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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洗徵舞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四年前，是突然了悟了自己必须对她的亏欠，所以才不得不放她离开自己的身边。为什么还要来呢？难道她以为这样痛苦，他真的可以一而再的承受一遍又一遍？若有若无的情愫让见面变作名琴续弦，于是不知不觉中他已把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了大宋，一半牵挂在她的身上；于是她跟他许下不许白头的誓言，等着国泰民安的一日，花轿迎娶双溪边。然而造化弄人，是不是真的可以等到，两个人都希望看见的这一日？ 是不是真的可以遨游，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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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相见时难别亦难……”
容府倾园。
漠漠轻寒，烟雨如织，是一个容易令人回忆伤感的天气。
有人在这样的天气，负手看着满川烟雨，轻轻的，也喃喃地念出这一句话，想必他是一个容易触景生情的读书人，心里，有特别多情绪，甚至，有特别多的愁绪。而那些情绪和愁绪，想必都和李易山这一首诗一样，为一个美丽的女子而生。
但是他不是，他不是特别多情多愁善感的温柔男子，相反的，他是大宋枢密院枢密使，掌管大宋兵权，冷然一记眉眼煞极天下的人。
——他是容隐，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容隐为人冷酷理智，权术在容隐手中，可以玩弄得像魔术，他想怎么样，朝局、战局、天下，就会往他所想的那一方面发展——从来也没有出过岔子。
但是今天，满川的烟雨，倾园满园的迷雾，苍茫得看不见轮廓的天际，一丝一丝冰冰冷冷的雨——这样哀怨而又凄迷的天气，都一再地挑拨起人心中那一种无言的沉默的寂寥，和某一些被尘封在心底许久、许久的回忆，或许是痛楚的，也或许是悲哀的。
或许，在容隐心中，也有这样一个柔软的暗处潜藏着某一些细腻的痛楚，和不堪回首的过往，只是他从来没有提过，所以这世上谁也不知道。世人知道的容隐，是可以为皇上稳江山，定天下，面对二十万禁军指挥若定面不改色的大将，是负手一立，谁也不敢和他对望的容隐，更是他森然一眼，就可以让任何人闭嘴的容隐。
却从来不是这样一个在烟雨满川的时候也会哀愁的容隐。哀愁，是一种浅色的东西，悬在女子的身上分外楚楚动人，而对于容隐来说，哀愁，大概是一种和亘古洪荒的野兽一样的笑话，滑稽，而遥远。容隐永远是深沉的，是一只深色的苍鹰，是一片苍茫的云海，是一种气象万千，人世间各种各样的变化尽在其中的阴阳变幻，他就是不像个人，因为他实在太近乎一个“神”了。
但是是什么东西让这一个近乎“神”的卓然森然的男人，轻轻地说出了这一句“相见时难别亦难……”虽然他立刻就住了嘴，但是某一些和烟雨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却不可避免的流露了出来。
是感情吗？冷酷卓绝的容隐，也会有感情吗？
“少爷，殿前司都虞侯简大人到访。”书童书雪看着容隐看雨也已经看了很久了，如果不是简和梁到访，他可能还是会继续陪着少爷看雨，毕竟，少爷可以静下心来吹吹风看看雨，是那么难得的事情。他甚至有点讨厌简和梁，公事、公事，每次都是没完没了的公事！少爷还只有二十六岁，每天在这样冷冰冰的公文兵马中计算来计算去，怪不得少爷也变得一个人冷冰冰，人还没老，心已经先老了。
容隐负手而立，闻言回过头来，“请简大人何心亭坐。”
“是。”书雪心里其实老大的不乐意，在这里发发呆，看看雨多么好，该死的何心亭！每次少爷谈公事，都是何心亭！他心里骂骂咧咧，嘴巴上却不得不问，“侍候简大人什么茶？和上次一样是阳羡雪芽，还是……”
“简大人不计较茶水，你随意。”容隐淡淡地吩咐，没有什么表情的。
“那我就用纳溪梅岭。”书雪自言自语，少爷从前最喜欢纳溪梅岭。
容隐却冷冷地打断他，“不必了，你照旧用阳羡雪芽。”他不再说话，径自走去何心亭，背影在满目烟雨之中，只令书雪觉得孤高而孤独。
少爷——自从几年前去了一趟泸州，就不再喝纳溪梅岭了呢！书雪自嘲，他怎么会忘了呢？纳溪梅岭产于泸州，而少爷在泸州——他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但心里，却依然补足了那句话——而少爷在泸州，第一次遇见了姑射姑娘。
那真是个令人害怕的美人儿，那么美，那么强，却又那么奇异；可惜少爷郎心如铁，硬是把美人儿往外推，硬生生伤了人家的心。他们——是在茶坊认识的，认识的时候，正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纳溪梅岭，所以成了茶友，最后……成了情人……只可惜，那一天——
书雪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才十二岁，但也是开始懂事知情的时候，他也觉得姑射姑娘好美，好动人好卓绝。那一天，她向少爷弹琴诉说心意的那一天，她的样子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姑射姑娘一身白衣，人如皓月，乌琴如铁，她漫声低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如此旖旎动人的情景，少爷居然冷冰冰抛下一句，“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然后拂袖而去！他书雪跟着少爷读书，知道少爷人在军中和霍去病一样，有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雄心。可是，少爷啊少爷，这么多年的朝事兵马，你难道不累？不厌倦吗？公事、公事！每天都是公事！少爷你还年轻，你还只有二十六岁啊！何必——把自己埋葬给了大宋朝廷，而没有人会同情你，也没有人会感激你。
——别人在太平欢乐的时候，有谁会想起你啊？书雪为自家少爷不值，叹气，再叹气——就算叹上几千几万口气，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去煮茶——少爷要谈公事！这比什么都重要！大宋的江山啊！他小小一个书童敢说什么？耽误了是杀头的大罪啊！
※ ※ ※
何心亭。
一贯的水雾弥漫，这里在倾园一处小瀑布的底侧，相邻着倾园的深水潭，所以水气特别多，也特别浓。
很诗意的地方，甚至有点旖旎，白雾迷蒙的时候甚至会错觉，在何心亭里有一个白衣孤然的女子，在起舞，在蹁跹。
容隐吩咐书雪请简和梁到何心亭谈事情，他自己先到了要去何心亭的水上花廊，而简和梁却还没有来，从容府的大堂，到这里的确需要走一段路，容隐负手在这里等着。
他可以凝视着何心亭，那里白雾依然，随着水气激荡来去，随时会沾湿人的衣袖，一点点沁凉。琴声！
他突然听见琴声！
容隐的眉睫微微一蹙，他煞然的锐气登时直指何心亭！那里面有人！谁在里面？这里是枢密院长官的府第！有谁敢在这里弹琴，要弹琴，大可以去花街柳巷弹去，他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
容府里，除了他和他的妹妹容配天，没有人会弹琴。而容配天自从习练到所有的琴师都惊叹她精湛的琴艺之后，就再也没有弹奏过——她弹琴，只是要证明她可以什么都做到最好，而并非喜欢。但这琴声中有心，有情！这样的琴，绝对不是年少气盛的配天弹得出来的！
是——谁——？
容隐心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快速向何心亭走去。一振衣袖挥开了何心亭里层层的水雾，雾气之中，露出了一个端坐着的白衣女子，乌琴如铁，白衣如雪，眉目宛然，她对着他微微一笑，纤指拨弦，“长风潇潇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谓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这是卢思道的《从军行》，有“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的名句。白衣女子带笑而弹，漫声而唱，虽然没有古诗的悲凉之意，却有一分迤逦之感，她唱完之后，缓缓推琴，柔声问道，“我美不美？”
容隐整个怔住了，他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她，他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遇见她。她是姑射，是像传说中的仙子一样，神秘而又动人的女子，如真，似幻。“你很美，你一直都很美。”他缓缓地回答。
白衣姑射低眉而笑，“我们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面了，怎么？见了我，不高兴吗？”
容隐深吸一口气，冷然道，“姑娘是世外高人，武功人才都是当世首选，能见到姑娘一向是江湖中人的荣幸。”姑射是江湖中号称“浮云”的女人，她一具乌木琴，琴声中如果夹带内力，足以摧心裂肺，杀人而不见血。她的来历是个谜，行踪飘忽，而又有绝世姿容，江湖中人的确以一见姑射为荣。“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你见了我，并不觉得荣幸。”姑射轻笑，低首轻拨了两下琴，发出轻微的“仙翁、仙翁”的声音，“放心，我不是来逼你娶我的，四年前你那一句话已经足够，我不会在四年后特意来找羞辱。毕竟，我也是很要面子的人。”她抬起头来，凝视着容隐，那一双眼睛澄澈乌黑，“姻缘不成交情在，我来只是想瞧瞧你，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容隐湛然深沉的眼睛看着她，这个——他曾经为之心动过的女人，四年不见，依然风采嫣然，清气出骨，是可以站在云端，白云与衣袂齐飞的女人。只可惜——她是不可能在最阴险复杂的朝政中生活下去的！这就是为什么当初她拨弦示爱，而他冷言拒绝，拂袖而去！因为——正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能接受！
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只可惜，姑射她并不明白。
他身在淤泥，所以不肯拉着身在云端的她一起下泥潭，那并不是不爱，只是，她不明白……
“我一直都是这样，并没有什么好瞧的。”他低头去看她指尖的乌木琴。那琴，曾经是他亲手帮她刻画，亲手帮她上弦，也曾经并肩弹奏过，而如今——相隔陌路！
“你比四年前憔悴得多，也不快乐得多。”姑射凝视着他，抚琴叹息。
容隐默然无言，繁复纷乱的朝事，兵祸连连的江山，他重任在身，责无旁贷，你要他如何不憔悴？如何能快乐？他是官，不是庶人，这也许就是容隐的悲哀！“我这里过一会儿还有公事，你——可以在太平阁等我，一个时辰之后，我去找你。”
好浓的官腔！姑射凝眸在容隐脸上看了一阵，“我并不一定会等你。”
容隐已经转过身，他看见了简和梁和书雪往这边走来，闻言淡淡地道：“你会等，因为你远道而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看我而已。你有事求我，是不是？”
姑射脸上的笑容隐去，“这就是官家的厉害？”她叹息，“一眼，就看得出别人肚子里的算盘。不错，我有事求你，容大人，四年不见，你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你。”当年的容隐，虽然冷淡，却绝对不是一个把自己抬得比天还尊贵的人，当年的容隐——没有这么冷，也没有这么高不可攀！她改口叫容大人，因为她已经不把他当作当年令她弹琴的男人了。
而这一点，显然容隐也很明白，“你去吧，我这里还有正事。”
他的口气——像在赶一条狗！姑射抱琴而起，微略拨了三两下琴弦，她飘然而去，但那琴声——听得出惆怅、怅然、失望，甚至冷淡的种种感情——
他让她失望了，她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令她心动的感觉。容隐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只是——姑射你明白吗？当年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我如果不变成这样——无法在这个泥潭活下去，而我如果逃离，这个江山又有谁来管理？谁来在乎？皇上——容隐淡淡的苦笑——并非明君啊！我既然坐在了这里，就不希望看着江山泯灭，生灵涂炭！大辽数度南侵，耶律休哥、耶律色珍、耶律隆绪野心勃勃，我如果不变成这样，难道大军当前，大宋就丢盔弃甲不成？大宋兵制繁复，调兵遣将处处困难，兵粮钱草四处短缺，我很难、很难，你明白吗？
你看，当年的拒绝是对的，你无法忍受变成这样的我，与其娶了你令你痛苦让你失望，不如——就在四年前分手吧！各走各的路，老来，还有一点回忆可以相互想念，这——不是比什么都好？我——不愿意——伤害你——
“容大人？容大人？”简和梁踏进何心亭有一阵子了，却看见容隐负手望着水雾出神，等候了一阵子，不见他回过神来，忍不住叫了起来。
“啊！简大人！”容隐微微一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容隐失礼，简大人请坐。”
“哪里哪里，容大人想得如此出神，想必是军中要事，老夫本不敢打搅。”简和梁微笑，“但是老夫要和容大人商量的是急事，所以就失礼了。”
军中大事？容隐眉头微蹙，谁都相信他想的是军中大事，却不知道他在这里为了一个女人失神，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自己想的是什么！太失常了！日后——他绝不允许自己再发生这种事！轻吁一口气，“简大人请说。”
“老夫是前来和容大人商讨关于神卫军和龙卫军从京城调遣到边关戍守的相关事务。”简和梁慢慢地道。
书雪端上茶盘，“请大人用茶。”
简和梁果然是不在乎茶水的，顺手把茶放在一边，开口就是公事，“不知容大人对于上禁军这两支禁军的军粮、军饷等后备物资有什么想法？”
容隐沉吟，“今年朝廷籴米，除浙西永远住籴及四川制司籴二十万石充军饷外，京湖制司、湖南、江西、广西共一百四十八万石……”他慢慢地说，简和梁越听越心悦诚服，莫看容大人年纪轻轻，但是朝中大事小事，他清清楚楚，莫怪做起事情也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当当。
书雪一边听着，越听越糊涂，他经常听不懂他家少爷做的是什么事，反正，听起来深奥得很！站在一边侍候，眼珠子四处乱转，突然一怔。
——地上，有一段雪白的丝缎！他看过这样的丝缎！在哪一个女子的身上看到过？他一时想不起来了，脑中却莫名其妙的浮起一个怪异的念头——莫非——少爷在这里私会佳人？否则，容府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段女人的东西？小姐可是从来不穿白衣的。
“……至于军需，可以从内兵器库、内衣甲库、军器弓枪库、军器什物库中调取……”容隐仍然在说，简和梁就一件一件应是。
说着说着，容隐的目光偶然垂到了地上，触目是那一段柔软的丝缎，那是姑射系在腰上的丝缎，四年前，她曾经用这块丝缎抚弦，擦亮被他调过声调的乌木琴——
相见时难别亦难……
姑射，你知不知道，当初——要拒绝你的吟唱，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我们两个，是我刻意错过了姻缘，我不信有天，但是人家说，天定的姻缘如果错过了，要再相聚是很困难的事情，而你——又为什么，要来看我呢？
你知不知道你来了，然后又离开，对我来说，将会是怎么样的灾难……我本已经忘记了一切，你来了，所有发生过的一切，就在我眼前、心里重演。
我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我不能够陷在四年前回不来！我不能够让自己恍恍惚惚，我恍惚不起！因为我是容隐！——但是你，又为什么要回来？
“容大人？神卫军调往定州，然后呢？龙卫军不知调往何处？”简和梁看见容隐说了一半，垂下目光出神，不禁一呆，他和容隐共事三年，从来没见他发过呆，甚至从来没见他出过错！但是今天容隐居然两次在他面前出神！两次失常！是发生了什么事？辽军打过来了吗？还是燕王府要逼皇上退位的阴谋成功了？还是哪里天灾人祸，赵丞相又处理不了，跑来问容隐？“容大人？容大人？你身子不适？”
容隐悚然一惊，不禁满身都是冷汗，他怎么可以让自己出轨得如此彻底，连公事都居然忘了？“龙卫军调往丹阳。”
简和梁关心地看着他，“容大人为国事繁忙，心力交瘁，老夫看容大人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容隐深深吁出一口气，休息？他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有谁可以帮他剪断他缠绕在心里的四年前的心动，四年来的刻意遗忘，以及那他从未忘记的，有如浮云的女子？他需要好好的冷静一下，可能是她今天的出现太令人错愕，所以，他也就毫无防备地被那一曲“长风潇潇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谓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击中了心房——几乎——万劫不复！
“容大人？”简和梁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他说话，“容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简大人请继续。”容隐脸上的神色变得冷漠，轻轻吐出一口气。
相见时难别亦难、相见时难别亦难……
那些，就让它在心底重复，而他——就当作没有听见——任它在心底呼唤得多么缠绵、多么凄怨，他都不会听见的。

第二章 东风无力百花残
太平阁。
官家的地方，果然富丽堂皇。姑射轻轻地把乌木琴搁在太平阁靠窗的一个檀木琴架上，那原本有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遗弃了，琴架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谁的琴？配天的？还是容隐的？姑射环目四顾，这里的房屋高而且空旷，太平阁里的东西很少，一具没有琴的琴台，一个香炉，此外，就是书架。
甚至书架也没有几个，她走过去翻翻，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书，什么《四书五经》，《茶经》、《法经》、《莲花经》之类的东西。这些书卷虽然干净，却透着一股尘气，可见，干净是因为仆人经常整理擦洗，却很少有人去真的翻阅那些书。
“孤城何必道风霜，风尽冷眉，人本离殇还寂寞，身过四方，不肯话凄凉。
白衣未尝解彷徨，十年秀骨，病与朝衣作故香，却将多情，换作无情肠。“
姑射把目光移向另一个空空的书架，那里只有一些杂乱的文书，有一张纸片作为包扎垫在外面，以防文书落了灰，那一张废弃残破的纸片上面，就写着两行字。
看发黄的程度，那纸片应该很久了，是容隐的字，运墨浓重而有些飘浮，这写的什么？是诗？还是词？姑射一眼看得出，那只怕不是诗也不是词，而是有人心绪不好的时候的涂鸦，并且涂完了之后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居然就拿来包扎文书，一摞，就是好几年。
“孤城何必道风霜……人本离殇还寂寞……不肯——话凄凉——”姑射轻轻的叹息，那是当年的容隐，四年前的容隐，还有心情写这些东西，“白衣未尝解彷徨，十年秀骨，病与朝衣作故香……”她喃喃地念，“病与朝衣作故香！早在好多年前，你就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朝廷，为什么，现在你会沾染了那么多官场的脾气，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唉，皇宫、朝廷、俸禄、仆人、权力……”
低首拨弄了几下琴弦，遥想当年的容隐，她轻轻一笑，当年，她还为他弹过琴，唱过曲，而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她没有回头，手上依旧弄弦，“你谈完正事了？”她的耳力不敢说是天下第一，至少也可以算是第二。
正是有人推开了太平阁的门，来的是容隐，闻言淡淡地道：“谈完了，你有什么事找我？”
“有个人——也许会有个人要和你比武。”姑射叹息，“我来告诉你一声，你身居要职，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准备，也许会惹麻烦。”
“比武？”容隐一时间只觉得荒谬可笑，“有人要找我比武？”他沉吟了一下，“我不是江湖中人，这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姑射低眉，“是那个人亲口告诉我的。”
容隐冷笑，“比武？你不是怕我惹麻烦，而是怕来和我比武的人惹麻烦吧，是不是？”
“不错。”姑射居然承认，“你是军中要员，和你比武，是杀头的大罪！”她皱起眉头，“我无意偏袒谁，但是他要和你比武，我拦不住，也管不了。”
“我不会和任何人比武，如果是江湖意气之争，你可以帮我告诉他，不必比武，容隐认输，可以了吧？”容隐冷冷的道。
“他不是要赢，”姑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只是想杀了你。”
容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杀了我？”他陡然“霍”的一声，背起了袖子，“你老实告诉我，有谁要杀我，是不是和你有关？”
他那一背袖子的威势，森然骇人，但姑射却只是一笑，“是，我无意瞒你，有个人为了我，想杀了你。”她缓缓摇头，“江南山庄的少爷，江南羽江公子你也知道吧？他是江南山庄独子，自小娇纵跋扈，他觉得我很美——”说到这里，她低低一笑，“希望娶我做妻子，在江湖上四处找我，我觉得很荒谬，所以避不见面，结果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当年你和我的事情，就扬言说要杀你。”
“就是这样？”容隐皱眉，“这样也值得你千里迢迢奔来示警？”
“不，我听说了他要杀你，觉得更加荒谬，却还是决定见他一面，”姑射淡淡一笑，“我不希望他闹出更大的乱子，结果他见了我，斩钉截铁地给我说，他一定要杀了你。我拦不住他，也说不过他，所以只好来找你说了。”
“结果你是来替他说情，却不是为我担忧？”容隐淡淡地道：“你还真是信得过我。”
姑射很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容隐，所以我不会为你担忧，你也不希望我替你担忧，是不是？”她轻挑了两下弦，那是一曲《流江》的曲调，慢慢地道：“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江南羽——只是个稚气任性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够——饶了他。”
容隐凝视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好，我答应你，我饶了他。”
姑射盈盈一笑，指尖流转，那一曲原本只拨了两个音的《流江》在指间流动，转瞬余音袅袅，“多谢了。”三个字说完，姑射连人带琴轻飘飘浮起，自窗口飘了出去，没有沾到一点窗口，也没有发出丝毫声息。
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留下一段琴音，依旧泠泠未绝。
容隐的目光落在空空的琴台上，不知道想些什么，出了许久的神。
“少爷，少爷，少爷？”书雪到处在找容隐，不知道他谈完公事就跑到哪里去了，猛地推开太平阁的门，才看见容隐站在里面抬头看窗口。书雪莫名其妙，跑过去往窗户外面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啊！不知道少爷在看什么，这外面的花啊，草啊，天天都在看，有什么好看的？“少爷你跑到太平阁来干什么？我找了你半天。”
“什么事？”容隐低沉地问。
“没事，没事，”书雪吐吐舌头，“咳咳，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容隐皱眉，“有事就直说。”
“都是一些小事，”书雪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今天府里新来的老吴整理库房，把少爷你收起来的那具‘巢螭’古琴砸坏了两根弦柱……”他一边说，一边偷看容隐的脸色，只见容隐眉宇间煞气一闪，知道老吴要糟！少爷最讲规矩，“巢螭”又是他心爱的东西，咳咳，至少是曾经心爱的东西，这一回老吴完蛋了，吃不了兜着走！“少爷，这个老吴人虽然笨了点，但是心肠很好，他已经七十八了，还要来府里攒银子养活孙子，少爷你饶了他吧！那具‘巢螭’本来就很重……”书雪越说越觉得自己胆大包天，越说越不敢看容隐的脸色。
但是他没有听到容隐要把老吴赶出去的声音，反而听见容隐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口气，低低地道：“算了，你把‘巢螭’拿来给我，我看看，还能不能修复得起来。”
“是！”书雪大喜，随即一呆，少爷那样的语气，是惘然吗？还是——惆怅？少爷，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神，这样近乎“迷惘”的眼神，看过他那具琴台。
那样子，像在悼念着什么东西，是琴吗？“巢螭”毁了，他有这么伤心吗？不可能，书雪摇摇头，少爷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伤心？笑话！肯定是他突然想起他还有一具古琴，看见琴台空了这么久，有点——感慨！对！就是这样！有点感慨！
“少爷还有一件事，”书雪又小小声地道：“何心亭的那块布……”
容隐惘然的目光一凝，转瞬之间就尊贵威严，“什么何心亭的那块布？”他皱眉，冷冷地问。
“就是……就是丢在地上的那块白白的、软软的帕子，”书雪以最快的速度把它说完，以防自己没有胆子说下去，“被圣香少爷拿走啦！”
“圣香？”容隐更加皱眉，这个少爷公子什么时候来的？居然进了门也不通报一声，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仗着是赵丞相的儿子，到处玩到处闹，除了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叫苦连天之外，也没看见他做出什么大事出来，但是却偏偏人人都喜欢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得不太早，也不太晚，来得刚刚好。”有人笑嘻嘻地说，“该看见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也看见了，嘻嘻。”
“你的轻功大有进步，我居然没有听出你来。”容隐淡淡地道。
太平阁的天窗探进一张玲珑漂亮的脸，脸的主人得意洋洋，“如果让你听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好看的？不但你没听出来，你那耳力天下无双的……不是也没有听出来？所以你不必感到惭愧，我打不过你，至少躲得过你，不能让你样样占先，那别人还有什么可以玩的？”来人正是开封第一大少爷、赵丞相的公子，圣香是也！容隐示意书雪，给圣香沏茶去，冷然抬头，“你一大早躲在我府里做什么？难道你一天到晚就没有正经事做？”
圣香依然趴在天窗，支起一只手，闲闲地道：“我只不过看见有个轻功了得的人物进了你的容府，本少爷我突然心情大好，跟过来看看谁要找你麻烦，结果啊——”他得意洋洋，学着姑射盈盈一笑的口气，唱道，“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谓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伊啊咿呀哦……”顺手还从怀里摸出一条丝帕，在脸上挥了几下，笑嘻嘻地说，“有点香哦，我和你打赌这是一种很少有的香料，叫做女儿香，嘻嘻！”
容隐对他的嘻嘻哈哈视而不见，冷冷地道：“下来！在上面像什么样子？”
圣香叹了口气，从天窗笔直地落了下来，“砰”的一声像块石头一样又狠又准地砸进太平阁的一张椅子里，然后就像粘在上面一样不起来了，“容容，你很狠心啊，这样一个轻飘飘的美人儿，弹起琴来那么好听，你居然冷得起脸对她说话，你知不知道你的态度有多么恶劣，给人的印象有多么差，你干吗对着人家摆架子？你是存心的，是不是？”圣香“啪”的一声打开随身携带的折扇，遮住半边脸，嘻嘻一笑，神秘兮兮地道：“你是故意的，我知道。”
容隐眉峰微微一蹙，眼神之中煞气森然，“我是故意的，那又如何？”他陡然直视着圣香的眼睛，一字一字冷冷地道：“禁军更戍粮草未定，文武百官官俸年期已至，江南水泽水灾淹苗，朝廷赈粮未放，科举三年期近，这都是丞相职责，赵丞相诸事繁多，你不去帮忙，却管得到我故意还是不故意！圣香，你不觉得你很荒唐吗？”
圣香只是把支着脸的手从左手换成了右手，无辜地眨眨眼睛，“我是想帮忙啊，可是我爹嫌我碍事，我也没办法，他老是不相信他自己的儿子。”扫兴地挥挥袖子，他准备闪人，莫名其妙被容隐教训了一顿，“你故意赶走她也没有用的，”圣香从姑射离开的窗户闪了出去，“如果赶走她你就不会心烦，你又何必为‘巢螭’伤心？你问问你自己，你烦的是人？还是琴？”
容隐脸色微变，圣香已经逃之夭夭，留下一句话，“好了，我知道你又准备了大道理要教训我，我不奉陪了。”
“圣香少爷——茶——”书雪开门进来，圣香却跳窗出去，看得他莫名其妙！
“他不用喝茶了！”容隐一甩袖子，怒气勃发，这一甩袖子，居然地上青石迸裂，坏了好几块青石砖！
书雪看着容隐拂袖而去，怔怔地发呆——少爷居然——生气了？
圣香少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如果赶走她你就不会心烦，你又何必为‘巢螭’伤心？你问问你自己，你烦的是人？还是琴？”容隐越走越快，圣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越听就越烦乱，四年了！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为什么她要回来？为什么巢螭要坏？为什么圣香要来撩拨他的感情？原本的一切不都很好吗？他纵然是对她有情，但也已经尘封遗忘了很多年了！为什么——老天却要来逼他，逼他显露这份感情？
他不会甜言蜜语也不会温柔体贴，他不是圣香也不是则宁！他就算爱一个女人，也只会用他自己的方法爱，他不会讨人喜欢，只会令人失望！姑射——像一朵花，干净飘逸，需要人精心闲淡地维护，需要人琴棋诗画地共鸣，他算什么？他只是满手兵马杀人如麻的煞星，只是这皇宫中争权夺势的一颗棋子，他凭什么和她双宿双栖？皇上用他防他，燕王爷看着他，皇室争权，他这处在权力中心的人物，一着错失就是死！他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做，他连自己的生死前途都是未定，这样的他——要如何去爱她？
又何况，她根本就不是可以待在官场中的女人！
算了吧，让她走吧，好多年前就已经决定，放开这朵云，让她走吧！
无论有多么爱她，总不能把她一起拉进这充满污秽的权力的深渊，让她在这里死亡，所以——无论有多少挣扎，都早已决定放手！
他早已经决定得好好的，安排得好好的，老天，你让她走，让她离开我，不要让我再看见她，不要让她再回来——苍天啊！我从不信有天，从未求过天，问过神，这一次我求你，让她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只有短暂的毅力，我不能忍受更多的别离，所以，一次就已经足够——两次，已经太多了。
我会崩溃的！容隐的冷漠其实很单薄，所以，受不起再一次见面、再一次分离，我会崩溃的。
※ ※ ※
姑射落地在容府的围墙外，回首看了门户深深的容府一眼，幽幽叹了口气，这个地方，埋葬了容隐、容隐的风骨，和容隐的才情——
看了那一眼之后，她回过头来，准备离开，原本抱着一会故人的心情而来，却落得惘然失望而去，官场官场，能令一个她原本以为不会变的男人，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的森然倨傲。
当年令她弹琴的人在哪里呢？她曾经——愿意跟着他一辈子，被拒绝之后也愿意守着那些回忆一辈子，但是如今，她的坚持，是不是显得很可笑？很悲哀？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而她，却依然守着当年的心情。
一片落叶夹秋风而来，卡在了她的琴弦之间，姑射习惯地伸手去拿系在腰间的丝缎，却一下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才知道把丝缎失落在了容府。
那是用雪蚕丝绞成的丝帕，却是遗失不得的，丢了，世上就再没有第二条了。而且那条丝缎是她十七岁的时候，师父给的，于情于理，都是遗失不得的。姑射抱琴而起，她必须去找回来。
悄然而回容府，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找一条丝帕也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她也不会去见容隐，看过一次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更多的失落，来令她自己伤心。
“叮——噔——”一阵破碎的琴音令她驻足，皱起了眉头，这下面在干什么？她是爱琴之人，听得出这是有人用铁器在敲击一具残琴，何必这么狠心？“焚琴煮鹤”是煞风景的事情，这下面做的事情，只怕也差不多。
往下一望，她突然怔住了。
——下面，是容隐在矫正破裂的“巢螭”。
他凝视“巢螭”的眼光像在凝视情人，那具琴横在他怀里，他没叫任何人帮忙，只是用细丝缠紧破裂的琴身，把砸坏的两个弦柱重新钉上去——
姑射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琴——一旦摔碎了，就再也不可能修复，因为破裂的琴身已经不能使琴发出像原来一样完美的声音。连质差的木材都不能使它发出美丽的声音，又何况——是一块破裂的木材？无论你怎么缠，怎么连接，“巢螭”——都不可能回来了，它已经完了，已经完了！
你明明知道它已经不可能挽回，何必缠得这样细心？就算你缠好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容隐，你方才显得那么陌生冷漠，现在，在无人的时候却又显得这样怔忡惘然。你心里，究竟对琴是什么样的感情？对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既然可以对琴这么温柔，为什么你刚才要对我——那么冷漠？
容隐已经缠好了琴，伸指轻拨了几下，发出的仍然是破碎的声音，再也不是绝世古琴“巢螭”的绝代风华。
他仍然在弹，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弹过，所以指法有些生疏，姑射抱着乌木琴，在屋顶上静静地听。
“关山度晓月，剑客从远征。云中出迥阵，天外落奇兵……”他在低吟，并不是在唱，他念的是南朝张正见的《度关山》，是一首边疆诗。姑射怔怔地听着，他，是想说什么？想发泄什么？
“马倦时衔草，人疲屡看城。”容隐轻轻地念到这一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离琴几寸的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最后拨了几下琴，“寒陇胡笳涩，空林汉鼓鸣。还听呜咽曲，并切断肠声——”
“还听呜咽曲，并切断肠声。”姑射幽幽地在心中叹息，他其实觉得这样的兵马生涯很累，是不是？既然觉得很累，那又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做着令你不快乐的事情？
容隐放下了“巢螭”，负手站在窗口，他没有向上望，只是往远处看，他也没有看见姑射。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而姑射也在屋顶上看了他很久很久。
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的冷漠，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叹息，也是真的？还是假的？甚至，眼前这个贵眉贵眼，气度森然的容隐，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少爷，少爷！”书雪推门而入，“慕容将军府里给你送了封信，是口信，说是要和你商量大事。”
容隐没有回头，冷冷地道：“让他进来吧。”
书雪应了一声。
过不了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进来，“见过容大人。”
“不必了。”容隐转过身来，“慕容将军府上我也好久没去了，回去了给你们将军说，我很抱歉，多次相邀都有事耽搁，等今年更戍的事情做完，我一定……”他还没有说完，陡然间眼前一花，那年轻人猝不及防地一剑刺来，容隐居然没有来得及避开，那一剑正中胸口，登时血如泉涌！
书雪尖叫一声，“少爷！”
姑射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来自什么将军府的人，居然会下这样的杀手！
那年轻人一剑得手，哼了一声，“容大人好大的名声，不过如此！”他拔剑出来，准备再刺！
“当”的一声，他的第二剑被姑射横琴挡住，她眼见不对从屋上天窗纵身而下，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只挡得住第二剑！“住手！”
书雪惊得三魂少了七魄，扶着胸口满是鲜血的容隐，“少爷，少爷你怎么样了？来人——”他要喊人来抓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凶手！少爷为国为民这么多年，朝中无论是燕王爷派还是皇上一派，谁不知道？谁都知道少爷对大宋的重要，谁也不可能要杀他的！慕容将军更加没有理由要少爷死啊！
“不要叫，让他走！”容隐居然冷冷地道。
这时候，姑射早已认出，这假扮什么将军来送信的人正是江南羽！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卑鄙的方法暗算容隐！“江南羽！”她横琴十三招，逼得他步步倒退，“你太过分了！你要比武我不拦你，但是你行事不按江湖规矩，如此阴毒卑鄙的手段你也使得出来？你简直丢尽了江南山庄的脸面！”她心急如焚，不知道容隐怎么样了，他居然闪不过那一剑！她心里隐隐知道，如果不是容隐缠琴，心情还在那一首《度关山》里没有出来，如果不是他一个人还有半个在发怔，他根本不可能被江南羽一剑刺中胸口！她信得过容隐，她以为他绝不会输！因为他是容隐啊！他怎么可能会输？但是她忘了他也是人，也有怔忡疏忽的时候，他也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他已经太累了，他为了大宋江山，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也已经冷漠得太疲倦了！
“我怎么可能和堂堂枢密使大人比武？”江南羽冷笑，“我和他比武，输的只能是我！我非杀了他不可！”
姑射乌木琴再进十三招，俏脸煞白，“他和你又没有深仇大恨，我早说了，你就算杀了他，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就算你不肯嫁给我，我也绝对不允许这世上有这样一个觊觎你的人存在！”江南羽冷笑，“他比我强，我知道，所以我非要他死不可，他不死，我还有什么指望？你的心全都在他身上！”
姑射的琴弦“铮”的一声绞住江南羽的长剑，“以你的心性品德，当真死有余辜！”她后悔，为什么一时心善，居然为了这个畜生向容隐求情？
江南羽居然大笑，“好！你杀了我，我宁愿死在你手下！”
姑射杀机陡生，纤指扣在琴弦上，她如果要江南羽死，当真比什么都容易，只要琴弦一拨，他就会心脾碎裂而死。
“住手！”容隐点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周围的穴道，冷然道，“这里是我的地方，你莫非要在这里杀人不成？”
姑射心里微微一震，陡然目光一转，她看见了，在江南羽的剑尖，挑着一样染血的事物！那是——她遗落的那块丝帕！他收在怀里，江南羽的剑，穿过了丝帕，刺入了他胸口，然后剑拨了出来，把丝帕也跟着挑了出来！难道——难道他刚才的出神，居然——居然是为了她么？心里一阵剧痛，她没有这样强烈的心神震荡！难道他——他居然是——
“我说了让他走！”容隐重伤在身，却丝毫不能从他脸上看出痛苦，“书雪，你去太医院找岐阳太医过来，不要惊动了任何人。”
“是！”书雪心惊胆战，少爷不能出事！少爷如果出事了，那——大宋怎么办？打仗了怎么办？燕王爷要造反了怎么办？天啊——你保佑少爷不能有事！
姑射的琴仍然绞着江南羽的剑，江南羽闭目待死。
“让他走！”容隐一个人倚着墙，一只手紧紧地按住伤口。
他答应过她，饶了江南羽！姑射淡泊的心境陡然激动起来，“他伤了你，我不能放过他！”她咬牙，“是我的错，我不该求你放过他，让他伤了你！我放过他，会恨我自己一辈子！”
容隐淡淡地道：“他伤了我，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我要你放了他，也不全是因为答应了你饶了他。他是江南山庄的少庄主，江南山庄名为江湖第一庄，少庄主死了，有多少江湖人物要和我容府为敌？朝廷事务繁多，你也不希望整个江湖和我为难吧？江南羽就如你所说，”他淡淡的目光看着江南羽，也没有憎恨的意思，“是个任性的孩子，只是手段狠毒了些，我并不讨厌会用手段的孩子，只不过，不要泯灭了良心。”
姑射怔了一怔，如果杀了江南羽，当真会是江湖动荡，因为江南山庄几乎等于江湖盟主的地位，江南羽如果死了，只怕容府当真会有麻烦。她缓缓松开琴弦，“就这么饶了他？他一剑伤得你如此重——”我好心痛好不甘心！你知道吗？
但是容隐并不理她，他对着江南羽说话，“你过来。”
江南羽一怔，“干什么？”
容隐居然淡淡一笑，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姑射退了一步，想去扶他，却又不敢。容隐凝视着江南羽，“你这一剑急于杀人，运劲不纯，剑气未透刃而出剑上的真力已尽，所以只能伤我，却不能杀我。”
江南羽哼了一声，鄙夷道：“容大人你最好少说两句，以免原本死不了，被你自己说得元气大伤，死得岂不冤枉？”
容隐缓缓站直了身子，他如此重伤，居然还可以站得笔直，“你的剑气回伤了你自己，运气试试看，你的经脉至少有两处受伤。”他淡淡地道，语气冷冷的，“你若就此回去，不出洛阳，就会伤发倒毙。”
江南羽脸色一变，“你——”他本想说他虚言唬人，但忍不住运气一试，果然真气不纯，不禁脸色大变。
“你还年轻，虽然狠毒了一些，但是如果回去好好反省，多读诗书，养气练剑，以你的才智身份，会有一番作为的。”容隐淡淡地道：“你的伤，只有你自己以静心养气的功夫慢慢化去才有可能痊愈，否则谁也救不了你。回去少生些气，做事前多想想，好好的养你的伤，以后做事冷静一些，急躁是做事的大敌。”
江南羽想来想去，不知道他说这些有什么阴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死了，你不高兴？”
容隐冷冷地看着他，“你死了，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不恨我？我是死是活，不必你关心，也不必你同情！”江南羽咬牙道。
容隐冷笑，“我关心你？”他缓缓把按在胸口的手负到背后，“我关心的是安宁。你是江南山庄少庄主，你若安分守己，有一番作为，自然江湖稳定，你若胡作非为嚣张跋扈，你以为江南山庄到了你手上，依然是天下第一？”他冷眼看着江南羽，“自然你是不是天下第一也与我无干，只不过朝局艰难，如果江湖跟着动荡不安，大宋江山不必有外人来掳掠，都可以断送在自己手上！”
江南羽呆了一呆，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事事顺心，哪里有一刻想到什么国家什么安宁的事情？陡然容隐这样一教训，他才发觉自己眼光的短浅，心境的渺小！他要与这个人争情！却不料这个人心中没有情！甚至没有他自己，只有大宋！
“我当然更不希望你死在路上，以免一大帮头脑不清的江湖高手和我为难。”容隐冷冷地道：“我自然不是关心你，你如果不是江南丰的儿子，你死在我容府门口，我都不会管你。”他把背又靠上墙壁，缓缓伸手，指着门口，“你可以走了，没有人会拦你。你坐了马车回去，一路上不要引发真气，就不会怎么样。”
江南羽一时间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被自己一剑刺伤的人，呆了一呆，他要走，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这样刺伤你，你真的不恨我？”
容隐淡淡地回答，“如果恨你可以解决问题，我会恨。”
江南羽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他如果没有遇上这个人，也许他的一生都会不同。他也许会任性狠毒地过一辈子，也许江南山庄在十年之后就不复存在，但是今天他遇到了容隐，所以他这一辈子都会不同了。他出去没有再看姑射一眼，因为他心里此刻充满了迷惘和奇异的感受，一股男儿的豪气、要成就一番功业的心情在激扬，在他的心里，美色失去了诱惑力。
江南羽走了，姑射一双明眸凝视着容隐，仿佛这一辈子第一次看见他，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容隐的目光避开了地上那块染血的丝帕，语气平淡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姑射幽幽地叹了一声，“你——不痛吗？”她缓缓放下了琴，“我只要你饶了他，并没有要你救他，你做得这么好——”她的眼眶有些红，慢慢抬眼去看他的眼睛，颤声道，“难道你就不痛吗？那一剑，刺入了你胸口三寸三分啊！你为了大宋江山，社稷安定，连命也可以不要吗？”
容隐刚才侃侃而谈的魄力不知何处去了，只是转过了头，默然不语。
“我承认我也和他一样肤浅不懂事，我没有你为国为民的心！”姑射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但是我不允许你不要命！今天这样的事，我绝不允许再发生！我要留下来！”她不能想象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她还有没有心情抚琴！什么叫做“惊心动魄”，她是真真正正看到了！她的心素来淡泊，很难得起情绪，但是一起了情绪，就一定坚持到底！就像她爱容隐，就像——她现在决定要留下来！
她不能容忍他受到伤害！曾经相信他是最强的！但是今天她才发现，他非但不是最强的人，还是最容易受伤害的人！因为，他的心里，没有他自己啊！他的心里，都是大宋！都是大宋！想到他心里只有大宋，她的心里发苦，但是她怕了，无论他心里有的是什么，她都不想再看见他流血！她可以不嫁给他，但是她要保护他！
听到她说她要留下来，容隐迅速转过了头，她居然要留下来？她难道不知道他之所以会受伤都是因为她吗？他若不是一颗心留了半颗在她身上，他若不是自从再见到她之后时时的恍恍惚惚，他怎么会受伤？她要留下来，是存心要他心神不定不必做事吗？“你要留下来？”容隐冷冷地问。
“我不想看见你流血。”姑射终于扶住了他，“我只是不想看见你流血，你不必多说了，我知道我说不过你。”他的穴道点的很好，伤口并没有再流血，但是姑射凝目看了一阵，“身体里的血没有止住，你可能要好好修养一两个月。”
容隐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你留下来只会妨碍我做事，不必了，姑娘可以随时离开，这里是军机重地，你不能留下来。”
姑射秀眉微蹙，“难道你连我也不信任？在外人眼里，这里是军机重地，在我眼里，这里只是你的家。”
容隐还要再说什么，但是门开了，书雪领着岐阳走了进来。

第三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
“啧啧啧，容容也会受伤？真是天下奇闻。”太医岐阳是个俊朗的少年人，一边给容隐清理伤口，一边啧啧称奇，“打伤你的人还真了不起。”
书雪心急如焚，“岐阳少爷，少爷的伤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岐阳耸耸肩，“一两个月吧，还算他武功不错，身体底子也不错，如果这一剑刺在圣香胸口，嘿嘿，不是我说，圣香大少爷早就玩完了。容容的身体不错，伤的虽然很重，但是死不了，不用担心啊！”他敲了一下书雪的头。
姑射把乌木琴和破裂的“巢螭”放在一起，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他。容隐没说话，他也不看姑射的目光。
“好好照顾他，容容向来忧国忧民，太花心力了，如果要他早一点好，就别让他的脑袋整天想东想西，休息几天，大宋朝不会亡的。”岐阳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他再辛苦，也没有人会感激他的，不如休息几天睡大觉去，他的事情自然有人会帮忙的。”
“我不能休息。”容隐低沉地道。
岐阳一怔，“什么？”
容隐淡淡的苦涩，“我怎么能休息？我休息了，兵权交给谁？”他凝视着岐阳，“你很清楚，燕王爷有篡位夺权的野心，大宋立国不过三十多年，外有契丹大辽，如果我放开了兵权，皇上的江山靠谁稳住？如果燕王爷借机夺权，皇上一个人——抵挡得住吗？”
岐阳一呆。
“大宋立国不过三十多年，没有数十年的安定，如何定得下基业？如果燕王爷夺权，朝局大变，辽国耶律隆绪会放过这个机会？”容隐的目光转到床幔上，慢慢地道：“何况我们的兵马正在更戍，开封的禁军要全部更换到各地，边疆的禁军调进开封来——我朝本就军心未定动荡不安，如果皇室生变，外敌入侵，你说，凭大宋这三十年的基业，抵挡得住吗？”他的声调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显得很疲倦，“我只是希望百姓可以安定——战争——实在太伤民力——”
“容容——”岐阳本想说什么，但看见容隐深沉的眼色，孤冷和疲倦并在的眉宇，他竟一时说不出口，呆了一呆，他叹了口气，“我不劝你，也许你是对的。”拍拍容隐的手，他试图让气氛活跃一点，“不过你放心，大宋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亡国的。”
“他在乎的不是大宋，是百姓。”姑射勉强一笑，替容隐说出来，“他要保的不是皇上，要守的也不是大宋，是大宋朝的百姓。”
“你——”岐阳摇了摇头，他看了姑射一眼，“你好好劝他，要保百姓，首先要顾着他自己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岐阳回太医院去，姑射才淡淡一笑，“你怎么会听我劝呢？你是全天下最固执的人。”
容隐闭上眼睛，“你还留在这里？你还不走？”
“不要再想找借口赶我走，”姑射现在的心很平静，只要守着他，她的心就会平静，似乎已经超脱了婚嫁的自私，她现在守着他，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他平安无事，那就什么都好。“你好好睡吧，我不会走的，你睡吧，我给你弹琴。”
……你睡吧，我给你弹琴……容隐陡然睁开眼睛，看着她无限温柔的眼眸，她从没有这样的温柔，有一些默认妻子的味道。看着他睁开眼睛，姑射端过乌木琴，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琴弦，微微一笑，“睡吧，我不会吵着你的。”
容隐看了她那一眼，似乎心里有无数话想说，但是他毕竟累了，看了一眼，还是闭上了眼睛。
琴声微微，姑射低声轻唱。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珍珠始是车？运去不逢青诲马，力穷难拔蜀山蛇。几人曾预《南薰曲》，终古苍梧哭翠华。”轻声唱完，她看了沉沉睡去的容隐一眼，幽幽地叹息，“国家、国家、国家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 ※ ※
第二日早朝
姑射依然一身白衣，一早就在容隐的床前守候，“五更天都未到，你一定要去早朝？”她凝视着容隐的脸色，“如果今天皇上兴致一来，早朝拖个两三个时辰，你确定你能够站上两三个时辰？”他的伤经过昨天一夜的休息，能够好转多少？就算容隐不说，姑射还是看得出来，他只怕举步艰难，何况要他站上三两个时辰？
容隐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道：“不关你的事。”
“什么叫做不关我的事？”姑射缓缓地问。
“我不需要你关心。”容隐侧过头去，“你求我的事，我已经做完了，姑娘你是世外闲人，我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既然是世外闲人，我要待在什么地方，只怕也不需要你容大人判断决定，是不是？”姑射淡淡一笑，“我要留下来照顾你，至少在你伤好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我就是怕你，就是怕看见你，所以才要赶你走！你留下来，你这样的温柔体贴，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你走的时候，我又要承担多少的痛苦？你终不会留下来永远不走，你终属于江湖不属于我，你对我越好，我——容隐咬牙，冷冷地道：“你没有见过别人受伤么？”
“不必说了，如果你想我走，那就快点好起来，你的伤一好，我马上就走，好不好？”姑射黯然，他——何必这样避开她？她是草莽女子配不上他她知道，她也没有奢求可以嫁给他，难道只是陪着他都是不可以的吗？容大人，你何必这样避嫌呢？
她是铁了心不走。容隐脸色苍白，当年拂袖而去是长痛不如短痛，那是砍头，一下便死，而现在你要来照顾我，那就是凌迟，你对我好一点，你走之后，我就多痛苦一分！姑射，你真的要如此残忍吗？你总是飘忽来去，你那么美，你那么好，你想没有想过，那些被你离开的、被你遗弃的人的心情？虽然——是我说不要你——他疲累的低下头，看着姑射的影子，我是在断情，你就不要来爱我，好不好？
姑射看他不回答，就当他是默认，“今天的早朝，你称病不要去了好不好？等过两天你的伤好一点，你要到哪里去，我绝不会管你。”
容隐却抬起头来，淡淡地道：“我说了要去，就一定会去。”
姑射看着他倔强孤傲的眼神，知道他绝不听劝，顿了一顿，缓缓地道：“好，你去，我给你当轿夫。”
容隐扶着床帷站起来，“我容府从来不缺轿夫。”
“但他们不能把你从朝堂上抬回来！”姑射也冷冷地道：“要去，就不要那么多废话！”
容隐被她激怒，“好！你愿意当轿夫，难道我还不允许？有浮云为我抬轿，天下武林，还没有谁有这样的福气！”他冷笑，“你如果擅闯含元殿被人抓住，我绝不会同情你，也决不会感激你！”
姑射淡淡地道：“我做事从来不要人感激，我高兴给你抬轿，可以了吧？容大人！”
于是，姑射就乔装成轿夫，抬了容隐上早朝。
早朝礼部尚书正在起奏。
“皇上，夫欲富国安民之道，在于反本，本立而道生。顺天之理，因地之利，即不劳而功成。夫不修其元而事其流，无本以统之，虽竭尽精神，尽思虑，无益于治……”
容隐站在百官之中，眉头紧蹙，大敌当前，不练兵马，不务农富国，尽说这些玄之又玄的黄老之学，孔子之礼，那有什么用？难道大辽打过来了，你礼部尚书敢去和他讲道理？做不到就不要在这里浪费大家的精力和耐心！他伤势未愈，站在这里本就觉得辛苦，还要听这又臭又长的奏折，非但于国无益，而且越听越不耐。
姑射假扮轿夫只能到达宣华门，容隐进了宣华门就进了朝堂等候早朝，那是轿夫不能跟进的地方，她本想找个借口脱身，但是皇宫之中戒备森严，她居然无法脱身！
和一干轿夫坐在宜华门外等候，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拘束的感觉。她人在江湖十多年，向来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一时兴起，她也曾经放舟直下三千里，赶到江南去看莲花；也曾经与人决斗泰山之巅，仰头见红日东出，于是一笑泯思仇；偶尔弹琴唱诗，空谷探幽兰，独来独往，寂寞，也自然。但是却是平生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和一帮满身汗臭的轿夫们坐在一起，就为了等他出来。
她放下了她的独来独往，她的空灵和她的自然，居然只是为了送这个男人去上朝，然后，等待这个男人回家。她的诗情画意，她那种自由来去的潇洒，淡然的心境，四年前为了这个男人沦落，而四年后，居然为了这个男人，甘心化成了庸俗。她讨厌朝政！平心而论，她和所有的江湖人一样，讨厌官吏，讨厌朝政！那是和江湖多么格格不入的世界！朝廷、皇宫大臣、权力、显贵……充满了肮脏黑暗的争斗，与之相比，江湖清澈得如流水，不会给人窒息的空气。如果——不是为了他，她又怎么可能——用她弹琴的手，去触摸这样粗俗的轿竿？
姑射黯然一笑，她是不是快要失去自己了？她居然——有一天去给人抬轿！不知道如果传扬出去，听见的江湖人物会是什么表情？可是——看见他受伤的那一刻，她真的——不能再忍受第二次！无论这里是多么的令她厌烦，多么的虚伪险恶，她不能忍受再和他分开！离不开啊！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离不开，离开了，看不见他，那种不确定的心情足以令她比假扮轿夫更加难过！
不知不觉——已经付出这么多，可是容隐，你呢？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你的恍惚、你的冷漠，若有情，若无情，你的心里——除了大宋，有没有我？有没有我？
一个小太监从宣华门里头走了出来，喝道，“宣顾太医——”
姑射心头一惊，难道容隐——她虽然脸上易容，假扮轿夫，但是一双紧紧握住轿竿的手，已经掩饰不住紧张。
“宜顾太医——”外头传话下去。
姑射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皇上为什么宣太医？殿上……殿上的各位大人有谁出事了么？”话问出口，她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里都是冷汗，如果他出事了，她无论如何也会闯进去救走他！只是——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不知道。”身边的轿夫满不在乎，“里头好多大人都一大把年纪了，偶尔出个什么事，也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万一出事的是容隐，那怎么办？他要怎么交待他受伤的原因？说出江南羽？要皇上下令追杀吗？那些虎视眈眈的野心人物，什么燕王爷，什么上玄之流难道就不会为难他？
“都宣太医了，说不定很严重。”姑射小心翼翼地套话。
“啊，”轿夫得意洋洋，“这个你就不懂了，不会的，如果很严重，皇上就不会宣顾太医，而会宣岐阳太医。”
“哦。”姑射随意敷衍了两声，微略放了一点心，他应该没事，应该没事。
过不了多久，退朝。
容隐一身朝衣，从宣华门里走出来，和身边的大臣们寒喧道别。
但是姑射看得出他眼里的厌倦，和骨子里的不合群，他和他们——不同！
“白衣未尝解彷徨，十年秀骨，病与朝衣作故香——”姑射黯然，他这一件朝衣，染有他多少的辛苦，他年又有谁，可以从这件朝衣上看见，容隐旧日的心香？病与朝衣作故香，容隐啊容隐，你甚至不求留香，只求故香，只求作故香而已吗？
“起轿——”
她抬起容隐的轿子，和大家一起回容府去，但是一路上，她的心不在抬轿，而是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她在想什么？容隐虽然正眼不看姑射，但是他却知道她在出神。
她是不是——在考虑离开？
想到她离开，他原本已经深锁的眉头更深了三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或喜或忧，若喜若忧，甚至又喜又忧的心情，已经乱得他自己都无法分辨。她温柔体贴，他其实是承情的，但是，想到日后她始终会走，再多的心动，都打成了看也看不清楚的死结，日后要如何收场？如何让自己解脱？
伸出手，撑住额头，他实在很累，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容府。
“早朝的时候哪位大人出了事？”姑射换回一身女装，细细地看分别了几个时辰的乌木琴，用手指在琴弦上面轻轻磨蹭。
容隐在看关于岐沟关败退的文书，还有探子打听的辽帝耶律隆绪的近况，头也不抬，“是赵丞相，他最近累坏了，在殿上有点发昏，怎么？”
怎么？姑射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你呢？”
容隐眉头微蹙，“我什么？”
他果然丝毫也不在乎他自己！姑射深深吸了口气，“你的伤怎么样了？”
容隐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过几天会好的。”
姑射怔了一怔，这也算回答？她想问的是，在早朝的时候他痛不痛？会不会很难过？结果容隐就轻描淡写地说“过几天会好的。”这样就完了？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这是他的性格，她能怪他什么？能怪他什么？怪她自己，喜欢上这样一个注定孤独的人物，这样的冷，这样的无可奈何。
“明天不要跟着我上朝了，我不会怎么样的。”容隐看了她一眼之后低头看文书，不再抬头，“难道你喜欢守在宣华门外面？”他淡淡地道。
“我就是喜欢。”姑射也淡淡地道。她不放心，她就是不放心，无论容隐显得多么强，多么坚忍坚毅，她就是不放心！
容隐眉头一蹙，把文书挥在桌上，他眼神凛然，“今天你进得去出得来，是偶然。如果你天天扮着轿夫在宫里来来往往，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可以让你这样出出入人？宫中高人众多，万一哪一个看穿了你，你就是来历不明的刺客，要入狱杀头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姑射冷冷地道：“那好，我就不乔装打扮，我不放心就是不放心，你若不让我在宣华门外守着，我就去含元殿门口守着，我就不信你皇宫里那一堆酒囊饭袋，能把我怎么样！”她甚至扬了扬俏眉，“我会以浮云姑射的身份去，你不必怕别人说你窝藏刺客。”
“你——”容隐忍住怒气，他是在关心她不希望她涉险！她这算是什么态度？“冥顽不灵！”
姑射凝视了他一眼，突然显得很疲倦，缓缓地道：“我是冥顽不灵，我若不是冥顽不灵，像现在这样的天气，我应该上普提山和一悟大师论茶去了。”她神色黯然地看着容隐，“我只是不放心你——”
容隐的脸色有点苍白，淡淡地道：“你不必不放心我，你本就该去！你本就是该在那里的人，何必来蹚我这场浑水？”
“你这是算在赌气吗？你何必这么着急赶我走？”姑射陡然激动起来，“我有这么令人讨厌？你只要一有借口就要用这种口气赶我走？我——我好歹也是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官什么王爷的女儿，但是我凭什么要听你冷言冷语？我本可以走的！”她沧然指着容隐，“从你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就可以走的！”
他伤害到她了。容隐转过头去，不敢看她，咬牙冷冷地道：“你本就可以走，我没有留你。”
“你——”姑射气得眼圈微红，“我没有走是因为我担心你，你不会照顾自己也不想照顾自己，我怕你再受伤害，我不想你痛苦！你知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奢望可以嫁给你，也没有想过我可以变成你这深宅大院的贵夫人！所以你不用躲我，我不是留下来逼你，我只是想留下来照顾你，难道——”她凄然而笑，“我连这个资格也没有？”
她误会了！他知道她从不会逼他，他知道她从始到今没有强迫他做过任何一件事，甚至当年那样冷酷的拒绝，她也从来没有怨恨过。她是一个豁达飘逸的女子，他怎么可能以为，她留下来是要逼他娶她？他不可能这么猥琐，也不可能这么无知，他只是——害怕而已——
听姑射说完，容隐默然，沉默了许久。
姑射见他不回答，眼中是深深的受伤，他居然——默认！她磨蹭琴弦的手指忘形地扣住琴弦，几乎要掐断了它。
正在她伤心欲绝的时候，“我不是……”容隐终于开了口，却没说下去。
“你不必解释，我不想听。”姑射本以为她这一生不可能为了谁而哭，但是她满眶都是眼泪，她居然会有一天弄得如此狼狈！如此狼狈！
“你要听，是你逼我说。”容隐的目光凝视着她的手，然后缓缓伸过手，松开了她握着的那根琴弦，以免琴弦断裂，或者她伤害自己，“我不是看不起你，你绝不需要在任何一个官宦或者王爷的女儿面前贬低你自己，你绝不比任何人差，甚至你比哪一个女人都杰出，我说这话包括当今皇后，你明白吗？”
他——用这样子稳的口气，说他绝没有看不起她！
“但是你看不起我，你要躲着我，你希望我离开。”姑射忍住眼泪，“自从四年之前你离开，我就从来没有痴心妄想——”
“我知道！”容隐骤然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没有！因为你是姑射！你不是别人！”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从来没有以为，你留下来是想要逼我娶你，从来没有！我也从来没有怀疑，你留下来的心意，你是关心我，我知道。”
“我的心意，不是拿来让你糟踏的！”姑射冷笑，“既然你知道，你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时时赶我走，冷嘲热讽冷言冷语，就是你知道吗？”
“我本不想说，是你逼我的。”容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希望你拂袖而去，然后贬低你自己，以为自己很卑贱，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不快乐——”他低声道，“那是不值得的。”
“那你说。”姑射冷冷地道。
“回答我一句话。”容隐抬起头凝视着她，“如果我答应娶你，你会嫁给我吗？”
她怔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如果，因为一开始，就是他的拒绝！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愿意娶，她自己——愿不愿意——嫁给他？
“你会吗？嫁给我，到容府做容夫人，不能再仗剑江湖，没有白马，也没有决斗，你不会再有任何江湖朋友，而要开始学习礼数。”容隐慢慢地道：“宫廷的礼数，朝廷的礼数，人臣的礼数，身为臣妻的礼数，弹琴唱曲——那是下人做的事情，你如果身为枢密使夫人，就应当雍容大方，而不能够再玩弄靡靡之音。而且你的丈夫，日日与人勾心斗角，说不定有一日你在睡梦之中，就已经变成了皇室争权的牺牲品、阶下囚。你会帮助我，在朝政里玩弄权术？”他看着姑射，叹息了一声，“你会吗？”
“我——”姑射登时明白了三分，极苦极苦地一笑，“我不会。”
“你不会，所以——我不能娶你，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容隐深沉地看着乌木琴，“你要相信，没有人可以不被你吸引，我也是男人，我不是——”他黯然一叹，“——不是不爱你——”
“所以你当年拒绝？”姑射低声问，“不是因为看不起我，也不是因为你不爱我，而是因为——”她抬起头来，凄然一笑，“你不愿意束缚我？你——希望我快乐？”
容隐避开她凄然的眼神，“一半，一半，是因为你，另一半，是为了我自己。”他淡淡地道：“我也是不适合有妻室的。”
“那么——你会对我冷言冷语，要赶我走——是为了——”姑射低低地问。
“为了我自己。”容隐深吸一口气回答，“你不可能不走，你也不可能永远留下来，是不是？”
姑射默然，过了很久，她才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滑落，“是——我始终会走——”
“所以，我赶你走。”容隐慢慢地道：“既然迟早要走，那么又何必多情？何必相遇？你难道不知道，越长久的相处，就越容易多情，而越多情——”他顿了一顿，轻轻地道：“就越容易受到伤害吗！”
她怔住，越长久的相处，就越容易受到伤害，因为更长久的相处，就会有更多的感情！他不是看不起她，不是不爱她，更不是不了解她！他是太了解她，了解得比她自己还了解！所以才知道她无法忍受宫廷的束缚，所以才知道她不可能嫁给他，所以才知道——无论她现在付出多少，她最终——都是会离开的。“你赶我走，是不希望我们重逢之后日久生情是不是？”她颤声问。
容隐沉默，“难道不是？”他缓缓地道：“既然不可能留下来不走，那么就算是有再多的感情，也都只是徒增伤心而已。”他看着姑射，淡淡地道：“多情无益，不如无情。”
“可是——”姑射颤声道，“可是——”她猛然抓住容隐双肩的衣裳，“你既然想得比我久远，想得比我透彻，你为什么不早说？在你见到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时候我还可以走的！”她热泪盈眶，“那个时候——我比现在豁达啊——”
容隐微微一震，他看见了她的狼狈，她那种极力挣扎却无可奈何的狼狈！“你现在也可以走。”他淡淡地道，但是话声之中，已经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你为什么不早说？”姑射失神，失魂落魄，“多情无益，不如无情。你说得真好，只可惜——太迟了！”她抓住容隐的双肩摇晃，“你知不知道，”她泪流满面，“我有多少次想走，却又有多少次走不了！我不想留在开封，不想和官吏拉上任何关系，可是我——可是我——离不开啊！”她凄然而笑，“看见刺进你胸口的剑，看见你的血，你为国为民的毅力，我怎么还能走得了？我的心比你的身痛！我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你要我不要多情，那怎么可能？我是人，是一个从前很爱你至今依然很爱你的女人，你让她怜惜让她心痛，让她看见你的辛苦，然后又要求她不要爱你，你这是在苛求我！是在逼我痛苦！”
容隐苦笑，“那么，你爱我，爱得足够让你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吗？”他缓缓地问，“我若不逼你绝情，那么日后你的世界里，除了我，你什么也没有。”他黯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而现在，如果你能够绝情离开，日后你除了我，你什么都不会失去，”他闭上眼睛，“你甚至会找到一个更值得你爱的丈夫。”
“我——”姑射哑口无言，“我——”
“你不可能没有琴，没有茶，没有剑，没有诗，那些——”容隐叹了口气，“早就是你骨子里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了你的自由，你也就不是姑射了。”他凝视着姑射，“你会死的。”
“可是——我也——不能没有你——”姑射失魂落魄。
“离开吧，狠心一点，离开我。”容隐黯然，“你也不希望我痛苦，是不是？”他按了按胸口，“这个伤我不在乎，在我还设有对你动情之前，你走吧！否则——否则——”他闭上眼睛，“我们谁也逃不掉，我不想你陪着我，却终生郁郁不乐，我更不想让我自己迷乱，你知道我迷乱不起！”
“容隐！”姑射忍不住哭出声，她伏在容隐怀里，“你好狠心！两个人相爱，你居然可以用理智分析到这样的将来，你要我‘无情’！可是我不是你！我不能克制！”她猛地抬起头，“我不能说不爱就不爱！我更不能因为爱你是错的、爱你会让我日后失去一切、会让我后悔，就不爱你！我做不到！”她像所有柔弱的女子一样哀求，“我做不到！你告诉我怎么办？我做不到——”
“你先不要哭——”容隐勉强忍耐着自己把她拥入怀里安慰怜惜的冲动，“你要清楚，你现在走，总比日后相爱太深才离开要容易解脱。”
“解脱？”姑射神色黯然，“如果无法解脱，那怎么办？”
容隐不能克制地心神激荡，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那就看你我各自的缘分，有没有解脱的福气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的痛苦，缓缓地问了一句，“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容隐侧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
“你说，你不是不爱我，那么，不是不爱我，就是爱我吗？”姑射低声问。
容隐怔然。
“你回答，我就离开。”姑射苦笑，“你总是那样，最有道理的话都是你在说，你关心的都是大事、大局、大人物！对我，”她凝视着他，“若有情，若无情。”
容隐缓缓转过头，与她对视，这还是今天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凝视她，过了一会儿，他微略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是的，”他很快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只不过，不太深——没有你深。”
他——肯亲口承认他爱她！
够了！对于容隐来说，这样的结局，够了！
姑射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也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么，就各自看你我的缘分，有没有解脱的福气了。”她抱起了乌木琴。
“且慢。”容隐从怀里摸出一件事物，递了过去，“这是你的东西，带走吧。”
是那块在和江南羽打斗中染血的丝缎！她几乎忘了，而他却清洗干净，带在身边。“多谢你了。”勉强一笑，姑射接过丝缎，顺手拭过了琴面，手指轻颤，震动琴弦发出“翁”的一声微响。
容隐心头一震，这回她真的要走了！并且永远不会回来！他突然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哑声问：“这次为什么要再回来？本都已经四年了，不是吗？”他本——遗忘了这段情！她这一来，翻起这么多的痛苦，深刻得令他想忘记都做不到！何苦呢？如果你不来，那有多好？你和我，就不会为情苦，为情痛楚！也就更不会——要我经受亲自逼所爱的人离开的痛苦！
姑射很奇异地掠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如果你要听假话，我会告诉你，为了给江南羽求情，”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要听真话，那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她凄凉地淡淡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看你——我付不起代价，你也付不起——”
容隐转过头去，“你走吧。”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姑射一低头，抱琴远去，空中犹自落下一滴眼泪，而佳人芳踪已杳，没人了茫茫天地之间。
——“那么，就各自看你我的缘分，有没有解脱的福气了。”
容隐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她远去的方向，像是可以看见她的影子，苍白着脸，看了很久很久。
解脱？他苦笑，我只能逃避，不能解脱。
“少爷？”书雪在门外等侯容隐和姑射出来，过了好半晌，出来的只有容隐一个人，“姑射姑娘呢？”
容隐不看他，只是淡淡地道：“她走了。”
“啊？”书雪大惑不解，“她好端端的，干嘛走了？她不是说要等到你的伤好了才走吗？”
容隐淡淡地接口，“我的伤不碍事，她自然就走了。”
“可是她今天明明……少爷？少爷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少爷你等等我啊！……”书雪的叫声一路传来，“御史中丞聿修少爷在祈宁堂等你，他有事情找你……少爷……”

第四章 蜡炬成灰泪始干
“你说，你不是不爱我，那么，不是不爱我，就是爱我吗？”
“是的，只不过，不太深——没有你深。”
思过崖上，姑射横琴在膝，却破例没有弹琴，只是望着远方发怔。
离开开封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不知道好不好，他的伤不知道好了没有？他是不是还是那么多事务？他是不是——依然满心都是大宋，却没有他自己？
被他承认爱过，应该满足了，可是为什么心里的一股黯然，在离别之后却变得更加的浓郁，心里的牵挂，在离别之后也越来越强烈？
解脱？谈何容易——
“姑射。”
姑射回头一笑，“入境大师。”
在姑射身后站着的是一位僧衣白袜的老和尚，是一位在思过崖上潜修的前辈高人，江湖上能和入境大师打交道的并不多，如能见上一面，亦属难能可贵。但是入境大师和姑射却算得上是棋友、画友、诗友。
入境大师慈祥地微笑，“姑射弹不出琴来的时候，可是不多。”
姑射不语，拨了两下弦，不成腔调。
“如果心有痴念，逃到我思过崖来亦是无用的，和尚这里虽然远离凡尘，但毕竟还是人间。”入境大师缓缓说话，语气温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于我佛门无缘，你有你的孽，和尚有和尚的劫。和尚的劫可以靠修行坐化消去，你的孽只有你自己走的过去，扛的起来。”
“大师在思过崖修行数十年，想必消去了不少劫难。”姑射勉强一笑，“大师可否告诉我，如何忘情？为何你能够在这样一块岩石上一坐数十年？”她低低地问，“你难道就不牵挂人间吗？”
“忘情？”入境大师微微一笑，“和尚不能教你。”
“为什么不能？”姑射秀眉微蹙。
“和尚本身还不能忘情，如何教你？”入境大师莞尔。
“大师能够在这里一坐数十年，定力静心令人钦佩，却还是没有达到忘情的境界？”姑射悠悠一叹，“解脱、解脱……”她摇了摇头，“大师，可有棋兴？”
入境大师微笑摇头，“今日没有。”
姑射讶然，入境大师好棋成痴，居然会说没有棋兴？
“你心神未定，神思恍惚，如何是和尚的敌手？”入境大师哈哈一笑，“等你下次来思过崖，和尚和你连下三局，非杀得你低头认输不可！”
姑射也莞尔一笑，这老和尚，好胜心这么强，难怪他自称还未忘情，“今日我心情不好，大师居然不乘人之危，下一次可就不知道大师有没有要姑射低头认输的运气了。”她盈盈一笑，“我走了。”
“和尚不送。”入境大师微笑。
姑射飘然而去。
这孩子！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武功智谋琴棋诗画样样出色，只是不知道是谁有这样的本事，令这个来去自如的孩子也烦恼了。
忘情、忘情，所谓人情，既然生而为人，又怎么能够无情呢？情并非可忘，只不过也许在不愿意的时候，把它暂时埋藏在心底，假装别人和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 ※ ※
“容大人，耶律隆绪即位未久野心勃勃，在岐沟关战胜之后数度遣兵南下，打探我朝军情，他们易容乔扮成我大宋子民，不知容大人有什么对策？”
问话的是兵部侍郎。
容隐沉吟，“能够潜入大宋乔扮宋人打听军情的人，想必并非寻常人物。”
“不错，应该都是辽国高手。”
“刺探军机——”容隐负手，仰首看着殿上的承尘，“要么去兵部，要么来我这里，散布在江湖之中，能够探听什么军情？”
“尚书大人也是这么说，但是这些人如果不查出来，对我大宋有百害而无一益。”
“要查出人来也很容易。”容隐淡淡地道。
兵部侍郎一呆，“不知容大人有什么妙计？”
“你把你们大人的军情军机统统放到我们这里来，然后放出消息去，他们自然就会来找我。”容隐微微冷笑，“他们的目标全部都在我这里，我就不信，如果他们是要探军情，会不来！”
“容大人英明！”兵部侍郎一半真心一半假意地赞叹，容隐雄才大略他早就知道，否则也不会来和他商量；另外一半赞叹，是为了危险离兵部越远越好，容隐既然喜欢逞英雄，那就让他去担风险好了，到时候军机丢了性命不保，不关他兵部的事情！
容隐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最好要尚书大人把军情军机做一份伪造的给我，以免我弄丢了皇上怪到你和你家尚书大人头上。”他言下之意就是，他死了也不关兵部的事情！
“是！是！”兵部侍郎大喜。
“还有，我如果身在开封，身在容府，我有重兵防卫，就算是辽国第一等高手也未必敢来，我会找个机会下江南一趟。”容隐淡淡地道：“我也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明天我会向皇上告假说明。你如果要查刺探军情的辽国探子，那就动作快一点，省得我走了，兵部的伪造军机还在你们大人那里，辽国的探子杀到兵部去，后悔可来不及了。”他说完，负在背后的袖子一摔，“书雪，送客！”
“是！”
“多谢容大人。”兵部侍郎忙忙地走了，虽然容隐的态度并不客气，但是解决了一件大事，至少这件事出了纰漏不关兵部的事，那就够了。
下江南——
容隐深深蹙眉，配天这丫头离家出走，去了江南，他要把她找回来，毕竟他是配天惟一的亲人了；当然去江南还有视察更戍、稳定军心的任务，还有为朝廷明年征兵做一个预先的计划……他的事情多得很。
当然，还有一件，容隐绝不会承认的，在江南，有她。
如果她不是雅兴大发北上望风赏雪，她会留在江南弹琴的，他知道，他甚至连她最经常居住的地方都知道。
但是他绝不会去找她，说好了要解脱的，不是吗？
※ ※ ※
弹琴？
姑射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弹过琴。
她甚至也没有像以往一样抱着乌木琴四处漂泊，而是留在了她只有漂泊得到了厌倦的时候才会回来的家。
算是一个家吧，在梨花溪姑射有一间小屋，那是她从小修习武功的地方，师父教过她武功琴艺之后飘然而去，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四岁习武，十六岁出师，十七岁遇到容隐，如今——四年了——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姑射一身白衣，倚着窗户幽幽地念，“……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她自嘲，再没有比这一句更能说清她现在的心情，还有容隐淡淡的“多情无益，不如无情”，如果懂得这些就可以忘情、绝情、无情，那有多好？她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姑射姑娘。”
姑射讶然，她这偏僻的地方居然也会有人来找？转头望去，来人是江南羽，不过那嚣张跋扈的神气已经大为收敛，变得有些稳重起来。她莞尔一笑，这里，除了当时一心一意想要见她的江南羽，也没有几人知道，“江公子。”
“姑娘居然在这里。”江南羽原本没指望看到人，看见了姑射反而意外，“姑娘没有留在开封？”
姑射浅笑，“和你一样，被人赶走啦。”
江南羽一怔，“姑娘说笑了。”
姑射盈盈一笑，也不分辩，“江公子有事？”
“在下替家父送信，九月十六在泸州开武林大会，请姑娘一晤。”江南羽递过一张请柬，也没有向她多看，规规矩矩抱拳，“请柬已经送到，在下告辞了。”
姑射看一眼请柬，再看一眼江南羽，微微一笑，“你很有长进，日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江南羽笑了笑，“在下的本性还是在的，”他吐出一口气，向天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姑射知道他那时候想的是容隐，“如果有一天，我不会输给他，姑娘依然云英末嫁，我可以请求姑娘——嫁我为妻吗？”他这一回说得很认真。
姑射笑了，“我不知道，”她也抬头看了一眼天，很奇怪，江南羽也知道她想的是容隐，也许容隐给人的印象就像这天一样，浩瀚而且深远。“到那个时候，你再问我吧。”她也很认真地想了想，“也许我会答应的。”
江南羽一笑，“在下告辞。”
“不送。”
江南羽一掠而去，轻功大是不弱，他说有一天要超越容隐，也许，在武学上并非不可能，但是，容隐的卓越，容隐的精髓，井非在武功啊！姑射轻叹，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心太宏远，包含了天下百姓、安宁稳定，所以他的境界离人太远，远得连她都达不到——何况江南羽？
所以对容隐来说，爱上她，也许的确是一种痛苦，那让他从一个“神”，变成了一个人，让他也会为喜怒哀乐痛苦、烦恼、会悲哀。那对于重任在身事务繁多的他来说，感情的负荷的确是太累太累了。姑射嘴角泛起淡淡的苦笑，别人相爱是快乐，他和她的相爱，却是一种痛苦，并且要看各自的缘分才能探求有没有解脱的福气——
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眼界如此高的她才会爱上他，情不自禁；也因为她是这样的女人，所以他也才会无可奈何的承认爱她。他和她的相爱，是因为相互欣赏对方的特质，欣赏对方的卓然不群，欣赏对方的才智武功，如果没有朝政，没有战争，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动荡不安的时候，他们两个，会是最相配最羡慕煞人的一对！但是——姑射的眼泪落在了衣襟之间——但是时局如此，他是官，他是显贵，他的精神气力全部给了大宋，就算他心里有她，又哪里可以多一分气力来爱她？和她厮守？
国家、国家！姑射自嘲，她的情敌，居然是大宋，而非美人。
※ ※ ※
九月十一
容隐和书雪离开开封，前往泸州。
他暂时不必担心燕王爷会在他离开的时候篡位，因为煎王府的上玄、燕王爷的儿子，跟着配天一起失踪，大概也到江南去了。他江南之行，如果可能，也要把上玄找回来，否则身为朝臣肆意离开京都，朝廷的威严何在？
时隔四年，再一次路过泸州。
泸州，依然像当年一样青绿，山川灵秀，流水无声。
惟有在这样的地方出产的茶叶，才是绝世的好茶。
容隐策马和书雪一起奔驰在官道上，一间古意盎然的茶楼在官道边上一闪而过，容隐头也不回，放马直奔。
书雪却回头看了一眼，那就是当年容隐初见姑射的地方，那一天的情形书雪还记得清清楚楚，而少爷却居然已经不再回头了。他跟着少爷纵马，心里满怀担忧，少爷啊少爷，你为了大宋，当真什么都放弃了，连姑射姑娘这样的女子，连你和她当年的一点回忆，你都彻底地遗弃，再也不会想起了吗？
——那些——却曾经是少爷最快乐的日子，是他这一生惟一活得不是为了大宋，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一段日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啊吵爷，你撕裂感情，就像撕裂一块破布，难道——真的不会伤也不会痛？
容隐人在马上，疾风过耳，掠过茶楼的时候一阵茶香扑面而来，他刻意屏住呼吸，连一眼也没有多看，一下子就过去了。
很容易，屏住呼吸，目不斜视，一下子就过去了。他嘴边有淡淡的自嘲。可恨的是，虽然他一眼也不瞧，但是那茶楼的样子，里面的桌椅板凳，那里面挂着的字画，甚至那左墙上刻着的《茶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刻意不看，但是其实在心里，它的样子从未褪色，也从未忘记。
甚至当年姑射横琴从茶楼二楼的楼梯下来，那眉眼盈盈的笑意，白衣一转，那是什么样的眼角眉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闭上眼睛，他心底不断涌上当年的心情，种种回忆——第一次相遇，他是一瞬之间乍然心动，而她嫣然一笑，如何不是种下祸根的因缘？总之，不知如何，他和她就那样在一起，烹茶煮酒，弹琴论诗，那一段时间，当真过得像天上的神仙——
快马飞驰，两边的景物不断地飞逝。
——然后两个人相约上山去采撷纳溪梅岭的茶叶，而后，她唱了那首《长命女》，吐露了爱恋之意。结果却是他陡然清醒，知道他根本要不起她这样的女人！她的清雅飘逸属于江湖，而非朝堂，把她关在开封，她还能弹琴吗？所以他拒绝，拂袖而去，并且至今没有后悔过！
嘴边的自嘲变成了苦笑，容隐吐出压抑在胸口的抑郁，他很想伸出一只手，把心里不断泛现的爱恋缠绵掐断辗死，很想有个什么东西可以蒙住那些过去，让他永远想不起来。一寸一寸的心软柔情，一点一滴的过去，都在腐蚀着他刻意要刚硬的心，姑射的人被他赶走了，影子却缠绕不去！
他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有人希望有慧剑可断情丝，因为那些牵挂就像蚕丝一样，一丝一缕不绝不断，如果没有慧剑，人很容易作茧自缚。自己给自己痛苦，却——无法解脱——所谓相思，大抵就是如此了。
当年的眉眼盈盈，化成了如今的怨眉愁睫，而相思——却不管有没有道理，硬是缠绵不去！
“来人下马！”远远的，有人大喝，“来人下马！”
容隐悚然一惊，目中陡然掠过一阵煞气，勒马止步。
书雪跟着勒马，莫名其妙地看着拦路的大汉，“干什么？这里是官道，是朝廷修的路，人人都可以走，你凭什么拦着我们？”
拦路的大汉极不耐烦，“我看你们两个也是身负武功的，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泸州大会改了地点啦，从鹤言庄改到了梅岭，那那那，要去都去纳溪梅岭，就是那个据说长什么茶叶的地方，从这里过去就走过了。”
“我们才不是——”
书雪反驳，他本想说“我们才不是要参加什么武林大会，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但是容隐截口：“阁下在这里专程通知各位参加武林大会的同道？”
大汉点头，挥手，“是啊，要去就快去，少废话！”
容隐又问了一句：“已经有多少同道上了纳溪梅岭？”
大汉更不耐烦，“很多，大概五六百人吧，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走不走啊？别在这碍事！”
“少爷？”书雪不知道容隐在想什么，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容隐点了点头，“我们走。”他居然调转马头，往纳溪梅岭去了。
书雪一呆，“少爷！”他追了上去，“你想去看看那个什么武林大会？”
容隐若有所思，“武林大会，以配天的性情，好胜成性，如果有武林大会，她怎么会不来呢？”
书雪大喜，“对对对！小姐一定会去看看的，我们也去瞧瞧，说不定可以找到配天小姐。”
※ ※ ※
纳溪梅岭
风景依旧。
茶树比四年前长高了一些，但青山还是那样的青山，流水还是那样的流水。
容隐下马，牵着马走，梅岭上原本清静，但此刻人来人往，满耳都是“久仰久仰”，“某某某果然是某某某”之类的言语。而容隐从未在江湖闯荡过，自然也没有人认得他，更没有人会理他，最多，就是几个女子飘过来的媚眼，而庄重的姑娘却只敢看着容隐脸红。
当然这一切容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只是想看看配天究竟有没有到这个地方来瞧热闹。
“阁下风骨不凡，恕在下眼生，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一位也是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对着容隐拱手，“在下江南丰，添为本会主事之人，这位兄台可有请柬？”
容隐微微一怔，他知道江南丰是江南羽的父亲，江南山庄的庄主，几乎武林公认的盟主，却不知他如何注意到了自己。他从来没有走过江湖，他的行为举止自然与人不同，并且容隐煞气与贵气并在眉间，这样一个人物，江南丰如何不感到惊讶？
“在下姓容。”容隐淡淡地应付。
好冷淡的脾气！江南丰名满江湖，难得有后辈敢这样和他说话，不禁一怔。
但是看见这位自称姓容的少年人看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头也不回的对身边书童模样的人说，“见过江大侠。”
那书童模样的孩子连忙对着江南丰笑了一下，“江大侠。”却不知道要接下去说什么。
江南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不禁惊讶之中也有几分莞尔，眼见那姓容的公子在答了自己一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多看自己一眼，甚至他连停顿都没有停顿，就径自走了过去，留下他一个童子应酬自己，还真是卓然孤傲，一点情面也不愿讲。他本要询问容隐有没有参加武林大会的请柬，但是看见容隐如此的气度风骨，他索性不问了，如此人才，应当不是无聊之辈，闹事之徒。
那一边，江南羽跃身站在草草搭盖的一个高台上，抱拳道，“在下权代家父散发英雄贴召开武林大会，是为了十年一度的比武盛会，以及和各位英雄商讨是否愿意北抗辽兵，卫国保家……”他朗声说，颇有一点未来盟主的气度。
容隐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他知道江南羽之所以会突然转变性情，是为他所激，但是涉及兵祸国家，却并不是有一腔热血就足够，抗辽之事，如此提出来，说的不好听一点，叫做鲁莽草率，还易打草惊蛇！但是他也很留意下面江湖人物的反应，首先他听到一声冷笑，然后听到许多轻微的议论，当然也有些年轻人热血沸腾，大声叫好。
他首先往发出一声冷笑的地方看去。
发出冷笑的是站在崆峒派和青梅派两派之间一块没有门派的闲杂人等站立的地方，是个带着帽子，压住了半边脸的年轻人，他旁边站着一个白衣公子。但是容隐何等眼力，他一眼就瞧出来，戴帽子的年轻人是上玄，而他身边的白衣公子，显而易见就是容配天！
“少爷！小姐在那里！”书雪也瞧得出来，悄悄拉了拉容隐的衣袖。
容隐点了点头，却没有走过去。上玄身为侍卫骑军指挥使，也是掌管禁军的人物，江南羽这番话听在他耳中，自然是幼稚可笑。他知道虽然燕王爷有篡位夺权之心，上玄为燕王爷之子，却没有他老子那等野心勃勃，他对配天有情，这次突如其来的离家，必然是配天这丫头希望他远离朝政，怂恿了他出来，这不见得一定是坏事，所以他并没有立即出面要他们两个回家。
他倒是比较注意一些没有发出声音的人。在主台之下，有一群屏住呼吸、非常紧张的看着周围人反应的人，在江南羽号召大家抗辽的时候，他们甚至紧张得完全停止了呼吸！那是谁？容隐森然的目光自那些人携带的兵器上缓缓掠过，那是契丹人常用的长枪和弓箭。
就在此时，一声“叮咚”的琴响，一位白衣女子飘然而至，怀里抱着一具古琴，落在了主台之上。
单看她斜掠而来无声无息的轻功，已经令人心悦诚服，她一转过身来，台下的人已经嗡嗡翁议论起来，是浮云姑射！这位无论把什么“第一”的称号都加在她头上都不嫌过分的女子！更有人大叫不虚此行，能一见姑射，那是多少年轻人心中的梦想！
“江公子，我说实话你不要生气。”姑射对着江南羽盈盈一笑，“军国大事自有朝廷将士为主，江湖中人，行军打仗，战略布兵井非所长，战场上出兵动辄千万，数百数十位高手无济于事，并且大家放荡惯了，若投身为兵，可知什么是军令如山？”
江南羽看见她本就有些心神不定，被她一问，居然答不出来。
“而且，江公子可知，你登高一呼，自有响应者与不响应者，对于无意要抗辽的武林同道，你打算如何处理？”姑射侃侃而谈，始终带着微笑，“更何况，最令人忧虑的是，江公子你这一呼吁，把江湖分成了对辽国有敌意和没有敌意的两派，如果辽国在此地设有探子，消灭对辽国有敌意的人，拉拢对辽国没有敌意的，大宋武林，很容易就四分五裂，人心惶惶。这些，公子想过没有？”
江南羽更加答不出来。
书雪兴奋的拉着容隐，拼命拉着容隐的衣袖，“姑娘好厉害，真是太厉害了！少爷，你看！你看！”
容隐看了一眼姑射，把目光转开了去，她说出了他所有要说的话，每一个顾虑，每一个想法——何缘——能够得此知己？人生得一知己已是不易，何况，是两心如一？可惜他不敢多看，他不敢，多看一眼，那些在泸州路上若隐若现的苦涩情意，就立刻会泛滥成灾。
但是他不看；她的声音依然声声入耳，“江公子爱国之心，姑射敬服，姑射并非要与公子为难，只是有些事事关重大，不能不说。”
江南羽尴尬地一笑，“姑娘说得有理。”
姑射凝视着他，柔声道：“我关心的只是安定，井非其他。只要江湖安定，不起风波，就算是很大的功劳，为朝廷全心全意抗辽减轻了负担。公子有才，姑射寄望公子为此出力。”
“我关心的只是安定。”容隐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震，她——居然在江南羽面前，在这么多江湖人物面前，把他的话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一个字也没有忘记。她本是不理世事的女子，如今苦口婆心，是因为——她在为他着想吗？她在为他设想，为他解忧！所以世外飘然来去的姑射才会说出了“安定”两个字，那不是她的口吻，而是他的！
“姑娘在学少爷你呢！”书雪听得这口气分外耳熟，忍不住好笑，“少爷你听，她学得真像！”
容隐脸上微微发热，事到如今，要他压抑心中的爱怜，岂非苛求？他心中此刻热血澎湃，如果姑射此刻向着他飞身而来，他会紧紧地抱住她，甚至吻她！他的脑中此刻没有国家，只有被他逼走的姑射，在离开了他之后，依然为他解忧，替他设想！她不知不觉地模仿了他，是因为思念？还是因为无可奈何？他怎么能让她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日复一日地想念他，模仿他？
——如果没有解脱的福气，这样的想念，将会是多么的痛苦！
——难道，他和她就这样一辈子么？
他的心偏颇了。如果从前他的心里有七分是大宋，三分是姑射，如今，他的心里就有两个影子，一个是大宋，一个是姑射。两个影子交替重叠，时而是这一个，时而是那一个，每一个影子出现的时候，都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不给另外一个留下余地！
天啊！你不能这样对我！如此下去，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容隐抬起头看了天一眼，却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如此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而毁灭的。
“啪啪啪”，姑射说完，立刻就有人鼓掌。此刻万籁俱静，这掌声就显得刺耳，大家的目光登时都集中在了鼓掌的人身上，偏偏鼓掌的人不以为忤，反而赞了一句，“说得好！”
鼓掌的人是上玄，他向来嚣张跋扈；当然什么也不在乎。但是一惊觉上玄赞好，容隐只觉得如同一桶冰水当头直下——他还是大宋朝的枢密使，他的职责，皇上，燕王爷，契丹大辽，北汉降兵，朝廷更戍，军须军粮……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一步也不能走开，一刻都无法分心，何能够——去爱一个女人？
他不是上玄，他连和心爱的女人走的资格都没有！
书雪看见容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少爷？小姐在那边，什么时候叫她回家？”
容隐不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道：“算了，让她去吧，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啊？”书雪愕然，“少爷是不打算要她回家了？那上玄少爷呢？”
“什么上玄少爷？”容隐负手，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书雪反应过来，大喜，少爷是存心放过他们一马，连上玄少爷也放过了，“是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既没看见小姐，也没看见上玄少爷！少爷，你真好！”他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我真好？容隐冷笑，“我有什么好？”
“就是很好，很好啦！”书雪傻笑。
他们两个远远的站在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但是江南丰却一直在关心着他们两个。眼见这容姓公子负手孤立，冷眼旁观，偶尔和身边的书童说上一两句，似乎对台上的局势有些关心，又不太关心。
他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姑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微微一笑，抱琴而去，她的飞掠很好看，腰肢微微一折，就斜斜飘了出去，越飘越高，但势头却很缓慢。这是一门绝顶的轻功，姑射有心露一手，那也是立威，希望台下众人可以重视她的话。
“铮铮铮！”一连三响，台下那群原本等待着中原武林分裂成两振的辽国奸细对着人在半空的姑射射出了三箭！她坏了辽国的大事！
姑射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横琴一推，她借挡箭之力横飞了出去，落向一边的大树。
陡然大树上刀光一闪，树上居然有人！
姑射危急之际，飞起一脚，踢向来人的脉门，人却身不由己地落了下来。
她一落下来，树下突然张开一张大网，要把她生擒活捉！
姑射如此有影响力，如果抓住了这个女人，也可以控制一部分中原武林的人，例如说，江南羽！潜藏在一边的辽国高手是如此打算的。
这几下干净利落，距离又远，大部分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网已经张开，姑射已经落了下来。
“乘人之危！”江南羽掠身而起，一剑斩了过去。
此时又有数箭射来，一部分射江南羽，一部分射落下来的姑射！她到现在没有落下实地，一口浊气换不过来，所以无法抵挡！
突然之间，几只茶杯飞了过来，“乒乓”几声，撞开了射向姑射的几支长箭！江南羽也拨落了射向他的长箭。但姑射依然落向大网！
“姑射姑娘！”他失声惊呼。
眼看着姑射就要落人那装满倒刺的大网，千钧一发之际，姑射居然如有神助，在落网的最后一刻一跃而起，避开了杀身之祸！
转过头来，只见台下那一群辽国奸细倒了一地，站在旁边的是那个鼓掌的戴帽少年，他看了江南羽一眼，大有鄙夷不屑之色，拍了拍手，“连这些饭桶都收拾不了，还要抗辽，你差得太远了！”
那边树上树下的几个辽国人也已经被潜藏在人群中的江南丰点住穴道。江南丰对着上玄微微一笑，心里却想，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许多英雄豪杰？嘴里却对姑射道，“姑娘受惊了，让这些奸细混进大会，江某人甚感惭愧。”
姑射整了整衣裳，像在想些什么，只是一笑，却没有说什么。
江南羽瞪了戴着帽子、装束怪异的上玄一眼，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冷笑道：“如果不是姑射姑娘自救，就算你抓住了这些辽国人，又能怎么样？”
上玄哼了一声，“你以为她是自己跳起来的？”
江南羽一怔，“难道不是？”
江南丰哈哈一笑，拍了拍江南羽的肩膀，“江湖人才辈出，羽儿你再不努力，要落后了！”他对着台下看得目瞪口呆的众人微笑，“这位才是姑射姑娘的救命恩人。”他遥遥指着远处。
江南羽凝目眺望，在人群的最后边缘，淡淡站着一个孤高的人影，他陡然屏住了呼吸，低声道，“是他！”
江南奉反而一怔，讶然，“你认得他？”
江南羽苦笑，不知道要说认得，还是不认得，容隐既然来了，就肯定是有事。
这时候大家都看着容隐。刚才千钧一发，是容隐掷出一块东西，恰巧到达姑射足下，让她借力一点，腾身而起，上玄虽然打倒了许多辽国奸细，却不能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
上玄摔下帽子，桀傲不驯地看着容隐，“出来吧！躲在后面不是你的个性。”
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容隐负手站在原地，冷冷地道：“临阵而逃，也不太像你上玄的个性。”他是在说，燕王爷原本一心一意要推翻太宗，让上玄登基为帝，上玄却在这个关键时刻逃离了开封。上玄和容隐素来不合，他要篡位，容隐保的却是皇上，当然是势同水火。但是上玄既然肯为了容隐的妹子配天而离开开封是非之地，当然形势就有所不同。
上玄哼了一声，“你是来拿人的？”他知道他这么一走，王府和皇上必然都不会轻饶，却不知道居然派遣了容隐出来抓人！“我还真是荣幸。”
“我原本是来拿人的。”容隐淡淡地道。
“原本是来拿人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上玄目光一冷，犀利如刀！
“原本是来拿人的意思，就是说，现在不想拿人了。”远远的，容配天接口，容隐的个性她自然再清楚不过，“上玄，我们走吧。”
上玄又哼了一声，“就算你要来拿人，我也不怕，我不会感激你的。”他看了地上乱七八糟的辽国奸细一眼，“这些家伙就交给你了，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容隐眼睛也不眨—下，淡淡地道：“我不会谢你的，两不相欠！”
上玄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阵，“我认识你这家伙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你还是点东西。”他哈哈一笑，走过去拉住容配天，“我们走。”
容配天扮的白衣公子也颇风采，她最后看了容隐一眼，叹了口气，“哥，这一次是妹子对不起你。”
容隐头也不回，冷冷地道：“要走就走，多说无益。”
容配天冰冷的眼中难得有泪，她对着容隐的背影盈盈拜倒，却没说话，一拜之后，她绝然而去。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道这究竟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姑射却知道，这样的决定，对于容隐来说，是多么的难得，他是那么冰冷的人，温情——是罕见的。她知道配天的离开会使容隐更加孤独寂寞，他连身边最后一个知他懂他的亲人都失去了，而他回头，还要面对他那些永远不会减轻的事务、因为上玄的突然离开而混乱的朝局。
心中的怜惜一泛上来就无法抑制，她知道他没有忘情，否则他不会在她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而且掷出的还是他最贴身的东西。走上一步，她朗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手中握着容隐掷过来的那块事物，心中柔肠百转，终是决定不还给他，微微一顿，她也飘然离开。
或许是错觉，有些人看见在浮云姑射离开的时候，空中似乎落下了几滴水珠子。
下雨了？
这雨，还带着依稀柔软的芳香——
到这时江南丰才有机会问江南羽，“他是谁？”
江南羽苦笑，他永远比不上这个人！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像只在老虎面前的小猫，“他是当今枢密院枢密使，容隐容大人。”
江南丰震动，如此人才！果然并非寻常人物！
这时，容隐在远处冷冷地道：“江大侠，这地上的三十九人，我全部带走，你可有意见？”他始终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离主台很远，却一步也不曾向这边靠近。
这一句问得煞气森然，江南丰虽然不惧，却也不得不慑于他的气势，微微一笑，“我辈江湖众人，素不过问官府中事。”
“那很好。”容隐淡淡地道。依然连一眼也没有向这位几乎被尊为“武林盟主”的人多看。
而书雪，早已机灵的要泸州知州来拿人了。

第五章 晓镜但愁云鬓改
她居然带走了他的御赐灵犀玉佩！容隐自武林大会回来，不得不为这件事担忧。
灵犀玉佩是皇上这次让他江南一行的信物，怎么能丢失？他甚至平时没有戴在身上，那时候——眼见姑射形势危急，不知怎么的，不假思索摸出身边惟一可作为暗器的东西，就掷了出去。
他真是昏了头！居然把“见玉如见圣驾”的东西当作暗器去垫脚，容隐微微合上眼睛，如果摔碎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幸好被她接了去，但是她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居然也没有还给他，就这么带走了？
处处躲开她，时时不想和她见面，他刚才看见她在台上已经好几次几乎要失控，而如今——却要他去寻找她？
他如果有上玄的潇洒多好，心一横，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再多想，就这么一跺脚就走，以后海阔天空，哪里不可以去？他能为了配天放弃所有，算是很难的了。只可惜——他不是上玄！他的心里还有百姓，还有大宋，他希望停止战争，他希望国泰民安——容隐淡淡地苦笑，他的希望，是不是太高太奢求？否则为什么做起来——却是如此的艰难，如此的痛苦？
要擒拿辽国奸细的任务出乎意料的完成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余党，相信只需要审问就可以知道，现在困难的是，要到哪里去找姑射？她行踪飘忽，要找她，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他每一次看见姑射，都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要去哪里找她？
她最有可能去哪里？
容隐沉吟，他决定先去一个地方。
※ ※ ※
他要去的地方，依然是梅岭。
不过不是前几日武林大会的地点，而是离那个地点更远、更偏僻的山谷。
那个山谷，是他当年和姑射采茶的山谷。
他的人还没有走近，就听见她的歌。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意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容隐歌声入耳，猛然想起这首{长相思》的前面一半，“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她——她相思之苦，竟然是有如此的哀切？他没有想过，他自己的欲忘不能，难道，就不算是另一种相思之苦？
姑射的人在流水边。
山风飒飒，所以她并没有听见容隐靠近的脚步，她在水边照她自己。
容隐就站在山谷的入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依然很美，白衣如雪，乌发如云，乌黑澄澈的眼瞳，无人可以描绘那眼里的令人心动的是什么，让他日日夜夜不能相忘。
她看了一阵，缓缓解开了右边的发髻，让一半的头发散落了下来。
她在干什么？
容隐行近了几步，他想看看姑射究竟对着水在干什么？
姑射猛然转过头来，一抬头，正好对上容隐的眼眸！
那是——白发——
容隐心头大震，他看见姑射手里握着的是几丝白发，在满头乌发之中，显得那么悚目惊心！她才几岁？二十？二十一？怎么能就有白发？
姑射看着容隐震惊不能相信的眼睛，反而显出了淡淡的苦笑，她比容隐镇定多了，“我不知道你会来，我如果知道，就不会留在这里。”她绾上头发，匆匆转过头去，“我走了，你——你——”她顿了顿，已然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勉强一笑，“我走了。”
她的身体被猛然抱住，容隐走上一步把她紧紧抱住，她感受得到他情绪的激荡！“放开我！是你说——是你说‘多情无益，不如无情’，你放手！”姑射一下子挣了出来，“是你说叫我在你还没有动情之前，离开你的！我——”
“不要走！”容隐拉住了她的手，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苦涩的声音说话，“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姑射闭上眼睛，任由容隐抱着她，她可以感觉他全身都在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用几乎哽咽的声音，沙哑地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怎么了？姑射从泪光中看他的眼，他显得很痛苦，“姑射，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放开我，让我走，我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你就再也不必烦恼了。”姑射苦苦地道：“除了这样，我们两个——还能怎么样？”她凝视着容隐，柔声问，“还能怎么样？”
容隐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是我——”
“你应该比我理智的，对不对？”姑射凝视着他，很温柔地为他拨开几缕微微有些散乱的发丝，“忘了我吧。”
容隐又摇了摇头，他始终不敢睁开眼睛，怕看见她的眼瞳，怕他会流泪，“我忘不掉。”
姑射举起袖子，擦掉刚刚掉下来的眼泪，“我也忘不掉，”她低声道，“我们两个，竟然是谁也没有福气——解脱——”
“不要说了！”容隐踉跄退出两三步，“我——我——”他陡然转过身去，自嘲，“我——害人害己——”
“不是害人害己，不是。”姑射凝视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息，“无论如何，我都很感激这一辈子遇见了你。”她温柔地道：“我也许会伤心，但是我不会后悔，也不会恨你。”
容隐缓缓转过身来，低声道：“你的头发——”
“白了。”姑射勉强一笑，“幸好只有几根，如果多了，我就变成老婆子了。”
她说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容隐慢慢伸出手，触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光滑柔软，却的确有几根，已经白了。为什么白了？为了他吗？相思——到白头，白头的相思鸟，不就是这样白的？
“你——你的头发，不要再白了。”心中多少苦楚、多少不舍、多少怜惜爱恋，说出口来居然是“你的头发，不要再白了”。容隐小心地为姑射绾好头发，勉强一笑，“保重。”
姑射点头，眼泪跟着一颗一颗滑落，“你放心，我不会让它再白了，我会照顾自己的。”她抱起乌木琴，也低低地道：“保重。”说完，她就低头奔了出去，没入了山谷。
她的头发，居然为相思而白，她还那么年轻，她是那么美——
容隐紧紧握着拳头，在这一刻，他很想大叫一声，跳到山涧里面冷静一下！但是他终于没有疯也没有叫，他在风中站得笔直，紧紧地抿起了嘴角。
他根本就忘了，来见她，是为了灵犀玉佩的事情。
他猜测得很准，姑射在这个当年采茶的山谷，他也见到了人，但是他却把要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他满脑子都是姑射的白发，这一刻他的心中没有朝廷，没有大宋也没有兵马，只有姑射凄然的眼神，勉强的微笑和一颗一颗掉落的眼泪。
她这一去，要再见到她，当真是千难万难了。
※ ※ ※
“你居然弄丢了御赐的灵犀玉佩？”太宗的确震怒，“容隐啊容隐，你做事情朕向来放心，这一次你居然错得这么离谱？”他在政事堂里走来走去，“朕让你功过相抵，擒拿辽国奸细的事情朕就不赏你了，你速速把朕的东西给朕找回来！”
“是。”容隐简单地应了一声。
“还有，上玄的人不见了，他的职务暂时由你代替，等朕想清楚继任的人选，再通知你。”
“臣领旨。”容隐脸上毫无表情。
“我说皇上是不是疯了？少爷你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完，他要你兼任侍卫骑军指挥使？那怎么可能？少爷你根本就不清楚皇宫里禁军是怎么调配的。还有啊，简和梁简大人问少爷，虽然大辽对大宋虎视眈眈，但是高粱河战毕，兵将的虎符少爷可曾收回？还有还有啊，赵丞相要少爷晚上去丞相府一趟……”在容隐从皇宫回来的路上，书雪不停地告诉他，他还有哪些事情没有做完。
容隐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冷冷地道：“书雪，闭嘴！”
书雪猛地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道：“还有——还有——杨业杨将军战死，少爷你按道理应该去一趟天波府，安慰安慰佘老太君……”他看见容隐的脸色很难看，终于住了嘴，“我说错了吗？”
容隐苦涩的一笑，淡淡地道：“你没有说错，只不过你说了这么多，我今天之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完的。”
“那——那有一些可以挪到明天。”书雪也笑得苦涩，容少爷——真的——太辛苦了。
“明天？”容隐冷笑，冷笑得有些讥讽，“明天不是捧日军要训练，我要去监督察看的吗？明天还有魏国公做寿，我可以不去？”
少爷他——生气了？书雪有些害怕，“少爷——”容隐黯然看着前方，“你不用害怕，我不是生气，我只是觉得很累。”这世上，为什么有些人活得很轻松，有些人，却活得很累？
能者多劳——是这样吗？
他从前不曾觉得这样的日子令人厌倦，但是如今，不同了。他的心不再完全属于大宋，有些时候，有个声音在问他，值不值得？如此的心力交瘁，究竟值不值得？
“少爷。”书雪低声问，“你想没想过——”
“什么？”容隐不耐地问。
“你想没想过和姑射姑娘一起走？就像上玄少爷和配天小姐一样。”书雪小心地问。他只是个小小的书童，他不是容隐，他不懂国家，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少爷会累死。
容隐怔然，良久良久，才苦苦一笑，“正因为连他也走了，所以我不能走，你知道吗？”他的眼神渐渐深邃起来，“如果有战祸平复，朝廷安定的那一天，大宋和大辽无论谁胜谁负，我都会走。如果，燕王爷的事情可以解决，皇上可以安心，朝廷可以稳定数十年……如果——”他没说出口，他想说的是，如果到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死，那么，天涯海角，他都会去找她的。可惜，这样的如果，实在太遥远太渺茫，更要他付出几乎全部的心力——
“少爷，”书雪怔怔地看着容隐，很迷惑地道：“我希望你会高兴，可是在这朝廷里，你每一天都不高兴，我从来没有看见少爷笑过。”
容隐黯然，“那很重要吗？”
“很重要，少爷只有和姑射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才像个活人。”书雪摇摇头，“我什么也不懂，我只知道，少爷你只是一个人，而他们老是要少爷做一些不像是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他们？”容隐反问。
“皇上和简大人他们，还有赵丞相。”书雪顿了一顿，“他们从来不关心少爷，只有姑射姑娘，她在少爷你受伤的时候，会为你哭，会担心你，她也从来没有要求少爷做什么，也不想从少爷身上得到什么。”他小心地道：“姑射姑娘真的很好很好呢，她和少爷一样的聪明，为什么少爷你——”
“如果——我等的到那一天，我答应你，她一定会是我的妻子，除非，我今生今世不娶妻。”容隐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和书雪说话，像在下决心。
“那一天？哪一天？”书雪迷惑不解。
“不再打仗的那一天。”容隐的目光惘然，低低地道：“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等的到？等不到？他一个人，在这波涛汹涌的权力和国家里——孤军作战！给他一个心愿吧，给他一个心愿，让他在很疲倦的时候，还可以——支持下去！等到不再有战争的那一天，可以破镜重圆——
可是，世事如棋，谁又知道，等到了那一天，她是否依然爱他？
无论如何，就给他这一个心愿吧，让他有力量等，有力量坚持，等到不再打仗的那一天，能够破镜重圆——
他这样想着，一股凄凉的感觉难以言喻地泛上心头。突然，莫名地，有泪滑落，掉在了他冰冷的手上。
※ ※ ※
“容隐：已经过去十五日了，你还找不到灵犀玉佩？你可知道见玉如朕亲临？若是落在了别有居心的人手上，那是什么后果？”太宗难得发这么大火气，尤其是对着他最喜爱的枢密使容隐，但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他不能不气！
“臣正派人努力在找。”容隐也只能回答这一句。
“再过十五天，你如果再找不到，莫怪朕要降罪于你了。”太宗也很烦恼，他并不想为难容隐，但是却又不能不处置他！
“是。”
从政事堂回来，容隐如何不知道弄丢了御赐五佩这件事很荒谬，甚至根本就不像容隐可能做出来的事情。如果在一两个月之前，有人说容隐会弄丢东西，那肯定大家咬定容大人是故意的，他必有所谋！但是，现在大家看见容隐，说他会弄丢东西，大家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容隐的恍惚，已经是稍微和他接触过的人都可以感受得出来的。
他在处理公事的时候依然清醒犀利，目光如炬，但是让他一静下来，谁都看的出来，他在出神，他原本全心全意都在朝政上的心，当他静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容隐自己也很清楚，他这样恍恍惚惚长久下去是不行的，一个人，硬生生要把心里的牵挂分成两边，而且强迫自己在做事的时候完完全全在做事，把她的影子压到无底洞里——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当他的事情一做完，她的影子就陡然出现，并且和朝政搅在一起，让他的心分崩离析，并且每个裂痕之间，各自为政，没有丝毫联系！
为了避免一静下来他那种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心情，容隐不知不觉地做了更多的事情。他并非故意，只不过人有避免痛苦的趋势，如果疲于奔命要好过心神崩裂，他自然会让他自己很忙。
这一切，容隐不会说，他也不愿多想，而别人更加不会去注意，容隐愿意做更多的事情，自然再好不过，那就意味着某些拿朝廷俸禄的人可以偷懒，容隐做事绝对妥当，还有谁会不放心？所以渐渐地——除了赵丞相喜欢找容隐，兵部侍郎、礼部侍郎、刑部……甚至内务府也会“偶尔”询问一下容大人对于某某某事情的看法。
容隐来者不拒，虽然他的态度很冷淡，往往正事做完就下逐客令，但是注重实惠的人还是源源不绝。
这些，书雪看在眼里，他只能着急，却无法规劝什么——容隐是不听人劝的。
夜里，一灯如豆。
容隐在看今年禁军更戍完成情况的回报。他还没有吃晚饭，看到一半就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着了。
书雪不敢叫他，最近不知怎么了，每次看见少爷睡着，他就会想哭。从前——从前少爷是多么好的武功，多么好的精神，虽然事务也很忙，但是每次看见少爷，他都会觉得充满信心，可以依靠。但是如今——他只会害怕，少爷这样竭尽心智废寝忘食，往往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如果睡着了，就是这样因为太过疲倦突然之间睡着了，他又不是神仙，他会累死的！
少爷睡着了，他连动都不敢动，因为少爷又很容易醒，醒了他又继续做事，没完没了。少爷需要休息，可是少爷还没有吃饭——书雪不知道要怎么办，少爷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当然他也不是故意不吃饭，而是整天都有人找，他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都是——都是姑射姑娘不好，书雪突然恨恨地想，如果不是因为她，少爷干嘛要给自己找事情做？他就是为了不再想她！她如果可以陪在少爷身边，那有多好？就是因为少爷太爱她，所以才不肯对她提任何要求，也不愿意束缚她，而让她走。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无法想象成天抱着一具瑶琴的白衣女子，像风一样飘来飘去，她如果不能在围墙之间自由来去，那会是什么样子？
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书雪又有些安心，少爷这回可以睡得安稳一些，不会有人惊扰了他。突然之间，他注意到了灯光下的某一些东西很不寻常，是什么？什么东西给他很不对劲的感觉？书雪凝视了很久，到底是什么？
看了很久，他突然全身一震，书雪震惊之极地伸出手指，指着容隐的头发，忘形地大叫，“少爷！”
容隐被他一惊而醒，缓缓抬起头，他眉头一蹙，冷冷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
书雪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惊恐之极的指着容隐的头发，“头发——怎么会这样？”
容隐皱眉，“什么头发？”
书雪呆了一呆，突然道，“我去取镜子，少爷，你等一等！”
头发？容隐慢慢拉过自己绾好的头发，怎么了？书雪在发什么疯？
他没有理睬书雪的紧张兮兮，继续看他的公文。
一会儿，书雪拿着铜镜奔了回来，看见容隐依然如故，他又呆了一呆，忍不住大叫，“少爷，你还看！你看你自己！你的头发！”他把铜镜对准容隐，“你的头发——白了！”
容隐终于看了镜子一眼，微微一震，他终于知道书雪在震惊什么。
——他的头发——白了好几茎。不过夹杂在乌发里，一时还瞧不出来，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灯光下，也许还看不出来。
头发——在他还没有注意的时候，已经白了！容隐想起在梅岭遇见姑射的时候，她正对着流水照她自己的头发，想必，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发觉头发白了。他还要求她不要再让头发白了，可笑的是，他自己的头发，在他丝毫没有注意的时候，也已经白了。
原来头发要白，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丝毫由不得人做主，一下子，也许是几天，青丝就成了白发。容隐凝视了镜子一阵，居然淡淡地道：“头发迟早都是要白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书雪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少爷！”
容隐转头不再看镜子，继续看他的公文。
“少爷！”书雪忍无可忍，冲过去一把夺过了那一卷公文。他几乎要哭了，可是少爷还满不在乎，“你才几岁？你于什么这样对待你自己，把头发弄白了还不罢休？少爷！算书雪求你。”书雪“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给容隐磕头，“砰砰”之声不绝，“你饶了你自己好不好？我去找姑射姑娘回来！你不要做官了！不要做官了！这朝廷这大宋是死是活，又关少爷你什么事？你干什么——费心尽力的，就为了它？它有什么好？它有对少爷你好过吗？他们——他们只会要求你做这个做那个，谁来关心你的死活？关心你的人只有姑射姑娘，你又把她赶走了！我知道你想她，想到连头发都白了！少爷，算了吧，你也走吧！则宁少爷被皇上发配到了涿州，连上玄少爷、配天小姐都走了，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容隐目中有泪，他扶起书雪，拍了拍书雪身上的尘土，看着他额头磕出来的血，黯然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还有你关心我吗？”
书雪摇头，拼命摇头，“那不同的！不同的！我去找姑射姑娘！我现在就去！少爷，你的头发不要再白了，好不好？”他已经——哭了——
“你姑射姑娘的头发——也已经——白啦！”容隐谈淡地自嘲，你的头发不要再白了，他也说过同样的话，用比书雪更痛苦的心情。“你找她来做什么？她不会留下的。”
“姑娘的头发——也白了？”书雪呆若木鸡，“少爷，我不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弄成这样？你们两个，都还这么年轻——”
容隐摇了摇头，慢慢地道：“你不明白，因为，你的少爷，我，坐在这样的位置上，我明明知道有些事如果不去做，这世上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要征战流血，客死异乡。”他黯然，“你只看到你家少爷辛苦，你想没有想过，如果我撒手不管，这世上有多少女子要和她们的丈夫或者情郎分离？会有多少人痛苦？多少人伤心？多少人流泪？又有多少人要白了头发？”他凝视着书雪，“你忍心吗？”
书雪摇头，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会哭。
“姑射她——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她不强求我，我也不强求她。”容隐居然淡淡地笑了，“她知道如果我不做这些永远不会安心，我也知道她离开了江湖就不能活，我们相知，只是不能相守，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多了。”
“可是少爷的头发，还是白了——”书雪哽咽。
容隐一笑，从书雪手里接过文书，继续看了下去，在看之前，他慢慢地道：“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木落楚山多。寄身且喜沧州近，顾影无如白发何。”
姑娘喜欢的，是这样的少爷；少爷喜欢的，是那样的姑娘。他们都不需要对方为自己牺牲，因为他和她都相信自己有足够强，可以独自面对所有的风浪，心中的相知，或许不够抵消分离的痛苦，但是，无论如何，都给予希望，希望有一天，可以——破镜重圆——
书雪坐在容隐旁边，哭得昏天暗地，哭得不知道他自己是谁，如果在破镜重圆之前，少爷累死了，那姑娘怎么办？或者少爷等到那一天，姑娘却已经嫁给别人，那少爷又怎么办？
破镜——重圆——是多么渺茫的希望啊！渺茫得只像一个心愿，一个不能实现的心愿。
屋外，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听着屋内人的对话，她只能把手指塞入口中，紧紧地咬住自己的手指，以免自己哭出声音。她不断地在发抖，单薄得像一只秋风里的蝉。
用力地咬着，她把自己的手咬出血来，可是还是不能阻止喉咙中的呜咽，终于，她伏在容隐的窗外放声而哭。
窗户，被推开了。
推窗的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推窗的人隔着窗户，把窗外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抚摸着她鬓边的白发。
“你——你——”姑射抬起泪痕满面的脸，她也伸出手，用指尖轻触着容隐新增的白发，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容隐看着她，她头上的白发更多了，在她容颜秀丽的脸上，那白发，显得刺眼夺目。“怎么了？”他问，竟然显得浑若无事，淡淡地道：“别哭。”
姑射痴痴地看着他的白发，慢慢地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我来还这个——我不是——故意要来——”她的声音哽住，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不知道它是皇上的信物，今天看见上面有宫廷的篆文，就立刻来还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她看着容隐憔悴的神色、变白的头发，颤声问，“你不是说，叫我的头发不要再白了，你怎么可以——自己做不到？”
容隐接过灵犀玉佩，紧紧地握在手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姑射，慢慢地道：“白头鸳鸯，有什么不好？你的头发白了，我的也白了，那才公平，是不是？”
姑射忍不住破涕为笑，却又是满脸的眼泪，“我说不过你……你不要用这种话来狡辩……”
“姑射，”容隐轻轻抬起她的头，低低地道：“今天我不赶你走，我想问你一句话。”
姑射点头，她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可以等到不再打仗的一天，你愿意等我，和我——破镜重圆吗？”容隐问，声音也有些颤抖了，“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我当然愿意！”姑射打断他的话，展颜一笑，带着眼泪，“你不需要问我，我当然愿意，我一直就是这么等着——等着，你觉得你已经做完了你应该做的事，我等着你——到梨花溪——来娶我！”她笑颜灿烂，“无论那个时候，我是五十岁，还是六十岁，还是已经成了一百多岁的老妖怪，我都——一直等着你！”她凝视着容隐，“我一直等着你来娶我，等到我老，等到我死——如果我死了还等不到你，我会在临死前——嫁给你的衣冠冢。如果有下辈子，我下辈子依然等你！”
容隐通过敞开的窗户把她搂在怀中，低头吻她。
他吻的这样灼热，这样缠绵，还带着他心与魂的颤抖，姑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书雪本就坐在旁边哭，现在看着看着，他又继续哭，哭的整个眼睛都肿了。
少爷和姑娘——好可怜——真的好可怜——
吻完了，姑射轻轻地从容隐怀里挣了出来，凄然一笑，“我要走了。”
“我今天——不赶你走。”容隐极力不想露出激动的神情，但是他做不到。
“不要留我，我要走了，我在梨花溪等你——等你有一天，带着花轿来娶我……”姑射把一块丝缎轻轻地系在容隐手指上，“如果——我要是老的让你认不出我，我也认不出你，你就用这个告诉我你是谁。”
那块——被江南羽刺了一剑的丝帕，染过他的血和她的眼泪。
“我走了。”姑射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轻轻一斜身，飘然离去。
“少爷——”连书雪都为容隐心痛，但是容隐只是站在窗前，抬头凝视着月亮，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第七章 夜吟应觉月光寒
灵犀玉佩找回来了，太宗转怒为喜，对容隐赞赏有加。
燕王爷赵德昭却觉得很奇怪，这灵犀玉佩，怎么可以说丢就丢，说找到就找到？上玄居然为了不做帝位而逃之天天，燕王爷只有更加恼怒，他要赵炅死！这个皇帝，本就应该是他赵德昭坐的！儿子不愿坐，他这做老子的却不能罢手！
听说最近皇上最有力的帮手、枢密院的容隐似乎有些不太对头，上玄既然走了，燕王府少一助力，不如——乘主动还在手里，这就发动了吧！万一让赵炅寻到了借口，先下手为强，那就非常不妙了。
“少爷，曹琳曹将军要和你商讨大辽那个圣宗皇帝的事情，他说两个时辰之后会来。嗯，前几日魏国公说喜欢上次你送给他的茶叶，少爷，我们是不是把纳溪梅岭送几斤去魏国公府？内务府来人啦，想问少爷宫里要盖新的阁子，总管想请教你要怎么计算才最省银子？过几天要考科举，主管的王大人整天害怕皇上御笔的考题遗失，说要放在咱们这里才安全……”每天一太早，容隐上完早朝，就要听书雪一件一件说他到底有多少事情要做。
说着说着，书雪却停了下来。
“没有了？”容隐微略扬了扬眉。
“还有，”书雪黯然看着容隐的白发，他每天都尽量把容隐的白发编进发带里，可是白发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我不想说了，少爷，你会累死的。”他摇头，“其实这好多都不是少爷你分内的事，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容隐看着他，“事情总要有人做的。”
书雪知道人在官场，很多事身不由己，很多人不能得罪，苦笑，他继续说，“还有——过两个月要募兵了，这件事情少爷是主管，千万别忘了。”
每天都这样，每天都这样重复，不同的是每天的事都不同，容隐就像一块好碳，每个人都要引火让他烧，却不知道，这样烧，固然会让他烧到最旺，但是，却也让他烧得最短暂。
谁不知道容隐的大名？
谁不知道容隐的才华？
盛名之下，容隐的辛苦，却又有谁可以知道？
书雪经常想起一句话：“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少爷啊少爷，破镜重圆，难道，你竟要不守约誓吗？
※ ※ ※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五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又是关山隔。”
梨花溪空山寂寂，姑射承诺了在梨花溪等他，她就决定不再离开，漂泊江湖的日子结束了。她会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他，一直等到他来，或者，一直等到她死。
一个人的日子寂寞无聊，她养了一群鸽子，鸽子会带来容隐的消息，虽然他们不会相见，但是偶尔她还是可以得到他的消息。此外，她就弹弹琴，看看书，她的琴艺已经练到一拨弦让河里哪一只鲤鱼跃起来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步，但是容隐却始终没有来。
“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阶下青苔与红树——”她坐在门前，拔着一支野草，在地上画圈。
“雨中寥落月中愁。”有人接了一句，语气却是笑嘻嘻的。
姑射微微一震，有些惊讶，她居然没有听到来人接近的声音！此人的轻功，岂非天下无双？是谁？
抬起头，眼前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一张精致漂亮的笑脸，眯起眼睛分外的讨人喜欢，他伸手在姑射的目光前晃了两下，“我在这里。”
“圣香！”姑射讶然，她和圣香并非相识，只不过闻名，但是她一眼看得出，这笑嘻嘻的公子哥除了圣香，江湖上没有人穿这样的衣服，拿这么招摇的金边折扇！
圣香笑眯眯地点头，“好眼光。”
姑射盈盈一笑，“不知道圣香公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圣香围着她转了一圈，“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挥了几下，“啊，没事，我穷极无聊，想试试看做鸽子是什么滋味。”
“做鸽子？”姑射秀眉微蹙，她反应极快，“我放回容府的鸽子——”
“死了。”圣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绑在鸽子腿上的腿环，但是里面没有信件，他耸耸肩，“我捡到死鸽子的时候那张纸已经烂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容容和你说了些什么。”
“容容？”姑射诧异。
圣香笑眯眯，“是啊，好不好听？”他管容隐叫“容容”，岐阳也这么叫，但是这些在容隐眼中纯属无聊的事情，却是不会对姑射说的。
姑射的惊讶一闪而逝，随即笑了，“的确不错。”她自来豁达，想到卓绝冷傲的容隐被人叫这样娇俏的名字，忍不住好笑，顿了一顿，才说，“你为了一只鸽子远来，想必鸽子死的蹊跷？”
圣香折扇一合，“啪”的一声敲在姑射肩上，赞道，“聪明！容容好眼力，你比则宁那家伙的老婆聪明多了！鸽子被人用这个东西打死了，我说，容容最近要倒霉了，你救不救他？”他手掌一摊，在手心里的是一个箭尖，上头清清楚楚地烙着一个“燕”字。
“这是燕王府的长箭，上面还淬了毒，居然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一只从容府飞出来的鸽子。”圣香摇摇头，把那箭头丢在地上，随便拍拍手，“容容最近很可能要倒大霉了，他是燕王爷的眼中钉，如果燕王爷想要对皇上不利，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容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很聪明可爱的样子。
姑射在考虑圣香的话，沉吟，“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我去救他？”
“没有，”圣香意味深长地笑，把折扇在手里敲了敲，“我只是说，他最近要倒霉了。”
“他——不会要我救！”姑射淡淡一笑，“他是那么孤高那么骄傲的人，我相信燕王爷要他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自己会处理的。”
圣香赞赏地一笑，“不，我的意思是说，他可能最近都不会给你写信了，以免燕王府的人追着鸽子追到你这里来。”他转了一圈，突然有些欲言又止，“容容最近——”他没说下去，姑射也没注意，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她了解圣香，她就会知道能让圣香欲言又止的事情必定很不寻常，但是她不了解，所以她也没有问，圣香也没有说下去。只一瞬间，圣香恢复他满不在乎嬉皮笑脸的样子，“反正，如果容容没有给你写信，你不用太担心，他很忙，而且他不想连累你。”
真的只是这样吗？姑射怀疑。看着圣香完美无缺的漂亮的眼眸，她一向看得穿很多人的心思，但是，她从这笑嘻嘻的公子哥的眼中，什么，也看不出来。看不出任何幸还是不幸的预兆，只有满眼灿烂的笑意。她所有所思——圣香——很不寻常啊！
容隐他——不会有事吧？有圣香这样的朋友，要出事，只怕也不容易。她想来想去，终于决定相信圣香，容隐这阵子不会写信，因为他要对付燕王爷！她要依约在梨花溪等他，一直等到他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圣香可以赌咒发誓，他绝对没有骗人！他只不过隐瞒了一些事情没讲而已，例如说，容隐每天休息不到一个时辰，每天有无数的事情要做，换了是身体虚弱患有心病的他，大概早就累死了。容隐当然没他这么差劲，但是，圣香有一种直觉，这样——是不能持久的！
容容——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出大问题了，问题不在燕王爷身上，燕王爷不能奈他何，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容隐啊容隐，你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尽了你为国的心愿？圣香尊重容隐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他刚才欲言又止，但是，对于没什么悲天悯人的心肠的圣香来说，他并不苟同容隐的牺牲。
他不是容隐，所以他也不能理解容隐的选择，他刚才的确有要姑射去救容隐的意思，他其实还有意思，他甚至希望姑射带了容隐走，不要让他把毕生心血全部消耗在朝庭里。但是，她居然拒绝！她不仅相信容隐的能力，而且她理解容隐的选择！
真是一个难得的奇女子，人美，武功好，最难得的是他和她的相知。
一个人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可以相知相许的人，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圣香突然觉得有点羡慕，他玩了这么久，为什么，就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这么好过？
※ ※ ※
“皇上，臣以为，燕王爷的事情应该早早解决。”容隐对太宗进言。
太宗沉吟，“他是先皇之子，杀之，百官不服，更要说朕无容人之量；但如果不杀，”太宗苦笑，“德昭的势力日日坐大，到头来，只怕是他不肯放过朕。”
容隐淡淡地道：“那很容易，燕王爷是杀不得的，也是不能不杀的，为今之计，只有——”
太宗动容，“什么？”
“逼他自尽！”容隐声调冰冷，一字一句地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负手在政事堂里踱了一圈，“臣知道此计狠毒，但是燕王爷之事不了，百官朝臣朝秦暮楚，察言观色，时时看皇党与王党哪一方占上风，随时随地要做墙头草。宋辽征战，有多少朝官心在雁门关？又有多少朝官只会妙笔写文章，黄老孔孟说得舌灿莲花，却还是做的两面文章，皇上一份，燕王爷一份？如果此事一拖再拖，朝局难免分崩离析，大辽虎视眈眈野心勃勃，我朝如果还是这样的朝官，长此下去——”他没说完，但是太宗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德昭他是朕的亲侄子——”太宗还在犹豫。
容隐今日毫不客气，冷冷地打断太宗的话，“皇上当年一斧头斩死太祖先皇，难道就顾惜骨肉亲情了吗？”
太宗骤然回头，“你——”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他瞒得极紧极紧的事情，居然会被容隐知道了，当年太祖皇帝驾崩的确是他一手造成，这也是为什么赵德昭始终不忘要做皇帝，因为这皇帝本就应该是他做的！他是太祖皇帝的亲生儿子啊！
“皇上要杀人灭口吗？”容隐淡淡地道。
太宗确有此心，却知道此时只有他和容隐两个人，以容隐的武功，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手的！他不回答，脸色难看至极。
容隐却转过身去，负手望着殿上的承尘，“皇上可以想想，这些年来，容隐对皇上如何？”
太宗一呆，这些年来，容隐的确对他很好，否则，他也不可能在龙椅上坐得稳，既然容隐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为什么——
“容隐做事从不看名分，而看效果。皇上虽然并非千古明君，但也不是昏君，皇上登基，可守江山数十年。”容隐冷冷地道：“我看不起德昭王爷，我见他逼迫上玄篡位，逼到上玄离家而去，就知道燕王爷没有用人之量，亦没有识人之明，这样的人——不能为帝！”
太宗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论调，新鲜至极，却又似乎很有道理，“容隐——”
“我没有意思要和皇上为难，臣只是说，皇上要稳定江山，就一定要从内政做起，优柔寡断——既不会显得皇上仁厚，也不会对事情有任何帮助。”容隐摇了摇头，“燕王爷对皇上不会客气，他有死士，有党羽，皇上要逼他自尽，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太宗忍不住又问。
容隐气宇森然，“先发制人！”他把一个东西压在太宗桌上，“这是燕王爷所有死士和党羽的名册，皇上如果可以翦除他的党羽，就可以逼燕王爷到绝境！”
太宗怔怔地看着容隐，他很迷惑，他不了解这个人，他原本以为他了解，但是他现在发现不了解，“你做了这么多，难道，就只是为了保住朕的江山吗？”
容隐略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皇上以为呢？”
太宗动容了，他紧紧地握住那张费尽容隐心血的纸片，低声道：“你——爱民——胜于爱君——”
容隐没有看他，他缓缓负手走出了政事堂，门外夕阳如血。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原本希望做到让战争停止，但是，他自己很清楚，他只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能做的，只是这件事。姑射，姑射，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梨花溪之约，可能要你独守一生了。
他走到门口，缓缓回过头来，淡淡地道：“皇上也可以要容隐死。”
太宗脱口而出，“不！不会！朕决不会！”他伸出手，似乎想挽留容隐，却只追出一步。
容隐看着他的神色，似乎觉得他很可笑，在夕阳光中，他淡淡一笑，就像一块烧到尽头的火炭，非但没有过往的冷厉，反而正在消退最后的温暖。
太宗从来没有看过容隐笑，他这一笑，看得看尽人情冷暖权术玩遍的太宗心中一片酸苦，几乎想哭！突然之间，他睁大眼睛，“你——你的头发——”
容隐却没有理他，他负手而去，走得很闲适，不快，也不慢。
他颀长的影子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远去。
这时候，太宗才喃喃地道：“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这一天，容隐回到了容府，以后几日就再也没有出门。
他甚至在弹琴，弹他那一具“巢螭”。
“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容隐轻轻地拨弦，指法虽已生疏，但是一声一下，并不困难。
书雪站在容隐身后，看着容隐一头银发如雪，心里的衷苦已经随着容隐的破碎的琴声，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知道少爷在等，等燕王爷的结局，他如果等到了，也许——也许——书雪他不敢想，不敢想！
“报——”容府的一个奴仆从门外冲了进来，喘息未停，“燕——燕王爷——在王府——自尽啦——咳咳——皇上下令厚葬——”
闻言，容隐淡淡一笑，笑得平静，而且温和。
他就像没有听见来人的话，继续拨弦，一字一顿，“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他顿了一顿，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句，“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书雪已经无泪可哭，少爷——的心愿，希望和姑射姑娘相逢，希望他可以等到那一天，希望梨花溪之约——希望——今生今世能有一天，可以——破镜——重圆——
“铮——”的一声震响！
容隐的最后一拨，拨断了琴弦，震裂了残破的“巢螭”，他嘴角带着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伏在了“巢螭”之上！
人、琴、俱、杳——
“少爷！”书雪失声大叫，呆若木鸡，虽然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耗尽心血的少爷会是这样的结局，但是，事到如今，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那么——那么好的少爷——
苍天啊！你何其忍心！何其忍心啊！
“少爷——”容府的大大小小的侍仆都围了上去，痛哭失声。
“皇上驾到——”金碧辉煌的鸾驾过来，太宗一接到燕王爷的死讯，处理了所有应该处理的事情，立刻就赶到这里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是他却知道一定要来！
一进门，他猛然看见闭目微笑的容隐，猛然驻足，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永远的，留不住他了！
书雪扑在容隐身上，紧紧地抱着他最尊敬也最依赖的少爷，心里、耳边，还仿佛听见容隐带笑的低吟——
——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
——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
——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
——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姑射姑娘，你永远、永远也等不到少爷了，永远、永远——第7章
莲山此去无多路
“我——刚才听到了——琴声——”在一片哀戚的哭声中，有人做梦一般地说，“我听见了‘巢螭’的琴声，我以为——我已经等到那一天了——”
太宗回过头来，门口站着一个怀抱古琴的白衣女子，一头青丝半黑半白，看起来，竟是一头灰发，虽然是灰发，但是不减她风姿如画，眉目宛然！灰发！太宗缓缓地把目光转到容隐的白发上，似有所悟。
“姑射姑娘！”书雪抬起头来，颤声道，“你如果早来一步，你如果早来一步……”他说不下去，声音全部哽在喉头。
姑射就像没看见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她也没看见什么太宗皇帝，她眼里，只有容隐。只听她依然做梦一般地道：“我不放心，我始终不放心，我……只是想偷偷地来看你一眼，然后就回梨花溪。我知道你不会有事，是我自己不放心……”她笔直地向容隐走去，轻轻地在他前面坐了下来，轻轻抚摸着容隐那一头早已雪白的头发，“然后我听见‘巢螭’的琴声，你弹得那么平静，那么高兴，只是有点遗憾，我以为——我以为我已经等到了，你可以离开这里，到梨花溪娶我的那一天，我听着琴声——就慢慢地走过来，我以为，你会在这门口等我，看见我，你一定会很高兴……”
万籁俱静，每个人都听着她自言自语，眼里都有眼泪。
“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姑射一个字一个字低吟，深吸一口气，她颤声道，“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
“姑射姑娘！”书雪看见她的眼角流出血来，忍不住爬过去拉住她的衣角。
姑射充耳不闻，突然血珠子从她的眼角掉了下来，“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她不在乎血泪在她的白衣上点出朵朵桃花，“你如果真的记挂着相逢，你又怎么能这么狠心——这样离开我？”
“姑娘！”书雪失声喊道。
姑射衣袖一震，书雪立刻被她震了出去，跌在一丈之外。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怎么承受这个痛苦？
姑射陡然站了起来，顺着她站起来的起势，她扬起了乌木琴，随着她倾尽全身之力，一下砸了下去！
“姑——”人群中不知道谁发出了声音，但是被眼前姑射的悲恸震住了，没再发出第二个音。
“碰”的一声大响！
乌木琴木屑纷飞，姑射白衣激荡，被碎琴的反震之力震退了一步，双手握着乌木琴的半块残琴，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容隐所抱的“巢螭”碎琴旁边。
她本是最爱琴的人，她本是——最顾惜琴的人，她本是——横琴飘然来去，丝毫不被尘世牵挂的女子！如今，她碎琴悲恸，那是表示，她今生今世不会再弹琴了！她的琴，和她的心，一起死去，一起碎了！
“我带你走，去梨花溪，你说过要带着花轿来娶我的……”姑射放开乌木琴，抱起了容隐，自言自语，像一个幽灵，抱着她已经碎裂的珍宝，要去寻找已经失去的美丽。
“拦住她！她要把容隐少爷的遗体带到哪里去？”容府里突然有人大叫。
但是太迟了，姑射抱起容隐，轻轻一折腰，越过围墙，飘然而去。
※ ※ ※
看着他最后微笑的样子，姑射不舍也不愿把他埋进土里。
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眼睫、他的白发，她口齿启动，却没有说话。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手里，与心里，一片冰凉。在泸州梅岭的山谷，他那一次失控地哑声问她，“我该拿你怎么办？”如今，是不是要她追下地府抓住他，反问一句，“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怎么——可以不守约誓？你怎么忍心，让我空等……”
“容隐……”姑射坐在她梨花溪的床沿，把容隐放在床上，就像看着一个沉睡的人，她不想把他埋进土里，如果一定要埋葬，他应该被埋葬在月里，孤月如人，人如孤月，这红尘的泥石，会玷污了他……
“左边一支，右边一支；前面一支，后面一支……”
姑射愕然，她在极度哀恸的时候，居然有人在她门外跳来跳去，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一些什么？她目中杀气一闪，陡然自墙上拔剑，她一直有剑，但是只作装饰，从来不用，这一次，她是真的动了杀机！“当啷”一声长剑出鞘，她“砰”的一声推门而出。
门外拿着小旗子插来插去的人居然是圣香！
姑射呆了一呆，“你——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法。”圣香嘻嘻一笑，扬手把一支黑色的小旗掷了过来，钉在门楣上。
“你——你不要胡闹！他已经死了，你不要在他灵前胡闹！否则，我一剑杀了你！”姑射横剑在手，冷冷地道。
“喂喂喂！你有没有搞错？他虽然死了，但是他的鬼魂还没走多远呢，我一时找不到神仙只好去求恶鬼，把他的鬼魂抓回来，还给你！”圣香还在左跳右跳，但姑射已经看出，他并不是随便乱跳，而是阴阳九宫阵，那是传说中用以沟通阴阳的奇阵！
“鬼魂？”姑射看着圣香“做法”将信将疑，“你真的——可以把他还给我？”
圣香耸耸肩，“灵不灵我也不知道，是有个恶鬼要我做的，其实能不能把容容的魂魄找回来，要看那老鬼到底有没有卖力，我插这个，其实没什么用的！”他一边说“没用”，一边继续插。
“恶鬼？”姑射退了一步，“我不相信！这世上没有恶鬼！”
“好了！”圣香不理她，反而对着天大叫，“喂！降灵啊，你到底找到容容没有？你找不到，不要怪我放火烧了你的祭神坛！一、二、三！容容如果活不回来，我立刻烧了祭神坛！拆了你的千年死人骨，丢到河里喂乌龟！”他一边叫，一边冲进屋里。
姑射莫名其妙，圣香冲进屋里，她身子一闪，挡在容隐床前，“干什么？”
圣香对着她背后探头探脑，“看看他活回来没有啊？你看看他活了没有？”
姑射身子僵了一僵，虽然，她不怎么相信圣香的“做法”，但是，要她再承受一次失望与绝望，她居然不敢回头！
“你干嘛不动？”圣香早就嫌她碍事，只不过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她，也不敢硬闯，只好在原地大叫，“喂！容容啊！你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是死是活你说一声，我好找降灵算账去！”
他——他早已死了，又怎么会回答你？姑射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在这时，却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姑射心头大震，蓦然回身，只见容隐居然睁开了眼睛，对着她淡淡的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却说不出话，他垂在床边的手拉住了姑射的白衣，捏得虽然无力，却足以令姑射动弹不得！
“你——你——”姑射颤声道，她突然全身一软，跌坐在地上，抱着容隐的手臂，放声大哭！
她哭得肝肠寸断，泪尽血流，但是容隐的眼中是温柔与欣慰的光彩，他无力地闭上眼睛，虽然脸色还是冷冷淡淡的，却已经足够令人看了感觉温暖了！
圣香一边看着，笑嘻嘻的，他对着空中不知道什么东西眨眨眼睛，打了一个赞赏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容隐又睡着了，他是心血耗尽而死，虽然人活回来了，但是精神非常差。
姑射看着他睡去，满脸是泪，却终于露出一个微笑，回过头来问圣香，“你——怎么做到的？”
圣香“啪”的一声打开他不离手的折扇，得意洋洋，“你知道吗？在朝廷中，有‘五圣’的大名。”
姑射摇头，她不知道，她见过的官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五圣，就是我、容容、岐阳、聿修，和刚才在这里飞来飞去的那个家伙。”圣香得意地指着空中，姑射却什么也没看见。
“岐阳那家伙你见过了，也就是蒙古大夫一个，医术马马虎虎，治不死人就是了。聿修掌管律法，人又麻烦脾气又坏，不过你不认识他，我也就不说啦。容容你认识了，我你也认识了，还有一个，就是祭神坛的降灵。”圣香大吹法螺，“降灵是个鬼魂，你见过鬼魂吗？”
姑射淡淡一笑，“未尝有此荣幸。”
“他不但是个鬼魂，还是个恶鬼，就是那种死的时候死不瞑目，有夙愿未了，所以无法投胎的那一种怨鬼。”圣香掐住自己的脖子作吊死鬼状，“降灵是个死了一千多年到现在还是夙愿未了的那种恶鬼，很恐怖的。”
姑射依偎着沉睡的容隐，心情很满足，很平静，所以无论圣香说什么荒诞怪异的事情，她都会有很好的心情去听，“不会很恐怖吧？”她轻笑，“很恐怖，你们怎么能够成为朋友？”
圣香扫兴地收起折扇，往椅子上一靠，“不好玩！你一点也不像爱听的样子。”
姑射哭笑不得，只好顺着他的口气，“好好好，他很恐怖，很恐怖好不好？还青面獠牙，血流三尺，够了没有？”
圣香这才有兴趣继续说，“他的千年死人骨被埋在皇城外三十里地的祭神坛里面，所以他的魂魄就吊在那里，不能长久的离开祭神坛，因而也弄得他无法实现他的夙愿，在那附近吊了一千多年啦！他有一千多年的道行，大概就是很厉害啦，反正我也没见过，据他自己说，很厉害啦。”
“他自己说？”姑射皱眉，“你们都认识他？可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居然认识一个有千年道行的鬼魂。”
“容容当然不会告诉你，容容是那么严肃的人，”圣香咳了一声，极力地板起脸作容隐那种冷冷淡淡、负手孤绝卓然的样子，但是怎么看怎么不像，“他的事情多得要命，人人都要找他帮忙，也人人都要找他麻烦，他怎么会有闲情和你说鬼？”
姑射哑然失笑，说得也是，低头看了容隐一眼，她心中此刻的满足无法诉说，“降灵很厉害，然后呢？”
“然后？”圣香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然后容容为了朝局稳定，国泰民安，他做了太多事情心血耗尽，累死了。”
姑射黯然，“这个时候，可不可以不说这些？”
“可以！”圣香睁开一只眼睛，眨了眨，“你们都在容府哭丧，那有什么用？我本想找个神医来救他的，但是神医临时不在，我找不到人只好找鬼，不然容容怎么办？”他刚才说岐阳是个“蒙古大夫”，到了有用的时候，就变成了“神医”，而圣香也满不在乎。
“你去找降灵，要他把容容的魂魄找回来？”姑射凝视着圣香，她没有如此感激过一个人，感激，从来不是姑射应有的感情！
“是啊，”圣香心里得意洋洋，姑射不知不觉跟着他叫了“容容”，而她自己还不知道，呵呵！他真是大有魅力，感染力十足！“降灵说容容也有心愿未了，所以死魂不安，不入地府，如果不拖回来，就和降灵一样变成孤魂野鬼了。”圣香突然道，“姑射，说真的，你和容容都应该感激降灵，否则容容无法投胎，你永生永世也等不到他！”他眨了眨眼睛，“不要感激我，感激降灵。”
姑射全身发寒，如果他真的如此死去，她居然——会永远无法和他相遇，无法和他重逢！“我要去祭神坛，把降灵的尸骨拿出来，”她含泪微笑，“等他好一些，我和他一起去！一起拜祭降灵。”
“不用啦，那死鬼最讨厌人家拜他，”圣香耸耸肩，“他的千年死人骨是挖不出来的，早和石头化在一起了，除非你把整个祭神坛搬走。”他用折扇敲敲容隐的手，“容容，你听到了，大家都很关心你，谁都不希望你死，连已经死掉的都不希望你死，你有这样一个好老婆，不要再随随便便死掉了，你这叫做荼毒众生你知道吗？会弄得我很忙啦！你为大宋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一次活回来算你运气，如果有下一次，你还不知好歹，我把你的死尸丢到河里喂乌龟！”
姑射忍不住要哭又觉好笑，容隐微微挑开眼睑，看了圣香一眼，“大宋——已经与我毫无关系，我所做的，只求心安，不求其他……”他凝视着姑射，缓缓地道：“从今以后，我活着，只为你一个人……”
“我知道。”姑射轻轻掠开他的白发，“你睡吧，我给你弹琴。”
入耳这句熟悉的话，容隐笑了，但是却微微皱眉，“你的……琴呢……”
姑射话说出了口，才记起乌木琴已经被她砸了，呆了一呆，才笑道，“我忘了，碎啦，被我砸碎了。”她说这话，情不自禁地看了圣香一眼。
圣香吓了一跳，“你看我干什么？我只会救人，不会救琴。琴是你自己要砸的，关我什么事？你不要以为容容可以起死回生，连你那乌木琴也要我帮你起死回生？我又不是裱糊匠！”他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一闪而去。
“我只不过想说，很感激他救了你，也救了我，”姑射看着容隐的眼睛，柔声道，“他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容隐只是笑笑，“你的琴……我可以……帮你刻一个新的……”他低声道，“梅岭……有上好的梧桐木……我每次路过那里，都在想，哪一天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新琴——就像——当年一样——”
姑射盈盈一笑，“你一直记挂着我，虽然脸上无情，但是心里从来忘记。”她低下头，缓缓地把自己的香唇靠近了容隐的唇线……
当年，她的第一具瑶琴被强敌震碎，乌木琴，是容隐帮她新制的——多年以来的梦想，居然，可以重现——
苍天，你真是太厚待我们了，我很感激！很感激！
※ ※ ※
茶烟袅袅。
姑射在煮茶，容隐恢复得很慢，他自己也很奇怪，他的武功并没有失去，但是身体恢复得很慢，精神也很差，很容易不知不觉就沉睡过去。
姑射心里很担忧，但是脸上她从来不显得忧郁，对着容隐，她一直笑颜灿烂。
也许，人死之后复生，和受伤之后休养是不同的。她心里盘算，要去祭神坛见一见降灵，她不知道要怎么见，但是，她要去，她要去问清楚，要如何做才能使容隐恢复之前的健康？如此下去，他会连为她新做一个新琴的能力都没有，骄傲的容隐，他能接受吗？
在她煮茶的时候，容隐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伸手支起额头，“我又睡着了？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姑射尽量不显现她的忧心，笑道：“说到，什么时候尝尝建安名茶青凤髓。”
容隐笑了笑，“嗯，湖州的顾渚紫笋也不错。”
姑射一边扇火，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容容，你是怎么认识降灵的？为什么我都看不见他？”
容隐皱眉，“怎么你也跟着圣香胡闹？”
姑射这才发现，她居然跟着圣香叫“容容”，俏脸一红，她忍不住好笑，“可是这名字实在很顺口，呵呵！你会在乎吗？”她衣袖一拂，把沸水倒进茶壶，“圣香实在很好玩呢！”
“对圣香——”容隐目中光华一闪，显露出锐气，“我一直有四个字的评价。”
“深不可测？”姑射把一杯沏好的茶放在容隐面前，嫣然一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会认识降灵这种奇怪的东西，一定是圣香在一边胡闹。”
容隐点头，“深不可测，四权五圣，谁都深不可测，如果看见圣香胡闹而轻视了他，那就是愚蠢了。”
“燕王爷轻视了你，所以他就付出了代价。”姑射轻笑，“我真想好好认识你的朋友，如果都上江湖闯荡，真不知道那些顽固僵硬的武林名宿们，会有多么惊讶！”她浅呷了一口茶，“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降灵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容隐淡淡地道：“事情其实很荒唐，圣香是赵丞相的儿子，但是你也知道，他从小就是那副样子，仗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到处胡闹。有一天，丞相实在气不过，把他关在书房里，要他读书。”他也忍不住微笑，“结果圣香书是看了，看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书，什么占卜算卦的，什么稗官野史，正经书全不看！把丞相气了个半死。第二天，圣香就带着本古书，跑到祭神坛去念咒招魂。”
“念咒招魂？”站射真是佩服，这样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他相信那些书上写的是真的？”她也见过不少古书上有遗留的符号咒语，但是从来不当一回事，圣香居然信了？
“他说试试看，”容隐好笑，“他其实也不信的，你没看见，降灵出来的时候，把圣香吓得心病发作，差一点送了命。”
“圣香有宿疾？”姑射讶然，看不出他精力十足活蹦乱跳，居然身上带病？
容隐点头，“他先天不足，据说心肺之间，缺少了一些什么。”
姑射惊讶过后，笑道，“那他还这么胡闹？”原来要见降灵是要念咒的？这个她可从来没想过，“怪不得丞相虽然生气，却还是纵容他。”
“那时候圣香才十六岁，”容隐笑笑，“我还没有做官，岐阳刚刚来到开封，聿修连《大宋刑统》都还不会背，我们还很年轻，圣香说要招鬼，我们全部都去了，其实包括圣香在内，我们谁也不信。”
“那真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是不是？”姑射温柔地道：“比你日后在朝廷中的生活要快乐得多。”
容隐淡淡一笑，“但是现在，除了聿修，我们都离开了，如果最后连聿修都离开，我们的日子，还是可以和从前一样简单快乐。”
姑射心中怜惜，他为官的几年费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握住他的手，她一定要他过得像从前一样快乐、一样健康，“你们全都去看圣香招魂？然后呢？”
容隐无奈地道：“然后圣香就拿着那本破书念咒，念了好几次，降灵就突然从祭神坛下面冒了上来。”他回想着当年的情景，忍不住好笑，“圣香吓得脸色苍白，差一点没昏了过去，岐阳跑过去急救，聿修那时候走神，他根本就不信圣香胡说，他也没看前面，降灵一出来，就对着我。”
“你不害怕？”姑射好奇，“圣香说降灵很恐怖，”她学着圣香做吊死鬼状，吐出舌头，“他说是这样的。”
容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无限怜爱，却不知要如何表达，他真的爱煞了这个女子，无论他曾经多么不想爱，多么不情愿，但现在，他很快乐，非常快乐。“圣香的话你也信？”他笑道，“他在吓唬你，降灵怎么可怕了？”他现在回忆起当年，心情非常愉快，而让他有心可以去回想追忆的，是眼前的她。这些事，他只会说给她一个人听，他的快乐，也只会给她一个人分享。“降灵是很——”他考虑了一下用词，“很漂亮的。”
姑射一怔，睁大眼睛，她没听过，有人会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一个死了一千多年的鬼，而且这两个字居然是从容隐嘴里说出来的？容隐是不会开玩笑的人！“很漂亮？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当然是男子，”容隐扬了扬眉，“圣香只是看见一团白白的东西飞了上来，直觉有鬼才会吓昏，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降灵让人一眼看就知道不是活人，但是他很漂亮，也不会令人害怕。”
“这样就看见了？念一念咒，就看见降灵？他很好说话吗？”姑射小心翼翼地套话。
容隐播了摇头，“我只知道圣香那时候念的是迎神曲，很普通的符咒；至于降灵好不好说话，和他说了话会怎么样，你要去问圣香，我其实并不知道。”他淡淡地道：“你知道，我对这些东西素来是不好奇的，对于降灵，我也就看过那么一次，那一次圣香病发，我们要立刻送他回家休养，哪里有心情去和鬼魂说话？”
真是容隐的性格！姑射苦笑，看来，容隐真的是不清楚，但是至少她知道了符咒原来是迎神曲。“以后圣香经常去祭神坛？”
容隐沉吟，“以后？以后我很快就做了同知枢密院事，降灵的事我很少关心。”他看了姑射一眼，慢慢地问，“你是想去见降灵吗？”
姑射心里一跳，她居然——在容隐眼里，犹如透明！“我——”她叹了口气，承认，“不错，我想去见降灵，我想问他，为什么你的身体到现在还不好？”她握住容隐的手，“已经三个月了，你是身负武功的人，不可能仍然是这样，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睡着，我都好害怕你永远都不会醒！我不能再看见你死，我会发疯的！”她的手在颤抖，容隐感觉得到。
“降灵是鬼，不是大夫，”容隐凝视着她，“不要去，我会好的，我已经死过一次，现在还可以坐在这里和你在一起，你不应该——就很满足了吗？”他温柔地反捏住姑射的手，“我现在很开心，很满足，那就够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姑射摇头，“我希望你可以更好一点！”
“因为见降灵是很危险的事！”容隐微微变色，声势陡然冷厉起来，“不要去！降灵是怨鬼不是神仙，你明白吗？他不是好人！他是怨鬼，怨灵！是有杀气的！厉鬼一出，势必见血！你知道吗？”
“可是他可以救你！”姑射大声叫道，“他救了你，并没有伤害我们任何一个人啊！”
“那是因为圣香付出了代价！”容隐冷冷地道：“因为降灵当圣香是朋友，你却不是！”
“但是你难道不是降灵的朋友？”姑射冷冷地反问。
“降灵的朋友只有一个，是圣香，圣香为降灵做过许多事，我为降灵做过什么？”容隐冷冷地道：“姑射，不要一厢情愿好不好？容隐——不需要乞怜！我能活了过来，我感激降灵。活了过来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并不需要为了活得更好去求他！他并不欠我，我也不欠他！”
姑射停了下来，心中无限怜惜，“我知道，你很傲气。”她温柔地凝视着容隐的眼睛，“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容隐微略收敛煞气，微微一笑，“我没有生气。”
姑射嘴巴上道歉，但是心里却没有打消要去见降灵的打算。降灵是鬼，只有他才最清楚，为什么容隐死而复生会这样？虽然容隐警告她降灵很危险，但是姑射并不在乎，她这么多年江湖闯荡，如果怕危险，岂不是笑掉了大把人的牙齿？
她是姑射，她往往就是想做就做的。
夜里，在容隐睡着的时候，她悄悄地去祭神坛“见鬼”。
※ ※ ※
皇城三十里
祭神坛
这里树木众多，枝高叶茂，夜里鬼影幢幢，月光根本不能穿过树林，一片漆黑。
只有在祭神坛的最中心，因为那是个高高的石台，草木不生，所以才有月光照在那里。
姑射凝视着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照在祭神坛中心的月光特别明亮，像冰晶一样。
这样的地方，如果说有鬼，那还真不稀奇。姑射心里淡淡的自嘲，环目四顾，她低声叫道，“降灵！降灵！你在吗？”
等了一会儿，寂然无声。
姑射无可奈何，只好轻声念《迎神曲》，“苍震有位，黄离蔽明。江充祸结，戾据灾成。衔冤昔痛，赠典今荣。
享灵有秩，奉乐以迎。“
容隐缓缓的睁开眼睛，“姑射？”他经常突然睡去，过了很久都不会清醒，这一次，却无缘无故突然醒了，坐起来，“姑射？”
无人回答。
他悚然一惊！她不会——不听劝告，跑去祭神坛找降灵了？
天啊！他还依稀记得，圣香第一次和降灵说话回来，那一身的血迹！降灵——是怨灵！他是会攻击人的！姑射她毫不知情，她以为，降灵是好人吗？
姑射！容隐咬牙，她真是——太过我行我素，完全不听劝告！他已经告诉她，去见降灵是很危险的！她居然还去！真是——不知死活！扶着墙走了几步，他心里清楚，其实，无论有多么危险，就算让她看见了圣香当年的惨状，她还是会去的！为了他，她根本就什么也不在乎！
该死的！他要去救人！容隐提一口气，他的身体太过衰弱，但是武功尚在，一提真气，他不管自己的身体受不受得了，穿门而去。
“苍震有位，黄离蔽明。江充祸结，戾据灾成。衔冤昔痛，赠典今荣。享灵有秩，奉乐以迎。”
姑射念到了第三遍，突然一股寒气冒上来，不，不是寒气，是鬼气！她见过多少血肉模糊的大场面，没有一次让她感觉到寒毛直立，但这一次，她知道了什么叫“恐惧”！如果不是为了容隐，她一定掉头就跑，连从神坛下面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她都不想看！容隐当真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见鬼——哪里是那么好笑轻松的事情？
怪不得圣香会吓昏，容隐会说降灵“很漂亮”是他胆子大，他居然敢看降灵的脸！
一个东西从神坛下面冒了出来，白白的。
姑射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她不是勇敢，她是怕自己不用力睁眼，就会闭上眼睛不敢看！
等那个白白的东西完全冒了出来，姑射惊奇地看着他，突然就像所有的恐惧都“砰”的一声落了地，消失了，容隐说的一点也没错，降灵，是一个很漂亮的东西。
他是半透明的，不知道是他在发光，还是月亮在发光，总之，有一圈光晕环绕着他。他的容貌很漂亮，根本就没有什么“青面獠牙”还是“血流三尺”，眼和眉都很乌黑，很有灵气。他只是透着很浓郁的鬼气，身上的——大概是衣服？是一块白色的麻布，没有任何样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穿在身上的，总之，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还能在风里飘。
“降灵？”姑射惊异地说出了两个字，突然眼前白光一闪，有个尖锐的东西咬在她的颈项上。
“啊——”
容隐“砰”的一声推开了丞相府的大门，丞相府的人一见到容隐，尖叫——声，“天啊！容大人的鬼魂！”吓得落荒而逃！
“圣香——”容隐跌坐在地上，他力尽于此，“咳咳！圣香——姑射……”
圣香八成从床上被叫起来，衣冠不整地出来，还睡眼朦胧，“干什么？半夜三更不睡觉，到我家里来踢馆啊？”
“姑射……降灵……”容隐八辈子脸色没有这么难看过，圣香打赌，他死掉的时候脸色都没这么难看，“姑射去神坛找降灵……”
“什么？”圣香快手快脚的穿衣服，大叫，“她跑到那里去千什么？她要找死啊？”
“她是为了我，她做什么都为了我。”容隐一试再试，就是站不起来，咬牙，“如果不是我走不到祭神坛，我绝不会来求你！她找降灵是为了我，她如果死了，我不是说假的，我会挖开祭神坛的石头，把降灵的骨头一把火烧成灰！我会追到阴曹地府去找他算账！”
容隐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激烈的话。圣香听呆了，这是冷冷淡淡喜怒不行于色的容隐？他现在就像吃了一千吨炸药，什么理智啊，冷静啊，全没了！
“你发什么呆？”容隐用尽全力一拳打在圣香肚子上，“你还不去？”
哇——圣香不可置信地捂着肚子哎哟，容容居然打人？他居然打人？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旁边还有两只大象在飞。他穿好衣服，脸上的表情才转变回来，嘻嘻一笑，“容容，为了大宋死，为了姑射打人！对你来说，是哪一个更困难一点？哈哈！”他扶起容隐，一边悄悄地道：“我看要你殴打同僚比要你死困难多了，嘻嘻！”
如果不是还要圣香帮忙救人，容隐相信，他不仅会殴打同僚，他说不定还会动手杀人！
姑射跌坐在祭神坛上，她一手捂着被降灵一口咬出来的伤口，“我已经给你鲜血了，你现在可以和我说话了吧？”
降灵半透明的身躯得到鲜血之后渐渐变得实在起来，他似乎很困惑，“你不害怕？”大多数人，在他还没有现身之前就吓破胆了，这个俏生生的白衣女子，居然被他吸了血还不害怕？还不逃走？
“刚才当然害怕，现在有什么好怕的？”姑射反问，“你只不过咬我一口，吸一点血，难道你还会咬死我？”她刚才被降灵咬一口的时候，差点没被他吓死，到现在的脸色苍白。
降灵坐在她身边，感兴趣地看着她，“我认得你，你是屋子里的那个女人。”
姑射笑了，“你还记得我？”这个鬼也不是很难说话，只是见面的时候，确实有点吓人。
“记得，你是他的女人。”降灵回答。
“我很感激你救了他。”姑射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微笑道，“真是谢谢你。”
降灵似乎有些无所谓，“啊，我救他，圣香给了我十滴血。”
姑射一呆，十滴血？她不禁有些尴尬，看起来，这个鬼很单纯，为了十淌血就可以救人？她不想“骗鬼”，这个鬼如此单纯，欺骗他似乎很不公平，但是，为了容隐，她不得不耍些手段，“那你刚才吸的可不止十滴，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一件事？”
降灵想了想，“你说吧。”
“容容他死而复生之后，身体一直很虚弱，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他生前的水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姑射问。
降灵更加漫不经心，“啊，因为他是死魂啊，他已经死了，再回到身体里，当然有些不同。他还算好啦，离开身体的时间不算太长，如果换了是离开身体一天之后的鬼，那就——”
“怎么样？”姑射紧张。
“那就会一直睡一直睡，永远也不会醒。”降灵耸耸肩强调，“他还算好了。”
“有没有办法可以弥补？”姑射轻声问，无论如何她已经满足了，能够让他恢复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她也无恨、无悔！
“办法？”降灵皱起眉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正在这时，圣香拖着容隐一掠而来，落在神坛上。他本以为降灵会把姑射吓死，或者咬一个血肉模糊，结果不但没有，居然一个人一只鬼坐着聊天，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姑射！”容隐冷冷地看着姑射，“我告诉过你不要来的！”他凝视着她颈项上的伤口，淡淡地问，“他咬了你？”
姑射看见他有些心虚，“容容，我只是……”她低下目光，轻轻地道：“只是希望可以弹奏你做的琴。”他现在虚弱得连走路都走不远，以他要强好胜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不在乎呢？
容隐凝视着她，目光很温柔，慢慢地道：“我没有怪你。”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降灵，“是你咬了她一口？”
降灵很单纯，他点了点头，一点也不觉得容隐语气中的杀气。
圣香却知道，这只鬼厉害是厉害，但是惹怒了容隐，莫看容隐现在似乎还有半个人是死人，但是他那活着的半个就足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降灵啊，你还不快走！小心他拆了你的祭神坛！”
降灵却不明白圣香的警告，他很认真地道：“我等一下再走，我在想她问我的那个问题。”
圣香简直要被他气死，“喂喂喂！你哪里是什么一千年的老鬼？你比一岁半的小孩都不如！”
姑射拦着容隐，“他没有伤害我，容容，我不顾你担心这样出来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她秋波如水，盈盈看着容隐，“我发誓，下一次绝不让你担心。”
容隐看着她恳切的眼睛，原本心里一股担忧着急的怒气也消去，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下次不要再让我着急了，好不好？”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活下来，只是为了你，你如果出了事，我怎么办？”
姑射微微一笑，“我以后不离开你，好不好？”
容隐点头，他转头看着依然在想的降灵，淡淡地道：“降灵，你我好久不见了。”
降灵心不在焉地点头，“哦。”他还在想姑射问他的问题。
“你虽然心性不恶，但是这样随便伤人，难道你就不怕天遣？”容隐冷冷地问。
降灵这才注意到他，看了他一眼，“我又没有咬死她。”他老大的不高兴，似乎在责怪，等他把姑射咬死了，容隐再来和他生气不迟嘛！咬了一个小口子，又不会死。
容隐冷笑一声，“看来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威胁！”他伸手折了一枝树枝，莫约四尺来长，慢慢地剥去枝桠。
姑射和圣香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要做桃木剑趋鬼？
降灵本来满不在乎，看着容隐折了一枝这么长的树枝，居然有点惧意，往里缩了缩，“你——”
容隐运气于树枝，仿佛要用来做拐杖，往地下一拄。只听“咯”的一声，树枝破石而人，如入豆腐，一瞬间，四尺长的树枝插下了三尺三！
“呀！你——”降灵整个跳了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不咬人就是了，不咬人就是了！”他的尸骨就在这祭神坛石块中，容隐那一插，如果再插下一分，那就要敲碎他的老骨头了！
姑射惊讶之余又有点好笑，“容容，算啦，”她对着降灵歉然一笑，转过头对着容隐，“人家并没有欺负我。”
容隐放开树枝，他的身体虚弱，这么一插，也已经用尽他全身劲力，额上都是冷汗。
圣香干笑一声，向降灵白了一眼，叫你逃，你又不逃，搞成这样你很开心？笨鬼！
突然降灵对姑射道，“我想出来了，你如果要他恢复如初，有一个办法。”他离容隐远远的，有点怕他，他却不怕姑射，“他身体里的是死魂，缺乏生气，你是活人，当他身体里阴气转盛的时候，你渡一口生气给他，那就行啦！”说完，降灵像一盏熄灭的灯，慢慢地黯淡消失了。
容隐反而怔了一怔，他不知道降灵居然如此单纯，虽然被他威胁，但是答应了姑射的事还是要做到，并且一点也没有因为是有利于他的，就不尽心尽力。看着他消失，容隐有些歉然，降灵虽然是千年厉鬼，却比大多数人都可爱一些。
“唉——”圣香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叫人出来抓鬼，吵得我家叮叮咚咚，现在鬼也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们两个在这慢慢地研究怎么渡气好了，我就不打搅了。”
姑射俏脸一红，悄声问：“你很累吗？”
容隐想到“渡气”，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姑射轻轻一笑，把她的香唇迎上容隐的脸——
过了一会儿，容隐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他推开姑射，低声道，“可以了——”
姑射悄声问：“这样，算是你亲我吗？”
容隐看着她的眼睛，只是轻笑。

第八章 青鸟殷勤为探看
一个月之后。湘江之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江风瑟瑟，吹得人发丝贴鬓而飘，衣袂向后扯动飘荡。
一个青衣男子负手站在舟头，迎着江风，在扁舟顺水而下遭遇险滩礁石的时候，都站得笔直，丝毫不为眼前的惊险所动。负手望天，站在舟头，顺水而下，这样孤高的气势，自然这青衣男子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一个白衣女子盘膝坐在舟尾，膝上横着一具瑶琴，远远看去，只见容颜如花，可惜一头青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变成了灰发。
再看舟头的青衣男子，居然是一头白发。
虽然发色让人看起来很不协调，但是显然这两个人并不怎么在乎。青衣男子凝视着天空的风云变幻，白衣女子轻轻的弹琴，琴声混合在湍急的流水声中，却依然清晰。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归罢无旧业，老去恋明时。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白衣女子自然是姑射，她悠悠弹琴，慢慢的念了这一首诗。这首诗原本有老将归罢的苍凉之意，但是姑射念来，却是别有居心。
青衣男子是容隐，闻言眉头耸动。他知道姑射是在问他，像他这样“曾驱十万师”的人，随着她归隐，随着她江湖漂泊，是不是会觉得委屈？当然还有一半她是在调笑，说容隐过去的无限风光，荣华富贵，如今都已经过去了。
“我为大宋死，为你生。”容隐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回答了这一句。
姑射看着他，心中有无限骄傲，这样的男子！她不知道要如何去说爱怜，心中的激动喜悦，无法用言语表达。“容隐，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她柔声问。
容隐眉头微蹙，“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好不好？”姑射放下瑶琴，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我真的好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感激苍天把你还给了我。”
容隐这样冷酌人，也稍稍融化了冷厉，略略转过头他轻轻搂住姑射的肩头，“我也感激。”他没有姑射说得那么动情，但是姑射知道，对于容隐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卿卿我我也要挑个地方！这里是湘江鲤鱼塞的地盘！是你们执意要从这里的水道过去，打伤了我几个弟兄吗？”岸边突然冒出一大帮人，为首的一身黑色，约莫四旬，“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就是你们了！”
姑射和容隐微微一怔，他们两个要从这里放舟，凭他们两个的武功，怎么可能会惊动这什么“鲤鱼塞”的人？一男一女？打伤了鲤鱼塞的人？
姑射微微一笑，低声道：“容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很冤枉？”
容隐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江湖生涯就是这样了，时不时有意外，但是有时候也会遇见高人，有时候寂寞，有时候也很有趣。”姑射轻笑，并不把什么鲤鱼塞放在眼里。
容隐淡淡地道：“我既然决定随你行走江湖，就绝不后悔，寂寞也好，有趣也好，我都陪你。”
姑射扬起了柳眉儿，“一言——”
容隐接口，“九鼎！”
姑射嫣然一笑，容隐也眼有笑意。
旁边的鲤鱼塞众人看着这两个人居然继续卿卿我我，根本就不把他们塞主的话当话，不禁喧哗，“给我砸烂他们的船！让他们下水！”
在一片喧哗声中，姑射弦中一划，新制的桐木琴“铮然”一声，刚才大叫要凿船的大汉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竟然已经被琴声震伤！
大汉身边的人扶助他，惊怒交集，“你用了什么妖法伤了我们二哥？你这妖女……”
妖法？姑射哑然失笑，缓缓拨弦，“他只是受了一点轻伤。”
容隐就站着看她应付这帮江湖汉子，说实话，他很少看见这样的场面，看着也颇觉新鲜。
她随随便便就可以让任意一个人“受一点轻伤”，那么她如果要杀人，这些人岂不是几下就全部死光？鲤鱼塞的人脸上变色，缓缓退开了一段距离，“姑娘是什么人？如此武功，当不会和我们鲤鱼塞为难，我们并没有得罪姑娘。”
姑射听而不闻，扁舟顺水慢慢而下，“水道并非你鲤鱼塞独有，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她答非所问，目光凝注在琴上，慢慢的拨了一首新曲，低唱，“言人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扁舟渐渐远去，姑射白衣如画，渐渐没入了江河与天的远方。在她的前方，那负手的青衣男子始终未发一言，居然自始而终，一眼也没有向鲤鱼塞那些人看来。他看的，只是那船上的白衣女子，眼里的光彩淡淡的，似有情，似无情，但是别人看着他看白衣女子的目光，不知不觉也会跟着他看痴了。
“我们遇上了高人……”那塞主喃喃自语，突然醒悟，“啊，琴声伤敌！难道她是——”
“浮云般的女子，江湖传说中的女子，姑射。”这一句并非有人回答，而是那个时候每个人心中同时浮现的一句话。
浮云姑射——居然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这个江湖弟子心中最美的梦，已经结束了。
那个伴在她身边的男子是谁？江湖上从未听说有这号人物，他是谁？
他是谁？
这个疑问，在姑射和容隐行走江湖的时候，有无数人这样怀疑过、询问过。他武功卓绝，冷静睿智，气宇森然，似乎小小的江湖根本容不下他，他的才华，在什么江湖纷争之中只是大材小用而已。他到底是谁？是谁？
是谁？
但是无论怎么打听，却始终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因为——除了极少数的人，没有人会把他和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朝廷大官联系在一起。更何况，这名大官死亡之后，朝廷也已经很少提起他的名字——因为一提到他的名字，皇上便要心情郁郁许久。
江南羽与江南丰自然知晓是容隐，但是姑射和容隐既然有意隐瞒，他们自然也不会说。
由于他冷然威仪，气宇参天，加之一头白发，江湖中人代称为“白发”。
姑射和容隐如此远去，直到看不见鲤鱼塞的人，容隐才淡淡一笑，“江湖岁月，如果常有意外，也是热闹得很啊！”
姑射盈盈一笑，“我是不是很蛮横？”
容隐笑笑，“蛮横？”他转过头来，难得笑得温馨，“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当年武林大会上你的话居然比江南羽更有影响力。”
“为什么？”姑射好奇。
“因为你真的像个仙子。”容隐微笑，“高不可攀的仙子。”
“姑射哑然失笑，”仙子？“她凝视着他，慢慢地道：”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见我为你痴狂的样子，为你哭，为你落泪，为你——去见鬼。“她笑颜如花，”我只是女人。“
容隐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像抚摸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小心而怜惜，“我不会再让你哭。”
姑射嫣然轻笑，手指微动弹奏了一曲《清平乐》，心情温柔至极。
容隐静听，气氛此刻温柔多情。
突然之间，遥遥有歌声传来。
“……怨恨苦于无人听。汉月悲风呜咽在，千古烟云哭风情……”
这歌一传来，姑射陡然觉得琴声受到压制，她这瑶琴灌注了她的内力，激苗而出，可以杀人不见血的，此刻却居然受到歌声的压制——原因无它，必然是这个人的歌声也一样可以伤人于无形！
她立刻换了一曲激昂的《剑器近》，琴声铮铮然，有肃杀之音。
远处的歌声渐渐靠近，“……红颜白骨如相亲，孤笛吹血独有音。谁知沧诲人如许，玉碎江南月末明。”
姑射琴声相抵，只觉得这个对手吐字清晰气脉悠长，内力绝不逊色于自己，心中暗暗吃惊，她不知道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号人物？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恶意？忍不住看了容隐一眼，她生怕这样的杀人之音相斗会伤到了容隐。一抬头，却看见容隐眼中微微有一层笑意，等到来人唱罢，才淡淡地道：“兵甲刀剑冷于冰，怨恨苦于无人听。汉月悲风呜咽在，千古烟云哭风情。红颜白骨如相亲，孤笛吹血独有音。谁知沧海人如许，五碎江南月未明。六音，这一首《清恨》，是则宁作的？”
姑射刚刚感到惊讶，岸边有人懒洋洋地道：“你真聪明，怪不得则宁老是夸你，一听就知道这么凄凄惨惨的诗绝不是我作的。”
容隐淡淡地道：“我从前在圣香那里听过一次，你怎么会在这里？皇上准你离开开封？”
他这么一问，姑射才知道，这位可以以歌声杀人的男子，居然也是容隐的旧识。看了岸边一眼，她看不到人，心中很是诧异，朝中有这么多高人，真是卧虎藏龙，可敬可怖！
六音懒懒一笑，“皇上准我？我跑啦，我忙得很，没空给皇帝老儿唱歌跳舞卖弄风情，我忙着追老婆去！”他这样说话，不知为何，听起来很有一种令人怦然心跳的魔魅的感觉。慵懒，但是迷蒙给人诱惑。
那是一种——风情万种的感觉！姑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形容一个男子，但是这位没有见过面的“六音”的确风情万种！
容隐略微显出了诧异的神色，沉吟道，“你也离开了？”
岸边未现身的人却反问，“你也离开了！”
容隐颔首。
六音遥遥的笑，“稀奇稀奇！恭喜恭喜！”他一直没有露面，声音却渐渐远去了，“容隐，其实我并不讨厌你，日后江湖相遇，我请你喝酒，现在我追老婆去，暂时没空……”
姑射失笑，“当真是很奇怪的人。”她抿嘴微笑，“不给我说说你认识的朋友？像这样偶然撞上了一个就已经让我很吃惊了。”她抬头看着容隐，柔声道，“坐下来，把你从前的故事说给我听好不好？”
容隐坐下来，嘴边慢慢泛起了微笑，“从前的故事？”他一面回想，一面心里慢慢的温柔起来，当初——并不觉得和这么多人相识是幸。也不知道，如今无官无事，坐下来回想，居然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凝视着姑射，如果他永远不离开官场，他就永远不知道，相识和回忆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福气。姑射——你要我怎么爱你？怎么感激你才足够？
扁舟轻轻的晃荡，容隐的语气淡淡的，依然没什么感情，但是姑射听得懂他话中的真心，“朝中曾经有四权五圣。我，圣香，岐阳，聿修，降灵是五圣；上玄，则宁，通微，六音是四权。其实，分别四权五圣只是一些闲人喜欢，你都很清楚，就算是同称五圣，我和降灵根本就毫无交情，因为他和圣香很熟悉，所以大家说起来，都把他算在五圣之中。”
“大家？他们不怕鬼？不觉得降灵很可怕？”姑射诧异。
容隐淡淡地道：“谁也不知道降灵是鬼，贩夫走卒只知道他是圣香的好友，你知道圣香的脾气，他最喜欢胡说八道，在开封谁也没有他名气大、他闹的事情多。”
“如此说来，四权五圣，只是两群比较要好的人。”姑射听懂了，“六音和上玄要好些，所以他就算在四权，你和圣香熟悉，你就算在五圣？”
容隐哑然失笑，“你也认真了？算在四权中还是五圣中，很重要吗？”他回想，“对我来说，他们都是人才，难得一见的人才，各有所长，是朝廷里几个特立独行的怪人。”
姑射低笑，“果然是怪人，你冰冷孤傲，那也就算了；圣香稀奇古怪，我到现在看不透他；也看不懂他，降灵单纯可爱，善良纯洁；岐阳我只见过一次，也有点稀奇古怪，总之都不像个正经人。”
容隐淡淡一笑，“你没见过聿修，他就不稀奇古怪，他严肃得很，做起事情认真得谁都受不了他。”
“比你如何？”姑射玩笑，“你难道就不严肃？不认真？”
容隐真的想了想，忍不住微笑，“我做的事情比他多，但是他的态度比我认真。我记得有一次，我向他询问大宋人口，我要募兵需要人口数目作参考，那本不是聿修的职责，我也是偶然开口。结果过了一天，他告诉我，是四百一十三万两千五百七十六户。”
姑射讶然，“真的假的？”
容隐笑笑，“我也很惊讶，问他从哪里来的数字，你知道他说什么？”他本难得这样和人开玩笑，但是面对姑射自然不同。
“什么？”姑射好奇。
容隐答道，“他说，‘算的。’”
“啊？”姑射忍不住好笑，“果然也是怪人。”
容隐莞尔，“也不算怪了，比之圣香岐阳，那是小巫见大巫。”
“那六音呢？”姑射问，“他的歌声绝不比我这琴声差，这么好的武功，居然给皇上唱歌跳舞？”她实在不能理解。
“六音？他那是一时兴起。”容隐轻笑，“和你一样，他也是我行我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一时兴起跑到皇宫做乐官，一时兴起收了个姑娘作徒弟，结果那姑娘跑了，他也跟着跑了，真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
“姑娘？”姑射好胜心起，“什么样的姑娘？美不美？”
“当然美。”容隐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六音的徒弟是宫中伶女第一，怎么不美？”
“比起我呢？”姑射问，她向来被奉为第一，虽然淡泊，但女子之间毕竟有比美之意，倒也不是她气量狭小。
“她美不美，是六音的事，与我无关。”容隐淡淡地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她的美是世内的，你的美是世外的。”
姑射盈盈而笑，“这世上很多人赞我美，但是只有今天我才觉得我真的美。”她轻笑，“因为是你说的。”低头弄了几下琴弦，她又问，“兵甲刀剑冷于冰，怨恨苦于无人听。汉月悲风呜咽在，千古烟云哭风情。那首诗作得很好啊，则宁想必是一个才子。”
容隐微微一笑，“则宁是一个哑巴。”
“真的？”姑射错愕，“哑巴？”她原本想象则宁是多情才子，文采风流，结果他却是一个哑巴？
“四权之中，我最敬则宁。”容隐淡淡地道：“虽然他不会说话，但是他的心思、才智、武功、文采，样样不比人差。贵为秦王府三世子，他没有一点娇气，如果说要评温文儒雅的佳公子，我首推则宁。”他慢慢地回想，“为人则宁，为事则宁，则宁是一个很能忍的人，没有脾气，也不喜欢争权夺势，喜静无争。”
“这种人根本就不合适在朝廷当官。”姑射说得轻柔，却一针见血，“上玄比他强势多了。”
容隐扬起眉头，淡淡地道：“哦？你只见过他一次，居然如此清楚上玄的为人？”他记得姑射只在梅岭武林大会见过上玄一次，既没有说过话也没有打过照面。
“容大人，我是跑江湖的小女子，”姑射轻笑着把头依靠在容隐的肩头，“他站在那么抢眼的地方，那么猖狂的态度，身边还有一个那么像你的女扮男装的姑娘，我怎么能不注意他？上玄武功不弱，才智不如你，从他和你救我的方式就看得出他比较莽撞，但是他比你多情。”
她的语气那么肯定，容隐有点似笑非笑，“怎么说？”
“他就不会等到他为朝廷累死之后，才跟他心爱的女人走。”姑射幽幽地道：“配天在他心中远远超过大宋。”
容隐皱眉，“你是在怨我么？”
姑射看了他一眼，“怨你？”她悠悠地道：“我也想怨，当你三番四次赶我走的时候，我想恨你，但是恨不起来。”她凝眸静静想了一会儿，“我喜欢这样的你，因为在你心里，不仅仅只有爱情，你的心比上玄高远。”她叹了一口气，黯然把手压在眼睛上，“但我有些时候也是恨你的。”
容隐缓缓抱紧了她。
“在你死的时候，我恨你不守约誓，也恨我自己为了你已经完全失去自己，我可以为你死——”姑射低声道，然后淡淡地苦笑，“你听这像是姑射说的话，做的事情？我原本很潇洒……”
容隐低下头吻了吻她，“幸好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姑射点头，低声道，“你如果再死掉，我就把你的死尸丢到河里喂乌龟。”
容隐一怔，忍不住皱眉埋怨，“好端端的，学圣香胡闹！”
姑射忍不住笑，“呵呵——”
一叶扁舟，烟水之中，飘飘荡荡，轻笑悠悠隔着水雾传来，任谁听了都觉得很愉快。
※ ※ ※
过了两年。
容隐“死”的忌日。
姑射和容隐路过开封。
“让路——王大人的轿子——请让路——”一路人数不少的官轿自宣华门出来，大街上人来人往，这一路约莫七八顶轿子不知道要去哪里。
“咦？”容隐远远的看，“王大人，赵丞相，聿修，慕容将军……这些人既不是一路也分属各部，居然会聚在一起？”他低低地自言自语，微微有些疑惑。
姑射低声道：“你要上去叙旧？”
容隐回过头来淡淡地道：“我已经为大宋死过一次，我并不欠它，何必叙旧？重生的只是容隐，并非枢密使，我和他们也无旧可叙。”
姑射微笑，“相处了这么久，我不会不相信你的。”
两个人正远远地说话。
突然之间，这一路要出城门的轿子起了少许混乱。
姑射凝目看去，只见有个孩子跌倒在王大人的轿子前，大声哭了起来，城门口本就容易堵塞，这一下轿子全部堵住了。
第一个轿子的“王大人”下轿来，扶起了那个孩子，突然，旁边一辆马车因为要勒马停车不至于撞到官轿，“啪”的一声，居然把缰绳勒断了！两匹拉车的惊马笔直地向那一排官轿和轿子前的王大人和跌倒的孩子踏来！
“得儿……”马蹄声疾如雨点，听之惊心动魄！
“不好！”姑射低吼，她当弦一划，“嗡”的一声，琴声如同利箭对着两匹奔马射去！
奔马粗壮，被她琴声一震，震得口鼻出血，受了内伤，变得更加狂怒！一转眼奔到王大人头顶，粗大的马蹄对着那孩子踏了下去！
姑射一弦无效，心知轻视了那两匹马，心下大急，五指一扣，七弦俱发！
“铮——”的一声大响！不是她目标的旁观者也听得头昏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只见两匹奔马本已到了轿子前，她再发弦也来不及了！但这两匹马却都静静地被两个人托在了半空中！
一个朝衣未解，一张文秀的脸，显得单薄而且纤细，十足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白面书生，他却肃然着一张脸，单手把冲到轿子前面的第一匹马举了起来——他之所以用单手，是原本计划要用另一只手去托另一匹马，但是另一匹马却被人托走了！
另一个托起奔马的人一头白发，面上悬挂着一块青布方巾，看不见容颜。白发人站的地方比白面书生要远，但是白面书生的轿子在后面，他能“听见”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下轿、扑前、托马，一气呵成，显然也很困难。所以两个人同时到达，各自托起了一匹马！
但是托起马只不过是免了马失前蹄之灾，如果惊马一挣扎，马蹄在空中不免也会踢到路人，踢翻轿子，托马的人自然更是危险！但是此时姑射七弦琴发，两匹马立即死亡，一动都没有动！
一场惊险，在三个人通力合作之下，化险为夷。
王大人这才回过神来，犹自吓得脸色苍白，“聿——聿大人——”
那托起第一匹马的白面书生是聿修，他日不转睛地看着另一个托马的白发人，嘴里简短地道：“上轿！”
王大人现在是惊弓之鸟，聿修一说，他立刻上轿。那白发人自然是容隐，他救人要紧，顾不得暴露身份，扯上一块方巾就扑了出来。
聿修突然松手，任那匹死马摔在地上，死马摔得血肉模糊，他毫不在乎，只是凝视着容隐，“你——”
容隐知道聿修心细如发，认真之极，被他一怀疑上事情不水落石出，他是绝不罢休的。当年他“死亡”，然后又“复生”的事情圣香并没有告诉聿修——因为聿修不会作假，如果他知道容隐没死就不会伤心，那就很容易让人看出来问题。而且聿修固执得很，知道容隐没死说不定逼他回来做官，所以圣香根本就是存心瞒着他。万一让他看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但是如今聿修的目光就炯炯盯在他脸上，饶是容隐才智卓绝，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以聿修擅长查案的眼光，他会看不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容隐那一头怎么样也抵赖不过去的头发，就很容易穿帮，更何况，聿修是容隐这么多年的好友！
结果聿修看了许久，居然问：“你是什么人？”
容隐怔然，聿修这是——
“他是我夫君。”姑射抱琴而出，站在容隐身边。
聿修看了姑射一眼，微微一笑，“夫人弹的好琴，聿修佩服。”他居然没再多说什么，也没再看容隐，就这么一笑而去。
路人议论纷纷，容隐放下死马，深思地看着聿修轿子的背影。
“他存心放过了你。”姑射低声道。
“他还没有忘记我。”容隐冷淡的声音有少许激动。
姑射轻叹了一口气，为了她，他放弃了他的好友。这时她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拉过路边的一个看客问：“这些大人是去做什么的？”
那看客显然有些稀奇，“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今天是容隐容大人的忌日，皇上派王大人前去拜祭，还有些大人是自己跟着去的。”说着，他摇了摇头感叹，“不是开封的朋友，谁都不知道容大人，可怜容大人正当年少，为了朝廷劳悴而死，真是可惜，老天无眼喽！”
姑射和容隐面面相觑。
姑射忍不住轻笑，“扑哧！”
容隐没有笑，他的眼中刹那掠过了太多感情。
“弄了半天，原来，你救了拜祭自己的官队……”姑射好笑。
“他们居然都没有忘记我。”容隐叹息，与姑射并肩往城外走。
姑射凝视着他，柔声道：“没有人会忘记你，因为你是那种——不能被人忘记的人。”顿了一顿，她低声问，“后悔和我走吗？”
容隐淡淡一笑，“不后悔，我从不后悔和你走。”他缓缓地道：“——今天，只是让我也不后悔——为大宋死。”
“我现在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肯为了大宋做那么多事情，皇上没有忘记你，聿修没有忘记你，连路人都没有忘记你——大宋江山——朝廷百姓，也许真的有值得可怜可爱的地方。”姑射微笑，“我替你高兴。”
“对，”容隐凝视着天，凝视着姑射，然后用他那冷冷淡淡的声音道：“容隐——生前死后，所作所为——终生不悔，也终生无悔！”
终生不悔，也终生无悔！
姑射看着这个已经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心中无限骄傲。放眼看去，满天晚霞如火，烧到了天的最边缘还一样绝艳，那灿烂的霞光，把和自己一起看天空的这个男子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可顶天、可立地——可以——撑起她的整个一生一世！

第九章 中秋
——《姑洗徵舞》番外篇
开封府的长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都充满了“冰糖葫芦——又甜又酸的冰糖葫芦——”，“上好的胭脂花粉——”，“写字算命——”等等叫卖吆喝声。
长街的一头是个卖艺的摊子，一个十五六岁梳着长辫子的女孩正在舞刀弄枪，耍得虎虎生风，赢得许多喝彩。
“好！厉害！”
“丫头再来一个！”
“这是哪家的女娃，长得俊俏，身手也不错。”
最后一个说话的是今日闲职的禁军领班，叫做陆大户，他自己也有两下身手，看着这女孩拳打脚踢，连连点头。
正在满堂喝彩的时候，那女孩飞身上了一根搭在三丈来高架子上的竹竿，要在上面表演一个“鹞子翻身”。
这时，远远的有个正在冰糖葫芦摊子上看得不亦乐乎的人转过头来，“哎呀”一声叫了起来。看这公子哥约莫二十来岁，一身衣裳华贵灿烂，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外加一把折扇在腰，正是圣香大少爷是也！
正在圣香“哎呀”叫了一声的时候，那三丈高的架子似乎本来驾得不扎实，被女孩的重量一压，“咿呀”一下子，整个跨了下来，竹竿乱飞，木片寸寸掉了下来。
下面围观的人吓得四散奔逃，尖叫之声四起，卖艺班子的人纷纷惊呼，“四妹！四妹！”
“哎呀！”圣香左手还拿着一支冰糖葫芦，右手还提着一大袋子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个样子，叫他怎么救人？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哎呀”之后又叫了一声“哎呀”！
眼看那“四妹”就要从空中摔下来，摔在一地木片铁钉之中变成肉饼，突然她似乎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不但没有掉下来，反而翻了个筋斗，被向上抛去。
圣香咬了一个冰糖葫芦笑眯眯地吃着，站在一边看戏。他看得出那女孩被人用劈空掌力推了一下，有这样掌力的人，开封之中，就是聿修啦怀过，圣香看着聿修的轿子过去，似乎没有打算救人救到底。这么一掌把人推了—上去，就算救完了？他是不是忘了过一会儿人还是会掉下来的？
四下逃开的人的眼睛随着“四妹”的身体起伏，只见她往另外一边的街道掉落。
那街道原本也是热闹，但眼见这里出了事，路人也是闪避得比什么都快，不一会儿便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在走路，那女孩就笔直地落向其中的一个人。
那是个很特别的人，虽然只看到个背影，但是他看起来就是比别人干净，阳光映在他背上也像月光，有些清冷寂寞，他走过的地方，路人都会若有若无地闻到一股莲花的香气。
圣香这一看可就乐了，原来聿修把麻烦丢给了他！聿修怎么知道他会救人？圣香心里和聿修打赌，这个人会让那女孩直接掉在地上，摔成肉饼，并且——一滴血都不会沾上他的衣袖！
他还没有把嘴巴里的山楂籽吐出来，就哀叹了一声，他输了！只见那人连头也不回，袖子微微向后一挥，那本应该摔成肉饼的“四妹”突然像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挂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已经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功力！圣香这时才吐出山楂籽，咬着第二个冰糖葫芦。这是功力加妖法！他嘻嘻一笑，提着他大包小包的东西追了上去。
这时，旁观的路人不约而同“啊”地惊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四妹慢慢定下神来，惊异至极地看着她自己四周。
花！
那棵原本不会开花的树，突然之间开了一树粉红粉白的花，满树落英，随风飘零，一点点的粉白粉红，一点点悠远的花香，零落满地。
“天啊！”路人不禁又敬又畏。
“姑娘，你有福遇到神仙了。”
“什么神仙？那分明是菩萨！”
“神仙！一定是吕洞宾！你没看见？刚才那人明明是个读书人！”
“菩萨！你不知道观世音菩萨本是男身，化为女身是为了普渡众生？说不定，这次菩萨以男身出现！”
“真的是菩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升官发财，事事顺利，多子多孙……”
一边站着的陆大户却有些奇怪，那个“菩萨”，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不是菩萨吧？他在哪里见过？苦苦思索，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喂！巫师！巫师！”圣香拿着一大堆东西，要在这街道上追人本就困难，而他要追的那个人却又根本不理他，眼看就要追不到了，圣香索性大叫一声，“巫婆！”
叫“巫师”没有反应，叫“巫婆”，那个人终于回过身来。
他一回过身来，很容易让人想起一种水云山的寂寞，还有着一层孤意如月的莲花的香气。那整个的神态，就似他站在人世之外，看着来来往往劳劳碌碌的凡夫俗子，这世上的俗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认识他的人，也许真的当他是神仙，是吕洞宾二世，但是圣香却知道他不是。
他就是宫中专职观星相、预测吉凶、祀风祈雨的星官，通微。
“巫婆，在大街上看到你，就像在大海里面看见一只公鸡一样稀奇。”圣香笑眯眯地走过去，“不是聿修把人丢给你，我还真没发现你居然会在这里。”
通微只是笑笑，“我只是路过。”
“我当然知道你路过，难道你还会来买冰糖葫芦？”圣香顺手把袋子递给他，“帮我拿着。”他专心致志地对付冰糖葫芦，“真没想到你会救人，我本来以为你除了躲在西风观里面练妖法之外，对什么都没兴趣。”
通微有意思地一笑，“妖法？”他替圣香提着袋子，顺便往里头望了一眼，只见里面有干豆腐四串，金银铃铛各一个，一个纸风车，居然还有一包八宝鸡腿和三两五香蚕豆。看了那一眼，他摇了摇头，依然用他点尘不染、孤意如月的眼神看着圣香。
“当然是妖法，你用袖风把那丫头掉下来的方位逼偏了，但是她掉下来的势头那么猛，就算本少爷去接，那也可能会让她掉个头破血流什么的。你消去她落下来的力量把她挂在树上的那些，不是妖法是什么？”圣香吃完了最后一个冰糖葫芦，“不过显然你还没练到家，否则那棵树也不会开花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后多少人对着那棵树磕头？妖法没练好就不要拿出来卖弄，害人不浅啊！”
通微和他并肩走，似笑非笑，“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
圣香正色道，“不能，巫婆就是巫婆，妖法就是妖法，我看到鬼都不拜，何况你这个假神仙？”
通微莞尔，他很少和人交往，平时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静静坐在西风观里面，修炼妖法？也许吧，他是偶尔修炼道术，至于是不是“妖法”，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自从则宁离开开封，上玄跟着配天出走江湖，六音出去寻找他徒弟，他就没有什么朋友，但是开封有了圣香，却是从来不会寂寞的。“圣香少爷这么远追上来，不会就是要通微替你提袋子吧？”
“聪明！”圣香从通微手里的袋子里摸出五香蚕豆，边吃边道，“我想请你明天吃饭。”他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地道：“我前天和人打赌，说你也是会吃饭的，可是别人就是不信，一口咬定你已经练成什么‘辟谷’之术，说你会吸取日月精华，所以我一定要证明给人看，你是会吃饭的！”他眨眨眼睛，“只是请你吃饭，不是要你做法，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吃饭？”通微诧异。
“对对对，就是吃饭！”圣香像没有听见通微这一句是疑问句似的，就当他已经答应了，笑眯眯地拿过他的袋子，“明天晚上，从皇城向西三十里，穿过一片树林有一个不长草的地方，我会在那里烧一堆火。”
“圣香——”通微哭笑不得，他什么时候答应吃饭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要你一个人付钱的，”圣香一掠而去，遥遥地道：“不过你最好带银子来，我虽然请客，但是要大家一起付钱！吃亏的事情我是不干的——”
请人吃饭——还要人自带银两？通微啼笑皆非。
他慢慢往西风观走去，等他推开观门的时候，习惯地望了一下月亮，天，已经黑了。
月圆——
通微推门的手突然停了一下，明天是中秋。
明天是中秋，团圆佳节。
圣香是因为这个才请他的？怕他——寂寞——？
※ ※ ※
所谓“从皇城向西三十里，穿过一片树林有一个不长草的地方”，原来就是祭神坛。
请人吃饭，就在这样鬼气森森的地方？通微远远看着，心里那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到现在没有消退。
祭神坛上燃着一堆篝火，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
平日正经八百严肃认真的聿修，今夜也换了一身便服坐在火堆边。不过最令圣香叹服的是，聿修连烤鸭子都那么严肃认真，看鸭子的眼神，和他看什么无头冤案的眼神一模一样！圣香不得不怀疑，日后聿修娶了老婆，他看老婆的眼神，是不是也和看烤鸭子一模一样？
岐阳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一块一块地往火堆里面丢柴火，他在练准头。
守在火堆旁边的，还有个若有若无的人影，更正，鬼影。降灵在火堆的热气上飘来飘去，极度无聊，他已有千年道行，所以并不怕火。
“来了。”聿修一边烤鸭子，一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聿修果然是聿修，好耳力。”火堆外的黑暗中有人轻笑一声，像踏着清风白云般走了过来。
聿修顺手把一个东西推给了他，简单地道：“这个给你。”
通微一怔，只见递到手上的是一只风干的火腿，他呆了一呆。
“聿修要你考火腿。”圣香闲闲地躺在地上，两只手枕在头下面，“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干活，不可以偷懒哦。”
真正最偷懒的不就是正躺在地上休息的这位大少爷？通微苦笑，无可奈何地从地上拾起一支削好的竹签，开始烤火腿。不过，虽然荒唐，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荡漾着一股温暖的味道，比起冰冷的西风观，是要舒服多了。
“今天天气真好，可惜，容容不在，则宁不在，六音也不在，连和我吹胡子瞪眼的上玄也都走了，好无聊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九个人还可以重新在一起？”圣香躺在地上感慨。
岐阳耸耸肩，“只要你想，就可以在一起，只怕你懒，不怕你见不到。”
“难道你要我满江湖去追他们？”圣香瞪眼，“本少爷有心病的，很容易就死的，你居然出这样伤天害理的建议？”
“伤天害理？”岐阳翻白眼，“自己懒就承认，居然还怪得到别人身上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闯江湖也是挺好玩的，我想到容容啦，则宁啦，六音啦，他们有这么大的名气，不借来风光风光好像很可惜——”圣香少爷闭上眼睛开始计划他的江湖行。
另一边，在火上飘来飘去的降灵破例开口和人说话，他好奇地看着通微，“你身上有灵气。”他告诉通微，“你和他们不一样。”
通微微微一笑，“是啊。”他也就答了这两个字。
“我是鬼。”降灵继续告诉他。
“我知道。”通微停了一下，依然微笑。
“你被封印了吗？”降灵继续问，他不知道要看人的脸色，也不知道他已经问了通微不欲让人知的秘密，“你身上有很强的灵气，但是被封印了。”
通微放下了火腿，扬了扬眉头，“你还知道什么？”
降灵向他靠近了一点，似乎有点畏惧，“花——你身上有花的香味——莲花？”他摇摇头，“不，不是莲花，是很像莲花的——很像莲花的——很熟悉的——”降灵陷入了苦苦的回忆，“我活着的时候一定闻过的，不过我已经死得太久了——”
通微原本目中有杀气，但是看见这个魂魄毫无恶意的神态，不知不觉狠不下心来，叹了口气，“你很敏感，”他叹息，“多数的人都以为是莲花的香气。”
“不是莲花，”降灵摇头，“莲花没有这么清，也没有这么——”他很困惑地才吐出了“残酷”两个字，“这么残酷的味道。”
“是婆罗门花。”通微低声道。
“婆罗门花？”降灵陡然被骇了一跳，“你不是祀风师，而是诅咒师？”
通微微笑，笑得惘然，“不错，我不是祀风师，我是诅咒师。”
“怪不得你的灵气被封印了。”降灵也沉默了。传说，从遥远的洪荒时期，人还没有文明开化的时候，有一种特异的人，他们的祖先是氏族的巫师，充满着神秘，可以和神鬼沟通的巫师。巫师血脉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最后只剩下诅咒师一脉。所谓诅咒师，就是可以以诅咒夺取人命的巫师。这种诅咒，是一种强烈的凶杀的意念。诅咒师的诅咒，通过血脉相传，每一个拥有诅咒能力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因为只有不断的杀人，才能缓解他们心中那些千百万年遗传下来的怨恨和凶残的杀机。诅咒的本身，其实就是一些人世间最邪恶最不洁的意念。
但是继承了诅咒血脉的人，平时却是看不出他们和常人有什么不同的，除了身上那一股花香，婆罗门花的花香。婆罗门花，象征着不同的种族、血脉，和最残忍，因此，每一个诅咒师，都带着或浓或淡的婆罗门花的花香，花香越浓，诅咒就越强烈！
降灵是见过诅咒师的，他也见过他们杀人的样子，但是一个被封印了的诅咒师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更何况，通微的眼神是如此的清，一点也不像是有可能变成杀人狂的人。“你杀过人吗？”降灵困惑地问。
“杀过。”通微沉默了一下，慢慢地回答。
“你既然已经杀过人，为什么你还可以是现在这个样子？”降灵很疑惑，“我看过杀过人的诅咒师，他们会一直诅咒，一直到血流成河，一直到他们发疯死掉为止，你为什么还不死？”他很天真、直接地就问，“你为什么还不死？”
“因为——甘心被我杀掉的人，她封印了我。”通微幽幽地回答。
“我明白了，她也是诅咒师，诅咒对诅咒，大凶对大凶的结果，等于大空。”降灵若有所思地点头，“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通微微笑，可惜降灵看不出他笑中的僵硬之意——要有多深的感情，一个人才会心甘情愿地被另一个人杀死，并以她自己的生命，来挽回另一个人的一生？
“鸭子。”就在这时，聿修很没有情调地递过一只鸭子，“吃。”
通微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鸭腿，他很明白，聿修绝对不是偶然伸过手来，他必然也听见了他和降灵的谈话，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在这时递了一只鸭腿给他。
他是在打断他的回忆，聿修的关心，体现在他的沉默中。
通微扬起了眉头，他这件事十多年来从来没对人说过，今天在这个鬼气森森的祭神坛上，对着一个飘荡在半空的鬼，他居然——觉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轻松舒适，压在心头的秘密，非常自然地就说出了口。
“巫婆，你的火腿已经变成名副其实的火腿了，不要我提醒你。”圣香躺在地上，伸出一只手。
“怎么？”通微这才发现，他一直烤着的火腿已经起火了——烤过头了！
“什么怎么？赔钱啦！”圣香瞪眼，“你烧掉了一只火腿难道不要赔钱？那，这支火腿一共一两三钱银子，你以为可以随便当柴烧的？”
岐阳也一本正经地道：“现钱现付，恕不赊账。”
通微笑笑，“我没钱。”
“没钱？没钱就——”圣香眼珠子转了转，“没钱就变戏法。”
“变戏法？”通微诧异。
“变两朵花出来玩嘛。”圣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就像那天在街上那样。”
聿修也转过头来，淡淡一笑，看着通微。
“我知道你这一辈子肯定没有想过要变戏法，不过，既然圣香少爷开了口，巫婆你是跑不掉的。”岐阳很大方地拿了两块木头在地上敲，“一、二、三！开始！”
如果说有人告诉通微，有一天他会用他的道术去给人变戏法，他是一定不信的，但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
通微双手一拍，花香环绕，一朵朵粉红粉白的花绕着祭神坛绽放，随即落蕊、花瓣飞飘，花香满天，花魂满天——
“真漂亮。”圣香赞叹，羡慕得不得了。
“我也会哦。”呆呆的降灵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伸开双臂成十字形升到了半空，随即有些晶亮发光的小东西纷纷掉了下来，像下了一场雨，煞是好看。
但是下面的圣香连连怪叫，“该死的降灵！我还以为什么好东西！你这狗改不了吃屎，居然丢死人骨头下来！”
原来，那些漂亮的发光的小东西，是一小块一小块骨头，通微忍不住好笑，聿修也似笑非笑。只有降灵依然道，“那不是死人骨头，是灵猫的骨头，我觉得它们很漂亮的。”
“果然死人就是比较变态的，骨头好看？”圣香苦着脸，“你要看自己收着，我绝对不会和你抢的，我到今天才知道你有收集骨头的癖好！”
岐阳早就笑倒在一边，“哎呀，咳咳，哎呀，我打赌，圣香以为你会丢一些什么金银珠宝下来——哎呀，笑死我了——”
那一边，聿修和通微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中秋月圆之夜。
篝火渐熄。
几个人都躺在地上看星星，包括一只鬼。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认真看星星了。”降灵看着幽远神秘的夜空，“上一次看星星，好像是一千一百六十五年前。”
“和一个美女一起看？”岐阳调侃。
降灵困惑地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太久了，忘记了。”
“汉月悲风呜咽在，千古烟云哭风情。”通微居然会插口，他在叹气，“红颜白骨如相亲，孤笛吹血独有音。谁知沧海人如许，玉碎江南月未明。”
“他在说什么？”降灵大惑不解。
岐阳告诉他实事，“他喝醉了，正在伤心。”
聿修也有些醉了，他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他也许是在羡慕容隐、羡慕他可以安然放手而去；而他，依然在这个朝廷里，欲罢而不能。
“圣香？”岐阳好半天没有听见圣香的声音，“你在哪里？”
“嘘——”圣香就躺在他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出声，只是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怎么了？”岐阳狐疑地探过头去，靠得很近才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圣香有点累，点了点头，然后又白了他一眼，“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想让所有的人都听见？”他平时是喜欢到处叫苦，说他有病会死啦，什么身体虚弱啦，所以每个人都要纵容他啦，但是真的病发，他反而是不出声的，更加不想让人知道。他只是喜欢被人纵容疼爱，却不想让人担心。
“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不舒服？到现在才说？”岐阳怀疑地看着他，一边给他把脉，“从刚才你一直躺在地上不起来的时候就不舒服是不是？你还真能混，要不是我问一声，连我都给你瞒过去了。”
“拜托，我已经很不舒服了，你好心一点不要和我说话好不好？”圣香哀号。
“你这样躺着会更不舒服的，”岐阳把他拖起来，东张西望，没找到一个可以靠的东西，只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坐起来，我说过你那小毛病不会死人的，怕什么？”
“你还——真的没有同情心。”圣香苦笑，无可奈何地靠在岐阳身上闭目休息，“神歆不会和我吃醋吧？呵呵！”他闭着眼睛笑。
岐阳哼了一声不说话，省得这多嘴多舌的家伙接下去说个没完。等圣香睡去，聿修和通微睁开眼睛投过关切的目光，岐阳一笑，无声地作口形，“没事，过一阵就好。”
通微和聿修都是微微一笑，这娇生惯养爱玩胡闹的家伙，惯会撒娇赖皮的公子哥，倒真是令人不得不怜爱疼惜，谁叫他当真是一个令人感激的活宝？
降灵在圣香头顶飘来飘去，念念叨叨，也许在说一些驱邪平安的咒语。
这样安宁的夜，令人感到幸福和平静。
（姑洗征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