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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天舞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如果她的身份不凡一点就好了。 她开始这么想，因为，她越来越在乎他。 他是那么清逸而有才华，身居高位是自然的事。 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环。 可以仰慕，他给他温暖，甚至于同他相爱，却永远无法相配。 可是当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却宁愿自己只是也仍是那个平凡的丫环。 那样，至少还可以在心底偷偷地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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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绍
<b>《姑洗征舞》</b>
<b>容隐——冷厉，卓然。</b>
身为大宋枢密院枢密使，掌管大宋兵权，容隐是冷酷理智的，他也不得不理智，他关心天下苍生，他不能迷乱。容隐一直是理智的，看出姑射不适合朝堂，于是拒绝她也拒绝自己。回忆被尘封在心底许久、许久，或许痛楚，或许悲哀，然而从未后悔。“孤城何必道风霜,风尽冷眉,人本离殇还寂寞,身过四方,不肯话凄凉。白衣未尝解彷徨,十年秀骨,病与朝衣作故香,却将多情,换作无情肠。”容隐的冷漠其实很单薄，他只是装作不在意，装作无情，因为他在意不起。“相见时难别亦难”，此中的悲哀与无奈，都留予自己品尝。“多情无益，不如无情。”不过喜欢他的人就比较痛苦了，因为她的情敌是江山，而非美人。
<b>《钧天舞》</b>
<b>则宁——淡雅，清逸。</b>
藤大说“最强的人有勇气做必错的事情，有勇气承担所有的责任。”则宁就是这样一个“强”的人，他有满腹才华，气质淡雅，像清白的纸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又可能里面什么都有。眼神清澈，静如潭，深似海，里面埋藏的，是深深的寂寞。他所缺少的，不止是身体的温度，还有心的温暖，还龄给了他温暖，于是满足。
<b>《太簇角舞》</b>
<b>岐阳——潇洒，自然。</b>
总觉得岐阳也许是这个系列里活得最自我的人了吧，当然，我这里的“自我”，是指相对其他人而言，他背负的比较少，在很多事情上面比较能够随心随性。岐阳是个好人，一个没什么心机，却很聪明的好人。干净明亮得像充满阳光的空气，绝没有沾染了任何污染。岐阳很自然，感觉很真实很亲切像是身边的人物。“他其实很有灵性，也曾经追求过许多天真与浪漫的东西。他现在随随便便满不在乎，但他也曾经不随便过，很在乎过，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他也曾经很认真地喜欢过某个女孩，也相信过天长地久的承诺，只不过因为太年轻便经历过太多，所以他早早变得浮华，变得吊儿郎当，因为若是太在乎，就一定是被伤害了。”不过还好他终于找到了让他认真起来的人呢。
<b>《祀风师乐舞》</b>
<b>通微——清冷，忧郁。</b>
祀风师通微，满身萦绕着婆罗门花的香气，冷冷孤意上眉梢，寂寞如月，忧悒如莲，永远地，坐在院子里，看莲花——连人都几乎氤氲成莲花。他是用一生来追忆一个女子，情深不悔。（个人认为）这本书最有漫画的感觉，画面感很强。藤说，“通微这个人很有无情的一些特征”。
<b>《南吕羽舞》</b>
<b>六音——魔魅，慵懒。</b>
宫中掌歌舞乐音的乐官六音，最擅长的就是音律和歌舞。他生得魅惑妖美，腰间一个“荡魂铃”，人一来，叮咚摇晃，远远就是令人心跳的震动，和扑面慵懒的邪气。“一舞掠尽千层花木的繁华，弹指挑破古音寂寥”。这样风华绝代的男子，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却很简单，就只是--喜欢而已。单纯的喜欢，没有任何的杂质，甚至连回报都不一定要求有。为了她褪尽繁华，凋零了容颜，“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b>《太和舞》</b>
<b>聿修——正直，敏锐。</b>
聿修是个很认真的人，对任何事情都很认真。这是个优点，却也是个缺点。这样的人活得太累了，就像眉娘说的那样，有时候应该放纵自己一些。他表面上虽冷漠，骨子里积存的却是是自己与自己挣扎不休的痛苦。这个文秀漂亮的人始终害怕自己天生的固执和认真再伤害别人，所以不敢爱人也害怕被爱，所以纵然心动、纵然心中有多少火热都不会倾吐。他是个会把事情反复想很多遍的人，从某方面来说，这是谨慎细致，然而放到感情上，就是拖泥带水。所以他在某方面其实是脆弱的，也许……比大多数人都脆弱。这样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被圣香称为“聿木头”，其实也有他自己的温柔。还好他的心事有眉娘来解。
<b>《送神舞》</b>
<b>降灵——单纯，直率。</b>
作为阴阳师的他是一位穿着长袍的男子，一头长发整齐地垂在腰间，左耳之下的发丝用红丝绳系了两个圆铃，俊脸柔肤，乌眉灵目，长得非常漂亮。后来虽然成了千古幽魂，他的心性也没有变化。他很傻，为了让所爱的人继续活着安排她亲手杀死自己，然而，这就是他的爱情，也许他并不知道这就是爱情，却已经纯然的付出了。
<b>《香初上舞》</b>
<b>圣香——玲珑，可爱，聪敏，深不可测。</b>
他似乎每天都在胡闹，每天都在快乐，每天都无所事事。然而在有些时候，他会脱去玲珑的外衣，露出一种——寂灭的眼神。如琉璃一般，无喜无怒的，寂灭的眼神。通微和容隐都说过，圣香是个“多情的无情人”。圣香的灵魂有一种奇怪的颜色，他看得清楚别人，别人的灵魂却无法和他交融。他所想的事往往径直超越了很多东西，隐隐约约接触到并非常人所能理解和逾越的东西。那个境界和思想都太寂寞了，所以圣香……没有知音。或许容隐懂得，然而那毕竟是不够的。圣香说，“我不爱天下苍生”，然而他保护爱他的人。所以他多情，亦是无情。保护它，却不一定爱它……这是圣香最无情之处。圣香是一个令人无法忘怀的人，至少对我如此。
<b>《紫极舞》</b>
<b>上玄——狂傲，不羁。</b>
身为燕王爷嫡长子上玄，和则宁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只不过他比则宁嚣张狂放得多，透出一股天下我谁也不服的气势。他舍下荣华与配天一起离开，中途虽因父亲被皇帝逼死一度决定返京篡位报仇，但后来被圣香一句“不为死人活着”点醒（见《香初上舞》），决定放弃过去，回到配天身旁。后经几番波折，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到了《紫极舞》的结局，容配天死了，白南珠也死了，只剩下上玄一个人。与《香初上舞》的最后是不吻合的。藤萍在《紫极舞》最后作了解释。

楔子
“苍震有位，黄离蔽明。江充祸结，戾据灾成。衔冤昔痛，赠典今荣。享灵有秩，奉乐以迎。”
此“迎神曲”出，见罹难于人间，赐诚福于朝宇，于是，有四权五圣以应天魂之惊，天地之灵。
后周显德七年正月，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陈桥驿兵变，大宋初立，改年号建隆，都开封。
数年之后，宗室赵炅即位，后称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出兵燕云，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回戍危峰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饮马长城窟行》，勉强可以用来形容此时宋氏的风云豪情。
大宋兴国——
此时朝中有四权五圣赫然生光，隐隐然有相抗相成的趋势，他们有些是权贵，有些不是权贵，但这九人对皇朝宗室，对大宋的影响，人莫能知。
四权——
是秦王爷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挥使则宁，燕王爷嫡长子兼侍卫骑军指挥使上玄，宫中掌歌舞乐音的乐官六音，还有祀风师通微。
五圣——
是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当朝丞相赵晋的公子圣香，太医院的太医岐阳，枢密院枢密使容隐，和祭神坛的千古幽魂降灵。

前言
这个钧天舞，实在有好多好多东西要说。
首先，这个名字来源于唐乐，宫廷舞蹈，我喜欢这种风格。
其次，其实写一个有关历史的故事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因为要符合，至少要苻合一些重要的历史事实，而这本藤写的九个人，不，八个人一只鬼，都是没有过的。
呵呵，但藤真的为找这些资料花了不知道多少力气，因为这八个官位，有些是实在找不出来而编的，例如六音，我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官？但是能找到的，藤还是尽力。像御史中丞，其实，藤早就听说有个官叫“御史大夫”，但是藤找来找去也没有在某些文献里面看见这个官出现，倒是有一句“自御史中丞以下……”所以藤为了不出笑话，还是写御史中丞的好。当然，藤也不敢写有名的高官，所以这些人官位不是很高，但是手中有权的那种，即使没有权，也是有很大影响力的。嘻嘻，大家看看就算了，这个也不是纯粹的古代宫廷故事，是古代宫廷武林现代校园大杂烩，哈哈，不要和藤计较它的对错，很多都是错误的，真的。
关于主人公，藤坚持一个原则，就是，出了错犯了就要承担责任，不能因为他有种种可以原谅的理由就可以纵容，所以大家看到后面不要觉得藤不近人情，古代自有古代的规矩，绝不可能因为你是某某身份的人就可以呼风唤雨、杀人放火，做事不承担任何责任，那是要令人看不起的。最强的人不看一句话可以掉多少人的脑袋，而是有没有勇气做必错的事情，然后有没有勇气承担所有的责任，这个比什么都强。
嘻嘻，藤像是在说教，不说了。总之，藤喜欢则宁，喜欢他的明理；至于还龄，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的心态，绝对不讨人喜欢，不非常杰出是一定的，但是她更像个真人。其实藤自己对于还龄并不是很满意的，就算藤所惟一写过的不太聪明的女人好了。
还有呢，就是藤的通篇大注释，遇到问题的人看，没有问题的人不看，哈哈！
第一，以则宁的身世其实是不太可能主掌秦王府的，但是依据“有嫡孙立嫡孙，无嫡孙立嫡长子弟”的继承制，还是可能的，因为秦王府没有大儿子，二儿子被赶走，所以……
第二，则宁看的那句文书，是大宗淳化元年的东西，和大平兴国六年相差九年，大家不要和藤计较则宁看的是九年后的东西，藤找不到刚好大平兴国六年那个时候的文书啦。反正也就几个字，看小说嘛……（心虚的人）
第三，其实，秦王爷赵德芳在22岁就已经死了，我把他编到了那么老，实在……
第四，总之，这些人统统都是假的，记住了就不会和藤计较写对了写错了。
第五，还有一个，我几乎忘了，那个植物性神经紊乱体温偏低为什么会导致不能说话，或者说话不清，其实藤也不明白，书上是这么写的，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学医的人教我。
第六，嗯，一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我上课要迟到了，暂时打住，还有什么要解释的下次再说，嘻嘻，落跑。
第七，藤又回来补充，关于还龄为什么不认识字，其实藤是把她安排成是因为脑创伤而引起的失忆，然后丧失生活自理能力，这种创伤其实完全好的可能性很小，呵呵，所以藤又在胡说八道，算是还龄是一个奇迹好了。
第八，则宁的颅骨穿刺，呵呵，那是藤在电视上看见的，真的是用一支长长的针刺进脑袋里，抽出水，然后就好了。
第九，其实藤不是喜欢老是写这样类型的男主角，呵呵，但是为了开篇需要，大家就将就看吧。下一次保证不会了。

第一章 四权
则宁是个哑子，所谓哑子，显而易见，他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的人，如何能够掌握大宋都城兵权，与上玄并掌都城禁军？
要知道，所谓“殿前都指挥使”，统领骑军中的三十七营，步军中的二十六营，掌管所属禁军的名籍，统领，训练，番卫，戍守，迁补，赏罚等事务，扈从皇上的乘舆，在皇上的行宫宿卫，大礼则编排和执掌礼部仪仗。
很简单，无论谁看到了他，都会自然而然原谅他的。
这里是燕王府的祠堂，上玄是燕王赵德昭的嫡长子，是皇上的侄孙；则宁是秦王赵德芳的第三子，一样是皇室宗亲，皇亲国戚。他不会说话，但是他会听、会写，所以会不会说话反而变得不太重要了，有些人甚至认为，则宁不会说话反而是一种优点，如果他会说话，那可能才华太显，非但不能坐上殿前都指挥使的大座，甚至会召人嫉恨，成为众矢之的了。
不过，不管别人怎么说，则宁永远是那样睁着一双明利的眼睛，定定地看你，然后一言不发，静静的，也冷冷的，你永远不知道，他这样静静地看你，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则宁现在在写字。
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一张沉香木的祭台，上面点着香烛。则宁微微侧着头，一只手负在背后，执着笔慢慢地写。他抿着唇，唇边淡淡散发出一种纯然淡然优雅的意味，非关贵族的优雅，他的神态里没有高人一等的贵气，而就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让人感觉，他的人在这里，他看着你，但他的心不在这里，而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已经飘到了你永远不知道的远方。
“宋辽之战，不可再续，再战必败。”则宁一笔一划，非常仔细非常小心地，写的就是这一句话。他写完，抬起眼睛向坐在一旁檀木椅上的人望了一眼。他的眼睛，无比清澈，被他看上一眼，绝对是一种享受。
坐在椅子上的人显然并不这么想，他并没有看则宁，而是对着那张纸轻轻招了招手，桌上那张纸“哗”一声飞起，入了他的手。草草扫了一眼，那人一声冷笑，“这兴兵打仗的事，皇上向来都是听容隐的，人家枢密院枢密使，手握兵权，人家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那里轮得到你和我来啰嗦？大宋胜也好，败也好，又关你我的事了？则宁啊则宁，你不觉得你太多管闲事了吗？皇上是不会感激你为他的江山如此着想的，他只会以为你想图谋他的皇位，想泼他的冷水，他收复燕云收复得正在兴头上，你去说他‘必败’，我看你只会被他拖去砍头。”说话的人眉目鲜明，神色猖狂，又是讥讽，又是不屑，还有七分不驯的野气。他是燕王的嫡长子上玄，算得上是四权之首，但当然，四权之中，谁听谁的还很难说，上玄之所以称首，也只是因为，第一，则宁不会说话；第二，六音一直很忙；第三，通微很怕麻烦，如此而已。
则宁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连眼睛里的神色都没有变过一下——那意思就是——他不同意。他也并没有生气，即使他只“写”了一句，而上玄回了十句不止。
“我知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事实上，你好像从来没有觉得我说的对过，我和你是不同的人，则宁，你只关心如何如何会对大宋朝更好，而我关心的，却是——”上玄神色很狠，狠得近乎恶毒，“我只关心——”
则宁“啪”的一声一手合笔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上玄的话。
上玄怔了一怔，笑了起来，“你是在要我噤声吗？我告诉你，我上玄从来不做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事，是啊！这话说出来是大不敬，但是我从来不在乎，你明白的。”他嘿嘿一声冷笑，“我关心的只是赵炅他什么时候死而已，他一斧头砍死了太祖皇帝，这才篡位得位，要不是他害死了他的亲生大哥，我爹就是现在的皇帝——”
则宁迅速扬起了一张纸，“而你就是现在的皇太子，下一朝的皇帝？上玄，你真的在乎这些？”
上玄还没有回答，则宁又提起了另一张纸，“你不是，你只是不服气，不甘心你爹本是天子而沦为武功郡王，要对当今皇上称臣，你只是——”他这一张没有写完，写到一半，对着上玄一扬，立刻应手而碎——他一拂袖，刚才所写的字条一一粉碎，不留任何痕迹。
上玄立时警觉——则宁不能说话，耳力却好，他必然是听见了什么。
几乎那粉碎的纸屑刚刚坠地，门外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爷，六音公子叫皇眷姑娘传话，说他今天要到丞相府去，叫你不用等他，他可能晚上才会来。”
则宁转目看着推门进来的人，来人是位梳着双髻的丫头，一身碎花的绣裙，一张很普通的脸，惟一值得称赞的是她的眉毛生得很好，此外，那笑容很好，笑起来看在眼里舒服。丫头不要太漂亮的好，太漂亮的会抢了主人的光，上玄这婢女就挺好，不漂亮，也不丑，不讨厌。只不过——为什么从未见过？
那丫头也同时看着则宁。她没有见过这位对都城和皇上的安危至关重要的人物，久闻他不能说话，但现在看起来和平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反而长得相当秀气，有点像清白的纸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又可能里面什么都有。好深沉的一个人！
“还龄，见过则宁少爷。”上玄袖子一挥，“则宁，这是我家新来的丫头，叫做还龄。你们现在认识了，可以不用看来看去了。”
还龄听见自家少爷的呼喝，也并没有怎么惊惧，只是笑笑，“则宁少爷生得好，是还龄失态，少爷责怪得是。”她欠了欠身，准备离去，“还龄告退了。”
“回来。”上玄冷冷地道，“我有要你走吗？”他眼睛看天，“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相菱院砍柴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种事情，是你这种身份可以来通报的？”
则宁微微敛起了眉，上玄和这个丫头之间似乎有一点不寻常，他站起来，准备回避。
“则宁你不用走！”上玄冷笑，“我正要告诉你这个丫头的不凡之处！你知不知道，她有个优点，你要她做什么她都做得出来，像个神仙术士一样！我昨天要她砍五百斤柴，她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竟然一个晚上就砍出来了，你说她不是神仙是什么？”
则宁皱眉，上玄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口气？
“然后，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她有这么大本事？”上玄一把抓住还龄的领口，把她提了起来，“她有个不得了的小姐，小姐的背后，还有个不得了的军师——”他丝毫不管还龄被他抓得一口气转不过来，一张脸煞白，继续道：“她原来是容配天的丫头，你懂不懂？容配天——”
则宁骤然站了起来，扬起一张纸，“容隐的妹妹？”
上玄这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不错，容配天，容隐的妹妹，我们的死对头。”他仍然没有放手，似乎是打算掐死还龄。
则宁执笔的手微微向左一侧，笔尖点向上玄的手腕“阳溪穴”。则宁武功不弱，这一笔要是点中，上玄右手的拇指经脉就要废了。他这一侧，上玄不得不避，收手放开还龄，“你倒是怜香惜玉，容隐妹子的丫头你也救！”
“她是容配天的婢女，不是容配天，更不是容隐，你迁怒于她，岂不有欺人之嫌？上玄，你有失身份！”则宁的笔微微顿了一下，“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上玄睥睨着他写，“容配天放了她回家，说放奴为民。她老头死了，没钱下葬，我给了钱葬了她老头，买了她回来，怎么？连我买个丫头你也要管？”
“容隐是皇上的人，他保的是皇上，你要皇上死，自然与他意见相左，格格不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你乘人之危，买了容家的婢女在王府中，将对容隐的怒气发作在她身上，上玄，你这是在让我看不起你！”则宁脸上少见愠色，但他现在显然非常非常不以为然，“上玄，放了她。”
上玄被他教训得脸色大变，还没有说什么，还龄缓过一口气来，抢着道：“咳咳，则宁少爷，少爷没有对我不好，他不是迁怒于我，而是他——”
“还龄！你闭嘴！你再说我立刻发配你去厨房！”上玄竟然紧张起来，一向什么都不在乎、猖狂得“老天也管不着我”的上玄，竟然紧张得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但还龄说得比他的威胁快，“他只不过是想见到配天小姐，所以买了我来，尽要我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做不来，配天小姐就会暗中来帮我，而少爷就可以见到配天小姐。”她微微一笑，“而少爷之所以特别讨厌容隐少爷，也只不过是因为，有时容隐少爷会派遣容府的侍卫来帮忙，不让配天小姐出门，少爷就见不到配天小姐了。还龄保证，少爷对还龄从无恶意，他也从来没有把朝廷上的恩怨放在心里带回家，他只不过是有些孩子气，想见配天小姐罢了。”
则宁显然非常惊奇，看了上玄一眼，又看了还龄一眼，写道：“如此也不是坏事，堂堂枢密院枢密使的妹妹，足以配得上你燕王府的身份，你怕什么？四权虽然与五圣不睦，却也不是生死对头不死不休，如果你和配天可以成双，四权和五圣尴尬的局面就可以化解，以后不必相互敌对，同为朝廷百姓谋福，有何不好？”
“当然不好，”上玄泄气，“她咬定了我要造反，认定了我是叛臣贼子，怎么可能嫁我？又何况，我爹也——”他冷笑，“他总是希望我可以夺位，为他报杀父之恨，他不求他能够登基，却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怎么能违背他几十年的愿望？即使我肯，他也必定要我不肯。我爹的个性，你明白的。”他的眸子突然深湛起来，“容隐帮的皇上，容隐的妹妹我如何可以娶？配天她和容隐是一样的性子，冷冰冰寒湛湛，她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其实庆幸她不会在乎我，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让我爹知道了，他为了容隐，强迫我篡位登基，很可能——”
“很可能对小姐不利。”说话的是还龄，她很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在这里陪着少爷，也是为了小姐。少爷其实没有登基做皇帝的心思，则宁少爷如果你是少爷的好友，你应该很明白少爷的为人，他从来没有，又如何会在乎区区皇位？如果不是王爷逼他——”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下去你下去，越说我越烦。”上玄不耐烦地挥手，“我和则宁谈正事，被你一搅搅糊了，你下去。”
还龄点头，正要出去，则宁一举袖子拦住了她。
上玄怔了一怔，“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我谈论朝政，还要她在旁边听不成？”
还龄微微惊异地看着拦住她的这位少年公子，他神态淡淡的，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说什么，又似乎并没有在说什么。被他的眼睛看着并不奇怪，反而很舒服，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拦住她？
“她不能留下。”则宁一手拦住还龄，一手举起一张纸。
“为什么？”上玄本来想问，但一转念便已明白，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对！她不能留下！”
还龄微微皱起了眉，为什么？她只不过是一介丫鬟，他们何必这么紧张？
“还龄，你过会儿和则宁少爷回去，我这里你不能留下。”上玄“刷”的一声背起了手，在祠堂里来回走了起来，“你留在这里，万一被王爷看见了——王爷去过容府吧？容隐当朝重臣，我爹不可能没有去过容府。”
“王爷——当然去过容府。”还龄开始有一点点领悟到他们在说什么，“王爷——是曾经见过我的，我给他倒过茶，他赞过我的茶艺，难道——”
“不错，你留在燕王府，无论我派你去砍柴还是烧火，总有一天，王爷是会看到你的。我爹何等老辣的人物，他在这里看见你，即使不知道我——我和配天的事，也知道你或者配天对我很重要，那他也许会对你，或者对配天做出什么事情出来。”上玄眉头紧蹙，“如果不是则宁你提醒我，我恐怕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唉——我向来冲动，你在这里四日，也许我爹已经见过你，已经开始要采取什么行动——”
“我——可以回小姐那里，容少爷会保护我们。”还龄放轻了声音，轻轻地道。
“你不能回容府，你的容少爷在你看来是好人，他看我可不是好人，我是他眼里的乱臣贼子，你回去，他问什么你自是老实回答，他如果知道我私心倾慕他妹子，他还不奇货可居，拿住了我的把柄？我在朝堂上要如何与他一争锋芒？你休想回去。”上玄冷冷地道。
“容少爷不是这种人。”还龄摇了摇头，“你们四位少爷都把容少爷想得太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和你们四位作对，”她的语气真挚，“容少爷在意的是朝廷大事、边境军情，他从来不管无关紧要的——”
“他在意的是大事，我计较的就是小事？”上玄冷笑，更加不悦，“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容少爷心胸广阔眼光远大，我是卑鄙小人阴险狡诈斤斤计较，总而言之，你休想回你的容府见你的小姐少爷，你给我乖乖地随则宁回去，半步不许出他的王府！”
“我——”还龄本来还想辩解什么，但看了上玄一眼，又看了则宁一眼，终于还是没说，顿了一顿，轻轻地道：“还龄——听少爷的吩咐。”
则宁一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为上玄辩解，或者为容隐辩解，他从头到尾，只是静静看着还龄，那眼光，像关注，也像剖析，但也像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在望着还龄的那个方向，出神。

第二章 秦王府
结果则宁没有等到六音和通微就被上玄赶了回去，生怕还龄被燕王爷看见了。
她从来没有伺候过一位不会说话的主子，容隐和配天虽然不多话，但是需要的时候他们自己会说，而则宁却是不会说话的。
跟在则宁的轿子旁边，她通过飘动的轿帘看了则宁几眼。则宁明明知道她在看他，却毫无反应，仍是端坐，一双眼睛仍然明利地看着前方，并不看她。
则宁少爷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还龄仔细看了他许久，下了一个结论。
走着走着，到了秦王府，这里和燕王府不同，燕王府是当朝第一皇亲的府第，燕王爷赵德昭受封武功郡王，权震一方，燕王府金碧辉煌，贵气逼人。而秦王府相比之下就沉稳清静得多，因为秦王爷赵德芳生性清和，擅喜丹青书画，从不与人争权，则宁又不同上玄会招权纳势，成一党气候，他一则不会说话，二则也从来没有这个心眼，虽然位居要职，却很少有人来秦王府套近乎，因而秦王府也就偏僻冷清多了。
走进这个地方，还龄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寂寞。
好冷的王府，好冰的亭台楼阁，好凄清的花木！堂堂秦王府，本该是最具富贵气的地方，但这里没有，冷清，就是冷清，而因为冷清就空洞洞地泛起一股深沉的寂寞。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咯”的一声，还龄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原来是则宁的轿子着地的声音，太寂静了，以至于这一声分外的明显。
则宁撩开帘子出来，还龄跟上去，她完全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整个王府，她认识的只有则宁一个人。
“则宁少爷，”叫出了声她才觉得尴尬，“我——我应该去哪里？我是个砍柴的丫头，不能老是跟在少爷身边，没有规矩——”她明知则宁不会回答，但已经问出了口不得不硬着头皮问到底。
“少爷没让你走，你就跟着他。”旁边的轿夫很好心地提醒她，“少爷会告诉你应该干些什么，王府里面，有了事情就找少爷，少爷是好人，他不会为难你，你放心。”他很义气地拍拍还龄的肩，“王府里人不多，王爷不管事，少爷人又忙，以后如果有事，你就来找我，我叫抗头，住在王府西房。”
还龄怔了一怔，这算是在对她示好么？她活了十八年清清白白，现在走了桃花运？轻轻地对着那位好心的“抗头”施了一礼，“多谢大哥，这个恐怕——不太合规矩——”
抗头哈哈一笑，“放心，在秦王府里面，没有什么规矩。你是在外面大户人家给调教怕了，以后住惯了，就知道少爷从来不喜欢规矩。”他扛起空轿，“我们先走了，你有空来玩啊。”
还龄摇了摇头，她的的确确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第一等的丫鬟，容家少爷和小姐都很严肃，不太说话，容府的规矩的确非常多，但那是因为容隐少爷自己就是个非常有规矩、也非常讲规矩的人，他并没有定什么“家规”，但全容府丫鬟奴仆全都跟随少爷，训练出许多未言明的规矩。那可能是因为容隐少爷掌管军机，习惯了。
而则宁，却似乎是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跟在则宁后面，默默出神地想。
突然则宁停了下来，她一个失神，差一点撞了上去，急忙退了一步，微微有些惊惧地看着他。
则宁自出燕王府没有看过她一眼，现在他看着她。
他的眼神深湛莫测，静如潭，深似海，就这样看着她。
这让还龄有些心神不宁，轻轻地道：“则宁少爷，还龄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则宁这样看着她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当则宁这样看着人的时候，必然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刚才在燕王府，他举起“她不能留下”那张字条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则宁看了她很久，才举起手，缓缓地在空中划——划——
还龄开始不知道他在划些什么，怔了一怔，才知道他在写字，她不禁有些羞惭，小小声地道：“则宁少爷，我——不识得字。”
则宁显然有些意外，容隐当朝重臣，容配天才女之名远扬，而容家的第一丫头竟然不识得字？这近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脸上少见惊讶之色，但这一次清清楚楚地吃惊了。
还龄知道他吃惊，轻轻地解释道：“我——本不是容家的丫头，四年之前，我身受重伤，倒在容府的门外，是小姐救了我，但是还龄受的伤实在太重，昏迷月余。醒来之后，忘记了自己是谁，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几乎什么都不会，是小姐慢慢教我穿衣吃饭，教我说话，给我起了名字叫做‘还龄’，希望我有一天可以找回自己是谁。所以——到现在我还不识得字，可能我曾经识得，不过忘记了。”她叹了口气，“我真的很感激小姐和容少爷，没有他们，还龄早已是白骨一堆。上玄少爷对容少爷有好大的偏见，我很难过，其实，上玄少爷和容少爷都是好人。”她顿了一顿，加了一句，“则宁少爷，你也是好人。”
则宁目中的惊讶之色退去，但现在出了一个大问题——则宁不会说话，还龄不识得字，怎么沟通？总不能让还龄瞪着则宁的眼睛，直直瞪出他想说什么，然后回答？她可没有这样的本事，则宁的眼睛就算再漂亮，毕竟也不是嘴巴，不可能什么都表达出来的。
还龄说完之后，立刻意识到问题的存在，不禁好生抱歉，“则宁少爷，都是我不好，你别介意。”她本就有些不敢直视则宁的眼睛，现在就更加不敢。她简直像一个专职的火针，专门挑则宁的痛处——只要有她在，则宁必然时时刻刻记得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因为他和别人这一点不同，所以他和多数不识得字的人无法沟通！
则宁像是并没有怎么震动，还龄从他的呼吸之中听得出来，他很安静。
抬起头来，还龄竟然看见则宁淡淡一笑。在燕王府里那么久，她没有看见则宁笑过，现在他居然笑了？有什么好笑的？笑她不识字？还龄皱起眉头，“则宁少爷，还龄不识得字是还龄不好，不过，请你不要笑话好不好？多数——”她顿了一下，轻轻一叹，“多数穷苦的老百姓都是不识得字的，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则宁摇头，往一边的花园走去。
还龄只好跟在他后面，则宁果然是不讲规矩的，换了是容少爷，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花园里一派寂静，青草葱葱，花树成林，秦王府少有奴仆，花园并不像燕王府那样收拾得干干净净，落叶满地。
则宁从地上拾起一个蜗牛，放在手心里，递给还龄看。
空气很潮湿，那蜗牛带着泥土，湿润地探出头来，在则宁的手心里张望，一个小小的蜗牛。
则宁的手心很白皙，摊开了手，手指修长，映着褐色的蜗牛，有种奇异的感觉。
还龄看着蜗牛，不解地抬起头看则宁，“蜗牛——是给我的吗？”她抬起头，看见则宁依旧明利的眼睛，他此时看起来不像个掌管都城安危的大人物，而是个平静的孩子。
则宁点头，托起蜗牛，比了比自己。
还龄疑惑地看着他，在这四下无人花草葱葱的地方，面对着奇异的则宁，她已经忘了她是个身份低下的丫头，而只想弄清楚则宁想表达什么，“蜗牛——蜗牛——你——”她自言自语，突然想通了，“你是在说，‘我’这个字吗？”
则宁点头，笑了。
还龄猜出谜题，竟然觉得比在容府做事做得最好时受到称赞还要开心，看见则宁笑了，她也不知不觉笑了起来，“你在说‘我’，我明白了，你说啊，还有呢？”她围着则宁跳了两圈，兴奋地笑道：“你快说，你想说什么？”她忘记了则宁是个“少爷”，明白了则宁带她到花园里的意思，她只是迫切地想了解则宁在想些什么？想说些什么？明白了则宁在说“我”，她无比的兴奋。
则宁看见她兴奋，索性找了一棵花树坐了下来，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然后在上面打了一个叉。
还龄陪他坐了下来，歪着头问，“这是一个字吗？”
则宁点头，眼神很安详，似乎看见还龄很兴奋，他也有淡淡的愉悦。
“打了一个叉，是在说，不识字吗？”还龄继续问，眼神亮亮地看着则宁，“你，不识字，你是在说，在你不识字的时候，是不是？”她继续猜，“在你不识字的时候，你是这样和人说话的？”
则宁淡淡一笑，点头。
还龄笑了起来，“哈哈，要懂你的意思真不容易，你和谁说话？他也不识字吗？你小时候？你和你的伙伴？”她开始乱猜，“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子吗？容少爷和小姐就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不过，他们是兄妹，你没有妹妹吗？”她说到这里才意识到她已经不知道说了几个“你”了，不禁有些惶恐，“则宁少爷，我——”
则宁摇了摇头，从身边的杂草里拔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把玩，过了良久，他做了一个怀抱婴儿的动作。
那动作做得很温馨、很温柔，非常具有母性的慈爱与眷恋，在他做出这样的动作的时候，他整个人似会发光。
还龄渐渐静了下来，轻声地道：“你和——你娘？”她看见了则宁眼中的温柔之色，那温柔很遥远，像寄托在很远很远的云端，悠远，却也是寂寞。
“你娘——夫人她——好吗？”还龄轻轻地问，有些不忍打破他的寂静，但她又不忍看他的寂寞，他本已是太安静的人，再寂静下去，她会觉得他会被寂静封成了冰，打上了锁，永远都出不来。
则宁低头看地上的杂草，良久，突然站了起来，往花园另一边走去。
“则宁少爷——”还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站起来，怔了一怔，追了过去。
只见则宁坐在花园一角一处土丘的旁边，慢慢地把刚才拔起的一片杂草的叶插在土丘上，他插得很专注，也很祥和。
那是个——坟墓？是个坟墓吗？还龄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里面的——是你的——母亲？”她又忘记了她应该叫“少爷”，退了一步，她突然明白，刚才他说在和人说话，难道，他指的就是和这座坟墓说话？他不识字的时候，必然是他小时候，他小的时候，就坐在这里和这个“不会说话”的“人”说话吗？这——这——
她还没有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则宁就点了点头。这里面就是他的母亲。
“你骗我！”还龄不想去体悟一个还不识字的小孩子在这里和一座坟墓“说话”时是什么心情，更不想知道当这个孩子还不会说话，永远都不会说话时，他又是什么心情？她只是突然觉得这太残酷太不可思议，太想让人哭，而她不想哭，“你骗我！你是未来的王爷！你娘，是诰命一品的夫人！她怎么可能葬在这里？秦王爷怎么可以允许她葬在花园里？你骗人！”他一定在骗人，不可能，他是如此高贵的王爷，如果他也是会悲哀的，那么，天下所有的老百姓岂不是都要凄哀致死？
则宁摇头，轻轻地，做了一个洗衣的动作，再轻轻地，做了一个上吊自刎的动作。他依旧是一双清澈明利的眼，无限安静地，做出了两个代表着一段绝望之缘的动作，那动作稳定而准确，丝毫感觉不到做动作的人心中的情感波动。
他娘，是秦王府里的洗衣婢，秦王爷临幸了她，生下了则宁。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则宁不会说话，也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她早早结束了自己，留下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故事的开头和结束都已经无从得知，还龄能够得知的是，这样的结束，最残酷的对待，是留给则宁的。
则宁坐在那小小土丘的旁边，淡淡看着坟上刚刚插上的青草，竟然有一种近似幸福的微笑，从眉梢，一直浸润到了唇边。
还龄并没有坐下来，她怔怔站着，看着则宁，心已经完全混乱再也清醒不回来。从此之后，她清楚，看见则宁，她就会想起他为孤坟插上青草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一只蜗牛，想起他听见她领悟出那是“我”的时候那一刹那的笑意，想起他这种近似幸福的微笑。他并不是想刻意表现什么凄苦，他只是单纯想证明，她和他还是可以沟通的，一个不识字的人和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是可以沟通的，就像他和他娘一样，如此——而已。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从不对下人要求什么规矩，原来，他娘，一样也是个卑微的女人。
这就是秦王府名震朝宇的则宁吗？她慢慢俯下身，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情，轻轻地道：“少爷，我们——应该回去了。老是坐在地上，会着凉的。”她可以感觉到，在对则宁说话的时候，心中有一种额外的温柔——而这种温柔，在她伺候别人的时候，是不曾有过的。

第三章 一等丫鬟
之后，她就成了伺候则宁的贴身丫鬟。上玄的顾虑固然是她安分守己待在秦王府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想照顾则宁。她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照顾一个人，希望他可以快乐，希望他不愁衣食，不为小事烦恼，希望他健康，事事顺心。她比在哪个少爷那里都卖力地做事，不为什么，真的不为什么，她没有奢求，她所要的，只是则宁平安，健康，在家里顺心如意，她能做到的就是这些，她会尽全力做到的。
还有，她要识字，她不能再依靠一只蜗牛一片叶子来了解则宁的想法，她要识字。
※ ※ ※
“少爷，茶。”还龄小心地端了一杯参茶过来，“厨房里刚刚热的，少爷小心烫。”她把参茶放在则宁伸手可及的桌面上，往茶盅盖上垫了一块小小的锦布，以防烫伤。
则宁本在查阅禁军名册，抬眼一看，不禁微微一笑。那锦布是双层夹棉的，双面都绣了花，向上的一面，绣的是一朵白莲和“平安”二字。垫上这样精巧的小东西，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烫伤了，还龄的心思很细腻，但是，难道她不知道他的武功，已经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这区区一杯热茶，如何能够伤得了他？则宁低下头继续看名册，右手很自然地垫上锦布，揭开茶盅盖，浅浅地呷了一口。
还龄看他喝茶，心中有一种平安祥和的感觉。看他专心看书，她静静地退下，尽量不要打搅了他。
她出去，带上了门。则宁缓缓把目光从名册上移开，专注地看着她出去的方向，然后拿起那块小小的锦布，看了一眼。那莲花绣得很精致，只是那“平安”二字就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引人发笑。她在识字？翻过另一面，上面绣的是一只鸳鸯，还有“吉祥”二字。
一只鸳鸯？从古鸳鸯都是成双的，何曾见过一只独处的鸳鸯？
※ ※ ※
日子就这样过。她全心全意地照顾他的起居饮食，衣裳冷暖。则宁的体温偏低，还龄就尽量帮他把所有单层的朝衣都夹上了薄棉；则宁不喜欢花，喜欢青草，还龄就尽量让他的耀澜阁开窗就可以看见青草碧树。他有时会在他母亲的土坟边坐一会儿，她就帮他往坟上种青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母亲的坟上长满青草，但她不会问，她就是忙忙碌碌帮他种，而他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看她忙碌。
那土坟也很奇怪，无论种上多少青草，都无法成活，永远都是光秃秃的样子。还龄也就养成一种习惯，每当没事的时候，来土丘旁边坐坐，往上面一颗一颗地种青草，一边默默地想心事。她不会再感觉到这孤坟凄清可怕，而渐渐可以感觉到那种母亲的味道，渐渐地理解，为什么，则宁会喜欢这里。
她在识字，渐渐地，识了很多字。每当她认出一个字，会写一个字的时候，她会很兴奋地拿给则宁看，则宁就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每当看见则宁笑的时候，他不知道她其实开心他笑多过于开心她又识了一个字。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细微的点点滴滴，她会越来越牵挂则宁的一举一动，越来越重视则宁的喜怒哀乐，越来越容易为他的心情牵动，越来越多了心事——直到她不得不承认——她爱上了则宁少爷。
她爱上了则宁少爷。还龄默默地为则宁的娘的孤坟种青草，昨天种的已经枯萎，她小心地清理掉，种上新的。她爱上了则宁少爷，怎么办？夫人，你告诉还龄，怎么办？
土坟寂寂无声，她就一颗一颗种着青草，像种着自己的心情，种着自己的痴心妄想，然后笑颜灿烂，面对则宁。
※ ※ ※
“少爷，还龄已经帮少爷改了所有的衣服，为什么少爷的手还是这么凉？”还龄为则宁解下朝衣，则宁刚刚上朝回来。她有些烦恼地道：“我要怎么做，少爷才会暖和一点？”则宁的手永远都是冷的，从她进秦王府到现在，没有变过。
则宁换上便装，拿起纸笔，写道：“我不冷。”
还龄叹气，“少爷，你只是习惯了冷，不是不冷。还龄的手就不会这样的冷，一年四季，就算是冬天，还龄的手也是温热的。”她帮则宁折起朝衣，放到一边去，“还龄还是叫厨房准备一点姜汤——”
她还没说完，则宁没有听她的话，而是伸出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却很冰冷。
她的手指纤柔，有些细小的茧子，却很温暖。
五指相交，她的手突然灼热起来，更显得则宁的手指分外的冰凉。
则宁像是感受到了差别，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他显然不知道别人的手是这样温热，有些吃惊，看了她一眼，却看见她双颊红晕，眼睛里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光，是羞，和喜。
一种小女人的光彩，却光彩得很夺目。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霎那受到震动，或者早已存在的东西在这一霎那受到召唤，则宁握紧了她的手。
他这一握紧，让还龄从亦喜亦羞的震惊和昏乱中惊醒过来，一把夺开了手，她的心跳得好快，惊惧地道：“少爷——”她满面都是惶恐之色，“还龄去给少爷准备姜汤。”她飞快地说完，飞快地从则宁的屋子里退了出去。她走得这样快，近乎是“落荒而逃”了。
则宁看着她逃走，脸上不自觉地微微一笑。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貌不惊人的丫头，已经这样深地侵入他的生活，侵入他的一切？从来——没有人关心他的手是冷的还是热的，他自己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自己是这样的和正常人不同——
“少爷，你只是习惯了冷，不是不冷。”她是这样说。他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是冷的，也不知道，别人的手竟然会是温热的。
温暖——会是什么感觉？
像还龄一样吗？就像他看着她忙忙碌碌，识字绣花，打扫整理，包括在娘的孤坟上种青草时，那样的感觉？平淡，而又祥和？有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的——温柔的感觉——他曾经遗忘了很久很久的——温柔的感觉。
※ ※ ※
“少爷，这是‘天下’两个字吗？”还龄看见则宁在看一纸文卷，一边为则宁磨墨，一边探过去看了一眼。
则宁正看到“刑部定置详复官五员，专阅天下所上案牍，勿复公遣心鞫狱……”闻言笑笑，点头，她认得的字越来越多，进步很快。
还龄有些得意，她刚刚到了认字的关键阶段，看见什么都想认上一认，磨着墨，看见墨上的金字，又念：“……八宝沉香。”她不认得前面的“建隆”两个字，那是大宋开国的年号。
则宁放下了手里的文卷，指了指墙上的长剑，又指了指前面第一个“建”字。
则宁在教她认字，还龄脸上一红，自从上次则宁握过她的手之后，则宁和她就亲近了很多，则宁只要无事，就会和她在一起，不一定做什么，听听她自言自语，看看她拿着抹布扫把清理东清理西，他看着看着，就会淡淡一笑。
“剑——”她看着则宁的神色，“建——”她看见他点头，不禁笑了起来，“建！”
则宁又指着剑身上的龙纹，再指着“隆”。
“龙？”还龄经他一连两指，指的都是长剑，她抬起头认真看那柄长剑，那不是则宁的配剑，则宁从来不用兵刃，这也不是装饰的长剑，是一柄利器。她突然心中泛起这样的想法，完全不属于她的想法，这是一柄利器！
则宁看她看着长剑看着看着突然呆了，有些惊讶，他也站了起来，看着那柄长剑，不知道这长剑有什么不对，他走过去，解下挂在墙上的剑，递给还龄。
还龄一呆，醒悟过来，他以为她是在好奇，所以解下来让她看。她不是在好奇，她脑中闪过的是——斩绫剑，剑长三尺三寸，缅钢所制，剑身龙纹，可饮人血，吹毛断发，利不可挡——她怎么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一些什么？则宁就在这时把剑递给了她，还龄一惊，本能地缩手不接，那剑脱开了则宁的手，掉了下来。
如此一柄利器，剑鞘亦可伤人！还龄眼见它砸向则宁的鞋子，想也没想，一手伸出，快若闪电，无声无息地接住了下坠的长剑。
“铮”的一声，她非但接住了长剑，而且手扣剑柄，把剑身牢牢锁在机簧之内，不至于脱出伤人，手掌指尖，无不把那剑执掌得恰到好处！
这一接，干净利索，而且老辣熟练！
还龄接住了斩绫剑，她自己先惊得呆了，怔怔看着自己手里的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这怎么可能？
她接剑的力度稍稍大了一点，可能是过于心急，食指微微压在了剑鞘上，那剑鞘锋利之极，在她的食指上切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顺着剑鞘身上的龙纹蜿蜒而下，直到剑尖。那鲜血本来不多，流到剑尖，也差不多干涸，未曾滴出剑鞘。
果然是“剑身龙纹，可饮人血”！她呆呆地看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则宁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他没有给还龄太多清醒的时间，自桌面上抽出一轴纸卷，权当兵刃，一记敲向还龄手肘“少海穴”，要夺她兵刃。
还龄不假思索，长剑一伸，连鞘点向则宁右肩“肩贞穴”，逼他收手。
则宁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手腕一翻，纸卷顺长剑而下，敲击还龄手背“养老穴”。
还龄一惊，长剑随他一翻，刺向则宁小腹，因为则宁出手太快，她不施出两败俱伤的招数，无法保住手中的长剑。“弃剑者死！弃剑者死！”她的耳边突然嗡嗡响起一片模糊不清的声音，“弃剑者死！”命可失，剑绝不可弃！她脑中刻着根深蒂固的信念，竟然可以让她完全忘记了，她是在和则宁过招！
则宁就像他开始出手一样，陡然后退，住了手。
他必须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很清楚，被这个谜伤害得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还龄自己。她是如此甘于平淡、容易满足的小女人，要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她自己都不了解的，既神秘又陌生的武林高手，她是不能接受的。
果然，则宁住了手，还龄清醒过来，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当啷”一声长剑坠地，她“嘭”的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则宁，她伏在地上，无声地抽泣。
则宁让她跪，他很清楚，她需要发泄，需要人责备，需要人让她相信——她不是个怪物，她还是她自己。
还龄哭多久，他就站多久。她只是个简单的小女人，她需要人陪。
结果还龄是哭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则宁在她的床边。
已是深夜，她的屋子里烛光摇摇，光影转换不定。则宁坐在她的床边，看见她醒来，微微一笑。“少爷？”还龄有一时间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困惑地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么晚了，你不去休息吗？明天还要上朝——”她的语音陡然终止，想起了发生了什么事，尖叫一声，她抓起锦被盖住了头。
她是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妖怪！还龄惊恐地回想起她竟然和则宁动手？因为则宁想夺她的剑，她竟然想和则宁两败俱伤？她竟然知道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她这辈子想也没有想过的东西，什么刀，什么剑？她知道这些做什么？
她躲在被子里，她应该躲在漆黑一团的地方，看见光她会害怕。
有人把她连被子一起抱了起来，轻轻拍哄着她，像在精心对待着一个受惊的孩子，虽然抱着她的人不会说话，但他无言的安慰、无声的温柔，在一下一下轻轻的拍哄中，依旧是清清楚楚地表达了出来。
“少爷——”还龄被他的举动骇了一跳，揭开被子，她一下看见则宁的脸——和他脸上的关切之色，他想安慰她，他想告诉她没事的，但是他说不出来，只能这样抱着她，拍着她。“少爷，”还龄挣了一下，“是还龄不好，还龄不该让你心烦，还龄在胡闹，你不必——不必这样对我。”她的声音越说越软弱，因为则宁抱着她不放手，她的声音从强装无事渐渐带了哭音，“少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则宁轻轻拍着她，一边空出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又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连成一条线，然后摇了摇手。
还龄颤声道：“少爷，你是说，你，和我，一起，不——不分开吗？”她顺从自己的心做这样一厢情愿的猜测，即使则宁惊讶否定，她也算曾经把这句话说出来过；即使她可能是个会给则宁带来麻烦的人；即使她远远——不配！但此情此景，她终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即使，是以这样方式，和这样的姑妄的猜测，她认！
但则宁点头。
他竟然点头！还龄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是则宁人太好，还是他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她有一刻脑中空空，听到自己空洞洞的声音，在说：“你，和我，在一起，不分开。即使，我是个杀人凶手，或者我是个妖怪，你都——你都不介意？”
则宁倏然推开了她，目光炯炯看着她，像想看出她说这话是有几分真心？
还龄陡然被他推开了去，跌在床铺的另一边，她感觉着陡然冰冷的体温，怔怔看着他似有太多话要说的眼睛。她没有伤心，如果她是个杀人凶手，则宁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当然不能和她在一起，如果则宁会为了情分而放弃原则，他就不是则宁。一个人活在世上，除了感情，做人的原则，责任，别人的信任，希望……是纠缠在一起的，如果为了一样而放弃了其中的哪一样，人就不能坦然地活下去，因为，他违背了本分。但是，这样的“本分”，其实又是如何难以完满的，活着的人，是不是却要为了这些繁重的本分而失却了自己——和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换以勉强没有倾斜的人生，和贯穿一生的遗憾？她明明知道，强求他和什么凶手永不分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会守着他的职责，绝不可能徇私放过任何应该受律法制裁的人，这也是不公道太自私的事情——为什么——她还是感到失望？因为，她真的有可能是个凶手啊！看见自己犀利的身手，对长剑如此熟悉，长剑是凶器，她练来干什么？不是杀人，就是伤人，现在要她相信自己清白无辜连她自己都做不到！“我——我——在说什么？”还龄自嘲地苦笑，“我是在强求什么？”
则宁站起来，转过身去。
“少爷，今夜还龄说的话，你可以忘记吗？”还龄知道他不愿听见她得寸进尺，要求一些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少爷，今天是还龄失态，还龄心情不好，胡言乱语，你——你忘记吧。”她穿起衣服，站起来给则宁磕了一个头，衣袂俱飘，“多谢少爷关心，还龄——”她还没有说完，只见则宁自旁边的茶几揭过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很多字。
看见则宁把那纸张“刷”的一声揭过来的样子，她便知道则宁是急于表达什么，但是这么长长一段字，她认得的没有几个，只认得“我”，“你”，“不是”，“不能”，却不知道则宁想说什么？
则宁看见她一脸茫然，终于从来没有地皱起了眉，“霍”的一声，他重重一甩袖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少爷！”还龄不知道他竟然会这么生气，她说了实在不该说的话吗？他竟然会拂袖而去？她不该要求什么和他永远在一起的！那不是则宁的处事方式，不是则宁可以接受的结局，即使——刚才他点了头。他——一定是点错了，听错了她的话，否则，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少爷！”她怔怔想了一会儿，追了出去。
屋内登时无人，烛影摇摇，昏昏暗暗，只有刚才则宁写的那张字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一个黑影突然自门外窜了进来，轻捷无声，拿起那字条一看，眼睛和牙齿便在夜里闪闪发光。
那纸上写的是：“你不是凶手，十年以来，全国大案，俱上报大理寺，刑部，御使台。容隐与聿修交好，你若是凶手，聿修必知，容隐不会容你。我身为详复官，对于人命案件也有所闻，没有一件是死伤于如此精湛的剑伤。你绝没有杀人，即使你曾经杀人，我信绝不是你的本意。至于——至于——永不分开——”那笔意很明显是中断了一会儿，行草的游丝中断，才接下去，“如果你不能让我相信你的本质是好的，我绝不会如此待你，你是一个好姑娘。”这段话显然意犹未尽，但是却没有写完。虽然没有写完，写字的人在尽量避免表露太多的情感，但是字里行间维护之意已然遮掩不住，即使，显然写的人已经经过了小心翼翼的修饰。
黑影看过，把那张纸依旧放回桌面，又像来时一样，轻捷无声地窜了出去。

第四章 原形毕露
则宁走了出去，他要找一个认得字的人来把那段话念给还龄听，他不希望她害怕自责，更不希望她把自己越想越坏。但出来一走，夜风一吹，额上一阵冰凉，让他清醒过来，他自己的私密，自己心中的保护怜惜，其实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主子对一个丫头的态度。把还龄换成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他难道还是会在一霎那回想起这近十年的案件，从而立刻确定她绝不是什么杀人伤人的凶手？他不必自欺欺人，那是不可能的，几个月的相处，还龄的温柔呵护，她的小心她的照顾，早已经一点一点暖了他二十多年无人在乎的心，他离不开这种照顾，不止是身，连心都离不开，他是人，有了爱之后就无法割舍，又何况，这份爱是如此契合他的灵魂。
这样的私密，有如何可以让人知？更不用说，找人帮他念他那一段掩饰不住感情的话？怎么可以？则宁从来没有怨过自己是个哑子，但现在，他已经开始感觉到，不会说话的无奈与悲哀。
“少爷——少爷——”远远地有人在叫。
则宁回身，只见是府里的丫头小碧追了过来，“少爷，宫里来了人，要少爷马上进宫，好像——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小碧显然是找则宁找了好久，却万万想不到他会在还龄房里，边跑边喘气，“连上玄少爷都被招进了宫，好像真的很严重。少爷，你快去吧。”
则宁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竟然把小碧的声音听成是还龄的，只当还龄又出了什么事，惊得他自己一身冷汗。他是在干什么？
“少爷？”小碧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她从来没看过则宁这个样子，则宁永远都是那么淡淡的，优雅而没有什么情绪，现在他竟然用几乎是余悸犹存的神态看着她，她说了什么吓到了则宁吗？
则宁摇头，要告诉还龄的话只能明天再说，皇上召见，那是非去不可的，他现在去，恐怕都是少不了一顿斥责，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让皇上这么晚了召见他和上玄？很严重的事？他不能再耽搁，点了点头，随着小碧离开。
“少——”还龄追出来，只看见他和小碧急急离开的背影，她完全摸不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一说到永不分开，他就生气，然后就离开？他如果不愿意，为什么——那时他要点头？他不知道，他点头，给了她多大的希望和勇气，让她以为，无论她终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竟然会接受她，不嫌弃她。她不是要求和他能够双宿双飞，她只是要求可以留在他身边做个丫头。可笑的是，不是她的要求则宁不肯接受，而是——他竟然连让她说出这个期望的机会都不给她，推开她，留下一张不知什么的字条，然后就离开？他给了她温柔，却在最温柔的一刻离她而去，则宁啊则宁，你未免太残忍！太残忍！还龄呆呆地站在她追出来的那个地方，呆呆地看着他急匆匆地离开。她不是怨，而是不信！不信！
※ ※ ※
则宁被急召进宫，一进政事堂，他不禁一怔，被皇上召来的不只是他和上玄，还有枢密院容隐，竟然还有根本不可能在朝堂上见到的——太医岐阳！他本不认得岐阳，但他一看便知，这个和容隐神态颇似的人，必是岐阳无疑。
出了什么事？则宁看向上玄。
上玄却只是幸灾乐祸地抬着眼睛看殿梁，没看见则宁询问的眼神。
回答他的是容隐，容隐的声音冷冷的，有一种卓然的气度，“今夜振辉殿里两名太监死了。”
则宁点了点头，他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职管宫中安全，这件事发生之后，有专人通报，他知道，却不知有何不妥之处？宫里死了两个太监是谁都不希望，但也是常事。
容隐一双眼睛乌黑得深不见底，身形颀长，眉目清冽，却也有一种森然入骨的寒气。他负手在堂上一站，似乎天下大势便在他指掌之间、兵马车卒颔首可发，卓然出尘。“那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现在，宫中已经死了十五个太监。”他冷冷地道，“你身为都指挥使，皇上找了你两个时辰你都不知去了哪里，赵则宁，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则宁微微一震，他在还龄的房间里，一直等到她醒，可是，这样的事怎么能对人说？容隐和上玄是死对头，但则宁从来对容隐没有敌意，即使也没有欣赏之意，他对容隐的作风还是了解的。
但这样被他当众训斥还是头一遭，容隐为人冷僻他知道，如果不是心中怒极，以容隐的性格，是不会这样当众训人的。他是还龄的救命之人，则宁看在这个分上也不能和他发火，又何况，他不是容易被挑起情绪的人，再何况，他是有错在先。所以则宁默然，他承认是他失职。
但他承认上玄不承认，听见容隐这样开口，上玄也冷冰冰的一句回了过去：“不知道是谁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站在这里，到现在也没有什么作用，人还不是照死？则宁来早来晚都是一样，他又不是大夫，他管得了这么多太监无缘无故见阎王？笑话！”
容隐不理他，只是冷冷地看则宁。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好不好？”有人一旁叹气，“都是我不好，好不好？你们这些大人物闪一边去，挡在这里一点用也没有。容容不是我说你，你找了这么多人来没有用的，我要的是药！特效的药，不是这么多人！人来的越多死得越多，你叫了则宁来，除了多一个人烦之外，没有用的！”说话的是一边转来转去的太医岐阳。
则宁是第一次看见这位据说什么“来历诡秘，医术惊人”，又是什么“华佗再世”的太医院第一太医岐阳，听见他说话不合礼法，又毫不在乎，不觉有些奇怪，看了他一眼。岐阳长得并不如他想像的那般温文儒雅，他一直以为太医总是要年纪不小，而气度沉稳令人信赖的，而岐阳完全不是。他有一头怪头发，所谓“怪头发”，就是，他的头发竟然是短的！并没有扎成髻子，太医袍明明最庄重不过，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睛却很灵活，眼神非常灿烂，让他看上一眼，心头就会微微一跳。则宁当然不知道岐阳是个自M大医学院穿过一道“门”，到大宋来消遣时间的学生，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不是有些，是非常奇怪。他管容隐叫“容容”？那是丞相的公子圣香大少爷才这样叫，圣香喜欢胡闹，难道身为太医岐阳也喜欢胡闹？
“阁下在这里也两个时辰，本王也不见你有什么建树。”上玄仍旧凉凉地道。他敌视容隐，所有和容隐有牵连的人他都敌视，虽然倾慕配天，但有时上玄也把她敌视在内。
岐阳嘿嘿一笑，“我和容容说话，你插什么嘴？你在这里也两个时辰，你又做了什么？”他在口头是绝对不吃亏的，他又不讲身份，难道他还怕了这位“古人”？
“你——”上玄本就是狂妄的脾气，哪里受得了有人比他还猖狂？一拍桌子就想发作。他是王爷，还从来没有被人捋过虎须。
则宁一挥袖子拦在他们之间，这是非常时刻，这两个人吵什么？人命关天，岂同儿戏？他在旁边的案板上疾快地写了一张字条，“岐阳，身为医者，难道你就没有办法阻止事情的发展？出了什么事？是中毒？还是有人行凶？”
岐阳支起下巴，感兴趣地看着则宁，“不是行凶，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中毒。表面看起来，像是一种突发的传染病——你们喜欢叫做伤寒；但是，依我看来，这不是简单伤寒。我已经看过尸体，验过尸，病人多是迷漫性血管内凝血导致的休克致死，这不是简单的传染病。”他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什么你来了见不到皇上，这里太危险，我让他到宫外的别院逃难去了，我在怀疑，这是一种——”他想了想，摇摇头，“我说了你们也不懂，我怀疑这是一种很恐怖的病，所以我不敢让太多人接近尸体，我自己也不敢开始救人，死亡——太快速了，即使我们能救，手头上没有药，是远远来不及的。”他自言自语，也不管大家听得一脸茫然，突然问：“圣香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要一个帮手，难道都这么困难？”
容隐皱眉，“圣香的身份不可以随便出入宫廷。”
岐阳突然跳了起来，“两个时辰了，我要他来帮忙救人你竟然说他不合身份不能进来？你是要我掐死你吗？我不是不想救，我是不想跟更多人无辜牺牲，我们在这里拖得越久人死得越多，你比我清楚！容容——”
容隐冷冷地打断他，“所以赵丞相已经帮他办理了入宫的牌子，他们很快就可以进来了，你到底想出了救命的办法没有？”
岐阳重重吐出一口气，“我有很多办法，只是在这里用不出来！你把圣香找来，我就有办法。”圣香是丞相公子，有一点先天的心脏病，需要岐阳时时的治疗——天知道圣香少爷的毛病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毛病，但是他喜欢叫苦，所以天天和岐阳混在一起，随着岐阳现代古代两头跑，竟然还在岐阳的M大挂了一个历史系学生的牌头，真是——贼啊！岐阳需要圣香的帮忙，他需要一个可以了解他的想法的人来讨论处理这件事，更需要工具和药品——圣香那里有！他用来治心脏病的药就可以了！
则宁当然不知道岐阳和圣香是怎么样离奇的背景，但他在这一霎那必须下一个决定——是否信任岐阳？信任岐阳，信任他，就立刻放圣香进宫，全力帮助他救人，现在皇上避难行宫，宫中戍守的重任就在他肩上，他可以信任岐阳吗？还是为了宫中绝对的安全，把所有的人摒弃在外，毁去五十九人的振辉殿？五十九人已经莫名病死了十五人，为了救四十四名太监，冒着有更多人被传染病死的可能，是不是值得？他知道振辉殿已经封锁，里面的人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但人命关天，岂能不救？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此刻关系重大，竟然是犹疑不决。
他看向容隐。
容隐点了点头。
则宁立时挥笔，“尽快让圣香进来。”他虽然不喜欢容隐，但是他信得过容隐，容隐对大宋的关心有过于他，决不会做出有悖朝局的决定，容隐信得过岐阳，他也必须信得过。
容隐见他如此，目中掠过一丝赞赏之意。则宁果然不同常人，则宁如此决定，是担起了可能出事的后果，四十四条人命，即使他们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又岂能不救？岂能不救？则宁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岐阳身上，赌他能够救人！而他原本不认识岐阳，只因为他信得过自己，他决定救人！
好一个则宁！容隐负手旁观，他从前把他瞧得轻了，则宁——确有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的魄力与胆识！
则宁清楚地知道容隐对他印象的改变，他并没有看向容隐，那一双明利的眸，凝视着的，也不是决定他命运的岐阳，而是隔着重重殿宇的，皇宫深处的振辉殿。
他的身心都被这件突发事件占据，完全想像不到，在秦王府，在还龄的房间，发生了一件如何骇人的事情！
※ ※ ※
“啊——”还龄发出一声惊恐绝伦的惊叫，她看着洗脸铜盆里面自己脸的倒影，净脸的双手都没有放下，就被水中的倒影吓呆了！
那是一张俏丽的脸，虽然脸上还有特制的易容药物残留的痕迹，花花绿绿，但决然是一张俏丽的脸。她本来肤色偏黑，本来五官都有些小小的瑕疵，以至于容颜不美，但她轮廓协调，看起来也并不丑，但现在，她脸上那一层黄色易容药物化去，露出了她莹白的肌肤，五官的一些小小瑕疵都奇迹般消失，剩下一张娇柔的脸蛋。
娇柔，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般的娇柔而润泽的肌肤，娇美动人的脸！
谁？还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但身后并没有人，屋里一灯如豆，影影绰绰，显得有一点鬼气森森。
没有人。还龄鼓起勇气，再一次低下头看水中的倒影。
水中人一脸的惊恐，因为惊恐，那一双眼睛睁得好大，乌黑得可以映出屋内的灯光。
那是——她自己吗？还龄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上自己的脸，果然，水中人也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然后她轻轻触了自己的脸一下，手指上沾染了黄色的颜料。
颜料——她脸上为什么会有颜料？为什么她四年来竟然毫不知情？这是什么颜料，为什么从前都洗不掉，而今天晚上竟然洗掉了？她原来长得就是这样吗？
还龄没有丑小鸭突然变天鹅的喜悦，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自己离则宁是越来越远了。她不需要这样的神秘，不需要这样的武功，更不需要这样的美貌，她只想和则宁在一起，永远——照顾着他，就像昨天，前天，甚至大前天那样——难道，竟是不可以的吗？
“少爷——”她不知道则宁回来了没有，也不知道他出去是为了什么事，但她相信他是会回来的，会回来和她说清楚，为什么这样对她？“少爷，还龄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还龄竟然连容貌都是假的，我——害怕，少爷，还龄应该怎么办？怎么办？”还龄对着水中的自己，低低地道：“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屋外有一个黑影，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又有一排牙齿，在夜中闪闪发光。他左手持着一个小瓷瓶，如果看得见的话，上面有几个细小的金字：“格兰霍得”。如果是易容大师，必然会为之动容，那是可以洗掉一切易容药物的一种生长在苗疆的植物的汁液，灵验无比，即使是最好的易容药物，遇到它也必失效无疑。显然，还龄的容貌之所以会显现出来，是因为屋外那人悄悄把格兰霍得放入了还龄洗脸的水里，而还龄却不知道。
她盼望着则宁回来，盼望他可以给她依靠，给她勇气，让她可以接受这一切，可以安慰自己说发生这么多都是不要紧的，她的心情，就像受到惊吓的孩子，必须找到母亲才能得到安慰，但是——则宁一直没有回来。
他自从那天晚上匆匆离开，一连五日都没有回来。
※ ※ ※
还龄突然变成了一个娇柔俏丽的小女子，全秦王府的人都非常惊异。还龄的面貌并没有多大改变，只不过换了肤色精致了五官，大家还是勉强认得出来的，但那俏丽的程度自是不同当初。
这种突然的改变自然会招来很多闲言闲语，说她迷惑少爷的有之——自是王府里的一干嫉妒她无端变美、自己天天洗脸，然后在背后说人的某些府中的丫头。说她是狐仙神怪的有之，是府里爱嚼舌根的大妈大嫂。还有人垂涎她的美貌，出言调戏者有之，动手动脚者有之。
从前从未有过的烦恼，突然一下子统统降临在她身上，而她只不过是一个丫头，她本来除了伺候主子之外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而现在，她却每天都在想、都在疑惑，她的窘境，是谁造成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简简单单不好吗？美貌，才华，能力，这些她原本也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向往的东西，突然全部变了质，她开始深深地体会到，做人的辛苦，和别无选择的无奈。
她从来没有希望过自己会是个美人，她竟然突然就是了；她做梦都没想过她要和人打架，结果她竟然是一代剑术高手？笑话！天大的笑话！
原来以往的简单平淡，竟然是她一辈子都追求不到的福气，她却到现在才知道，才深深、深深地了解。
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知不知道，等你回来的时候，还龄，也许真的已经不是从前简单的还龄了，她已经想的太多——太多——
少爷，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则宁没有回来，因为他把振辉殿的事情交给岐阳之后，他必须到行宫保护皇上的安全，皇上几日不能回宫，他就几日不能回家，这是他的职责。
五日之后，宫中传讯，病情已经解除，四十四个太监，救活了三十五个，振辉殿已经焚毁，不会再有遗毒留下。
他保着皇上回宫，看见可能五日五夜没有休息的岐阳和圣香。
岐阳的神气还好，只是眼睛布满血丝，而圣香一张精致漂亮的脸一片苍白——他虽然一身武功，但是心脏不好，强迫他一连五日不眠不休，是太辛苦他了。但他还是老样子，见到则宁，轻轻一笑，“人家有心病的，帮你救了这么多人，怎么谢我？”声音微微地有点哑，但是依旧是笑眯眯，悠然出尘的样子。
则宁微微皱眉，人是他“帮你”救的吗？圣香说话从来都是这样，他不喜欢听，上玄也不喜欢。
太宗微微一笑，“圣香想要什么？圣香此次立了如此大功，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赵炅未称帝之前和赵丞相赵普是好友，圣香是赵炅看着长大的，他的脾气，太宗最清楚不过。
圣香本不是和太宗说话，闻言一笑，“我要六音给我弹琴跳舞去，好不好？皇上一言九鼎，你把六音给了我，我给你我院子里那只会说话的八哥儿，皇上上次来相府，不是很喜欢它说话讨喜吗？你把六音给我，我就把鸟儿给你。”他生得一千种琉璃一万斟珍珠都没有的精致玲珑，眉目间笑颜灿烂，看了让人情不自禁地想疼爱怜惜他。
太宗笑了，“六音堂堂乐官，朕给了你，谁给朕弹琴跳舞？你这孩子，莫胡闹了，你喜欢六音，你自己和他说去，他若有空，朕叫他常去你那里就是了。”他一向当圣香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圣香撒娇耍赖的本事天下无双，这一下若是答应了他，又不知道下一回又有什么稀奇的花样出来。
上玄和六音同是四权之一，听见六音被人这样当作物品送来送去，本就已经心中窝火，又看见圣香眉开眼笑，更是心中分外的不满——他本来讨厌赵炅，赵炅喜爱圣香，他就更讨厌圣香。
则宁却知道圣香胡闹一定有他的理由，虽然他不喜欢圣香扮得个好玩公子似乎什么都不会，明明有才却不肯外显，但是，他如此执着要找六音，必然是有事！如果他没有记错，几个月前还龄被上玄强塞到秦王府的时候，六音就已经去过相府，有什么事，邪魅如六音不能解决，玲珑如圣香不能解决？
他不再理会别人的事情，还龄还在家里，还等着他回去解释那天晚上的事情。
※ ※ ※
今天——他们说少爷会回来。还龄拿着梳子梳自己的发髻，陡然感到一阵凄凉，少爷——他还认得她吗？
已经是凌晨，打过了四更，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她在等，等着他解释那天晚上的事。则宁会解释的，她知道，他绝不是喜欢玩弄别人情绪的人，又何况，她一个丫鬟，有什么值得他玩弄的？那时候，她又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天色渐明。
“少爷回来了！”远远的一阵热闹，还龄知道，则宁回来了，她应该去迎接。
※ ※ ※
则宁并不是立即回府，他难得遇到容隐，必然要向他询问有关还龄的事情。
容府的倾园。
何心亭，水中楼台，四下烟水迷离，雾气朦胧。
则宁一身朝服，容隐则缓带宽袍，两个人对踞着一张石桌。
“还龄是谁？”则宁以手为笔，在桌面上划，“她出身容府，她的事情你必然知晓。”
容隐看了他一眼，“她不过是个丫头。”他身为军机重臣，何等眼光！则宁对还龄的态度，他如何看不出来？眉锋一蹙，他冷冷地道：“你身为都指挥使，该关心的事情多得是，你不会把这件事放在第一吧？宫中伤寒流传，那是有人故意传毒，你不去查找凶手，关心容府一介丫头，你不要让我再责你轻重不分！”容隐从来高人一等，即使是面对秦王府的则宁，他说话一样盛气凌人，丝毫不给面子。
“凶手有聿修去查，不要逃避话题。”则宁并没有给容隐的威势唬住，仍是睁着一双明利的眼睛，静静地写道，“还龄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她身怀武功？”
容隐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很想知道？”他没有见过则宁用如此认真的目光看过人，则宁素来淡淡的，什么也不计较，什么也不能触动他的情绪，像个空心的纸人。
则宁点头，还龄的事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他真的离不开还龄。分开五日，他克制着自己想念的情绪，但忍耐是有限度的，他不能容忍自己突然一个闪神，就会站在那里发愣，他必须知道她的事情，然后快点回去看她。
“如果——”容隐眼神突然冷厉了起来，“如果你是对她有了什么别样的心思，我劝你还是不要妄想的好。”他手按桌面站了起来，“我告诉你，还龄是什么人，你知道之后，就知道你应该怎么做。我苦心孤诣让她变成了毫无所奇的丫头，你又翻出来，你是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么？”“刷”一声，他甩过袖子站到何心亭另外一边。
则宁蓦然站了起来，这么说，还龄的身世，果然是另有玄机！
“她是辽国铸剑谷铸剑大师的女弟子，是宋人的血统，但在辽国长大，叫做‘诛剑’。铸剑大师是辽国契丹，他要他的女弟子来杀我，好破坏宋军的统军之计——他们不知道大宋打仗权不在我，在带兵的将领。他派了还龄来暗杀我。”容隐这回的语气倒并不冰冷，而是带了少许惺惺相惜的味道，“如果兵权在我，这倒是一个好计！但是——还龄虽然武功不弱，但为我所擒。她本性良善，性情天真，前来行刺完全是师父的意思，我不忍她因此入狱。她为我所伤之后竟然记忆全失，我掩去她的容貌，把她留在容府，是希望她可以远离宋辽之争，远离战场，好好地过她应该过的日子。配天放她为民，是不忍心见她身为奴仆，她安排了一个老农做为还龄的爹，希望她过一点平淡快乐的日子，却不料那老农竟然早早死去，还龄卖身葬父，去了燕王府，最后，又到了你秦王府。她是命苦，而你是多管闲事！”
则宁一双眼睛光彩灿烂，他早就知道还龄身世必然不凡，却不知竟是敌方杀手！但听下去，他越听越惊，只听容隐语气森然，“铸剑大师与辽承天皇太后和耶律休哥是故交，他弟子的身份与辽国公主平起平坐，则宁，我不是喜欢管你秦王府的闲事，而是，你若想留下还龄，要承担收留敌方公主的罪责，你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应该明白事情的严重。若要保还龄一生无忧，你就不要寻找她的身世，放过她，让她安安稳稳过她一辈子。”
则宁摇头，伸手在空中划字，“你不能这样安排她的人生，那是你为她安派的，并不一定是她想要的。一旦她恢复记忆，你会造成她更大的痛苦，因为，她是辽国的剑客，你却让她对大宋有了感情，容隐，你太残忍！”
“那是你对她有了感情，”容隐目光冰冷地对他看了一眼，“我不会关心这么多，我放过她，已经是我犯下的错误，造成了今天你的困扰，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会毫不犹豫杀了她。”他的话说得很明显，他放过还龄不与她计较行刺之罪已是网开一面，要求他考虑到还龄的感受，恢复记忆之后的感受，他不是圣人，做不到！
则宁不料容隐一句话揭破他的隐私，对还龄有感情他承认，但自从发觉这份情，到现在，他一直处在忙碌得无暇思考的境地，容隐毫不在乎的冰冷的态度，让他想起了要维持这份感情的重重困难。“那是你对她有了感情”，容隐如是说。她是铸剑谷的弟子，是敌方的重要人物，他却是大宋朝的王爷，是大宋宫城的戍守，这并不是一个离奇的故事，困难的是，还龄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一心一意，只是想当一个称职的丫头，告诉她，她背负着两国百姓的血泪、背负着两国的兴衰存亡，她是接受不了的。
她是一个如此细心、如此容易满足的小女人，则宁想像不到，当年她接下这件任务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在练习杀人剑招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必看我，你还是快点回府，省得秦王府下人找上我这里。”容隐不喜欢热闹，“还龄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她的事情我不会再管，你回去吧。”
则宁淡淡一笑，挥指写道：“多谢。”

第五章 夜半惊魂
则宁回府。
他第一件事就是想去见还龄，但是看到来迎接的人里面竟然没有还龄，他不禁微微舒了一口气，他终于有时间，可以静下来好好地想清楚，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怎么一回事？他真的喜欢上了还龄，不仅仅是喜欢而已，他是情不自禁地把心中的某些部分寄托给了还龄，然后，从还龄身上得到了某种他一直想要而从未有过的东西。他竟然会如此地依赖一个人而生存，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
要他放弃还龄，让她归于民间，可能真的是对还龄的一种最好的归宿，但是，他如何可以放弃？放弃他本已忘记的心，放弃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一个冰冷的人体会过温暖就绝对不想再度冰冷，他会冻死的，他已经不可能再习惯冰冷。又何况，她已经渐渐开始恢复记忆，他又如何忍心，让她一个人承担这种恐惧？她很害怕，他当然明白。
“少爷——”小碧见他站在屋里发愣，小心翼翼地进来，“少爷，六音公子来了，他在外面。”
则宁微微一震，他竟连见还龄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吗？他几乎忘记了，在遇到还龄之前，他几乎天天都是这样忙碌，因为，他有一个从来不管事的爹，他常常一年到头见不到他几次，所有的——他吁了口气——所有的事情，从小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开始，自己一个人处理，一直到现在。爹从来都没有称赞过他，因为，爹不喜欢娘。他摇头阻止自己不再想下去，六音来了，一定又有事。
※ ※ ※
则宁回来的时候是凌晨，刚刚打过四更，他一回来还龄就知道，她要去迎接少爷。
门“咯”的一声响，她骇了一跳，转过头来，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推开了她的房门，但人在暗中，看不清楚。
谁？还龄本来害怕，转念一想，在秦上府中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现在则宁回来了，人人都没有睡，可以说是绝对安全的。她站起来，有些心虚地想起，自己还是所谓的“武林高手”，更没有害怕的理由，她去看看门外站着谁？
“你是——”她走到门口还看不清楚，因为四更天实在太暗了，她只看见门外那人一身朝服，一个“谁”都没有说出口，那人迅速扑了进来，一把把她推进门，顺手带上门，把她扑到了床上。
还龄心中的震惊骇怕一时间达到极点，她惊鸿一眨，看到的竟然是则宁！是则宁的脸！她只能这样评判，则宁的脸，则宁的衣服，则宁的身形——她惟一不肯承认的，这人就是则宁！不可能的，则宁不可能这样对她，绝对不可能，他只是个长得很像则宁的——坏人！她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这种状况，她的脑海里骂人的话只有一个词——坏人，其他的小姐没有教，她也不会。
这个坏人！他想要干什么？还龄的震惊只维持了一刹那，那人竟然用一块黑布把她的眼睛蒙了起来，好像根本不想让她看清是谁，然后就开始撕她的衣服。
“哧”的一声，在夜里分外的明显，还龄从极度惊恐之中清醒过来，大叫一声：“救命啊，你是谁？放手放手！救——”她只叫出几声，那人立刻点了她的哑穴，她登时出不了声。
但他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他想强暴她！他在撕她的衣服！还龄震惊恐惧之后，想起她的一身武功，挥手一拳往来人胸口打去。
她的武功精要全在剑招，拳脚并非所长，那人始终默不作声，她伸拳来打，他丝毫不怜香惜玉，“咯啦”的一声，他用分筋错骨手错开了她右手的筋骨，让她不能再打。
还龄痛澈心脾，咬起牙左手一掌斩去，正斩中来人的肩头，她顺势一抓，抓裂了来人的衣服，手指抓过来人肩头的时候，清楚地感到，在来人的肩头上，有一个十字形的疤痕。
“咯啦”再一声，来人见她如此顽抗，索性一一错开她身上各处经脉。让她痛极，却既说不出也动不了，然后，他就开始侵犯她的身体。
还龄极度的厌恶憎恨，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侵犯，即使是则宁，在没有名分之前，她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侵犯，这非关情爱，而是原则！她不是可以玩弄的女人！她付出的是真心，要求回报的也是真心，而不是——暴力！
她不能抵抗，那她就死吧。还龄想也没想，伸出舌头用力咬了下去。
那人一开始并没有理睬她寻死。
身上极度的剧痛已经盖过了她咬断舌头的痛苦，鲜血一下子涌出来，灌满了她的嘴。
原来血是甜的，她想，她不感到凄凉，也没有遗憾她最终等不到少爷，她觉这样死，也死得有价值些。她并不是想守住贞节，而是，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侵犯，她想守住的，不是贞节，是尊严。
在渐渐来临的死亡和身上极度的羞辱痛苦之中，她就像看幻觉一般，静静地，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看见了她的过往——
大辽的承天皇太后，师父，暗杀，容隐，小姐，则宁——一幕幕，一幕幕，像无声的鬼怪，无言地嘲弄着她的一生。如此的失败，如此的荒谬，如此的古怪，如此的爱，和如此的结局——
她竟是一辈子都活错了呢！长在错误的地方，学了错误的东西，做了错误的事情，爱上错误的人，然后错误地死。
不知道上天下辈子会不会补偿她，让她活得正常一点，至少，不必这么复杂，让她爱一个人，简简单单就好，好不好？好不好？她想要有一个人疼，一个人就好——
那人突然发现她气息渐绝，毫无反应，拍了她两下，肌肤冰冷，“死了？”他自言自语，“真是扫兴，三贞九烈的女人，我还指望你给我办大事呢！”他可没有对死人下手的兴趣，哼了一声，悻悻地起来。
“咯啦”几声，他帮她接回了错开的筋骨，撬开她的嘴，撒了一把药进去，“死丫头，少爷我可是救过你的，你死了可千万别来找我，要整你的可不是本少爷，你死了，有本事自己向阎罗王问清楚，别来找本少爷的麻烦！”
左右一看，无人，那人便悄悄地离开了。
※ ※ ※
则宁本要去见还龄，但是六音从来不会轻易到秦王府，他来了，必有要事！
六音坐在桌上，他一身舞衣，腰间系着一个雪白的铃铛，风一吹似乎就可以起舞，那铃铛也会叮叮当当的微响，那一身打扮，出奇的妖，也出奇的艳，整个人看起来就两个字——“妖美”，是带足了七分邪气的妖美。他坐在桌上，不会显得粗鲁不雅，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风情，让人心动神醉的风情。
“终于见到你了，要见到你可真不容易。”六音懒懒地半个身子偎在墙上，一头长发有一半没有绾好，落下来的一缕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显得尤其魔魅动人，“我要去苗疆一趟，你帮我向皇帝告假。”
则宁一怔，六音是最忙也最懒的人，他要告假？要千辛万苦去一趟苗疆？他不是最喜欢舒服，最喜欢享受，去苗疆一路颠簸辛苦，他去干什么？
“你不要管我去干什么，你只管给我告假。”六音看得出他疑惑，但声音依旧懒懒散散，伸出一根手指，在则宁面前晃了两下，“我走了，就这样。”
则宁又是一怔，这样就走？他灵光顿转，六音是直接要去苗疆！现在就去！为什么？突然之间，他从六音低垂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熟悉的牵挂，突然醒悟，知道他去干什么——因为皇眷姑娘出身苗疆啊！想通了此节，他微微一笑。
六音似睡非睡地瞟了他一眼，“笑什么？你又知道？”
则宁无言，拍拍六音的肩，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皇上的乐官岂可随随便便告假？但是六音难得认认真真要做一件事，他决定了，就绝无改变的可能。
※ ※ ※
则宁和六音这短短一阵对话，虽不是很长，却耽误了他仅有的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等他送走六音，已是近五更天，应该上朝了。
这一次回来，好像注定见不到还龄，则宁一边让小碧为他更换朝服，一边想，还龄为什么没有来？她是病了？还是那一天她生气了？
还龄是不会轻易和他生气的，则宁很清楚，她自怨自艾的可能更大一些，但她为什么没有来？
直到他上轿出门，还龄仍然没有来。
※ ※ ※
她竟然没有死。
还龄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感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愤恨，不是痛苦，也不是怨毒，而是可笑——她竟然没有死，是谁告诉她，说嚼舌可以自尽？她现在可以笑着告诉她，咬断舌头是不会死的，连痛都不会。
踉踉跄跄站起来，她走到镜子前面去照自己。
披头散发，满面血污，衣裳破碎，状若厉鬼。
真难看，她脑子里空空的，无意识地只有这一句话。
断舌的伤昨夜那人竟然帮她上了药，怪不得她不会死，也不会痛，上的必然是一种好药；他还帮她接回了错开的筋骨，所以她虽然全身剧痛，却可以行动自如。
察看了一下自己，再察看了一下四周。
她几乎被一个很像则宁的人强暴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决不相信那是则宁，绝对、绝对不可能！
她没有死，但咬断了舌头，她也变成了一个哑巴，一个永远都不会说话的哑巴！她突然觉得很绝望，为什么那个人要救回她？她死了多好？成全她的名声，成全她的尊严，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则宁的心情，她只是作为一个正常人，一个具有优势的人在照顾他，——直到她现在成了哑巴，她才更深、更深的了解到，作为则宁的痛苦，和绝望。
他可以那么宁定，必然经过了凄厉的挣扎；他从不自卑，是因为他有绝大的勇气；作为一个哑巴，不看轻自己，很难——很难——
她恨昨天晚上的那个人，她爱则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他，这样接近他。
※ ※ ※
日上三竿。
则宁从宫中回来，四权和五圣从来没有这样协调过，因为宫中伤寒的事情，聿修竟然主动找他商量事情，讨论可能，而容隐也稍稍收起了他的孤傲，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些事情。当然上玄是不情愿的，但六音不在，通微他不管这些事，则宁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他很配合，上玄也无话可说。
毕竟，死伤这么多人命，是谁也无法轻忽的事情，上玄也很关心。
他一回来，就在看当日出入宫廷的名单，看得浑然忘我。
“咯”的一声。
则宁抬起头来，只见还龄端着便服走了进来，平常她会笑着说：“少爷，更衣了。”但今天她没有。
她今天似乎经过了特别的修饰，穿着一身鹅黄的绣裙，插着一支银簪子，脸上竟然上过了脂粉，她本来脸色偏黄，现在肤色雪白，上了一层脂粉更显得娇美动人。
她也带着笑，但笑的似乎就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她不是喜欢打扮的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则宁仿佛可以感受到她身上带着的那种凄艳，她是还龄，可是她又不像还龄。
是她的记忆恢复了？则宁抬起手，本想对她说明真相，但却突然发觉，她还是不识字的。
还龄并没有做什么古怪的事，她只是没有说话，静静地走进来，静静地为他解下朝服，静静地帮他更换便服。
他问不出声，只能疑惑地任她摆布。
还龄并没有想做什么，她只是很单纯地想伺候完最后一次少爷，然后，她就走；她尊严失在了大宋，心也失在了大宋，剩下一个半残的废人回铸剑谷，师父——是可以原谅她的吧？或者，杀了她也无妨，有什么所谓呢？
少爷，你不知道，如果还龄只是真的如此单纯的一个丫头，那有多好？如果我是这样一个丫头，即使我的舌头断掉了，手断掉了，脚断掉了，我都会告诉你，我真的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我相信，你是不会嫌弃还龄的，如果你也真的爱还龄。但是，我不是啊，我终究要回大辽，那里虽然没有我的家，却是我的故土，我的归宿。
我不怨来中原四年，不怨，我在这里遇到了你，遇到了配天，遇到了容少爷，上玄少爷，你们都是好人，我——不后悔。
还龄一面更衣，一面在心里默默地想。
突然之间，她感觉到手指触到了什么令她惊心动魄的东西，让她突地挣开了手，向后跳了一步，她如果
不是无法发声，可能早已失声尖叫。
她往后跳了一步，那便衣从则宁身上滑下，露出了他的肩头。
一个十字的疤痕！
十字的疤痕！和昨天晚上那人一模一样！
还龄一时间整个人都冷了，昨天——昨天晚上的——会是则宁？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心中说道不可能，但其实恐惧已经遮掩不住——昨天那人是不可能猜测到她会抓破他身上的哪一块衣服，而事先在身上伪造了疤痕，那是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她闭起眼睛，颤抖着伸手去触摸那个疤痕，她要确定一下，这是不是真的！
冰冷的触觉，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她早在昨天就应该清醒——这世上体温是这样低的人，触觉是这样冰冷的人，能有几个？她——是不是一直在欺骗自己？说服自己——说则宁不是他？还有这样相同的痕迹——她的梦，是不是早该觉醒了？她以为她了解则宁，了解得很深，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太天真了，真的太天真了！
则宁感觉到还龄突然退了一步，停了手，他裸露的肩头在空气中更感受到冰冷，不觉有些惊讶——她在想什么？他想回身，但突然还龄一指点了他的穴道！
她想干什么？则宁完全没有防备还龄，即使他知道她武功不弱，但他从来没有把还龄武功不弱和他自己的安全联系在一起，在他心中这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还龄一指点中了他背后“心俞穴”，让他一下子僵在当场！
还龄低下头细细看那个疤痕，如果她不是亲眼见到，亲手摸到，她是不会相信的，则宁——竟然强暴她！为什么？是因为她突然变得美了？他是这样的人？他竟是这样的人？他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人！
则宁感到有温暖的液体滴落在他裸露的肩头，她在哭？她为什么要哭？他恨自己不能出言询问，更不能出言安慰，他只能这样听着，听着泪滴落在自己肩头的声音，感觉着她伏在自己肩上哭泣，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还龄伏在他肩上哭，却也没有发出声音，她哭了一阵，用袖子用力擦去落在他肩上的眼泪。她是这样用力，以至于他甚至感觉到疼痛。
但真正的疼痛就在那之后——突然之间，则宁感到后肩一阵剧痛——还龄竟然咬了他一口！咬在他的后肩上，右后肩，靠近手臂的背后！她咬得这样毫不容情，咬得这样痛楚，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得到，在她咬他的时候，她的痛楚是远胜于他的，她的凄厉她的怨毒，还有她的爱，都在她咬他一口的时候，烙进了他的身体，烙成了一股恨，恨绝了天地尘寰的苦毒！
她的脸转了过来，则宁睁大眼睛看着她，他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真的恢复了记忆？即使她恢复了记忆，她这种恨从何而来？
她张开了嘴，她在说话，但则宁并没有听见声音——他看见了她嘴里的伤，看见了她那时决定要死的坚定，他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就看见她的口型——赵则宁，我恨你。
不！则宁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情绪——他甚至不知道他是震惊是痛心是愤怒是恐惧——他的头脑里面“嗡”的一声乱成了一团，而他这二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失过方寸，但他现在失去了！
不不不！还龄，这一定出了什么错，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不是这样的！一定那里出了问题！你为什么要嚼舌？谁逼你？是谁对不起你？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绕了他！则宁二十几年没有感到过绝望，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但他现在几乎怨毒地憎恨起自己是个哑巴！他为什么说不出来？为什么？别的哑巴还可以咿咿呀呀，但他是真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绝望！从未有过的绝望——让他意识到，她可能要离他而去了。
咬在那疤痕上，她下不了手杀他！她没杀过人，而且，她也还记得则宁递给她一只蜗牛的眼神——她下不了手杀他，那就让她重重地伤他一口，她伤得有多深，就咬得有多重！还龄看见他陡然睁大的眼睛，眼睛里复杂得说不出的诧异和心痛，她轻轻一笑，他还有必要在眼神里欺骗她吗？没有必要了——她不会再相信他，永远、都不会！
转过头，她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斩绫剑，毫不在乎地伸手把它拿了下来，她出身铸剑大师门下，当然识得天下名剑，这剑是好剑，她决定带走。
看见她拿剑的傲气，则宁就知道她已经恢复记忆——难道原来的还龄就是这样的？乖巧亲切的还龄是不可能这样拿剑的，她不是还龄！她是诛剑！但如果她只是诛剑，她为什么要哭？
还龄没有再看他任何一眼，拿了剑，一足踏上桌面，踩在则宁刚才看的名单上，越窗而去。
好轻功！则宁僵在书房里，看着她越过重重殿宇，飞奔向她原来的地方，像一只燕，更像一只鹰！

第六章 迷雾重重
没有人会想到则宁会在自己的书房里被人点了穴道，所以当则宁的穴道六个时辰后自解的时候，他已经裸露着肩头在房间里站了六个时辰！后肩的伤口也流血流了六个时辰！还龄那一口恶意咬在他后肩的经脉之间，伤了他使劲的经脉——他很清楚，可能自此以后，他这只右手再也不能做事情，恐怕连写字都很困难！她是想让他也失去表达的能力——她哑了，她恨他，所以她要让他写不出字来！则宁理解她的恨，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恨？为什么？为什么？她走了，像一只归航的鸟，终究回她原来的地方，留给他一个又一个难解的谜，难解的心情。
“少爷——”小碧看见则宁一身血迹的从书房里出来，几乎吓得昏过去，“少爷——谁伤了你？怎么——怎么会这样？”
则宁不想惊吓了人，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想表达自己没事；但眼前一黑，他向前栽倒——他的体温本来偏低，吹了六个时辰的冷风，流了六个时辰的血，铁打的也支持不住。
他栽进一个人怀里，来人好似非常体贴地抱住他，“小碧，三少爷病了，你赶快给他找大夫去，快去！秦王府的三少爷，你当是随便可以病的吗？明天皇上怪罪起来，我们担当得起的吗？”
小碧被他吓得六神无主，“我我——我这就去，这就去。二少爷，你喝茶，你喝茶。”还龄一走，府里本来就没人，小碧登时多了天大的责任，也忘了这二少爷本是被王爷赶出府去的，她只求有人主持大局就好。三少爷病了，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事，她本来以为天塌下来都有三少爷顶着，三少爷是这样了得，怎么可能会生病受伤呢？
“二少爷”眼见小碧出去，嘿嘿冷笑了两声，“则宁啊则宁，你和我斗！你也不想你是什么身份！一个洗衣丫头的娃，和我堂堂王府夫人的嫡子相比？你比得起吗？”他才没好心一直抱着则宁，顺手把他丢在椅子上，“你那个女人，还真不错。只可惜，我本来以为她会杀了你的，结果——看她样子三贞九烈，见到了小白脸还不是一样下不了手？什么东西？”边说他边环目看着四周，“好久不见，这还是该死的老样子，则宁，你还真不会享受，偌大一个王府，被你弄得凄凄凉凉，鬼屋一样！”他是赵德芳的第二子赵则安，数年之前因为一件事被王爷赶了出去，本是不准他再回来的，他这次回来，必然有备。
他本以为还龄会杀死则宁，她下不了手他分外失望，好不容易伤了则宁，他如果现在夺不回王府的大权，那可是大势去矣，再也没有机会了。那死老头从来不管事，倒是一件好事。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小碧找了一个什么大夫！她心急三少爷出事，竟然直接找上太医院，找了岐阳回来！
※ ※ ※
“他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伤了风，感了冒，这年头为爱伤风感冒很时髦，受了一点伤，不会死的啦。”岐阳本来和太医院的一群老夫子在打赌，说猪可以长出入耳朵来，那群老头自然不信，他正吹牛吹得天花乱坠，小碧找了他出来，他当然不高兴，但他当医生还是挺尽责的，不高兴归不高兴，人还是要治的。
“可是少爷从来没有生过病。”小碧小小声地道，“他也没有受过伤。”
岐阳根本没注意听，只是漫不经心地道：“他有一点植物性神经紊乱，导致体温过低语音模糊或者无声，你如果要他讲话的话，给他穿暖和一点，或者像现在一样发点烧，很容易可以说话了。我看病看完了，可以走了吗？”他非常无聊地看着小碧，眨眨眼睛，“我走了。”
小碧怔怔地听他说完，才迟迟地问：“你说——少爷——少爷他其实是——可以说话的？”
“他本来就可以说话，干什么要‘我说’？又不是我说他可以说话他就可以说话，他只不过是体温太低了，我刚才摸了一下，莫约在32度，低温导致他脑袋里面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所以抑制声带无法出声，就是这样了啦，反正我说得再多你也不懂。反正他体温高一些就可以说话了，懂了就少问了，我走了。”岐阳急着要回去和那群老头讲清楚猪和人耳朵的问题，实在不想在秦王府逗留，又何况有一个脸黑黑的据说是什么“二少爷”的不明物体在旁边，他看了就讨厌。
“可是，”小碧声若蚊蚋，“我请公子看的不是少爷为什么不会说话，而是他的肩上伤——”
“啊？不是看不会说话？”岐阳抓抓头皮，原来是看错目的，他仔细看一下，“哦，你是说他肩上的伤——”他沉吟了一下，脸色有些郑重了起来，“他肩上的伤是多久以前的事？”
“可能——有几个时辰了，五六个时辰——”小碧小心翼翼地道。
“完蛋！”岐阳看到了他肩伤的程度，皱起眉头，“他伤得不是很严重，”他见过比这个严重多了的伤势，什么撞车啦，跳楼啦，枪伤啦，则宁的伤实在不算什么，但是——“他的伤口不大，伤到了血管和肌腱，时间拖得太长——”岐阳非常抱歉、也非常遗憾地抬起头来，“我一直很讨厌这句话，非常抱歉，我帮不了他。微血管大面积破损，肌胜断裂在八个小时，也就是四个时辰之内立刻进行手术缝合成功率在70％，但是他拖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现在——来不及了。”
小碧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她懂得一句，“来不及了。”听到这一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么好的少爷——苍天怎么忍心这样对他？
则安在一旁幸灾乐祸——则宁成了废人，即使他会说话，皇上也不可能再重用一个废人！王府的大权，终于有一天落到他手上！真是天助我也！
岐阳本来心情不错，被小碧一哭，登时也感到歉然，“喂，不要说我没有告诉你，他的体温太低，如果不是他一身武功他可能早就出问题了。体温32度是极限，27度就会死人，你不要冻死了他，很不好玩的。”
小碧点头，又忍不住要哭。
岐阳安慰道：“不要怕，你家少爷和别人不一样，他一身武功，要冻死他也不容易，你别怕了，算我胡说八道好了。他不会死，会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可能右手以后使不出劲，没什么的啦，他又不领兵打仗，手用不用上力有什么关系？没事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胡说八道完全安慰不了人，“我还是先走了。”他看的生离死别太多了，这种凄哀，你说他冷血也好，无情也好，他从来不想参与，参与了，如何可以有超脱的心情为人手术？
小碧哭道：“谢谢岐阳公子。”
“嘿嘿，”岐阳干笑两声，“不客气。”他可再没有回去说猪耳朵和人耳朵的心情，这件事，还是去告诉容隐的比较好一点，他觉得。
玩归玩，正事归正事。
※ ※ ※
则宁醒来，冲口而出一句话：“不要走！”他一辈子没有出过声音，声带的震动刺激到喉咙，让他呛咳起来，“咳咳——”他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声音，会冲口而出这一句话是他不能不说！
原来他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可能因为长期没有说话，声音有一点哑，不怎么好听，不像六音有磁性动人的嗓子，更不像圣香眉开眼笑讨人喜欢，听起来像个陌生人。
“岐阳说，你的声音以后会好的，只要你能够把体温保持住，你就可以说话。”有人冷冷地道，声音就在他床边。
谁？则宁抬起头，只见容隐坐在离他五尺之距的檀木大椅上，端坐得冷冷、“我比你贵气”的样子，不觉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为什么容隐会在他秦王府？
容隐听到岐阳的说辞之后，到了秦王府，知道还龄突然失踪，也就猜中了十之八九。
“我告诉过你不要招惹还龄，是你不听我的。”容隐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她绝不是你可以沾染的人，即使她会爱你，但她决不会和你一起；你也一样，不是么？”
则宁睁大眼睛，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来划字，“她不是因为不能爱我而走的，她走，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我知道。”他还不会用说话表示意思，用手比用嘴更清楚。
“我不知道什么其他的事情，”容隐微微一蹙眉，“我只知道，她是辽国训练起来的第一流剑手，皇上要御驾亲征高粱河，就是这几天的事，如果她回到辽国，皇上亲征，你知道后果，必然是她，或者她的同门前来暗杀皇上。你不要说不可能，辽承天皇太后和耶律休哥既然可以派她来暗杀我，就会让她暗杀皇上，这是人的天性，也是本能。”
他冰冷的语气似乎从来没有变过腔调，“我并不是喜欢阻止你和哪家的姑娘一起，还龄本性是极好的。但是我们身为国臣，不能因为她是个好姑娘，就忘记了她是敌方的利器，忘记了国臣的本分，你要预见她可能带来的危险，对大宋的危险，身为国臣，不仅为皇上尽忠，还是要对百姓尽忠，如果她一剑伤害了大宋千万子民的前途，那么，她再爱你也是有罪的。”容隐没有说过这样真切的话，他并不是冷冰冰毫无感情的人，“你是大宋的好官，我不希望你做出错事，也不希望你痛苦。”
则宁没有说话，他只是睁着一双明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容隐，没有气、也没有怒。
良久良久，他说了一句：“她不会伤人的。”他这一句是用力说的，虽然并不怎么字正腔圆，但说得很坚定，决不是自欺欺人的软弱之语，他的态度竟然很强硬，定定地看着容隐，“她不会伤人，你不能当她是洪水猛兽；你把她当做危险，把她硬生生押在大宋四年，你不忍她死，但是你造成了她这一辈子的痛苦！她是敬你的，我知道，就是因为她敬你，所以你要她如何对大宋下手？你只想到她可能会伤人，你有没有想过，她不得不伤人的心情？”则宁说得激愤起来，推开锦被站起来，“她是不会伤人的，她的个性太纯良。她来杀你，她究竟杀了你没有？没有！最后受伤害的是她！她要杀我，她杀了我吗？没有，她完全可以杀了我全身而退，因为我根本对她没有丝毫防备！她下不了手，她只能恨我，不能杀我。你清楚她的剑上功夫，不是她做不到，是她没有这份狠心，她宁可咬我一口，而不是刺我一剑，你就很清楚，她没有杀人伤人的天份。”
容隐霍地拂袖而起，“她是没有伤人的天赋，但是，则宁你要清楚，无论她有没有伤人的天赋，行刺皇帝都是死罪，你明白吗？我不只是在担心她会伤害皇上，我担心的还有皇上会伤害她，而你，是负责保护皇上安危的重臣，我担心的是这个！所以我来。我不知道她为了什么离你而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恨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她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你是殿前都指挥使，不止是还龄的情人。你要清楚。”
他一字一字地道：“我不仅仅希望你可以守住自己的职责，更希望，你可以阻止它发生，无论是她伤害皇上，还是皇上伤害她，我都不希望看见，所以，我要你阻止她，不要让你们两个对簿公堂，聿修不会容情。我来，要你去，保护皇上、更保护还龄。”他举起手掌，手指之间挂着一件晃来晃去的小小物体，“这是枢密院虎符，我现在给你，你随皇上出征，直至高梁河战场。”
则宁看着他，眼中久久久久没有闪烁过这样灿烂辉煌的光彩。他从来不知道，容隐是这样心思细密、考虑得处处周详的人！他从来没有贬低过他这份感情的分量，自从他知道他的这份情，他做的，并不是如何拆散这一对不可能的佳偶，而是一直在提醒他不要被情感冲昏了头脑，一直在冷冷地帮助他，冷冷地保护还龄——他有容隐这样一个人同朝为官，实在是他的幸运！
还龄一直笑着说的：“容少爷是好人。”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懂了，容隐为人，只要他认为对的、值得的，他就会尽他全力去成全；对大宋朝如此，对保住还龄不死如此，对成全他的情——也是如此。
他所尽的责任，不是对赵炅的，是对大宋朝，对百姓的。则宁清楚，他所守住的，不过是他本人做人的责任，而容隐守住的，是这一片歌舞升平的江山。
“我感激你。”则宁不善说话，他说出来的话咬字不清，不太容易听得懂，所以他扬起一抹淡淡的优雅笑意，以手作字，“上玄和你作对，是他可惜。”
容隐负手而立，冷冷地道：“这倒未必，上玄，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岐阳圣香又岂是省油的灯？”则宁的心情骤然轻松起来，他可以马上去还龄的故土，去远方的战场，去见她、去找她，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不会在乎她是不是因为嚼舌而变成了哑巴，他只在乎为什么她会嚼舌？他只想好好地疼惜她，让她不再有恨——恨，是多么不适合还龄的字眼，她笑起来是如此地舒服好看。
容隐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他很少笑得这样柔和，“他们的确不是省油的灯，但却不是我的。”
“他们不是你的。”则宁也淡淡一笑，“上玄却总是觉得我是他的，这就是我为什么打赌，你一定会赢。我不同，我和你不同，你重视这个江山，是因为它已经入了你的心；而我从前重视，是因为我并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重视——如此而已；当我有真正值得我重视的东西时，我就会放弃它，如果你不来提醒我的职责，我也许就罔顾了。”他感激容隐，是因为他给了他去找还龄的借口，本来，容隐如果不来，他也是会去的，他会放弃在朝中的一切，去北方找她。他本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牵挂，王爷从来不理他，他在家中朝里没有任何感情羁绊，而财产权势，他本就不在乎；他有可以放弃一切的条件。
但他其实是不能放弃的，还有别人，依赖着他活下去。
※ ※ ※
关外。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这一首《独不见》，不知道曾经哀怨了多少思妇的眼泪、和多少无定河边的白骨。
则宁随皇上出征是第一次，北方萧瑟的天气，茫茫的草原，远山天穹，离人很远，又似乎很近。这是一派开阔雄浑的气势，是他从未见过的广阔，从未见过的潇洒！人到了这里，心胸为之一畅。
“则宁，朕听说你可以出声，朕实在为你高兴，不过自从你伤了右臂之后，似乎心情总是郁郁不乐，有什么事情不开心？也许朕可以为你做主。”赵炅即使并非一代明主，却也决非昏君，则宁也学不来圣香皮笑肉不笑，装神弄鬼的本事，自然逃不过赵炅的眼睛。
则宁面对皇上，自是不能伸出手来划字，他低下头，淡淡地道：“臣心情不好，有劳皇上关心；臣会尽到保护皇上的职责，皇上放心。臣虽然废了一支右手，但还有左手，要胜过臣一支左手，除了聿修聿大人之外，也并不容易，否则，臣是不敢请缨保护皇上的。”
“朕还怕你因为此事不愉，既然则宁如此看得开，朕也就放心。”赵炅点头，“我听上玄说，你并不赞成出兵高粱河？”
则宁一怔，他已经几乎忘记了这件事，这短短几个月，发生了多少事情？“嗯。”他不善说话。
“朕一向相信你的眼光，你说，朕不会怪你。”赵炅初听的时候，也是颇为震怒，但此时他已经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蹊跷。
则宁伸出手来，“皇上允许臣放肆，”这么长一段话，要他说出来实在是很困难的事，他必须用写的，“收复燕云，是皇上的雄心，这是好事，臣虽不愿多起战事，但也从不反对。这第二次攻辽，出兵之计乃是兵分三路，东路引蛇出洞，西路中路径取雁门山后诸州。”他抬起头来看赵炅。
“不错。”赵炅惊讶，他不知道则宁对这些事情如此清楚，“有何不妥？”
“东路领军曹彬必然不敌辽承天皇太后，但他已经攻占涿州，我知道容隐的意思，他并没有要求曹彬得胜，他只要求曹彬牵制辽军主力，我们好打一个空城！他的想法，纯以兵法而论，是没有错误的。”则宁缓缓地写，眼神明澈，“但是，我方三路大军已经攻占了不少城池，我们已经在燕云待了很长时间，我方的战线越拉越长，因为我们一路得胜，势如破竹！”
“然后？”赵炅开始明白他要说什么，脸色不禁有些凝重。
“然后，我们三路大军一起聚集雁门山，两路大军聚集诸州城下，两军会师，看似有利，但是，雁门贫瘠之地，诸州城若久攻不下，我们拿什么养活这千军万马？我们的粮草因为战线拉长，越推越远，所以运送也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容易出错。我们若是三日攻不下诸州，粮草的问题必然暴露，如此，如何可以持续攻城？”则宁微微侧了头，凝视着远方，“假若我是耶律休哥，必断粮草，此乃釜底抽薪之计，粮草一断，我们必撒军无疑。而且，就在岐沟关！”他一字一字写得沉重，“那里，是最好动手的地方。”
赵炅的脸色变了，“如此，我们加强兵力，加在岐沟关！”
则宁摇头，写道：“我们粮道太长，可以出问题的地方太多，防不住的，皇上。”他从来不说逃避现实的话，“不是岐沟关，也会是其他地方。”
赵炅不语，良久，他独自走向一边，看着草原的落日。那落日，是如此圆，如此大，如此——了无生气。
※ ※ ※
他应该在铸剑谷的人开始动手之前找到还龄，但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么快！他刚到雁门的第一天晚上，就出事了！
赵炅刚到雁门。自然皇帝的住所要大大的翻整布置，一切刚刚弄好之后，赵炅刚刚自外面走进雁门知州的住所，结果“铮”的一声，一剑几乎刺中了赵炅的衣袖！
“砰”的一声，则宁站在赵炅的旁边，左袖一挥，把假扮小厮的刺客摔了一个筋斗，他袖中夹指，顺势一指点了那刺客的穴道，浑若无事。
四下下人暗自惊呼了一声，素少看见则宁大人出手，当初以为，他一介淡雅安静的公子哥，如果不是凭借秦王府的身份，如何可以身居要职？在则宁无缘无故废了一只右手之后，更是有人瞧他不起，但现在——我的天！这是什么样的身手？传说御史中丞聿修大人的武功是朝中第一，现在看来，则宁大人也决非弱者。
赵炅微微一笑，也没有被惊骇到的迹像，“则宁，这只是小贼，不必理会他了，我们去见潘美潘将军。”他是马上得天下，如此小事，实不在他眼里，则宁武功不弱，要保护他绰绰有余。即使什么大辽享有盛名的铸剑大师前来行刺，他也相信则宁可以保护他。
“赵则宁，又是你！”那坐在地上的刺客突然激愤之极，破口大骂：“你害得她变成了哑巴还不够，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躲到这里便是不想再见到你，你来干什么？大宋的皇帝，她是一定要杀的。她杀不了皇帝，师父决不会原谅她！”
“则宁害她便是对朕忠心，则宁如果再对朕忠心一点儿，他应该杀了她的。”接口的是赵炅，他竟像了解一点什么，微微一笑，“她应该感激则宁。”
则宁没有说话。
“你今天的行动太蠢了，你想帮助那女子来杀朕？”赵炅摇了摇头，“铸剑大师有你这样的弟子，实在是他的不幸。”
地上那刺客咆哮一声：“那是我武功不济——”
则宁一拂袖点了他的哑穴。
赵炅叹息一声：“走吧。”
※ ※ ※
她一定会来的，则宁已经知道，她必须要杀死赵炅，以换回她在铸剑谷的地位，她已经不是他可以劝回来的，她恨他，真真切切地恨——绝不是游戏，绝不是！
容隐，我很遗憾，到现在，还是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她要刺杀皇上，而我必须保护皇上。我不会忘记我的本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皇上不能死。
则宁陪着赵炅在巡视各个军帐。
赵炅正在和潘美说话：“不知杨业杨将军的消息——”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了身，把眼光投向另外一边。
则宁慢慢、慢慢随着赵炅，把目光投向那一边——
一个俏丽的黄衣女子，迎着风站在不远处一个军帐顶上，衣带当风，猎猎作响。她并没有掩饰她的行藏，她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眼神也不能说是冷漠，而是空洞。
还龄——她就像个专职的杀手！则宁怔怔地看着她，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歪着头说“天下”的样子历历在目，她怎能突然就配上一柄剑，然后一切都变了？
“来人啊！”潘美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女子什么时候站在那军帐上的，“来人啊，保护皇上！”他眼见则宁看着那女子出神，“则宁大人，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把那女飞贼拿下！”
则宁还没有回答，还龄便白军帐顶上飘然落地，“铮”一声，她长剑出鞘，直指赵炅。
则宁踏上一步，拦在赵炅面前。
还龄眼睛眨也不眨，只做口型，“你让开。”
“你撤剑，我就让开。”则宁开口道，虽然咬字不准，但他非说给还龄听不可。
还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不解他为什么可以说话，但她长剑一推，决了意不让开。
则宁摇了播头，“皇上，请先行移驾。”
赵炅看了他一眼，准备转身离去。
还龄见他要走，不假思索，长剑一划，抢过则宁，一剑急若流星，直刺赵炅心口。
那剑光就若一闪而逝的流星，快得连让人许愿的时间都没有！难怪铸剑大师选择她来行刺容隐，行刺皇上，她果然有她出色的一面，这样快的剑招，需要的不只是苦练，还有天赋。
“还龄，你可以和我谈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则宁伸手去夺她的长剑，斩绫剑，她还拿着这柄剑，就代表了她还记得他的情！
还龄不看他的口型，她只要杀赵炅，她做口型，“你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了。”
则宁不再说话，他先夺下她的剑再说！她的剑招的威力太过骇人，不能让她拿着剑施展开了。
过了几招。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剑掠下，就像那天一样，他用纸卷来夺她的剑，他真是了解她，知道她没了剑就没了把戏，那天她避不开这一招，今天她一样避不开——不，她可以对他的手直接下杀手，她可以一剑剁了他的手，但是他只有这一支左手是可以用的，她一剑如何斩得下去？她恨他是衣冠禽兽不知廉耻，但爱都已经爱了，她还能如何？即使她心中有多么怨恨多么不甘，但是则宁在她心中，终究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为什么不变招？则宁疑惑，她是等着被自己夺剑吗？他的手指已经顺着剑身滑到了还龄手指上，再让他手指一翻，就可以点了她手上的穴道，她这也叫做杀手？她是来送死的不成？
果然，等他冰冷的手指触到她温暖的手背，还龄闭起眼睛，下手一翻，一剑自则宁小腹捅了过去——和那天一模一样！只要则宁不想被刺上一剑，他就必须放手！
但则宁不再像那天一样后退避开，他不躲，他仍是硬生生要夺她的剑！
“铮”一声，还龄长剑抖直，她硬生生用内力逼偏剑尖，使它从则宁腰侧绕了过去，划开一道血口，却没有把则宁一剑刺成对穿！而则宁丝毫没有感激她剑下容情，在还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一拍，“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人影猝然一分，则宁腰间挂彩，还龄兵刃脱手，算不出谁胜谁负。
“来人啊，快给我把这妖女拿下，她竟然伤了则宁大人！”潘美看不清楚他们这些武林高手高来高去，剑光环绕的功夫，不知是还龄手下留情，眼见则宁受伤，急急大叫起来。
则宁不能阻止潘美叫人，他做口型，“你快走吧。”
“奸诈狡猾，卑鄙无耻！”还龄眼见他利用自己不忍心对他下杀手，夺了她的兵刃，心中那一份凉意更是从心头一直冷到全身，眼见一大群官兵围了过来，她突然非常凄艳地笑了笑，“铮”一声，抽出了第二柄剑，她围在腰间的软剑。
则宁变了颜色，他惟一想做的只是阻止她杀人伤人，她的确是没有杀人的天分，无论心头多恨，却始终不曾破过不杀人的戒，但如果潘美如此逼她，那是在逼她造杀孽了！她一剑在手，势不可当！
果然，还龄撤出软剑，一个倒跃，落人人群，只听一阵“哎哟”，“天呀”，“啊”的叫声响起，官兵倒了一大片，全是被还龄软剑或点或刺，点中穴遭或者轻伤倒下的。她剑如流水，一路往赵炅走的方向追去，挡我者伤。
则宁眼看她终于真正使出了她的剑上功夫，眼睛里竟然有些湿润，无论是怎样的怨恨，无论是怎样的逼迫，她始终不曾杀人！她不会杀人！她自己也许并不清楚，但是，不杀人已是她作为一个“人”的最基本原则，当她是还龄的时候她是这样的，当她是诛剑的时候，依然如故。如此的她，如何可以当一个剑手？她难道没有发现，这是她的悲哀？即使她追到了赵炅，她也不忍杀人的，而她却以为自己有这样的强硬，依旧执着地追下去，一路是伤，一路是伤！
“则宁大人，你在这里休息，这妖女交给我足够了。”突然旁边有人冒出了一句话，瓮声瓮气。
则宁一怔，他根本没有注意旁边还有这样一个人，那是潘美的副官，好似叫做“阿墨”，似乎是苗疆土人，长得人高马大，一脸的呆头呆脑。
“她是这么漂亮的妞，大人想必下不了杀手吧。”阿墨嘿嘿一笑，“大人和她动手的时候，放过了三次制服她的机会，她也放了大人一马。她的武功虽然不错，但全在那一柄剑上，大人不忍下重手，所以才会受伤，还是让阿墨去动手比较合适。”
则宁微微一震，这个人——
“不必了，我职责所在，还是我去。”他一句话封住了阿墨的嘴，这个人不简单，决不简单！看似呆头呆脑，心机深沉！
但在这时，远处，“啪”的一声，则宁蓦然回头，只见半截长剑银光闪闪直飞上天，还龄的软剑毕竟不是斩绞剑这样的神兵利器，被她拿来和战场上使用的重兵器一阵互斩，必定吃亏，竟然断了！
阿墨诡秘地一笑，“对付如此精巧细腻的剑招，不能和她斗巧，要和她碰硬，否则必输无疑，大人才学盖世，不同阿墨小小化外野人，想必不是不知道吧。”他转过身，往还龄那里去。
则宁没有回答，他不理睬阿墨，也往还龄那边去。
“妖女，你留下！”阿墨比他先行一步，大喝一声，在则宁还没有看清楚之前，一掌劈了过去。
“呼”的一声，劈空掌力！是练得非常扎实的铁砂掌力！则宁肃然变色，抢在前面。但是来不及了！他眼睁睁地看见还龄一跃而起，她的轻功相当不错，这一跃，可以越过人墙，突围而去，但是阿墨这突如其来的一记劈空掌，正正击中了她跃高的小腹，则宁眼睁睁看着她被一掌打得飞跌出去，摔在三丈以外的军帐上，然后笔直地摔了下来，“砰”的一声扑倒在地。
“还龄！”他在心中大叫一声，但嘴上却叫不出来，整个血液一下涌到了头顶，“嗡”一声让他一样感受到重击的痛苦，想也未想，他一手按在阿墨肩上，借力腾身，直扑还龄身边。
阿墨脸色一变，他抢着出掌是为了争功，则宁这一跃让他等于是没有了光彩，“则宁大人，那女子是妖女，你不能手下容情！”他情急之下，把不应该说的话脱口而出，刚刚想提气，却颓然发觉，则宁那一按，竟然传入一股暗劲，使自己的真力运转不灵！
好一个则宁！杀人而不动声色！阿墨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能不能恢复，但心中此时的恨意达到顶点，却又不能发作！
则宁扑过去，扶起了还龄。
而四周的将士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则宁大人”要对这个女贼这么好？也不知道要不要过去拿人，只好围成一圈这么看着。
好痛——好痛——
还龄捂着小腹，咬着牙；狠狠地、狠狠地瞪着扶起她的则宁，她不知道刚才那一掌是谁打的，但在这军营之中，有如此武功的人也不多。她是大辽的人，大辽的剑客，刺杀大宋皇帝天经地义，她若不是使不出劲，她一剑杀了这个衣冠禽兽——她狠狠地想，从来不考虑，她是否真正做得到！
则宁自然不能了解还龄扑倒在地之后的感受，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像抱着一触即碎的珍品，往他自己的军帐走去，他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从来不理会别人怎么想——这就是秦王府不讲规矩的则宁，可惜了解的人很少，很少。
好痛——真的好痛——
还龄昏昏沉沉地躺在则宁怀里，随着则宁一步、一步地走，她嘴边的血丝逐渐扩散，逐渐、逐渐，一点、一点，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则宁大人——私藏要犯是要判死罪的——”军队中不知是谁很微弱地道。
这回则宁没有听见，他去得远了。
※ ※ ※
他抱着她，第一眼，就看见在她颈上，有着一个深深的咬痕，没有咬破肌肤，但是留下一个紫红的印记，可能十天半个月不能消退——这是谁的习惯？谁的嗜好？
则宁一刹那脸色全白，则安！他当然清楚，这是则安的习惯，在他每一个女人身上，留一个咬痕——
则宁在这一刹那明白了很多东西——她为什么会绝望？为什么会恨他？无论则安有没有得手——她是这样单纯清白的女子——她以为是自己，所以她嚼舌，她恨他师那个假冒自己强暴还龄的人，则宁清楚——除了则安，不可能还有别人！
这就是谜底——她是为了这件事离开的！不是为了别的！他心中有一刹那好痛，这样一个容易知足的女子，你要她承担这么多痛苦，苍天，你何其残忍！她有多么爱，她就有多么恨——所以她才咬那一口！而她竟还是下不了手杀他！她真是——太纯良的本性，给她造成了多少的痛苦？而她仍不知不觉坚持着，坚持着！
“呃——救救我——我好痛——我好痛——”还龄神志混乱，在他怀里轻轻地哭，声音发不出来，她的舌头已经断去了一半，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怕，无论你变成妖怪还是变成什么其他别的东西，我都陪着你。”她没有听清楚，但是她耳边的人是这样温柔地道，“我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她仍然哀哀地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根本不知道她是被谁抱着。
※ ※ ※
那一阵剧痛过去，她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有一床很温暖的被子——当然，那是因为，被子的主人非常畏寒，非常容易就全身冰冷。
屋子里没有人，她发现她只是昏过去了一会儿，因为她的衣裙还在她身上，沾满血迹，让人好不舒服。
是他把她送到这里来的？还龄慢慢支起身体，她不要在这个男人的床上休息，她不做这么没有骨气的事情！他想怎么样？她已经一无所有，他还想要她什么？她还有什么是值得他要的？她走！
她踉踉跄跄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摇晃，往军帐门口走去，她身上有内伤的剧痛，不过她一定要走，她现在不怕死，她怕什么？她只是不愿落在则宁手上，她宁愿死在外面！这和她当日嚼舌的心情一样，她想保住的不是什么其他的，是尊严，作为一个爱上了不该爱的男人的女人的尊严。
金星乱舞，她有一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好歹她是走出了军帐——
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她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感觉——有很多人在看着她。
大家都呆呆地看着她自则宁大人的军帐里出来，大家守在这里就是要等着抓她！则宁大人给她找大夫去了，大家都等在外面，等着抓住这个想行刺皇上的女飞贼，正在想要怎么把她从则宁的军帐里弄出来，却不料她自己出来了。
她要出去！还龄不知道这么多人挤在外面干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好像老是瞪着她？
大家看着她摇摇晃晃出来，一直走到和人面对面，撞到了人，她还甚至很清醒地说：“对不起。”
那被她撞到的仁兄竟也呆呆，让了她过去。
“喂，你傻的啊？抓住她！皇上必定重重有赏！”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这一句好像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像一下触发了山崩，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发一声喊，对着还龄扑了过来。
她突然被人推倒在地，有很多人抓住她的手和脚，很多人踩在她身上，很多人拉扯她的衣服——她很快变得衣不蔽体，披头散发。
剧痛又开始了，她的内伤发作，头昏眼花，全身每根筋都在痛，而还有很多人在把她拉来拉去，喊着她听不懂的话。
救我——我好痛——我好辛苦——杀了我——或者救我——还龄匍匐在地上，慢慢地往前爬，每爬一步都无比艰苦，都有很多人在她身上吵架，甚至打架，她不知道被踩断了几根肋骨——
好不容易，她看见了救星——她看见则宁——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他显然不知道他出去一趟，回来就变成了这样的场面——他其实还离她很远很远——
则宁，救我，杀了我——杀了我——我好痛——太辛苦了——
她非常微弱地笑了，对着则宁，她伸出了手，救我，我会感激你的。
但是，则宁并没有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走过来，也不离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群想奖赏想疯了的男人拉扯，看着她的身体和尊严一起被踏得粉碎，却始终没有救她——
“啪”的一声，她伸出的手终于失去气力，像垂死的蛇一般颓然掉落在地上，他终是没有救她！没有！
则宁——你好狠心啊——难道，连放过我这样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到？都做不到？你——喜欢看我痛苦，是吗？还龄在完全失去神志之前，她仍牢牢地盯着则宁，直到眼睛失去神采——她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 ※ ※
则宁身后站着一个随军的大夫，他本是要给还龄看伤的。但还龄并不是一般伤患，她是行刺皇上的刺客，皇上还没有赦免她，他如何敢救？所以，则宁要他来救，他不敢不来，心里已经在打退堂鼓，到了这里一见如此惊人的场面，就更加决定了——不救！
他怕则宁会救人，所以，在则宁一看到还龄的时候，他就一针扎进了则宁的穴道——则宁大人若要帮助凶犯逃走，他也有罪，他必须阻止则宁做出杀头的事情出来；一方面，那妖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有祸端，事情就清静了。
所以则宁站在那里没有动——不是他不想救人，而是他看到还龄受辱的时候心神震动太大，让那不会武功的大夫钻了空子。
但这比让他代替还龄去被人践踏还要痛——如果，伸手去触碰则宁的身体的话，他的身体现在是滚烫的，而非冰冷。
听到还龄的手臂无力的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啪”的一声轻响，似乎盖过了几千人的狂呼，而传到他的耳边——清清楚楚！
在她的手臂掉落的同时，则宁自震心脉，他拼着一身武功不要、性命不要，他要保护还龄——他欠她的，一直是他欠她的！她怎么可以死？他还没有对她解释清楚一切，她怎么可以死？
“噗”的一声，那银针自则宁背上激射而出，一下把身后大夫的手掌射穿。则宁头也不回，扑入人群，自地上抱起早巳遗体鳞伤不堪人目的还龄，冷厉地环视了周围一眼，那一刻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令人心里发寒。
看了那一眼，则宁清清楚楚地道，他从来没有说话说得这样清晰，这样好听。
他说的是——
“如果她死了，我要你们陪葬，”他冷冷地看着周围的将士，补了一句：“全部陪葬。”
则宁大人——
“她是钦命要犯，则宁大人你不要执迷不悟，你和她在一起，只会连累了你的大好前程——”有人大着胆子道。
“是吗？”则宁冷冷地道。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再回头看一眼，更没有回他的军帐，就这样抱着还龄走了，离开军营，离开战场，离开这一切令人烦恼的复杂。
她是个简单的女人，他会给她简单的幸福。
“则宁大人？”
“则宁大人，皇上在传唤——”
“则宁大人你这是抗旨——”
“则宁大人？你快回来，你去哪里？”
身后的人不停地呼唤，却一句也没有入则宁的耳，一句也没有，真的。

第七章 相依为命
他抱着还龄，往莽莽草原走去，离开军营，离开战争，走入天地之间。
他的一只右手完全不能使力，抱着还龄的只有左手之力；他刚才用内力振荡经脉，逼出银针，结果真气外走，他很可能会武功全失。
但是他不在乎，他抱着还龄，能走多远走多远，他一定要带着她离开，离开这么多伤害，和痛苦。
“砰”的一声，他一只手再也支持不住还龄的体重，为了防止还龄跌落下来，他双膝跪地，稳住了下滑的趋势，一咬牙，再度撑起来，往前走。
还龄在他怀里，还有一丝温暖的气息，很微弱，很微弱。
※ ※ ※
她像睡了很久很久，等她醒来，发觉，她睡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应该是一个山洞——不，还不能算山洞，这是一个山壁的凹陷，深度只能容纳一个人——她就躺在那仅有的一个人的地方，地上铺着干草和衣服——很干燥也很柔软，身上也盖着衣服——是一件她曾经亲手帮一个人穿上的衣服。
则宁的衣服？她知道他太容易全身冰冷，所以每件衣服都给她改了，夹了棉絮。他也一定要多穿几件衣服，否则他保持不住体温。但他为什么——会把衣服盖在她身上？
她不是早该死了吗？还龄清清楚楚地记得，她被千军万马拉扯践踏的时候他袖手旁观，现在她却盖着则宁的衣服躺在山洞里？而不是大牢里？
他人呢？还龄微微侧了头，一阵剧痛，她全身都动不了，剧痛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习惯，所以她竟一时没有察觉。
这一侧头，让她看见，外面在下雨，一个人穿着一件单衣坐在山洞口，拦着雨，挡着风，背对着她。
那是他吗？
还龄自己对自己笑了笑，骗人，怎么可能？则宁会为了她，一个人坐在荒山野岭的山洞口为她挡雨？她真是天真，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梦？会让自己很开心吗？
在做梦，醒来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死了。还龄还很清醒地想了想，不，死了，她就不会醒来了，所以无论她醒不醒来，她都是算死了。
※ ※ ※
这里很冷，完全不像他的王府，冷的时候有暖炕火炉，可以关起窗子，可以加件衣服。则宁倚着洞口坐着，不让风雨吹人山洞里面去。他身上两件外衣都给了还龄，只剩下一件单衣，他其实已经冻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四肢，但他必须在这里挡着，下雨了，她受那么重的伤，再受了风寒，那怎么得了？
北方，是特别特别的冷——
※ ※ ※
等她再醒来，外面有淡淡的阳光，她仍然看见则宁挡在山洞口，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
这个梦怎么这么长？天气还会变化？还龄自嘲，她这回除了看一眼则宁，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咦，谁换了她的衣服？她记得她本来穿的是一件黄衣，此时竟然变成了一件雪白的中衣，没有血迹，似乎她闯入军营，被击成重伤，受千军万马践踏都是一场梦——她在想些什么？她到底是做了几个梦？在这一个梦里，则宁是这样温柔，在那一个梦里，他又是这样残忍——
她好像没有那么痛了，严重的内饬似乎有人为她治疗过，而拉扯践踏只是给她添了许多外伤，她武功在身，会渐渐地恢复。
他为什么不动？她的梦里的他是这样僵硬的吗？
僵硬？还龄突然发觉，则宁倚在洞口的姿势果然很僵硬，他为什么不会动？她忘记了他冷眼看她被践踏的时候的狠心，反正这是一场梦，是一个则宁对她很温柔的梦，她可以去——好奇一下。
她爬了起来，她已经习惯全身都痛，反正是做梦，痛也是假的，不怕不怕。
这个洞很小，真好，她只需要爬两步，就到了则宁身后，“少爷——”她想这么叫，但叫出了声才发觉自己说话含混不清，她伸手去触了他一下。
好冰。
还龄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咦，做梦也是会这么清楚的？她侧过头，看着则宁的脸。
他的睫毛好长，微微闭着眼睛，肤色本来很白，如今微微地有一点发青，像冰冻了多年的冰川，几近透明的冷清。
她不知不觉伸手去触碰他的脸，好冷好冷。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像一个冰雪的梦被惊醒，他睁开眼睛，有几分迷茫，几分朦胧，看着还龄，口齿启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
他这个样子，真像是当初那个说不出“我”而递给她一只蜗牛的那个人，还龄身子一软，跌坐在他身上，她没有这么多精神体力支持她一直趴在那里。
好冰好冰的身体——
还龄恍惚地笑了，他是想说“我好冷吗”？她一向都能猜测他在想什么，他一定是冷了，这个她梦中的则宁，那么温柔而淡然，一点都不像会那样残忍地对待她的人，他怎么会残忍呢？说他残忍的人才最残忍，这样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很冷，她无意识地拉过本来拖在她身上的衣服，那是他的衣服，一起温暖好了，不怕，不怕，这只是做梦，不会冷的，我们一起盖着它，不冷。
※ ※ ※
则宁本来已经几乎冻昏了过去，但是天气转暖，救了他一命，他再继续失温会死的，但是还龄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让他一下惊醒过来的是有个温暖的东西在摸他的脸。
温度，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睁开眼睛，他竟然看见了还龄。
一个没有恨的还龄，一个关心他的还龄，她总是这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无意识地关心他。她显然有些像在做梦，眼神恍恍惚惚，嘴角却始终带着笑。
他想出声，但是发不出声音，他的体温太低；他也动不了，全身都僵硬了。
她竟然笑了？
他很久没有看过她的笑脸，依旧笑得好看而令人舒服。
在她笑的时候，他的心中温柔的一声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去。
然后她就跌人他怀里，一下温暖了他全身，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的娇柔和温度，再然后，她傻傻地拉过她身上盖着的衣服，笑着也盖在他身上，最后，她睡着了。
则宁一点一点的回温，一点一点地抽去了他骨子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散发出一个淡然的微笑。
这才是他的还龄啊！
※ ※ ※
床——在动——还龄迷迷糊糊地醒来，因为震动，她不舒服地发出一声咕哝，全身都痛！但是已经没有那样剧痛，她的体外伤，经过休息，渐渐会好的。
有人在轻轻抚摩她的头顶，把她放到一个更加安稳的舒适的地方去。
真好，她不自觉带着浅笑，有个人在疼她，有个人在关心她——她骤然醒了过来，谁？
则宁把她放回洞内的衣服和干草上，他正在为她盖上衣服，虽然外衣离开他的时候，他本能地感觉到寒意，但是既然他已经能动了，那就让她舒服一点。
他没想到还龄会醒过来，是因为他不常照顾人，手脚太不细致？他更设想到的是，还龄醒来之后，一掌劈了过来。
“呼”的一声，而他茫然承受，他从来没有防备过还龄，那天，被她一指点了穴道是这样，今天被她一掌劈中也是这样——他从来不曾防备过还龄，他从来不觉得她会伤害他，好像他不相信她会杀人一样！所以——即使被伤害过了一次，他也是学不会防备的。
“嘭”一声，他被震得跌在地上，还好还龄重伤在身，这一掌没什么劲力，否则以则宁真气岔经的身体，是抵挡不住的。
“咳咳——”还龄劈出那一掌纯是感觉到有人在身边，为了防卫而发的，一掌劈出，她伏在盖在身上的外衣上连声急咳，咳出了几口血来。
还龄！则宁站了起来，轻轻地，隔着被抱着她，轻轻地拍哄着她，就像那一天一样。
好冷好冷，这个人像冰一样——还龄咳了几声，陡然警觉到这种安慰——则宁？她的背一下子僵直，一动不动，感觉着则宁的一举一动。她不会忘记他的绝情，在她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可以狠心看她死——
他想做什么？她防备地一寸一寸抬起眼睛，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不到则宁，因为她就像那天一样，被紧紧地抱在怀里。
“放开我！”她突然叫了起来，声调是残缺不全的，但是她叫了出来：“放开我，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她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难道，难道他——
“如果你真的要我放手，我就放手。”则宁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是含糊不清的，“你说放手。”他说得很认真，绝没有玩笑的意思。
还龄静了一下，说：“放手。”
他依言放手，很君子。
还龄转过身来，眸子里混合着惊恐与防备，她立刻缩得远远的，抱起衣服，缩在洞内的一角。
那一刹那，则宁真得很想一下子告诉她真相，告诉她，那天晚上的人不是他，他不会伤害她的——永远，都不可能。但是他不能，他已经很仔细地想过了，告诉她，除了对她造成更多的伤害，并不能弥补什么，她认为那个人是他，那就是他好了，至少；他会爱她，会补偿，但是则安，他是不可能对还龄负什么责任的。
她需要一个人来恨，那就他来好了，不要再提过去，让他们就看现在好不好？他不会饶了则安，但那要等他安顿好了还龄，而眼前——困难还很多很多。
“不要怕我。”他说，因为体温的关系，他的声音发不出来，非常微弱，“对不起。”
她瞪着大眼睛看他，对不起？他竟然以为，一句对不起就算了？那天下杀人放火的重犯，是不是也对不起就可以原谅？失去的东西决非道歉就可以追回，更何况，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东西，她的立场、她的心、她的尊严她的希望都已经因为他而失去了，他现在说对不起，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不知道，他说出“对不起”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则宁改了一种口气，她不能接受他的爱，就接受他的安排，好不好？“不要怕我，我——”他顿了一下，居然可以淡淡地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们落到这个境地，如果不齐心合力，恐怕是很难在关外草原生存下去的。”他知道她不能相信他会爱她的理由，那他就编造一个理由，要求她和他在一起。他也不希望她知道他为她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牺牲了功名利禄，牺牲了一身武功，也许——还牺牲了他生存的权力——皇上是不会饶了他的。
阵前逃跑的将领，因私忘公的男人，他已经从最荣耀的人，变成了最可耻的逃兵，罔顾了国家的前途命运，罔顾了他从前最为看重的东西。
但是，他会慢慢抚平她的伤、让她忘记痛苦。他不是容隐，他早就说过，他并不是真的重视江山，他只不过是没有东西可以重视，所以不得已而重视，如果让他找到值得重视的东西，他就会罔顾。
朝廷的事，容隐必然会处理得很好，他很放心。
原来是这样，他和她必然是不知道遇到什么危难，和大军脱离，落到孤身处在荒山野岭的境地，他需要她的帮助，所以才救她。还龄接受了这个理由，慢慢放松了身体，“皇上没有要杀我？”她不再出声，做口型。
“皇上——”则宁一辈子没有说过谎话骗过人，他顿了一下，“皇上还没有找到你，就遇到了辽军攻打，我们就落到了这个地步。”他自己的话破绽百出，但是还龄没有细想，他又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和我们的衣服。”
“我的衣服呢？”她明明记得穿的不是这一件。
“你的衣服——”他面不改色，“我丢掉了，因为已经不能穿了。”那衣服上都是血，还龄的血。
“这是——”还龄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的？”
“不是，是我之前——”他考虑着要怎么说才恰当，仍是照实说：“我再去给你找大夫的时候，拿了一件新的，是我的，我没有穿过。”他解释他的行为，“我不能让你死，皇上那里我无法交待。”他特地找出一件新的，就是怕她不喜欢穿过的衣服，结果，也幸好一时意气，手上挂着衣服就出来了，否则，让他那里找衣服去？
“谢谢。”还龄沉默良久，做口型。
“不——不必。”则宁身上好冷，所以那声音也就轻微得近乎于无，“你休息，否则伤是不会好的。”
还龄非常听话，躺下去，闭起眼睛，休息。
则宁坐在一边看她，外面阳光很柔和，照成一个剪影，为她遮住那份明亮，让她休息。
她又怎么会睡得着？她只是那么僵直的躺着，一动都不想动，也一动都不能动。
不久之后，她闻到一股焦味。
燃烧的焦味。
睁开眼睛，则宁在生火烤着什么东西，洞本来就很小，这么一烧，登时一洞都是烟气，熏得人根本消受不了。
他在干什么？
“咳咳——”则宁自己也连声急咳，但他还在继续烧，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还龄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他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他不能杀她，却要烧死她吗？
坐了起来，才发现他在烧青草，他点了火，就把一把青草往火上凑，那青草本就很生嫩，充满水分，一烧起来；满洞都是浓烟。
感觉到她起来了，则宁怔怔地拿着那一把带火的青草，抬起头来看她。
他甚至不知道那火已经烧到他的手指，他很漂亮的白玉无瑕的手指。
还龄倒抽一口凉气——他不会说他在做饭吧！这世上哪有人这样煮东西的？小孩子玩游戏都知道要有锅有碗，你看他拿的那是什么？谁告诉他随便抓一把青草就可以吃？他是尊贵得傻了还是没有脑的？
眼见他就要引火烧身，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从铺位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这个笨蛋！她看见他依旧是那样清澈而淡然的眼神，有这样眼睛的人，为什么会做出那样残酷卑鄙的事情？他不是残忍狡猾吗？那又为什么净做些傻事来——让她心痛——让她时时想起第一天的则宁？
则宁见她跳过来抓住自己的手，才发觉火已经烧到了手上，见到她恼怒的神色，他竟不自觉微微一笑，她还是关心他的，想着，他轻轻吹了手上烧好的草木灰，让它冷却一点，然后，慢慢地，非常小心谨慎地，涂在还龄手上的伤口上。
那个伤是他的将士们踩的，他要把它治好。
温热的手，则宁难得温热的手，触在她发烧的伤口上依旧显得微凉，但是，她依旧感觉到，那手指带来的温暖——与怜惜。
为什么？你既然如此对我，为什么，又要给我这样的怜惜——还龄慢慢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饬口，则宁，你不觉得，这样，比什么都更残忍吗？
则宁这时慢慢开口：“那时候——不是我不想救你——”他想解释什么，却没有说下去，说到一半，就没有下文。
还龄等着他往下说，等了良久，他没再说什么，她就低低地道：“你只是喜欢看我痛苦，所以不想救我，所以不让我死，对不对？”她全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因为声音是残破的，也是模糊的。
但是则宁听得懂，“我从来不喜欢任何人痛苦，”他的声音有一种无端的平静，“包括你，包括其他人。”他涂好了还龄手指上的伤，轻轻地放开她的手，“我不是不想救你，是我救不了你。”
骗人，你如果想救，有什么人是你救不了的？还龄清楚他的武功，也清楚他的权势，但是他说救不了，她就听着，无意去和他争辩什么，没有意义的，即使强迫他承认是他不愿救她，那又如何？她会很开心吗？还龄想着，轻轻地笑，那样的笑，是淡淡的，也是没有心绪的。
“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吃什么。”则宁换了一个话题，他已经给还龄的手上好了药，但是，他自己的手却灼伤了几处，“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说。”他到现在还不习惯说话，但是还龄不能说、她也不认得汉字，她只认得契丹文字，那他就必须说。
还龄默然，他就是为了这个而救她？她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则宁不知道从哪里拔回来的一堆青草，各种各样的青草，想来则宁早就什么因素都考虑齐全了。她从中选出了几种，那是可以吃的。
但是，草原之上，最好吃的东西是蘑菇，不是青草，草原之上还有狍子，还有野兔，还有很多野鸟，她默默想着，却没再说什么。
“我去找点东西回来，你休息，不要到处跑了。”则宁也不善说话，想了良久，才说了这一句。
她点点头，不想再和他说什么，闭起了眼睛，躺回铺位上去，她也真的好累好累。
※ ※ ※
则宁出去，他除了要找点吃的东西回来，还要找一点柴火，找一点清洁的水，他不知道独自生活是这么难的事情，任何的需要，都要自己张罗。
而且，还龄伤重初愈，应该是要补一补身体，但是此时此刻，叫他到哪里去找补品回来？
满目青草，荒原碧碧，他原本觉得这景色很美，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这景色很要命。
地上的草都长得很相似，他拿着还龄挑出来的几种，很费劲地在地上比照，半天还没找到多少，水源倒是找到了，他却没有容器把它装回去，空自在那个小水潭旁边站了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忙了半天，天要黑了，他还没有什么成就。
咦——这个是——一个蛋吗？
他低下头，原来，在水潭的旁边，有几个水鸟的窝，这里荒山野岭，少有人来，那窝就在地上，也从来没有人惊扰了它们。
对不起了，则宁伸手准备拾起那个蛋，因为还龄需要这个东西，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是不会动这几个蛋的。
伸出了手，他却无端感觉到眼前一黑，差一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右手背后的伤处分外地疼，整条右手麻痹无力，刚才好不容易拾到的野菜全部掉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则宁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头，一阵阵的头昏，一阵阵的隐隐作痛，他的身体是一天没有休息，但是也不至于变成这样。过了一会儿，头昏过去，他才记起他武功已失，已经不再是可以随便餐风露宿的人了。
他不知道，他的持续体温偏低本是不好，他又不自量力，在山洞口吹了几个时辰的风雨，加上武功全失，原来在秦王府所受的风寒也并没有好全，就随军远征关外，已经有病根侵入身体，一时虽然看不出来，但是长远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他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晚上，他和还龄吃什么。
※ ※ ※
火光融融，香气四逸。
还龄不知道则宁还有这样的本事，不仅找回了不少野菜，还找回了一点蘑菇，竟然还有几个蛋！
虽然水拿不回来，但是野菜生吃，本就多汁，倒也并不渴，那几个鸡蛋被烤得爆裂开，但是依旧纯香，讨厌的是没有盐。
她默默地吃，看着则宁把一个又一个的蛋放在自己面前，他也不说话，也不吃，就静静地帮自己烤蛋，帮自己烤蘑菇。
他已经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他又不是神仙，为什么不吃东西？等着等着，始终不见则宁有要吃的表示，还龄索性停了下来，她也不吃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说话，她是真真正正的哑巴，比起不说话的本事，看谁赢得过谁！
发现她突然不吃了，则宁才勉强微笑了一下，“你吃，我没有胃口。”他是真的没有胃口，一天下来，只觉得累，看着她吃他就很安心，他是什么都不想吃的。
他的脸色不太好，还龄盯着他看了很久，决定，她不为这个假扮温柔的禽兽虐待自己的身体——她却忘了，本已是了无生趣的，原本是决意必死的，现在，却有了一股莫名的温暖，让她不自觉地想活下去。
她不会承认那温暖是来源于期待，期待着，他真的会为她做这许多事情，真的——真心的为了她，真心的想关怀她，而不是为了别的其他的什么。
赌气接过了那个蛋，却放不进嘴里，看着他什么都不吃，她跟着胃口全无，默默看着蛋，突然想起，则宁跑到草地上拾蛋，赶跑一群水鸟的样子——那是什么样子！尊贵淡雅的则宁，手持文卷，凝眸时让人目不转睛的则宁，竟然会做这种事情！她突然想笑，想忍住的，却又偏偏笑了出来，好不像他的为人！
看着她无端端笑了，则宁也淡淡一笑，头好昏，今天是太累了，明天吧，明天等他精神好一点，就陪着她吃东西，好不好？
他实在是太累了，倚到山洞壁上，就闭起了眼睛，如果她可以时时这样笑，多少东西他都陪着她吃。
她看着他睡着了，终于还是吃掉了虽后那个蛋，不是她非常有胃口，而是，眼见他的疲累，想到他寻找食物的辛苦，不自觉地，她就吃掉了那个蛋。
※ ※ ※
第二天一早，她毕竟是元气大伤，沉睡至午时才睁开眼睛，一起来就看见则宁坐在她铺位旁边，骇得她差一点失声叫了出来，他怎么像个没声没息的鬼！
则宁见她醒了，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他依旧是不说话的，但那神色很好，宁定，而安详，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生活很苦。
他——还龄咬着唇，他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温柔，不要这样好？她的心会不自觉渐渐、渐渐地温暖起来，渐渐渐渐地，她会错觉他爱她。
她的眼睛没来由地湿了，有水珠莫名其妙地滚出了眼眶，她没有动，咬着牙，就缩在他的衣服里面，不出来。
“不要哭。”则宁的声音仍是不合音准的，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爱哭的姑娘。”
她才不是，是你老是喜欢弄得人家哭，哪一次哭，不是为了你？还龄的眼泪掉得更多，她从来都不喜欢哭，从来都不喜欢恨人，从来都不喜欢吃蛋，但是为了他，她已经全部破戒，则宁，你知不知道，我好恨你，我好恨你是因为我狠不下心真正恨你，你究竟是鬼，还是人？为什么我始终都有错觉，错觉你在爱我；而又始终是那样，是你不断不断地伤害我。
“起来了，吃饭了。”则宁拍了拍她的身体，“不吃一点东西你好不起来，不要孩子气，起来了。”他的口气像宠溺着什么，听着，就很容易开心起来。
还龄坐起来，则宁把一个东西放在她的手里，是他衣袖的一角，他撕了下来，作为净脸的东西，沾湿了水。
水源——据说离这里很远。
还龄无言，擦干净了脸，则宁微微一笑，突然把她整个抱了起来，包着那一件外衣一起抱了起来，往外就走。
她吓了一跳，则宁的右手是没有什么力道的，她不得不紧紧抱住他的背，才不会跌了下去。他想干什么？她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但是则宁依旧抱着她往外走。
他出了那个山洞，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阳光朦胧着一片的微黄，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清新，而明亮。
他想带她去哪里？还龄的脸颊染上了红晕，这是她生长的地方，他带她出来看什么？这里的山山水水她难道还看得不够？她早就知道那很美，很美很美。
则宁把她放在一个地方，她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身体，被放下来的时候四目相对，她已经不敢对视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哗啦”一声，是水响，她惊醒过来，才知道他把她抱到了水源旁边，转过头去，只见一片清潭，水色盈盈，几只水鸟在水上来来回回，想必是找不到自己的蛋，非常疑惑。
“真是对不起了。”如果她没有听错、没有看错，她竟然看见则宁眼睛凝视着那几只水鸟，极轻极轻地道。
还龄随他的目光去看那几只水鸟，真的是对不起——
则宁的声音传了过来：“喝水。”他倒是从来不说废话，明知道自己说得不对，当然是能少说就尽量少说。
原来他带她到这里来是为了喝水——还龄不知道是哭是笑，这么远的路，这么浩大的工程，就是为了喝水？看着则宁无比认真的眼睛，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拔起身边的一把青草，揉成一团，放进水里，再拿出来的时候，那一团草里面吸了水，虽然滴滴嗒嗒，但是如果青草足够多、足够绵密的话，就可以用这个办法把水从这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她从小和玩伴们玩惯了，但是则宁一辈子穿衣吃饭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当然想不出来。
她这样一笑，则宁也随她笑了起来，学着还龄拔了一把青草，揉成一团，放进水里，再提出来，看着它吸了很多水，他很认真的样子，实在让还龄看了很想笑。
那一天，就这样，她教他如何在草原上寻找好吃的草茎，如何挑选可口的蘑菇，如何寻找带盐的山石，如何起火烧烤，如何捉鱼打鸟——当然，他也只是学，并不真打。
很快乐，她努力地忘记过去很多很多的事情，她不知道则宁为什么在这里“与大军脱离”，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找回大军的意思，他就是那样淡淡地对她好，她也就慢慢地接受他，试图让自己相信，一切的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天，两天，日子过得很快。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秋天。
※ ※ ※
他们当然不知道，宋辽之战，赵炅果然在岐沟关粮道被断，大军被迫溃散，由于主帅搬军，杨业杨将军在陈家谷口兵败被俘，绝食而死，赵炅中箭乘驴车逃走，大宋颜面全失。
虽然还龄并没有成功刺杀赵炅，但是，则宁随她出走，这对宋军的打击不小，赵炅尤其不悦，他对则宁寄望甚高，结果则宁不告而别，他如何不怒？如果则宁没有不顾而去，以则宁的才智武功，既使宋军逃不了必败的命运，却也不会弄到皇帝乘驴车逃走的窘境。
但是他没有下旨要追杀则宁和还龄，他不是昏君，当然知道，假如他下旨杀则宁，他就永远失去了这一个眼光独到、能见人所不能见的良臣，则宁也许没有容隐那样的雄才大略，但是，他比容隐细心认真、淡然得多，很多事情容隐太过计较成败得失所以看不透，而则宁不同，他看得透彻，也看得全面。
容隐太偏激了。赵炅作为旁观之人，自然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下旨，要找到则宁，只要找到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都重重有赏！
※ ※ ※
则宁和还龄相处得很好，因为则宁淡淡的关切，还龄刻意地回避从前的是是非非，所以从表面上，他们都很和谐，至少，还龄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敌视仇恨则宁，但是她很清楚，则宁也很清楚，在她心里，终究还是存着距离，对于曾经的伤害，她只是刻意回避，而并不是忘记。
她没有伤人之心，但是，那一种敏感的防备却始终不曾收起，她像一只被人重创的鸟，即使人对她再好，她也还是会汗毛直竖的。
“咣当”一声，她转过头来，这已经是则宁第五次打破她好不容易比手划脚才用新鲜蘑菇从契丹牧人那里换回来的大宋瓷碗——之前他已经打破了很多东西——他绝不是故意打破的，他是何等细心淡然的人！
怎么了？她放下手中在编织的草丝，凝眸看着则宁，怎么了？
则宁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剧烈的头昏头痛，从前也曾经有过，但并没有这样强烈，一头痛起来，他的手就跟着麻痹，就会打破东西。他从来都不会表现他的不舒服，头痛的时候，他就一双眼睛盯着前面的某一点，试图让自己忘记一些东西，让精神超越那个痛苦。他有第一流的忍耐力、和第一流的淡然的表情。
还龄看着他突然非常专注地盯着他们这一个月才搭起来的草棚屋上的一根草芥，专注得似乎不知道身边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任那个瓷碗跌下来。
“啊？”她发出一声诧异的声音，走过去，做口型，“怎么了？”
则宁视而不见，他仍是很努力地盯着前面，根本不看还龄的口型。
则宁？还龄走过去，轻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好吗？”她以为他在想事情，想得那么专心，“需要——我帮忙？”她基本上还是不轻易接近他的。
则宁淡淡一笑，他不敢分神看还龄的口型，“没事。”
他为什么不看她？还龄突然起了疑心，那一根草芥有什么好看的？她一手把它拔了下来，回头看则宁。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移开，依旧死死盯着前面！
有问题！
还龄突然并起手掌，侧掌向他肩上斩去。他一身武功，遇到了别人偷袭，应该会有反应的！“呼”一声，她掌力带起风声，“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斩到了则宁肩上！而他只是被重重斩了一下，才回过头来看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就跌了下去。
则宁！还龄被这样的变故惊得呆了，她那一掌下手并不是很重，他为什么闪不了？她一掌斩中则宁肩头，一触即知，则宁的一身武功，已经毁了，甚至没有残余的真气可以抵御她的斩劲！
“嘭”一声，则宁跌坐在地上，他并没有昏过去，他的精神永远胜得过变故，用力撑着地面，他想站起来，但是做不到，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少爷！”还龄震惊之余，脱口喊出了她最关切最亲近的称呼，只可惜，听在别人耳中，那不过是她喊出来的两个不同的单音，却不知道是什么！
她在叫“少爷”，则宁微微一点苦笑，他等到此刻，她才真心真意地叫出一声少爷，但是——好像有一点——太迟了——他清楚自己在真气散尽之后，似乎落下了病根，但是，他不知道会如此严重——严重得似乎不容许他拥有一点点幸福——近似幸福的感觉——
他苦苦等待的人，终于肯像从前那样关心他，只可惜，他只能感觉到那一点点近似的幸福，等到了，却是他自己无法拥有。
难道，他天生就是合适那一种近似幸福的感觉？就像他在娘的孤坟旁边，在还龄温暖他的手指的时候，他只能这样，无限接近，却不能拥有？
那苍天，何必让我看见，何必让我遇见，何必——让我动了心去努力，却始终离我的指尖那么若有若无的一点？
“少爷！”还龄跪了下来，一把扶住了他，“你是存心喜欢看我痛苦，是不是？”她一双眼睛清晰得令人心痛，“你故意救我，故意爱我，故意补偿我，故意对我好，故意的，你做什么都是故意的！”她大叫一声，“然后故意死在我面前吗？”
则宁发不出声音，因为体温骤降，他依旧一双明利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那眼睛像有太多太多话说。
“赵则宁，如果你是喜欢看我痛苦，那么我告诉你，”还龄一字一字地道，她突然含泪叫了出来：“你赢了你得意了，我是痛苦，我一直在痛苦，我会恨我自己为什么还是关心你，为什么还是希望被你关心被你爱，然后看见你这样，还是为你担心为你害怕！你赢了，你开心了？得意了？”
她的眼泪又是夺眶而出，滑过面颊，像透明的水溢出了杯沿，“我已经说完了，你可以不要这样，起来好不好？我输了好不好？你起来，和我说话，你看我，我舌头断了都说话了，你说咧，不要这样看我……”她的话只有则宁听得懂，因为他了解口不能言的含糊，即使脑中剧痛，她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慢慢地，他依旧是则宁式地淡淡一笑。
“我——从来不希望任何人痛苦。”则宁淡淡一笑，居然淡淡地道：“我救你，不等于我爱你，更不等于我想补偿你。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处死而已，毕竟，是我逼得你离开王府，然后铤而走险，行刺皇上。”
他只是——愧疚——
而并不是爱她？
还龄这——次不会再被骗了，她已经被他认真的眼神骗过很多很多次，这一次，她不会再相信他，“你骗我。”
还龄重复一遍，“你骗我，”她摇头，很坚定地摇头，“你爱不爱我，没有人比我清楚，是吗？”她双手运劲，把则宁横抱了起来，“相处了这么久，我如果还不知道你爱我，我就不是人，是猪！”
她——竟然这样坚定地相信，他爱她！
则宁惊异地看着她的眼神，她知道他在爱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她不肯承认，不肯承认，她害怕承认他爱她！
“不要再骗我说你不爱我，只是负疚了我，则宁，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还龄突然非常狂乱地打断他的话，“你没有骗人天分，没有！”她非常干脆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病了，他们可以救你！”
则宁的头痛已经渐渐好转，总是这样痛一阵，就莫名好转，而在头痛的时候，会给他错觉，是否会就此死去？
“还龄，不要！”他突然低叱了一声，“不要去！”
还龄骤然停下脚步，“你早就知道他们在找你？”
则宁手肘一撞，撞向还龄的胸口檀中穴，他武功虽失，但是眼光尤在！这一撞，逼得还龄本能地松手后跃，“干什么？”
“不许去！”则宁这一回是非常镇重地道。
“你明明知道他们在找你，你明明知道他们就在哪里，你明明知道你去，你就可以换回你的荣华富贵，你的才华就可以发挥，你就能得回你的权势地位，你为什么不去？”还龄心中莫名震愕！
她知道大宋军队在找他！但是她不说，因为她心中有恨，不愿他一朝之间又变回那个残忍卑鄙的则宁，私心里，她不愿则宁离她而去，她是个矛盾又自私的女人，总之，她没有说。在她心中，她终是向着大辽，因为她是在那里长大的，她的感情在那里，她知道则宁对赵炅的重要性，所以她不愿他回去，她不希望他再一次搅入战争——他和她一样，在某些方面是特别心软的——尤其是——对于性命，不管是人命，还是其他。
但她不知道他竟然知道！他不懂契丹语言，所以虽然她不能说话，日常出去，还是她出外与人交流，交换物品，她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他知道，为什么不走？因为，他爱她？他愿意陪她一辈子在这里？她不是傻子，他是一辈子娇生惯养的人，如果可以不吃苦，他是不会待在这里的！为了什么？
“因为，他已经不是大宋朝位高权重的赵则宁，而是阵前叛逃、带走钦命要犯的降将。”有人接口，“诛剑，你找的一个好男人，果然是有眼光！你虽然没有杀了那皇帝，得回这一员大将，师傅绝对会原谅你的。”听声音，这人应该已经在他们身周停留了很久了。

第八章 一员降将
还龄陡然转身，一头长发抖得笔直，飘散在肩头一边，“大师兄？”
“诛剑，你不要用你那鬼都听不懂的声音和我说话，说不出就闭嘴，难道你的男人没有教你吗？”来人冷冷地道，“你躲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可以和这个变节投敌的窝囊废双宿双栖？你真是太天真了，出去吃了这么多苦头，你还是这样天真，你说大师兄我是赞你好？还是骂你好？”
则宁头痛刚过，陡然又听见他竟然已经变成了人家眼中的“降将”，他深吸了一口气，多日来努力忘却的死结，又泛上表面，“我既没有叛离大宋，也没有向大辽投诚。”他只淡淡解释这一句，“你不要这样和她说话，你明知道她不是坚强的人，会伤了她的心。”
来人是铸剑大师的首徒，耶律珩，闻言非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嘲笑道：“这样脓包的男人我倒是第一次见，是男人还怕伤了这丫头的心？她还有心？她心里不全是你吗？哈哈哈，我正要伤一下这丫头的心，看她要对我如何。哈哈！”他冷笑几声，伸手向则宁抓去，“你随我走，太后要你的人！”
还龄手上无剑，眼见耶律珩出手如电，她想也未想，自知手上力不如人，飞起一脚踢了过去，“放手！”
耶律珩这一抓可比她快得多，眼见就要抓中则宁的右臂，却见则宁左手斜拦，姿势看起来是毫不出奇，但是自己这一抓如果抓到了底，非把自己手上“少海穴”撞到则宁手肘上去不可！他心中一凛，缩手后跃，这个男人，虽然武功已失，但依旧不可小觑！
他后退，则宁出足一绊，他眼光素好，这一出脚，正正瞧准了耶律珩后跃的旧力已尽，将落未落的时候，耶律珩看得出他武功已失，一下轻敌，竟然几乎被他绊个正着，连忙足尖点向则宁右足“解溪穴”，逼他收脚。
但是则宁根本没有真的要把他绊倒的意思，右足一出即收。
他只不过要分耶律珩的心而已，如此一分心，还龄那迟来的一脚就结结实实蹋中耶律珩的后颈，几乎正中“大椎穴”，那可是人身死穴之一！
“啪”的一声，还龄飘然后退，则宁淡淡一笑，而耶律珩脸色大变！这两个人极不好斗！还龄的武功本就相当了得，他虽然贵为师兄，但也并未在武学上有超越她的多少成就。他之所以认为吃定他们两人，是早知还龄心性纯良，则宁武功已失，却不知，还龄是心性纯良，但是她有则宁指导，则宁虽然武功已失，但却有还龄帮手，他自己劲力虽失，但身手尤在！绝不是没有还手之力的窝囊废！尤其则宁认穴之精之准，更是一大威胁！
后颈火辣辣的痛，但丢了面子的懊恼大大过于后颈的痛，耶律珩“铮”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软剑，铸剑大师门下，每个弟子都腰间佩剑，上一次还龄刺杀赵炅身背两剑就是这样。
还龄陡然变色，铸剑谷的武功全在剑上，给耶律珩抽出剑来，实在是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
“我看你们，你和你，你们两个，还是乖乖随我回去比较好过。”耶律珩用剑指着他们两个，“师妹，我和你同门十几年，不想动手伤你，你还是自己和我走。”
还龄摇头。
则宁也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耶律珩为之气结，“你们两个，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怪不得我辣手无情！”他软剑一震，“霍”一声响，对着则宁刺了过去。
还龄衣袖一扬，点向耶律珩的手腕；则宁瞧得奇准，这一剑刺过来，他侧身让开，扣指在扁平的剑刃上推了一下，他的力道虽然不大，但是推得恰到好处，让耶律珩这一剑的力道微弱出了掌握，几乎又让还龄一指点中他手上的穴道！
该死的！耶律珩着实没有想到最难缠的不是还龄，却是手上无力的则宁！他实在应该早早杀了他才是！
三个人一柄剑，两个人影翻飞，一个人只是退一步，进一步，就这样夹杂着剑光拆了不知道几百招。
则宁毕竟是没有真力的人，时间一长，他就开始疲累，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对于耶律珩软剑的反应也就没有开始那么敏锐。
耶律珩瞧出了便宜。
还龄只能着急，却是无可奈何。
※ ※ ※
“是你救还是我救？”有人笑眯眯地问。
“当然是你救。”另一个人的声音分明有一种别样的动听，像一抹云搂住了山睡去一样的慵懒魔魅。
“好，我救，我救完了你到我丞相府弹琴给我听。”开始笑着说话的人的声音柔软而好听，“我要听《皇皇者华》。”
“我不回都城，你如果可以等，那就等吧。”另一个人懒懒地道，“圣香少爷，你再不救，则宁就变成死的，到时候你就算把这个呆头切成八十块我也是不要的。”
“他当然不会死，我要他活，他怎么敢死？”圣香坐在则宁和还龄盖的草棚子的顶上，笑眯眯地看下面，“则宁啊，听见没有？争气点，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多么丢脸？我说了你不会死的，你当然不忍心让我说谎，对不对？赶快踢他一脚，对对对，还龄丫头踢得对，就是这样。则宁还不赶快闪人？他要刺你左腰，对，我建议你踢他屁股……”这就是所谓在很努力“救人”的圣香大少爷。
六音懒懒地看，他就坐在草棚的另一头，本来是赶往苗疆的，走到半路，听说则宁出了事，就半路转过来看看，结果遇上了这个天下第一大少爷，不知道他巴巴地从都城赶来，又有什么好玩的？则宁和他又不熟，有什么道理要这位叫苦第一，好玩第二，多管闲事第三，真正做事第四的大少爷跑到这里来玩？他自己身体据他自己说是不好的，丞相也宝贝他宝贝得紧，为什么他会来？
不过圣香既然插了一脚，也就是说，则宁必然是没有问题的，无论是现在动手也好，朝里的大罪也罢，圣香少爷显然已经扛上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官，却比任何官都厉害——谁叫皇上疼他？
“笨蛋笨蛋，难道竟然还要我亲自出手？还龄丫头，我教你，你这样打人是不痛的。你要这样，把真力运在掌缘，出手要快，打中之后不要立刻收手，要打扎实，这样才会痛。”圣香意兴盎然，兴高采烈地坐在屋顶上指点“楼下的”怎么打架。
还龄是没有伺候过这位有名的大少爷，听他这样说，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又是着急，又是担心，不知不觉分了心，被耶律珩一眼看破，“刷”的一剑递了过来。
“哇，则宁机会来了！”圣香在屋顶上大叫，“别让他跑了！”
果然，耶律珩一分心于还龄，递出那一剑，背后就露出空门。被他认为已经没有威胁的则宁，突然不再闪避，飞起一脚，直接踢上耶律珩后腰的空门，他手上的力道不足点穴，但是脚力便可以，他的眼力又好，认穴又准，否则平常人即使是练过也不能用脚尖点穴——“啪”的一脚，解决问题。
还龄死里逃生，则宁额上见汗，但是，他们两个竟然活捉了这个铸剑谷的头号人物！虽然还龄身手不弱，但两个人手无寸铁，一个是武功全失，做到了这一点，也是近乎侥幸的。
当然，圣香在屋顶上胡说八道也有一份功劳。
“我就说，则宁是不会死的。”圣香眉开眼笑，对着六音，“你看，你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还不如我了解他！则宁是什么人？他会要人帮他动手？他又不是聿修那野蛮人，动不动就打架，你以为则宁没了武功就什么都没了？会叫的狗是不咬人的，所以，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他兴高采烈地把则宁比成“不会叫的狗”，丝毫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六音哼了一声，“我不需要了解则宁，我又不嫁给他做老婆，”他懒懒地靠在草棚的脊梁上，“你了解这么多干什么？皇上叫你做密探？查我们几个？”
圣香笑眯眯地道：“是啊，你信吗？”他就仗着一张玲珑可爱的脸，骗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宠爱怜惜，他对谁笑谁没辙，所以六音根本不看他，“我信，我干吗不信？皇上是什么人？他有这样一个宝贝在手，他会不用？”他看也不看“楼下的”则宁和还龄，“既然他们死不了，我走了。”
“喂——你不是去苗疆？怎么跑这么远走了反路？你走错方向了，喂——”圣香看着六音说走就走的背影，哇哇地叫：“你不是去救人吗？再不去人真的死了救不回来了。”这平日嘻嘻哈哈的少爷公子，竟好像真的什么都知道。
六音远远地传来一句意兴慵懒的话，“我突然不想救了。”
“啊？喂，喂——”圣香莫名其妙，好生没趣，“什么啊，这什么人！真是！”
“他只不过发现可能用逼的办法比用救的快而已。”回答的是则宁，淡淡地，“是皇上要你来？”
“还是你聪明，你就知道少爷我身体虚弱，又有心病，没事我是绝对不跑这么远的差使的。”圣香笑眯眯的，“皇上要见你。”
“你跟在他后面？”则宁看了耶律珩一眼，淡淡地问，“他找到了就等于你找到了？你还真是了得。”
“错！”圣香从袖子里翻起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我跟在六音后面，你懂了吗？他才跟在这呆头后面，至于他从哪里找到这呆头，少爷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跟在六音后面是一定可以找到你的，就这么简单。”
他还真是懒，比六音还懒！则宁淡淡一笑，“刚才倒是多谢你了。”
“客气客气。”圣香作了个大揖还给他，“六音他关心你才着急，少爷我不关心才看得出你是不会输的。不会叫的狗——嗯，不是不是，不说话的则宁大人的厉害，这呆头看不出来当然要输，他笨，不是我笨。本少爷是很聪明的。”自吹自擂一向是圣香的专长。
还龄不听他们话中有话互探虚实，只是对着圣香做口型，“告诉我，则宁他为什么成了阵前的降将？他不是遇到攻击脱离军队么？”
圣香稀奇之极，“他没告诉你？这样奇货可居的事情他居然没有告诉你？他要救你啊！你以为你刺杀皇上，刺过了就算了？要掉脑袋的啊，这种事都想不通？他不带了你走，你怎么能活到现在？”
为了——救她？还龄不是猜不出则宁在说谎，他实在没有说谎的天分，只是她不敢相信，这世上似乎有两个则宁，一个淡然安详，一个残忍卑鄙——两个则宁？两个？她突然一下子破解了咒语一样，激然回身，“那一天晚上的人，不是你！”
她说的话圣香是听不懂的，难过地摸摸耳朵，圣香干笑，“你们有误会就慢慢说，说完了，记得通知我一声。”
则宁看着她突然涌进了无数复杂感情的眼睛，和她微微颤抖的拳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不是我。”
还龄倒抽一口凉气，她控制不了自己，一下起来，抓住则宁的双肩，“那你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认？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恨你，难道不知道，我会为这件事痛苦多久！因为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却要逼着自己相信，逼着自己恨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则宁不敢面对她如此的激动的情绪，咬了咬嘴唇，“我不想伤害你。”
“我痛苦的不是我被谁强暴了！”还龄抓着则宁的肩，用力摇了一下，“我不是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几乎被强暴了，我恨！我很恨！但是，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恨一辈子！我痛苦的是，我以为那个人是你！你明不明白？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痛苦的是，我付出感情换回来的是伤害是暴力，是丝毫不被尊重的凌辱：我痛苦的是我失去尊严，失去尊严之后依旧爱你！我看不起我自己！你明不明白？”她眼角有泪，凄然笑道：“我多么希望你跟我说，不是你，结果你跟我说‘对不起’，你知不知道，你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多么想一剑杀了你！”
则宁闭起眼睛，咬了咬下唇，颤声道：“对不起。”他不知道他一意的维护，造成的是更多的伤害，他只是希望可以保护她，只是希望她快乐，却不知道，她的快乐竟是和她的尊严她的自信联系在一起的，而那个联系，就是他的理解和尊重！
他从不曾真正尊重过她！他只是一厢情愿地爱她保护她，却不曾尊重过她！
“那么，你那个时候不救我，因为你失去武功？你失去了武功还敢救我？敢带着我走？你凭了什么这么笃定你一定救得了我？”还龄声音一样颤抖，更是语音不清残缺不全，“你怎么敢？你怎么会？你不是非常重视你大宋朝的一切，你一直在为了它更好而努力么？你想没想过后果？”
则宁缓缓睁开眼睛，那眼睛清澈得可以映出还龄的影子，“我不可以让你死。”他本想忍耐这一句话，但终还是说出了口：“你死了，大宋朝一样失去则宁，我——我不能保证，我还会是原来的我。”
还龄失神，“我——只是个误会了你、恨你的女人。”她的语音低弱，“你好能忍，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情，你竟然忍得下不说、忍得下骗我！你好狠心！”
则宁无言以对，他只是以为——只是以为——不说，她会快乐一点。
“你甚至瞒着我，你病了都不肯说！”还龄激愤地放手，退开几步，“你以为这样不断地牺牲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你只是还是在伤害我，伤害我——我不能彻底地了解你，不能给你分忧，不能关心你，甚至不能最基本地对你好！你以为这样伤害你自己就对我最好？你想没想过，如果你不能骗我一辈子，我会是什么感受？什么心情？我会很快乐你把自己伤害得这么彻底？”
则宁伸出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答应你，如果我不能骗你一辈子，我就不会再骗你。”他从来不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他向来淡淡的，但是这语气像在承诺，在起誓。
“你——”还龄一腔的激愤登时化成了眼泪，她哭起来的样子绝对是清澈的，就像则宁的眼睛，像透明的水溢出了杯沿，不断不断地泛滥那一份光圆的透明，“你就是喜欢让我哭——”
则宁把她轻轻抱在怀里，“不哭，不哭。”他依旧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爱哭的姑娘。”
“呜呜——”还龄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高兴而哭，还是因为难过而哭，她必须要哭，才能发泄堆积在心中的一些感受。那些感受，一半是她的，一半是则宁的，她连他的苦一起哭了出来，哭这些日子的怨恨凄凉的心情，哭则宁的用心良苦，哭一些无端多出来的情绪，甜甜苦苦的，苦苦甜甜的。
“好了，你们哭完了没有？”旁边等得很不耐烦的圣香拿着折扇往还龄头上敲来，“天都黑了，先和我回去再说好不好？你这破房子怎么能住人？走啦。”
还龄擦干眼泪，抬起头，“皇上不会要杀他？”
“她在说什么？”圣香很没面子地听不懂还龄在说什么，拿折扇敲敲则宁，“翻译。”
“翻译？”则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径自给还龄解释，“皇上不会杀我，否则，圣香刚才就不会相助，但是——”他看了圣香一眼，“如果我不和你回去，是不是要和你动手？”
圣香嘿嘿一笑，“皇上不杀你，不代表他不会罚你，他不杀你，也不代表他不杀还龄丫头。”他“哗”的一声打开折扇，扇了几下，“但是，你是一定要和我回去的，你要想清楚，今天，来的还是我，就说明皇上有心饶你，你如果不和我回去，下一次，我就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则宁摇了摇头，“皇上不可能饶了她，我不回去。”
“不，我们回去！”还龄却是摇头，“一定要回去。”
她这个“回去”圣香倒是听出来了，稀奇地道：“不会死的人不想回去，会死的倒要回去，真真千古奇谈。”
不，她想回去，不是她不怕死，是因为，则宁病了。她不会忘记，只有在都城，才有着最好的名医，才可以给他治病！她想回去，因为都城有岐阳！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像她看见则宁跌倒之时那样的心痛，他是这样能忍的人，不是痛苦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是不会失控的。
她不想和则宁争辩这个问题，立刻一指点了他的穴道。
则宁永远没有提防她，所以每一次，她都轻轻易易就得手。
圣香惊异地看着这个女人，厉害！他在心中暗赞，暗暗庆幸他没有得罪了她，厉害！真是厉害！这么一指，则宁应指而倒，根本不需要任何争辩，这一次他是聋子也知道，还龄在说：“我们回去吧。”
圣香当然高兴，说走就走，他看也没有多看耶律珩一眼。
还龄暗暗感激，她知道，圣香没有带走耶律珩，是不想让她尴尬，毕竟，那是相处十几年的师兄啊！
※ ※ ※
赵炅本来是很恼的，则宁明知宋军大败在即，却罔顾千万宋军的生死，要走便走，拂袖面去，结果他少了一个最得力的侍卫，被敌军一记冷箭射伤，落得乘驴车逃走，颜面全失，他几乎都要迁怒到则宁头上！若不是容隐冷冷地提醒他，即使是则宁在，也不能挽回宋军大败的局面，至多不过保住了赵炅不会受伤，只凭则宁一人，是挽回不了什么的，不能把战败的责任都推给则宁，也许他真的会下旨追杀。
但是赵炅毕竟是赵炅，他心里清楚，则宁是没有尽到他的责任，但是，则宁并非主战之将，战争失利，原因有很多很多，粮草的原因，军饷的原因，战术的原因，禁军的原因，则宁的责任有！但并主重要，则宁更重要的价值，并非在战场，而是作一个谏臣，并且是当心有疑惑，才可去询问的臣子，这样的臣子不多；皇帝能问，而又能答、敢答的人更不多。则宁却是其中的一个。但则宁犯下这等大罪，又岂是随便可以饶得了的？一开先例，后患无穷！
“皇上。”则宁从来不多话，行了礼，就静静站着。
这让赵炅的火气一时发不出来，重重叹了一声，“为了那样一个女子，值得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什么罪行！朕可以一怒之下诛灭秦王府，你知不知道？那样的女子，即使有一身好武功，那又如何？朕可以赏你十个八个，朕原本以为，你是聪明人，你想得明白的，结果你看你做出什么事来？”他负手在政事堂里踱来踱左，“眼下就算朕要饶你，百官也饶不了你，聿修第一个饶不了你！”
“则宁可以抵命，”则宁依旧静静地道：“只要皇上不再追究这件事，则宁可以抵命。”
“抵命？”赵炅怒极反笑，“朕明白你想维护那女子，但朕要你抵命做什么？你死了，她岂不是又有理由行刺朕？朕不会杀她，朕想留下你，就必须留下她，只是——”赵炅一掌拍在桌面上，“朕着实不甘心饶了你们！那女子既没有伤到朕，朕也就装作不知道她到了都城，但是则宁你——”
“启禀皇上，御史中丞大人求见。”一位宦官刚刚进来禀报，又一位宦官进来，“启禀皇上，侍卫骑军指挥使赵大人求见。”
赵炅嘿嘿一笑，“这倒好，一个想要你死，一个想要你活，两个都来了！宣！”他袖子一挥，负手背对着则宁。
“臣聿修。”
“臣上玄。”
“见过皇上。”两人同时作礼，同时起身。
赵炅点了点头，则宁默然不语。
聿修号称朝中武功第一，掌管朝官检举弹劫之权，又肩负各地疑难重大案件的审判之权，人人以为他即使不是生相严肃，也必然要像容隐冷峻，或者上玄气势猖狂，但他不是。
他生的却像个羞涩纤细的女子，微微一震，脸上便要泛起一片红晕，也如女子一般漂亮。六音是妖美，慵懒魔魅的妖美；圣香是玲珑可爱；聿修却是文秀的，他也没有则宁淡然优雅，他便是文秀纤细的一个白面书生，不知道的人，只当可以一记巴掌打得他满地找牙，却不知这一记巴掌下来，也许聿修便会判他一个殴打朝官的“不尊”之罪，拖去砍头也说不定。五圣之中，聿修看起来心肠最好，但他是最辣手无情的一个！
“聿修先说，你难得见朕。”赵灵挥了挥手。
“臣以为，则宁之事不宜重办。”聿修开口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炅只当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宜重办。”聿修播了摇头，“皇上，则宁身为皇亲，又兼要职，则宁‘八议’之中，已占其六，皇上如何可以重办则宁？则宁是有功之臣，若是重办，有伤臣心，他所犯并非‘十恶’首罪，皇上是不可以杀他的，难道皇上忘了？”
赵炅微微一震，聿修不说，他还忘了则宁在“八议”之中，身占其六，看来，他是杀不得则宁了。
所谓“八议”，按《名例律》“八议”条，“八议”指的是“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则宁身占“亲、贤、能、功、贵、勤。”六条，早足了减刑的条件，按律，如此情形，必须由诸司七品以上官员于尚书省都堂集议，最后由皇帝裁决。符合“八议”之人，如果犯的不是“十恶”之罪，皇帝不能判其死刑，反而，犯流放刑以下罪，要先减一等，然后“以赎论”。这是祖宗之法，不可更改。
上玄来也是为了这件事，闻言淡淡地道，“我本以为中丞大人不记得这件事，巴巴地要来提醒皇上，看来，中丞大人果然是公私分明的人，早知我就不来这一道了。”
“则宁之事，皇上不宜现在下结论，应提交尚书省都堂议事。”聿修要说的只有这一句话，他不希望赵炅违律行事，倒不是专程为了则宁。
赵炅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其实并没有心杀则宁，则宁送尚书省都堂议事，那是十有八九没事了，可能降职，然后按律赎罪，秦王府绝对是出得起这笔钱的。
聿修被上玄这样一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似乎他是被人称赞而羞赧，但上玄知道，他只不过是被他激起了怒气，强压着没有发作而已，聿修看起来文秀，但脾气是最暴躁的。他的武功又好，有时候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有谁打得过他？幸好聿修也知道自制，动手是动手，倒也从来没有过了界限，伤了人。
则宁一直都不说话，突然之间，他向前一栽，倒了下去。
“则宁？”数声惊呼。
※ ※ ※
“这个——”岐阳皱眉，“麻烦大了。”
“怎么样？”上玄烦恼地在则宁房里走来走去，“他本来是应该关在大牢里，皇上让他回来已经网开一面，后日他的事情就要提交尚书省，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病倒？”
还龄坐在床沿看他，她知道他生病，但万万想不到这么严重，这叫她要说什么好？他付出这么多，只是想和她在一起，难道老天爷就不可以对他好一点，不要这样捉弄他么？
“他的脑子里面，这里。”岐阳比划了自己的后脑中间一下，“长了一个水泡，你懂吗？这里面有视神经，语言中枢，还有脑干，左脑和右脑交换信息的神经，他在这里长了一个水泡，压迫到了一些东西，所以体温偏低，所以他原来不会说话，所以他现在醒不过来，再下去，他就看不见东西，然后……”
“然后？”还龄无意识地重复他的最后两个字，然后？她无所谓，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陪着他，就像那一天他说的：“无论我是什么人，杀人凶手还是妖怪，你都和我一起，永不分开。”她不会凄苦，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很多人一生一世都未必得到的东西，爱和理解，她不会凄苦，只会感激。但当然，她会尽她一辈子的能力，治好他。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然后就死了。”岐阳耸耸肩。
“你不是神医？你都救不了他？”上玄火气起来，一把向岐阳抓去，“你说你救不了他？”
岐阳吓了一跳，往后一跳，跳得老远，“我没有说救不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还龄平静地，非常努力地，发出声音让岐阳听懂，“需要什么？”
岐阳歪着头看她，又看看上玄，终于嘿嘿一笑，“不需要什么，我只需要让他失踪一天，你们信不信得过我？一天，失踪一天。”
还龄低头看着则宁，浑身冰凉的则宁，失踪一天？她可忍受得了这样的心焦和害怕，等待和猜疑？一天，一天是多么多么的长，她毫不犹豫，“好。”
上玄哼了一声，“救人就救人，神神秘秘，好了不起吗？”
岐阳只是笑。
“当然不好，”有人插了一句，声音是像足了则宁，不过声调大大不同，“他是钦命要犯，让他失踪一天，到时候他托病跑了，秦王府拿什么给皇上交待？让他和你走？笑话！”
还龄回头，蓦然，倒抽一口冷气。

第九章 则宁其二
她看见了另一个则宁！
来人一身金碧辉煌、光华灿烂，一张脸是则宁清白秀气的样子，可惜偏偏在一张淡雅的脸上，带着的是纨绔子弟的酒气和好色之态。
“你——”
还龄陡然站了起来，出手如电，一把向来人右后肩的衣袖撕去。
来人武功不弱，非但躲开，还一掌斩向还龄的颈项，“胆大的丫头，二少爷你也打！你不要命了！”
还龄充耳不闻，她就是要撕下他后肩的衣服看一眼，她看不到，是绝对不死心的！
上玄见她突然如此，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素来瞧则安不顺眼，不禁顺手帮了她一个小忙——暗中赏了则安一记劈空掌。
“嘶”一声，还龄果然一把撕下了则安的衣服，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背后的十字疤痕。
是他！
上玄远远地站着，满面的鄙夷不屑，他从来不和这种人沾边。
他——和则宁一样，背后都有这个疤痕——
还龄突然好想哭，她为什么从未想过，那个不是疤痕，是胎记！所以在兄弟之间，是可能一样的，因为可能遗传自同一个父亲！她从未想过，所以她咬了那一口，她恨了则宁——
而这一切对则宁是多么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担所有的后果？而——这个罪魁祸首却在这里作威作福，逍遥自在！
如果，她不是已经经历了太多恩恩怨怨，爱恨纠葛，也许她就一剑刺了过去，杀了这个禽兽，但是她现在没有，她还有则宁在等她，她还有天长地久的承诺，她不会为了这个禽兽而毁了自己！
“你这——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竟敢——竟敢撕破少爷的衣服？来人啊！”则安恼羞成怒，“给我拿下。”
还龄“铮”一声自腰问拔剑，剑如流水，一记撂在则安颈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尽是鄙夷厌恶的神色，就好像看见了一只毛虫。她自上一次和耶律珩敌对手上无剑吃亏之后，就一直带剑在身。她轻轻压了压剑身，则安颈上就多了一道血痕，他惊怒交加，“你——你——这死丫头——还不——还不放手？”
还龄轻轻转了转剑身，则安脖子上就如断头的死囚，多了一圈血痕，就像头断了又接上一样，诡异而恐怖，她冷笑，“铮”一声收剑，再也不看则安一眼。
则安手摸着颈子，一手是血，吓得他怪叫：“快点救我。”
岐阳当做没听见，上玄当做没有看见。
还龄反倒奇怪，按道理，上玄和则宁的交情，他没有理由对则宁的哥哥这样的态度。
“救你？你毒死荷娘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你有一天也会被人杀？你也会死？”上玄冷笑，“可怜荷娘的坟上，至今长不出青草；可怜则宁他至今不知道他娘是怎么死的，至今当你是兄弟！说实话，我老早看你不顺眼，你爹没有把你告上聿修那里、只赶你走是他宠你、他偏心，偏偏你不知死活，还敢回来，你是不怕死，不怕聿修翻案吗？”
则安登时停了怪叫。
“你再在这里指手划脚，我立刻找了人到大理寺到刑部告你。”上玄气焰嚣张，“秦王府是则宁的地方，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立刻给我滚！”
“你叫我滚？”则安竟然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没有靠山，就我一个人，敢回都城来？”他狂笑一声，“上玄，我不怕告诉你，你以为，是谁告诉我这丫头是个假冒的丑八怪？是谁给我药物将她打回原型？是谁希望我独掌秦王府？谁希望则宁死？”
上玄心神一震，难道——
“就是你那个德高望重，位高权重的爹！”则安大笑，“你以为，你和容配天的事情他不知道？你，你，还有你，你们的事情，他哪一件不知道？他要我利用还龄打击则宁，揭穿她的身份连容隐一起扳倒，只可惜那丫头跑得太快，我抓不住把柄！他在容府里安插了奸细；他想控制秦王府，想打倒容隐，你在这里和则宁好个什么劲？你这也是做大事的材料？”
岐阳非常有兴致地听，两只手抱在胸前。
还龄这才知道，原来她的一整个悲剧，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则宁的不幸，也是眼前这个人行凶的结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心机深沉计划来谋划去的过日子？这样的打击来打击去，究竟，是可以得到什么？难道为了得到某些不能给与人幸福的东西，就可以一路牺牲别人的喜怒哀乐，别人的快乐幸福，别人的追求与依靠，甚至——牺牲自己儿子的良心？
她看着上玄，上玄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变得深湛、变得陌生，她低下头看则宁，心中登时生出无限的爱恋温柔之意，只有这个男子，在被伤害了很多很多之后，依旧淡淡地、执着地、追求着他想要的东西，而从不曾被不幸迷蒙了眼睛，也不曾为不公扭曲了善良，如何——可以不爱他？她低下头，一滴跟泪掉了下来，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爱哭的，她伏下身抱着则宁，不想看上玄的眼睛，也不想再听则安说话。
上玄的眼睛好难看，则安的声音好难听。
他们都再说一些很复杂很丑恶的东西，她不要听，她喜欢则宁，则宁身上有淡淡，淡淡的干爽的气息，她喜欢。
她不听，岐阳可是好奇得不得了，“说啊，继续说啊。”他简直就当在看现场版的电视剧，只差边看边叫好鼓掌。
上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刹那，岐阳保管打赌是目露凶光的，反正，他也不怕，只听上玄冷冷地道：“就凭你这样的材料，我爹看上你，真是他的不幸。”
“不要再说了。”终于，有人打断了这场不合身份的争辩。
岐阳抬头，说话的是秦王爷赵德芳，则宁和则安的爹，他有些意外，传说这草包王爷不是不管事的？现在这样复杂的事情他要管？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岐阳，你带则宁走。”赵德芳果然是王爷，虽然多年不管事，说出话来依旧威严，丝毫不容得人辩驳，“上玄，你回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上玄立刻就走，他现在有一肚子火要回去和他爹算账！
“则安，我叫你永远不要回王府，你没有听见吗？”秦王爷赵德芳继续道。
则安一呆，“可是则宁他病了，这里没有人主持大局，没有人伺候你老人家——”
“你立刻走，我这里不需要你主持大局，也不需要你伺候。”赵德芳依旧一句话。
则安呆若木鸡。赵德芳竟然还是赶他走。
“这位姑娘，你和本王出来一下，本王有话和你说。”赵德芳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走了出去。
哇——
岐阳惊叹，果然是则宁的爹！说话和他一摸一样，一句话解决一个，几句话理清一件事，谁说他不会管事？他看是说话的人眼睛瞎了不会看人！怪不得则宁做事是无声无息干净利索的，原来是遗传！典型的遗传！
他摇摇头，开始考虑，怎么把这个人带到那个“门”那里，然后开始计划，是要做开颅手术？还是颅骨穿刺？
最后，他决定，还是颅骨穿刺比较好。
※ ※ ※
“还龄？”赵德芳问。
还龄点头，她之前从来没见过秦王爷，也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子，现在看起来，和则宁倒有八分相像，怪不得则宁则安两兄弟长得如此之像，原来都是与王爷相像。
“我从来没有称赞过则宁任何事，因为我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他做得好是应该的，只有做得不好，我才会管一管，”赵德芳淡淡地道，他和则宁一个语气，但还龄从则宁身上感觉到的是淡然、不萦怀的态度，而从王爷身上感觉到的是压抑，“而则宁从来没有做得不好过，所以，我从来不管他；反倒是则安，因为他做得不好，所以我经常管教，大家都以为我对则安好些，其实，在我心中，他们都是一样的。”
还龄陡然从赵德芳身上感觉到一股寒气，这样的爹！凭什么？则宁做得好是应该的？凭他是你儿子？做你的儿子是一件荣耀的事情？她学则宁忍住了不说话，突然了解，为什么，则宁有如此好的忍耐功夫，就是因为，他有这样妄自尊大、自以为是的爹！
“他的娘，是个洗衣的丫头，长得不错，我那时对她好些、冷落了则安的娘，则安这孩子，不懂事，就毒死了荷娘。”赵德芳轻描淡写地道。
“则安这孩子不懂事，就毒死了荷娘”？还龄退了一步，又一步，这个人太可怕，他根本不把人当成人，他把所有的人都当成狗！不！狗死了还有主人怜惜，这个人没有怜惜，他没有感情，什么都没有！她了解了，则宁继承了赵德芳的才华，则安继承了他残忍无情的性格，所以兄弟二人才会差异如此之大！
“那时则宁还小，我不想他们兄弟为了这件事矛盾，所以就——”赵德芳还没说完，还龄抬起手来，做了一个上吊的动作。
赵德芳一怔：“他对你说过了？不错，我告诉他他娘是上吊死的。”
还龄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里有太多太多的酸楚，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则宁做这个动作的表情，那种平静、近似幸福的微笑。她做着，眼泪又像溢出杯沿的水，滑落了下来，这个无情的男人，为了他，有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则安为了他的娘毒死了则宁的娘，难道，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是你不懂事？还是则安不懂事？
赵德芳看见她哭，有些奇怪，她哭起来，眼睛里却总是有着很特别的感情，尤其她现在望着自己，虽然满眼是泪，但表现出来的不是悲伤，而是怜悯——像觉得自己可悲可怜，她在为自己哭。
这种感觉很不好，赵德芳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那时候则安十岁，则宁两岁，我本以为则安被我教训过之后会收敛一点，结果他还是嚣张跋扈，一直想把这件事抖了出来，我忍无可忍，才赶了他出去。则宁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以他的才智，眼见他娘的坟这么多年都长不出青草，猜也猜得出，我现在告诉你，你告诉则宁。”
还龄听不惯他这样毫不犹豫的命令的口气，为什么？你瞒了他这么多年，现在要告诉他？是因为他现在病了，你觉得他重要了？还是因为则安回来了，你觉得事情瞒不住了？你有关心过则宁的感受吗？你关心过假若他知道了，他将受到的打击吗？几乎是你和则安联手害死了他娘，而你做爹的，却不感到丝毫愧疚！
“则宁这孩子心肠太好，我最看不惯他这一点，他这次犯下这么大的事，就因为你？”他看了还龄一眼，眼神是鄙夷的，“我一向不知道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如果要娶你，我不阻拦，但他身为皇亲，你绝不可能做他的正妻，这不必我说，你也清楚。”
“正妻？”还龄有些茫然，她从来没有想过关于是妻是妾的问题，她也断定，则宁也从来没有想过。
“我明日给你一张婚书，你打个指模，算是则宁买了你做妾，这已是本王纵容他了，你还不满意？”赵德芳眼见她一脸茫然，淡淡地道，不再理她，负手而去。
“如果他明天回不来，如果他明天醒不过来，我是不是就不必在婚书上打模，你也就算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还龄这一句居然说得很清楚，“你根本就不关心他的死活，何必管他娶的是妻，还是妾？”
她看见赵德芳停了脚回头很诧异地看着她，想必从来没有被人忤逆过，她用带泪的眼睛鄙夷地看着他，“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安排他的事情，要娶我的人是他，不是你！爱他的人是我，也不是你！”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看了赵德芳一遍，也淡淡地道：“你算什么东西？”
“你——”赵德芳一辈子没有被人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过话，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
“你让开，我要收拾东西，等则宁回来。”还龄直视着赵德芳的眼睛，很平静地道。
这个——小女人——赵德芳决非庸才，错愕之后，他心里升起一种混合着震怒和喜悦共生的感觉——当他年轻的时候、他还有激情的时候、他满怀抱负的时候、他失意的时候，也曾暗自期待过，有人会用这样的口气为他说话、有人会用这样的心情来维护他，但是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年华老去激情成空，等到忘记了什么是期待什么是喜悦的时候，竟然在自己儿子的女人眼中看见了！
他没有让开，但也没有离开，就这样用复杂的眼神，一直打量着还龄。
还龄和他对看了一阵子，微微扬了扬眉，拂袖而去。
※ ※ ※
岐阳果然是守时的，第二天下午，就把则宁送了回来。
昨天苍白冰冷的人，今天竟然自门外走了进来！
还龄已经呆呆在门口站了很久了，她的目光在过往的每一个人身上搜寻，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希望，就这样交错——交错——然后心焦就一点一点地加剧，恐惧就一点一点地加重，她会无法控制地想一些莫名的意外、一些离奇的错误，然后也许则宁就——她无法控制地狂乱地想着，直到她快要承受不了这样的担忧恐惧、这样的不安幻觉，要冲到太医院去找人的时候，则宁回来了。
她几乎不能意识到“他回来了”这个事实，只是呆呆看着他，一刹那间，所有的恐惧不安都突然消失，以至于她整个人都几乎空了。
“不要哭，我回来了。”则宁对着她微微一笑，用指尖轻触着她脸上不知不觉掉下来的眼泪，“不要哭，我已经没事了。”
还龄点头，她拼命点头，无言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死死不放手。
“傻丫头。”则宁叹息，双手微微用力，搂住了她近来显然清瘦不少的肩头。
岐阳眼见没有人理睬他，他就毫不客气地自己进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唉，虽然不是他亲自动的手术，是电脑作的穿刺，但是丫头啊，你以为制定一个颅骨穿刺的手术计划很容易？这么长的一支金属针，自脑袋刺进去，一个搞不好就刺死了，你不来叩谢恩人，尽在外面卿卿我我，这世道果然是不同了。他真是累死了，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只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弄死了则宁，还龄一剑刺过来杀他，他可没有本事逃命。为了动这个手术，他和医院里教授医生不知道争吵了多久，才勉强同意让岐阳主刀，勉强同意让则宁今天回来，结果到这里没人感激他，也没人重视他——他真是命苦啊！
“喂，我说门外的那两个，他的脑袋好了还要好好休息，你不要以为抽出水泡就没事，虽然真的是没什么大事，但毕竟在脑袋上打了一个洞，要休息的——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啊？”岐阳说了这么长一串，无人理睬，他失望地叹气，怀才不遇，怀才不遇啊！
“则宁是真的没事了？”有人突然在身后问。
“噗”一声，岐阳把一口茶喷了出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身后还有人，“王爷？”
赵德芳看了他一眼，居然道：“本王是真的应该谢你的。”
啊？岐阳傻笑，他还会谢人？秦王爷出了名的不管事，也就是出了名的无情无义，竟然会谢他？“不用，我是应该的，哈哈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赵德芳也就说了那一句，看了门外的则宁一眼，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 ※ ※
关心一个人的感受？赵德芳抬头看天，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关心一个人的感受。
所以看到岐阳惊讶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则宁——从来也没有表示过需要人家关心。则安也没有。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自己，独自生存。
这是他的过错？
赵德芳渐行渐远，他不承认自己有错，也绝不承认他教出来的儿子会有问题，一定是老天错了，老天错了……
为什么会想告诉则宁真相？因为，当看见他躺在床上不动的时候，突然觉得，似乎是亏欠了他什么，突然之间觉得，他是有责任告诉他的，那个疑团，他知道则宁一向都有，如果到死之前，还不能确定，那比欺骗他还残忍。
是不是？假如你不能骗他一辈子，就不要欺骗他，那比欺骗还残忍。
※ ※ ※
过了一天。
尚书省都堂议事。
则宁的命运就决定在此。
不过，他自己显然并不觉得被如何处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甚至没有去等消息，就在秦王府的花园里，和还龄一起，静静地陪着那座孤坟，慢慢地往上面种青草，慢慢说话给还龄听。
“我不会减刑。”他的第一句话。
还龄淡淡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死，她就陪他死，他流放，她就陪他流放，有什么所谓？想通了后果就不会着急。
“我是不应该减刑的人，”则宁慢慢地道，“阵前叛离，如果不判重刑，何以服众？虽然我是皇亲，聿修强调要把我归尚书省都堂议事，但是，他亦会强调，轻纵我的后果，聿修对事不对人，对律不对情，换了我是他，我一样力主判重刑，震军心，震国法，这是应该的。”
还龄笑笑，“后不后悔救我？”她玩笑着。
则宁淡淡一笑，不答，转换话题，“后不后悔回来？我们既然回来，就必须承担后果，没有人可以一时任性，做错了事情不负责任。”
“你救了我，是做错了事情吗？”还龄叹气，“人如果没有这许多责任多么好？”
“那是不可以的，人要有勇气担当自己做过的事情，才会坦然。”则宁轻轻整理着她的衣领，不让树上的落花落进她的领子里，“不能太自私，也不能太伟大。”
还龄轻笑，“嗯，我明白，所以我也在等，等你的结果，无论怎么样，我都陪你。”
结果是出乎意料的。
“则宁，则宁！”上玄脸色大变，冲进秦王府的花园，“皇上——皇上判你——”
还龄和则宁都不着急。
“圣旨到，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则宁接旨——”
※ ※ ※
皇上竟然判了则宁刺配！
这怎么可能？
上玄呆若木鸡，不可能的！皇上他绝对没有要则宁死的意思，怎么可能判他刺配？他只不过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救了他心爱的女子，他原来以为，大家可以原谅则宁，贬了他的官，要秦王府出钱来赎罪就可以了！结果大家议论的结果，竟然是刺配！
再如何，对则宁来说，判得再重也是编管，刺配？这太严重了！而且则宁从小就娇生惯养，皇上要他发配三千里，这——
“臣赵则宁接旨谢恩。”则宁竟然微微一笑，很是欢欣似的。
上玄倒抽一口气，“则宁你——”
则宁把宫中来的人送出门口，才淡淡一笑，“刺配三千里抵不了我的罪，上玄，你不明白，军前判离，会给军心带来多大的冲击，给大宋造成多大的伤害，若我不是皇亲，在当时就应该死了。”他的眼睛依旧明利透彻得好看，“我说的是正理，在那时我就该死。”
上玄为之语塞，他当然不是不明事理，只是他着实关心则宁，则宁是他自小到大的玩伴，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怎能不难过？
“我在那时就该死，但是，我明知是应该死的，我还是会救。”则宁一双眼睛明利地看着他，“有一种感觉——”他慢慢地道，“即使是天塌了，地裂了，你死了，我死了，都还是要救她——”
上玄沉默，突然冒出一句：“即使是明知救不了她，即使是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即使是你救了她，她依然恨你？”
则宁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点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还龄微微一笑，“上玄少爷，后会有期，保重。”
上玄听不懂还龄的话，猜得出她的意思，看这还龄和则宁并肩，走出花园，他没有赶上去，倚着花树他看着他们两个走，一种骤然的寂寥陡然笼上心来，让他素来凌人的气焰顿时暗淡了三分。
他竟然不能改变什么！竟然不能挽回什么！赵炅，你好！你很好！上玄背倚着花树，从来没有感觉过，对赵炅有如此的恨，如此觉得，要逼退这个皇帝是件对的事情！
他已经犹豫了很久很久了——
是时候下决心了！

第十章 刺配天涯
则宁这一去，就是三千里。
大草原。
“少爷——”有人远远地叫道，那声音远远地传来，是非常怪异的，完全不知道在叫什么，但叫的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抱着一蓬干草奔了过来，“这个东西我来，你不要爬上爬下——”
但另一个人已经爬上了屋顶，闻言回头一笑，“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你不要当我是连楼梯都爬不上的人好不好？”他一回头，半边头发是散落的，遮住他半边脸，隐约可见，那半边脸上刺着“刺配涿州”的字样。
但他看起来并不难看，显然被刺字的人自己并不在意那脸上的字，神态依旧闲雅，微笑起来脸上带着淡淡依然安静的神韵，似乎非常满意这样的生活。
“给屋顶上草的事情我来，你站在那里我看了就害怕，快下来。”远远奔来的人奔到近处，索性一提气连人带草一起掠上了屋顶，“呼”一声，落在了屋顶那人的身边。
则宁轻笑，“你叫的这么快，谁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下去，这里的事情有我。”还龄生气了，“这堆草堆得这么难看，你不会做事就不要捣蛋。”
她哪里像当年那个娇俏可人的小丫头？则宁失笑，但他更喜欢她率性自然的样子，她还是适合大草原，广阔的天，广阔的地，自由奔驰，自由来往，任意欢呼，拔剑挥舞。
“皇上将我刺配涿州，我按理应该去服役，你把我藏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则宁习惯地摸摸她飞扬的头发，微微一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忙些什么。
还龄抬起头看他，微微一笑，“我早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去冒名替我做苦役，是不是？”则宁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嗅着她身上千草的气息，“不要以为这就是对我好，我是男人，我如果要你帮我服役，你不觉得你很没有面子吗？”
还龄不服气，“可是我比你强，你的武功毁了，右手废了，你怎么去做苦役？你怎么扛东西？你一只手搬什么东西？人家如果欺负你，你怎么办？”她忙忙碌碌地把怀里抱着的一捧干草架在屋顶上，“反正事情也简单，不过就是搬几块石头木头，容易得很，我搬完了就回来。”
傻瓜丫头！则宁摇头，“你当涿州知州是傻瓜？我到了这里，他早就知道，是你去服役还是我去服役，他会看不出来？甚至，你都没有留在知州府，就这样出来找我，他必然也找上门来了。”他抬起头来，“知州大人，是不是？”
“哈哈”一声笑，三骑人马自草原上缓步而来，“赵公子果然是人杰，本官虽然收得赵公子在此，但却是万万不敢让公子动手做杂役的。”说话的是一位微胖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涿州知州。
还龄低声道：“他如果敢抓你，我就打他。”
则宁见她仗着别人听不懂她的话，在涿州知州面前说这种话，不觉莞尔，“知州大人，则宁重案之犯，不可轻纵，则宁做杂役是应该的。”他缓步自木梯上拾级而下，“以则宁所犯之罪，能不死已是无理，假若则宁竟然还可以不做苦役，那试问天下王法何存？天下百姓如何可以心服？则宁自己又如何可以心安？难道所谓的律法，只不过是形式，而非惩罚？”他拾级而下，神态依旧从容。
涿州知州微微一笑，“公子真有此心？”
则宁淡淡一笑，“则宁立刻就随知州大人回去。”
“不许去！”还龄拦在他面前，警戒地看着知州。
知州一怔，哑然失笑，“这位是？”
“这位是我未来的夫人。”则宁轻笑。
知州微微一笑，“原来是夫人。”他只觉得这位“夫人”有些像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丝毫没有温柔贤惠的样子，和则宁淡雅尊贵的气度大大地不相称。
“不要去，他会欺负你。”还龄低低地道。
则宁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微微一笑，“你和我一起去，总可以了吧？我做杂役，你也做，行不行？”他轻笑，“知州大人，我给你另找了个帮手。”
※ ※ ※
杂役。
还龄很努力地帮着则宁抬起一块被火药炸出的山石，要抬到城墙那边去，这是最简单的劳工，这里数百劳役都是这样成日在烈日之下扛山石，筑城墙。
“一，二，三。”还龄和则宁好不容易把那百十来斤重的石头搬了过去，歇一口气。
“你可以休息去了，”则宁怜惜地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尘土和汗水，“让我来吧，这本来就是该我做的。”
还龄笑得舒服好看，“我们再来，看看可不可以在太阳下山之前搬完明天的，然后我们明天去玩，好不好？”她不太在乎地抹去汗水，“你已经到处是伤了，如果我休息了，你岂不也休息了？谁肯和你这公子哥一起扛这东西？你不要想偷懒，我们继续。”
则宁伸出手掌，他一双惯写文书的手现在淤血伤痕累累，但是他心中却有一种莫名坦然和快乐的感觉——他曾经犯下了他想也未想过的大错，但是，他正在背负这个错误，他以错换爱，然后，再以他自己的努力，换取这份爱的坦然与尊严！
这不是受苦，这是快乐！
“我们继续！”他笑起来依旧淡然尊贵，看起来始终不像个劳役，像个公子。
※ ※ ※
三年之后。
太宗雍熙元年。
大赦天下。
涿州草原。
“则宁啊则宁，我很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做了三年的苦役，还是这种样子？这和当年从秦王府出去的则宁没有什么分别啊！”有人对着则宁的脸看，摇头，“不知道多少驻颜有术的姑娘小姐会气死，你脸上多了四个字，竟然也不怎么难看。”
则宁依旧是淡然的，“圣香，你似乎很喜欢跑涿州？”他和还龄在这里做了一年苦役之后，经涿州知州上请，准许他们不必再做苦役，改换其他杂役，他和还龄在知州府内有一间房屋，虽然日子过的辛苦，却也是快乐。
“我喜欢跑涿州？”圣香把脸压在桌子上，“涿州这种鬼地方，又是风又是沙，满地没人都是草，我喜欢？”他哀号，“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辛苦。”
“辛苦？”则宁眼睛缓缓眨了一眨，“你不是乘马车过来的？辛苦？”他明明看见圣香锦衣华服，没有丝毫尘土，既不可能是骑马，更不可能是步行。
“啊？”圣香扫兴地从桌子上爬起来，“你就不可以假装不知道，让我发泄一下不满？”他“哗”的一声打开折扇，清咳一声，“皇上大赦天下，你知不知道？”
“知道。”则宁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又如何？”
“那当然是你和我，不，你们和我启程回开封了，还有什么‘又如何’？”圣香瞪大眼睛瞧着他，“难道你喜欢一辈子待在这里？”
则宁淡淡一笑，“一辈子待在这里，那也没什么不好。”
圣香就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然后用折扇盖住头，把自己埋在扇子底下哀叹：“我真是遇见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痴情种了。”
还龄正从外面回来，看见门外的车马也知道都城来了人，进来听见这句话，相当奇怪，不禁看了则宁一眼。她可不觉得则宁是痴情种，则宁只不过是对某一件事情执着了就特别认真的男人，和圣香截然不同。
“但是则宁大哥，上玄出了事你救不救？容隐出事你救不救？”圣香依旧在扇子底下哀号，“你不可以这么没有良心的，自家兄弟遇难，你怎么可以不救？呜呜呜——”
“上玄和容隐出事？”则宁微微一震。
“呜鸣——没有出事也即将出事了啦——”圣香继续哀号。
则宁和还龄面面相觑。
圣香在扇子底下偷看了他们一眼，吐吐舌头。
至于回不回去开封，那要看圣香大少爷有没有本事让淡然的则宁动这份义气了。
所谓钧天舞——
“承天抚，纂圣登皇。邀清万里，仰协三光。功成日用，道济时康。璇图载永，宝历斯昌。”
如此，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钧天舞·完）

番外篇
“容容——容容——”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子张开有五个可爱小涡的手，笑眯眯地对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手里拿着本书的孩子奔过来。
手里拿着本书的孩子要比奔过来的孩子大一两岁，虽然还没有长大，但是已经看得出眉目冷峻，负手在那里等着比他小一点的那个孩子跑过来，已经有卓然的煞气在眉目之间。他看着那可爱的孩子跑过来，皱眉，冷冷地吒道：“圣香，你又不听你爹的话，又翻墙跑出来了？”
那可爱的孩子奔到他眼前，约莫比他矮了半个头，一身的衣服锦带宽袍，绣着金线，看得出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香香软软的很是玲珑漂亮。他张开手，笑吟吟地道：“容容抱！”
冷峻的孩子眉头微蹙，放下书本，“你已经六岁了，还抱？”
“不要！我就是要容容抱！”圣香固执地在他面前张开双手。
冷峻的孩子负手，转过半个身子，淡然道：“你已经六岁了，不可以再要人抱，我不会抱你，你如果喜欢站，那就在这里站着好了。”
“不要！”圣香小小的身子倏地一转，没声没息地拦在“容容”前面，跺脚委屈，“容容好坏，人家有心病，很快就会死掉，容容一点也不疼圣香，呜呜——”他立刻“泫然欲泣”，像个被遗弃的小可怜。
被圣香称为“容容”的人，是与丞相府毗邻而居的贫苦人家的孩子，叫做“容隐”。他父母早亡，独自居住，性格不免有点孤僻冷傲，但是丞相府的少爷圣香，却从小就特别喜欢他。
他这闪电般疾转的身法，就算是大人也没几个跟得上他的速度，居然在这里哭说要死了？容隐淡淡地道：“你有心病，我早就知道了，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有什么好哭的？”
圣香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放声大哭，“呜呜——容容一点也不关心我——”哭着哭着，他整个人都软了，晃了一晃，差一点就要跌在地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容隐皱着眉头看他的脸色，看看他是真病还是假病。只见圣香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突然睁开一只眼睛，眨了眨，圣香得意扬扬地抱住容隐，“容容还是关心我的。”
一股属于婴儿的香味扑面而来，容隐抱着圣香，轻轻拍了他几下，嘴里淡淡地问：“你又闯了祸，丞相又要罚你了，是不是？”
圣香的得意突然变得有些心虚，眼珠子转了几转，“我爹啊——我没有闯祸他也是喜欢罚我的。”
容隐摇头，强词夺理！他淡淡地道：“如果不是你又闯了祸，你怎么会突然想要我抱？如果丞相没有要罚你，你脑子里除了蟋蟀蝴蝶，玩石子扮漂亮，哪里还有‘容容抱’？”他说得有点讥讽，“每次你要我抱你，都是要我救你，我还不知道？”
圣香紧紧搂着容隐，死不放手，“爹爹来啦，容容，我们快跑，算你最聪明啦！我烧掉了爹的奏折，爹要打我！”
“你烧掉了丞相的奏折？”容隐啼笑皆非，“好端端的，你烧奏折干什么？”他也听见，果然远远地有人快步跑来。
圣香不安地东张西望，“我想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嘛，但是爹不让我看，我就半夜爬起来偷看，”他有点不是滋味地皱皱鼻子，咕哝：“结果蜡烛烧到奏折，就烧掉了。”
容隐摇头，这种事，当真只有圣香想得出来，“你才六岁，就会做这种事，如果你十六岁，二十六岁，真不知道你会干什么。”他抱着圣香，往开封的郊区走去。
“我们去哪里？”圣香一面得意找到了靠山，另一方面这样离家，有点害怕。
“去找一个朋友，把你爹的奏折还给他。”容隐虽然只有七岁，但是抱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丝毫不当一回事，一方面是容隐练习武功，另一方面是，从小抱圣香抱习惯了。
“好啊，”圣香好奇，“是谁？”他是很聪明的孩子，“你认识一个很会写字的朋友吗？”
容隐淡淡一笑，“你去了就知道。”
※ ※ ※
容隐带他去了城郊的一幢木房子，那是个道观，道观里住着几个道士，看样子香火并不好。但容隐带圣香找的是住在道观里的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也六七岁的孩子，他穿着一身儒袍，圣香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写字。
“哇，你长得好乖好乖哦！”这就是六岁的圣香少爷赞美感叹别人的词汇，他又比这个人矮了半个头，走到刚到下巴的桌子旁边，圣香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是个长得很清秀的孩子，看起来有点单薄，很浓的书卷气，白白的，果然是“很乖很乖”的样子。他开始是不太高兴被人打扰，但是看见圣香那一脸“所向无敌”的笑容，他的愠气突然间消失了，“容隐，他是谁？”
容隐淡淡地道：“他就是丞相的公子，圣香少爷。”
很清秀的孩子向着圣香点了点头，“我经常听容隐说起你，我是聿修。”
圣香笑眯眯地爬上聿修刚才坐的椅子，垫脚去看聿修的字，“哇，你会写很多种字哦！”转过头来，圣香很讨好地拉拉聿修的袖子，“你会写我爹爹的字吗？”
聿修显然不习惯这样亲昵的举动，只是点头，不说话。
容隐冷冷淡淡地说了带圣向来这里的理由——要聿修写一份一模一样的奏折去还给赵丞相，给圣香逃避惩罚。
聿修沉吟：“奏折的纸笔我这里有，但是我不知道内容，怎么写？”
圣香笑眯眯地看着他，插口道：“不要紧，我知道。”
“你知道？”聿修看着这个已经六岁却还像个婴儿娃娃的东西，皱眉，“你确定你知道？万一写错了——”
“不会，”圣香得意扬扬，“我看过了就记住了，也不过五六千字，怎么会记错？”他爬上桌子，因为站在椅子上太辛苦，他坐在桌子上，顺手摸过聿修放在架子上的花生，一边吃一边说：“我说你写啊，臣已查涿州粮草，自雁门关以北共二十处驿站……”
聿修走笔如飞，专心致志地写，一方面有些惊讶，这样笑眯眯到处玩闹的六岁的孩子，居然有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把这么长一篇军机奏折记得清清楚楚……
容隐淡淡地看他们两个忙，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带着圣香和聿修伪造好的奏折，潜入赵府，放在了丞相桌上。
※ ※ ※
“你这孩子！居然弄丢了爹事关军机大事的东西！你说你该不该打！”
“爹爹啊，你一定弄错了，那东西不是在爹爹书桌上？爹爹自己没找到，怎么可以怪我？圣香是很乖很乖的。”手里依然抓一把花生的罪魁祸首无辜的道。
“嗯？”过了一会儿，圣香被抱了起来，“乖孩子，是爹一时心急，错怪了你，爹抱一下。”
圣香笑眯眯地在赵普脸上香了一下，“爹爹，我要吃花生糖。”
赵普看着自己香娃娃一样可爱漂亮的儿子，一向拿这个儿子没辙，苦笑了一下，“赵叔，给少爷拿花生糖。”
“是——”
过不了多久，容隐家中。
三个孩子坐在一起，手里都抓着一大把花生糖，边吃边聊天。
“……圣香！聿修不喜欢和人挤在一起，你不要老是往他那里钻。”容隐看着圣香的老毛病复发，笑吟吟地想要“聿修抱”，就忍不住要皱眉。
“圣香你是男孩子，不要这么粘人好不好？只有女孩子才喜欢人家抱，你是男孩子，男孩子就要学会自己一个人，不要老是依赖别人。”聿修一边吃花生糖一边一本正经地道，“你已经六岁了。”
圣香好失望地坐回来，嘟着嘴，“我比女孩子漂亮。”
“男孩子也不要撒娇。”聿修依然“很乖很乖”地教他，乖小孩要怎么做。
“聿修说得对，”容隐淡淡地道：“你长大要像个男孩子，不要像个女孩子，那会让人讨厌的。”
“我本来就是男孩子。”圣香瞪大眼睛，指着他们两个，“你们两个老是说我像女孩子，你们嫉妒我漂亮！”
容隐和聿修面面相觑，相视苦笑，摇摇头，圣香是朽木不可雕也，没得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