血分崩而死。
耳边却听皇眷和贺兰春山开始动手，青衣女子身上有伤，清剑已经神志模糊，只有古长青在一边帮忙，他不敢看贺兰春山的眼睛，虽然也在动手，却近乎毫无作用。
这样下去，皇眷会很危险！六音清清楚楚地听见，很多次贺兰春山的铁袖，差一点点就掠过了皇眷的腰肢，那一旦过腰，就是拦腰截断的后果！皇眷虽然有家传武艺，而且是苗疆绝学，但是毕竟太年轻，她不是贺兰春山的对手。而且，贺兰春山心狠手辣，她不会留下这个未来的对手。
皇眷的容貌太美，贺兰春山此刻虽然表面上满不在乎，但是，她应该很清楚，她的红颜将老，那个女子的容颜却正当绝盛，她怎么会饶了她？
“啊——”
六音忍住胸日滚来滚去的热血，他听得出是青衣女子在惊呼，但是他也知道，是皇眷受了伤，困为如果受伤的是古长青，她发出的不会是这样轻微的惊呼，虽然担心，却没有心焦如焚的痛苦。
此刻贺兰春山阴恻恻地道：“丫头，你小心了，下一次，就不会是腰上挨一道，而是一袖子把你这小美人切成那么萝卜青菜的两块！你莫以为你有一张粉脸，倾城绝眼就奈何你不得，你还不够美！我活了二十九年，还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让我的倾城绝眼失效！”
皇眷冷笑，“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美人？”贺兰春山纵声而笑，“不错，我没见过，我永远也不会见到，因为——这世上没有这种人，没有！”她冷冰冰地盯着皇眷，“天下第一美人？如果不是我，还会是谁？”
“你这后天的魔功，抵抗不了真正天生的魅力，如果你遇到了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你自己知道，魔功反噬，是什么样的后果！”
皇眷依然冷笑，但是贺兰春山却隐约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些许悔然恨然的味道，嫣然一笑，“怎么？丫头，说不下去了？你那吹得天花乱坠的天下第一美人在哪里？叫出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怎么样魔功反噬，又怎么样我不得好死！”
皇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没有他，我一样杀了你！”
青衣女子忍不住苦苦哀求：“皇眷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究竟是谁？究竟在哪里？我去找她，我去找她！你知不知道，清剑师兄是我门最杰出的弟子，他不能就此，就此被妖女所迷，还有，还有我青剑门上下有七位师兄师弟丧在这妖女手中……这几年，毁在这妖女手上的江湖少侠就有五六十人之多，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她苦苦地哀求，在地上磕头见血。
“皇眷姑娘——”正和贺兰春山交手的古长青也忍不住低声叹息。
皇眷心烦意乱，闻言斥道：“你们给我闭嘴！”
“青衣姑娘！”就在青衣女子凄然欲绝的时候，六音说话了，他一开口就是笑意，然后他问：“姑娘，你有没有胭脂？”
外边打斗之声不绝于耳，青衣女子茫然道：“我有，可是……”她着实不懂，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六音，这样一个遍身血迹、伤重待毙的人，居然会带着这样灿烂的笑意，问她有没有胭脂。
六音依靠在山石上，他的伤实在太重，显得分外慵懒，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慢慢地道：“你，不是想见天下第一美人吗？帮我画眉，好不好？”
青衣女子骇然，瞪大眼睛，就像见了鬼，“你，你——”
贺兰春山已经听见山石后面的对话，嫣然一笑，“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敢自称天下第一美人？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天仙绝色！”
皇眷心急如焚，怒动颜色，一个闪身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六音，“我叫你闭嘴！闭嘴！你听不懂吗？像你这样的丑八怪，怎么可能会是天下第一美人？你疯了吗？”她，她已经方寸大乱六神无主，今天的局面已经必定是流血惨剧，她不求生，但求他可以无恙！
但是这个，这个喜欢炫耀风情的男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说出他是天下第一美人！她为了什么要出去和贺兰春山动手？她希望他可以借机逃走，她不想在他心里留下一个见死不救的印象，她希望他会记得，她并不是一个坏人。
但是，但是他居然不听话！他居然站了出来！他为什么？为什么？他难道想找死吗？他已经容颜凋零如此，怎么还能够克制贺兰春山的倾城绝眼？他还以为，他是当年腰有玉铃、黑发覆眼的那个魔魁的男人？那个让所有的人见了都会怔然失神的美人吗？
大傻瓜！
她抓住六音，怒目相向，却和六音看向她腰间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六音看了她流血的伤口一眼，翘起嘴角，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柔声道：“帮我画眉，好不好？”
他，是在害怕她会受到伤害，所以挺身而出，所以，虽然容颜凋零颜色成霜，但是依然挺身而出。
他这一刻，决定要成为天下第一美人。
如何能够不成全他呢？皇眷望着他三年来憔悴枯黄的脸，那苍白的神韵，但是，那样纯然的笑意，却在此刻，显得特别开朗，也特别地带着温暖的味道。
他在说，他可以依靠，他可以依靠……皇眷抓住他的手在颤抖，在颤抖。
贺兰春山有趣地看着六音，笑道：“他？天下第一美人？丫头，你真是太会说笑话了。”她一看就知道六音重伤在身，已经回天乏术，登时断定这几个人，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威胁，娇笑道：“我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弄成天下第一美人？易容？还是把你自己的脸，贴在他脸上？”
皇眷充耳不闻，她只看着六音，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然后颤声问：“真的，天下第一美人？”
六音握住她抓住自己的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放了下来，然后温暖地笑，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真的，天下第一美人。”
青衣女子揭开包袱，露出来胭脂花粉的盒子，怔怔地，迷惑不解地看着六音，六音拈起一支眉笔，交到皇眷手里，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地道：“帮我画眉，就像，三年前一样。”
帮我画眉，就像，三年前一样。
皇眷的眼睛里剎那间盈盈地充满了泪水，看不清楚，眼睫微微一动，满眶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她举起眉笔，然后却含着哽咽道：“我说过多少次，要先上妆，然后才画眉，你总是不听我的……”
“那是因为，我从来都不必上妆啊。”六音轻轻地道，言下，无限惘然。
皇眷眉笔的笔尖轻轻地触到了六音的眉尖，一剎那间，三年的时光似乎消失不见，眼前浮起的是三年前的宫廷生涯，歌舞升平的日子。那时候，六音是乐官是舞师，他有时候会带着姑娘们在皇亲国戚、显赫朝臣家里起舞。那时候，为了防止他容颜太美多生事端，防止有人要对他心怀不轨，六音偶尔也会上妆，不过他不是为了画美，而是为了扮丑。
每一次，都是皇眷帮他画的，每一次，也都是那样冷言冷语地相处，冷嘲热讽地画眉。画一下，就争吵一句，然后再画……可是如今，他不是要画丑，他这一次是真正需要借助这些眉笔，来暂时地恢复他当年的美丽。
除了皇眷，没有人可以画他的丑；除了皇眷，也没有人，可以画他的美，因为，六音的美，六音的眼睛，六音的鼻子，六音的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也没有人比她记忆得更详尽……敌人也好，友人也好，都站在一边，或者满怀疑惑，或者心存冷笑地看着他们两个。
“帮我画眉，好不好”，六音难得地认真。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皇眷的眉笔的笔尖触及了六音的眉尖，她看着六音黯淡的脸色，放下眉笔，颤声道：“你的脸色太枯涩，脸颊太苍白，我，要给你上粉……”
六音笑了，笑意盎然，然后闭上眼睛，做出了等待的样子。
贺兰春山更加有趣地一边瞧着，越瞧越有兴味。
而青衣女子和古长青扶着神志恍惚的清剑，远远地坐着，完全不相信，六音会是天下第一美人。
时间，淡淡地，渐渐地过去。
皇眷的眼泪渐渐干了，她不再哭了。而是全心全意地把所有的精神气力，都凝聚在淡淡的胭脂水粉里。淡淡的眉笔，淡淡的胭脂，淡淡的勾红粉白，鹅黄胭脂……微微地，一点一点地，她要画出她心里的那个六音。她要用这些东西，弥补了六音这三年来失去的颜色，他曾经是那么美，她就要还给他那么美！
六音不可能知道她心里有多恨，恨自己，恨自己居然可以让这样的他，三年里苦苦地追寻，为了她消逝了所有的风采和快乐。
在六音闭着眼睛的时候，皇眷为他上妆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用眉笔绘起来的不只是那一张风华绝代的脸，而是三年来，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的——爱。
六音一直在追，一直在等，也许就是等着有一天，皇眷能够放下所有的怨恨，全心全意地，为他画一次眉。
而皇眷苦苦地怨恨，纠缠着她和文嘉的爱与恨，三年不放过六音也不放过自己，恨到最后，却是她一剑当胸，下不了手！是她伤了他之后为他失常疼痛的心，是她，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全心全意为他打算，全心全意希望他可以活下来的心。
这一次的画眉，画出的，是那份遗忘多年的美丽；画尽的，是皇眷紧紧纠缠在爱与恨里的深深的刻骨铭心的思念、记忆、怨恨、爱恋、迷们，以及种种种种属于皇眷的凌厉而脆弱的灵魂。
画眉的时候，居然很清晰地，他们两个一起感觉到彼此的盼望——可以画眉画一生，就只要这样的温柔，即使一个睁眼，一个闭眼，也不会断去了那彼此之间清晰可见的关怀和不绝如缕的相依相偎。
在她的眉笔最后离开六音眉梢的时候，六音睁开了眼睛，微微摇乱了头发。
那一缕熟悉的黑发，很自然地垂落了下来，络缕在左眼前。在皇眷眼中，三年前的六音彷佛又出现在她面前。情不自禁地，脸上泪痕犹在，却又笑了，笑得像个天真得意的小女孩。
“如果在脸上堆满粉会让你笑，那么以前就算让你多堆一些，那也没有什么，可惜我居然从来没想到。”六音很少看见皇眷这样笑，她这样笑，就不会像个高傲的女皇，只像个很普通的快乐的女孩子。
皇眷板起脸，冷冰冰地道：“一个男人，满脸堆着粉，居然还会感到很得意，我当真是佩服六音公子的定力。”她漠然板着一张脸让开，对着贺兰春山，“贺兰，你要看什么叫做天下第一美人，你就看吧。”
贺兰春山在皇眷让开的一剎那，已经变了脸色。
六音的黑发在眼前轻轻地摇晃，他似笑非笑，用一个慵懒的姿势，依靠着山石。枯悴的脸色经过胭脂水粉的润泽，显得红晕，憔悴的神色，被一点点淡淡的胭脂压住，淡得几无痕迹。皇眷虽然拿着眉笔，但是六音的眉，她几乎没画，她只是把六音黯淡的眼神略略措黑了一点，那眼睛，看起来就如流星了。
如果不是皇眷，不可能画出这样的六音，除了皇眷，无人可以这样详尽地知晓六音的风情与魅力。
贺兰春山的目光发直，一阵一阵地迷茫，她显然在努力地挽回自己的神志，正在能与不能之间。
青衣女子和古长青都瞪大了眼睛，没有想过，一个苍白憔悴的年轻人，瞧起来也只是风采翩翩，微略扫去了憔悴之色，轻轻画了一点神采，就好象一只青蛾，剎那间化成了一团起火的蝴蝶，一眼看来，竟然连古长青都怦然心跳。
“兵甲刀剑冷于冰，怨恨苦于无人听。汉月悲风呜咽在，千古烟云哭风情。”六音带笑，低低地清唱。
贺兰春山如受重击，死死地盯着六音的眼睛，她移不开视线，六音吐字伤人，轻轻地低唱，别人听来是婉转动听，在贺兰春山听来，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如铁锤巨斧，劈在胸口。
“红颜白骨如相亲，孤笛吹血独有音。谁知沧海人如许，玉碎江南月未明——”六音似笑非笑地看着贺兰春山，等他唱出“明——”字之后，贺兰春山突然像见了鬼，尖叫一声，没命地摀住耳朵，向远处跑去。
她所过之处，鲜血点点，显然受了伤。
六音第一件事就是用袖子把脸上的胭脂水粉抹了个干净，皇眷半个时辰的苦心，只让他对着贺兰春山笑了一下，唱了几个字，就抹掉了？但是皇眷微微掠起嘴角，算是微微的一点笑意，低声道：“天下第一。”
六音对着她眨眨眼睛，呛咬了几声，暗哑地一笑，“天下第一。”
皇眷低声道：“你还能活着吗？”
六音依然眨眨眼睛，“大概，还有一天可以活。”他的伤势本重，勉强伤了贺兰春山，原本可以撑个三五天的伤势，恶化得剩下一天。
皇眷哼了一声，突然风一般飘了过来，一把揽住六音，风一般飘了出去，直飘上马，“没死就好。”
六音吃痛，皱眉，“我怎么可以让一个女人抱着到处跑…”
皇眷微微一顿，冷冰冰地道：“你再多一句废话，我立刻把你从马上丢下去。”她嘴上说得凶狠，但是动作却轻轻地温柔了起来，也没有像横抱着一块木头一样把他挂在马上，而是不知不觉地，轻轻地，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一提马缰，黑凤凰飞蹄而去。
居然一句话也没有向被救的青剑门的人多说。
清剑突然之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出了什么事？”他左右看了一下，满面迷惑，“我为什么在这里？”
青衣女子几乎要喜极而泣，“师兄，你好了？天啊，天下第一！他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她狂喜之余，已经几乎要语无伦次。
清剑疑惑，他什么也不记得，只是隐约，似乎有一张风采翩然的脸和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第五章 幽魂深处
六音靠着皇眷，懒懒地两个人合骑一匹马，鼻尖嗅到的是皇眷淡淡的幽香，虽然身上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快死的人还有什么舒服可言？但是他心里却非常舒服。
风在吹，六音左眼前的发丝在飘荡，他的神志有点迷离，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着，隐隐约约之间，彷佛整个人，都轻轻飘了起来……他往一个地方走去，那个地方四面明亮，似乎轻飘飘地停留在空中，他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往那边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走得很犹豫，似乎忘记了一些什么，而那些是绝对不该忘记的。
“六音……六音……”
有人在呼唤他，他却忘记了是谁，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张望，那声音，就越来越遥远。
“六音！”突然之间眼前人影一晃，一个白白的影子拦在面前，是一个裹着麻布的年轻人，眉目乌灵的，漂亮清澈的，却透着一股浓重的鬼气，“你再走一步，就离开人世，往生极乐了。你真的想去吗？”
六音迟疑，“降灵？”他认得，这个人，不，这个鬼，是他在朝廷的时候，归属于五圣的降灵。传说是已经在开封郊外的祭神坛飘荡了一千多年的幽魂，他的尸身据说被埋在祭神坛里，所以千年之后依然不能转生。他和丞相府的圣香交好，据说，在枢密使容隐死后，降灵帮他死后还魂，令容隐死而复生，降灵应该算是很不同寻常的鬼了。
降灵双臂摊开，在空中形成十字，缓缓地飘浮，“你再前进一步，就将进入地府。”
六音犹豫着，“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他迟疑，“我不走，我有东西忘记了。”
降灵的麻衣在风里飘，“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的尸骨在呼唤我，六音，你想清楚了，要往前走吗？”他成十字缓缓地升起，“我知道你的心很快乐，你就此满足了吗？”
六音望着前面四面光亮、无上无下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股温暖安全的味道，在迷惑着他，似乎有人在那里对他保证，走进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疲倦，将会得到永无止境的休憩，在永远不会改变的时光中，永远地休憩……“我不走。”六音左眼前的发丝在飘，他哺哺自语，“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降灵向上升起的身体渐渐消散淡去，就像一盏灯渐渐熄灭，“决定不走的话，无论要吃多少苦，都留下来吧。”他已经完全散去，六音还听见他遥遥的声音，“如果要再一次起舞，需要多少的勇气……”
如果要再一次起舞，需要多少的勇气……什么意思？六音不懂，他此刻似乎恍恍惚惚，什么也听不懂，只是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降灵，降灵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了？他是鬼，他是鬼——突然之间，六音的脑中像啪啦一声有个桎桔破裂了，他陡然醒悟过来，他的魂魄离体了！他在走向地府的路上，降灵必是受人之托，知道他有劫难，特地来提醒他。而那个能够未卜先知，算到他有劫难的，除了同为四权的祀风师通微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他差一点成了鬼！如果那时候他再多走了一步！他忘记了什么东西？他忘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不肯走，那是什么东西？
“六音！六音！”
皇眷！六音脑中陡然响起皇眷的呼唤，然后突然眼前一亮，所有的古怪的路径和光亮都消失，眼前是一双眼睛，充满了惊疑不定、惶恐焦急。
六音笑了，“我回来了。”
皇眷本来伏在六音身上听他渐停的心跳，心里恐惧到了极点，她不知道呼唤了多少声六音他没有听见，带着那样恬淡慵懒的笑意，居然就要一睡不醒！她恨他，每每在心里立誓要他变丑，要他死，但是他当真变丑了，当真要死了，她却比谁都害怕，甚至害怕得哭不出来！
就在她惶恐得不知道怎么办好的时候，六音差不多停了的心跳突然重新跳起来，他居然没事人一样睁开眼睛，说：“我回来了。”
他知不知道人家为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他知不知道，他如果就这样睡着死掉，她会后悔一辈子？是她害得他魔功入体，是她打得他伤重无救，又是为了她，他才会在刚才差一点死去。如果不是怕她受到伤害，六音，没有必要在贺兰春山面前展露他昔年的容貌，更没有必要，在身受重伤的时候，依然用传音真气，惊退了贺兰春山。
“我回来了。”
皇眷一怔，从他身上缓缓抬起头来，一把推开了他，脸色仍然苍白，却要勉强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可惜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根本就做不出来。
六音假装没看见她满睑都是担惊受怕过后还没有收回来的心有余悸的表情，知道这个女人别扭得很，左看右看，只见自己已经不在马上，而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自己躺在马车的软榻上，皇眷却半跪在地上，依靠在自己身边。“这是哪里？”
皇眷本不想回答，但是顿了一顿，还是低声回答：“是我的马车。”
六音低声笑，“原来你三年来就是用这个跟着我，引着我到处去……”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但却没注意，依然笑道，“怪不得，我吃苦，你享受。”
皇眷眼圈有些红，却是咬牙道：“谁叫你自己笨，只会一个人到处闯。”
六音开始发觉自己似乎不太能动，除了左手，他似乎哪里都动不了，“我在找你，我忙得很。弄辆马车在身边，没事还要给马儿喂草，你知道我懒得很，有时候三两天都懒得吃饭，哪里有这么多闲情。”
“你又要享受，又想偷懒，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便宜的事情？”皇眷白了他一眼，却一个没控制好，一颗眼泪，居然在这个时候滑过了面颊。她自己怔住，不可理解地看着眼泪跌在衣襟上，她颤声道，“我，我干吗要哭……”再说话的时候，更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摀住脸，“我干吗要为你这个祸星哭……”
六音用左手支力，让自己坐了起来，在坐起来的时候，他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后颈“身柱”、“神道”、“灵台”，到背后“至阳”、“肝俞”、“胆俞”、“悬枢”，一直到腰部“腰阳关”、“十七椎”以下，全部被郁结的真气和伤势堵死了，所以他现在是大半个废人，“哭我残废了？”他开玩笑。
他居然还笑！皇眷用手去压他的脸，“不许笑！”她又要哭，又要板起脸，结果在脸上就是一张怪脸，“你体内的淤血本来就要攻心，你本就要死了，要死的时候突然淤血散入了你四肢百骸，你不会现在就死，但是你，你却成了残废，而且，你的武功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恢复……”
六音呵呵一笑，“原来这就是所谓“决定不走的话，无论要吃多少苦，都留下来吧。””他自言自语，“是我自己决定留下来的，所以，无论再一次起舞需要多少的勇气，我都不能后悔，是不是？降灵啊降灵，你是这个意思吧？”他抬起惟一能动的左手，在皇眷眼前挥了两下，“我还没死呢，本来只能活一天，现在弄不好还可以活上十年八年，你还哭？拿酒来，我饿啦，你在我脖子上划了个口子，又差点用衣带勒死我，现在难道还想饿死我？”
皇眷忍不住要哭，又忍不住要笑，又羞又喜，猛地拿被单摀住了脸，她不习惯对人这么好，在被单里才说：“我这就带你去吃饭，你别急，只要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到丹阳，丹阳有最著名的知味楼，我们去那里吃饭，好不好？”
六音哈哈一笑，“好说好说，银子在你口袋里，你是财神爷，我是跟班的。”
皇眷蒙在被单里，听了这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曾经，倚马偎栏，笑掷千金的六音啊！她低声问：“难道你就不带银子？”
六音眨了眨眼睛，好无辜的，“我没有带银子的习惯。”
“你还当你人在宫里，在圣香家里，在容隐家里，还是在哪个王宫大臣家里，吃饭不要钱的吗？”皇眷盖在脸上的被单被一翻而下，她轻轻地冷哼。
六音叹气，“是啊，我被你们宠坏了，什么也没有带，就出来了。”他做悲哀之声，“出了门，才知道处处都要用钱，既然没有钱，我就只好餐风宿露，茹毛饮血，过野人的生活。”
“胡说八道！”皇眷突然想起一件事，一个可能，“那个——铃铛呢？”他长年累月系在身上的那个玉铃，不会给他当了吧？
六音装傻，“什么铃铛？”
“那个芙蓉花接纹的玉铃。”皇眷凝视着六音，“你曾经很喜欢的，不会——变成了哪个酒楼里的糖醋排骨或者八宝田鸡了吧？”
六音笑，“我记得你很讨厌那个铃嘛，有次乘我不在，你故意把它摔在地上，企图要砸烂它，别以为我不知道，早有别人告诉我了。”
皇眷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可是我后来捡回来了。”
六音忍不住笑，躺在床上笑得差点一口气换不回来，“我知道，哈哈，跳琵琶扇的小桃告诉我，她看见你凶巴巴地把那铃往地上砸，然后铃还没有落地，你又捡回来了，动作快得她眼花，直以为她自己在做梦。说你，砸铃的时候凶得什么一样，捡回来的时候像捧着个宝，小心翼翼地放回我衣袋里，哈哈，笑死我了。”
皇眷哼了一声，“你的人，和你的铃铛一样讨厌，吵得什么似的。”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六音也皱皱鼻子，哼了一声，“你如果不是心里胡思乱想，怎么会觉得吵？我就觉得它好听得很。”
皇眷再哼了一声，“只有你这么无聊的人，才会觉得它好听，那么大的人了，还玩铃铛。”
“那么大的人了，还问人家铃铛哪里去了，不知道是谁比较幼稚无聊？”六音大半个身体不能动，却抬起左手在怀里摸出个东西，往皇眷手里一塞，“那，你喜欢就给你，别弄丢了。”
皇眷手里一暖，六音塞给她一个熟悉的东西，还带着六音的体温，温暖一直从玉铃上传到指尖，再传到心里。她没看，紧紧地握着，一直到玉铃上的温暖完全被她手心的温暖所同化，才慢慢张开手。
手心里一个雕功精细、纹着芙蓉花团的玉铃挡，她的手一颤，它就叮咚轻微地响，不明白为什么六音可以把它揣在怀里，却不发出声音。看了一阵，她打开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为什么不戴起来？你戴——”她停顿了好一阵子，才极其不情愿地接下去，“你戴着，比较好看。”
六音看着她像收着什么宝贝一样收着玉铃和那落在玉铃上的温柔的眼光，突然心里温暖得没有一块地方不舒服，他其实对自己很满意，他名也有，利也有，艳福——是经常多得令人难以消受，作为一个喜欢享受度日的慵懒男子而言，他早已经什么也不缺，别人要花费一辈子也追寻不到的东西，他挥一挥手就会自动落在掌心里。这样的日子，闲适富有，却也缺乏了一个人，人生最精彩最有魅力的地方，他从未遇到困难，因而从来也没有用过心去追寻过什么。
一直到见到皇眷，莫名地，他就是喜欢她，喜欢她的高傲，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常常口是心非的别扭。他才开始真心地想要得到一份感情，一份温暖的契合的感情。可是她不响应，她逃走，她拒绝，所以他就追寻，一切都很简单，没有什么道理，就是如此发生了，然后继续地，仍然在发生下去。
这三年，他的容颜憔悴，不复三年前的风采，但是，他的心没有憔悴，他仍是六音。就好象他仍爱着皇眷的心情一样，改变的只是外表，而不是人心。
更愉快的是，他知道了什么是冷，什么是饿，而如今，他更知道了，什么是皇眷。
为什么会喜欢她，理由早已忘记，惟一记得的是，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收起他给她的东西的样子，温柔、可爱，而且，认真得好可笑。
“我系铃铛的带子给马扎走了。”六音无辜地道，“而且，我已经变得太丑太丑，根本，配不上这个铃铛啦。”
皇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扬眉，“你的脸是我故意毁的，当然，我也可以把它变回来。”
六音兴趣缺缺，“变丑了就变丑了，难道你打算天天在我脸上涂脂抹粉？胭脂花粉这种东西，我也并不讨厌，但是，假如整天要往脸上抹，我还不如挂张面具在脸上，省得麻烦。我呢，”他抬起左手点着皇眷的鼻子，“我是男人，虽然我很喜欢漂亮，喜欢绫罗绸缎，喜欢享受，但是，我并不喜欢为了要漂亮就把自己一张脸弄得乱七八糟。我宁愿一直丑下去，好过你在我脸上画一些早就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谁要在你脸上涂脂抹粉？”皇眷冷冷地看着他，挽起袖子，“我们苗疆有一种方法，青春少女的血液最养颜，从今天开始，你就天天喝我的血，一直喝到你的脸色变好为止。”她挽起袖子，伸出指甲在脉门上，是真的要一指划下去。
六音吓了一跳，“这样野蛮的方法，怎么可以相信？快住手！你如果逼我喝血，我就不吃东西饿死！”他用左手支撑着自己挣扎着起来，“我宁愿去找什么灵丹妙药，什么千年雪莲万年灵芝之类的东西，也绝对不喝血！”
“我叫你喝血，有两种意思，”皇眷冷冷地看着他，“第一，你失血过多，需要补血；第二，我的血和别人不同，我是苗疆的本地苗人，小时候生食苗疆各种花果，血比常人更具灵气，这是吃药，不是喝水，也不是吃饭。”
六音苦笑，“我问你，血是不是红红的、腥腥的、甜甜的、稠稠的东西？”
皇眷不理解他要说什么，皱眉，“是又怎么样？”
“这种东西也是可以喝的吗？”六音瞪大眼睛，“你看着满碗黑黑红红的东西，腥腥粘粘的，那也喝得下去？你要我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吗？你是在救我，还是害我？”他勉强提起真气，用惟一可以动的左手虚点一指，一股真气破指而出，点向皇眷的脉门。
皇眷侧手轻易闪开，“你已经剩下半条命，还要胡闹？我叫你喝你就喝，这是吃药，不是买菜，可以任凭你讨价还价！”
“你这道理是歪理，我当然不服气。”六音虚耗一指真力，大感虚弱，微微闭上眼睛，咕哝一声，“每次遇到你，总是要吵得昏天暗地，我好累，要休息，等我醒来你如果真的拿什么青春少女的血要给我喝，你看我不杀了你给你那些血报仇！”
皇眷本是脸上固执，心却特别容易软的人，他这么坚持，她也就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划下去。看着他感到疲累睡去的眼睑，那眼睑下淡淡的淤黑和尤其憔悴失去光泽的肌肤，懊恼、悔恨、心痛、怜惜，种种种种混乱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她真的恨不得可以把自己的润泽晶莹，直接地贴在他脸上。
如果生命可以代替，她愿意把生命替换给他；如果容颜可以代替，她愿意，把美丽替换给他。
替换？皇眷突然之间隐约想起，似乎有一种什么方法，可以替换——不、不是替换，是换皮！
那是苗疆巫术和蛊术的结合，当然不是真的换皮，而是，在苗疆巫蛊传说中，有一种可以保持青春的方法。那是一种荼毒生灵的邪术，皇眷依稀记得，通过一些诡异的药物，可以把一个人最娇嫩青春的油脂提炼出来，然后敷在另一个人脸上，那个人，就可以得到被提炼者一般娇柔细腻的皮肤，而且，长久不衰，可以维持容颜不改。这种方法过于邪恶残忍，所以除非是极端心肠恶毒的女人，很少有人会去特别钻研此术，但是皇眷此时突然想起来，却有着另外一种心情。
六音，我任性残忍，故意折磨你，毁了你的脸，如果可以的话，我赔给你，我赔给你你的美丽，然后，我们之间，就一切两清了，好不好？我不恨你，我不会再迁怒你，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你，但是我一直在伤害你，是你心肠好，你豁达大度，所以你不会恨我。但是，我恨我自己，我始终不够善良，所以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伤害了你，伤害了文嘉，然后借口说是爱，借口说是因为我爱你们，但是我自己清楚，我恨文嘉自私，恨她先说爱你，然后恨你伤害文嘉，又恨你，为什么不在文嘉说爱之前，先说爱我。我始终是一个狠毒自私的女人，口口声声是为了文嘉，其实，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不能爱你，所以才说恨你，然后逼着自己证明恨你，所以我伤害你。
皇眷闭上眼睛。一切，都是我的罪孽。
是我刻薄、自私、狠毒，无缘无故迁怒于你；我任性、野蛮，丝毫不曾为你的付出而感动过，我太狠心了，是不是？
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女人，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苦苦地追，苦苦地找。皇眷脸上慢慢泛起一点自嘲的苦笑，轻轻地握起六音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我赔给你我欠你的，然后，我们一切两清，不必再苦苦纠缠。你依然做你的风流公子，依然去弹琴唱曲，翩翩起舞，回开封去吧，我相信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等着你回去。
而我，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苗疆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却是我的家。就像还龄和则宁的故事，六音啊，你还记得吗？就像大辽是还龄的故土，是她的归宿，所以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必然是要回去的。我也一样，苗疆是我的故土，我的归宿，无论我在外面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喜怒哀乐，也都是要回去的。
握着六音的手，皇眷那辉煌的狭长的凤眼里，隐约地泛起一片朦胧，却很快地闪了过去，低低地说了一声：“我欠你的，我会赔给你。”
六音却真的是累了，他的伤势太重，枉费聪明精灵的他，这一次，却真的什么也没有听见。
※※※
等他睡得心满意足起来，已经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清晨，他已经换了个地方，又不是在马车里，而是在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里。
这房间很柔和，木质的家具未曾上漆，却也并不扎手，打磨得光滑柔顺，一坛白花在桌上盛开，一股子幽幽微微的香，一屋子淡淡地萦绕。
“终于知道起来了。”有人在耳边冷冷地道，“睡了两天两夜的猪。”
六音转过头来，非常好气色地挑起眉毛，“我是受伤的人啊，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只手可以动，你居然埋怨我睡得多？”他用左手的力量撑起来，坐在床上，东张西望，“这里又是哪里？客栈？”
“这里是开封府。”皇眷淡淡地道。
六音陡然转过头，“开封府？”
“不错，”皇眷脸上依然冷冷的，“开封府。你怕了？”
六音凝视了她一阵，终于叹了口气，重重地躺回床上去，“不错，我怕了，怎么不怕？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我怎么能一个人只剩四分之一回来？只剩一只左手？那也太丢脸了。”
他念念不忘的只是太丢脸吗？皇眷凝视着他，他私自离宫，三年不归，难道就不怕皇上怪罪，抓他回去砍头吗？”这里是开封府，你如果怕丢脸，那么两个月之内，把你的手和脚给我练回来。”她丢给他一支拐杖，寒着一张脸，“和我出去散步！”
“等等，这里是开封府的什么地方？”六音抓住拐杖大叫，“你怎么能让我这么丢脸，变丑了就算了，你还要我拄着拐杖到处走？万一给人看见了，那……”
皇眷头也不回，冷冰冰地道：“没有人会认得你是六音公子的，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样的脸？”
“喂！”六音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来。“我宁愿一辈子不会走路，也不要出去见人。”他本来就懒得很，虽然突然间四肢有三肢不能动，但是比起要恢复的辛苦，他还是宁愿就这么躺着好了，可惜皇眷不肯，那一张脸，板得比剁肉的俎板还要难看。
“你不出来，我砍了你剩下来的那一只手！”皇眷冷冰冰地道，“一只拐杖不够？”她背对着六音，向东一指，“那里还有一只，你爬也要给我爬起来。”
六音极不甘愿地爬起来，心里却舒服得不得了，她在关心他！她在关心他！只不过，凶婆娘就是凶婆娘，连表示一下关心，都这样狠毒刻薄。用左手撑住拐杖，他完全感觉不到大半个身子在哪里，完全失去了感觉，似乎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只左手，和他惟一能自由移动的头，支在拐杖上，他连晃也没有晃一下，非常干脆地就“砰”的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起来。”皇眷背对着他，连头也没有回，语调冷冷的，“爬起来！”
六音刚才跌下来，差点一头撞上了桌角，心有余悸，“我不起来，我躺着也很好。”
皇眷冷然回头，一字一宇地道：“你要让我看不起你吗？爬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赖在地上，像什么样子？你天下第一的风光到哪里去了？你不起来，我满城贴了红榜，叫大家来看你六音公子赖在地上的风采！”
六音再一次凝视着她冷光闪烁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冷漠背后所隐藏的东西，过了一阵子，他掠起一抹笑意，“我懒得很，一向觉得只要快乐就好，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动，甚至美不美，对六音来说，并不太重要啊。”他很诚恳地看着皇眷的眼睛，“你不必觉得亏欠我，更不必着急要补偿我。”
皇眷古怪地看了他两眼，淡淡地道：“六音公子什么时候变得有读心术了？我怎么想，你好象比我还清楚。”她昂起了头，高傲得不可一世，淡漠地吐出一句话，虽然依然只有三个字，“爬起来！”
六音深沉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彩，突然觉她瞒着他什么，一定有！”我爬起来了，”他突然认真了起来，“去哪里散步？”
皇眷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当真拄着拐杖稳稳地站在地上，立刻回过头去，“跟我来。”
六音跟上去，他的轻功不弱，虽然重伤在身，但是还有一只手可以运功，只要他习惯了拐杖的运用，勉强还是可以走动的。
一走出了门日，六音才愕然发现，原来这还是个客栈，客栈的名字就叫做“开封府”。
开封府客栈！
这只是开封的近邻，一家新开的小客栈，却起了个名字叫做“开封府客栈”，当真好大的派头，却唬得六音一愣一愣的。看了那牌匾一眼，六音莞尔一笑，皇眷居然有心情耍他？这硬装得冷冰冰的小丫头！他忍不住要笑。
皇眷听见他的笑声，回过头来，往那“开封府”看了一眼，她忍不住也有一点笑意，然后抿起嘴，冷冰冰地道：“还不快走！”
那一整天，六音就跟着皇眷漫山遍野走，跌倒了，皇眷一眼也不看，头也不回，依然只有冷冷三个字——“爬起来！”
她绝不会出手去扶，更不会为你等候，她就是背对着你，冷冰冰地说：“爬起来！”然后她一步也不停留，径自往前走，如果要追上她，就必须不怕跌得头破血流，不怕辛苦不怕痛，否则，她很容易掉头而去，再也不回来了。
她不怜悯，她从来不怜悯，她只是这样背对着你，是否要追上她，是你的自由，而能不能追上她，看你的坚持和忍耐。
但孰知，她不回头，是不想回头，还是不敢回头？
六音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在漫山遍野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他知道皇眷的心，她只不过是用她的方法在关心他，在要求他可以复原，在弥补对他的伤害。只不过，她不懂得温柔，就用残酷来代替了。
“格拉”一声，在跌到了九十六次之后，那根任重道远的拐杖终于断了，六音满身淤泥和淤青，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正要往地上一躺，当真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却突然间背后被人劈正一掌，“哇”地一口紫血吐了出来。睁开眼睛，皇眷一双明亮乌黑的眼，就在眼前，看见他睁开眼来，用手按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着她，“想睡就睡，不要东张西望！”她淡淡地道，“你的经脉闭塞，自己无法运功，伤势太重，惟一能够驱逐体内淤血的方法，就是尽可能地运动，用行动促使你血脉运转，然后激发淤血消散。”
六音感觉着她手掌的温暖，有气无力地道：“又是你苗疆的野蛮方法……”
皇眷冷冷地道：“野蛮方法又怎么样？救得了你的命，就行。”
六音累极，“等我好了以后，一定要你试试看只有一只手走一整天的感觉……”
“那不妨等你真的好了再说。”皇眷冷笑，“连我都不知道你好不好得起来，你自己到真有信心，以为你当真可以恢复到过去那样？”
“我从来没说我要恢复成过去那样。”六音瞪大眼睛，“都是你逼我的，要这么辛苦地疗伤，我宁愿永远也好不了。”
皇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及其残酷地道：“我不管你要还是不要。总而言之，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你。”
六音陡然坐起身，“我——”
“你不要以为我当真对你好，”皇眷扬起了眉，很高，很傲，“当年我的确喜欢过你那张脸，”她说得很淡漠，“但是自从文嘉死后，我对你那张脸只有恨。”她陡然转过眼神看着六音，冷冷地道：“我告诉你，我现在对你好，只不过我并不想要你这条命，你的脸毁了，就已经够了。我欠你一条命，我会还给你。”
只是还命？六音怔忡地看着皇眷，困惑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谎，她为什么又要说谎？她分明有情，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了文嘉？一直，都只为了文嘉？为了文嘉，你永远都不能承认自己的感情，永远，都不肯要我。
永远？陡然一阵恶寒泛上心头，永远？六音忍不住要打寒战，永远，是多么残忍的词，听起来想起来都是那么那么的冷。
“你冷了？”皇眷嘲笑，“当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出来三年了，还是那么矜贵。”她嘴上这样冷笑，然后抖开她自己肩上的披风，把他包了个严严实实，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回客栈去。
六音没有反抗，也不能反抗，眼前被蒙着皇眷的披风，鼻里闻着她淡淡的幽香，想着她矛盾的情怀，心里揣测着她飘忽不定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喜要忧。
※※※
把六音带了回来，把他放在澡房里，他一边洗澡一边察看他身上的淤伤，每发现一处大呼小叫一阵，皇眷也不理他径自回她的房间去，关上了门。
拿起镜子，她用梳子慢慢梳了梳自己光滑柔软的发丝，看着镜里辉煌如沐火凤凰的女子，那样艳烈，那样卓绝到骄傲、冷漠到尊贵的女子。
这一张艳烈的脸，皇眷慢慢用指尖，画着自己的眉目，她何尝不是珍惜自己容貌的人？每一个美丽过的人，都不会愿意无缘无故毁坏自己的美丽。
但是——皇眷对着镜子里辉煌灿烂的容颜，缓缓举起了一支银针，刺入了自己的左颊，一缕鲜血渗了出来，她以碗承接，然后在针孔上敷了一些黑色的药粉，用针头对着她自己的脸。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过了很久，镜子里的人闭上眼睛，继续把银针刺入了自己的脸颊。
那一层黑色迅速地蔓延，迅速扩散到她一整张脸，登时她的脸浮上一层黑色，然后从那针孔里慢慢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掉落在她准备好的碗里，掉进她的血液里在鲜血上滚来滚去，晶莹剔透。
皇眷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掉进衣袖之间，却什么也看不到，抬起头来，她冷着一张脸，就像那眼泪根本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她小心翼翼地用各种药物、花草培制着那一滴透明的液体。那就是皇眷肌肤的精髓，润泽白皙的根源。
她很快地用各种药物调好了那一滴透明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玉瓶里，接着收起了那些针头和血碗，坐了下来，才慢慢拿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那一层黑色已经淡去，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熟悉皇眷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出，那属于少女柔软光滑的晶莹肤色，已经无可避免地带上了淡淡的晦涩。
皇眷扣下镜子，让镜子扣倒在桌面上。
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那个玉瓶，一直到那屋里的蜡烛烧到了最后，黯然熄灭，她还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瓶子。
也许，这一夜，她什么也没有想，也许，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是在皇眷冷漠孤僻的脸上，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她很清楚，六音，是不会记恨的人，他豁达，他爱笑，他喜欢一些奢华的东西，大多数的时候懒得与人计较，但是一旦认真起来，却又认真得很可怕。
她当然明白，红颜衰败的痛苦，六音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从来不会把他的痛苦，说给人听，也从来不愿意，让人看穿他的软弱。他也坚强，但是人总是偶尔会软弱的，在谈及容貌的时候，他会黯然。他不可能不在乎，因为他曾经太美。
这样的心情，六音也只偶尔表现在眼神一闪之间，他从来不说。他叫苦，叫的从来不是真苦。真正深沉的痛苦，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说……我知道你喜欢我，虽然，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付出，我不能还你情，那么，我还你的容貌。
皇眷眼中有泪，略略一个冷笑，她收起了眼泪，闭起眼睛，昂着头躺在椅子里。我知道你不需要，虽然很痛苦，但是美貌不是六音最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是，我不能还你情，我还你容貌！我不管你到底要还是不要，因为除了容貌，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我还不起你的情，我只能还给你美貌。
所以无论你要不要，我都只能给你这个。
原谅我，我始终不能和你在一起，不值得，你知道吗？我并不是值得让人辛苦让人哭的女子，我只是让人厌烦唾骂的女人，我没有美德，没有温柔，我也不懂得怜悯体贴，除了美貌，皇眷惟一的优点，只是狠毒刻薄。文嘉死去的时候，就注定了我永远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看着她死，我看着她的血，她的怨恨，她的绝望，她的不甘心。你说，我怎么能当做没有发生过？你并没有错，但是，她的的确确，是为了你而死的。
你的容貌，我还给你，然后，我不恨你，你也不要爱我，我们两个，就这样结束，好不好？

第六章 不要回头
“你转过头来，”六音怀疑地看着皇眷，“你干什么用帕子蒙脸？”
用白帕蒙起半张脸的皇眷难得地拿着针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看见她这样恶狠狠冷冰冰的女人也会做女红已经很奇怪了，她居然还包起大半张脸，那才更加奇怪。
此时距离六音每日散步奔跑疗伤已经有十天，他的伤势虽然没有完全痊愈，但是已经行走自如，只要再修养那么一两个月，他不仅伤势会好，而且可能武功也不会有多大的损伤。
但是皇眷除了带着他漫山遍野地乱跑，帮助他发散伤势之外，就整天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六音有时候故意闯进门去，就看见她拿着那些针线，非常笨地在做一些东西。至于她做的是什么，由于实在不成形状，六音看了好几次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香袋不像香袋，锦囊不像锦囊，似乎是一个袋子，又好象是一个手套。
皇眷咬断一个线头，继续做她的针线，淡淡地道：“我高兴。”
“你这高兴还真高兴得很稀奇。”六音会相信才有鬼，眼睛看着她手里做的东西，“在做什么？！不会是做针线划花了脸，暂时不能见人吧？”
皇眷淡淡地道：“你怎么说就是怎么样吧。”她居然难得地不和六音争吵，耐心地一心一意做她的布袋。
“把帕子拿下来，难道我还会笑你？”六音更加奇怪，“你脸上有宝贝啊？”
皇眷不理他，慢慢地绣着她布袋上不知道什么的图案。
六音突然伸手去拆她蒙面的白帕，“神神秘秘的，好稀奇吗？”
皇眷侧头，六音向前抓的手突然转了半个圈子，擒拿皇眷向左侧的头，皇眷右手针起，刺向他虎口，六音突然右手一晃，已经把皇眷脸上那块白帕抢在手里，对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原来擦了粉。”他不由得奇怪地道，“擦了粉就擦了粉，干什么拿帕子包起来？”
皇眷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说了我高兴，你管得着我擦了粉又包帕子？我高兴，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高兴，连在帕子里面画蝴蝶，我也管不着。”六音把白帕丢给皇眷，“喜欢就包起来吧，疗伤真是无聊，你居然想得出这么无聊的事情打发时间？做的是什么？我已经看了好几天了，还不知道是什么。”
皇眷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这是送给你的，你猜，是什么？”
“布袋？”六音兴致盎然，“我也有不少姑娘送香囊给我，不过，都没有你这个这么大，是布袋吗？”
皇眷看了手里的东西一眼，自言自语：“太大了？”
六音干笑，“不会是荷包吧？我可是没钱的，你送我荷包，也要顺带送我几两银子，否则只有个外表，我带着也没用。”
“荷包？”皇眷想了想，“也是，我该给你做个荷包的，你总不能总是不带钱在身上。”
六音失望，“啊？荷包还没做？这个不是荷包？”他不抱希望地看着皇眷，“我看还是算了，你做这个东西已经做了十天了，我到现在还看不出是什么呢，我怕你做荷包，被人当做布包，上酒馆还被人诬赖我是贼。”
皇眷微微冷笑，“你还当真看不起我。”
六音耸耸肩，“事实就是这样的——”他说了一半，皇眷绣完一针，一扬手，一不小心划破了六音的脸颊，“哇”六音皱眉，一抹脸上，见血了。
皇眷“啊”地低呼了一声，“你等着，我给你拿药去。”
“不用了，针划到一下，需要那么夸张要拿什么药？”六音满不在乎地在脸上擦了两下，却看见皇眷走进房间里去了。他一边暗骂皇眷无聊，一边好奇地拿起皇眷做了十天的东西起来看。
那不是一个布袋，也不是一个荷包，更不是一个香囊，那是一块布，一块绣了一半的布。
这是什么？六音隐约觉得这个东西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总之，这不是姑娘经常绣来玩的花花草草，而是个奇怪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块布之后，六音本来很愉快的心情突然变差了，一股出奇的诡异和不样感觉充斥了心，这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这时皇替已经拿了个瓶子过来了，见他拿着那布块在看，不仅冷笑，“我的手艺差得很，六音公子，不做到最后，你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的。”
“你这块布，有点像新娘子的枕巾啊，这么大的图案，绣的什么啊？”六音依然提在手上研究那到底是什么。
皇眷不耐烦地板过他的脸，打开玉瓶的瓶塞，“别动，我给你治伤。”
那瓶子一开，六音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在香气之中，充满了血腥味，那东西涂在脸上，居然有一股毛骨惊然的感觉，“我只是划伤了一点点，你有必要整张脸都涂吗？喂，你这涂的是什么啊？好难闻……这是什么东西？”六音感觉到皇眷根本不在乎他的伤日在哪里，而是把瓶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他脸上，然后均匀地涂了一层。
“是灵丹妙药，叫你别动，你没听见？”皇眷不耐之极，“别动！”
六音突然开始挣扎，他直觉的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根本是故意划伤我的脸，故意要把这个东西涂在我脸上，是不是？”
“我不会害你的，”皇眷冷冷地道，“我最多倒些毒药，毒黑了你那张脸而已。”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但是，”六音勉强自己不动，但是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感觉很奇怪。”
“我要毒死你这张脸，你自然会感觉很奇怪，没有一样毒药毒在脸上，你会感到舒服的。”皇眷冷冰冰地道，她瓶子里的药已经全部涂完了，那药一涂上去，就完全融入肌肤，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她一涂完，回手把玉瓶子一丢，“当啷”一声，那瓶子在地上跌成碎片，她一眼也不看，坐下来继续弄她的针线。
六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在我脸上弄了什么？”
“毒药。”皇眷依然淡淡地道。
“毒药？”六音怀疑地看着她，“你今天在自己脸上擦粉，然后在我脸上擦毒药？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等一等，你的脸——”
皇眷的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苍白枯黄？连殷红的胭脂，都掩饰不住肤色的灰暗，那双辉煌的眼睛，什么时候竟然如此黯淡了？
“有什么好看的？”皇眷陡然发火，“若不是你的伤到现在还没有好，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待这么久？这穷乡僻壤，什么东西也没有，怎么能美得起来？再住下去，过三五个月，我也就成了村姑了。有什么好看的？”
六音怀疑地看着她，“是这样吗？可是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你的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你病了？”
皇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抖手用白帕子包起了脸，“我的脸色好不好看，不关你的事！”
六音依然那样奇异地看着她，看着她努力地做手上的女红，那会是什么？是什么？她为什么要蒙面？她用什么东西涂了他的脸？
六音越看越觉得诡异，她必然是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做了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情！“你，”他沉吟，“我现在去照镜子！”他相信，她一定在那瓶什么东西上面搞了鬼！
皇眷头也不抬，淡淡地道：“你去，我又没拦着你。”
六音更加觉得诧异，进了皇眷的房间，找了半天，没看见铜镜，也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一回头，正正看见三个镜子，被打碎在皇眷的梳妆台下，一个是皇眷房里的，一个是他房里的，一个居然是老板娘房里的。
她做了什么？需要这样处心积虑，防止他看见自己的脸？
六音一个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正在刷锅的小二猛地一见六音，“当啷”一声，连锅刷也丢了，吓得脸色苍白。
六音不理他，直扑厨房的那一缸水。
缸水清澈，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张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在倒影里见过的脸——很熟悉的脸，却又很陌生。
幽黑乌亮的眼睛，在水里闪闪生辉，眉目如画。
那眼眸间流转的风情，晶莹润泽的肌肤，纵然是惊鸿一瞬，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样的容颜。
绝代的风华，失而复得了！
没有狂喜，没有震惊兴奋，没有激动大笑，六音惊鸿一瞬，脸上泛起的是无限的惊恐，猛然回头，“皇眷——”他大吼一声，从厨房直接穿窗，破窗，连破三窗，直扑他自己的房间。刚才，皇眷就是坐在那里绣花，彷佛非常有耐心的。
“哗啦”、“乒乓”之声，那碎裂的窗框还没有落地，六音已经回到了房间，但是，不出所料，皇眷已经不在了。
她什么也没有带走，连那绣了一半的，不知道是布块还是荷包的东西都没有带走，就是，她的人不见了。
针线、锦缎，甚至连粉香，都还依稀在原地，而人，那个冷言冷语，说在他脸上涂了毒药的女人，究竟在哪里？
她摔裂铜镜，无非是要争取离开的时间，她的黑凤凰脚力如此好，这么一耽误，她就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毒药？
那是什么毒药？她为什么要走？她想逃避什么？毒药？胭脂水粉？她用帕子包了大半边脸……六音越想越惊恐，他不知道皇眷到底做了什么，但是可想而知，决不是什么好事。她究竟在她自己脸上做了什么？又在他脸上做了什么？
拾起她绣了一半的说是要送给自己的布块，陡然看见，上面多了几个字，“我欠你的，我还给你。自此之后，两不相大。你情我恨，一笔勾销，老死，不相往来。”
是吗？这就是她的目的？还给他美貌？只是还给他美貌？然后，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她所求的，是老死，不相往来？
六音紧紧地握着那块锦帕，突然间明白，这块东西不是什么香囊布袋，更不是荷包，它是，～块面罩啊！
一块面罩！
她用来给他遮美的面罩！
虽然只绣了一半，但是，任谁也看得出，皇眷的针线并不是不好，她的针脚如此细密，怎会不会女红？她这绣的是什么？六音缓缓地把面罩倒过来，陡然间打了个寒战，那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有缕黑发被风吹起，看得出，是在左眼，他腰间有铃，一条淡黄色的丝缎系着，彷佛柔软得随时会跌落下来。
她绣的是一种激荡千古的风华。
她绣的是他。
是她认为的，应该是那样的他。
也是她的希望，她希望她离开之后，他会是这样，和她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
皇眷！
六音紧紧地握着那块面罩，握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倒是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一切都顺着你的意，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愿不愿意和你老死不相往来？和你相忘于江湖？不，不！你应该问我，我到底能不能做到一笔勾销！我如果做得到，我早就回开封，我何必追你？何必找你？你花了三年来确定，你不再恨我，但是我却已经用了三年来证明，我无法不爱你！
你，你实在——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六音一声清啸，啸尽胸中无限郁闷与凄然，震得客栈摇摇欲坠，然后他一个闪身，快得连影子也看不见，出去了。
※ ※ ※
黑凤凰！黑凤凰你到底在哪里？
东南西北，皇眷啊皇眷，你究竟去了哪里？去了哪里？
六音追出客栈，只见四下茫茫，空山寂寂，四面八方，没有一处留下皇眷往何处去的痕迹。
难道我的宿命，就是一辈子这样追着你，却永远也追不到？永远也追不到？
皇眷！
你太过分了！我——恨你！我恨你如此绝情！你当真以为，还我容颜你我之间就一切两清了？
我要的不是绝世容颜，我要的，从始自终只是一个你而已！
他四下远望了许久，黯然伤神，突然抬起头来，一声长吟：“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六音便是六音，一声长吟，他绝尘而去，不再回头。
那客栈的屋顶上，这时才黯然有人坐了起来，原来皇眷一直没走，一直就躲在客栈的屋顶上。六音的每一句呼唤，每一声叹息，她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但是她默不做声，就像是没有听见。一直到六音离开，皇眷才缓缓地从屋顶上坐了起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也低声念了一边，似乎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
突然之间，她听见了远处的山顶似乎传来了“轰隆”几声闷响，有点奇怪，抬起头来，她愕然发现，六音刚才落寞却潇洒的一声长吟，饱含真力，现在却已经震动了对面山顶的巨石，有几块本来就不牢靠的巨石受到震动，居然滚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几块，但是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撞击新的石块，于是一大堆落石，夹带着千军万马的势头，往这个两山之间的小地方倾泻过来！
天啊！这是天威！人力无法对抗！皇眷陡然从屋顶上下来，“山崩了！快走快走！”她大声呼喝，“快带孩子走！”
客栈里头几个客人心胆俱裂，慌忙驾着自己的马，不要命地往前奔，皇眷身形一起，奔进店里，抓起老板娘和孩子，往自己的黑凤凰上一放，“啪”地一鞭，她清咤，“黑凤凰！”
黑凤凰怒蹄而起，带着老板娘和孩子，风驰电掣一般往外跑去。
此时，山崩的石块已经点点击打到了这个地方，皇眷赤手空拳，不断发出掌力，劈开掉落的石头，一边为后面的人阻拦石块，一边带着他们往前闯！
突然之间，山谷之间风尘涌起，巨声震耳欲聋，六音回身，正正瞧见巨石滚下，黑凤凰载着两人，风驰电掣一般领头冲了出来。他一震愕之下，立刻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一时扬声，居然造成这样惨烈的后果！别的人往外冲，六音却冲了进去，如果有人伤亡，他罪孽深重啊！
他冲了进来，只见皇眷披头散发，护送着三两个人，夹杂在满天乱石之中。那石块从高处落下，威力何等惊人！即使是很小的一块也足够让人头破血流，何况是这么几百几千斤的巨石？这如果碰一下，不是血肉模糊，就是粉身碎骨！
“皇眷！”六音目毗欲裂，但是，他距离那乱石倾泻的地方，至少还有三十丈！他不是神仙，不能一下子飞过去啊！
皇眷轻巧地身躯一转，让开了两块巨石，左右一托，把她身边的两个老人向着六音拋了过来，“接着！”
六音接人，转过身再看，却见皇眷一掌把最后一人远远地拍了出去，不知是死是活，但至少比被乱石砸死要好。“皇眷！”他距离她只有十丈！
“不要过来！”皇眷仰身避开一块大石，她也极力往外掠，猛地看见六音冲进乱石区来，清叱一声，“不要过来！”
六音才不会理会她到底在说一些什么，“快出来！”
皇眷遥遥地回答：“我的玉铃——”
六音冲进乱石区之后才感觉到，巨石惊人的威力，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人在里面，不过是闪避而已，根本无法按照所思所想的路径行走。“快出来！玉铃不重要！”他在这边极力地呼喊。
但看见远处皇眷依然扑向她的玉铃掉落的地方，六音心焦如焚，跟着她扑过去。
“轰隆”一声爆响，一块巨石砸中了这边山壁，山壁陡然裂开，几块碎裂的石块夹带着大树的根茎和枝叶，轰然倒了下来，压向皇眷！
皇眷听见巨响，蓦然回头，只见铺天盖地的树叶、巨石向着自己盖过来，那密集程度让人根本无处躲藏。无可奈何之下，她拔出短剑，“铮”的一声，斩开了一块碎石，顷刻之间，她和满天的碎石、树枝战在一起。
“皇眷——”六音遥遥地呼喊，他和她差距不过十丈，但十丈的距离，竟似乎无法逾越，他只能看着她在满天碎石之中奋战，而这边满天的落石，却阻拦了他接近的道路！
“铮”的短剑击石之声不断，她那柄剑怎么经得起一这样的猛力碰撞？六音没恨过那玉铃，此刻却万分痛恨，他为什么要那把东西给了她？为了一个玉铃，她有必要这样拚命吗？
皇眷——你出来！你要多少玉铃我都给你，我只求你平安无事地出来！
人影翻飞，六音在“砰”然之声不断的落石之中，看着皇眷曼妙的背影，犹如舞蹈的在碎石之中掌劈足踢，那样纤细的人影，摇摇晃晃的，随时发发可危。
“皇眷！”六音从十丈以外跃到皇眷身边，其实只不过一剎那，但对于六音来说却像过了大半天，那一剎那的担惊受怕，比他一辈子经历过得都多！
皇眷正在此时拾起了掉在地上的玉铃，见他过来，情不自禁地展颜一笑。
六音在满天落石之中一把抱住了她，他被吓坏了，抱住了她，就算此时此刻，被乱石一起砸死，那也毫不在乎，他只怕再还没有拉到她的手之前，两个人就已经各自横尸就地了！
不在乎头顶身边的巨石究竟是怎么掉下来，他托起皇眷的脸，颤声问：“怎么会这样？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怎么把你自己的脸弄成了这样？”他看见的是一张枯黄憔悴的脸，比起自己之前的容颜还要不如，这怎么会是皇眷？她是那样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啊！
皇眷低头，费尽心机，就是要躲开不让他看见，结果天意弄人，还是让他看见了，而且，看得这样清楚，这样，在让人逃无可逃的情况下。
“我还你的。”她低声道，“我欠你的，一定还给你。”
“我不要！”六音颤声道，“你怎么对待你自己的？你何苦要还我？我从来没觉得你欠我，我也从来没有要求你还！”
“我不管你要不要，我能给的，就只有这个，你不要？”皇眷陡然挣开他的怀抱，退了一步，“你不要，我就什么也给不起，你就什么也没有！”
“我宁愿什么也没有，你还我容颜，我不要容颜，我只想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求如何倾城绝代，我只不过希望每天可以看见你笑，看见你闹别扭，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你何苦一定要撒清关系？何苦，一定要还我的情？”六音大吼出声，“你觉得我三年追你追得不够久，不够远，你一定要我追你一辈子，是不是？”
皇眷别过头去，“我从来没要你追我，”她再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含泪大喊，“是你自己要追我的！我从来没有逼过你……”她失神地后退，哺哺自语，“你怎么能怪我？你怎么能怪我？是你说爱我，是你自己要追我的！我从来没有通过你……你可以回开封！是你自己不回的！”
“皇眷！”六音追上去，把她揽在怀里，“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紧紧地抓住她，“总之我们两个都不好，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走，好不好？”
皇眷还没有回答，突然从六音背后看见，天空一块巨石落下，正正砸向六音的背后！她陡然一把把六音推开，大喝一声：“小心！”
六音本来伤势未痊愈，被皇眷这样一推，踉跄坐地，猛一抬头，他整个眼角都流血了！“皇眷——”
“不要过来，”皇眷的声音摇曳在漫天的粉尘和碎石之间，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混淆着她的声音，“你快走，不要过来！”
我怎么能不过来？你在前一刻，在前一刻还在我怀里，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在落石丛中挣扎求生？六音爬起身来，突然间，一把碎石激射过来，他骤不及防，被打中了三个穴道，登时动弹不得！
皇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忍心，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
空中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带下山顶的泥沙和树枝。
六音猛一咬牙，把运气伤人的真力运足十二层，一声清啸，威力全部冲着那块巨石。登时，巨石从中爆裂，碎裂成三五十块，四下爆开，甚至有一块撞破了六音的额头！
但是，在刚才的一片沙石尘土弥漫中，六音看不见皇眷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皇眷？皇眷？你回答我！”
过了好一阵子，那边的粉尘逐渐落定，六音才看见那石块下微微抬起了一只手。
她被石头压住了后腰，无法过来，六音被她点了穴道，无法过去，两个人相隔咫尺，却犹如天涯。
“你，怎么样了？”六音看不见，也不敢看她，只能这样问，“痛不痛？”
皇眷似乎是笑了一下，六音隐约听见她在说：“跛脚的凤凰，算不算野鸡？”然后，“叮咚”一个东西被拋了过来，落在六音的面前，使劲很巧，并没有摔坏里面的东西。
一卷锦缎，缠着一个玉针和一块黄金凤羽的耳环。
锦缎上一行血书——“临死之前，要求两件事。第一，不准跟着我去死；第二，你答应我，天下第一。”
“你答不答应？”皇眷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喊。
六音热泪盈眶，闻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答应。”
“做天下第一，”皇眷气喘吁吁，“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他承诺。
“打败贺兰春山！”皇眷提高声音。
“我答应。”六音继续承诺。
“把我……葬在海里……”皇眷提高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也喜欢海……我在海里……等你……”
“好！”六音不断地承诺，承诺到最后，听着她逐渐散去的声息，终于忍耐不住满眶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那血书上，把字迹都模糊了。
巨石终于落完了，六音半跪在地上，遥遥对着十五丈外巨石下的女子，鲜血满地。
只差了十五丈的距离，生和死，竟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
他如果可以移动，说不定就能救她；她如果不是要先推开他，也许她都不会被巨石砸中。
但是，事实就是，或许没有也许，她死了，让所有的也许变成了飞灰，就像这天空的粉尘，现在悠悠地落下，没有丝毫意义。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六音才冲穴成功，一纵身掠到了皇眷身边，只见她静静地躺在地上，黑发覆背，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不知是死是活。这石头砸到了后腰，要成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伤势太重了！
六音跪了下来，热泪在眼里变得冰冷，因为它已经被风吹得太久太久……“不，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可以救你！”六音突然紧紧地抱着皇眷，泪与血一起滑过面颊，“他既然能够救容隐，当然就可以救你！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追了你三年，找了你三年……难道，就是为了等着你把容貌还给我吗？”他一只手捶在完全不可撼动的巨石上，那压在皇眷背后的巨石至少有数百斤甚至一千斤那么重，六音以手抨击，除了把手掌砸得血迹点点之外，根本无法动摇那巨石分毫。皇眷被它压在下面，如果她已经死了，那么，连尸体都移不走！更不必说，六音心里总是存着万一，万一她还活着，那岂不是天下第一惨事？
在六音不断地用掌力拳力撼摇那巨石的时候，天色渐晚，一群乌鸦在这刚刚被乱石淹没的山谷上方盘旋，呀呀之声不绝，充满了凄凉绝望的味道。

第七章 相濡以沫
“群鸦惊飞——”山谷之外，有两人，缓步走了过来，“我已经问过了外边的村民，刚才这里发生过山崩。”说话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年轻人，虽然只是开口三两句话，但是沉稳冷淡的语气和他缓步负手而来的气势，竟是森然对着千军万马一般。
他是容隐，一两年前，他还是大宋枢密院枢密使，手握兵权，指掌之间调遣的是千军万马，翻覆的是宋辽战局。但是，或许是容隐太有才了，他为大宋鞠躬尽瘁耗尽心血，一头青丝转为白发，甚至几乎丧命在大宋朝局之中。他死而复生之后，便随着江湖第一才女姑射行走江湖，不再过问朝廷中事，他已经做得够多，他不负疚于自己的良心，也不负疚于大宋。
他身边一头灰发的白衣女子横琴在手，那便是闻名天下的乌木琴了，她当然是姑射。闻言盈盈一笑，“从开封回梨花溪这条路是快捷方式，虽然山崩，但以你我的武功，要翻过山去，想必还是不难的。”
容隐不答，只是抬目凝视着群鸦，然后冷冷地道：“这前面有人伤亡。”
姑射还没有回答，突然脸色微微一变，只听山谷深处传来一声凄然绝然的长啸，只震得四面山谷嗡嗡作响，回音纷纷而来，幸好已经山崩过了，否则被他这么一啸，不再次乱石满天才怪！
“是六音！”姑射微微一怔，她和六音曾经有过一次音韵交战，对六音的声音自是非常熟悉。一怔之后，她脱口而出，“容容，快！他真气岔经，震伤心脉了！”
容隐更不必她说，人影已经不见了。
入谷，第一眼便望见六音长啸出口，双手托着一块约莫数百近千斤的巨石，随着他吐气出口，“砰”的一声，那巨石陡然爆开，碎成了数百块大小不一的碎石，带着满天尘土，声势浩大地落了下来。
容隐眉头微蹙，脸色冷然，六音不是笨蛋，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他把巨石震裂，他就站在巨石之下，那从上面掉下来的石头还不把他砸得粉身碎骨？难道你以为，把石头震裂了，它就会消失吗？一念之间，他看见尘埃满天的乱世之间浮起一团红雾，那是六音做了超过他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吐气开声，发力之后，鲜血跟着喷了出来。
这么大的一块巨石，莫说六音在四权五圣之中武功本就不是最了得的，就是叫号称朝廷武功第一的聿修来劈，只怕也是劈不开的，六音他在干什么？对着一块石头发疯？他不是最喜欢享受，最懒得花力气，最不喜欢走动的吗？
那一切都是一剎那的事情，只见六音震裂巨石，第一件事，就是一个伏身，扑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上，然后一个翻滚，滚出了巨石崩塌的范围。他这一连串动作又轻又快，简直完全超过了他平时可以做到的极限！
等他滚出乱石崩塌的范围，大概也差不多无法再动弹了，只能看着一些零碎的小石块纷纷爆裂在他身边，有些几乎就可以在他头上身上开一个大洞！
大概就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一双淡青色的袖子伸了过来，略略停顿，那四下爆射的石块陡然间撞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纷纷反弹出去，就差毫厘，没有伤及六音。
六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客隐，看着他眼里的冷然，看着他显然非常不以为然的神色，看着，六音居然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意，轻微地把怀里的人往上举了举，“她，她还没有死——””
容隐看也不看他怀里的人一眼，只冷冷地道：“不错，她还没有死，不过，你就要死了。”
六音无力地轻笑，“只要她活着，我死不死，不重要…”
容隐冷冷地看着他，“换了我是你，不会做这么笨的事情。”他没有回头，而是拂袖向后一指，“她被这么一块石头压住，你何不从石头下面着力，挖开泥土，把她拉出来也就是了。震裂这样一块石头，是想表现你好大力气吗？她伤得不轻，若是死了，也是被你这么一抱一滚，给震死的。”
果然是容隐。六音苦笑，哺哺地道：“下一次……下辈子……我等着你来救命……好不好？算我，输给你……”他委实支持不住，伤势未愈，震裂这样一块巨石，早已经超过了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如果不是发现皇眷还未死的激动情绪在支持着他，他只怕在滚出来松一口气的时候就昏迷过去了。
“下辈子？”容隐点了他胸口四处穴道，淡淡地道，“我这辈子认识了你，已经是麻烦不断了，这辈子还没完，你居然还打算着下辈子？”
六音微微睁开眼睛，强辩：“我哪里有……圣香麻烦？你不要随便诬赖我……”
容隐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一身伤，还有皇眷这一身伤，足够令岐阳三日三夜不睡觉，足够令我和聿修各自耗去三年功力，足够令降灵做三天鬼咒，也足够令圣香说你一辈子闲话，你自己说，你麻烦还是不麻烦？”
六音笑了，无力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道：“认识你们这群混蛋，算我，倒霉……”他闭上眼睛，昏过去了，但是脸上带着笑意。他知道他和皇眷，都不会有事了。谁叫他能干，认识的全是一些可以翻云覆雨的人物？认识容隐，认识岐阳，认识圣香，认识降灵，认识通微……认识他们，都是他的福气。
他昏过去了，容隐的脸色并不见得好看。
姑射并不打搅他们说话，此刻缓步走过来，两个人对望一眼，脸色都不太好，他们都很清楚，六音和皇眷的伤，实在是伤得太重了。纵然是岐阳，大宋太医院第一名医，也未必真正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
难道，要再一次向降灵祈求起死回生吗？降灵是鬼不是神，他救得了第一个，未必救得了第二个、第三个——
※※※
魂铃院——六音在开封的居所。
太医岐阳看着床上躺着的两个人，愁眉苦脸。
容隐坐在一边，聿修坐在另一边，这两个人，一个是冷然煞然的白发男子，一个是看似文弱秀气的白面书生，一左一右，坐在一起，却都有一种隐隐的气势，把好端端一块茶几，分成了两半似的。
在床的对面，桌子上面，坐着一位衣裳锦绣的贵公子，别人脸色沉重，他还是笑吟吟，拿着折扇对着自己扇啊扇的，那一张玲珑漂亮的笑脸，完美无缺的眼瞳，让人猛一看，就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他当然、绝然、应然、必然是开封府第一大少爷，开封各位老老少少皇亲国戚眼中的宝，圣香少爷是也！
“怎么样？岐阳，你看着这两个半死人已经很久了，到底能不能救活啊？”在折扇扇了第一百一十五下之后，至香终于开口问。
岐阳指着六音，“这个人完全都是内伤，丢给聿修和容容去治，比我治起来要快得多了。至于皇眷——”他自然认得皇眷，三年前皇宫第一伶女，如果不是六音这莫名其妙长得过分离谱的人比人家美，皇眷应是他见过的第一美人了，“我想不通，她怎么把她的脸弄成了那样？没有道理啊。”岐自言自语。
圣香“啪”的一声合起折扇，古怪地看着他，“你的意思就是说，你看了这么久，就是在想她的脸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而不是在想怎么治伤？”
岐阳无辜地看着他，“难道还有别的值得我想？她只不过被砸坏了脊椎，死是不会死的，最糟糕的结果变成残废而已，反正你们把她弄到这里来，都已经过了最佳救治时间，我想些别的，也不会怎么样的。”
圣香古怪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好奇她怎么变成这种模样？我告诉你一个知道的方法。”
“什么方法？”岐阳白了他一眼，“把她的脸皮切下来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岐阳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太医，虽然他的武功约等于不会，但是他却是穿越时空来到大来的现代人，M大医学院的高材生，不是随便什么古人可以比拟的。
圣香“啪”地一记折扇敲在他肩头，“你把她救活，问问她不就知道了？笨！”
岐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果然是聪明。”
“我本来就很聪明。”圣香对于自吹自擂向来不遗余力。
这时，耐心很好的容隐和聿修已经喝完了第三杯茶。岐阳这时候才指着六音，“他的心经、脾经、胃经、胆经都受了伤，看这种真气造成的内伤你们比我行，六音交给你们处理。至于皇眷，我处理。”
容隐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聿修更只是点了点头。
“圣香，你怕血就不要过来，叫我老婆神歆来给我帮手。”岐阳其实对皇眷背后的伤势观察很久了，观察到他心中的确有了把握，才在房间里拉起一块布幕，开始他的手术。
容隐与幸修对望一眼，他们两个算是四权五圣之中内功最好的人了。如果秦王府的则宁也在，他的内力不弱于容隐，疗伤会更有把握一些，但是则宁远在涿州，他又为了还龄弄得几乎武功全失，这个时候，他却帮不上他最好的朋友的忙。
他们各自出一只手，抵住六音的胸前背后，开始替他疗伤。
这个时候，过往的一切，朋友的、敌人的、淡淡的交情，惺惺相惜的赞赏，都从这几个男子心里浮了起来，温暖，却不是缠绵。因为那是男人之间的感情，不说出口地、淡淡地、果断地付出。
在他们心中，早就断定了六音和皇眷是一对。在疗伤的时候，当年的六音从眼前浮过。那时候的他是那样慵懒魔魅，喜欢用魅力去引得人心慌意乱的男子，过来，过去，一阵阵的铃声便悠荡荡飘散开去。
但是这样一个生活在绝对繁华和靡丽之间的六音，却为了她，一个人走，一个人辛苦，脱离了红尘醇酒、花香美人，选择一个人寂寞地追寻，而且，他居然可以不后悔。
皇眷，你明白吗？对于六音来说，你要求得太多了！他本是懒散而无所谓的人，你居然能逼他到孤独到落寞，甚至，逼他到破功裂石，逼他到……死。
逼得六音越失意，你会越开心吗？他本是不容易失意的人，六音其实很容易快乐，你却可以让他一伤再伤，到了最后，依然为了你而不怕死——只要你好，他不在乎他自己好不好，你明白吗？不要再做绝决的事情逼迫他了，好不好？皇眷，其实我们都很明白，你是一个刚烈的女子，或许有些偏激怪癖，但绝对是一个值得爱的女人。你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也不要再伤害六音，好不好？
以聿修、圣香、容隐、岐阳的才智，看到这样满是鲜血的惨烈场面，怎么能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六音和皇眷这三年的是是非非，他们也并非全然不知啊！
但是，他们只知道六音的付出，只知道皇眷的过分，却没有人知道，皇眷那张尊贵辉煌的脸，是如何为了还情，为了还六音容颜，而被她自己亲手毁去的！
整整十天，她刺取她自己脸上的油脂，用药物调制，保存在玉瓶里，然后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涂在了六音脸上。有没人可以理解，她每一日在自己脸上刺针的心情？有没人能够明了，她看着自己最珍惜的容颜，在镜中一日一日地凋零，那是什么样的心清？又有没有人可以理解，她把那混合着她多少眼泪和鲜血的药，涂在六音脸上，还要冷冷地道说那是毒药的时候，她心里有多少血泪、多少凄凉？
或许，其实死去对皇眷来说，是“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的最好的结局。否则，她如果活了下来，像她这么骄傲偏激的女人，可以真正对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释然吗？她没有那样的豁达，她或许会恨，或许会后悔，或许会不甘心。
用鲜血交换的容颜，早就已经注定了她和他之间无论如何都剪不断的牵挂，无论她走到天涯，走到海角，她都会清楚地记得，她把美丽，留给了他。
而无论她身在何处，他又怎么可能真正地豁达，他永远都会记得，他的脸，是一个女人还他的情，用绝世风华，偿还一份欠缺的爱。
我还不起你的情，我还你容颜。
在各自疗伤的时候，在六音半昏半醒之间，那房间里，似乎一直都索绕着皇眷的低语——“我欠你的，我还给你。自此之后，两不相欠、你情我恨，一笔勾销，老死，不相往来。”
※※※
五天之后，六音才第一次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他在这房间里住了六年，却离开了它三年。
“叮咚”轻微的铃响，在窗口。
凝视着窗口，六音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有串东西挂在窗口，正随着风轻轻地脆脆地敲击，发出一些悦耳的声音，很轻微却很清晰。
那是他的玉铃，和她的黄金凤羽，不知被谁用一条淡黄色的丝缎系在了一起，就吊在他窗口之下。
而那个挂铃的人还在，六音凝视着那个人的背影，有气无力地笑了，“你居然会在这里——”
那背影正对着夕阳，从六音的角度看来，显得很暗，但轮廓很清晰。虽然幽暗，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衣角都是干净的，每一缕发丝都是可以随着风飘的。
还有香气，一股淡若莲花的幽香，从衣角、发际扬起，若有若无地传来。
那是个寂寞如莲、孤意如月的男子，干净，也出尘；像带着无限忧伤，却也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那是祀风师通微，一个落花寂寞、闭门无声的男子。
“容隐不能在开封久留，圣香要回丞相府，聿修还有案子要审，有朝廷大事要做，岐阳那里是太医院，更加不能留你在那里，所以，我留下来。”通微没有回身，悠悠地回答。
“皇眷她——”六音喘了几口气，“她在哪里？好不好？”
“我不知道。”通微淡淡地道。
“你不知道？”六音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走得了？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她在神歆姑娘那里，她是女子，我不方便照顾她。”通微缓缓转过身，夕阳下，他看起来像个踏月摘星的神仙，仙风道骨。
“她没有走？”六音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全身都痛，哎呀一声倒了下去，躺在床榻上，只觉得全身两三百根骨头全部都散了，不，全部都断了。
“她还没醒，自然走不了。”通微走过来，递给他一颗药丸，“她是外伤，而且伤得很重，岐阳说，可能有大半年她是离不开床的。你的伤势也很严重，不过经过了容隐和聿修的调理，应该再过几天就可以复原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像不怎么关心，但是从说话的内容看来，他却是关心的。
六音哀号，“我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痛，容容和聿修怎么治我的？把我拆散了再拼回来的？”
“他们各自为你耗损了三年功力。”通微依然无可无不可地道。
六音呆了一呆，反而闭上嘴不叫了。
“怎么？”通微见他不接药丸，把药丸放进他手里。
“这叫我怎么还得清？我欠他们两个……”六音哺哺自语。
通微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他诧异地看着六音，然后慢慢地问：“我们之间，你还要计算偿还或者不偿还？你究竟当不当他们是朋友？”
“是朋友就不必计较偿还得清还是偿还不清？”六音自言自语，呆呆地看着天空，“偿还，为什么总想着偿还，却不想着，就这么厚着脸皮接受了，那又会怎么样？”他突然对着通微勉强一笑，“我会觉得愧疚——因为对于容容和聿修，也许我没有机会报答他们同样的东西。”
“他们只会希望你好，不会指望你报答。”通微平静如恒地道。
他们只会希望你好，不会指望你报答。所以，如果欠了情，那是不必还的，因为付出的人只是希望，你得到之后会比现在更好，那就是他们的目的，而不是报答。
皇眷，我对你的心，也是如此。我不求你还我任何东西，只不过希望你活着，并且快乐如此而已。我不求你还我容颜，真的不求。
可惜，你到哪一年哪一月才会明白，爱与恨，生与死或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乐我也快乐？你爱得那么刚烈，恨得那么固执，你到什么时候才看得清楚，我对你的爱，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你一直不肯接受。
无缘无故，六音叹了曰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的眉宇之间，泛上一层黯然随即又笑，自言自语：“那也好，至少有大半年，她跑不掉了。”
通微看着他全然忘了要吃药的事情，手里握着那颗药，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微微摇头，缓缓转过头去看那窗口，窗口的铃。夜色逐渐深沉，满窗外，有星。那铃在夜风里轻轻地撞击，一阵阵依稀熟悉的铃声轻轻地传来，听在耳里他猜测不出，六音会是什么心情。
※※※
又过了五天，凭着六音良好的武功底子，虽然这一次伤得很惨重，却也痊愈了。当然，他这么快痊愈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要去看皇眷。
岐阳的未婚妻神歆在开封暂住的庭院里。
皇眷正在晒太阳。
她被放在一张垫了厚厚的软褥的椅子上，腰上缠着一个铁架，用来固定她的腰，那不用说，一定是岐阳的杰作。
她没有睁眼，那脸色苍白得像个骷髅，左右脸颊上十个针孔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阳光下，她自伤的残忍，下手时的狠心，清清楚楚地也暴露在阳光下。
六音推开门看见的时候，突然心寒了一寒，他凝视着那十个针孔，陡然想起，那一天，她又擦粉又包脸，难道，难道就是为了掩饰这十个针孔？她为什么在她脸上刺了这十个针孔？慢慢伸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那一瓶奇怪的药，充满了血腥气——突然有些昏眩，他也是爱美的人，他也是珍惜容貌的人，他几乎可以清清楚楚地体味到她下手一剎那的痛苦，那样令人颤抖的残忍和那样不惜一切要偿还他的心情，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她能够给的，她就给。原因是，她怎么样都不肯接受他的情！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她都要偿还，要偿还他所付出的——他付出容颜，她就还他容颜，他付出过痛苦，她就让自己变得比他更痛苦，不惜一切代价，要恩怨俱了，要与他相忘于江湖！
我爱你，竟然给你带来的，是这样惨烈的结局吗？我爱错了？是我爱错了吗？
六音站在门口，凝视着皇眷脸上的伤，凝视着她惨白憔悴、不成样子的容颜，依稀还记得，不久之前，那个遥遥走来，对着他伏下身，骄傲得天下再没有人比我高贵的女子，冷冷地问他：“你还要在地上躺多久？”那个她，去了哪里？去了哪里？
突然，皇眷轻轻咳嗽了几声，似乎有些冷，皱起眉头，微微往椅子里缩了一下，大约是触动了她的伤，她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六音几乎想也没有想就掠了过去，解开自己外衫，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皇眷惊跳，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六音满脸的关切，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你好了？”
六音看着她，看着她风华褪尽黯然枯瘦，像一支凋零的花，除了尖刺，她一无所有。“我好了。”他半跪了下来，仔细地为皇眷盖好身上的长衫，他分明看见了她脸上的伤，分明想到了很多很多，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柔声道：“你饿不饿？”
他居然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他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皇眷本冷笑着等着他惊恐责问，等着他指责她故意要把容颜毁去，等着他恨她不顾一切要还情，然后这样伤害她自己！但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彷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地，温柔地问她：“你饿不饿？”
无端地，眼圈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软弱，也许是身体太虚弱，也许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武功和容颜都已经失去，她无所凭借，听见他这样问，她的眼圈红了。她完全没有想哭，但是无端地，她抓住六音的外衫，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夺眶而出。
六音本是半跪在她椅子前的，见她如此，也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不敢抱她，她的伤势还没有痊愈，骨头还没有长好，禁不起他一抱。他能做到的，也只是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掠过额前零落的发丝。
温暖、安全，没有折磨和痛苦，六音的手，温暖而且柔软，像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
带着满眼盈盈的泪水，她雾里看花一般看着六音。六音笑了，他的笑容一贯慵懒而带着纯然的笑意。从她认识六音起，他就是这样笑，不管经历了多少失意和落寞，经历过多少痛苦，六音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这样笑。不是他故意要作假，而是他发自真心，就是这样简单，而且温暖。
无缘无故，她紧紧抓住六音的手，抽泣得更加厉害。
“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六音轻轻地用双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且颤抖，“不要再任性了，你如果不想我跟着你，不想我爱你，你可以直接对我说。”他轻轻擦掉皇眷的眼泪，她这一辈子掉的眼泪也许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我相信我够滞洒，不会纠缠不清的。你不必……总想着，要还我什么……”
皇眷抬起头来，满脸的泪，满脸的苍白，越发像个骷髅，“我不是不想你对我好，你对我好有什么不好？”她哭道，“别人对我好，我才不会……傻得不要……”
六音有些哭笑不得，“那么你想怎么样？”
“我只是不想我也对你好……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不让我自己爱你！”皇眷边哭边道，“我把我欠你的全部都还你……我不想我永远欠你的情，不让我有理由爱你！我全部都还给你……全部都还给你……欠你什么，还你什么……”
这个女人！六音眼里荡起一层发亮的东西，“傻瓜！你就不能豁达一点，就算是爱我，那也不是不可原谅的大罪……”
“当然是不可原谅的大罪！”皇眷突然握拳，狠狠往六音胸口砸去，“你不明白！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看着文嘉为你而死……我看着她为你而死……她到死都不原谅你！我怎么能……”
六音让她打，突然心念一闪，“文嘉，她到死都不原谅我？”
“当然！她死不瞑目……”
“我有一个办法，让文嘉判定我们是不是真的有罪的。”六音扶正她，深沉地道。
“什么办法？去问文嘉的魂魄吗？”皇眷泪痕满面。
“不错，我们去问文嘉的魂魄，如果她恨我，不原谅你和我在一起，那么我答应你，相忘于江湖，不再让你痛苦，好不好？”六音缓缓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我做我的天下第一，你回你的苗疆，老死，不相往来。”
“你，当真找得到文嘉的魂魄？”皇眷颤声问。
“我不能，但是别人可以。”六音笑了，“我们先去找一个鬼，然后再去找文嘉。”

第八章 天问
六音要找的鬼，自然是祭神坛的降灵。
夜风飒飒，祭神坛本就阴风阵阵，鬼气森森，加上四周的树林荒草，黑影幢幢，摇摇摆摆，当真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六音推着皇眷，三更时分，准时站在祭神坛的坛心。
今夜，一样明月当空，一样月光照在祭神坛的坛心，一样似乎凝结成了有形的冰晶。
“这世上，真的有鬼？”皇眷哺南地问，“我始终不信。如果这世上本是有鬼的，那么我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她，她都看见了？都知道了？她，不会恨我吗？我居然，居然为了你，把自己弄成今天这幅样子。”
六音叹了口气，“你问我，我问谁？先把降灵找出来，这些事情除了鬼，人怎么能知道？”
“怎么找？你要——招魂？”
六音报以一笑，笑意盎然，“我也不知道灵不灵，我也没招过，除了圣香，有谁喜欢跑到这里来招魂？我日日里看美人歌舞，不比来这里看鬼强得多？”他这样笑，然后开始念，“苍震有位，黄离蔽明。江充祸结，戾据灾成。衔冤昔痛，赠典今荣。享灵有秩，奉乐以迎。”
念了三遍，六音割裂手指，滴出鲜血，就在他鲜血滴出的时候，皇眷只见白影一闪，似乎千万种凶煞和阴森扑面而来，纵然她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禁寒毛直立。
再看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穿著麻衣的年轻人，慢慢地飘在空中。他舔舔嘴角，恋恋不舍地看着六音的指尖，似乎意犹未尽。
那就是鬼吗？皇眷惊奇地看着降灵，他看起来很轻，轻盈得随时可以在空中飘，但并不像个青面獠牙令人害怕的东西，只是带着一股浓重的凶煞之气，令人感觉冷。
他甚至长得很漂亮，不是六音这种明月流水一般清而且慵懒的风华，而是一种透明的、晶莹剔透的漂亮，像一种水晶般的东西。皇眷陡然打了个寒战，对，就是一种诡异的漂亮，水晶般的漂亮。
这就是鬼！
正在她对着降灵目不转睛的时候，六音已经像和隔壁的邻居聊天一样对着降灵道：“降灵，上次是谁要你来的？圣香还是通微？”他问的是上次降灵受托来提醒他回头的事情。
降灵耸了耸肩，“通微。”
六音呵呵一笑，“我就知道，除了这无所事事成天卜卦的家伙，也没有谁这么无聊。”
降灵没等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但是血是圣香给的。”他是厉鬼，厉鬼一出，势必见血，他需要鲜血，每次受人召唤，都是要吸一点鲜血的，不过，降灵需要的并不多，十滴八滴也就足够了。
六音哼了一声，“圣香好象觉得他自己血很多。”这成天哗众取宠招摇过市的公子哥，不是最喜欢见人就说他有心病很容易死，既然已经什么身体虚弱，还喜欢到处乱跑，惹是生非，外加多管闲事。
“啊，”降灵是没什么心机的，单纯得等于一张白纸，漫不经心地道，“通微的血我不能要，他是诅咒师的杀人之血，还加上了封印，我不能要。”他舔舔嘴唇，“而且，圣香的血比较好吃。”
六音微微一怔，心中微起悲悯之感。通微，清风白月、干净出尘的通微，望之如俗世的仙人，其实，通微却是继承着诅咒师血液的天生的杀人狂！
但就在他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封印了他，防止了他继续疯狂下去，挽救了他一生，那个人，是他爱的女人，也是他这辈子杀死的惟一的一个人！
孤意如月的通微，氤氲着如莲花的幽香，如莲花的寂寞，如莲花的圣洁那双忧悒的眼睛……每个人的爱恋，或许都有着自己的哀苦，欲说，而无处去说；想哭，却无泪可流。
六音和降灵聊了那么三两句，降灵终于注意到皇眷的存在，“你是谁？”
皇眷坐在木轮椅上，凝视着降灵。如果成了鬼就是这副模样，那么或许死，也并不是一件太过可怕的事情。文嘉，或许死后，竟会是比生前更加快乐？
“我问你，三年前，开封有个女人跳楼死了，她叫文嘉，是带着怨恨而死的，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六音问降灵。
降灵在空中飘浮，起起落落，缓缓地转动，“三年前？这世上无时不刻不在死人，无时不刻有人死不瞑目，就在你问我的时候，这世上又有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四人死去了，你问我三年前一个死不瞑目的女人？我不记得了。”
“既然每时每刻都有这么多人死去你怎么能从千万人中找回容隐、找回我？你既然能找到我们，难道就不能找到文嘉？”六音不放过他。
“那是因为我认识你们。”降灵的理由很简单。
六音哑口无言，“你不是说，这世上能够成鬼的人并不多，只有有强烈的心愿未偿的人死去之后，才会不入地府、不参与转世而成为厉鬼？”他缓缓地道，“我相信她死的时候，是非常痛苦，也非常不甘心的，她，应该会成鬼的。”
这时候降灵才微微有了些兴趣，“三年前成鬼的女人？这三年间，成鬼的人，只有三百九十五个。”他缓缓地在祭神坛上飘浮了一圈，穿过月光，“但是，如果成鬼之后，有一天对自己所执着的事情突然想通了，突然不再坚持了，那就算没有了心愿，鬼就会再度入地府投胎去的。有三百九十五人成鬼，并不代表着现在依然有这么多鬼存在世上，否则，人间早就变成鬼域。你们要找的人，或许，早就不在了。”
“如果她不在了，是因为……她不再恨了吗？”皇眷颤声问。
“如果她是因为恨而成鬼的，是的。如果她不在了，就是因为她不再恨了。”降灵回答。
皇眷一阵子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那么你呢？如果这世上的鬼，总是带着未了的心愿，才可以存在，那么你为什么总是存在的？她如果不在了，又是去了哪里？”
“我？”降灵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很困惑，“是啊，为什么我总是存在的？”他缓缓地飘浮，抬头看着月亮，“一千几百年来，为什么我总是在的？我看着他们消失，看着他们得偿心愿，看着他们投胎，为什么我总是在的？”
六音和皇眷也望着天空，同时思考着这些他们从来也没有想过的问题，苍茫的宇宙，神秘的生死，人与鬼，前生与来世。那么遥远的星辰，那么深邃的天空，生与死之间的奥秘、心愿、信念，与爱……“降灵，你的心愿是什么呢？”皇眷幽幽地问。
“我的心愿？”降灵困惑，迟疑地自言自语，“我的心愿？”他像一只洁白的蝴蝶一般，轻轻地落在皇眷面前，然后抬头一直望着远方，“一千一百五十六年，已经一千一百五十六年了，太久了，久得我连自己的心愿，都已经忘记了……”
一千一百五十六年，太过久远的时间，久得连心愿都已经忘记。
但是那心愿，必然还在你心底，否则，你为什么还在？你为什么不会消失？你为什么不肯投胎？为什么一千一百五十六年，依然一个人在这祭神坛上徘徊？你是在等待着什么吗？等待着已经忘却的心愿，在下一个一千年的偶然的瞬间，突然间实现——皇眷一阵黯然，低声道：“你知道那些心愿得偿的魂魄，最终究竟去了哪里？”
降灵还在想，他的心愿到底是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去了地府，去投胎。”
“那么，那么心愿未了的魂魄，又在哪里？”
“在他们死去的地方。”降灵回答，“或者，在他们尸骨埋葬的地方。”
“我要怎么知道，一个魂魄是已经离开了，还是依然存在的？”皇眷问。
“你可以召唤灵魂。”降灵说到现在才突然间清醒过来，“啊，召唤灵魂是很危险的，你不能召唤。”
“你可以帮忙吗？”六音开口，“去文嘉跳楼的地方，看看她是不是依然还在？”
降灵“哦”地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向皇宫飘浮去了。
皇眷坐在椅子上看着降灵离开，黯然道：“我想见文嘉，又害怕真的见到她。”
见到文嘉就证明她依然是怨恨的，她就不可能原谅她。
六音要改变她的心情，笑了，“你有没觉得降灵是一个很乖的鬼？”
皇眷回忆降灵的一举一动，叹了口气，“他很纯，真的很纯很纯，没有心机，也没有脾气。”她哺哺自语，“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心愿，我想那应该是一个不能放弃的心愿，即使被遗忘了，也决不放弃，所以他一直在这里一千一百五十六年，依然不能投胎转世。也许，是他不愿意离开。”
“不能放弃的心愿，即使被遗忘了，也被牵挂着，不愿意一切从新开始，宁愿在这个荒山野岭寂寞地等待，等待着也许下一个一千年，愿望就会实现。降灵很健，”六音轻笑，幽幽地道，“这么说起来，连我，都要有些心疼了。”
“嗯，所以说，人坚持信念的心，真得很可怕。如果这个信念是怨恨，那就更加可怕。”皇眷说得真的有些发抖，六音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才宁定下来，“我害怕文嘉。”
“不怕，你绝没有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的人，是我不是你。”六音柔声安慰她。
“对不起她的人，只有她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你。”皇眷黯然，“没有人比我清楚，谁也没有要对她不好，是她自己不放过自己。那一跳，实在让我太伤心！”
“你一直是她的好姐姐。”六音在月下，轻轻地用梳子梳她的发髻，耐心地为她整理有些零散的发丝。
她很爱美，就如他自己一样。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降灵才像刚刚消失离去的样子一样，慢慢地飘浮过来，“没有，我找不到她，她已经不在了。”
皇眷说不出她是什么心情，哑然了好一阵子，“她去了哪里？”
“投胎。”降灵依然很有耐心地回答，“她在一个月前投胎去了，我问了皇宫里六十五年前死去的一个老宫女，她说，她突然想通了，就投胎去了。”
“她想通了？真的想通了？”皇眷颤声问，“她不恨我吗？”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她不恨我？”六音问。
降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留了几句话。”
“她说什么？”皇眷和六音异口同声地问。
“相忘不如相亲，相亲不如相守，爱又如何，恨又如何，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我的，终不是我的。”降灵漫不经心地道，“太痴，是一种苦果，亦是一种毒果。”
这样达然豁然的话，被降灵用这样口气念出来，实在有些怪异，但是皇眷却听得泪水盈眶，拉住六音的手，她潸然泪下，“文嘉终于长大了。”
“她长大了，你也不必折磨自己了，难道她看开了，你反而看不开？”六音握着她的手，轻轻地道，“不要再逃了，好不好？”
“我已经逃得腿都断了，怎么能再逃走？”皇眷含着泪笑，“除非，你抱着我逃走。”
六音懒洋洋地笑，“我抱着你逃走？皇眷啊皇眷，你也太看不起你未来夫君了。”
“未来夫君？”皇眷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谁说——谁说要嫁给你？你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你干什么脸红？也不知道是谁胡思乱想？”六音翘起嘴角笑，“降灵，我不说多谢，大不了明天我叫血很好吃的圣香来给你鲜血，呵呵！”
降灵“嗯”了一声，依然在祭神坛上飘浮，起起落落。在六音离开的时候，依然听见他在哺哺自语：“我的心愿，究竟是什么？我的心愿……”
月光之下，一个淡淡的鬼影，上上下下地浮荡，四周是亘古的寂寞与黑暗，缓缓地转过来，转过去，飘起来，飘下去，都只是……一个人。
六音和皇眷时不时地回头，解决了自己的事情之后，他们都觉得，降灵实在比他们两个要更寂寞，也更凄凉。
一千一百六十五年的徘徊，降灵因为太单纯，所以他甚至感觉不到，那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可也正是因为他不觉得苦，所以，才是真正的苦。
“降灵其实很可怜。”皇眷轻轻地道。
“很可怜？”六音给她推着轮椅，走在月下，心里非常满足温馨，轻轻一叹，“是的，当我们快乐的时候，看见他们，自然就会觉得他们很可怜。”他推着轮椅继续走，“不过，我们是男人，不需要人可怜。只不过，如果在需要的时候付出一把关心，做出一些需要的事情那就是了。怜悯，是不适合我们的。”
“我明白，就像容隐和聿修救你，他们并不可怜你，而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才帮你，他们不会帮你去做你不需要帮助的事情，因为他们知道你可以。”皇眷笑了，“男人之间的感情，要比女人之间，豁达得多。”
“嗯，因为我们彼此信任。”六音一笑，“虽然降灵很凄凉，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他的凄凉也会变成美满，只不过需要时间。他已经等了一千一百六十五年，不会在乎多等。”
“当他等到的时候，岂不是，也要消失了？”皇眷轻轻地问，“我会很舍不得的。”
当愿望实现的时候，降灵岂不是也要消失了？六音微微一怔，低声道：“希望不会吧，降灵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皇眷黯然许久，展颜一笑，“我们快回去吧，我饿了。”
六音哈哈一笑，加快了脚步。

第九章 绝代风华
等再过了一个多月，皇眷的伤势比较稳定之后，六音和皇眷决定离开开封。因为毕竟开封认识六音的人实在太多了，一不小心，说不定就造成意外的风波。万一皇上知道了要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六音虽然不在乎，却也是麻烦。
离开的时候，只有圣香一个人送行。
容隐早就离开，聿修决不会为这种事情动儿女之情，通微比聿修更加淡泊无情，自然最啰嗦多情的人就是圣香。
“下次不要再搞得半死不活回来了，我忙得很，容容也忙得很，下次谁也没空救你，你自己小心，不要再制造这种意外了，实在不怎么好玩。”
六音和皇眷乘坐马车，挑开帘子，“你忙得很？”六音似笑非笑，“你忙着吃糕点花生、八宝鸡腿和五香蚕豆吧？”
圣香笑吟吟，毫不忌讳地继续把袖子里的五香蚕豆拿出来晃了晃，“怎么，你嫉妒？你要吃我也不会小气的，分你就分你，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地嫉妒我。”
“我嫉妒？”六音嗤之以鼻，“我要吃也不会吃这个东西，这种娃娃吃的东西，除了圣香少爷我看再没有活到你这样一把年纪的人还敢天天拿在手上，也不怕肥死你。”
圣香白了他一眼，伸腿绊倒六音拉车的一匹马的马腿，让六音整个马车晃了一下，“肥死？原来你是要注重形象，居然要减肥，这还当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六音哭笑不得，“算我惹不起你这个胡搅蛮缠的大少爷，可不可以请你把你的狗腿移开，过会儿你的狗腿被马腿踩断了，你请马儿给你治伤去，不要诬赖我。”他轻轻一提马缰，两匹拉车的马轻轻向前走了两步。
圣香收脚，扬手，一包五香蚕豆准之又准地落入六音的窗口，“记住了，你欠我一包蚕豆三个铜板，下次回来记得还我。”
皇眷的伤好了一大半，见蚕豆破窗而入，一把接住，然后才听见圣香那句话，一探头，却见外边四野空阔，圣香早就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不禁讶然，“好轻功！”
六音赶车，呵呵一笑，“圣香别的本事没有，惹事生非和逃之夭夭的本事第一。”
皇眷也轻笑，“轻功要练到我探出头去，他已经在我视线范围之外，着实不是一般的了得，就算是称做震古烁今，也不算过分。”圣香、容隐、降灵、通微、聿修，她见过的他这几个朋友，着实都不是寻常人物，都有些奇特得近乎神奇的地方。
“等你被他做的事情气死之后，就只会觉得他可恶，不会觉得他震古烁今了，”六音苦笑，看着皇替手上的蚕豆，“当蚕豆变成巴豆的时候，你还会觉得他的轻功了得是一件好事？”
皇眷盈盈一笑，往袋子里望了一眼，果然，蚕豆袋里装的是巴豆，“他是开玩笑呢，还是真的希望我把这巴豆吃下去？”
“我看巴豆说不定还会变，变成金豆呢。”六音一手握住那“巴豆”，一搓，那伪装的蜡层脱落，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东西，也亏得他挖空心思做这些，“我就知道，蚕豆巴豆那有这么重的，想送钱就直说，难道我还会不要？真是！”
皇眷嫣然一笑，“他说不定就是想逗你一下而已。”
“所以我说圣香最啰嗦无聊。”六音想象着圣香穷极无聊在蜡烛下把金豆做成巴豆的样子，懒懒地一笑，“不过有时候想想，这家伙也有可爱的地方。”
皇眷轻笑，三年以来，从未觉得心情如此愉快，从前没有心去笑的，如今也笑了。因为他……他是笑得这么灿烂，这么纯然快乐的样子。
※※※
马车走着走着，出了开封，出了洛阳，径直走向江湖。
六音把一个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指尖上转，玩得煞有介事。
皇眷看了一眼，“给我。”
六音一把握住，瞪眼，“干什么要给你？”
“那是我的东酉。”皇眷哼了一声。
“你已经送给我了。”六音不给。
“我还没做好，不送给你了，还给我！”皇眷伸出手，“快还给我！”
“不给！”六音把那东西戴在脸上，“我还要戴着到处走。”
“难看死了，我给你做一个新的，快还给我！”皇眷横眉，可惜她行动不便，抓不到六音。
那个东西，就是皇眷绣给六音的面罩，上面有个绣了一半的背影，乌发垂丝，腰间悬铃，风采绝然。
六音把面罩拿了下来，放在手里看，“你喜欢我是那个样子，是不是？”他柔声问。
皇眷脸上一红，“谁喜欢你那个样子？难看死了，快还给我！”
六音对着那块面罩，突然挑开了他绾好的发髻，一缕乌丝，轻轻地垂了下来，遮住了左眼。他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解开丝带，叮咚微响，他把一个东西轻轻系在了身上。
那个芙蓉花开的，富贵繁华到了极处的玉铃。
皇眷看着他抬起头来，熟悉的风华，熟悉的幽黑的眼眸，带一点媚美，一点流光水月的迤逦，遮拦住半个眼睛的乌发，那个——带笑的六音！
她怔怔地看着，眼睛，眨也不眨。
六音慢慢伸过手来，把那个黄金凤羽，要戴在她耳朵上。皇眷低头让开，剎那间明白了六音当年解铃的心情，“不要，我已经，配不上它了。”
六音没有逼她，而是缓缓把黄金凤羽放在她手里，让她握住，“每个人的容颜都会老，这些东西，总有一天我们谁也戴不起，美丽与否，是当初第一眼相见时候的记忆，我在那个时候认定了你，你在我眼里，就是那个时候的最美的你。”
“我早就说过，我没有你豁达。”皇眷并没有习惯从美到丑的心清变迁，“你是经历了三年，逐渐习惯了不美，而我是……”
“你是为了我，如果你后悔了，告诉我方法，我可以把它还给你。”六音柔声道。
皇眷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我没有后悔，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永远都不能习惯看着你枯凋憔悴的样子，至于我，”她很傲气地一抬头，侧过脸去，“我可以不看镜子！”
这就是她处理的方法？不看镜子？六音笑，“你的脸，如果好好地保养护理，要恢复你过去的容貌，也许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只是枯凋，并不是毁容。”他凝视着皇眷，轻叹，“那个时候，你太着急还我容颜，否则你给我三年修养，或许，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
皇眷哼了一声，“我高兴！”
六音凝视着她，幽黑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那样陡然流动了千万种光彩眼睛，皇眷牢牢地看了他两眼，闭上眼睛，低声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不明白，毁掉你的容颜，是苍天都不能原谅的罪孽，所以我付出代价，是天意。我虽然不甘心，却从不后悔，也从不怨恨。”她苍白着脸，轻轻握住六音的手，低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六音反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所以我很快乐。”他轻轻地抚摸皇眷的脸颊，柔声道，“我感激你还我容颜。”
皇眷苍白的脸上一阵红晕，看了他一眼，她别过头去，有点傲，“不客气！”
两个人到此，心底再没有其它疙瘩，相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马车摇晃，突然之间，似乎街上遇到了什么混乱，惊呼尖叫之声四起，马停了下来，人声如潮，似乎都在逃跑。
“出了什么事？”皇眷问。
六音挑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笑了，“有只牛跑到街上来了。”
皇眷笑了，“不如你用一掌劈碎千斤巨石的掌力把它弄走吧。”
六音回眸瞪了她一眼，“那要你先去被它压在牛蹄下，否则我哪来那么大力气？”
皇眷笑声不绝，六音挑开窗子，在牛狂奔过马车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牛头，那只牛就奔了几步软倒下去——被六音一掌按昏了。
外面愕然、惊异、赞叹、欢呼之声此起彼伏，几乎以为六音那一摸有如神助。
“好功夫！”外边有人喝彩。
皇眷偶然往外看了一眼，“这里是贺西会场，怪不得有不少武林同道。”
六音不以为意，“贺西会场似乎有个江湖比美大会，贺兰春山要以倾城绝眼和天下英雄一较高下，真是不知死活的女人。这世上能收拾她的人不知多少，倚仗着一门邪功，就想独霸武林了吗？真是笑话！”
“不如你去吧。”皇眷狭长的凤眼滑过一丝狡黠的笑，“你去，我保管天下第一美人，非你莫属。贺兰春山给你提鞋都不配。”
“我去？”六音也不以为意，“可以啊，我把她打趴在地上，让所有受过她倾城绝眼霉头的人，一人踩上一脚。”
皇眷盈盈一笑，“就这么说定了，我等着你上台，让台下的众多英雄美人全部失色。”
六音哈哈一笑，把那面罩戴在脸上，“我这么去，你说还有没有人惊艳？”
皇眷嫣然，“当然有，有我啊。”
六音做了个鬼脸，“好色之徒。”
“你可以叫非礼。”皇眷不在乎，“我是苗疆女子，不像中原女子那么稳重听话，也不在乎那么多礼节。”
“傻瓜，非礼不是这个时候叫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叫登徒子才是！”六音大笑，一手揽住皇眷的腰，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黄金凤羽戴在了她耳朵上。
※※※
再过十天就是贺西会场之会，六音和皇眷既然起了参与的念头，就在贺西客栈住了下来。六音还当真把那面罩成天戴在脸上，否则，以他此刻的容貌，站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也委实有些惊世骇俗了。
人太美，有时候和太丑相同，都会产生与人世间的距离，反而不能自然地生存着。
六音借了客栈的厨房煮燕窝，他人在江湖三年，早已经学会什么事都自己来，否则让三年前的六音下厨房做燕窝，不吓昏了一群人才怪。
他买了最好的燕窝，给皇眷做滋补容貌的东西。
皇眷的木轮椅就停在厨房外的院子里，通过厨房的窗子，她可以看见六音在厨房里忙碌，那面罩随着他的动作飘荡，闻着燕窝淡淡的甜香，她禁不住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人生如此，真的真的别无所求了，美也好，不美也好，从此时此刻开始，她真真正正地毫不萦怀，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师兄，你说这一次贺兰妖女……”
隔壁传来谈话声，很是耳熟，皇眷认得那是青剑十八式青剑门的门人，那个青衣女子的声音。他们也来了，不过皇眷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和贺兰春山是死敌，不来才奇怪。
随着脚步声，刚才说话的两个人，走进了院子来，看见皇眷坐在椅子上，都是微微一怔。青衣女子迟疑地看着皇眷，“这位姑娘……”她依稀彷佛记得，她好象是不久前救过他们一命的皇眷，但是，皇眷的容颜辉煌尊贵，这位坐在椅子上的姑娘却苍白憔悴得像濒死的青蛾，而且，她似乎不良于行。她看了她许久，竟然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皇眷。
皇眷见她如此，淡淡一笑。如果是她早来那么一会儿，看见青衣女子这样的申请，她也许是会痛苦，但是，皇眷凝视着厨房里的六音，她的确想在乎一下，想伤心一下，后悔一下，却怎么样也伤心后悔不起来啊！平静，安详，把她的心填得很满，她自知是偏激的人，此时此刻的平静，是经理了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证明了她真正成长了，再不是会伤人伤己的任性女子。
文嘉，无论你投胎到哪里，想必都会为我高兴，我开始学会爱了。就像你一样，学会宽恕，学会豁达，学会爱——青衣女子看她这样淡淡一笑，那眼中流过陡的光彩，在看见她耳边的黄金凤羽，突然认了出来，“啊，你是皇眷姑娘！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错愕之极，也忘了这么问是不是会伤了皇眷的心。
皇眷笑了，带一点犹然的自负和一点悠远的平静祥和，“受了伤，自然就变成这样。”她依然孤傲。
青衣女子还没想出要安慰她什么，只听厨房里格拉一声，有人开门出来，一见外面这么多人，反倒把他吓了一跳，“怎么？我做个燕窝，外面开大会欢迎我出来？”
皇眷轻轻地哼了一声，把木椅推了过去，“你想得美，我等着你不知道做出什么古怪的东西，吃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毒死我。”
从厨房里出来的人戴着个奇怪的面罩，猛一看，只觉得一片深深浅浅的鹅黄色，几缕黑线，看着虽然有些眼熟，却不知道是谁。他戴着那绣功精致的面罩，也不觉得其实大白天戴着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很碍眼，就这么走过来，把一个木托盘放在皇眷手里，“毒死你？我在里面已经吃了我那份啦，要毒死也是我比你先死，怕什么。”
皇眷看者木托盘里晶莹透明的燕窝，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里面放着三个红枣，映着雪白的瓷碗，晶莹剔透的燕窝，殷红得很好看，一股清淡的甜香淡淡地萦绕，令人陡增食欲。她尝了一口，又哼了一声，有些刁蛮地撇了撇嘴角，“想不到你做厨子很有天分。”
六音笑，随手揉掉她刚刚洗净披散在后的发丝，让它乱成一团，然后看它光滑柔软地顺回去，“想吃就直说，我最懒得听别人拐弯抹角地赞美我了。”
皇眷白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她双手都拿着瓷碗瓢羹，她早已一拳捶了过去，看他得意的样子！
青衣女子陡然被晾在了两人的世界之外，看着皇眷虽然容颜枯凋，但是眼角眉梢似笑非笑的娇媚喜悦，仔细地看，她依然神采飞扬，因为——她好幸福！
她看着戴着面罩的六音，越看越觉得熟悉，他是谁？
※※※
十日转瞬既过，皇眷这十天经过六音全心全意的调养，伤势好得很快，连容颜都恢复了三分颜色。
贺西会场，落日大旗。
那一支绣着“贺”宇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六行黑巾蒙面人，那不用说就是贺兰春山用倾城绝眼迷惑了的什么武林俊杰了。
会场外人头攒动，多半是那些“武林俊杰”的师门的人，也有一些来看热闹的，一些来找贺兰春山霉头的。
贺兰春山坐在大旗下一张檀木椅子里，一张娇媚美艳的粉脸在夕阳下似笑非笑，如果扫去了那种邪气的味道，也可以算得上一个举世罕见的佳人。
六音和皇眷依然躲在马车里，说是要打妖女，其实看热闹的成分更多一些。六音依然戴着那面罩，悄悄地在皇眷耳边道：“我们坐着看看，也许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出来。”
皇眷低声道：“你看，这一次贺兰春山当真惹出大事来了，那边人群里坐的老头，是尊皇，我想贺兰春山说不定得罪了尊皇的野蛮孙女艳蝶。”
六音早就看见，却当做没看见，耸耸肩，“那就不必我上场了，我早就说，江湖能人多得很，像贺兰春山这么不知死活，早晚要玩完。”
“我还看见容隐和姑射呢，”皇眷轻笑，“他们想必是来凑热闹，一点出手的意思也没有。”
“在哪里？”六音东张西望。
“那里，”皇眷撩开窗帘，“容隐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声，不是他们都称“白发”和姑射是近十年武林最杰出的人物吗？他和姑射坐在那一大片什么名门正派的席位上，和古长青坐在一起。”
就在她指过去的时候，一头白发的容隐往这边冷然看了一眼，那一眼就似乎穿越了千万人群，看穿到马车里面，皇眷轻轻一笑，“好气魄！”
六音无可无不可地笑，懒洋洋地坐在马车里翘脚，“容容在江湖实在是委屈了他，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宫里，他站在政事堂的栏杆旁等着上朝，旁边多少人人来人往，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孤高得就像天上月，卓绝得就像一块冰。他战场点将的气势，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皇眷看着台上开始有人向贺兰春山挑衅，要寻仇要砍要杀，她看着，也只是有趣地笑笑，“不过我还是希望看到你把贺兰春山打倒，我想看看容隐看见你是什么表情。”
“不会有什么表情的，”六音懒懒地道，“你刚才那么一指，他就已经看见你了。你在，难道我还会不在？我看他既然知道我在，就更加不会出手，他才是真正地坐在那里看热闹。”
说话之间，台上已经动起手来了，几个心急寻仇的，反而和他们的亲人子弟打了起来，在贺兰春山的魔功下，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早就迷失本性，谁也不认得，只认得贺兰春山的花容月貌。
皇眷看了一阵，“这贺兰春山实在可恶得很，居然要别人手足相残，骨肉搏杀，明明是自己兄弟，虽然知道他迷失本性，但是又有谁下得了手？她真是拿稳了立于不败之地。”她看着场上的局面，哼了一声。
突然之间，几个青衣人跃上台去，和贺兰春山的几个蒙面人打在一起。
“青剑门实在没什么人才。”皇眷看了一阵，摇头，“古长青的人品很好，堪称大侠，武功实在——”
六音早已经看得快要睡着，“一流的大侠，二流的身手，三流的头脑。”
皇眷推了他一把，“我还指望着你在这里扬名立万呢，出去啦，不要让贺兰春山得意太久，当真以为她自己好了不起。”她实在看得无聊，要六音快快上台，把贺兰春山那副得意的样子撕下来，她真的以为她是武林至尊啊？大把比她高明的人坐在一边看热闹，连要和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不把她的神气打下来，实在对不起自己。
六音本已经看得昏昏欲睡，淬不及防被她一把推了出来，“你要我出来也不要这样陷害我，先通知一声不行吗？”他差点被她从马车里推出去，在地上跌个四脚朝天。
皇眷嘴角微撇，似笑非笑，她本就是故意的。
就在他们两个依然半玩半闹不当真的时候，那边贺兰春山已经要下手了，她本就看古长青最不顺眼，乘他一个不慎，一记冷手，往古长青命门要穴劈了过去，要把他立毙掌下。
场下惊呼之声四起，容隐眉头微微一扬，姑射纤指扣住了乌木琴。
就在这时，黄影一闪，有个人不知从哪里扑了出来，提住古长青的衣领，把他横移了三尺。
贺兰春山这一掌本就够快，居然这人的身法比她还快，而且后发先至，一伸手，把古长青整个人平移了三尺，这是什么功力！
等贺兰春山一掌落空，才看清楚，来人面罩蒙面，黄衣飘飘，腰间有铃，微微一动，铃声叮咚，令人怦然心动。
没看见面容，却有一种一举手一抬足动人心魄的魅力，移开了古长青之后，拍了拍手，才正对着贺兰春山。
他居然敢正视着贺兰春山的眼睛！场下一片震动，贺兰春山倾城绝眼名震天下，从来没有一个男子能够与她的眼睛对抗，这个蒙面人居然敢正视她的眼睛，完了完了，这样的一个绝顶人才，立刻就要变成贺兰春山的旗下之臣。
就在场下议论纷纷，悲叹四起的时候，却看见蒙面人对着贺兰春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子，居然道：“你也算得上美人，其实说不定你不练什么倾城绝眼，还更美一些。”言下，不怎么欣赏。
刚才一阵对视，贺兰春山已经用出了她全部的功力，非但制服不了这个蒙面人，反而他的眼睛光彩闪烁，微微一动就是风华千古，她自己的心神几次要给他迷惑了去！大骇之下，她陡然想起，脸如死灰，“是你！”
那蒙面人自然就是六音，见她认得，耸耸肩，“很不幸，是我。”
“是你！是你！你怎么还不死！”贺兰春山脸如死灰，一边后退，一边尖叫。
台下议论大起，不知道这个蒙面人是谁，居然令贺兰春山如此恐惧。
江南山庄的庄主江南丰讶然，“他是？江湖上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少年。”
容隐与他并坐，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他即使可以克制倾城绝眼，贺兰春山的武功也是不弱，何况她还有这么多人质在手，我看，情形对那蒙面人依然很不利。”江南丰的儿子，江南山庄的少庄主江南羽突然道，“还是请姑射姑娘用乌木琴暗中相助，姑射姑娘的乌木十三弦，可以杀人于无形，最主要的是不会误伤他人，不怕贺兰春山挟持人质威胁，正是她的克星。”
姑射听着，也是微微一笑，“我？”她看了台上一眼，轻笑道，“他的欺声裂肺之功，不下于我啊，贺兰春山遇上了他，当真是老鼠遇到猫，跑也跑不了，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比什么，都是贺兰输啊。”
“是吗？”江南羽愕然，“他是？”
容隐此时淡淡地插口，“那也未必，你莫忘了他重伤初愈，还正是他的真力自己伤了自己，这个时候要他以声伤人，太难为他了。”
姑射嫣然，“我不信你会要我帮他。”
容隐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笑了笑，“我的确没有这个意思。”他说完了就闭嘴，江南羽完全摸不透他的意思。
容隐的意思就是，六音不用歌声，一样可以制服这个妖女，姑射本来还扣着乌木琴，这一下子，连手指都放开了。
江南羽猜测不出，这让容隐和站射都坦然放心的蒙面人，究竟是什么人？
※※※
这时，贺兰春山踉跄后退，六音连追也懒得追，他径直走向大旗下，对着那些黑衣人挥了两下手，但那些人目光呆滞，全然没有反应。
“要破解倾城绝眼，就要让他们看见比贺兰春山更令他们震动的东西，不一定是美人，名剑、鲜花、金银珠宝。字画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凝聚他们的注意力，那就会豁然而解了。”遥遥的，人群中有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
那自然是皇眷的声音。六音旁若无人地回答：“那就是说，看他们最喜欢什么，就要让他们看见什么了？”他站在大旗下，贺兰春山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次在他面前所吃的大亏，居然不敢阻拦。
马车里的人轻轻一笑，“是啊，不过，我相信你揭开面罩，应该也有一样的效果。”
六音哈哈一笑，“这是你喜欢的，还是他们喜欢的？”
马车里依然嫣然，“是我喜欢的，怎么？你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见人吗？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以成天被你包在面罩下？”
六音竖起两个手指，轻轻晃了晃，笑道：“两个字，休想！”
他们居然在台上台下相距二十丈打情骂俏？
场下议论纷纷。
姑射忍不住好笑，皇眷一心一意要把她还给六音的容貌放在人前招摇，那真是像小孩子得了喜爱的东西，要给大人们献宝的那种心情。皇眷真的很可爱，看似高傲不可攀，其实她就是个娇柔别扭的小姑娘。
见她笑了，容隐眉头微扬，冷冷地道：“天下第一，也可能成为天下第一的祸患！这面罩，还是不揭得好。”
姑射点头，一个相貌如六音这般妖美、宛若流光水月的男子，的确，就像绝代红颜，一样容易招来莫名其妙的各种麻烦，这面罩，还是不揭得好。
江南羽愕然，“天下第一？什么东西天下第一？”
容隐没有看他，淡淡地道：“天下第一美人。”
不管江南羽依然一头雾水，容隐眼眸微闭，竟是闭目养神去了，他曾经心血耗尽而死，精神总是不太好的。
姑射嘴角带笑，平心静气地看着台上的变化。
※※※
这时，贺兰春山狠下心，她如果连一敌的努力都未作过，连一敌的勇气都没有，这叫她怎么甘心？一声娇叱，她不再指望倾城绝眼，要靠真实武功和六音动手。
剎那之间，台上红影缤纷，指掌劲风四射，两个人影激荡，打得甚是激烈。
贺兰春山的武功比六音微逊了半筹，但是六音吃亏在重伤初愈，时日未久，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他又不愿意再次用声音伤人，这门功夫实在太危险，一不小心就要伤了自己。
打斗之间，贺兰春山突然一个媚眼扫向旁边观战的古长青和清剑，他们正全神贯注地观战，被她这么一眼扫来，全然没有防范，心头一阵迷糊，两柄长剑，齐齐向着六音身上划过去。
皇眷情切关心，一手撩开了马车的窗帘，她一手扣在耳边的黄金凤羽上，如果六音遇险，她可就要不客气出手伤人了。她可不在乎会不会伤到古长青和清剑，除了六音，她谁也不在乎。
六音骤然感觉到剑风，一个低头，闪过古长青的第一剑，劈出一掌，把贺兰春山逼了出去，然后才抬身。但是清剑剑尖撩起，他仰身避开，脸上的面罩终于还是激荡起来避不过，被清剑一剑挑了开去。
面罩飘开，六音这才抬头，一缕黑发随风扬起，他在空中一个转身，衣袂俱扬，以侧面“嗒”的一声轻响落在了会场上。
那一剎那会场鸦雀无声。
他一落下来，就似笑非笑地翘起了嘴角，扬起的是一股纯然的笑意，接着微微一侧手，一招“孤鸿式”，左右画弧，“铮”的一声，古长青和清剑两柄长剑互撞，爆出了一串火花。接着，六音微微伏身低头，左右手各施“挫剑式”，把两柄长剑都夺在手里，在一夺的时候，他双手各自拂了五个穴道。然后，才扬身，左右双剑，一剑指贺兰春山额头，一剑指她咽喉，卓然而立。
贺兰春山脸如死灰，铁青着一张脸，她不想再做挣扎了，落在六音手里，论容色论武功，她都输得一败涂地！
一边观战的尊皇终于呵呵一笑，“果然是六音公子，我今日见到，还不敢相认，土里难藏夜明珠，公子绝世风华，终是不会湮没默默无闻，今日一战，公子扬名天下！”他并没有扬声，但是这几句话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六音回头一笑。他这一笑，也许台上台下千百人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这个时候，贺兰春山大旗下的那些蒙面人纷纷发出如梦初醒的声音，“啊——”他们纷纷揭下蒙面黑巾，一片茫然，“发生了什么事？”
六音转头，那一缕黑发在眼前，他一扬手，一柄长剑破空而出，把绣着一个“贺”的大旗从中射断，接着左手再扬，另一柄剑“霍”的一声加快速度，一剑插正那个“贺”宇，把半截断旗钉在了会武台上！
大风展旗，猎猎作响。贺兰春山脸如死灰，毫不抗拒地任由那些刚刚清醒的人唾弃痛骂，她太清楚了——六音，根本就是苍天派来毁灭她的克星！
容隐看着六音双剑出手的风采，终于极其难得地微微一笑，拿起一杯清茶，他一饮而尽！
姑射悄然而凝听，只听得在人群喧嚣之中，有一缕萧声静悄悄地扬起。她不知不觉伸指拨弦，琴萧齐鸣，那是一曲新词。
六音双剑出手，衣袂与台上残旗并飞，听得琴萧声起，回身一笑，随着清淙的曲调，他笑吟道：“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一笑既毕，他一掠而去，直落入一辆马车，一提缰绳，马车撒蹄而去。
千百人怅然回顾，只听车内有人漫声清唱：“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樽酒。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向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君且往，草草留君剪韭，前霄正任时候。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樽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
姑射轻拢慢捻，直至歌声远去，余韵消散，人与马都不知去了何处，才轻轻一叹，“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
当真，人如此潇洒，歌如此好，马如此快，相逢旋即分离，当真要问一句：“此会几时又？”
当年年少轻狂时候，是“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樽酒”；是“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前霄正任时候。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她微微一笑，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六音当年的繁华，但却可以依稀猜到。
从今而后，应是“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向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一段天涯羁旅，把人的性情容颜，改了又改，只有心，依然如故。此时此刻，看白发樽前，已似人人有。姑射不禁温柔地看着容隐，看着他一头白发，温柔的微笑，果然是白发傅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她抬头看着夕阳变成的星光，悠悠地笑，“刘辰翁这一句写得文气了，如果改成“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武，清狂顾曲，此会几时又？”岂不妙哉？”
容隐听着，也只是淡淡一笑。
那一边，艳蝶猛然记起，“爷爷，就是刚才那人！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在论音谷回欺负我的，就是那个人！刚才在台上的那个人广！”
尊皇哈哈一笑，他早已料到，除了六音，又有谁敢在论音谷口教训他这个不成器的孙女？
“孩子，你要爷爷给你报仇，可要你能够追得上人家，把人家找回来才行啊。”
艳蝶回想着刚才六音的一笑，脸上竟有些红，“我……”
尊皇哈哈大笑，“回去吧！”他一挥衣袖，“人家是天下第一，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在想，我们的孩子应该会很漂亮才对。”六音在马车里摸着下巴想。
皇眷板着脸，“我们的孩子？你自己生吗？”
“当然是你生，你已经是我老婆了！”六音不客气地搂着她的腰，“我这就带你去成亲。”
“不要脸！谁答应嫁给你了？”皇眷啐了一口，白了他一眼，眼神却是甜的。

尾声
通微和降灵在秘密白云楼。
风烟飘摇，楼宇的帘幕随风飘荡，扬起了层层喜气。
“恭喜！恭喜！”
“江兄英雄年少，如今娶得东风女侠为妻，郎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
白云楼上，是江南山庄少主江南羽的大婚喜筵，人来人往，贺喜祝福的人多得不可胜数。
江南羽一身新郎衣装，喜气洋洋，但是眉宇之间总是有一些期待和不满足的神色，开心得有些勉强。
“怎么？”身边英姿飒爽的女子也是一身喜服，见状悄悄地问。
“没事。”江南羽报以一笑，然后叹了日气，“我只是想见我的两位朋友，我原本以为今天是我的婚宴，他们一定会来，看来，是我高估了我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
江南羽的妻子杨菱是与姑射完全不同的女子，姑射清远，杨菱却是豪爽而利落的，她没有诗情画意，但却是非常能干和实际的女子。只有经历了风霜之后，江南羽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女子，姑射是一种太遥远的梦，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梦幻，因为太美好，所以令人倾倒，却未必适合每一个人。
“两位朋友？”杨菱讶然，“是“白发”夫妻俩吗？”在最近的江湖传闻之中，白发出奇惊人的才智武功，已经形成了另一种令人心醉的神秘气质。
“白发？”江南羽却长久以来一直把他叫做“容隐”，说起“白发”他倒很不习惯，呆了一呆之后才反应过来，有点失望，“是啊！”
“我也很想看看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物，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了不起。”杨菱哼了一声，“我就不相信，白发会比你更加杰出，他的武功会高过你？才能会高过你？我不信！”她补了一句，“我也不信站射有那么美。”
江南羽苦笑，“恐怕你夫君要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杨菱飒然一笑，“近十年来，江湖最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就是你啊！”
“最了不起？”江南羽笑了笑，摇头，“菱，你涉世还浅，你不明白这世上有多少风云人物。你说我最了不起，只不过，你没有看见什么叫做出类拔萃，什么叫做令人自惭形秽！有些人物，高远得让人只能仰望、羡慕、崇拜，却无法到达他的高度，站在地上看着她和他越飞越高……而我，永远追赶不上，非常让人泄气。”他说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抒发一些他已经压抑了很久的感慨。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杨菱皱眉，柳眉儿高扬。
江南羽笑笑，“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好好爱我就可以了。”
杨菱也笑了，有点娇羞，让一个有些棱角分明的女人有了些许温柔。
“新郎新娘拜堂。”
江南羽和杨菱并肩走入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此时满座宾客都开始纷纷道喜，一片喧哗。
“恭喜恭喜。”
“风雷堡堡主赠送新人翡翠花瓶一对……断魂刀何大侠赠送新人八寸短剑“红尘”一把……”有人在大声宣布哪里的英雄赠送了什么礼品，毕竟这是盟主的公子成亲，没有重礼就不显得隆重了。
“等一下！”本应该微笑着接受祝福的江南丰突然低声对报礼单的人道。
那人一呆，各位原本在互道恭喜的英雄好汉也是一呆，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一静下来，就听见琴声。
遥遥的琴声。
弹的是一曲《贺新郎》，曲调轻盈，虽然似乎隔得很远，但是声声清晰。
似乎经过了许久，又似乎时间过去得很短暂——众宾客都被这轻轻远远的琴声迷醉了心神，等到清醒的时候，才发觉琴声已经绝响许久了。
一股莫名的遗憾油然而生，还未来得及叹息，就听见一个声音冷冷淡淡地道：“当年为红颜一剑宁作死，如今问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一句自然人人大惑不解，但是江南羽却永生不忘，当年的年少轻狂，曾经为了一个女子，去刺杀那一个如天深远的男子。蒙一顿教诲，震动了灵魂，才有了今日盛名满天下的江南羽。他对着空中一拱手，朗声道：“一言之恩，终身不忘！”
遥遥地传来女子的一声轻笑，“言重了。”等她“言重了”三个字说完，人人都听得出他们已经遥遥远去，连声音都渺茫了。
江南丰拈须微笑，他依稀记得当年武林大会那个走过去居然一眼也没有向自己多看的男子，那声淡淡的“在下姓容”彷佛还在耳边，那样的男子，那样的女子，本不是这纷繁的人世可以束缚的。
这时，宾客之中突然有人似乎是突然从酒醉中清醒过来，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喂喂喂！等一等！容容！我找你好久了！快点给我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快点给我回来——”他拖长了声音叫。
容容？所有的人莫名其妙，众目睽睽瞪着那个几乎在发酒疯的人。
那是一个长得很精致漂亮、玲珑可爱的少年人，一身的锦衣华服，也不知道他是谁，手里扣着一柄金边折扇，看起来富贵奢侈、光华灿烂。他是什么时候跑进这婚宴来的？大家面面相觑，各自茫然。
“圣香？”原本已经消失的声音突然之间近了很多，问话的人是那位冷冷的男子，他显得有些诧异。
这时候，有些许宾客已经猜测出，这一男一女必然是江湖上飘然来去的白发和姑射！但只知道他们独来独往，却不知道，居然他们还有朋友，还认识这个看起来很像纨裤子弟的少爷公子。
圣香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用他那价值不菲的折扇闲闲地给自己扇风，“当然，除了本少爷，还有谁抓得到你们两个神仙？本少爷聪明睿智，猜无不中，无所不晓，无所不能，你佩服不佩服？”
看着他得意洋洋那副小人的样子，就已经让人有些拳头发痒，白发和姑射是什么样的人物？何必和这个胡说八道的小人一般见识？
但是结果让所有人的下巴几乎都掉到了地上——只听门外轻轻一响，门居然缓缓地开了，一个白衣女子和一个青衣男子走了进来，那青衣男子一头白发，一走进来，似乎人人都在他的冷然气质之下，那一头白发，人人都知道他是“白发”。但是这个白发居然笔直地走到圣香面前，冷冷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圣香登时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我当然是命苦，不然我好端端在家里享清福，何必到这里浑水摸鱼？”
容隐眉头一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他说走就走，一回头就拂袖而去。姑射眉头微扬，对圣香一笑，飘然跟去。
她那一笑，如果是对着别人笑的，那人势必要傻眼许久。
杨菱看了看容隐，又看了看姑射，再看了看江南羽，忍不住叹息，“果然，看见了他们，很令人泄气。”
江南羽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姑射和容隐这样快就离开，圣香呆了一呆，“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他一面抱怨，一面也只好站起身来。
人家都走那么久了，你现在才站起来有什么用？大家不免都存着鄙夷之心，幸灾乐祸地看着圣香。圣香还左边扭扭，右边扭扭，在活动筋骨，慢条斯理的。众人越看越摇头，姑射和白发是什么样的身手！你这么扭一扭，他们早就不知道去到哪里了！哪里还追得到人啊？
突然之间，还在左边扭扭右边扭扭整理衣裳的公子哥失去了踪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见了！消失得犹如鬼魁一般突兀，令人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笑嘻嘻的一个纨裤公子，会有这样神鬼莫测的身手！
在江南丰这样的高手眼里才看得出圣香刚才究竟是怎么出去的——圣香先矮下了身，由于速度太快，造成了“陡然失踪”的假相，然后在众人眼花错愕之际，他就这么一矮身从桌子底下穿了过去，消失在窗外！这一下虽然是他喜欢胡闹故意吓人，但是这么一矮，一穿，一扑，速度极快，样样都要有扎实的基础！这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孩子，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圣香？江湖上有这个人吗？后生可畏！这个人，绝不比容隐来得软弱可欺！
※※※
容隐明明知道圣香轻功了得，所以并不等他，过了一会儿，圣香果然追了上来，大叫：“你这弃友而逃的家伙！有了老婆就不要朋友了？”
姑射嫣然一笑，首先停了下来，“反正圣香少爷神通广大，我们去哪里你都找得到，不是吗？”
圣香刚才吹牛吹过头，被姑射拿住了话柄，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白了她一眼，“我有事情找容容。”
容隐皱眉，“有事就直说。”
“你知道通微吗？”圣香道，“那个有点神神鬼鬼的男人？”
通微是皇宫的星官，就是专职看星相测祸福、呼风唤雨的祀风师。
容隐点头，据说，通微是很类似神的男子，他的道法术数不是普通算命先生可以比拟的；而且据说通微擅长预言，他难得出门，难得说话，但是他说的话，往往就应验在不久发生的事情上。他有预言的能力，只不过，知道的人不多，他也不常用。
“他本来和降灵相安无事，”圣香很沮丧，双手一摊，“结果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去祭神坛。”
“去祭神坛就去祭神坛，”容隐淡淡地道，“通微自己何尝不是也有些古怪？我想他大概不会大惊小怪，降灵本性很好，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圣香皱眉，跺足，“不会大惊小怪？他把降灵封在祭神坛里面，和他的尸骨在一起，说永远不放他出来！”
“降灵不是千年道行？这么容易被人封住？”容隐摇头，“他无法自己出来？”
圣香翻了一个大白眼给他，“你也知道啦，降灵虽然有一千年的道行，头脑只怕比三岁小孩还简单，他曾经答应了你不咬人，就绝不咬人，他是厉鬼，没有鲜血他维持不了多久的，你差点没害死他。”圣香回想起降灵在被“肚子饿”和“不咬人”之间的问题困扰的样子，每次想咬住圣香的脖子，最后还是犹豫着不咬，想起来他就对容隐一肚子火！
“他不是在千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容隐淡淡地道。
圣香哼了一声，“总之他最近鬼气很弱，又不会耍心眼，通微那个奇怪的家伙用一张奇怪的东西在他额头上一贴，他就被封到石头底下去了。”
“通微？”容隐沉吟，他见过通微几次，那是一个有如莲花的男子，莲花的香气氤氲成一个莲花男子，落花无声、闭门寂寞地看不出心思，只看得到他眼里似乎有无限的心事。“他不是从来不出门的？”
“我怎么知道？”圣香不耐烦地挥挥手，“总之你帮我把石头下面通微的那张什么符弄出来，否则降灵说不定就要消失在石头底下了！”
“你自己做不到？”容隐诧异。
圣香干咳一声，“本少爷懒得练功所以功力不够，聿修那家伙出公差去了，你还欠降灵活命的人情啦，快点和我回去救人！不，救鬼！”
容隐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
回到开封，容隐用圣香给他准备的桃木剑，运劲破石而入，挑起了附在降灵尸骨上的一张符咒，等符咒被挑起的时候，化成了一片莲花花瓣，随即干枯散去……圣香惊奇地看着，嘀咕：“通微这家伙真的有些本事。”
降灵的尸骨上腾起白烟，降灵的封印解除，但是形象若有若无，非常模糊，可见，他的鬼气已经到达极限，如果再没有鲜血，不需要通微的符咒，他只怕都要魂飞魄散了。
看了表情闷闷的降灵一眼，容隐眉头微微一蹩，一股真气迸裂指尖，他的食指渗出鲜血。容隐缓缓伸出手指，缓缓地把鲜血点在降灵唇上。
降灵获得了一滴鲜血，头脑陡然清晰了许多，他舔舔嘴唇，目光炯炯看着容隐。
容隐淡淡地道：“一命还一命，你我两不相欠！”
降灵听到还是不可以咬人，闷闷不乐。
容隐负手转过身去，冷冷地道：“不过人以饭食，鬼以血餐，只要你不伤人命，我当初的偏激之言，你可以不听。”他这话的意思，就是默认他偶尔咬人吸血了。
降灵点点头，此刻却是目光炯炯盯着他受伤的手指。
圣香做了个唇形，悄悄地，无声地道：“他说可以咬人。”
降灵的眼中登时闪过一道精光——
※※※
皇城之内。
古方院。
月色如魅。
一池塘的莲花在满池倒影的星光中轻轻随风晃动，莲香四散，似有形，似无形。
水塘边的一棵大树枝桠上，斜斜躺着一个人，半曲起膝盖靠在树枝上，抬着眼静静地望星星。他的眼眸如星，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夜色，有一种隐约在眼色中的忧郁，不知道是在神秘中的忧郁，还是在忧郁中的神秘。
夜风吹过，大树落花悠悠。
他微微低下头，一片若有若无的莲瓣在他指间出现，随即化成了枯花，随着满树的落花一起飘零到了地上。
悠悠抬起头，他若有所思地低语：“看来，我的预测，居然又是对的。”
四权五圣，朝中显赫一时，而自此后，却会从这荣华富贵权力角斗中被放逐出去，最终相视一笑于江湖。
拈起一朵败去的落花，他轻轻地转动了一下花蒂，那落花就像重获生命一般重新绽放。但只是那灿烂的辉煌只是剎那，随即，就化成了粉末。
通微，神秘莫测的男人。有预言的能力，带着适当的忧郁，会让落花在重开的瞬间——化为粉末！
（南吕羽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