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飞经（全）
作者：凤歌
内容简介
承《昆仑》而启《沧海》，故事背景设定于山与海之间，明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已经老去，燕王朱棣与建文太子夺嫡之争已经白热化。秦淮河畔的卖唱少年乐之扬，意外卷入了江湖秘宝灵道石鱼之争，被东岛高手张天意带入皇宫。在宫中，乐之扬以吹笛技艺结识同样喜好音律的宝辉公主朱微，渐渐对其情根深种。最后撺掇公主出宫玩乐，在御前高手太监冷玄的陪同下，三人潜出皇宫。此时江湖上风云激变，东岛四尊齐齐现身金陵城，乐之扬在各方势力地夹击下，卷入江湖更深，更误打误撞破解了灵道石鱼之秘，走上了武学高手的历程征途。

==========================================================
人物形象
乐之扬：最初与义父乐韶凤在秦淮河边卖唱为生，偶然卷入灵道石鱼之争，并且破解灵道石鱼得到藏在石鱼内部的《妙乐灵飞经》，鳌头论剑时已达地籁境界。
江小流：秦淮河边小痞子，乐之扬死党。随乐之扬前往东岛，根骨平凡但为人机灵，处事干练。开始被分到鲸息流，因为鲸息弟子憎恶乐之扬而迁怒江小流，后与乐之扬大闹鲸息流，却因祸得福改投龙遁流。
乐韶凤：朱元璋开国之时，朝中的祭酒官。此人音律娴熟，主持修订了大明朝的雅乐。所修《飞龙引》、《风云会》，全是朱元璋的马屁颂歌。后来不知何故辞官退隐。收养乐之扬，两人于秦淮河边卖唱为生，最终被发现死于家中，死相凄惨，死因不明。
张天意：张士诚次子，东岛岛王云虚侄儿兼弟子。秦淮河畔找赵世雄报杀父杀兄之仇，实际目的是寻找灵道石鱼下落。为冷玄及秋涛先后所伤，最后死于乐之扬《伤心引》笛声之下。
赵世雄：在张士诚手下隐忍多年为报灭门之仇，出卖张士诚，从其手中得到灵道石鱼，后与张天意一战身受重伤，临死前告诉乐之扬灵道石鱼位置。
前代奇人
灵道人：宋朝时奇人，由乐道悟出武道，因与释印神于乘黄观一战扬名天下，却也由此不知所终，后有人在王屋山的石洞里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遗蜕，遗蜕旁边搁着一只石鱼，地上以指力刻下两行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灵道石鱼出世以后，惹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可是得到石鱼的人，从无一人能够勘破石鱼的秘密，它与“纯阳铁盒”并称玄门两大秘宝。
释印神：宋朝时武林高手。自立“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的石碑，只为寻找对手。与灵道人一战之后举家迁往海外，是东海释家的始祖。绝学有《乘风蹈海》《无相神针》《大象无形拳》《山河潜龙诀》。
大明皇室
朱元璋：明太祖朱元璋，得道多助。
朱棣：燕王朱棣，朱元璋第四子。书中为太昊谷奕星剑席应真二弟子，气宇恢弘，剑气冲天。
朱权：宁王朱权，朱元璋第十七子，镇守于大宁。书中为太昊谷奕星剑席应真三弟子，天性聪颖，醉心乐道，与朱微同母所生。在朱微十四岁生辰赠予朱微自己亲手制作的飞瀑流珠琴。
朱微：宝辉公主，朱元璋第十三个女儿（注：十三是朱微在朱元璋的所有女儿中的排序，朱权的十七是在朱元璋所有儿子中的排序，朱元璋二十五个儿子，十六个女儿）。书中为太昊谷奕星剑席应真四弟子。好音律，琴艺高超，与乐之扬禁宫初遇就是因为斗乐而结识，后两人引为知己，赠予乐之扬翡翠笛空碧，是乐之扬初恋。
冷玄：朱元璋身边老太监，貌不惊人但武功高深，属瑶池一脉。原为大元朝宫内太监，曾奉命刺杀朱元璋，被朱元璋三擒三纵，从此对其誓死效忠。觊觎灵道石鱼内武功秘籍。
东岛
云虚：东岛前任岛王，因三次败给梁思禽而发誓不练成打败梁思禽的武功，终其一生，决不踏出东岛半步。但是因为鳌头论剑冲大师揭露叶灵苏身世而心灰意懒，现已出发去昆仑山挑战梁思禽。
施南庭：东岛四尊之一，千鳞流尊主。心思敏锐，行事沉稳。早年练功走火留有顽疾。武器为璇玑九连环。
杨风来：东岛四尊之一，龙遁流尊主。身法东岛数一数二。心思较其余三尊简单。武器为两根白绫。
明斗：东岛四尊之一，鲸息流尊主。现已叛逃东岛。
花眠：东岛四尊之一，龟镜流尊主。姓花，实为云殊后人（因花镜圆一生未娶，云殊与花慕容之子云游被过继，改名花云游）。掌管东岛刑罚。鳌头论剑云虚出走之后代任岛王。武器为一枚铁算筹。
叶灵苏：东岛前岛王云虚弟子，实际为云虚与卓轻如之女。喜欢乐之扬，后者却懵懂不知。从席应真手中获得《山河潜龙诀》从而武功大进。现任盐帮帮主。继承了公羊羽的青螭。
云裳：东岛前岛王云虚之子，痴恋叶灵苏，得知其为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之后发狂奔走，不知所踪。
童耀：东岛邀月峰管事。曾在鳌头论剑中败给明斗而无缘鲸息流尊主之位，引以为憾终日酗酒。后明斗叛岛，童耀众望所归，现任鲸息流尊主。
阳景：鲸息流明斗心腹弟子，后随明斗叛逃。（已死于海中）和乔：鲸息流明斗心腹弟子，后随明斗叛逃。（已死于海中）释王孙：东岛释家后裔，因其父早死，家传秘籍又为释休明之妻（释家末任岛主）所毁，释家武功没有得以传承。
太昊谷
席应真：太昊谷奕星剑掌门，太昊谷属了情一脉。号“星隐真人”，因曾辅佐朱元璋而被尊为帝师，统领天下道教。为平息东岛与大明的冲突而只身前往东岛，与岛王云虚赌斗被其使诈困于岛上，并且身中云虚的逆阳指，每七日便发作一次，发作时生不如死，只有云虚懂得解法。后在印神古墓获得释印神的潜龙诀，靠其中的蛰龙眠减缓气血运行才得以暂缓逆阳指发作。现下已获得“转阴易阳术”以解逆阳指之厄。
道衍：原名姚广孝，为席应真大弟子，棋道术数俱精，得其真传，外号“病虎和尚”。初登场时年约五旬，脸色焦黄枯槁，好似久病之人，然而不怒自威，目光锐利逼人。为燕王朱棣左右手。
朱棣：见上。
朱权：见上。
朱微：见上。
西城
梁思禽：西城城主，“西昆仑”梁萧之孙。所修周流六虚功，周流六虚法用万物，有通天彻地之能。曾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后因所提政见没被朱元璋采纳而遁走西域，于昆仑山创立西城。曾在东岛留下“有不谐者吾击之”的石刻。
秋涛：西城八部地部部主，人称“地母”，所练为周流土劲，常用武器是手里的白泥。曾在夫子庙给乐之扬和朱微各捏了一个彼此形象的泥人，并在乐之扬被张天意挟持时施与援手。和气能容，深受众人拥戴。有一弟子水怜影，却未传其武功。
万绳：西城八部天部部主。武器为“天孙丝”。年长多智，少言寡语。
兰追：西城八部风部部主，外号“风魔伞”。白发飘飘，轻功高绝。天高云淡，世事不萦于怀。
苏乘光：西城八部雷部部主。实力为八部部主顶尖。好赌成狂但为人豪爽守信。盐帮前任帮主齐浩鼎因其而死，故而被盐帮所擒（实为打赌打输之后履行赌约），后为七部之主所救。绝技为“五雷轰顶”。
沐含冰：西城八部水部部主。性子诙谐，但也不失大体。武功为“凝雪功”。
周烈：西城八部火部部主。白面无须，初登场时在秦淮河边吐火卖艺。为人中规中矩、见事明白。
石穿：西城八部山部部主。性情鲁莽。身硬胜铁。武功为“大开山拳”。
卜留：西城八部泽部部主。性格皮里阳秋。常与石穿一起闹出各种乱子。武器为运起周流泽劲的一身肥肉。擅长夺人兵刃，曾夺下楚空山的铁木剑，但之后为叶灵苏的青螭所伤。
水怜影：地母秋涛之弟子，然而不会丝毫武功，所学俱是莳花弄草、救死扶伤、弹琴鼓瑟、捏弄泥人等本事。少时亲眼目睹父亲被斩，母亲则被卖入青楼。容姿秀美。现任北落师门主人。
金刚门
冲大师：金刚门第四代传人（沧海中陆渐与谷神通斗法时候虽然先化出大苦尊者的万法空寂相但并没有明确指出四代祖师就是大苦尊者），渊头陀之徒。身形挺拔，风姿俊秀，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俗家身份是蒙古薛禅王子，一心复国。
渊头陀：金刚门第三代传人，花生大士之徒，冲大师之师。性子沉静，多谋善断。为释休明托孤对象。
盐帮
齐浩鼎：盐帮前任帮主。为苏乘光所伤，后被帮内叛徒趁机害死。
叶灵苏：继任齐浩鼎为盐帮帮主。
杜酉阳：盐帮五盐使者之一，碧盐使者。
王子昆：盐帮五盐使者之一，紫盐使者。后为叶灵苏所杀，继任者为乐之扬。
淳于英：盐帮五盐使者之一，青盐使者。
孟飞燕：盐帮五盐使者之一，赤盐使者。楚仙流后人楚空山之女弟子。所学“怜香拳”、“惜玉步”为“大开山拳”之克星。
华亭：盐帮五盐使者之一，白盐使者。
燕然山
竺因风：燕然山一脉传人，与冲大师、释王孙大闹东岛鳌头论剑。为人奸险狡诈，尤其好色。燕然山一脉武功承萧千绝黑水绝学，是萧千绝二弟子伯颜的后辈。
铁木黎：燕然山掌门，外号“天刃”。处罚弟子手段残酷。
武功分类
灵道人
妙乐灵飞经
灵道人一身乐道武道之绝学。有《灵曲》、《灵舞》、《灵感》、《灵飞》四章。《灵曲》为内功，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各自对应一条经脉，借由吹奏乐器驱使体内真气从而修习内功。《灵舞》为身法及招式，既舞且武，需灵曲真气为根基，倘若节奏得当则能吸纳天下任何武学从而生出全新变化。《灵感》偏于心法，有人籁、地籁和天籁三境界，修炼者应以自身真气感应天地万物之声来跳出《灵曲》的圈子。《灵飞》具体情况未明，传为驾驭万物。
大音希声指
灵道人绝技之一。刚极反柔，手指在坚石上刻字犹如用极柔韧的狼毫在豆腐上书写，笔锋所向，无所凝滞。对敌之时，指力看似柔和，实则绵密无穷；似乎易与，但一旦被逼迫则会生出极大阻力，犹如蓄满劲力的强弓，随时都会反弹伤敌。而且劲道千重万重，每重劲力虽然柔和，但是前后相续，连绵不断，好比滴水穿石， 逐点逐滴消磨对方攻势，又如水银泻地，不断寻找破绽，渗入对方内力之间。
止戈五律
乐之扬身患“阳亢绝脉”时从“灵曲”及“灵感”中悟出。
依照“灵曲”的节律，一是“听风”，聆听兵器风声；二是“破节”，看破对手节拍；三是“乱武”，扰乱对方的武功；四是“入律”，将对手纳入自身节奏；五是“同乐”，对方无法自主，任由摆布。如此先后五步，统称《止戈五律》，也有“止戈为武”之意。
释家
山河潜龙诀（大勿用神功）蛰龙眠释印神晚年所创绝学。据席应真所言，释家内功心法出自风水之术，山河潜龙诀以人体为天地，视经脉为龙脉，聚水藏风，平地行龙，星斗横天，阴阳交姤，其中的五行变化，气机消长，暗合无限江山，实是自古少有的大手笔。既是内功，也是心法，讲究“天人如一”，融于天地万物，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故能无所阻碍、无往不胜。而潜龙之道，由浅入深，分为水下土、掩陵谷、感震电、薄日月、伏光景、神变化六境界。（出自韩愈《龙说》）依次修炼，共日月齐辉、与万物同化。亦为大象无形拳之根基。
大象无形拳
释家三大武学之一。出手缓慢，但带起的劲风如龙蛇盘走，似左而右，似上而下，似直而曲，似慢而快，平平淡淡的一拳，却包藏了无穷的变化，足以克制天下间任何武功，对手无论如何应对，使用者都能抢先一步， 将其牢牢克制。并未传于后世，秘籍在释印神尸身右手之玉匣中，现为冲大师所得。
无相神针
释家三大武学之二。修炼者需以特殊法门打通全身穴道，修成之后则能从周身三百余处大穴激发无形真气伤人，故而又名“仙猬功”。修炼极其不易，创出此功的释印神除外，仅有释天风练成，其余修炼者都气消功散，成了废人。（新修版《沧海》中谷神通亦修得此功对抗万归藏的“周流六虚功”。）乘风蹈海
释家三大武学之三。长途奔走，天下无双。奔跑之时，步法大有讲究，时如鹿奔，时如兔走，时如狸翻，时如鱼跃，身处不同地势，便有相应步法身法。
灵鳌七绝
为灵鳌岛历代岛主所创，包括“无定脚”、“捕鲸手”、“鲲鹏掌”、“千芒指”、“忘忧拳”及“乱云步”，皆为内家武功。释家所学为“内学”，传于外姓的“外学”则适量简化。星隐谷中留有历代岛主石像，底部所刻即为内学正宗秘籍。乐之扬于无意中发现此秘密，在席应真指点下学得，如今已被乐之扬调整节奏之后融入“灵舞”。（乐之扬已使出七绝之六，余下一绝疑为叶灵苏之“水云掌”）
西城
周流六虚功
“西昆仑”梁萧所创，在梁思禽手下第一次出世。传闻这门武学大致由八种天地间存在的自然力(分别为天、地、山、泽、风、雷、水、火)为基础，学成此道者能以这八种力量来驾驭天地万物，就是传闻的”周流六虚,法用万物“。
转阴易阳术
梁萧当年于“紫府元宗”中悟出。运转时能够能够颠倒五行、逆转阴阳。乐之扬得此解阳亢逆气，后传席应真解逆阳指。
天罗绕指剑
天部绝学。用蚕丝使出剑法，森森然有一股剑气。细丝可刚可柔，可直可曲，剑法千变万化。
星罗散手
梁萧西游之时悟出。同《天行剑法》一般，效仿诸天星斗运行。
坤元
地部绝学。运土劲于粘土，能随意改变粘土形状。
雷音掌
雷部绝学。出手时有天雷轰击之威，同时伴有风雷之声。招式包含“五雷轰顶”。
天雷吼
雷部绝学。全凭一口元气，修炼时，手脚不动，只凭惊雷一喝，将九张悬在空中的黄纸同时喝破，才算成功。
凝雪功
水部绝学。中招者张口瞪眼、脸色苍白。
大开山拳
山部绝学。这路拳法刚猛出奇，拳中的“周流石劲”所过摧破。克星为练到绝顶的“怜香拳”与“惜玉步”。
金刚门
大金刚神力
金刚门唯一武功。传闻由佛门三十二金刚法相所成,练者可得降魔大力，非人能及。久练后可不拘泥于法相生力，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达到神意动而劲力生，端坐伤人的境界。
东岛
飞影神剑
云殊学成“归藏剑”之后，在沙场对敌时悟出。上手比起归藏剑为易，练到绝顶处，飞影乱神，虚若梦幻，的确是一等一的厉害；但到了一定地步，修炼会遇上重重阻碍，如要更上一层，仍需精研易理。共有镜花、水月、梦蝶、空幻四境界。
夜雨神针/碧微箭
两门武功名称虽异实则一般。云殊当年因松针杀伤力不足，打造金针发射杀敌，故而有夜雨神针；乐之扬内功有成之后嫌金针杀气太重，重新采用松针，无意中合了碧微箭的法意。
内功达到分化阴阳二气、转运刚柔二劲的境界之后，以阳刚之劲为弓背、阴柔之劲为弓弦，拉弓射箭，将细物发射出去。
天星点龙为招式。
逆阳指
梁萧当年以“转阴易阳术”解“五行散”奇毒时悟出，转阴易阳术为其根基。身上被点击五下之后，每七天气血逆流，生不如死。若施术者不及时施救则必死无疑。倘若减缓气血运行则能暂免其害。
踏燕惊龙
东岛轻功身法。
般若心剑
云虚为了打败梁思禽，花了二十年苦功修炼而成。由心而发，不是真气，而是全身精神所系，一旦与人对敌，心剑出鞘，直入人心，就好比虎豹之于羔羊，神威所及，对手心志瓦解，自然雌伏认输。心剑一旦用足，对手不死即疯。以克制人心为务，故而对手如果一念不起，自然也就无所用之。
龟镜
流派特点为料敌先机，算无遗策。旧版《沧海》为花镜圆融合“三才归元掌”及“无法无相”创出，现为由“三才归元掌”的“三镜三识”心法发展而来。对敌之时能料敌先机，练到一定地步，甚至于映照人心，猜测出对方的心意。因为龟镜实在太强，其余流派各自都有心法防备于此。
三才归元掌
公羊羽所创掌法。心法为上，步法次之，掌法为末。心法为镜心，无妄，太虚三识；步法以幻方为根基变化而来，三三、四四、梅花、天罡、大衍、伏羲和归元步；掌法虽然只有三招，但是搭配心法掌法之后变化无穷。使用者须有一定算学根基方能发挥威力。
六爻点龙术
花镜圆所创。以先天易数推算对手破绽，料敌虚实，一发即中。
鲸息
流派特点为绝顶内功，浩气磅礴，只手擒龙。梁萧以紫府元宗为根基，在大海之中感应鲸歌所悟内功。后传于花镜圆，因而存于东岛。
碧海惊涛掌、六大奇劲
梁萧以鲸息功为根基创出的内力运用之法。碧海惊涛掌是掌法，六大奇劲则包含涡旋劲、陷空力、阴阳流、滔天炁、生灭道和滴水劲六种不同劲力。
龙遁
流派特点为身法轻功，嘘气成云，变化如龙。
千鳞
流派特点为以北极天磁功为根基，操纵五金，暗器精妙。
北极天磁功
千鳞流内功。运转时周身发出磁力控制金属。
指南拳
施南庭所使拳法。使用者的拳头有如指南针一般指定对手穴位。一旦使出，全身劲力聚于一点，故能开碑裂石，所向无前璇玑九连环
施南庭兵器。九环乃是精钢锻铸，且边缘都有锋刃，注入“北极天磁功”之后，精钢化为磁铁，彼此相互吸引；施南庭掺入九连环拆解之法，变化分合既繁且巧。
盘风扫云腿
童耀所使，童家家传武学。
九阴毒掌
“素心神医”花晓霜无心所创。花晓霜天生九阴毒脉，学得转阴易阳术之后，阴毒积聚双手劳宫穴，出招之时自然带出。
太昊谷
奕星剑
太昊谷主要武功，出自公羊羽之“归藏剑”。了情学得归藏剑之后，自梁萧“天行剑法”获得灵感，剑法中融入星象。席应真与其师天奕真人再融入奕道，终成奕星剑。“奕星剑”三字各有所指，剑为归藏剑，星为“紫微斗步”，二者相合，便成九大定式，但要融合九者，却非第一个“奕”字不可。故而星象棋艺造诣越高，剑法越强。
九大定式为天冲、天门、武曲、文曲、天机、天相、天元、破军、北斗。其中天冲主攻，天门主守；武曲猛锐异常，但刚中带柔；文曲招法缠绵，却柔中带刚。
紫微斗步
为太昊谷独创之步法。暗合斗数，摇光泛彩，十步杀人，不留行踪。
凝霞神功
太昊谷主要内功。
拂影手
出招时指间阴劲若有若无，看似无所妨碍，却能伤人经脉、坏人五脏，专破各类护体真气。相较六阳梅花拳主攻。
六阳梅花拳
应为《昆仑》中“暗香拳”之升级版。一爻六变，余劲悠长。相较拂影手，主守。
瑶池
冰河玄功
瑶池派主要内功，为当年紫阳真人第三弟子成名技。能够瞬间凝水为冰，修炼者多为女子。
扫彗功
柳莺莺参悟梁萧遗留秘籍所得。灵感来源乃是长马鞭，故而施展扫彗功非软兵器不能。
阴魔指 （太阴炼魂）
瑶池派镇派绝技，能破天下内功，由柳莺莺参悟梁萧所留秘籍而出。要练阴魔指，“冰河玄功”需有九成火候，“扫彗功”也要八成以上。疑为“梭罗指”发展而来。
“太阴炼魂”则是用阴魔指依次点击对方奇经八脉，不伤五脏六腑，不损四肢百骸，但有搜魂荡魄之苦，且事后却似秋水无痕。
龟息
不用口鼻而以皮肤毛孔呼吸之法，故而龟息亦用于长时间潜水。冷玄用此在河底埋伏以行刺朱元璋。
燕然山
玄阴离合神功
《昆仑》中亦有登场，天下至阴内功无形弩
竺因风用此掷出铁环碎片。《昆仑》中萧千绝以“百兵之变”使出。
天刃（大玄兵手）
为“天物刃”之变种。“大玄兵手”疑为“百兵之变”变种。
凌虚渡劫
燕然山轻功
天香派
铁木神功
天香派内功
怜香拳
惜玉步
探花手
共有十二路，各自对应一种花卉。
雾里看花剑
名花美人剑
楚仙流所创，天香派最高武学。
杂
快哉刀
赵世雄的关刀招式，共有七十二路。
太祖长拳
席应真指点乐之扬的普通武功
游身八卦掌
席应真指点乐之扬的普通武功
无常爪
杜酉阳所使
轩辕伏魔杖
王子昆所使
梨花枪
樊重所使，疑为《沧海》中“幻童子”樊玉谦祖上伏虎功
栖霞派，赵见淮的武功
贪狼噬月棍
土长老高奇所使
灵蛇八打
海长老孙正芳所使
势力划分
东岛：由释家建立，岛址于灵鳌岛，后云殊之子云霆击败原岛主释休明，获得岛王之位，现任岛王为花眠。
西城：由梁思禽所建，现任城主梁思禽。
盐帮：由上万名盐贩所建，势力分布极广，现任帮主为叶灵苏。
燕然山：源自“黑水一怪”萧千绝，萧千绝战死天机宫以后，二弟子伯颜继承其衣钵，守护大元皇室。后来元人败亡，黑水高手护送元帝逃亡北方，几经辗转，落脚在燕然山中，从此以山为号，开宗立派，威震漠北。

楔子 乘黄论道
“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
一方苍青石碑，镌刻十个金字，雨水冲刷已久，字迹斑驳陆离。
一个道人站在碑前，注视良久，抬头看向前方大宅，那里青瓦连云、壮丽不凡，门首上写了“释府”二字。
“牛鼻子！”门前的家丁望着道人，只觉情形可疑，“你想干什么？”
“化缘！”道士随口答道。
家丁嗤了一声，回头叫道：“要饭的来了！”
“贫道不要饭！”道人轻轻摇头。
“你当然不要饭。”家丁两手叉腰，面露讥嘲，“你要的是钱。”
“贫道也不要钱。”
“不要钱？”家丁疑惑起来，“那你要什么？”
道人笑了笑，指定石碑上的那一个“道”字。
“什么意思？”家丁莫名其妙。
“道可道，非常道，既有世间无双之道，身为道士，贫道想要讨教讨教。”
家丁脸色一变：“牛鼻子，你是来挑衅的？”
“论道而已，何来挑衅？”道人稽首为礼，“烦请通报释印神释大先生。”
“你不走运。”家丁摇了摇头，“我家老爷上开封去了。”
“何时回来？”
“不知道。”家丁大不耐烦，“牛鼻子，我家老爷天下无敌，若要挑衅生事，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吧！”
“天下无敌？”道人低眉一笑，伸出右手，指节瘦硬修长，骨棱棱有如竹枝。他信手一挥，指尖所过，碑上的石屑簌簌而落，“一”字上方多了一横，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二”字。
这一指惊世骇俗，家丁张口结舌，不知所为。道人若无其事，又将石碑上的“双”字抹去，跟着指尖探出，如走龙蛇，刷刷刷写下了一个“足”字。
这么一来，石碑上的文字一变为“天下第二人，世间无足道！”尽扫狂傲之气，成了十足的羞辱。
家丁盯着道人，脸色发白：“牛、牛……你、你是谁……”
道人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淡淡有神：“贫道灵道人，山野无名之辈，久闻释先生自号无双之道，特来与之参详。我在十里外的‘乘黄观’借住，释先生如若回来，还请屈驾观中，一论至道。三日为期，过时不候！”说完以后，扬长而去。
马嘶声划破清晓，释印神纵马扬蹄，眺望前方的府邸，眉间挂着一丝倦意。
“父亲！”一个少年飞步赶来，拜倒在地，“您到底赶回来了。”
“跑死了两匹马。”释印神跳下马来，拍了拍马背，轻轻叹了口气。那匹良驹口喷白沫，已是摇摇欲毙。
“燕之！”释印神目光一转，投向儿子，“那件事当真么？接到飞鸽传书的时候，我正在大相国寺与智清老和尚下棋。”
“如非得已，孩儿绝不敢惊扰父亲的雅兴。”释燕之低下头，轻声说道，“您若不信，可见石碑。”
释印神走近石碑，注目观看，周围释府家人全都屏息凝神。
“刚极反柔！”释印神抚摸那个“足”字，轻声说，“好厉害的指力！”
“厉害”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释燕之有生以来从未听过，忍不住问道：“何为刚极反柔？”
“此字入石甚深，要想办到，非得极刚劲的指力不可，但若是至刚的指力，笔画四周必会留下裂纹，但你看这一个‘足’字，笔画圆润，轮廓柔滑，就像是有人用极柔韧的狼毫在豆腐上书写，笔锋所向，无所凝滞。”
释燕之听得失神，喃喃说道：“父亲，你、你能做到么？”
释印神笑了笑，淡淡问道：“那道士还在乘黄观么？”
“还在，据我探得的消息，他进入道观以后，始终呆在一间静室，除了一日三餐，根本不见外人。”释燕之说到这里，深感迷惑，“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风雨将至，天地必以静！”释印神合上双目，幽幽说道，“他这是蓄势待发呢！”
释燕之忙问：“父亲休息过了么？”
“我在马上睡过了。”释印神掸了掸衣袖，漫不经意地说，“妙得很，我这就去乘黄观瞧一瞧。”
释燕之稍一迟疑，低声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乘黄观外来了许多武林人士。”
“那又如何？”释印神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会输么？”
“当然不会。”释燕之激动起来，“父亲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不过是虚名罢了。”释印神漫不经意地说，“燕之，你认为我为何要立下这一块碑？”
“彰显父亲的盖世神功。”
释印神摇了摇头，负手说道：“这块石碑，不过是一个鱼饵。”
“鱼饵？”释燕之一愣。
“不错！”释印神纵声长笑，“我要用这个鱼饵，来钓天下高手，今日运气不错，钓到了一条大鱼。”说完一面大笑，一面大步流星，向北走去。
他徒步而行，快过奔马，一眨眼的功夫，骑马的家人全被抛在后面。
路过一间酒舍，释印神陡然想起，自己昼夜兼程，一天两夜不曾进食，当即走上前去，拍开大门。店主人见了是他，不胜惊奇，释印神也不多说，当堂坐下，叫来烧酒牛肉，放开肚皮，痛吃快饮。
释印神的“释”字并非他的本名，他无父无母，自幼出家，可是天生气魄雄强，好酒喜肉、千杯不醉，身在空门之中，却耐不住清规戒律，空有一身佛门神功，终归入世还俗，成为一代强人。
释印神以释为姓，以示不忘出身，并且常常对人夸口，他与佛祖同姓，如来上天入地、唯我独尊，他释印神不求上天，但求落地，不求超越三界，只求天下一人。
家人赶到之时，他已连尽两坛烈酒，吃光数斤牛肉，面不改色，大踏步走到乘黄观外。
道观大门紧闭，门外站了一百多人，不乏州县豪客，也有败给释印神的仇家，更有无事生非的江湖闲人，来自四面八方，乱纷纷聚在一起。
释印神还俗以来，二十年横行天下，北至大辽，南至大理，西至西夏、吐蕃，东至大宋边境，纵横四方五国，求一敌手而不可得，因此孤独寂寞，立碑门外，傲视武林。多年以来，释府门前那一方石碑，好比王者之印、帝者之冕，自有神圣在焉，无人胆敢轻犯。谁知道，突然来了一个山野道士，居然刻石成字，贬得释印神一无是处，无论胆气神通，均是震惊当时。
见了释印神，众人低眉垂目，让出一条路来。释印神到了观前，朗声叫道：“灵道人何在？释某人赴约来了！”声如洪钟，屋瓦皆震。
半晌不闻人应，道观之内鸦雀无声。一众江湖豪客心中犯疑：“莫非那道士虎头蛇尾，见到释印神的本尊，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正猜测间，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众人应声望去，门中走出一个小小道童，年纪不过十二，唇红齿白，面孔稚嫩，望着一众豪客，神色颇为惊慌。他定一定神，稽首说道：“释印神……释先生在么？”
“我就是。”释印神踏上一步，越众而出。他体魄奇伟、神姿英发，举手投足之间，一股气势自然涌出。小道童为他气势所迫，不自禁后退一步，脚下绊着门槛，扑通一下坐倒在地。
众人哄然大笑。释印神也是莞尔，洪声说道：“小道长，你叫我干什么？”
道童爬起身来，哭丧着脸说：“小道修月，受灵道长所托，向你转述几句话。”
释印神点头道：“但说无妨！”
道童歪着脑袋，口唇开合，默默念诵两遍，才说道：“灵道长他说，‘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贫道不敢自诩神圣，但身为出家之人，不愿扬名立万，所以辟出一间静室，只容释先生与贫道两人证道。今日无论胜负高低，双方均是不必声张。释先生如果答应，便请入室一叙，如不然，还请掉头回去！’”
众豪客一听，均是大失所望，心想这灵道人古怪透顶，如他所说，两人闭门交手，众人看不了热闹，岂不是白跑一趟？
数百双眼睛盯在释印神脸上，释印神沉吟片刻，点头说道：“灵道长说得是，小道长，请带路吧！”
释燕之忙道：“父亲，这里面只怕有诈！”
“有诈又如何？”释印神笑了笑，大踏步进入道观。修月当先引路。一路走去，观中空无一人，释印神心生疑惑，不由暗暗提防。
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一扇门前，修月躬身让过，说道：“灵道长就在里面！”
释印神注视门户，并不推门入内。修月心生讶异，忍不住问道：“释先生，你怎么……”话没说完，释印神双眉一挑，身上涌出一股煞气，山崩海啸一般向他压迫过来。
刹那间，修月就像是陷入了一只无形的大茧，口鼻窒息，呼吸艰难，但觉那股气势不住攀升，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修月不自禁步步后退，背靠墙壁，汗如雨下。他望着释印神，心中莫名恐惧，以致生出错觉：这男子化身为一座山岳，巍然高耸，上接日月，自己在他面前，就如蝼蚁一般。
修月心虚胆怯，几乎昏了过去。就在这时，忽觉清风徐来，吹拂面颊，身心为之一轻，跟着一股柔和的劲气绵绵送来，有如一团棉絮，将他团团裹住。
修月缓过一口气来，但觉周围的气机一变为二，忽刚忽柔，往来争锋。释印神的气势刚猛霸道，守如金城千里，攻如万军一向，那一股柔和之气看似一无所争，可是绵绵不尽、后着无穷。刚猛之气纵然凌厉，却如虎咬刺猬，全无下嘴之处，又如百战猛将陷入生死阵中，空有绝世武力，但却一无所用。
修月背靠墙壁，双腿一阵阵发软，那两股无形之气此来彼往，非但肉身压迫，更是精神摧残，刚柔二气像是两只巨手，将他握在手心恣意揉弄，不过片刻工夫，修月两眼发赤，口角流涎，脸上流露出癫狂之意。
“呔！”释印神双目睁圆，突然发出一声大喝，修月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喝声一过，门前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良久，门内传出一声叹息，灵道人幽幽叹道：“释先生何苦连累他人？”
释印神笑道：“我本意试探，不想道长神通了得，使我欲罢不能。你我一旦交手，这小家伙也就走不了啦，与其让他走火入魔，不如让他昏睡一场。”
灵道人沉默时许，叹道：“释先生武功虽强，可惜太过霸道。”
释印神笑道：“圣人曰，‘柔弱胜刚强’。道长的武功以柔见长，笃定能胜过我这霸道的武功了。”
“先生说笑了！”灵道人说道，“还请入内一叙。”
“好说！”释印神跨出一步，气势所至，木门自行洞开。
释印神拂袖而入，但见室内空无一物，席地坐着一个道士。定眼看去，道士年不过四十，相貌清癯，须发如墨，双目灿如星斗，于昏暗之中闪闪发亮。
两人目光相接，便如磁石一般牢牢吸住，灵道人寂如木石，释印神的衣发却是无风而动，旋风平地而起，刮得门扇来回晃动，突然“吱嘎”一声，门户终于徐徐关上。
释印神洒然坐下，笑道：“灵道长，你约我证道么？”
“不错！”灵道人点了点头。
“那么敢问道长，是论口中之道，还是论手中之道？”
“何为口中之道？”灵道人微微皱眉。
“口中之道，吞山河，吐星斗，呼吸六合，笑纳百川，以沧海为佳酿，借天地为酒杯，食龙肝，饮凤髓，服不死之药，与日月同辉。”
“何为手中之道？”
“手中之道，持神剑，分九州，动摇五岳，超越七海，以昆仑为砥柱，振电光为缰绳，缚春秋，挽日月，系过隙之驹，如北斗之恒。”
“好大的气魄！”灵道人抚掌叹道，“纳万物于襟怀，运天地于诸掌，这就是释先生的道么？”
“相去不远！”释印神微微一笑。
“这么说，先生另有其道？”
“周天日月，不过是万物之表象，此乃有形之道，不是无形之道。”
灵道人敛眉一笑，点头说：“贫道明白了，小象有形，大象无形，先生的道藏于山河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
“好个无所不在又一无所见。”释印神拍手笑道，“那么道长的道又是什么？”
灵道人笑道：“释先生的道有手口之别，我的道也有手口之别。”
“好啊，说来听听。”
“口中之道，唱大风，决青云，引吭九霄，声动万里，以乾坤为肺腑，化虹霓为喉舌，吐龙吟，鸣鸾歌，听无韵之雷，得钧天之乐。”
“妙论，那么手中之道又是什么？”
“弹瑶琴，动八荒，颠倒六欲，勾引七情，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理阴阳，分参商，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
“有意思。”释印神笑道，“道长的道，莫非是音律？”
灵道人笑笑说道：“相去不远。”
释印神点头道：“小音可听，大音希声，道长的道藏于江海风云之间，我等身在其中，却又了无知觉。”
灵道人默然不语。释印神笑道：“灵道长，嘴皮子的工夫你我差不了多少，若要分出胜负，只怕还要再比一场。”
“释先生请了。”灵道人一手垂地，一手竖在胸前。
释印神哈哈一笑，左手紧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他出手缓慢，但却带起一股劲风，势如龙蛇盘走，似左而右，似上而下，似直而曲，似慢而快，平平淡淡的一拳，却包藏了无穷的变化，足以克制天下间任何武功，对手无论如何应对，释印神都能抢先一步，将其牢牢克制。
可是灵道人没有动，一不闪避，二不出手，只是眯起双眼，竖掌于胸，拳风及身，道袍随风起伏，忽涨忽缩，势如波浪。拳风遇上他的身子，仿佛激流漱石，滚滚流淌而过。灵道人神色不改，笑着说道：“释先生，这一拳可有名号么？”
释印神扬眉一笑，朗声说道：“随机而发，谈不上什么名号，道长不嫌释某狂妄，就叫它‘大象无形拳’好了。”
“好一个大象无形拳！那么，且看我‘大音希声指’如何？”灵道人伸出五指，有如弹琴鼓瑟，轻轻向前一挥，送出一股柔和劲力。释印神见过石碑上的指力，不敢托大，收回拳招，挡住来指。两股劲力相遇，释印神顿觉不妙，灵道人的劲力看似柔和，实则绵密无穷，起初似乎易与，可是一旦向前逼近，就会生出极大的阻力，势如绷紧了的强弓，蓄满了极大力量，一旦放手，立刻反弹回来。
释印神身经百战，遇上过不少高手，这些人一拳一掌，往往含有数重劲力，一重紧跟一重，势如江涛叠浪，使人应接不暇，但这样的劲力难以持久，六七重已是极限，一过此数，势必衰竭。
灵道人的劲力却大不相同，何止六重七重，简直千重万重，无穷无尽，每一重劲力均很柔和，可是前后相续，连绵不断，释印神冲开一层，又来一层，好比滴水穿石，逐点逐滴地消磨他的拳劲，又如水银泻地，不断寻找破绽，渗入他的内力之间。
释印神的武功以刚猛见长，不多久内劲稍稍衰减，灵道人登时反击，一指点向他拳劲上的破绽。
释印神沉喝一声，第二拳呼地送出。灵道人反手格挡，两股劲力凌空相接，静室中迸发出一阵狂风。两人身形未起，双双向后滑出，就在瞬息之间，拳掌密如急雨，交换了一百余招，出手之快，超乎想象。
如此隔空交手，两人越退越远，不觉靠上墙壁，眼看墙穿屋破，两人忽又停了下来，双双低眉垂目，坐在那儿沉思默想。刚才一百余招，几乎穷尽了天下武功的变化，两人纵然武学渊博，一时也觉技穷，心中动念如飞，拼命思索对手的破绽。
两人陷入深思，生机内敛，静室仿佛一座墓穴，落一根针也能听到。过了一刻多钟，释印神徐徐站起，右臂抡了一个半圆，一拳向前送出，拳劲凝固如山，向着灵道人徐徐推进。
灵道人飘然纵起，点出数指，指尖所及，释印神的拳风一阵扰动，一股内劲穿透拳风，直抵拳头，循着经脉冲向脏腑，释印神只觉浑身发麻，真气突突乱跳，似要破脑而出。
不及运功驱散余劲，灵道人掌中带指，挥洒攻来。释印神无法可想，全力反击，双方劲力相接，释印神又是一震，灵道人的指力余劲绵绵，几乎冲散了他体内的真气。
灵道人一占上风，不容对手喘息，奇招妙着层出不穷，身子犹似穿花蝴蝶，快中带慢，飘逸不群，招法绵密无间，势如流瀑飞泻，他的指掌掠空而过，风声中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颤鸣，颤鸣声融汇合一，宛如歌吟，释印神身处其间，有如置身于一口嗡嗡鸣响的铜钟，心为之动，神为之摇，若非定力绝高，几乎把持不住。
静室横直不过两丈，释印神步步后退，很快退到墙角。灵道人的攻势却如江南五月的梅雨，飘飘洒洒，不甚猛烈，但却绵绵持久，不歇不休。
释印神出道以来，从未如此落魄，他倚在墙壁，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苦苦支撑了二十余招，灵道人的攻势终于有所削弱，释印神一声沉喝，拳脚飞出，猛烈如山奔海立，迅疾如电闪星驰，可是无论多快多沉，遇上灵道人的劲力，就如一块巨石落入了万顷湖水，纵是激起波澜，也终归被那湖水淹没。
释印神心生骇异，但觉生平所遇之敌，比起这个道人，统统都是三岁童子。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觉，直到此时此刻，灵道人依然未尽全力。道人举手投足，潇洒写意，暗合一种极微妙的节奏，这节奏好比一张网罗，释印神往往不知不觉地落入其中，由灵道人牵着出手。更古怪的是，这种亦步亦趋的感觉，不但毫不别扭，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释印神心里明白，处处反其道而行，竭力摆脱灵道人的节奏。相持数招，释印神缚手缚脚，非但没能摆脱困境，反而在那网罗之中越陷越深。灵道人趁势而上，刷刷刷指掌齐出，一缕劲风扫过释印神的脸颊，半张脸麻木一片，几乎失去知觉。
如此下去，必败无疑，释印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拳。灵道人觉出一丝破绽，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释印神的后心，行将得手，忽觉一缕劲风射来，锐如钢针，正中他的手腕。
灵道人飘然后退，落在一丈之外，望着手腕不胜惊奇：“释先生，这是什么武功？”
“无相神针！”释印神笑了笑，“三年之前，释某偶然悟出这门武功，不过今日之前，还未对人用过。”
灵道人沉思一下，点头说道：“你从穴道中逼出真气，真是一大创举，如此一来，你全身上下均可伤人，仿佛刺猬之刺，叫人无从下手。”
释印神笑道：“道长好见识，一眼就看穿了释某的底细。”
“虚室生白，无中生有，本就自古相传的大道。所谓大道至简，许多事到了顶儿尖儿，其中的道理也相差无几。”
“说得好！”释印神纵声大笑，“但不知，道长的武功是否也跟道理一样精妙？”说着踏上一步，手不抬，足不动，虚空中响起嗖嗖风声，真气化为千丝万缕，冲出他的周身百穴，粗粗细细，虚虚实实，有的如针如刺，冲开灵道人的掌力，有的仿佛绳索，凌空化为一张网罗，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劲气布满静室，灵道人无处可避，他站在原处，纹丝不动，面孔有如止水，目似不波深潭。他的袖袍鼓荡而起，形如一只傲岸不群的飞鸟，迎着漫天劲气，口中吐出两字：“灵飞！”
话音未落，狂风大作，两股绝世大力撞在了一起，冲天尘屑而起。烟尘中，两道人影越来越淡，化为流光幻影，直到完全消失。

第一章 金陵歌舞
花开花落，云逝云飞，宋、辽、金、元走马即过，四朝兴亡、万民生死，数百年光阴流转，不经意间，已是大明洪武二十七年。
“乘黄观”一战早已化为陈迹，天下换了主人，独有长江奔流一如昨日，江涛滚滚，连接秦淮河水，蜿蜒绕过京城脚下，河水静如不流，就像是一片碧绿的翡翠。
突然间，河畔响起了一阵哀怨的歌声：“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卖唱的两人一老一少，唱曲的老者六十许，枯瘦精神，吹笛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鼻挺目透，肤色白润，浓黑的长眉左右挑飞，一股锐气洋溢眉梢。
丁零当啷，铜盘里掉下来几枚制钱，闲汉们嘻嘻呵呵地一哄而散。老者拾起铜钱，数了数，摇了摇头，望着远空悠悠出神，少年放下笛子，怪道：“老爹，你看什么？”
老者沉吟不答，少年循他目光看去，西天尽头，一片长云火红带紫，宛如火焰中凝结的血块，他心头一动，轻声说：“这云怎么了？颜色可真怪！”
“这天在烧呢！”老者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今天散了吧！”
“这几个钱？”少年皱一皱眉，“还不够吃饭！”
“我累了，回家歇歇。”老者嗓音嘶哑，背过身子，“这几文钱，你先拿着！”
少年接过铜钱，目送老者去远，轻轻欢叫一声，两只俊眼左顾右盼。忽听有人叫道：“乐之扬！”墙角里跳出来一个少年，八字眉，尖下颌，一双眼溜溜乱转，见面就嚷：“乐之扬，我等你老半天了，就听你呜呜呜地吹个没完，急也急死了！”
乐之扬笑道：“江小流，急什么？天还没黑呢！今晚干吗，去夫子庙看戏，还是上悬河楼听书？”江小流咳嗽一声，说道：“今晚有《单刀会》，关老爷的大刀耍得痛快！”乐之扬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看戏不够，还是听书吧！”
“扯你娘的臊！”江小流两手叉腰，大声嚷嚷，“谁说看戏要花钱？你问问这河边的人，哪一个敢收我江爷的钱？”
“是么？”乐之扬探头一看，惊叫道：“江爷，你妈来了！”
江小流应声一抖，头也不回，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便听乐之扬哈哈大笑，登时醒悟过来，回头怒骂：“乐之扬，你狗东西骗人……”
“我骗你干吗？”乐之扬笑道，“你妈刚才还在，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哎哟，糟糕，没准儿掉河里了。江小流，你快点儿跟下去，要不然，伯母可叫王八驮走了！”
江小流的父亲在河边的青楼里打杂，乃是下九流中的末等，大号“龟公”，小名“王八”。故而江小流一听这话，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怎奈乐之扬身手灵活，闪身让过一扑，脚下使绊，顺手一推，江小流炮仗似的蹿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登时头晕眼花。正要转身，忽觉头皮生痛，头上的丫髻落到了乐之扬手里，他反手要打，但乐之扬轻轻让过，从腰间摘下竹笛，狠揍他的屁股。
江小流无从躲闪，痛得连连跳脚：“哎哟，别扯头发，哎哟，轻一些，别打重了……”
乐之扬又揍两下，才将他放开。江小流左手挠头，右手揉弄屁股，心里一半是惧，一半是怒，粗声大气地说，“乐之扬，你爹也是个臭卖唱的，大家都是下九流，谁也强不过谁！”
乐之扬摇头说：“我没爹！”江小流怒道：“骗鬼，乐老头不是你爹，难道是你儿子？”乐之扬漫不经意地说：“他是我义父，我是他捡来的！”
江小流一呆，两人结识以来，这事儿倒是第一次听见。他盯着乐之扬，心想自己出身微贱，终归有爹有妈，撒谎精是个孤儿，真真叫人意想不到。
是时夕阳落山，秦淮河喧闹起来，一叶小舟披着薄霭从两人身边驶过，一个白衣文士站在船头，面如冠玉，须似墨染，腰间一枚翡翠玉佩，上面镶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好家伙！”江小流见识不凡，“这一块玉，一颗珠子，买得下半座群芳院了……”话音刚落，白衣文士忽地掉头望来，目光凌厉如电，在他脸上转了一转。江小流只觉面皮发麻，心里一阵恶寒，这时文士又回过头去，似在观望两岸的风景。
江小流回过神来，低声说：“这酸丁盯着我干吗？”乐之扬笑道：“你的贼心贼胆挂在脸上，任谁一瞧，就知道你心怀不轨！”
“放屁！”江小流啐道：“少爷我又不是三只手！”
乐之扬笑道：“你是八只手，跟元阳观的八臂哪吒差不多！”
江小流听他将自己比作哪吒，先是一喜，跟着又是大怒：“乐之扬，你才八只手，你他娘的才是螃蟹呢！”
到了夫子庙，天已黑尽，月出东山，浅浅淡淡，弯如娥眉。戏园子张灯结彩，一个老生的声音远远飘来，咿咿呀呀，苍凉不胜：“大江东去浪千叠，引这数十人，赴西风，驾着那小舟一叶……”
戏园门前人潮进出、华服俊彩。两人囊中羞涩，不走正道，一溜烟过了乌衣巷，绕到戏园子背后的小巷，巷子里有一棵大树，年代久远，轮囷如盖，想必是当年谢安石乘过凉、刘寄奴聚过赌的。
两人手足并用，一股脑儿爬上树，坐在枝丫中间，前面的戏台一目了然。
望着树下乌压压的人头，江小流只觉痛快，低声笑骂：“这些狗东西，有钱看戏就了不起么？哼，我起身一泡臭尿，把他们统统淹死！”乐之扬笑道：“好个‘江小流水淹七军！’”
“小意思！”江小流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水淹七军那是关老爷，嗐，我比他稍逊一筹！”
乐之扬笑了笑，目光投向戏台。台上的关公红脸长须，一口大关刀使得流光滚雪，一边周仓的胡子也被刀风刮得凌乱飞舞，看到精彩处，下边的看客一迭声叫好。
江小流眉飞色舞，肘了肘乐之扬，低声说：“我看那是纸糊的假刀，关老爷的真刀八十一斤，凡人哪能舞得动？”乐之扬说：“真刀假刀，你挨一刀不就知道了？”江小流怒道：“要是真刀，小爷我不死透了！”乐之扬道：“也难说，你身上有一个地方，便是真刀，也无可奈何。”江小流怪道：“什么地方？”乐之扬笑道：“脸皮啊，你这张脸又厚又硬，什么宝刀也砍不进去！”
江小流大怒，正想回骂，忽听“叮”的一声，微微刺耳。紧跟着，台上的关公脚步一乱，手中关刀向左偏出，险些儿砍中了身后的周仓。那戏子吓得一哆嗦，慌忙倒退两步。
江小流“咦”了一声，说道：“邪了门了，关公砍周仓，这唱的是哪一出？”乐之扬随口接道：“这算什么？我还见过张飞借东风呢！”江小流瞅他一眼，哼哼说道：“那你见过老虎打武松没有？”
“没见过！”乐之扬摇头晃脑地说道，“陈世美铡包公，我倒是见过一回！”
“扯你娘的臊！”江小流怒道，“我是江小流，你就是乐大牛，大话的大，吹牛的牛……”
正说着，忽听“叮”的一声，台上刀光回旋，“扑”，血泉迸出，周仓没了脑袋，无头的身子挺立片刻，“扑通”一声向前趴倒。
戏园子里鸦雀无声，看客们看呆了眼，喝彩声全堵在了嗓子眼上。江小流拍腿说道：“真他妈神了，刀是纸糊的，人也是纸糊的么？过瘾，过瘾，《单刀会》老子看了十几次，这砍头的戏码第一次看到！”乐之扬大大皱眉，摇头道：“不太对头，这血流得哗啦啦的，跟真人没什么两样！”
话没说完，又听“叮”的一声，大关刀忽向右偏，咔嚓，将一根台柱拦腰砍断。
“哎呀！”戏台下尖叫起来，看客纷纷跳起，向着园门狂奔，才跑几步，天上星星点点，似有急雨飞过。紧跟着，几十人个个僵直，维持奔逃姿态，仿佛木偶泥塑一般。
江小流心眼儿虽粗，也看出形势不对，微微张嘴，刚要叫喊，乐之扬忽地伸手将他嘴巴捂住。台上的关刀舞得更急，光华团团，恰似一轮朗月，叮叮声不绝于耳，大关刀上火星迸溅。“关公”脚步踉跄，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吼叫，他突然向后跳开，横刀厉叫：“暗器伤人算什么？滚出来，跟爷爷见个高下！”
江小流怪道：“邪了，戏文里没这一句！”乐之扬低声说：“别出声，叫人听见，你这一张嘴可就没了！”江小流怪道：“嘴怎么没了？”乐之扬冷冷道：“脑袋都没了，嘴还在么？”
沉寂时许，忽听“呵”的一笑，假山后慢慢地走出一人。江小流几乎叫出声来。原来，这人正是站在船头的白衣文士，玉佩上那颗明珠在黑暗中闪烁幽光。
“你是谁？”关公盯着文士，眼神困惑。
白衣文士笑道：“赵世雄，二十八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关公眼珠一转，忽地张口结舌：“你、你……”
“我什么？”文士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像一个人？”赵世雄浑身发抖，指着文士颤声道：“你、你……”文士笑道：“想起来了么？吴王张士诚，是不是跟我很像……”
“你……”赵世雄后退一步，狠咽了一口唾沫，终于缓过气来，“张天意，你早该死了！”
“是呀，我也奇怪呢！”文士阴森森一笑，“齐云楼的大火没把我烧死，平江里的江水也没把我淹死，那时候我就想啊，家里人都死了，我干吗还要活着呢？可是活着，就是天意，老天爷要我做一点儿事情。赵世雄啊赵世雄，我找了你好多年，我本想，你当年出卖了我爹，又砍了我哥的脑袋，早应该飞黄腾达，不说封侯拜相，怎么也得拖朱曳紫、享尽荣华。谁知道，从那以后再也不见你的影子。起初我尽往深山大泽里寻找，可那全是白费工夫。我就想啊，小隐于野，大隐于市，你赵世雄人如其名，也是一世奸雄，没准儿异想天开，来个大隐于市，于是我又向名都郡县里寻找，找来找去，真没想到，你胆大包天，居然就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唱戏，更可笑的是，你还有脸演关老爷。关云长忠义两全，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没杀你哥！”赵世雄沉默了一下，“吴王的死也与我无关，他是上吊自尽！”
“你怕了么？赵世雄！”张天意面皮抽动，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问过平江守城的士卒，大伙儿众口一词，平江城的西门是你开的，我也问过王府里幸存的婢女，城破后第一个冲进王府的也是你。至于我五哥，嘿，你杀他的时候，我就躲在一边的大水缸里，我看不见你，你的声音我却听得一清二楚，你问他要那东西，他不给，你就使刀砍他，呵，那惨叫声我至今记得，二十八年来，每一晚做梦，那声音就在我耳边响呢……”张天意的面庞一阵扭曲，“我还记得，你一共砍了他二十一刀……”
赵世雄站在台上，重枣色的面孔一派木然，过了一会儿，吃吃笑道：“这么说，你要一刀一刀地砍回来啰？”
“不！”张天意一抖手，掌心碧光吞吐，“我用剑！”
赵世雄冷冷道：“你的金针也很厉害！”张天意笑道：“那是夜雨神针！”
“夜雨神针？”赵世雄浑身一抖，嗓音微微发颤，“你、你是东岛弟子？”
张天意笑道：“你别忘了，我爹出身东岛，我再不成器，仗着先父余荫，也忝为东岛一员。赵世雄，你别害怕，我不用神针射你，你二十一刀杀了我哥，我也刺你二十一剑，你若侥幸不死，我俩恩怨两清！”
赵世雄关刀一顿，忽地朗朗大笑。张天意盯着他，目光冷冰冰的，仿佛一对蛇眼。赵世雄笑了一阵，卧蚕眉向上一挑，厉声道：“张天意，我人老了，刀可没老！”
“不敢！”张天意轻轻抚过剑锋，一股冷意透指而入，“‘快哉刀’赵世雄，当年横行三吴，刀下从无一合之将。平江之战，你单刀突阵，几乎斩了开平王常遇春，他的淮西十八铁骑，一战之后只活了三个。我始终猜想，是不是因此缘故，你不见容于大明，后来一想，又觉不对。朱元璋那时未得天下，务在收买人心，陈友谅的儿子他都不杀，又怎么会怪罪于你这员虎将？你销声匿迹，怕是别有隐情……”
“闲话少说！”赵世雄横刀大喝，“赵某不才，领教一下东岛绝学！”
“好说！”张天意长剑斜指，漫步走向戏台。
树上的两人均是背脊生汗，大气也不敢出。这儿距离戏台甚远，张、赵二人武功虽高，也没发现此间有人。乐之扬尽力按捺心跳，转眼望去，戏园子外面灯火烛天、人声鼎沸，远处的河面上，悠悠飘来清婉的歌声。
一阵疾风扫来，屋檐下的铁马叮叮鸣响。乐之扬回头看去，偌大的戏台，已经没入了一片刀光。
赵世雄的大关刀货真价实，当年他倚仗此刀，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尽管流落梨园，这一口刀却没搁下。八十一斤的钢刀轻若无物、任意东西，白茫茫的刀光好似隆冬腊月的飞雪，不只是快，而且又准又狠。传说当年，这一口大刀削得断人头上的苍蝇，而不会伤及一根头发，尽管赵世雄年纪老迈，快字上略逊当初，狠准上却更胜一筹，势如惊雷掣电，凌空掠来掠去。
张天意的剑是一口三尺长的软剑，青光流转，薄如蝉翼。他的身法快得离奇，转动起来，好似一团苍白色的烟雾，白雾中青芒吞吐，若隐若现，仿佛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似的刀光中上下起伏。
“快哉刀”共有七十二路，赵世雄深知对手厉害，故而七分守，三分攻，大开大合之余，不乏小巧腾挪的妙处。两人以快打快，赵世雄七十二路刀法转眼使完，却连张天意的影子也没捞到，对手压根儿不像是人，飘忽来去，倒像是一个鬼魂儿。
赵世雄的心里起了一股寒意，鬓角微微见汗，一股酸软不经意间涌上双臂。这一路刀法名为“快哉”，一是迅快，二是痛快，必须一鼓作气，以横扫千军之势压住对手，如果久战无功，气势一衰，难免疲倦乏力。赵世雄天生神力，使关刀如拈草芥，到了这个当儿，也觉大刀变沉，使起来不如先前顺手。
正心急，眼前青光闪动，青锋剑刺到胸口，赵世雄一惊，收回关刀，横着格出，软剑如烟似雾，荡起一片青光，轻飘飘绕过刀杆。赵世雄纵身欲退，忽听张天意喝一声：“着！”跟着左胸一凉，似有微风扫过，他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左胸到肩头，多了一条长长的剑痕，鲜血喷涌，慢慢染红戏服。
“这是第一剑，开门见红，好彩头。”张天意语中带笑，赵世雄却是心头冰冷，这一剑再深数分，就能取他性命，但张天意凝而不发，划出的伤口不过一分来深。
赵世雄瞧着伤口，心里升起一股悲愤。对手如此玩敌，根本将他视为待宰的羔羊，想着大吼一声，大刀抡成一团圆光，声如风雷，向着张天意滚滚扫出。
树上的两人看呆了眼，只觉看过的任何戏文也不如眼前的厮杀凶险离奇。乐之扬好似中了定身法儿，手脚僵硬，无法动弹，嘴里发酸发苦，耳边的叫卖声却穿云绕街。抬眼看去，不远的广场上，旗斗高处，挂了一盏硕大的走马灯，灯如轮转，光影变幻。桂花糕的香气远远飘来，其间夹杂着羊肉煎饼的葱油味儿。乐之扬忽觉一阵饥饿，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紧跟着，耳边传来咚咚咚的打门声，转眼一看，几个纨绔子弟站在戏园门口，嘴里骂骂咧咧，冲着园门连踹带踢。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守门的仆役也不知去向。
不过一墙之隔，墙外十丈红软，墙内却是刀剑地狱。忽听张天意轻喝一声：“着！”跟着响起一声压抑的惨哼。乐之扬收敛心神，凝目望去，赵世雄的大腿上多了一条伤口，鲜血淋漓，皮肉翻卷，好似一张大嘴，微微抽动不已。江小流看得如丧魂魄，口中连连抽气。
“第二剑！”张天意笑如春风，白衣胜雪，手中一片青蒙蒙的剑影，好似夏夜的流萤，吞没了冷白色的刀光。赵世雄步步后退，当此激战之时，两处伤口血流不止，随他旋身出刀，星星点点地向外飞溅，落在张天意的白衣上面，好比三春桃花，分外炫目惊心。
赵世雄大腿受创，身法慢了下来，刀杆上挑下拦，越见吃力。张天意出剑越来越快，一转眼，赵世雄的后背腰间又多了两道剑伤。
“咄！”赵世雄虚晃一刀，看似斫向对手，张天意转身之际，忽又向后扫出。咔嚓，台柱再断一根，戏台摇摇欲坠，栋梁间发出吱嘎嘎的怪响。
张天意看出他的心意，纵身急上，刷刷两剑，接连刺中他的左胸右腿。赵世雄刀法一乱，屈膝下沉，关刀贴地扫出，张天意纵身跳开，笑道：“还剩十五剑！”话音未落，关刀抡一个圆，咔嚓，第三根台柱折断，戏台哗然倒塌，一时烟尘四起。垮塌声震响数里，不止园门外的看客听见，远处大街上的游人也纷纷侧目望来。
突然间，烟尘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惨呼，一个身影踉跄蹿出，树上的两人均是呼吸一紧，定眼望去，赵世雄站在戏台下方，帽子不知所踪，长发四散披落，一道剑伤从左眼划到后颈，不只眼珠迸裂，耳朵也被削了下来，左耳连着皮肉，挂在腮边一摇一晃。
“你想惊动别人，好趁乱逃命么？”张天意笑语晏晏，从烟尘中漫步走出，白儒衫不染点尘，青锋剑光亮胜昔，点点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聚成了小小的一洼。这时乐之扬才发现，赵世雄的身上多了不止一道剑伤，若干处皮肉消失，森森然可见白骨。突然间，乐之扬明白了张天意的居心，他怨毒太深，杀死对手不足以解恨，非得一剑剑剐了仇人，方能称心快意。
望着赵世雄，乐之扬心生恻然，几乎不忍再看，可是张天意不容对手喘息，剑尖毒蛇般蹿了起来。赵世雄摇晃后退，挥刀横斩，这一刀拖泥带水，全没了之前的气势。张天意“呵”的一笑，轻轻让过刀锋，青锋剑向左斜出，洞透了对手的肩窝。赵世雄虎吼一声，伸手去抓，青锋剑退如闪电，顺势向外一带，五根手指也齐刷刷落在地上。
“还有十二剑！”张天意的嗓音里透出一股兴奋，他两眼放光，鼻孔开合，脸上涌起一片红光，好似垂钓的渔夫望着一条上了钩的鲇鱼。呜，青锋剑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弧，刺向赵世雄的小腹。
赵世雄尽力向后一跳，落到一个看客后面，那人被“夜雨神针”刺中了穴道，心里十分明白，身子无法动弹，忽觉后心一凉，青锋剑穿胸而过，登时浑身瘫软，死在当场。
张天意抽出长剑，微微皱眉，忽觉疾风扑面，转眼望去，赵世雄单手挥刀，挑起一个看客向他压来。张天意转身让过，那人以头抢地，登时脑浆迸溅。他立足未稳，赵世雄又挑来一人，张天意躲闪不开，剑锋上挑，来人齐腰而断，鲜血泼墨似的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赵世雄一瘸一跛，可是身法如风，他在人群中穿梭，园子里的看客戏子全都成了他挡剑的靶子，张天意长剑挥洒，残肢断臂漫天乱飞。
两人均是心狠手辣，一个但求复仇，一个只为逃命，势如两团疾风卷来荡去，园中的人非死即伤，只因穴道被制，纵然死伤，也无声息。树上的少年望着这人间惨象，只觉头脑麻木，嗓子发干，心里尽是逃命的念头。
园内刀光剑影，园外的人也越聚越多，冲着大门指指点点、大声议论，敲门撞门声此起彼落，跟园子里的寂静恰成对比。
张天意满身溅血，心里暗自后悔，只恨戏台上一心玩敌，没有一鼓作气杀掉仇人。想到这儿，他左手出掌扫开人体，右手剑招招狠辣，直取赵世雄的要害。
赵世雄借着人体遮挡，步步后退，很快靠近了一处围墙。张天意只觉不妙，低喝一声，纵剑飞刺。赵世雄向后一跳，闪到一棵垂柳后面。张天意剑锋一绕，柳树断成两截，这时忽听一声大喝，跟着上方一暗，赵世雄跳到半空，一抹刀光呼啸落下。
这一刀声势惊人，强如张天意，也不由得纵身躲闪。他的身法逝如轻烟，赵世雄一刀落空，扑的一声，砍入地面半尺有余。张天意纵身要上，忽听一声轻笑，赵世雄以长刀为撑杆，腾身跳起，形如一只大鸟，越过二丈高的围墙。
挥刀斩人是假，借力逃走才是赵世雄的本意，张天意料敌失算，惊怒交迸。他纵身跳上墙头，凝目望去，一条人影一跛一瘸地冲出小巷，突入人群之中，惹起了一片惊呼。
张天意手段再高，也不便当街杀人。他迟疑一下，扭头看去，戏园里横七竖八，尽是残损躯体，受伤的人还没断气，在地上挣扎扭曲。他皱了皱眉，一扬手，空中星芒闪动，挣扎者纷纷死去，一股血腥气随风飘散，融入了深沉浓郁的夜色。
乐之扬呆了一下，转眼看去，墙头空空荡荡，没有了张天意的影子。
两个少年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对望一眼，双双顺着树干滑落。这一条巷子毗邻秦淮，少有人来，两人刚一落地，就发足狂奔。跑到河边，回头望去，巷子里火光闪动，人声喧哗，约摸有人看见赵世雄自巷子里冲出，跑过来一瞧究竟。两人的心子怦怦狂跳，刚才如果慢了少许，一定叫人逮个正着。
河风悠悠吹来，两人回想刚才的见闻，均是浑身发冷。江小流颤声说：“乐、乐之扬，接下来怎么办？”乐之扬苦笑道：“还能怎么样？各回各家！”江小流哆嗦道：“死了、死了好多人……”乐之扬说：“那又怎么样？你抓得住凶手么？”
“呸！”江小流面有怒气，“捉凶手，那不是送死吗？那两个人，不，那两个根本是妖怪。晦气，晦气，老子今天太岁照命，居然遇上了妖怪！乐之扬，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老子在悬河楼听书，压根儿没来看过戏。”
乐之扬笑笑，掉头就走，走了十来步，取出笛子，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笛声曼妙飞扬，仿佛千百柔丝在江小流的耳边撩拨，脚边的河水静静流淌，在笛声之中越发沉寂。波心一轮小月，仿佛鱼龙吐珠，一艘画舫从旁经过，兰桨击破月色，荡起一片清光。
乐之扬家在秦淮下游，地处京城郊外，一路走去，身后灯火渐少，前路越来越黑，刚刚转过一处墙角，一只大手忽地从旁伸来，狠狠扼住了他的脖子。
乐之扬只觉气紧，不由得连打带踢，可是那只手强壮有力，说什么也挣脱不开。他不由自主，随着那人步步后退，脱出灯火映照，进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乐之扬只觉脖子也快要断了，忙乱间，他摸到长笛，反手戳向那人，不料大手忽地松开，对方后退两步，沉沉坐在地上。
乐之扬一得自由，拔腿就跑，跑了几步，但觉无人追来，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墙角里蜷缩一条黑影，呼哧呼哧地大喘粗气。
“呀！”乐之扬脱口叫道，“是你？”
那人扬起脸来，血肉模糊，惨白的月光下，半张脸不知所踪，耳朵连着皮肉来回晃荡。
“你认得我？”赵世雄嗓音嘶哑，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我……”乐之扬呆了一下，心想戏园子的事情万不能说，于是答道，“我见过你唱戏！”
“唱戏？”赵世雄呵呵惨笑两声，低头叹道，“不错，我这一辈子都在唱戏……”说到这儿，忽又抬起头来，盯着乐之扬淡淡说道，“小家伙，你刚刚可以逃走的，怎么又回来啦？”
乐之扬道：“你伤得很重……”赵世雄冷哼一声，说道：“我是活不长了，可惜心事未了，实在有些遗憾。”
“什么事？”乐之扬话一出口，便暗暗恼恨自己，眼前这人心肠歹毒，根本不值得怜悯，可是不知怎的，看他遍体鳞伤，心里又觉有些难过。
赵世雄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我化名不少，不说也罢，本名只有一个，名叫赵应龙，做过张士诚的大将，后来又将他卖了，帮助朱元璋破了平江（按，今苏州），还杀了他的大儿子张天赐。唉，那小子性子太倔，倘若痛痛快快地交出那一样东西，我也不必砍他那么多刀了……”
乐之扬心头怒起，几次想要开口呵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听赵世雄接着说道：“许多人以为，我背叛张士诚，为的是加官进爵，可他们小瞧人了，别说朱元璋的官儿不好做，就算他真的封我爵位，我也没有多大兴趣。”
乐之扬见他大言不惭，没好气道：“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赵世雄笑了笑，一字字说道：“武功！”乐之扬一愣：“武功？”
“不错！”赵世雄长吐一口气，“这世上有人要财宝，有人要权势，至于我，要的是天下无敌的武功！”
“天下无敌？”乐之扬越发奇怪，“那有什么好的？”
赵世雄摇头道：“你无怨无仇，当然没什么好的，但若你有一个大仇人，武功天下罕有，要报仇，除了武功高过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说到这儿，他沉默下来，抬起头，呆呆看了一会儿天，长叹一口气，悠悠说道：“我本是泰州虎威镖局的镖师，家父赵师彦是镖局里的镖头，一口‘斩风刀’远近闻名，生平护镖从无闪失。家父母生了三男一女，我排行第二，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这天下已经乱了，道上越发的不太平。
“那一年，家父带着我押送一批红货前往平江，刚出泰州不远，忽然有人拦道。一开始，家父只当是劫镖的蟊贼，拿出几两银子，打发他们让路，谁知领头的劫匪接过银子，就地一扔，笑着说：‘打发叫花子么？赵师彦，我知道你亲自出马，押送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我近来手头紧，你行个好，分我一半红货，我拍马就走，决不与你为难！’这匪首明知家父的来历，一出口还要一半的红货，家父有些吃惊，询问他的来历，那人只是笑而不答。有镖师不忿，上前挑战，却敌不过他的快剑，两个照面伤了两人。我瞧得愤怒，正想上前，但被父亲拦住，对那匪首说道：‘足下好剑法，可惜招式眼生。赵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你报上名来吧！’那人笑道：‘我拦道打劫，也是形势所迫，说出名字，有辱师门。久闻“斩风刀”之名，一刀既出，斩风断云，鄙人仰慕已久，今日正好一并讨教！’“家父看他剑法精妙、谈吐不俗，分明不是寻常的劫匪，于是抽刀出鞘，说道：‘些微薄名，不足挂齿，足下剑法高明，区区很是佩服，可你伤了我的镖师，可不能这样算了！’说完两人动上了手。那人剑法虽快，却不够老辣，不过二十招，他的左腿、右臂各中了家父一刀，长剑也落在地上。我一边瞧着，本当家父下一刀必要取他性命，谁知家父向后跳开，说道：‘你伤了我两名手下，我也砍了你两刀，你我两方扯直，大伙儿各走各的！’那人盯着家父，古怪一笑，说道：‘赵师彦，你不杀我，将来可别后悔！’家父慨然答道：‘赵某正道直行，从不后悔！’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个正道直行，赵师彦，这两刀我记下了！’说完扯下腰带，丢在地上，一瘸一跛地带人走了。
“我看得着急，埋怨父亲说：‘这人如此张狂，为何不一刀杀了他？’家父摇头说：‘他的剑法十分高明，只是学艺未精，方才败于我手。这个人来历不凡，我杀了他不难，若是惹出他的后台，只怕不易对付！应龙啊，你千万要记住，咱们走镖的人，头一个字是忍，第二个字才是武，若是遇匪杀匪、遇寇杀寇，这天下的匪寇你杀得完吗？’我无话可说，又见地上那条腰带，一时好奇，捡了起来，只见腰带上绣了一只小小的银色鼍龙，于是拿给父亲。父亲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大变，不待其他人看见，一把揣进怀里，招呼镖师们赶路。
“一路上，家父十分沉默，我见他心事重重，几次询问，他总是找话岔开。不久到了平江，交割了货物，这天下午，家父将我叫到面前说：‘我方才又接了两笔生意，一笔去扬州，另一笔是走远镖，前往江西九江。我琢磨过了，这两批货都很紧要，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应龙啊，你年纪虽小，但已得了我的真传，故而我想让你独当一面。你看，扬州、九江，你走哪一路？’“我听了这话，欣喜若狂，我随家父走过几趟镖，可是从未独当一面。大丈夫任职以难，若要走镖，当然越远越好，于是慨然回答：‘我去九江！’家父点头说：‘有志气！不愧是我赵家的儿郎。’说完捧出一个匣子。这匣子楠木嵌玉，入手甚沉，我猜想里面不是金珠宝玉，就是贵重古董，一时捧着匣子，欢喜得浑身发抖。父亲拍了拍我肩，说道：‘这匣子五月初八必须送到，收货人是九江北大街吉祥宝行的陈井生陈老爷，你可记住了？’我心念几遍，牢牢记住，父亲又说：‘你头一次保镖，我把几个心腹镖师派给你，他们都是老江湖，一路上你要多多请教！’我满心欢喜，只想立马出发，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忽见他呆呆地望着我，眼里闪动点点泪光……”
说到这儿，赵世雄抬起头来，独眼凝注夜空，透出一丝茫然。乐之扬忍不住问道：“令尊为什么难过？”
赵世雄沉默一下，轻声说道：“我当时只顾高兴，见了家父神色，也没仔细思量，只当他年老心软，感伤离别。那一路镖又十分紧迫，我不敢虚耗时日，故而星夜出发。那时饥疫横行，盗贼蜂起，镖车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坎坷，好在我的刀法小有所成，帮手的镖师又十分得力，五月初六下午，终于赶到九江，谁知到了地面上一问，只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怎么？”乐之扬忙问，“有人劫镖吗？”
“不是！”赵世雄摇了摇头，“九江有一条北大街没错，可是街上却没有吉祥宝行，更无一个陈井生陈老爷！”乐之扬说：“令尊大概记错了。”赵世雄叹道：“他没记错，他只是说了谎！”
乐之扬更加糊涂：“他干吗说谎？”赵世雄道：“我也纳闷，家父一向行事方正，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又想起临走前他的样子，我的心中越发不安。这时有镖师说道，既无收货之人，那么不妨看一看押送的货物。这一语点醒了我，我打开匣子一看，里面齐整整全是银锭金条，金银之上，还有一封家父的亲笔书信！我心下奇怪，拆开信封一瞧，几乎昏死过去。”
“上面写了什么？”乐之扬问道。
赵世雄吐一口气，苦笑道：“家父信中说，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也许已经死了。当日在泰州城外劫道的是泰州盐帮的盐枭，那一枚银色鼍龙正是他们的标记。盐帮本身不足为惧，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相传盐帮的主脑均是出身东岛……”
“东岛？”乐之扬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赵世雄叹了口气，苦笑说：“这名字如今说来陌生，三十年前，却是如雷贯耳。当年起事反元的韩山童、徐寿辉、彭莹玉均是出身东岛，他们以红巾缠头，也是沿袭了‘红带军’的遗风。红带军本是当年云殊云大侠创立，他本是宋朝大将，于宋灭元兴之际起事抗元，屡克强敌，威震华夏，后来用兵失利，被元军围困在浙江雁荡山，苦战不屈，壮烈殉国。东岛弟子秉承他的遗志，一直以驱逐鞑虏为己任，但因为势单力薄，故而广收弟子。可惜弟子一多，难免良莠不齐，我上面说到的三位，韩、徐、彭光明磊落，都是一代豪杰，可惜不善于争权夺利，结果都死在了东岛的败类手里。后来与朱元璋争夺天下的几个，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虽说也是东岛弟子，但个个阴险歹毒、好杀无度，当时的岛王云灿又为人糊涂，是非不明，偏听偏信，为一群败类裹挟，祸害苍生，流毒不浅，几乎儿毁了东岛的基业。”
赵世雄回想当年群雄逐鹿的情形，心潮起伏难平，沉默良久，才说道：“这些事说来话长，暂且不提。泰州盐帮本是一群私盐贩子，不知何故攀上了东岛，登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扬州、泰州一带，可说臭名远播，只因势力庞大，官府也不敢深究。东岛的标记是金鼍龙，盐帮身为分舵，便以银鼍龙为号。那时盐帮为恶，大多与私盐买卖有关，从无劫镖之事。照我猜想，所以拦截镖车，必是帮中人做了赔本的买卖，对上峰无法交差，故而出此下策。谁知家父不识相，他们劫镖不成，铩羽而归。这一帮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曾因为一笔欠债，杀光了对手满门。以家父的武功，盐帮高手未必能胜，可是东岛高手一来，镖局绝无幸理。家父看到了银鼍龙的标记，自知难逃劫数，故而预作安排，以走镖为名，将我远远骗走，以免盐帮斩草除根。他知道我一向心气高傲，两镖之中必选九江，等我到了九江，发觉不妙，赶回泰州也来不及了。他在书信上还说，随我同来的镖师多年来跟随他出生入死，不应受他牵连，命我将匣子里的金银分给众人，大家各奔东西，千万不可再回泰州！
“看完书信，大伙儿无不悲愤，个个放声痛哭，都要赶回泰州，与家父同存同亡。倒是我最先清醒过来，暗想敌人势大，这些镖师武功有限，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于是喝止众人，分了金银，将他们遣散，而后一人一刀潜回泰州。谁知入城一探，当真五雷轰顶，不但家父遭难，镖局中人也全都一夜而亡，镖局的房屋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就连远嫁扬州的家姐也没能幸免，姐夫一家十二口，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死于非命……”
说到这儿，赵世雄一阵喘息，雄壮的身躯缩成一团，身上创口迸裂，鲜血流得满地。乐之扬望着这个汉子，想到他的血海深仇，心中不胜怜悯，忍不住说道：“你伤得太重，我带你去看大夫……”说完伸手去扶，不防赵世雄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乐之扬手腕欲裂，痛得几乎昏厥。这时间，赵世雄眼里的凶光忽又暗淡，松开他的手，苦笑说：“我失血太多，脏腑也受了重伤，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段往事在我心底埋藏多年，若不说出，死不瞑目。小兄弟，你是个好人，好人做到底，听我把话说完！”
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点头。赵世雄喘息一会儿，接着说道：“我当时愤怒发狂，只想报仇雪恨，于是蒙面更衣，潜入盐帮总堂，暗杀了两个盐帮首领。盐帮又惊又怒，派出爪牙满城搜捕，更有两名东岛高手赶来，我与之交手，几乎丧命，负伤逃入深山，得一位高僧收留，调养了数月方才痊愈。可是等我出山，红巾军已在中原起事，南方义军也纷纷响应，盐帮摇身一变，成了一支义军，赶走了大元的官吏，霸占了泰州、扬州。
“仇人越来越强，报仇的事也越发渺茫，其时天下大乱，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我混在难民中间，浑浑噩噩过了数月。这一日，来到高邮城外，忽听有人叫嚷：‘张士诚张大帅来了！’跟着就听号角开道，行来一支人马。这些日子，我也久闻张士诚的大名，听说他神威了得，屡败元军，于是抬眼望去。但见领头一人金盔银甲，跨了一乘白马，望见城外百姓，笑嘻嘻抱拳行礼。看清此人容貌，我几乎气炸了肺。这厮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劫镖的匪首，只怪家父一念之仁，没有将他一刀砍死。现如今，这狗贼沐猴而冠，居然做了江淮义军的首领。我当时气愤填膺，手已按上了刀柄，可是目光所及，忽又看见张士诚身后的两名骑马老者。这两人均是东岛高手，向日打伤我的也是他们。我见这情形，知道杀不了张士诚，只好暂时隐忍下来。
“当天晚上，我反复思索报仇之计，想来想去，想起了家父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走镖的人，头一个字是忍，第二个字才是武。’如今凭武力无法报仇，那么只有在这‘忍’字上下工夫。当年越王勾践舍身为奴，侍奉吴王夫差，而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吞并吴国，报仇雪耻。面对如此强敌，我却只想一朝报仇，岂非不自量力。想到这儿，我豁然开朗，第二天卖了祖传的宝刀，打造了一口八十一斤的大关刀，化名赵世雄，投入张士诚麾下，从小卒做起，冲锋陷阵，屡建奇功。过了一年有余，‘快哉刀’之名传开，引起了张士诚的注意，那时我容貌有变，使的又不是祖传的单刀，张士诚非但没有认出我来，反而给我加官进爵。也是天意昭昭，到后来，他鬼迷心窍，居然把我视为心腹，让我做了他帐下亲军的统领。”
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你刺杀他了吗？”
“没有！”赵世雄摇头说，“那时我要杀他，真是易如反掌，但杀了他一个，其他的盐帮头子又可以取而代之。况且我的仇人不止是盐帮，还有东岛，要想真正报仇，只有让张士诚家破国亡。即便如此，也不过毁了泰州盐帮，后面的东岛仍是毫发无伤。存了这个念头，我继续隐忍待机，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天赐的机会。”
“什么机会？”乐之扬好奇问道。
赵世雄自得一笑，说道：“张士诚在高邮击退元军以后，隐隐然已是南方义军的共主。他志得意满，乘胜攻占了平江，此人饶有权谋，可惜胸无大志，不知听了谁的鬼话，居然打算定都平江。平江府水道纵横，步骑不易展开，敌方水军一到，可说无险可据。自古除了吴王夫差，从无一朝一代定都于此，夫差败亡之君，根本不足取法。我以勾践自许，心怀破吴之志，明知此举欠妥，可也并不点破。没过多久，张士诚在平江自称吴王，就在他称王的第二天，来了一个年轻道士，神色倨傲，开口要见吴王张士诚。
“我身为禁卫统领，见他言辞无礼，本想将他轰走，不料那人拿出一封信说：‘你把这封信交给吴王，他看了信，必会见我！’我见他自信满满，心下奇怪，于是让人看住道士，自己持信入宫，到了僻静处，偷偷拆信观看……”
“糟了！”乐之扬叫道，“信封一破，张士诚不就发现了吗？”
赵世雄摇头道：“我为复仇之计，但凡紧要书信，均要一一过目，所以自有一套法子，既让信封不毁，又可看见书信。当时我拆信一瞧，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了四个字：灵道石鱼！”
“灵道石鱼？”乐之扬心生疑惑，“那是什么？”
赵世雄慢吞吞说道：“当时我也不知这四字的意思，于是原样封好，交给了张士诚，谁知他展信一看，先是吃惊，继而喜透眉梢。我在一旁瞧见，心中十分纳闷：此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为何见了这四个字，偏偏惊喜流露？张士诚看了又看，郑重收信入怀，命我召那道士。见了道士，又破天荒将我遣开，过了好一阵子，方才遣出道士，唤我入内，张口就问：‘世雄，我待你如何？’我说：‘陛下待我胜似父母，小将死一百次也报答不了。’我为报仇，刻意吹捧拍马，可是张士诚听了十分入耳，他说：‘世雄，你代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我说：‘陛下但有差遣，小将在所不辞。’张士诚说：‘那道士你也见过了，今天夜里，你带兵跟他一起去城外虎丘的“玄天观”，给我取一样东西回来。事成之后，杀光所有道士，连带门外那个，一个也不要留下！’我忍不住问道：‘要取的东西是什么样子？’张士诚迟疑一下，小声说：‘是何模样，我也不知，门外的道士一定知道。切记，事后杀人灭口，道士一个不留！’”
乐之扬怒道：“这个张士诚，还真不是东西！”
赵世雄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心狠手辣，他一个私盐贩子，又凭什么脱颖而出、裂土称王？说起来，这类事情，我也替他干过不少，唯独这件事情最为蹊跷。我带着道士兵马，乘夜直奔虎丘，将玄天观团团围住。小道士见了玄天观的观主，张口就要他交出‘灵道石鱼’。那观主道号映真，看上去谦和有礼，是个有道之人，他见这情形，自知无法抗拒，于是捧出一个红木匣子，对我说道：‘劣徒利欲熏心，泄露本观秘密，真是可叹可恨。但这东西不过是前代高人的遗物，吴王就算得到，也无实际用处。为这无用之物伤生害命，智者不为，还望将军得到此物，不要再与本观为难。’“映真道人说这话时，神气哀切忧伤，足见他洞悉世情，明白来者不善。我拿到盒子，展开一看，里面放了一只鱼形石雕，看模样并无出奇之处，为了此物杀光道士，未免小题大做。但那时我大仇未报，不便违抗王命，就问小道士：‘就是这个吗？’小道士眉开眼笑，连说：‘对，对……’话没说完，我大刀一挥，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脱口轻呼，赵世雄看他一眼，叹道：“接下来就是杀人放火，观里一百多名道士，几乎没有走脱一个。只有映真道人武功不弱，奋力杀出重围。我故意遣开将士，亲自追赶，赶到虎跑泉边，老道身受重伤，不支昏倒。我见四周无人，将他藏在一个隐秘处所，自己返回王宫交差。交纳石鱼以后，张士诚又千万叮嘱，命我不得泄露此事。我假意答应，事后悄悄离开王宫，找到映真道人藏身之地。赶到之时，老道已经醒了。我问他石鱼来历，他起初神气冷淡，绝口不答，后来我无奈之下，只好说出与张士诚的仇恨。他默默听我说完，半晌才说：‘令尊师彦公与我有一面之缘，他的惨事我也有所耳闻，足下如果没有说谎，你为家人报仇，含恨忍辱，真有上古侠士之风。也罢，你立一个誓，将来时机来到，杀了张士诚，为本观道士报仇。’“我听了这话，跪地立下毒誓。映真这才说道：‘这只灵道石鱼，源自宋朝初年。那时东岛还未创立，岛上始祖释印神，出身佛门，后来还俗。他一身武功兼有佛道两家之长，加上天分奇高，不到四十岁就创出了“蜇龙眠”与“无相神针”两大奇功，打遍天下，全无敌手。释印神志得意骄，在家门前立下一块石碑，上面写道：“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
乐之扬脱口而出：“这人好大的口气。”
“他口气虽大，但武功实在厉害，当时武林之中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过了一年有余，释府门前来了一个道人，他对着石碑看了又看，忽地伸出手指，在一字下面添了一横，又将‘双’字轻轻抹去，改成了一个‘足’字，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天下第二人，世间无足道’，意思全变，大有嘲讽之意……”
“只用手么？”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叫道，“这不可能！”
赵世雄笑道：“你年纪还小，有所不知，这世上奇人异士本多，于常人而言，空手刻石，似无可能，但据我所知，当今之世，就有两三位高人可以办到。道人刻字之时，释印神并不在家，但他家里人个个识货，看见道人的手段，自知不是敌手，便问道人来历。道人自称灵道人，云游至此，在附近的‘乘黄观’借住三日，三日之内，释印神如能赶回，可来乘黄观和他一会。
“道人说完以后，扬长而去。释印神收到飞鸽传书，昼夜兼程，终于在三日之内赶到乘黄观赴约。他还没进大门，一个道童迎上来说道：‘灵道长托我带话，他说，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贫道不敢自诩神圣，但身为出家之人，不愿扬名立万。所以辟出一间静室，只容释先生与贫道两人证道。今日无论胜负高低，双方均是不必声张。释先生如果答应，便请入室一叙，如不然，还请掉头回去！’“释印神听了这话，当即答应。许多江湖中人来瞧热闹，听了这话，大失所望，只好守在外面，目送释印神走入静室。本想两人交手，必然惊天动地，谁知听了半天，静室中寂无声息。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释印神方才走出门外。他神气淡漠，不见喜怒，也不瞧上众人一眼，径直走回家中，闭门不出。在场的武人纷纷猜想两人谁胜谁负，可是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第二天，有人突然发现，释府门前的石碑变成了一堆碎石，府内人去楼空，释家上下数十口全都不知去向。从那以后，释印神绝迹武林，江湖上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直到数十年以后，江湖中人才知道，释家离开中土，远走海外，去了东海的灵鳌岛。”
“释印神输了吗？”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说不清！”赵世雄轻轻摇头，“只因两人有言在先，所以这一战的胜负，成了一件武林悬案。那日以后，释印神远走海外，灵道人也销声匿迹，直到百年之后，有人在王屋山的石洞里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遗蜕，遗蜕旁边搁着一只石鱼，地上以指力刻下两行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灵道石鱼出世以后，惹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可是得到石鱼的人，从无一人能够勘破石鱼的秘密，它与‘纯阳铁盒’（按，见拙作《昆仑》）并称玄门两大秘宝。后来几经辗转，此物不知所踪，直到玄天观出了叛徒，想借此物升官发财，灵道石鱼方才再度出世……”
说到这儿，赵世雄连声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说道：“当时我听了这一席话，心中喜极欲狂。‘仙猬功’之强天下皆知，释印神之后，东岛练成此功的高手也不过一人而已。灵道人如果胜得了释印神，那么，他的武功当在‘仙猬功’之上，我若练成了他的武功，必能与东岛高手一争长短。想到这儿，我盯着映真道人一言不发。老道惨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的念头，我活在世上，难免泄露你的秘密，赵老弟，记住你的誓言，为本观的弟子报仇！’说完奋力挣起，一头碰死在了一块巨石上面。”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中凄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听赵世雄接着说道：“我掩埋了映真的尸体，匆匆赶回王宫，一路上猜想，张士诚身为东岛弟子，当然知道灵道石鱼的来历。他让我来取石鱼，又不愿外人知道，其中的居心，无非是想练成灵道人的武功，一举摆脱东岛的辖制。而他的心腹之中，只有我与东岛无关。换在以往，我一定泄露消息，挑唆两方厮杀一场，但为了得到石鱼，我再一次隐忍不发。可是得到石鱼之后，张士诚收藏甚秘，我几次潜入他的内室，均未发现石鱼的踪迹。
“此后又过了几年，朱元璋天纵神武，陆续扫灭群雄，打败陈友谅以后，又向张士诚用兵。张士诚连战连败，不久平江被围，陷入了绝境。城破之前，他将家眷赶到齐云楼上，亲手点火，将妻妾儿女统统烧死。哼，这一套把戏，他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他烧死的多是女眷，两个儿子张天赐和张天意根本不在其间。张士诚不愿断了香火，找了两个替死鬼充数，烧得面目全非，暗地里却把儿子藏在民间，等到战事平息，伺机逃出平江。平江城破之后，我搜遍王宫，不见‘灵道石鱼’，心想张士诚将石鱼视为至宝，城破之际，必然交给儿子带走。于是我找到两人的藏身之所，却只见到了张天赐。后来才知道，张天意也在屋内，就藏在一边的大水缸里。可惜时间紧迫，我没有仔细搜索，只向张天赐逼问石鱼的下落。那小子抵死不说，我只好一刀一刀地剐了他，割到二十一刀的时候，他受苦不住，终于吐露了真情。我得到石鱼之后，杀了张天赐灭口……”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中不胜厌恶，重重冷哼一声。赵世雄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我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但世上无不透风的墙，石鱼的事还是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那时我也十分不解，如今猜想，这消息必是张天意传出去的。朱元璋要我交出石鱼，我只好连夜逃走。朱元璋满天下抓我，可他万料不到，我胆大包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唱戏。呵，我唱了二十年的关公，今夜之前，并无一人知道我的底细。”
说到得意之处，赵世雄呵呵直笑，笑了两声，突然一阵气紧，拼命咳嗽起来。
乐之扬问道：“张士诚呢，这一次你杀了他么？”
“没有！”赵世雄面露狞笑，脸上血肉挤成一团，看上去十分可怖，“我忍了十多年，一刀杀了他，岂不太过便宜。他当时穷途末路，想要上吊自尽，但他越是想死，我越不让他如愿，我砍断了白绫，将他生擒活捉，交到了朱元璋的手上。朱元璋折磨了他足足两天，方才下令将他绞死。可惜得很，那时我已弃官逃走，没有亲眼看到他临死前的嘴脸。”
乐之扬心想张士诚一代枭雄，死得如此窝囊，真是可悲可叹，又想他滥杀无辜，活该受此报应。想着冷冷说道：“灵道人的武功，你也没学会吧？要不然，怎么会是这副德行？”
赵世雄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起初我自负才智，心想日子一久，必能破解石鱼之秘，谁知过了三十年，仍是一无所获，可是练不成灵道人的武功，我就无法向东岛寻仇，这是我生平憾事，也是我告诉你这些事的原因！”
乐之扬不解道：“这跟我什么关系？”赵世雄挤出笑来说道：“孩子，我把灵道石鱼送给你，你要答应我，将来有朝一日，练成石鱼武功，代我向东岛报仇！”
乐之扬一呆，摇头说：“我不要石鱼，更不会帮你杀人！”赵世雄怒道：“为什么？你不想天下无敌么？”
乐之扬笑了笑，转身便走，忽听赵世雄发出一串呻吟。乐之扬想他浑身是伤，心中一软，说道：“赵先生，你别逞强了，还是找个大夫要紧。”
“好！”赵世雄喘气说，“你扶我起来。”
乐之扬伸手去扶，冷不防赵世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向前用力一带。乐之扬身不由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来不及挣扎，就听赵世雄在他耳边轻笑：“你越不肯要，我越要给你。告诉你，石鱼就在……戏园东南方的墙角底下！”说完放声大笑，笑了几声，忽地把头一歪，靠在墙上死了。
乐之扬奋力挣脱那手，只见赵世雄双眼大张，嘴角挂了一丝诡笑，看上去虽死犹生，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转身冲向巷口，谁知才跑几步，眼前多了一人，白衣染血，玉面长须，腰间一颗明珠，冷冷映射月光。
乐之扬望着来人，不由倒退两步，张天意正眼也不瞧他，目光落在赵世雄身上，默默看了一会儿，冷冷道：“他死了？”
“他”字出口，人还在巷口，语声未落，乐之扬只觉一阵微风吹过，张天意已经到了赵世雄的尸体前面。
乐之扬心中害怕，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张天意“哼”了一声，抽出软剑，刷刷两声，削断了赵世雄的双腿，断口齐齐整整，并无血水流出。
血已流尽，人也死透，张天意望着生平仇敌，流露出失望的神气。他目光一斜，忽见乐之扬挨着墙角，一步步向外挪去，不觉冷笑一声，低声道：“想逃么？你试试看！”
乐之扬手脚僵硬，心子狂跳。对方神出鬼没，要想逃出他手，根本没有可能。张天意的目光又转向尸体，长剑一抖，刷刷刷挑破衣服，俯身摸索一阵，可是一无所获，思索一下，问道：“小家伙，他临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乐之扬努力按捺心跳，答道：“说了他的身世。”张天意哼了一声，又说：“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乐之扬听他口风不善，不由心惊肉跳。张天意又问：“除了这些，他还说了什么？”
乐之扬正想说出石鱼之事，但转念一想，赵世雄抓看客挡剑，本意出于自保，这个姓张的讨债鬼临走之前，却将幸存者全数杀死，比起赵世雄来，还要狠毒一倍，如果石鱼上真有绝顶武功，此人一旦练成，还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想到这儿，他支吾说道：“没、没说什么！”
“撒谎！”张天意掉过头来，目透锐芒，“你撒谎！”乐之扬强笑道：“你不信就算了！”
张天意皱了皱眉，打量少年一眼，漫不经意地说：“这么说，你活着也没什么用处了。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断不能留你活在世上！”乐之扬吃了一惊，忙道：“他只说了自己，可没有说你！”张天意冷笑道：“你当我会信么？”
乐之扬心念急转，这讨债鬼杀死自己，好比捻死一只蚂蚁，但若说出灵道石鱼的下落，他又很不甘心。突然间，乐之扬灵机一动，大声说：“我想起来了，他的确说过，有一件紧要东西，藏在紫禁城里！”
“紫禁城？”张天意一愣，“他说在紫禁城？”
“对呀！”乐之扬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张天意冷笑道：“好小子，还敢说谎？”乐之扬心子一跳，冲口而出：“我没说谎。”
张天意见他急得面红耳赤，神态不似作伪，又想他小小年纪，仓促间也编不出紫禁城的说法。赵世雄狡诈百出，没准儿真的将灵道石鱼藏入皇宫，那儿禁卫森严，地大人少，倒真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去处。
张天意以己度人，先信了几分，又问：“好啊，他说了没有？在紫禁城什么地方？”乐之扬笑道：“说了！”张天意漫不经意地问：“在哪儿？”乐之扬接口笑道：“你刚才还要杀我，我说了地方，岂不是马上就没命了吗？”
张天意大怒，盯着乐之扬笑嘻嘻的面孔，恨不得一掌将他拍死，可他一心得到石鱼，赵世雄一死，这少年已是唯一的线索，想来想去，只好忍气吞声，挤出笑脸说道：“我方才说笑话儿呢，好孩子，你说出藏物的地方，我马上放你走人。”乐之扬嘻嘻一笑，学着他的口气说：“你当我会信么？”
张天意长剑一抖，刷地刺出，乐之扬胸口一凉，微微刺痛，低头看去，剑尖挑破衣衫，深入皮肉半分，只听张天意森然说道：“小子，老实说出地方，要不然，我把你的心子挑出来喂狗！”
剑气森森涌来，乐之扬热血冷透，身子好似堕入冰窟。他见过张天意的手段，心知真话出口，马上就会长剑穿胸，当即长吸一口气，颤声说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反正、反正都是一死，与其这样，我、我宁可不说！”
“是么？”张天意冷笑一声，“我刺一剑问你一次，看你能挨几剑。”乐之扬说道：“你哥哥挨了二十一刀，受不了说了，结果还是丢了性命。我年纪小，人可不笨，你若刺我一剑，今生今世，也休想找到那个东西！”
张天意死死盯着他，两眼喷火，面皮发紫，本想一个黄口孺子，连哄带吓，一定能够叫他乖乖吐露实情，谁知这小子奸猾过人，始终不肯上当。张天意患得患失，害怕一剑下去，真的断了线索，心中尽管恼怒，却慢慢收起长剑，冷冷说道：“小家伙，你要怎么才肯说？”
乐之扬笑道：“进了紫禁城我就说！”这一句话大大出乎张天意的意料，他本以为乐之扬要他做出保证，比如写字画押之类。此类契约，事后轻轻撕毁了事，乐之扬还是难逃一死，但这一番回答，完全让他摸不着头脑，一时盯着少年，心里大犯嘀咕。
乐之扬脸上带笑，心中却很焦急，面对这个杀星，几乎生路全无，或早或晚，得不得到石鱼，讨债鬼都会杀他。有道是“迟则生变”，如今之计，只有尽力拖延时间，皇宫大内守卫森严，讨债鬼本领再高，也决计无法进去，他一时不能入宫，一时就不能杀死自己，时间一久，或许能够找到脱身的机会。
两人沉默相对，心里各自转了几十个念头，张天意忽地慢慢开口：“小子，你说话算数？”乐之扬笑道：“算数！”
张天意点了点头，收起长剑，手掌忽地一翻，拍中乐之扬的心口，少年只觉刺痛入体，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小滑头，这滋味如何？”张天意呵呵冷笑，“我在你的膻中穴附近钉入了一枚‘夜雨神针’，如果老实听话，事后我给你起出金针。要不然，哼，这一枚金针不断钻入，终归刺破你的心包，叫你受尽痛苦而死。”
乐之扬脸色惨变，但觉中针处发痒发麻，怪怪的不是滋味。张天意瞅他一眼，笑道：“你若害怕，说出地点，岂不一了百了？”
乐之扬强打精神，也笑道：“你若不要那东西，更加一了百了！”张天意目涌怒意，厉声说道：“嘴硬的小子，我看你硬到几时？”乐之扬笑道：“不劳关心！”张天意“呸”了一声，骂道：“我关心你个屁！”乐之扬说道：“好啊，眼下无屁可放，等我有了屁，再放给你关心关心！”
张天意大怒，欲要动手教训，可一想到灵道石鱼，又把打人的念头按住，心中暗暗发誓，拿到石鱼，非得一剑剑剐了这小子不可。他心里发狠，脸上却故作冷淡，说道：“小子，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巷。乐之扬回头望去，巷道幽深，赵世雄的尸首隐没不见。正瞧着，张天意右手突出，抓住他的肩膀，左手向上一扬，衣袖里飞出一条细长的铁索，索端铸有精钢铁爪，“咔”的一声扣住了屋檐。
乐之扬不及转念，双脚离地，身子如飞上升。张天意轻捷如一缕飞烟，飘飘然蹿上房顶，将乐之扬夹在腋下，踩着屋脊飞奔，遇上高墙大厦，稍矮的纵身跳过，较高的使出飞爪，勾檐挂壁，飞腾直上。
张天意轻功高妙，只管飞檐走壁，乐之扬却觉忽上忽下，头晕眼花、烦恶想吐。突然间，前方涌现出一面高墙，笔直兀立，不见墙头。乐之扬只觉张天意不住攀升，似无穷尽，忽然“叮”的一声，两人向下一沉，乐之扬一颗心蹿到嗓子眼上，抬眼望去，张天意右手的软剑刺入墙壁，颤悠悠地挂住两人。
“去！”张天意吐气开声，借着剑身弹力，奋力向上一跃，两人凌空翻腾，一个筋斗落在墙头。乐之扬回头看去，只觉一阵头晕，他俨然已经到了京城的顶端，下面的房舍小如玩偶，密密层层，形似波浪起伏，其间的灯火星星点点，只疑一阵微风，也能将之吹散。
不容他细看，张天意翻腾向前，时用飞爪，时用软剑，起起落落，翻过一处高墙，飘然落在地上。他放下乐之扬，呼呼直喘粗气。少年爬了起来，掉头望去，四面古木森森，掩映飞檐巨柱，许多房屋之中，黑沉沉全无光亮。
“这是哪儿？”乐之扬好奇问道。张天意冷哼一声，答道：“紫禁城！”
乐之扬吓了一跳，张嘴要叫，张天意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他到嘴的惊叫堵了回去。
“紫禁城到了！”张天意低声喝问，“那东西呢？”乐之扬张口结舌，一腔热血全涌到了头上。他本是信口胡诌，对于紫禁城中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一时间使劲挠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张天意疑云大起，寒声说：“小子，你不会骗我吧？”乐之扬见他神情，心头一动，暗想自己没有来过紫禁城，讨债鬼怕也没有来过。事到如今，只有乱编一个名字，骗过眼下再说，想到这儿，他一拍脑袋，叫道：“我想起来了，群芳殿，不错，就是群芳殿！”
“群芳殿？”张天意一愣，这名字十分俗气，不像是皇城宫殿的称呼。但正如乐之扬所料，他仓促来此，对于宫中的情形也不甚了了，张天意万万料想不到，这个无赖小子，胆敢欺骗自己，只把妓院的名号篡改了一字，硬生生地套用在皇宫上面，于是又问：“赵世雄说了么？大抵在什么方位？”
“大抵……”乐之扬假意沉思，心想，群芳，群芳，不是女人，就是花草，想着灵机一动，“赵世雄说了，在御花园里面！”
乐之扬说谎的时候，目光闪烁，话语吞吐，如果换了成人，张天意早就起了疑心，可是乐之扬年纪太小，张天意先入为主，总想着小屁孩儿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胆敢胡编乱造地欺瞒自己。
这么一盘算，张天意心中大定，冷笑说：“御花园，群芳殿，莫非是宫里妃嫔祭奠花神的地方？但若是祭奠之所，也应该叫做‘群芳祠’才对。哼，朱元璋乞丐出身，胸无点墨，起个殿名也是狗屁不通。”他的父辈败给了朱元璋，心中耿耿于怀，故而逮到机会，就要尽情挖苦一番。
乐之扬一边听着，心想：“狗屁群芳祠，群芳院才对呢！朱元璋狗屁不通，你这讨债鬼的狗屁也通不到哪儿去。”
“走吧！”张天意转身就走，乐之扬叫道：“上哪儿去？”张天意冷冷道：“当然是去群芳殿。”乐之扬心子一跳，忙道：“你知道御花园在哪儿？”张天意道：“人长一张嘴，不会问路吗？”
乐之扬暗暗叫苦，恨不得掉头就跑，如果当真遇上宫人，他的谎言立马拆穿，讨债鬼一生气，就算不杀他，也得砍手砍脚，纵不砍手砍脚，削几块皮肉也是免不了的。一想到赵世雄的惨状，乐之扬连打了几个冷战。
“磨蹭什么？”张天意回过头来，目光阴森。乐之扬无法可施，只好一步步挨上去，心里拼命转念，两眼左顾右盼，寻找逃生之路。
深宫如海，黑沉沉不见灯火，沿途花木纵横，假山攲斜，如怪兽，似飞龙，若奔若走，森然相向，池沼间枯荷衰败、乱萍飘零，突然蹿起一只鹤鸟，扑翅的声音吓得乐之扬浑身打战。
转过一条长廊，一盏灯火冉冉飘来，张天意快步迎上，只见两个华服男子迎面走来，掌灯的一人大声喝道：“谁？”
叫声方落，张天意扑上前去，只听扑通两声，二人同时摔倒。张天意拎起一人，扒了衣服头冠，丢给乐之扬道：“换上！”
乐之扬糊里糊涂，依言换上衣衫。他的身量尚未长足，衣袍上身，略显肥大。这时张天意又将另外一人的外套扒了下来，穿在身上，拍开那人的穴道笑道：“得罪得罪，敢问御花园怎么走？”
那人魂不附体，手指远处：“一直、一直往、往东北走！”张天意笑道：“谢了！”正要把人放下，忽又想起一事，问道：“群芳殿在御花园里么？”
“群芳殿？”那人一呆，“那、那是什么地方？小的、小的从没听说过！”
张天意脸色一变，回头望去，忽地不见了乐之扬的影子。他又惊又怒，慌忙跳到假山顶上，举目一看，廊庑交错，木石掩映，夜色漫如海水，吞没了无数房屋，别说是人，连一个鬼影也没看见。
张天意本想乐之扬中了“夜雨神针”，一定不敢逃走，是以心生懈怠，给了他可乘之机。这时后悔莫及，呆呆站了一会儿，跳下假山，连环两脚，踢得地上两人头开脑裂。他抓起尸体，绑上石头，丢入一边的池塘，低头想了想，拎起灯笼向前走去。

第二章 紫禁深深
灯笼越去越远，不久消失在黑暗深处。过了一会儿，道边的一丛灌木沙沙晃动，乐之扬冒出头来，眼睛闪闪发亮。刚才他见张天意与人交谈，知道谎话必然拆穿，一时心急，钻入道边树丛。张天意杀人抛尸，他全都看在眼里，吓得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此时得了自由，也不敢停留原地，只求离张天意越远越好，故而与之反向，发足狂奔。
前方回廊曲折，歧路无穷，一忽而草木丛生、花枝缠人，一忽而高墙壁立、耸列两旁。也不知跑了多远，乐之扬双腿发软，心肺似要炸开，只好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喘息了一会儿，他掉头望去，屋宇重重，永巷无尽，夜色一望无边，也不知身在何处。
乐之扬只觉泄气，颓然坐在地上。他已困在宫里，只有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这一夜饱受惊吓，此刻一脱险境，登时倦意如潮。正要入睡，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琴声，弹的是一首《乌夜啼》。操琴者手法精妙，世间少有，所弹的古琴音色醇厚，润如珠，泠如泉，时如松涛鸣壑，时如空谷传响，抑扬之间，了无一丝杂音。
乐之扬性好音乐，听得入神，睡意不觉烟消，听到精妙之处，不由解下长笛，随着节拍轻轻敲打地面。《乌夜啼》是南朝大乐师王义庆谱写，琴声清旷中暗生幽怨。高亢处有如山空夜寒、鸟啼惊心，低回处好比碧纱如烟、隔窗对语，操琴者的技艺越是高妙，那一股离愁别恨越是刻骨铭心。
乐之扬少年心性，听了一会儿，只觉气闷，忘了身在险境，琴声刚一结束，就忍不住横了长笛，吹起一支《海青拿鹅》。这支曲子出自北方，专道驰骋大漠，弯长弓，射大雕，放海青，捕天鹅的种种趣事，曲调豪迈俊爽，开人襟怀。乐之扬吹到兴起，一支长笛变出了两般调子，一如俊鹘飞天，一如天鹅穿云，一个灵动猛锐，一个愤然冲霄，两般调子忽上忽下，翩翩相逐。
笛声一起，琴声悄然沉寂，乐之扬吹到精妙之处，两调合一，繁音汇响，笛声沛沛洋洋，直冲霄汉，在夜空中盘绕数圈，方才终了。
笛声方歇，琴声又起，弹的却是一首《平沙落雁》，调子轻快明朗，神韵风流不拘，好比秋雁横江，波光明丽，江边长沙如带，飞雁时起时落、上下交鸣，弹到高妙之处，真如数十只大雁同时鸣叫一般。
乐之扬听得舒服，沉浸其中，浑然忘我，直待雁群飞散，孤雁哀鸣，一曲《平沙落雁》归于沉寂，这才横起笛子，吹起了一首《鹤鸣九皋》，笛声有如万里长空中一只孤鹤，引吭长鸣，声闻于天。
吹笛时琴声又歇，乐之扬刚一吹完，琴声立刻接上，奏起了一曲《龙翔操》，宛如飞龙腾空，飘逸变幻之余极尽华彩。
乐之扬静静听完，应了一首《秋鸿》，调子潇洒不拘，好似孤鸿飞逝，任意东西。但还没吹完，琴声忽又响起，奏的是一曲《渔歌》，洋洋洒洒，大有小舟一叶，遨游江湖之气概，潇洒悠远之处，更胜方才的《秋鸿》。
乐之扬就是一个傻子，也听出对方在跟自己较劲，他年少气盛，琴声一完，马上吹起了一首《樵歌》，清高旷达，颇有天不拘、地不管，坐看风云、笑傲日月的襟怀，不待《樵歌》唱尽，琴声叮咚，大有古风。乐之扬微微一愣，听出这是古曲《高山》，这一曲是上古琴圣伯牙谱写，较之后世，曲谱颇为简单，可是大道至简，调子越简单，越是不易出彩，可是到了操琴者手里，一股雍容之气天然流露，穆穆如高山耸峙，浩浩如长风吹林，欺日月，凌霄汉，大有登凌绝顶、一小天下的气势。
乐之扬不甘示弱，琴曲一完，抚笛吹起了《流水》。高山流水，自古并称，上善若水，无物可以羁绊，与乐之扬性情相合，故而神与意合，吹得意兴洋洋，浩如飞瀑流泉，转如小溪流淌，起承转合漫漫不绝，令人凝思遥想、听而忘倦。
曲子吹到大半，琴声忽又响起，听其旋律，竟是一曲《渔樵问答》，调子温柔款款，锐气全无，隐隐透出求和的意思。乐之扬心中惊讶，笛声悄然一转，也变成了《渔樵问答》。他与操琴者素未谋面，此时琴笛合奏，竟是难得的默契，到了“问答”一段，琴声主问，意思深长，笛声主答，神情洒脱，一如山之巍巍，一如水之洋洋，飘扬在宫城上空，大得山水之趣，让人心生出世之想。
一曲奏罢，余韵不绝，乐之扬放下长笛，耳边沉寂无声，方才的乐曲还在心间久久盘旋。他站在永巷深处，呆呆的一动不动，月光穿檐照来，如银如水，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夜风微微，夜气冷冷，乐之扬俨然置身于梦幻之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间，身后传来脚步之声，乐之扬如梦方醒，回头看去，远处飘来两盏气死风灯，灯火明灭，照出两个华服男子，均是面容姣好、肌肤光白，不过神色冷冰冰的，就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乐之扬看见二人，心子狂跳，本想转身逃走，可是方才吹笛几乎耗尽了他的神思，望着二人走近，居然提不起逃跑的勇气。
两人停了下来，左边的人目光一转，落在乐之扬手中的长笛上，神色十分困惑，犹豫一下，问道：“刚才……是你在吹笛？”
乐之扬无奈点头，那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人笑道：“好家伙，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罢左右分开，把乐之扬夹在中间。
乐之扬满心沮丧，暗想擅闯禁宫乃是死罪，本应该潜藏踪迹才是，偏偏一时兴起，吹起了长笛，这一场乐曲斗下来，只怕一整座紫禁城也被惊动了。如今落入人手，死也活该，可惜临死之前，不能跟家里人打声招呼，待会儿叫人砍了脑袋，老爹也不知道自己死在哪儿。
迂回走了一会儿，茂密的林木中飘出一缕檀香，夹杂幽幽花气，使人心醉神迷。乐之扬恍恍惚惚，只疑身在梦境，行尸走肉般转过一丛木槿，忽见一座沉香小亭，四根柱子各挑一盏风灯，灯光下坐了几个人，就在亭子前方，横了一张黑黝黝的古琴。
忽听有人“咦”了一声，一个娇软的声音说道：“什么？吹笛的是个小孩子？”
乐之扬应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黄衫少女，与他年纪相仿，坐在古琴后面。少女下颌尖尖，面颊丰润，娇嫩如初开荷花，一双杏眼光亮如水，盯着乐之扬惊奇打量。她的双眉稍显浓长，斜飘入鬓，给那张俏脸添了几分英锐之气。
“原来是个太监？”少女左边的中年男子哼了一声，神情很是不屑，他年近四十，方脸浓眉，目光凌厉，一部苍黑美髯随风飘拂。
“奇怪了！太监里面也有这样的人物？”接口的男子二十出头，容貌清俊，风流蕴藉，脸上似笑非笑，使人心生亲近。
两人口口声声称呼太监，乐之扬心中奇怪，低头一看，恍然大悟，原来他身上的袍服跟两个掌灯男子颜色不同，样式却是一般。想起来，张天意杀的也是两个太监。
忽听中年男子笑道：“十七弟，骑马射箭你不如我，操琴弄笛我不如你。音乐么，我所知有限。但你说这小太监的长笛京城无对，未免夸大其词。京里的笛手成千上万，他这么一点儿年纪，又能强到哪儿去？”
清俊男子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十三妹跟他斗过曲子，她的话最为可信！”少女看了乐之扬一眼，轻轻笑道：“四哥，小妹见识有限，我听过的笛手，似乎都不如他！”
“是吗？”那四哥目光一转，盯着乐之扬说道，“笛子吹得这样好，怎么不去乐坊做乐师，来宫里当太监干吗？”
他目光慑人，乐之扬心怀鬼胎，登时低下头去。只听少女笑道：“四哥，你别吓着人家。是了，小太监，你姓什么？在哪个公公手下做事？”
“我……”乐之扬额头见汗，浑身发软，话从嘴里飘出，就像是蚊子哼哼，“我姓乐……是、是……”他极想编一个谎话蒙混过去，却对宫里的太监一无所知，纵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人来。
“罢了！”十七弟摇了摇头，面露失望之色：“有道是‘笛如其人’，这小太监笛子吹得洒脱，性子可不怎么样！”四哥咧嘴一笑，粗声大气地说：“他少了两个卵子，还有什么狗屁性子？”
刚说完，忽听一个沉静的声音道：“四叔，男女有别，十三姑面前，还请留些口德！”乐之扬凝目看去，四哥身后的花荫下面坐了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华服，神态拘谨，说话时有些不安，揉搓一下双手，两眼盯着别处。
四哥看他一眼，微微冷笑，拖长声音说：“太孙殿下有言，区区敢不从命？”转向黄衫少女，淡淡说道，“十三妹勿怪，四哥我是粗人，粗人说粗话，你别往心里去！”十七弟接口笑道：“好一个粗人，只凭这两个字，什么都混赖得过去！”
“那可未必！”四哥一半是笑，一半认真，“皇太孙天纵英明，我这点儿小把戏怎么混赖得了？太孙殿下，要不然我给十三妹磕头下跪，以赎口孽如何？”
拘谨男子慌忙摆手：“四叔多心了，侄儿不过随口说说。”四哥笑道：“这个‘叔’字万不敢当，太孙殿下只要高兴，叫我朱棣也行。”拘谨男子连说：“不敢，不敢！”
“怎么不敢？”朱棣大声说道，“我痴长一辈，也不过是个藩王，你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来日承袭大宝，还望手下留情，放我这位叔父一马！”拘谨男子沉默一下，涩声说：“四叔这话怎讲？你我辈分不同，可都是朱氏子孙，难道说，我还会对你不利吗？”朱棣笑道：“君无戏言，殿下来日登基，别忘了今日之言！为叔这条小命儿，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拘谨男子腾地站了起来，盯着朱棣，目有怒色。十七弟忙道：“太孙殿下，四哥爱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黄衫少女也说：“是啊，你们都是为我来的，如果伤了和气，叫我于心何安。”拘谨男子苦笑一下，冲黄衫少女拱手道：“十三姑勿怪，允炆失态了。四叔不知为何，今晚处处针对侄儿，侄儿一忍再忍，实在有些委屈！”
黄衫少女冲他一笑，月光下如幽兰暗放。她正想劝说，忽听朱棣冷冷道：“殿下叫差了，不是四叔，是朱棣！”
“四哥……”黄衫少女微露嗔怪。朱棣两眼望天，只是冷笑。拘谨男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眼角余光所及，忽地双手下垂，低声叫道：“祖父！”
众人无不变色，纷纷掉头望去，远处花荫之下，静悄悄站了一个白发老者，下颌向外凸出，脸颊又瘦又长，大约年少时害过天花，年纪一老，黑斑密布脸上，更显得森严可畏。
老人的衣着简素无华，一身灰布袍，一顶六合帽，容貌十足丑陋，身子却很挺拔，仿佛一只饱足待飞的苍鹰，随意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在场人等无不起身，凝目注视老者，流露出恭敬神气。
清俊男子正要开口，老人一摆手，迈步走来，身后的黑暗里悄然浮现出一个年老太监，形容枯槁，白衣晃眼，手持一柄拂尘，随着老人亦步亦趋，两人仿佛经过演练，双脚起落如一，几乎分毫不差。
乐之扬盯着老人发呆，不觉身边的太监跪倒在地，其中一人拉扯他的衣襟，低声说：“作死么？快跪下？”
乐之扬还没回过神，灰衣老人目光射来，徐徐说道：“小家伙，你姓乐？”乐之扬略略点头，老人长眉一扬：“乐韶凤是你什么人？”
乐之扬一愣，冲口而出：“是我义父……”话一出口，追悔莫及。心想潜入皇宫已是大罪，没准儿株连九族，这一下倒好，不打自招，非但自己送了小命，就连老爹也搭了进去。
“他是你义父？”老人盯着乐之扬，眼神十分奇怪，看似冷漠阴沉，可是眼底深处又似藏了一股火焰，“他还没死？”
这一问十分无礼，乐之扬瞪着老人，心里起了一股怒意。老人又笑一笑，转身坐下，曼声问道：“调教新晋太监的是谁？”
一个太监颤声答道：“倪明宝倪公公。”老人点一点头，淡淡说道：“传我旨意，小太监举止怠慢，眼神无礼，足见倪明宝疏于任职、调教不力，打他一百廷杖，如果不死，送到琼州充军。”那太监浑身发抖，低声说：“这小太监呢？”老人冷冷道：“我另有安排！”
太监不敢再问，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这老人气势夺人，一语断人生死，乐之扬盯着他心子乱跳，猛可想起了拘谨男子的称呼，又看众人神情，脑海里灵光一闪，冲口而出：“你、你是朱元璋？”
这句话好比巨石落水，“大胆、放肆……”一连串呵斥冲了过来，乐之扬面如火烧，手脚却是冰冷，他紧紧咬着嘴唇，心想自己直呼皇帝之名，这一下可真是死定了。
正想着，朱元璋一扬手，漫骂声沉寂下来，沉香亭畔好比幽坟古墓，只听促织低唱，瑟瑟有声。
“没错！”朱元璋盯着乐之扬，似笑非笑，“我就是朱元璋，不过说起来，二十多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乐之扬张了张嘴，一股冷气堵在胸口，心里只感绝望。久闻这老皇帝杀人如麻，自他懂事以来，不知看见多少人头落地。
“名字么，取来就是给人叫的。”朱元璋漫不经心地说了下去，“不敢叫的人，要么讨好我，要么害怕我，成天万岁来、万岁去，真是无聊透顶。人又不是乌龟，谁又能活到一万岁？上个月有个炼丹的方士，送来一瓶丹药，说是不死之药，服之可以长生，你们猜猜，我是怎么对付他的？”说着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众人心有顾忌，均是不敢回答。
朱元璋微感失望，目光落到乐之扬身上，笑道：“小家伙，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拘谨男子应声色变，急道：“祖父，这小太监什么东西，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说而已，何必较真。允炆，你仁孝可嘉，就是不够潇洒。这一点，你得向你四叔和十七叔学学。”朱允炆面色一黯，无奈点头。
朱元璋望着乐之扬，笑道：“小家伙，不用怕，但说无妨。”乐之扬少年心性，见他气度和蔼，胆子无端变大，想了想，大声说：“换了是我，就让他把不死药吃下去，然后派人瞧着他，看他会不会死！”
朱元璋一笑，回望朱棣：“老四，你呢？”朱棣笑道：“我先让他吃药，再让他饿饭，饿上一月两月，瞧他死也不死？”
这一招何止是试药，根本就是杀人。乐之扬听得心头发冷，朱元璋却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老四，法子跟我一样。可惜那道士不经饿，七天不到就饿死了。相比起来，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一代雄主，却迷恋仙道长生，岂非是愚不可及。”朱棣笑道：“父亲驱逐鞑虏，功盖华夏，如今世界升平，万方来朝，功德之着，远迈汉唐！”
朱元璋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冲乐之扬说道：“乐韶凤与我有旧，你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可知道么？”乐之扬摇了摇头，朱元璋又道：“你的笛子是他教的？”乐之扬无奈点头。朱元璋沉默一下，叹道：“可惜，可惜！”连道几声可惜，又说，“小家伙，你会吹《飞龙引》吗？”
《飞龙引》又名《起临濠之曲》，本是颂扬朱元璋起于微末、平定天下的颂歌。照乐之扬看来，这曲子正大有余，灵动不足，算不上什么好曲调，于是答道：“会吹！”
“很好！”朱元璋点了点头，“你吹一曲给我听听！”黄衫女笑道：“爹爹，你好偏心，只听笛子，不听琴么？”朱元璋掉头望她，流露慈爱神气：“微儿，为父倘若偏心，也只会偏向你呢！方才我听你们琴笛合奏，大有逸趣，也好，你们俩再合奏一曲！”
黄衫少女抿嘴一笑，看了乐之扬一眼，皱鼻努嘴，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乐之扬面红耳赤，心里更是乱糟糟的，长笛送到嘴边，接连吹错了两个音符，忽见朱元璋皱眉望来，心中一凛，振作精神，吹起前调，黄衫女也调弦弄琴，与之应和。
《飞龙引》是大明雅乐，恢弘浩大，一声百应，笛声琴韵一起，四周的气氛为之一肃。十七弟挺身站起，朗声笑道：“父皇，孩儿不才，敢请高歌一曲，为父皇助兴！”朱元璋点头道：“准！”
十七弟挺胸拔背，凝神望天，但听调子渐高，忽地扬声唱道：“千载中华生圣主，王气成龙虎。提剑起淮西，将勇师雄，百战收强虏。驱驰鞍马经寒暑，将士同甘苦。次第静风尘，除暴安民，功业如汤武。”
他嗓音清越，一缕中气发自肺腑，声如黄钟大吕，响彻渺渺夜空。
朱元璋坐在亭间，微微闭眼，应着节奏，右手轻轻拍打膝盖，冷峻的神气无影无踪。眉梢眼角，种种神情如水淌过，时而欢喜，时而温和，时而振奋，时而感伤。一时间，这个七旬老人不再是无情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回顾平生的寻常老者。他由贫贱中崛起，为了活命而搏杀，历经了几多生死，割舍了七情六欲，终于削平了群雄，坐稳了江山。可惜好景不长，光阴催迫，一代命世之杰终于垂垂老矣，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别人并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在人前挺直腰板。只因年深日久，就连记忆也在消失，许多故人往事常常模糊不清，创业时的喜怒哀乐，仿佛一片清冷的月光，每每午夜梦回，便从指缝间悄悄地溜去。
《飞龙引》奏完，乐之扬正想放下笛子，琴声轻轻一转，忽又变成了《风云会》的调子。他看了少女一眼，硬着头皮吹笛应和。十七弟也跟着唱了下去：“玉垒瞰江城，风云绕帝营。驾楼船龙虎纵横，飞炮发机驱六甲，降虏将，胜胡兵。谈笑掣长鲸，三军勇气增。一戎衣，宇宙清宁。从此华夷归一统，开帝业，庆升平。”
这一首曲子，又名《开太平之曲》，讲的是鄱阳湖大战，朱元璋驾乘楼船大破陈友谅的往事。那一战凶险百出，胜败几经反复，朱元璋起兵以来，但数这一仗最为险恶，自此以后，一统天下已是坦途。故而乐曲大开大合、波起浪涌，起初如涛如风，又如金戈铁马，渐渐合并如一，仿佛奔鲸入海，万里一空。
朱元璋受了曲调感染，拍打膝盖更加急促，就像是再一次跨马上阵，只不过面对的不再是顽强的宿敌，而是渺茫难测的天意。这一次，他注定战败。鄱阳湖上，他舍生忘死，只为夺取江山，可是谁又知道，此时此刻，他宁可用这锦绣山河再换来数十年的寿命。
老皇帝忽觉一阵孤独，好似衰老的猛虎，从前啸傲山林、不可一世，现如今力尽筋疲、屈爪俯首，四周尽是择机而噬的豺狗。
豺狗？在哪儿？我杀光他们！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凶光迸出，扫视四周。他的目光落到朱允炆身上，忽又变得柔和起来。他久久地望着孙子，恨不得透过这双老眼，将所有的才智与力量注入他的身体，火尽薪传，等他撒手西去，这个年轻的皇帝就能够担负起朱氏的江山。
“持黄钺，削平荆楚清吴越。清吴越，暮秦朝晋，几多豪杰。幽燕齐鲁风尘洁，伊凉蜀陇人心悦。人心悦，车书一统，万方同辙……”十七弟唱到了《削群雄之曲》，一刹那，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王保保，一干对手的面容从眼前掠过，个个愁眉不展、神情凄然。
“胜出的人终归是我！”朱元璋只觉一阵欣慰。比起这些战败者，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呵……”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笛声戛然而止，跟着琴声也停了下来。十七弟一拂衣袖，应声望去，只见假山背后徐徐转出一个人来。
乐之扬望着那人，一颗心几乎蹦了出来。张天意脱去了宦官衣衫，一身白衣斑斑染血，血渍凝成紫色，有如繁花交缠。
“你是谁？”朱元璋注视来人，不动声色。张天意诡谲一笑，轻轻拍手，哼哼唱道：“削平荆楚清吴越。清吴越，暮秦朝晋，几多豪杰？好厉害，好威风，朱重八，你还记得故人否？”
“重八”是朱元璋的小名，张天意随口道出，语气中大有嘲谑。朱棣站起身来，目光生寒，一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朱元璋却笑了笑，示意儿子不要妄动，一边说道：“恕朱某眼拙，足下是哪位故人？”
“那故人早已死了！”张天意微微眯眼，“我姓张，平江人！”
“张士诚！”朱元璋流露讶色，盯着张天意，一字字地道，“你是他的儿子？”
“陛下明鉴。”张天意一挥手，从腰间抽出软剑，笑吟吟说道，“朱重八，接下来，我且代家父跟你叙叙旧！”说罢挥袖漫步，向沉香亭一步步走来。
“慢来！”朱棣呵呵一笑，横身拦住去路，“有道是，父对父，子对子，若要叙旧，可别乱了辈分！”
张天意看他一眼，目光冷若冰雪：“你是谁？”朱棣笑了笑，朗声道：“燕王朱棣！”
“是你？”张天意目光一转，“听说你镇守北方，鞑虏畏之若虎，若是骑马用兵，区区甘拜下风。”他顿了顿，面露诡笑，“不过这一次，可与打仗不同！”说到这儿，扬起手中长剑。
朱棣一笑，也拔剑出鞘。较之常剑，他的剑长了五寸，宽了一寸，明如雪练，映月生寒。
“好剑！”张天意注视那剑，“可有名字？”
朱棣笑道：“剑名决云！三尺六寸！”
“上决浮云，下决地圮么？”张天意冷笑一声，“口气不小，但不知剑法如何？”
朱棣笑道：“足下一试便知！”张天意哼了一声，目光微微一斜，落在一边的十七弟身上。朱棣心头一沉，随他转眼望去，刹那间，冷风扑面，青光映入眼帘。
张天意自知身在虎穴，一心速战速决，杀了朱元璋以报国仇家恨，故而不耐与朱棣纠缠，假意看向十七弟，引得对手分心，而后杀手突出，一举毙了此人。
叮，一声激鸣，两人剑锋相交，迸出点点火星。张天意一剑失手，微感诧异：朱棣回剑之快，防守之密，竟是少有的剑道高手。情势不容他多想，张天意占了先机，高蹿低伏，放手抢攻，一片青蒙蒙的剑光仿佛天河倒影，几乎将朱棣笼罩其中。
朱棣步步后撤，决云剑东一挑，西一挽，布下一重剑幕，几乎密不透风。对手软剑近身，要么刺中剑身，要么巧被挑开，一转眼，朱棣退了十步。张天意攻了一百余剑，可惜骤雨不终朝，至此剑势已衰。张天意正想放慢剑招，忽听朱棣一声锐叫，双手握剑，斜往上挑，叮的一声挑中软剑，一串火星闪过，张天意只觉虎口发热，剑柄几乎脱手。
对手的内劲浑厚，大大出乎张天意的意料，软剑为决云剑所逼，反向上挑，空门大露。朱棣长剑横挥，闪电般向他腰腹扫来。危急关头，张天意气贯剑身，软剑逼成弧形，嗖地绕回，叮的一声点中决云。剑刃相接，一股沛然之力冲来，张天意虎口发麻，借力一转，绕到朱棣身侧，剑尖急吐，刺他左胁。
“呵！”朱棣旋身挥剑，决云剑直奔张天意咽喉，这一剑角度离奇，张天意即便刺死对手，也难逃利剑穿喉。他志在朱元璋，不肯与之同归于尽，身形飘然一转，绕到朱棣身后，不防朱棣脑后生眼，长剑就势反挑，张天意不及出剑，一股寒风扫向小腹，只得放弃伤人，运剑一格，呛啷啷一阵响，两人电光石火间拼了十剑。朱棣向前跨出一步，张天意却纵身跳开，厉声叫道：“太昊谷的‘奕星剑’，席应真是你什么人？”
“半师半友！”朱棣微微一笑，“足下的‘飞影神剑’造诣不凡，想必得了云岛王的真传吧！”
张天意轻哼一声，涌身急上，作势欲刺，朱棣深知厉害，后退半步，凝剑不发。“奕星剑”以群星为棋子，以天穹为棋盘，法于天象，暗合弈道。朱棣虽不出剑，剑锋所指，尽是张天意出剑的死角，只消张天意进入剑圈，立刻化为星斗烂漫、天河落影之象。
张天意身到半途，忽地晃了一下，软剑向后圈回。朱棣见他转攻为守，心中只觉诧异。这时张天意冲他一笑，左手一扬，一蓬光雨向亭中飞去。
猛可间，朱棣明白了张天意的伎俩，他作势佯攻，吸引自己心神，本意却是用飞针射杀父皇。暗器去如飞电，阻拦早已不及，朱棣悲愤交加，运剑如风，纵身向张天意刺出。
张天意含恨出手，根本不容此间任何一人活命，“夜雨神针”细如牛毛，数以百计，随风潜入，润物无声，月光下只见一片精芒，笼罩整座沉香小亭。
乐之扬也在亭前，几乎呆了傻了，只见针雨扑面，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白影一闪，蹿出一人，白衣拂尘，正是年老太监，他身法快，拂尘更快，迎着针雨一扫，银丝与星芒交错，刹那间，漫天针雨无影无踪。
老太监收了暗器，挺立亭前，枯槁的面容似有神采，这神采一闪而过，像是炭火余烬，慢慢地暗淡下去。他佝偻腰背，身子后缩，一眨眼，又消失在了朱元璋的身后。老皇帝端然静坐，意态悠闲，两眼饶有兴趣地盯着亭前的斗剑。
“奕星剑”本为道门剑术，讲究因应敌势、后发制人。朱棣纵剑抢攻，登时中了张天意的奸计，他发针之前已收回软剑，见状剑势一圈，一股柔劲挑开决云，身随剑出，直取朱棣的心口。
朱棣被针雨扰乱了心志，等到还醒过来，已入凶险境地。他极力收剑，以“天门式”回守，决云剑的剑锷挂上了软剑的剑锋，叮的一声锐响，软剑向右弹开，剑锋掠肩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呀！”黄衫女惊叫起来。张天意诡招得手，正感得意，听见叫声却是一愣，侧目望去，亭中诸人安然无恙，不由心头一沉，感觉有些不妙。他心中分神，出剑稍慢，朱棣缓过气来，使一招“天冲式”，大开大合，锐意反击，刷刷刷一连数剑，逼得张天意连连后退。
呼吸之间，两人攻守逆转，身法均是快得惊人，来去如鬼魅潜行，起落如夜枭冲天，两道剑光恰似一青一白两道闪电，时而纠缠，时而分开，跳荡起落，变化莫测。
朱元璋瞧了时许，拈须说道：“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张生舞剑，志在寡人。既是舞剑，岂可没有音乐相伴？微儿，你跟小太监合奏一曲，为你四哥壮一壮声势！”
黄衫女笑道：“奏什么曲子？”朱元璋冷笑道：“就奏《十面埋伏》！”
黄衫女点了点头，双手疾风骤雨般扫过琴弦，指间飘出杀伐之音。乐之扬定一定神，也吹起笛子，笛声激昂，有如猛士拔剑、铁骑飞驰，一股森然杀气登时弥漫开去。
朱棣听到音乐，气势大壮，出剑更加迅猛。决云剑本是一口战剑，破军杀将，临阵可斩奔马，这时使得兴发，剑身发出嗡嗡颤响，每出一剑，就带起一阵狂风，扫在张天意身上，不但肌肤生痛，剑势也受压制。张天意向来剑走轻灵，避强击弱，可是“奕星剑”暗合棋道，每出一剑，均有几个后招，封死了诸般角度，几个回合下来，张天意无机可乘，气势大为削弱。
又交数剑，曲子吹到了“别姬”一段，霸王别姬，调子凄凉伤感，张天意叫那曲子勾起往事，想起当日苏州城中，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情形，不觉心中一阵烦乱。心一乱，剑法也乱，朱棣看出破绽，决云剑连挑带刺，叮叮叮攻破张天意的剑幕，锐喝一声：“着！”剑锋划过张天意的左胸，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张天意吃痛，向后一跃，右手长剑乱挥，抵挡朱棣的追击，左手一扬，喝声：“看针！”朱棣一直提防他的飞针，应声收剑，向左一闪，不料张天意只是虚张声势，对手一退，他转身就走。朱棣紧追不舍，飞剑刺他肩背，张天意绕到一棵木芙蓉后，手一扬，又叫：“看针！”朱棣收剑躲闪，张天意又向前跑。朱棣两次上当，心中恼怒，追赶上去，忽见张天意拧过身来，手一扬，又叫一声：“看针……”
朱棣心中气恼，正要喝骂，忽见张天意袖里精芒闪动，心中大惊，想要躲闪，可已迟了，只觉一阵风从旁吹来，千百银丝如流光飞雪，隔在了两人之间，嗤嗤声不绝于耳。针雨落入银丝，好比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天意向后跳出，盯着老太监一脸惊疑，叫道：“你是谁？”老太监淡淡笑道：“深宫废人，名号不足挂齿！”拂尘轻轻一挥，向张天意迎面扫出，张天意挥剑抵挡，拂尘轻飘飘搭上剑刃，好似蜘蛛吐丝，将剑刃紧紧缠住。
张天意虎口一麻，长剑活了似的向前挣脱，慌忙运劲回夺，不防一股大力顺势涌来，潮水一般灌入体内。他不由撒开剑柄，向后跳开，可是那一股内劲余势不衰，仍是直冲肺腑，张天意登时胸口一痛，“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招受创，自从艺成以来，这情形从没有过，心知遇上高人，当下向后跳出，双手此起彼落，射出两蓬针雨，一蓬射向老太监，一蓬向亭内众人射去。
这一下攻其必救，老太监不敢迟疑，拂尘急舞，扫落飞来金针，跟着手足不动，向后飞掠而出，去势之快，仿佛有人在后牵扯，众人眼前一花，他已到了亭子前面，拂尘卷起一股狂飙，漫天金针簌簌而落。破了金针，老太监转眼望去，张天意身影一闪，消失在一面高墙之后。
老太监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冷冷说道：“不留后患！”老太监一晃身，忽也消失不见。
琴声忽断，黄衫女起身说道：“四哥，你的伤不碍事么？”朱棣笑道：“皮肉伤，不碍事！”朱元璋哼了一声，冷冷道：“小伤大治，不可耽误，那人诡谲多诈，剑上未必没有古怪。速传太医，给老四瞧瞧！”一边的太监应声退下。
朱棣苦笑道：“惭愧惭愧，若非冷公公，几乎着了这姓张的道儿。”朱元璋沉默一下，忽道：“他飞针厉害，多了一样本事，单论剑法，你也未必输给他。何况剑法厉害，不过一人之胜，兵法厉害，才是万人之敌。”朱棣肃然道：“父亲教训得是！”
朱元璋又说：“老四，十七，你们明天一早，就回北方去吧！”朱棣吃了一惊，忙道：“明天可是十三妹的芳辰，我与十七弟特意赶来……”朱元璋打断他道：“北方风烟未净，胡虏窥我燕云，你兄弟二人镇守北疆，责任重大。至于微儿，你们兄妹情深，固然很好，但她小小人儿，生日过与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十七弟站起身来，还想说些什么，忽见朱棣目光射来，登时苦笑一下，住口不语。朱元璋打量二人，又见黄衫女怏怏不乐，不由笑道：“微儿，怎么不高兴啦？”黄衫女轻声说：“孩儿不敢，父皇说的都是正理，两位兄长当以国事为重！况且女儿才德浅薄，何劳两大藩王为我庆生？”
朱元璋拍手叹道：“你这孩子，越是懂事，越叫人心疼。唉，你母亲去世得早，我忙于国事，很少见你，可是每次见你，我的心里就很欢喜。也罢，他们走了，我与你庆生，比起两大藩王，为父这分量如何？”
朱棣与十七弟忙说：“父皇万岁之躯，儿等岂敢相提并论？”黄衫女破颜笑道：“父亲说得好听，就怕到时候忙碌起来，又把此事忘了！”朱元璋笑道：“若我来不了，就让炆儿来，不过既是庆生，不可没有礼物，老四，你送的什么？”
朱棣笑道：“孩儿送的都是俗物，一对和田玉如意，九升合浦大珠，两件紫貂皮氅，还有十四支高丽老参！”朱元璋笑道：“十四支老参，一岁一支么？十七儿，你又送的什么？”
十七弟笑道：“十三妹雅好音乐，孩儿费尽神思，制作古琴一张，送与妹子作为贺礼！”
朱元璋指着亭前古琴：“这一张么？”十七弟笑道：“父皇明断！”朱元璋站起身来，伸手拂扫琴弦，一串琴声涌出，铿铿泠泠，好似流泉滚珠，不由点头道：“好琴，可有名号？”
“有！”十七弟答道，“名叫飞瀑连珠！”
朱元璋笑道：“这名字贴切。”转向黄衫少女，“微儿，你两位兄长一雅一俗，把好处都占尽了，你说，为父送你什么礼物好呢？”
少女眼珠一转，笑道：“父皇若要别出心裁，不如送我一个人！”朱元璋一愣，问道：“什么人？”少女指着乐之扬：“这个小太监！”
乐之扬大吃一惊，在场众人也觉诧异，朱元璋笑道：“微儿，君无戏言，为父答应了你，可就变不了啦！那时候，你可不要后悔！”少女笑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女儿决不后悔！”朱元璋沉吟一下，轻轻叹道：“我诸女之中，就数你与众不同。很好，这礼物不但你喜欢，也很合为父的心意，我就把这小太监赏给你，你好好调教他，下次见面，不可再对我无礼！”
乐之扬十分气闷，自忖大好男儿，被人当成太监也罢了，现如今，更被当作礼物送给一个小姑娘，简直岂有此理。正胡思乱想，朱元璋已转身离去，朱允炆跟在祖父身后，亦步亦趋，神情恭顺。朱棣受了伤，由十七弟陪着回宫就医，两人告辞离开，亭子前顿显冷清。
两个宫女上前收拾琴桌香案，一个年长的宫女冲乐之扬喝道：“死阉鸡，还不过来搬琴？”乐之扬本想趁人不备，一走了之，可是没有讨债鬼的手段，要想逃出这座宫城，简直就是痴人做梦，到了这个地步，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想到这儿，转眼看去，黄衫少女背着手冲他微笑，她一笑起来，眼如月牙，嘴似红菱，白玉似的双颊上浮起一对浅浅的梨涡。
乐之扬只觉双颊发热，低头去搬古琴，那张琴大漆涂面，摸上去布满断纹，或如流水，或如梅花。乐之扬摩挲琴面，不觉微微入神，忽听黄衫女笑道：“你也会弹琴么？”
乐之扬心头一慌，古琴几乎掉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会一点儿，可弹得不好！”黄衫女见他拘谨，不觉莞尔，年长的宫女见他呆头呆脑，忍不住喝道：“死阉鸡，当心一点儿，摔坏了琴，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乐之扬“唔”了一声，忽觉后腰一痛，被那宫女掐了一把，乐之扬几乎跳起来大骂，忽听那宫女又叫：“呆什么？还不回宫去！”一听这话，乐之扬才省悟到这里不是秦淮河，而是紫禁城，往日的泼皮手段到了这儿都不中用，只好垂头丧气，挟着琴跟在宫女后面。
曲折走了一会儿，香泽微闻，一个温软的身子凑了上来，两人肘尖相抵，乐之扬抖了一抖，一股酥麻流遍全身。只听黄衫女轻声笑道：“小太监，我把你要过来，你似乎不大乐意！”
乐之扬心想：鬼才乐意，我又不是一张琴、一管笛子，任你要来要去的，你做了公主就了不起吗？公主，公主，呸，我看叫公猪还差不多！想到这儿，笑嘻嘻说道：“哪里话，公猪殿下，能够服侍你老人家，我高兴得快要死了！”
少女听了这话，有点儿失望，她本见乐之扬一身傲气，跟别的太监大不相同，谁知交谈起来，仍是一嘴的陈腔滥调。她身处深宫，受惯了尊崇，万料不到这小子话里有话，暗地里骂人。
默默走了两步，少女又问：“小太监，你姓乐，可有名字么？”乐之扬本想编个假名糊弄她，可是转念一想，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倘若连真名也不敢说，岂不真如太监一样，成了无卵之人，当即答道：“我叫乐之扬！”
“乐之扬……”少女轻轻念了两遍，笑道，“小太监，你糊里糊涂的，大概也不知道我是谁吧？”乐之扬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公猪吗？”少女笑道：“公主也有好些个，我是宝辉公主，大号朱微，将来有人问起来，你可别答错了！”乐之扬“嗯”了一声，心想：“大号猪尾，没错，她老子朱元璋是老公猪，带了一群小公猪，这个紫禁城，就是一个大猪圈，哼，不知这大号的猪尾巴长在什么地方？”想着掉过头来，贼眼兮兮地冲着少女打量。
朱微见他眼神无礼，心中有气，低喝一声：“你看什么？”乐之扬慌忙耷拉眼皮。老宫女破口大骂：“死阉鸡，活腻了么？公主，他方才可是对你无礼，我马上禀告李公公，打他三百皮鞭！”
朱微皱了皱眉，看了乐之扬一眼，冷冷说：“算了，一点儿小事，不用劳烦别人。”宫女摇头叹气：“公主，你就是心慈手软，哼，再这么下去，这些太监宫女都要翻天了！”
朱微冷冷道：“宋茶，翻天二字也是你该说的？”宫女应声一颤，面如土色，忙道：“婢子口不择言，该死，该死……”反过手来，猛打双颊。朱微叹道：“好啦，别打了。人谁无过，我要真那么狠心，你们这些人还能活么？”宫女的脸色红了又白，满心闷气无处发泄，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
抵达宝辉宫，夜色已深。朱微自去寝殿歇息，老宫女领着乐之扬来到一间狭小厢房，掷给他一床被子，冷冰冰自顾去了。
床板又冷又硬，躺了一会儿，心口隐隐作痛。乐之扬猛地想起，这儿刺入了讨债鬼的金针，讨债鬼说了，要不及时起出，金针必会扎穿心脏。看样子，讨债鬼如果斗不过那老太监，死在宫里，或是被俘囚禁，无人取出金针，自己非死不可。再说自己骗他入宫，叫他吃了大亏，讨债鬼即使活着，也决不会来救自己。
他越想越灰心，好在天生率性，一旦无法可施，也就抛在脑后，大被蒙头，昏昏入睡。
睡得正香，忽觉身上疼痛，睁眼一看，一条棍子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背上。乐之扬倒抽了一口冷气，弹坐而起，木呆呆盯着来人。好容易神魂入窍，却见昨日跟自己拌过嘴的老宫女站在床前，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他的笛子，粉面含威，锐声叫道：“死阉鸡，快起来抬水！”
乐之扬恢复知觉，手腿肩背无处不痛，再听这声喝骂，登时勃然大怒，劈手抢过笛子，狠狠抽在宫女臀上。那女子大感意外，口中发出一声尖叫，眼看乐之扬再举笛子，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叫：“杀人了，杀人了……”
乐之扬追出门外，恶狠狠挥舞长笛，一边的宫女太监前来阻拦，给他一人一下，打得缩头缩脑。他从小在秦淮河边打架，身手敏捷，少有敌手，这些宫人柔弱无力，哪儿是他的对手，眼睁睁望着他赶上宋茶。老宫女听见脚步声响，吓得魂不附体，脚下一绊，摔了一跤。乐之扬赶上去，手起笛落，向她身上抽去。
“住手！”一声锐喝响起，从旁横过一柄带鞘长剑，轻轻一挑，乐之扬虎口发热，笛子“嗖”的飞出。掉头看去，朱微俏脸苍白，黑幽幽的眸子里喷出火来。
这一下，乐之扬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身在禁宫，打的均是宝辉宫的太监宫女，刹那间，他出了一身冷汗，盯着朱微张口结舌。
“宋茶！”朱微冲那宫女喝问，“到底怎么回事？”
“公主殿下！”宋茶抱着朱微的小腿哭哭啼啼，“我叫这死阉鸡起床抬水，他不但不听，还拿棍子打我！”
乐之扬又气又急，叫道：“放狗屁，明明是你先打我的！”宋茶叫道：“胡说，谁看见我打你了？你打我，大家可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公主，你要为我做主呀，我跟了你十多年，人老珠黄，还要受这个死阉鸡的欺负！”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伤心伤意，乐之扬张嘴站在一边，苦于无人作证，心里急得要死。
朱微盯着宫女瞧了半晌，叹道：“宋茶，你要怎样惩罚这小太监？”宋茶眼露凶光，恶狠狠说道：“交给李公公，打他三百棍，打死了喂狗吃。”
“臭婆娘！”乐之扬一腔怒气冲口而出。朱微脸一沉，喝道：“你骂谁？”她素来温婉，可是一旦发怒，自有一股威严，乐之扬为她目光所逼，到嘴的话咽了回去，鼻子里发出一阵哼哼。
朱微瞧他一会儿，皱了皱眉，忽道：“宋茶，三百棍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儿。”宋茶恨恨道：“这叫以儆效尤，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朱微沉思一下，上前两步，拾起那根笛子，轻轻拭去灰尘，看了乐之扬一眼，低声说道：“笛子是用来吹的，可不是用来打人的。”说完递给乐之扬，乐之扬接在手里，满心不是滋味。宋茶眼看舆情不对，忙说：“公主，你干吗把凶器还给他？”
朱微笑道：“宋茶，你跟了我八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打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是一次两次，以前有人向我诉苦，我碍于情面，不好说你。可我也不是傻子，你是先母留下的老人，这小太监初来乍到，给他个天作胆，也不敢无故打你的。好了，这件事就此作罢，三百棍就免了，由你监工，罚他添满四缸水就行！”不容宋茶分说，笑嘻嘻提剑出门去了。
水缸不过四口，但都是黄铜大缸，添满一口，非得十桶井水。宋茶算盘落空，刻意报复，一板一眼地当起了监工，为防乐之扬反抗，同行的还有两个年长的太监。老宫女遍寻由头，连掐带骂，乐之扬不胜其怒，要不是对手人多势众，真想把一桶水淋在她头上。
四缸水添满，乐之扬累得两腿发软，心口中针处更是一阵阵刺痛，痛处有酒杯大小，似有烈火从内燃烧。到了中午，吃了饭，正想小睡一会儿，朱微忽又派人来叫。
乐之扬怒不可遏，心中大骂：“臭公猪，死猪尾”，闷闷地进了寝殿，只见墙上挂了十余张古琴，式样有伏羲式、师旷式、灵机式、仲尼式、凤势式、神龙式、连珠式，颜色有黑色、褐色、玉白色、金黄色，还有几张琵琶，曲颈的、直颈的、长颈的，短颈的，另有方响、铜磬、大小皮鼓，长短箫笛、胡笳箜篌，但凡乐之扬知道的乐器，寝殿里应有尽有，一边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青铜编钟，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积满了斑斑绿锈。
除此之外，桌椅床铺无不简素，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儿香气。朱微坐在“飞瀑连珠”后面，见了乐之扬，脸上浮现笑意，招呼道：“快来，我要练琴，你来给我伴奏！”
乐之扬悻悻上前，他心中烦乱，吹起笛子也是走音窜板，朱微听得皱眉，忽地止了琴声，吩咐宫女们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一转眼，寝殿里只剩下两人，朱微盯着乐之扬，乐之扬也怒目相向。两人对望一阵，朱微忽地咯咯咯笑了起来，起初只是笑，跟着一手捧腹，一手扶着琴，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乐之扬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公猪，你笑什么？”朱微直起腰来，微微喘气：“想到早上的情形，我就忍不住要笑，宋茶那个样子，哎哟，打我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哎哟，笑死我了！”
乐之扬更加惊奇，结结巴巴地说：“公猪，你不生我的气吗？”朱微笑道：“我生气干吗？这个宋茶，本是母妃的贴身宫女，母妃去世以后又来服侍我，仗着资格老，一贯作威作福。因为先母的关系，我一向得过且过，不愿跟她计较，可是看着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挨打，我的心里也很难受。如今可好了，遇上你这个愣头青，叫她吃了一只大甲鱼。”
“大甲鱼？”乐之扬一愣。
朱微眨眼笑笑，说道：“大甲鱼，不就是大鳖么？”
乐之扬一听，不由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心想：“小公猪还会说笑话，不错，不如我想象中那么讨厌！”
朱微盯着他上下打量，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了，你这个小太监，跟别的太监不大一样，别的人个个胆小怕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如无旨意，什么事儿也不敢做。你倒好，跟我斗曲儿一点儿也不谦让，第一天来宝辉宫，就打了这里的女史。”
乐之扬心想：“那是，太监与我何干？本人男子汉大丈夫，输人不能输气。”这话能想不能说，但见朱微小女儿神情流露，不觉心生亲近，笑着问道：“公猪殿下，你去过宫外吗？”朱微摇头说：“没有，我生下来就呆在宫里！”
乐之扬见她失落神气，心生怜悯，说道：“看来当公猪也没什么好的，这地方一到晚上，又黑又空，就跟一座大坟墓差不多！”
“大胆！”朱微变了脸色，扬眉喝道，“你敢说紫禁城是坟墓？”
乐之扬笑道：“急什么，我不过打个比方！”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朱微反倒无从发作，盯着这个小太监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暗暗佩服他胆大无忌，竟敢对着大明的公主，诋毁大明的皇宫。她想了想，故作冷淡地说：“皇宫你也嫌不好，那什么地方才好？”
“秦淮河啊！”乐之扬冲口而出。
“大胆！”朱微下意识又是一声怒喝，“你、你把皇宫跟那种、那种下流地方相比？”
乐之扬笑道：“你去过秦淮河吗？”朱微面涨通红，支吾说：“没去过又怎样？那儿，那儿不是、不是……”声音越见低微，乐之扬接口说道：“是妓院没错，可是比起这皇宫，热闹一百倍，好玩儿一千倍。”
朱微还没想好怎么训斥对方，一听这话，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怎么热闹？怎么好玩儿？”乐之扬抖擞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秦淮河的花船花灯、轻歌曼舞，夫子庙的说书看戏、诸般杂耍，还有各种小吃玩物——糖人、面人、桂花糕、羊肉饼……他常去悬河楼听人说书，无意间也练成了一副好口才，又怕朱微身份尊贵，眼界甚高，平常之物难入法眼，故而越发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朱微默默听着，各种奇妙景物宛然就在眼前，心中热乎乎的，一时好不神往，许久听完，不由叹道：“这么说，那秦淮河，似乎，似乎真比皇宫好一些，可惜我没你的福分，不能亲眼去看一看。”
乐之扬笑道：“你是公猪啊，什么地方不能去？”朱微摇头说：“你不知道的，父皇定下规矩，公主嫁了人，才能离开紫禁城！”乐之扬随口说：“这个容易，你嫁个人不就成了吗？”
朱微白他一眼，说道：“你胡说什么？一来我年纪还小，二来那些王孙公子，一个个十足讨厌，哼，像你跟十七哥这样的人，可是一个也没有……”说到这儿，自觉失言，心想自己一定失心疯了，怎么能对一个太监说出这样的话。
乐之扬全没听出弦外之音，随口问道：“这排行也真怪，他排十七是哥哥，你排十三倒是妹妹！”朱微盯他半晌，奇怪道：“乐之扬，你进宫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吗？父皇有二十五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哎哟！”乐之扬惊叫起来，“你老爹还真能生！”朱微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乐之扬，你想死么？什么你老爹，你该叫陛下，叫万岁！”乐之扬忙道：“是，是，陛下还真能生……”
朱微只觉这话还是不对，如何不对却说不上来，只好接着说：“十七是儿子里的排行，他单名一个权字，受封宁王。十三是女儿中的排行，我下面还有三个小妹。只不过，我与十七哥不同其他，我们是一母所生，所以他才会不远千里，从塞外赶来给我庆生。别的兄弟姐妹送我的不外金珠宝玉，唯独他亲手制了这一张‘飞瀑连珠’，只因他知道，天底下的金珠宝玉放在面前，在我眼里，也比不上这一张古琴！”说着轻轻抚弄琴弦，发出清越鸣响。
乐之扬心中佩服，说道：“这张琴真不赖，我家里有一张唐代的‘九霄环佩’，但论音色，比起这张琴可差远了！”朱微心中好奇，这少年出身音乐世家，为何沦落为阉人？但想此事太惨，不便细问，笑了笑，说道：“音色只是其一，难得的是这张琴出自王子之手，却无奢华之气，简素通脱，风流蕴藉，实为雅中之雅，琴中大隐，若非深谙古琴三昧，决然无法造出！”
乐之扬接口道：“这就叫做：‘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非有逸致者不能也’！”朱微目放异彩，连连点头，笑着说：“十七哥与我性子相近，本是闲云野鹤，可惜呀，爹爹偏偏要他带兵打仗！”乐之扬怪道：“他带兵打仗？可是一点儿也不像！倒是那个燕王朱棣，凶巴巴的，一看就是打仗的样子！”
朱微点头说：“你眼光不坏，我听父皇提过，他的儿子里面，就数四哥最会打仗。”乐之扬问道：“他也是你一母同生的哥哥吗？”朱微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宫里人谁都知道，他是孝慈皇后的儿子。你怎么问出这么无礼的话？”乐之扬道：“那他为何也来跟你庆生？”朱微道：“他和十七哥交情最好，所以对我也另眼相看。他俩的藩镇相距很近，四哥在北平，十七哥在大宁。”
“大宁？”乐之扬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么一个地方。朱微笑道：“无怪你不知道，大宁比北平还远，骑马出了喜峰口，还要再走上一天。那儿是塞外的重镇，北控辽东，西临大漠，城中带甲八万、车骑六千，论到精兵强将，不比北平城少呢！”说到这儿，她迟疑一下，低声说，“不过，四哥跟十七哥不同，他来京城，不只为给我庆生……”
“还为什么？”乐之扬随口问道，朱微神色一黯，轻轻叹道：“这些事，不说也罢！”说着眉头微皱，信手弹起一曲《潇湘水云》。
乐之扬听她说了一席话，心中观感大变，只觉这公主温柔可亲、谈吐有趣，竟是平生少见的女子，之前的怨气消了大半，于是吹起长笛，用心与之合奏。两人曲调相合、心意相通，神游于禁城之外，徜徉于八荒之中，四周的景物俨然大变，仿佛携手并肩，沐浴潇湘灵雨，漫游洞庭之滨，忽见波起云涌，又见万里澄波，时而翠晴方好，又见月射寒江，天光云影，浪卷云飞，无数奇妙境界随着乐声一一涌出，两个少年男女沉浸其间，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次日凌晨，乐之扬从睡梦中痛醒，心口的灼痛大大扩散，前一日大如酒杯，如今足有碗口方圆。他辗转反侧，到了早晨，迷糊睡了一阵，朱微忽又派人来请。
到了寝殿，朱微浓睡方醒，正由宫女服侍梳妆。她换了一身绯红软缎衣裙，俏脸白里透红，长发蓬松如云，看见乐之扬，冲他抿嘴一笑，娇美如春花吐蕊。
乐之扬见她笑容美丽，不由得瞧着发呆，梳头的宋茶看见，厉声喝骂：“死阉鸡，看什么？当心我把你的狗眼挖出来！”乐之扬大怒，清了清嗓子，大声回骂：“臭婆娘，骂你爹么？”宋茶啐了一口，冷冷道：“少做梦了，你一个死太监，也想给人当爹？”乐之扬接口笑道：“谁说我给人当爹？你又不是人！”
宋茶变了脸色，丢下梳子伸手来抓。乐之扬低头让过，举起笛子抽在她腿上。宋茶惨叫一声，回头想找一件兵器，无意间把后背卖给了乐之扬，小泼皮趁势上前，对准肥厚多肉之处，啪啪啪狠揍三下。
宋茶又痛又怒，回头伸手抓他，乐之扬滑比泥鳅，逃到一边，笑嘻嘻大做鬼脸。宋茶气得掉泪，一跌足，冲着朱微撒娇：“公主，你看这个死太监干的好事，从今天起，这宝辉宫里，有他没我！”
朱微脸色发白，看了宋茶一眼，涩声说道：“前两天，十四妹还向我抱怨，说她宫里的人不得力，问我有没有好人儿给她。这样吧，宋茶，你去她那儿好了，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宋茶倚老卖老，本意胁迫朱微，赶走乐之扬，谁知弄巧成拙，走人的竟是自己，只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声说：“公主饶命，含山公主出了名的爆脾气，上次一言不合，把贴身的宫女活活打死，你让我去服侍她，那还不是把羔羊往狼圈里赶吗？”
乐之扬听她自比羔羊，捂着嘴，险些笑出声来，朱微瞪他一眼，又说：“好啊，宋茶，你说含山宫是狼圈，不是咒骂十四妹是狼吗？哼，十四妹听到了，还不打烂你的嘴？”
宋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话来，咚咚咚连磕响头，磕得额头一片乌青，朱微心生不忍，扶起她道：“够了，以后不许说有谁没谁的话，也不许再骂人了！”宋茶眼泪汪汪，连连点头，朱微又说：“乐之扬留下，你们全都出去！”宋茶忙道：“这死阉鸡……”话没说完，朱微瞪眼望来，慌忙住口，领着宫女们退出寝殿。
待人走完，朱微合上殿门，横上门闩，回头盯着乐之扬，眼里透出一股嗔怪，乐之扬满不在乎，笑嘻嘻说道：“公主，大清早你找我干吗？昨天吹了半天笛子，吹得我嘴也木了！”朱微脸一沉，冷冷道：“你不爱陪我么？好啊，你这就走，我不稀罕！”乐之扬见她一脸愠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挠头说：“公主，你吃错药了吧？今天有点儿不大对头。”
“闭嘴！”朱微血涌双颊，锐声喝道，“不对头的是你。你骂人很厉害么？打人很厉害么？宋茶是不对，你呢，也好不到哪儿去？有本事，你也骂一骂我！”乐之扬笑道：“你没骂我，我为何骂你？要不然，你先骂我两句，我一定连本带利地骂回来！”
朱微一呆。她长在深宫，父亲是开国雄主，兄长是无双雅士，加上性子温婉，就算知道如何骂人，话到嘴边也无法出口，一时涨红了脸，气道：“我不骂你，打你行不行？”
乐之扬眯眼瞧着她，忽地哈哈大笑，朱微怒道：“你笑什么？”乐之扬笑道：“公主，看你娇滴滴的样子，一口气也吹得倒，还要学人打架，那不是自讨没趣么？唉，你真想打，我就让你打两下，不过别太用劲，打痛了手可别怪我！”他两手叉腰，笑嘻嘻望着少女，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朱微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忽地点头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转身从墙上摘下宝剑。乐之扬大吃一惊，托地往后一跳，摆手道：“停，你要打人还是杀人？”
“胆小鬼！”朱微白他一眼，抽出宝剑丢到一边，手里只拿剑鞘，“你不是很厉害么？这样吧，我用剑鞘，你用笛子，大家公公平平地打一场，你只要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赢，要不然，你得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许打架，更不许骂人！”
乐之扬心想，打你一下有什么难的，看你待人不错，我也不使劲，轻轻敲你两下，叫你知难而退。打定主意，笑道：“说话算数？”
“算数！”朱微轻轻一笑，眼波流盼，双颊生晕，剑鞘斜斜一挽，轻松写意的模样，好似小女儿庭前斗草一般。乐之扬见她如此托大，心中十分不快，目光一转，投向殿门，轻轻“咦”了一声。朱微当有人来，转眼去看，冷不防乐之扬纵身上前，举起笛子向她手背抽来。
乐之扬声东击西，眼看一击便中，不料眼前一花，失去朱微的形影，跟着肩头一痛，伴随空空闷响。乐之扬吃了一惊，转眼望去，朱微站在一边，嘴角含笑，五指漫不经意，轻轻把玩剑鞘。
乐之扬又惊又怒，低吼一声，挥舞笛子扫向剑鞘，仗着气力，想要先把剑鞘击落。
朱微原地不动，笑吟吟伸出剑鞘一拨，乐之扬只觉虎口一热，笛子偏出尺许，眼睁睁望着剑鞘乘虚而入，啪的一声，打中他的左腿。乐之扬只觉中招处热辣辣生痛，登时怪叫一声，飞腿踢向朱微的小腹，谁知少女飘然一转，轻轻躲开，口中笑道：“学马儿踢人么？”说话声中，乐之扬的腿上连挨三下。她看似娇弱，这几下却是痛入骨髓，乐之扬收回脚时，痛得连蹦带跳。
朱微站在不远处，笑道：“乐之扬，你服不服？”乐之扬叫道：“服你爹！”朱微皱眉道：“又骂人，该掌嘴！”拎起剑鞘，点向乐之扬胸口。乐之扬慌忙举起笛子格挡，谁知朱微不过虚晃一招，剑鞘嗖地扬起，左右开弓，打了他两个嘴巴。
乐之扬只觉双颊剧痛，口中发咸，眼前隐隐迸射金光，不由倒退两步，盯着朱微满心诧异。朱微笑道：“这一下服了吧？”乐之扬怒道：“服个屁！”纵身上前，笛子虚晃一下，左脚忽地扫出，挑起一张镂花圆凳，嗖地飞向朱微。少女闪身让过，忽觉疾风涌来，乐之扬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朱微轻轻一笑，纵身跃起，轻如柳絮，落在一边的圆桌上面。乐之扬一头扑空，“咚”地撞在桌子腿上。桌子本是紫檀，质地十分坚硬，乐之扬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他摇晃着爬起身来，抬头一看，朱微俏生生立在桌面上，一身水红衣裙，好似芍药怒放。她双颊含笑，背负双手，剑鞘横在身后，眼里透出一股顽皮。
乐之扬怒气上冲，长笛一挥，扫向少女足踝。还没扫中，忽见朱微轻轻一晃，跟着虎口剧痛，啪，笛子不知怎的，竟被少女踩在脚下。乐之扬奋力一夺，笛子纹丝不动。朱微一边踩住笛子，一手举起剑鞘，来回敲打乐之扬的脑袋，边打边问：“服了么？服了么……”
“不服，不服！”乐之扬连挨数下，深感屈辱，眼里又酸又热，几乎淌下泪来，一时间蛮性发作，放开笛子，大喝一声，掀翻了桌子。朱微身轻如燕，桌子翻倒之前，她已飘然落下，飞也似绕到乐之扬身后，啪啪啪连环三下，击中了他的臀部大腿。乐之扬嗷嗷怪叫，回头来抓，她又绕到后面，只听击打之声不绝，一转眼，乐之扬挨了十下不止。
乐之扬痛怒发狂，忘了对手身份，咬牙切齿，只想扳回一局。朱微却如一团清风，抓不住，摸不着，明明见她在前，晃眼之间又没了影子。乐之扬团团乱转，气喘吁吁，突然双脚一绊，横着摔了出去，撞翻了两把靠椅、一架编钟，四肢一阵抽搐，忽地不再动弹。
朱微吃了一惊，她本想乐之扬认输作罢，谁知小太监倔强过人，非但不肯服输，挨了敲打，反而越发凶悍。朱微骑虎难下，只好与之纠缠，起初出手甚重，到后来心软手软，早已轻柔了许多。忽见对手失足摔倒，忍不住叫道：“乐之扬，你没事么？”
叫了一声，不闻动静，朱微担忧起来，走上前去，俯身查探，冷不防乐之扬翻身跃起，一手抓住剑鞘，向下狠狠一拽。朱微性子天真，不似乐之扬出身市井，全不知这世上还有诈败装死、诱敌深入的诡计，身子骤失平衡，一头撞向地面。
朱微剑法厉害，可是一旦到了地上，比的不是剑法，全是死缠烂打的本事。她只觉乐之扬一手拉扯剑鞘，一手拦腰抱来，心中惊慌不胜，使劲想要夺回剑鞘，但乐之扬死攥不放，两人纠缠之际，双双翻滚在地，朱微在下，乐之扬在上，两人四片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这一下出乎意料，两人四眼相对，呼吸可闻，身子却似中了定身法儿，硬邦邦的无法动弹。这情形持续了一盏茶的时光，乐之扬只觉身下的少女软了下去，云絮似的身子温热滚烫，一股潮湿芬芳的气息扑面涌来，定眼看去，朱微双眼紧闭，两行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乐之扬如梦方醒，纵身跳了起来，可是还没站稳，一股剧痛从心口蹿起，上至头顶，下至会阴，整个人似被刀斧劈开。乐之扬不由惨哼一声，扑通摔倒在地。
朱微也是惊慌失措，爬起身来，只听拍门声更急，再看四周，桌凳歪倒，一片狼藉，处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微儿！”拍门声稍稍一歇，一个苍劲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快开门！”
来人竟是朱元璋，朱微眼前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再看乐之扬，少年双眼紧闭，面孔涨红发紫，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刹那间，她只觉口中苦涩，想要出声答应，偏偏唇舌发抖，说什么也不听使唤。她心里明白，父亲一贯冷酷严厉，又因为出身卑贱，得志之后，对于尊卑之分看得极重，如果知道自己与小太监嬉戏，纵不责罚自己，也非得把乐之扬剥皮抽筋、碎尸万段不可。
想到这儿，她纵身跳出，拾起那口长剑，跟着推开窗户，正想去扶乐之扬，忽听“砰”的一声，门闩断成两截，中门大开，朱元璋一脸怒气地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姓冷的老太监。
扫视屋内情形，老皇帝大为惊疑，转眼看向女儿，朱微脸色苍白，两眼失神，身子阵阵发抖，好似风中之叶。朱元璋疑心更重，方要盘问，老太监忽地抬头，两道冰雪似的目光刺在乐之扬身上。他一晃身，抢到少年身前，伸手一摸脉门，蓦地直起身来，尖声高叫：“张天意！”
朱元璋被这一声打断了思路，盯着老太监大皱眉头。老太监一晃身，旋风般绕着内殿转了一圈，回到原处，两簇白眉紧紧皱起。朱微以为他看出此间奥妙，不由心往下沉，一股绝望涌遍了全身。
“冷玄！”朱元璋徐徐开口，“你发现了什么？”老太监应声一颤，仿佛失去操控的人偶，垂头弯腰，轻轻咳嗽两声，说道：“陛下，张天意来过！”
朱元璋双眉一挑：“何以见得？”冷玄指着乐之扬：“这个小子中了他的‘夜雨神针’！”
“夜雨神针？”朱元璋沉吟道，“你是说那种金针？”说到这儿，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女儿一眼，少女眼神茫然，似有余悸，不由心头一紧，冷冷道，“若是飞针射人，微儿怎么没事？”冷玄叹道：“这就得问公主殿下了！”
两人的目光投向朱微，少女呆呆愣愣，仍是一言不发。朱元璋不觉有些担心，忽听冷玄叹道：“陛下勿怪，公主料是受了惊吓，故而短暂失神。依臣下猜想，张天意此来，本是对公主不利。不料公主是席真人的关门弟子，‘奕星剑’造诣不凡，凶手一时无法得逞，又听见陛下敲门，心中惊慌，故而发出飞针，翻窗逃走，小太监情急护主，挡在公主身前，挨了一记飞针！”
朱元璋听得不耐，锐声道：“冷玄，我前晚命你杀掉此人，怎么人没死，还藏在宫里作乱？”冷玄不动声色，慢慢说道：“陛下见谅，那人的‘龙遁’身法小有所成，宫深夜浓，捉拿不易，我怕他去而复返，再对陛下不利，所以不敢追得太远。”
朱元璋神色稍缓，点头说：“他藏在宫里，总是祸胎！”冷玄道：“陛下不必担心，他为我的‘扫彗功’所伤，脏腑受了重伤，要不然，公主和小太监都难活命。我看过小太监的伤势，飞针并未正中心脏，足见张天意伤势未愈，力不从心！”
朱元璋将信将疑，目光一转：“微儿，果真如此吗？”朱微的怀里好似揣了一只小兔，双鬓渗出细密的汗珠，看了看乐之扬，忽地把心一横，低声说：“全、全如冷公公所说……”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她从小到大，从未向父亲撒过谎，这泪水一大半倒是出于羞愧。
朱元璋当她后怕，心生怜惜，又问：“那为何关着门？”朱微道：“我跟乐、乐公公在研读琴谱，怕人打扰，故而、故而合上门闩！”朱元璋皱了皱眉，说道：“此事可一不可再，奴才总是奴才，万一祸起萧墙，门外人如何施救？”朱微低声说：“孩儿会剑术，所以托大了！”
“谨记我言，不可再犯！”朱元璋的疑心并未尽去，可是乐之扬中了金针、性命危殆，他不信活人，对于将死之人却不便怀疑，想了想，神色缓和了一些，漫不经意地说，“微儿，我昨日太忙，没来给你庆生，本想今天补上，谁知遇上此事，足见你福缘深厚。”说着转向冷玄，“小太监舍身护主，可嘉可勉，冷公公，你看他还有救吗？”
冷玄摇头说：“难！”朱微应声一颤，冲口叫道：“冷公公，你千万要救他！”冷玄叹道：“公主见谅，‘夜雨神针’不比寻常暗器，本是从百年前的大高手‘穷儒’公羊羽（按，见拙作《昆仑》）的‘碧微箭’化来，发射时用了阴阳二劲，阳劲为弓背，阴劲为弓弦，射入人体，立刻扭曲弯转，勾住骨肉经脉。必须知道发针的劲力几分阴、几分阳，以阳制阴，以阴克阳，将金针逼直，方可从容取出。”
朱微忙道：“冷公公，你神功盖世，一定可以取出！”冷玄摇头道：“金针蓄积阴阳二劲，如果用劲不当，非但不能起出，反而会向体内钻入。我若强行取出，一旦失手，金针刺破心包，小太监死得更快。”
朱微急得快要落泪：“那谁能救他？”冷玄道：“一是发针之人，他知道阴阳二劲的虚实，二是小太监自己！”朱微诧道：“他自己？！”冷玄道：“他若是内家高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凭借内功尝试，或能化解针上的劲力！”
朱微喃喃道：“可他不会内功啊！”冷玄接口说：“是啊，所以难救！”朱微只觉手脚冰冷，眼鼻发酸，前方模糊一团。
殿里沉寂时许，朱元璋忽道：“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冷玄轻声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朱元璋冷冷道：“清宫！”
他一抬头，声如金石相击：“传我旨意，宫里人全到太和殿之前集合，禁军入宫搜索，一分一寸也不可放过，哼，只要逮住张天意，一切迎刃而解！”
朱微心跳加剧，如果张天意真在宫内，一旦被俘，自己的谎言必然拆穿，乐之扬非死不可；可是抓不住张天意，乐之扬还是难逃一死。一时间，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心乱如麻，抹了泪，低声说：“多谢父皇！”朱元璋瞅她一眼，冷冷不语。
冷玄俯下身子，伸出食指，在乐之扬心口轻轻一点，后者登时呻吟起来。朱微惊道：“冷公公，你干什么？”冷玄叹道：“我救不了他的命，但可延缓他的死期！”
朱元璋哼了一声，冷冷道：“实在救不了，赐他一口好棺材！”说罢看了朱微一眼，脸上大有愠色。朱微原本心虚，被他一瞧，心子狂蹦乱跳，可是朱元璋并未多说，拂袖出门。朱微痴痴想了一阵，才明白父亲必是恼恨自己为了一个太监动情，不过碍于乐之扬护主有功，没有当场发作罢了。
她呆了呆，回头看去，乐之扬已经苏醒，瞪眼望着自己，眼里透出一丝感激。朱微俏脸一沉，别过头去，忽听乐之扬口气虚弱，轻声说：“公主殿下，多谢了！”
朱微沉默一下，忽道：“宋茶！”老宫女应声入内，朱微说：“待会儿清宫，你扶乐之扬去太和殿！”说完一转身，匆匆出门去了。
宋茶瞧着乐之扬，那神气又鄙薄，又欢喜。乐之扬知道她一向仇恨自己，想必听了对话，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少了一个对头，故而喜不自胜。方才老太监一指点下，膻中穴钻入一股寒气，乐之扬心口的灼痛稍稍减轻，他躺了一阵，渐渐有了气力，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臭婆娘笑话，于是慢慢爬起，双手握拳，冲宋茶怒目而视。
这时钟声长鸣，正是清宫的信号。众宫人纷纷赶往太和殿，宋茶假意忘了朱微的吩咐，丢下乐之扬自行离开。乐之扬性子倔强，自身可以行走，决不假手于人，有宫女好心扶他，也被他婉言谢绝。
走到太和殿前，黑压压尽是人头，人群分成三拨，一拨妃嫔公主，一拨宫女，一拨太监。众人议论纷纷，不时传出“刺客”二字。
乐之扬心里明白，刺客根本子虚乌有，清宫不过是白费工夫。他站在那儿，心口忽冷忽热，十分难受，灼痛一旦蹿起，寒气立刻涌出，又将那股灼热驱散。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粗声大气地开始唱名。乐之扬抬眼望去，一个年长的太监站在石阶前面，手持一本名册，大声叫出姓名。点到的太监应声走出人群，站到一边。同时间，一边的宫女也开始唱名。原来，清宫不止是搜索宫内，还要一一确认太监宫女，以防外人假冒顶替。
乐之扬心往下沉，手脚一阵冰冷。名册上决无“乐之扬”三字，这一下可是到了绝境。他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掉头望去，朱微水红衣裙，高挑白嫩，站在美人堆里，也是卓尔不群。她说说笑笑，瞧也不瞧这边，对于乐之扬的困境，似乎一无所知。
但随唱名之声，乐之扬汗出如雨，心口阵阵绞痛，不由蹲了下去，发出一串呻吟。可是转眼看去，他的心里更是绝望，四周的太监冷眼旁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道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侯门尚且如此，皇宫大内可想而知，这儿恐怕是人世间最冷漠的地方。太监们遭劫入宫，更是看淡了人情，乐之扬死在当场，怕也无人理会。
唱名声接连入耳，乐之扬每听一个名字，身子就是一阵哆嗦，只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乐之扬！”一声大喝突如其来，他应声一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望去，四面空空荡荡，这一方只剩下他一个。唱名的太监看他一眼，神色不快，又叫一声：“乐之扬！”
乐之扬恍然大悟，跳了起来，埋头冲了过去，偷眼一看，朱微若无其事，仍在那儿说笑。
乐之扬满心疑惑，仿佛正在做梦。又待了一会儿，禁军排列成行，退出宫城，跟着钟声鸣响，主仆汇合，各自回宫。一路上，乐之扬想要凑近朱微，可是小公主不待他走近，立刻远远避开，与宋茶混在一起，乐之扬越发不好近前。
直到宝辉宫中，两人也未曾照面。乐之扬坐在房里，昏昏默默，不明不白，寝殿里飘来低沉的琴声，调子断断续续，似有幽愁暗恨。他呆了一会儿，想要吹笛应和，可是吹了两声，便觉不妙。笛子走了音，不复往日清亮。仔细察看，笛子上多了一丝裂纹，以至于漏声泄气，回想起来，应是与朱微赌斗时敲坏的。
笛声一响，琴声便没了，从那以后，整整一天，再也没有响起过。
乐之扬出了一会儿神，恍惚明白，朱微似乎生了气，立意不再理会自己。他大感无味，加上受伤疲惫，不到傍晚就昏昏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噩梦：一忽而梦见赵世雄浑身是血，冲着自己阴森发笑；一忽而又梦见落到了张天意手里，讨债鬼咬牙切齿，一剑剑割掉他的皮肉；一忽而又梦见自己站在朱元璋面前，老皇帝板着面孔，叫人脱掉他的裤子。
乐之扬惊醒了两次，可是神志昏沉，醒了又睡。突然间，他只觉有人拍打自己，当下睁开眼皮，光亮直透眼中，刺得他两眼发酸。
乐之扬揉了揉眼，凝目望去，朱微站在床边，一身墨黑软缎，手持白纱风灯，灯火影影绰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尽管还未长成，仍是叫人怦然心动。乐之扬想起白日间上下相对、口唇交融的情形，不觉心口发热，盯着朱微痴痴发愣。
朱微见他目光古怪，微一转念，明白他心中所想，登时俏脸一沉，举起手来，手掌挥到他脸旁，停了一会儿，忽又无力垂下，轻轻叹道：“呆什么，还不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乐之扬默默跟在后面。经过走廊，守夜的太监宫女均在打盹。朱微脚尖落地，轻盈得好似一只黑色的灵猫。
绕过一带宫墙，来到一个僻静角落，朱微吹灭灯笼，转过身来。浓夜之中，她的眸子晶莹若珠，透出一股莫名的哀怨。乐之扬忽地兴起一股冲动，恨不得纵身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你……”朱微话没说完，忽又别过头去。乐之扬心神恍惚，喃喃说道：“公主，我、我……”心里似有许多话说，然而事到临头，怎也说不出口。
“乐之扬……”朱微转过来头，声音游丝一般在晚风中飘荡，“你这个撒谎精，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你根本不是太监！”
乐之扬一愣，脱口说道：“名册上的名字，是你加上去的？”朱微默不作声，呆呆盯着别处，眼里涌出两行泪水，顺颊滑落，留下两道清亮的泪痕。
乐之扬心怀激荡，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公主，我的确不是太监，我、我是被张天意带进宫的！”
他见朱微疑惑，便将前因后果略略道出。少女默默听着，时而双眉上挑，满脸惊奇，时而低眉垂眼，若有所思，直到听完，才问道：“灵道石鱼，真的在紫禁城吗？”乐之扬笑道：“当然不在，我骗他的！”朱微啐了一口，骂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最会骗人。哼，还装太监，你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么？秽乱宫廷可是大罪，把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乐之扬忙道：“我哪儿秽乱了！”朱微白他一眼，忽地矜持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的脸上泪珠宛在，这一笑，仿佛娇花含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低微的笑声混入远处的风铃，就像是一串精灵从夜空中飞过。
乐之扬十分窘迫，皱眉道：“你笑什么？”朱微止住笑，盯着他心想：还好你不是太监。这话只可在心里想想，不便宣之于口，若叫这小泼皮知道，还不知对自己怎么无礼，一想到白日的情形，朱微双颊发烫，不由狠狠白了乐之扬一眼，后者登时叫屈：“你又瞪我干吗？我可什么都招了！”
朱微呸了一声，说道：“什么招不招的，我又不是审你的大官，这些话，你去牢里面说啊！”乐之扬叹气道：“公主，你真要揭发我了？”朱微斜眼瞅他，嘴角上翘。乐之扬见她神情，心子落回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朱微想了想，又问：“灵道石鱼究竟在哪儿？”乐之扬轻声说：“在……”话没说完，朱微脸色微变，冲他一摆手，向一棵大树喝道：“谁？出来！”
乐之扬转眼望去，树后黑漆漆全无动静，正奇怪，忽听“呵”的一笑，一个人从树后慢慢转了出来，朱微看清来人，不由向后一跳，失声叫道：“冷公公！”
冷玄佝偻身子，笑容诡异，衣冠素白苍冷，恰似一只离索的孤魂。只听他笑道：“太昊谷的‘天听术’有些儿门道，老夫稍稍凑近一些，就被公主发现了！”
两人魂儿丢了一半，对望一眼，只见对方的眼里尽是恐惧，朱微颤声说道：“冷公公，你、你怎么在这儿？”冷玄笑道：“路过此间，随便瞧瞧！”乐之扬叫道：“你撒谎！”
“撒谎？”冷玄眯起双眼，眼里迸射寒光，“比起你这个假太监的弥天大谎，我可差得远了！如果我扒了你的裤子，丢到皇上面前，你倒是想一想会怎么样？”
朱微清醒过来，忙道：“冷公公，你、你早就看出来了？”冷玄笑道：“我在皇宫里呆了多少年了？一个人净没净身我还看不出来？只不过，我这人历经两朝，见事太多，如非万不得已，决不多嘴多舌。”
“这么说……”朱微定一定神，“你也知道张天意没有行刺我？”冷玄笑而不语。朱微疑惑道：“你为什么撒谎？”
冷玄笑道：“那天我追赶张天意，他百计逃脱不掉，告诉了我一个秘密，用这个秘密，换他自己的性命！”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盯着乐之扬，“你知道这秘密是什么？”乐之扬脸色发白，喃喃说道：“灵道石鱼？”
“是啊！”冷玄笑了笑，“我这样的阉人，美色是别想了，财富积累再多，也无传承之人。但随年纪增长，见惯了繁华枯荣，这争权夺利之心也灭了。只因如此，皇上才把我留在身边。不过但凡是人，必有所好，别的事我大可不理，但于武功一道，多少有点儿兴趣。武功练到我这个地步，寻常的神功秘诀，冷某并不放在眼里，唯独这灵道人的遗物，我多少有些好奇。想当年，释印神天纵奇才，不在后世的西昆仑之下，但与灵道人一战之后，居然远离中土，出走海外，如非吃了大亏，岂会如此作为？我老了，临死之前，若能看一眼灵道石鱼，倒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乐之扬疑惑道：“张天意跟你说了什么？”冷玄笑道：“他说要找灵道石鱼，先得找那吹笛的小太监！”乐之扬心中暗骂，讨债鬼别的不学，偏学自己用“灵道石鱼”骗人。不过姓冷的阉鸡也觊觎石鱼，自己以石鱼为本钱，倒可以跟他周旋周旋，想到这儿，微微笑道：“不错，这世上除了我，谁也不知道那石鱼在哪儿。冷公公，我死了，你也拿不到石鱼。大伙儿相安无事，岂不更好？”
冷玄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摇头说：“相安未必无事，老夫拿不到石鱼也没什么，你中了夜雨神针，可是活不了几天的。”
乐之扬还没说话，朱微忍不住说：“冷公公，你不是说没救了么？”冷玄只是微笑，乐之扬呸了一声，说道：“他的话也能信？”
朱微咬了咬嘴唇，眼里透出怒色，冷玄笑道：“公主少安毋躁，冷某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夜雨神针’出自‘碧微箭’不假，金针入体扭曲也不假，只不过，于我而言，并非无法可救。小子，你把石鱼给我，我为你起出金针如何？”
朱微俏脸涨红，锐声道：“你、你敢欺瞒父皇！”冷玄笑道：“公主殿下，彼此彼此！”朱微道：“你为了灵道石鱼，胆敢纵走要犯！”冷玄笑道：“公主为了一己私情，不也隐匿男人么？”朱微心头慌乱，说道：“谁、谁有私情了！”冷玄淡淡说道：“公主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只不过，宝辉公主，皇上对你宠爱有加，此事一旦拆穿，也不知他如何失望。”
朱微心乱如麻，她为了乐之扬欺骗父皇，心中不胜愧疚，可是眼睁睁看着乐之扬送命，也非她所愿。少女左右彷徨，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她的心子揉成一团。
“石鱼不在紫禁城！”乐之扬字斟句酌，“你要石鱼，先带我出宫！”冷玄冷冷道：“你小子说话不尽不实，我懒得跟你纠缠，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取就是了。”
乐之扬笑道：“冷公公，你不带我出宫，不妨去皇上那儿揭穿此事，我反正活不长了，大不了死得凄惨一些。但临死之前，我会一口咬定，此事跟公主无关，全是你我串通一气，带我进宫的也不是张天意，而是你冷玄冷公公。”
“你敢！”冷玄变了脸色。他一身武功惊世骇俗，可是一生之中几乎都在深宫里度过，宫闱阴谋见过不少，如乐之扬这一类泼皮无赖倒是很少领教。他设好了圈套，本当套住二人十拿九稳，谁知乐之扬反而用之，居然套回到他的头上。换了别的情形，大可将这小子一掌毙了，可是灵道石鱼在他手里，杀了他，也就丢了石鱼。
刹那间，老太监心里转了几十个念头，忽地冷哼一声，说道：“我带你出宫不难，但你无故失踪，后患无穷！”乐之扬道：“能有什么后患？”
冷玄淡淡说道：“小子，你不要小瞧人了。当今圣上起于微贱，扫荡六合，乃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精明人物。张天意刺杀公主的鬼话，他顶多信了八成，之所以未曾查验，全是看在你性命不久的分儿上。若你无故失踪，他必定一查到底，到时候一切水落石出，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我有失察之过，公主有淫乱之嫌，宝辉宫的宫女太监一个也别想活命。你一人走了容易，其他的人都得替你顶罪！”
乐之扬听得脸色发白，朱微忙问：“冷公公，你有什么法子，既让乐之扬出宫，又不惊动父皇？”
“我自有法子！”冷玄漫不经意地说，“但你乐之扬得立一个毒誓，以性命换石鱼，不得反悔！”
乐之扬哼了一声，举起手来，闷声闷气地说：“我乐之扬发誓，以命换鱼，不得反悔，若有违反，天诛地灭！”口中发誓，心里却想，以命换鱼，谁的命换什么鱼我可没说。我的命可以，你老阉鸡的命也可以，鱼么，石鱼是鱼，木鱼也是鱼，此外还有鲤鱼、鲶鱼，黄花鱼，比目鱼，到时候你老阉鸡随便挑就是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暗暗得意，忽见冷玄神色疑惑，忙说：“光我一人发誓不够，冷公公你也要发誓！”冷玄冷冷道：“老夫一诺千金，我放得了张天意，还会对你失信不成？”
乐之扬随口道：“谁知道张天意是死是活……”话没说完，冷玄怒目瞪来，朱微忙道：“我信得过冷公公，冷公公，乐之扬发了誓，你说说怎么出宫？”冷玄笑道：“这个容易，活着离开有后患，如果死了离开，便可一了百了！”朱微吃了一惊，一横身，拦在乐之扬前面，乐之扬心生感动，脱口叫道：“公主……”
朱微不敢应声，盯着冷玄，呼吸一阵急促。冷玄打量她时许，笑道：“公主误会了，我说的死并非真死，而是假死。”
“假死？”两个少年均是一愣。冷玄点头说：“圣上先入为主，认为小太监中针必死。我有一个法子，六个时辰之内，能叫他生机内敛，形同死人。依照常例，宫人死后，不得在宫中过夜，必要装入棺木，运出宫外安葬，届时我掘开坟墓，破棺救人，自是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面面相对，均是迟疑：别的也罢了，让人六个时辰形同死人，骗过太医、仵作，根本绝无可能。冷玄看出两人心思，笑道：“公主放心，我还要留他寻找石鱼，决不会让他真死，如我当真心怀不轨，何必跟二位多说废话，径直告发这小子就是了。”
朱微转念一想，大觉有理，掉头看向乐之扬。乐之扬心乱如麻，无论真死假死，在棺材里躺上六个时辰，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可是呆在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咬牙点头：“好，就如冷公公所说！”
冷玄诡秘一笑，低声说：“今日已晚，我回去准备一下，明日申时，我再来会合二位。尚有一日时光，二位也好好想一想。冷某不爱强人所难，这件事么，非得你情我愿才好呢。”他一边说，一边退，恍若虚无幻影，徐徐没入黑暗深处。
朱、乐二人呆呆伫立，四周死寂无声，突然间，响起一声猫头鹰的怪叫，两人齐齐打了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乐之扬低声道：“公主，这冷公公阴阳怪气的，到底是什么来历？”朱微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父皇从来不说此事，所以也没人敢于多问。只是听老宫女隐约提过，冷公公本是元朝宫里的太监，后来不知何故，来到父皇身边。父皇受过几次暗杀，因为冷公公，刺客非死即伤，从未得逞过。我也问过师父，他也很是不解，一如冷公公这样的大高手，为何净身做了太监？”
说到这儿，朱微转眼望去，忽见乐之扬目望远空，眼里透出一丝期盼，她不觉心里一乱，轻轻哼了一声，乐之扬回头问道：“怎么？”朱微冷冷道：“你要出宫了，心里很高兴么？”乐之扬眉开眼笑：“是啊，终于能出去了。”
朱微只觉一股酸气从胸口蹿起，眼眶微微一热，泪水突然涌出，乐之扬见她神气，不知所措，忙道：“公主……”不待他说完，朱微一拂袖，转身跑远了。

第三章 东岛三尊
乐之扬回到住所，满心怅然，心里尽是朱微临别时的样子。他于男女之情一知半解，少女含泪的双眼，却似一对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一想到出宫之后，再也见不到朱微，不觉若有所失，默默坐在床边，直到雄鸡报晓。
第二天，朱微没有召见，她呆在寝殿，足不出户，偶尔琴声飘来，声调凄冷婉转。乐之扬凝神听着，但觉琴声一丝丝，一缕缕，似要将他缠住缚住。想要吹笛应和，可是拿出笛子，才想起竹管破裂，不堪再吹。他愁绪满怀，无从宣泄，恨不得破门而入，告诉朱微，石鱼也罢，生死也好，他全都不放在心上，只要她一句话，自己宁可留在宫里，天天与她为伴，弹琴吹笛，了此余生。
想到这儿，又觉心口绞痛。乐之扬恍然想起冷玄的话，神针发作在即，自己性命不久，别说长相厮守，能否活过明天，也是未知之数。
他无精打采地躺回床上，数日间的际遇从心间流过，好似做了一场迷迷离离的大梦。
用过午饭，朱微忽然召见。乐之扬抖擞精神，赶到寝殿。还没进门，一股奇香钻入鼻孔，远远望去，烟雾缭绕间，小公主双手合十，跪在一张供桌前面，桌上供奉了一尊白玉观音，面容圆润，衣带若飞。朱微双眼微闭，苍白的面孔似为玉像照亮。
乐之扬望着少女，几乎忘了呼吸，待他还醒过来，宫女们已经悄悄地退走了。
朱微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回过头来。一夜不见，她的面孔憔悴了许多，眸子暗淡无光，透出几分迷茫。乐之扬登时心跳变快，身子里像是燃了一团火，他本想上前两步，可大约是熏香的缘故，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两人对望时许，朱微指了指琴案边的褥垫，说道：“坐吧！”乐之扬支吾两声，悻悻坐下。他偷眼看向少女，朱微的脸上冷冷淡淡，根本看不出心中所想。
小公主也坐了下来，倚着那一张“飞瀑连珠”，手指放在弦上，目光却痴痴地望着屋顶。
乐之扬咳嗽两声，低声说：“公主，我，我……”不知怎么的，早已想好的话，此时此刻，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你的笛子呢？”朱微忽地问道。乐之扬拿出笛子，少女接过，扫了一眼，轻声说：“真是破了呀！”
原来，乐之扬昨日吹了两声，朱微是知音之人，只一听，就知道笛子有了破损。她轻轻抚摸笛子，沉默良久，从身旁拿起一个长长的紫檀匣子，轻轻推到乐之扬面前。乐之扬接过匣子，莫名所以，只听朱微说道：“你打开瞧瞧！”
乐之扬揭开匣盖，明黄色的软缎上面，放了一支翡翠长笛。寻常的笛子不过一尺八寸，这根笛子足有二尺有余，以一整块翡翠镂刻而成，雕工精绝，内外光润，笛身浓翠晶莹，仿佛一缕秋水。长笛的尾端镌刻了两个流云古篆，字体镶金，纤瘦有力，另有一行游丝小篆，乐之扬辨认不出，不觉微微皱眉。
“这两个大字，念做‘空碧’，这一行小字，写的是‘石季伦得之于苍梧仙府。’”朱微的声音十分恬淡，“这一支翡翠玉笛，本是晋代石崇送给宠姬绿珠的。绿珠姿容美丽，吹笛的技艺出神入化，石崇对她十分宠爱。后来，车骑将军孙秀来石府做客，也对绿珠一见倾心，派了使者，请求石崇把绿珠送给他。”
乐之扬听得不快，心想：“你们这些权贵人家，怎么老是把人送来送去？哼，了不起么？”
朱微并未觉察他的脸色，接着说道：“石崇听了以后，将府中的美人集合起来，说道：‘这是我府中佳丽，任君挑选其一！’孙秀的使者说道：‘我受命讨要绿珠，这些女子中谁是绿珠？’谁知石崇应声暴怒，厉声喝道：‘绿珠是我心爱的婢女，决计不会送人！’当时孙秀勾结赵王司马伦，权倾朝野，闻言大怒，向司马伦进献谗言，说是石崇谋反，当以诛杀。司马伦于是派出甲兵，包围了石崇的府邸。那时候，石崇正在楼上宴客，看见孙秀率兵破门，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凄凄惨惨地看着绿珠，唉声叹气地说：‘绿珠啊绿珠，我今日家破人亡，全都是因为你呀！’绿珠听了十分难过，流泪说：‘绿珠不才，情愿死在大人的前面！’不待石崇阻止，带着这支空碧，踊身一跃，从数丈高楼跳下，摔死在了孙秀面前。”
乐之扬听得心惊，下意识拈起玉笛，但觉入手冰凉，滑如凝脂，冷冷碧色之间，若有灵光流转，仿佛绿珠香魂未灭，就藏身在玉笛之中，他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朱微苦笑道：“后来石崇被抄家灭族，一家老少全数遇难。说起来，这个石崇富贵骄人，府中的姬妾，但凡忤逆他意，一定无法幸免。《世说新语》里说，石崇当权的时候，宴会宾客，让府中美人劝酒，客人喝不完杯中之酒，便将劝酒的美人斩首，这样一来，宾客纵然不胜酒力，也会勉强喝下。后来大将军王敦赴宴，他也是一个心如铁石的人，固执不饮，想看石崇怎么应付。石崇为了此事，一口气杀了三个美人。唉，就是这样一个大恶人，事到临头，却为了一个吹笛的婢女送了性命，足见情之一物，真是说不明白！”
乐之扬心中感慨，放下“空碧”，抬眼看去，正与朱微四目相接。少女眸子幽黑，眼神凄迷，泪光若隐若现，好似深潭上笼罩了一抹烟雾。
刹那间，乐之扬的脑子一片空白，等他还醒过来，朱微已经在他怀里。少女蜷在那儿，柔顺得像是一只小猫，仰着素白的脸儿，目光莹莹流动，手指柔滑如丝，从乐之扬的鬓角抚摸到了嘴角，似要透过这手这眼，把他的容貌镂刻在心底。
乐之扬紧紧地搂住她，双臂几乎用尽了气力，禁城、宫殿、生死、皇权，一切的外物尽已消失，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乐之扬沉迷在一种奇妙的情绪里，先是喜悦，继而沉醉，到后来，心底深处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悲伤。他感觉怀里的女子在默默流泪，泪水顺着鬓发滑落，淌过他的手背，一直流进他的心里。
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笃笃之声，两人悚然一惊，双双分开，应声望去，窗纸上投映出一个人影，冷玄的声音飘了进来：“公主殿下，时辰到了！”
朱微神色一黯，低声说：“冷公公请进！”话音方落，屋子里起了一阵微风，冷玄白衣萧索，仿佛无中生有，出现在二人面前，乐之扬瞧得心子怦怦乱跳，但觉此人非人，真是一个鬼魂儿。
冷玄手持拂尘，低头说道：“公主殿下，一切安排妥当，只待施术假死了！”
朱微迟疑一下，说道：“冷公公，此事真的没有风险？”冷玄笑道：“公主放心，奴才以性命担保！”朱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乐之扬。
乐之扬站起身来，面朝冷玄，冷玄凝视他时许，点了点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空中轻轻一挑，礼佛的蒲团活了似的跳将起来，翻滚着落到乐之扬面前。乐之扬见此神技，心中迷迷糊糊，只疑生在梦境，耳听冷玄说道：“请坐！”
乐之扬盘膝坐下，冷玄也对面而坐，神色凝重，双目微合，枯槁的面容透出晶莹的光泽。乐之扬正觉奇怪，忽见冷玄扬起手来，骈起食中二指，向他左边轻轻一点，乐之扬只觉一股寒流灌入体内，左腿膝盖以下登时失去了知觉。他吃了一惊，伸手摸了摸，木木的就像一块石头。
正奇怪，冷玄又出一指，点中左膝后方，寒流注入，膝盖以上也知觉尽失，乐之扬轻叫一声，挣扎欲起，冷玄出手如电，一指点中他的右腿足踝，寒流入体，小腿以下也失去知觉。乐之扬挣起一半，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两眼盯着冷玄，心里充满恐惧，忽觉朱微轻轻拍了拍肩膀，低声说：“别怕，他只是封了你的经脉！”
“经脉？”乐之扬莫名其妙，只听朱微叹道：“他先点了你的‘三阴交’，再点中‘阴陵泉’，均是‘足太阴脾经’的要穴，承上启下，一旦被封，血凝不流，这一条腿自然动弹不了……”
说话间，冷玄出手时快时慢，忽左忽右，接连点中乐之扬的要穴，一旦点中，便失知觉。老太监的指尖寒气浓烈，一路点了下来，也将乐之扬的生机一点点抹去，朱微话没说完，乐之扬腰部以下均如枯木顽石，完全失去知觉。
这时冷玄丢下拂尘，站起身来，绕着乐之扬缓缓踱步，他越走越快，双手齐出，运指若风，先后点中乐之扬的前胸后背、左右手臂。乐之扬只觉一股麻痹从双手食指生发，潮水一般涌向心口，转眼之间，小腹至双肩也失去了知觉。
冷玄出手越来越快，势如弩惊电发，身法疾如狂风，朱微一边瞧着，也觉眼花缭乱。忽听乐之扬“呀”了一声，紧跟着，冷玄一指飞出，点中了他的喉头“天突穴”，乐之扬的叫声戛然而止，好似叫人活活掐断。
朱微心头一紧，“天突”是人身要穴，也是致命的死穴，想到这儿，忍不住冲上前去。还没冲近，忽觉一股寒气射来，正中小腹“丹田”，朱微血为之凝，僵在当场。她直觉不妙，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好，冷公公要害乐之扬！”可是转念一想，冷玄若要害人，根本无须多费周折，眼下耗时费力，实在叫人不解。
焦虑之际，冷玄忽又慢了下来，身如行云流水，绕着乐之扬缓缓转圈，有时转上两圈，方才挥出一指，点向乐之扬头部要穴。他出手变慢，朱微看得分明，所点穴道，均归“手少阳三焦经”，头为六阳之首，若要封闭生机，又要不伤及脑颅，实在不是一件易事，故而冷玄两眼大张，目光电射，面肌微微抽动，明显有些吃力。
点完“三焦经”，又点“足少阳胆经”，这一条经脉之中，“天冲”、“脑空”、“阳白”等穴几乎一碰即死，是以冷玄出手更慢，脚下拖泥带水，指间如负千钧，脸上透出一股淡淡的青气，身后的衣衫也出现了大块的湿痕。朱微认识他以来，这老太监神出鬼没、谈笑破敌，从未见他如此吃力。一念及此，心中疑惑稍减，努力睁大双目，注视冷玄一举一动。
不久，冷玄点完了“胆经”诸穴，转到乐之扬身前，封锁任脉。这一次出手甚快，须臾点完，一闪身，又到乐之扬身后，封闭督脉诸穴。
乐之扬木呆呆坐在那儿，大半个身子已经失去知觉，耳边沉寂无声，鼻间不闻香臭，嘴巴也不知去了哪儿，只有双眼还能视物，可也模模糊糊、昏然欲睡。他努力睁开眼皮，恍惚之间，前方白影闪动，出现了冷玄的老脸。老太监双眉倒立，抿着嘴唇，徐徐扬起右手，骈指如剑，向他眉心点来。嗖的一下，一股冷气钻入额头，乐之扬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着两眼漆黑，再无一丝知觉。
突然间，一丝震动从下方涌起，乐之扬从虚无空寂中醒来，四周一团漆黑，弥漫泥土腥气。他挣扎一下，手脚不听使唤，上方传来沙沙之声，不一会儿，声音渐渐消失，四周沉寂下来。
乐之扬自觉心脏开始搏动，一股暖热之气从心口涌向四肢，热流所至，手脚有了知觉，酸麻的感觉从骨髓中涌了出来，让人难受得无法可想。又过了好一会儿，酸麻感退去，窒息感又冒了出来，胸口好似压了一块大石，石头的分量越来越沉，真有说不出的难受。他蠕动了一下四肢，自觉有了力气，双手摸索两侧，均是厚厚的木板，再摸上方，却是一块弧形板材，上面光光溜溜，涂了一层大漆。
神志起初模糊，这时渐渐地清晰起来，乐之扬猛可明白过来，此时此刻，他正在一口棺材里面，之前的异响应是落土的声音，棺材上面是泥土。不太妙，他被活埋了。
乐之扬心头一急，用力敲打棺材板儿。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只觉头晕眼花，可是棺材板儿纹丝不动，棺材里的空气有限，挣扎之下，消耗更快，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甚，胸膛几乎快要炸开。
乐之扬的眼前金光闪烁，他下意识想到，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冷玄没有及时赶来，也许等他来时，自己早就窒息而死，要么就是老太监心怀叵测，打算活埋了他。是了，这么一来，乐之扬以太监的身份落葬，死得名正言顺，决不会有损宝辉公主的清誉，可笑他信以为真，上了老太监的大当。慢着，如果真要杀死自己，活埋岂不费事，以冷玄的能耐，轻轻一指，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儿。
乐之扬百思不解，呼吸越发艰难，似有一双大手，将他的脖子死死扼住。
绝望中，他摸到了一个长长的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一支“空碧”，棺材里至幽至暗，就连稀世的玉石也失去了光彩。乐之扬手握玉笛，心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朱微知道这件事情？要不然，她为什么流泪？这支玉笛，也许不是一件礼物，而是一件陪葬品。
这念头一闪而过，乐之扬狂怒不禁。他用长笛敲打棺盖，翡翠坚硬出奇，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
这一阵愤怒叫他筋疲力尽，敲到第五下，乐之扬浑身瘫软，脑子迷糊不清，无数念头交织一起，千头万绪，解之不开。
突然震了一下，棺材晃动起来。乐之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下猛地颠簸，他的头撞上了棺材盖。紧跟着，棺盖揭开，冷冽的空气钻了进来，灌入口鼻，麻痹的心脏也跳动起来。乐之扬张开双眼，只见星月漫天，于夜幕之下格外璀璨。
“出来吧！”冷玄的声音尖锐有力，时值夜深，啾啾有如鬼语。
乐之扬听了这话，才自信重获新生。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忽又有了力气，当即弹身一跃，站了起来，目光扫去，冷玄站在不远。老太监换了一身服色，青衣小帽，映衬得双颊枯瘦苍白。
周围全是起伏的坟包，蔓草萋萋，在夜风中瑟瑟抖动，一片荒烟涌起，活似许多飘忽的鬼影。
“乐之扬……”一个声音又轻又细，激动中带着迟疑。
除了冷玄，还有旁人？乐之扬应声望去，老太监身后，立着一个人影。
人影动了动，从冷玄身后走出，却是一个黄衣少年，手握一柄长剑，双肩瘦削，四肢修长，双颊光润如玉，眉如翠羽斜飞，眉宇之下，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少年盯着他半哭半笑，乐之扬呆了呆，忽地惊叫一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一阵风冲到少年身前，伸手将他搂入怀里。少年略一挣扎，身子柔软下去，声音低不可闻，仿佛轻轻叹气：“乐之扬，你还活着呀……”
“还活着，还活着！”乐之扬险死还生，心情格外激动，禁不住呵呵大笑，“公主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忽听冷玄怒哼一声，两人这才惊觉还有旁人，慌忙分开。老太监脸色阴沉，冷冷说道：“公主殿下，别忘了你的身份。”朱微面如火烧，低下头去。冷玄又扫乐之扬一眼，说道：“小鬼，你也别太放肆！”
乐之扬晕晕乎乎，仿佛是在做梦，看了看四周，问道：“冷公公，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城北的乱葬岗，无家的宫女太监统统葬在这里，得了宠的多一具棺材，没得宠的不过芦席裹身，丢在坑里了事！”冷玄说到这儿，扫视四周坟茔，神色有些凄凉。
乐之扬挠了挠头，心里余悸未消：“冷公公，你再晚来一些，我可就活不成了！”冷玄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这个么，你得问问公主殿下！”
朱微的脸色红了又白，说道：“乐之扬，都怪我，我见你封入棺材，心中很不安稳，一心想要看你复苏，所以缠着冷公公非要出宫，冷公公受不了纠缠，只好带我出宫，这么一来，路上多了一些耽误，唉，只怪我任性，几乎害你送了命……”想着不觉后怕，打了一个寒战。
“不碍事，不碍事！”乐之扬连连摆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若能这样见到你，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朱微心甜如蜜，口中却呵斥：“尽贫嘴，人死一次就够了，还能死几次么？”乐之扬笑道：“有句话不是叫九死一生么？看样子，人也许能死九次！”
“胡说！”朱微又好气又好笑，“九死一生可不是这个意思！”
乐之扬笑嘻嘻正要接口，冷玄忽地看了看天，说道：“天色不早，灵道石鱼在哪儿？”乐之扬道：“在秦淮河边儿上！”冷玄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如今寅时三刻，再过小半个时辰，圣上就会起床，今日有早朝，最晚午时退朝，巳时我就得回去。至于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宝辉宫的宫人，午时之前若不回宫，必然惊动众人。打现在算起，我们还有两个半时辰，小子，你不要跟我敷衍，要不然，会把这天也捅一个窟窿。”
“不敢，不敢。”乐之扬笑道，“冷公公武功盖世，料想什么事也难不住你。”
冷玄哼了一声，说道：“武功盖世？谈何容易！这四个字，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担得起！”乐之扬脱口道：“谁？”
冷玄一言不发，掉头眺望西方，那里冷月半缺，无声坠落。冷玄瞧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朱微忍不住问：“冷公公，你叹气干吗？”
“没什么。”冷玄拿起一个包袱，掷给乐之扬，“换了这个。”
乐之扬打开一瞧，却是一套青缎衣裤。他落葬之时，穿的是一身太监服饰，被人瞧见，不免招摇，想着瞧了瞧朱微，小公主脸一红，默默转过头去。乐之扬换过衣衫，冷玄早已封好棺材，填回土石，说道：“走吧！”迈开步子，当先向秦淮河走去。
乐之扬看着朱微，后者笑靥如花，美目闪闪发亮，乐之扬不觉心口一热，忽地伸出手来，拉住她的小手。少女手掌纤巧，柔弱无骨，肌肤滑腻光润，握在手里，好似握了一段软玉。
朱微不料这小子如此大胆，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是未能挣开。抬眼看去，乐之扬笑吟吟瞧着她，露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星月光芒，勾勒出少年俊秀明快的面孔。朱微瞧得发呆，心里想：“原来他这么好看！”
乐之扬拿起玉笛，说道：“公主，你把笛子丢棺材里了……”朱微笑道：“这笛子，是送给你的！”乐之扬吃惊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朱微伸出手指，抚摸那一件古物，“这支笛子，是我十岁生日时，十七哥送给我的，可惜我不擅吹笛，放在这儿，徒然埋没了它。宝剑配英雄，我转送给你，绿珠地下有知，想必也很欣慰。”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什么，伸手入袖，取出一条金丝绦，穿过笛孔，系在乐之扬腰上，边系边说：“金翡翠，金翡翠，翡翠配金色才好看呢！”
乐之扬心中热血涌动，正想说些什么，前面冷玄咳嗽一声，掉头看向二人，双眉紧紧皱起。朱微面红耳赤，想要收回手去，冷不防乐之扬一把握住，拉着她大步向前。冷玄盯着两人一脸愠怒，可也不便多说，佝偻着跟在一边。
到了秦淮河边，天色已是微明，旭日光照之下，河水青出于蓝，好似一条洋洋洒洒的细丝软缎。两岸的秦楼楚馆，昨夜里耗尽了神思，此时此刻，正自酣然入眠，悠悠扬扬的鸡叫声恰好接上了昨晚的丝竹弹唱。
晨风拂面，清冷微寒，乐之扬的心里却似燃了一团火焰，迎着清晨凉风，格外精神焕发。他指点河边楼舍，向朱微诉说各种奇闻逸事：这儿谁夺过花魁；那里又有谁大宴群芳，是夜焰火漫天，又是如何瑰丽；这家的姑娘不止会吹拉弹唱，还会一手好杂技，身软如绵，钻得过小巧的金圈；那一段的河面七夕里赛过花灯，乐之扬运气好，猜中过几个灯谜，得了不少彩头。灯谜自要说给朱微一一细听，至于那一座灰白萧条的大屋，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热闹，后来一位名妓情爱不遂，为恩客所骗，投河自尽，化为厉鬼，从此在屋里作祟，闹得那儿每年都有女子投水，所以一日日地冷清下去。
朱微生平第一次出宫游历，见了什么也觉新鲜。乐之扬更是口角俏皮，简简单单一件事情到了他嘴里，也能说得妙趣横生。听到女鬼作祟一段，朱微小口微张，秀目睁圆，紧紧抓住乐之扬不放。乐之扬见她害怕，越发来了劲头，又杜撰了几个名妓受辱，化身厉鬼的故事，说得阴凄凄、惨兮兮，吓得小公主脸色发白，心里一阵紧，一阵松，下意识挨近少年，一步也不敢落后。
乐之扬心里大为得意，暗想王公权贵来此寻欢的不少，可是带了大明公主游秦淮河的人物，自己恐怕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这小公主又天真，又害羞，大可以逗她一乐，只可惜白天河上冷冷清清，又有个冷面孔的老太监跟着，不能大大地放肆胡闹。
他嫌老太监碍眼，殊不知冷玄也满心怒气。原来时间紧迫，本想寻宝之后立刻回宫，谁知乐之扬沿河行走，只顾胡吹牛皮，两个少年男女并肩携手，笑语相对，就是踏青的恋人也不如他们亲密。不知不觉，一条秦淮河已到尽头。冷玄忍耐再三，忍不住低声喝问：“臭小子，石鱼到底在哪儿？”
乐之扬听了这话，一拍脑门，笑嘻嘻说道：“哎哟，只顾说话，几乎把这件大事忘了，唔……”他左右瞧瞧，脸色一变，“不对，我记错了，石鱼不在这边，它在，它在……”边说边是挠头，忽见老太监眉头一拧，面透杀气，忙笑道，“我想起来了，石鱼藏在夫子庙！”
“臭小子尔敢！”冷玄气得发抖，方才经过夫子庙，乐之扬视若无睹，这当儿若要回去，又得将秦淮河重走一遍。老太监出手如电，扣住了乐之扬的左肩，那小子奇痛入骨，登时嗷嗷惨叫。冷玄厉声叫道，“臭小子，我能叫你生，也能叫你死，你再敢骗我，我要了你的小命儿！”
正咬牙发狠，不意素白纤手轻轻拂来，五缕劲风直透经脉，以冷玄之能，也觉手背酸麻，下意识一反手，扣住一只皓白玉腕，那人轻哼一声，意甚娇媚。冷玄心子一跳，慌忙松开五指，后退一步说道：“‘拂影手’名不虚传，冷某情急出手，还望公主见谅！”
朱微抚摸手腕痛处，心中暗暗骇异，方才那一拂，确是‘太昊谷’的‘拂影手’，指间的阴劲若有若无，看似无所妨碍，却能伤人经脉、坏人五脏，专破各类护体真气。冷玄不但若无其事，反手一抓，几乎破了她的‘凝霞神功’，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冷公公！”朱微定了定神，勉强笑道，“乐之扬不是说了吗，他只顾跟我说话，一时忘了石鱼之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上天也有好生之德，冷公公，你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过失，就要害人性命呢？”
冷玄按捺怒气，说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小子鬼话连篇，天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鬼话连篇？”朱微看了乐之扬一眼，后者摸着肩膀，一脸委屈，朱微不由冲口而出，“我看他很好的，句句说的都是实话！”
冷玄怒道：“你看他句句都是实话，只因你对他……”说到这儿，欲言又止，朱微瞧着他问道：“我对他什么？”冷玄哼了一声，说道：“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公主自己心里明白。”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朱微不动声色，“就等冷公公指点迷津！”
冷玄盯着公主，脸色阵青阵白，狠咽了一口唾沫，忽又干笑道：“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何必跟老奴一般见识。时间紧迫，取了石鱼，早早回宫才是正经！我对这小子发怒，也全是为了公主！”
“为了我？”朱微轻轻冷笑，“怕是为了你自己吧，冷公公，你诱拐我出宫，该当何罪？”冷玄一呆，失声道：“公主殿下，可是你百般痴缠，我才答应带你出宫……”朱微一笑，说道：“谁见我缠你了？到了父皇那儿，他信你，还是信我？”
冷玄又惊又气，更生出一股悔恨，只怪不耐纠缠，给这小公主一哭二闹，把她带出深宫，现如今出来容易，回去可就难了。他自觉落入圈套，只好忍气吞声，徐徐说道：“公主殿下，老奴一时心急，未免失礼，还望公主以大局为重，不要与老奴为难。”朱微道：“好说，你不与乐之扬为难，我就不跟你为难！”
冷玄心中暗恼，斜眼瞅去，乐之扬背着双手，俨然找到了靠山，脸上笑嘻嘻的，不胜得意。冷玄气得心子发痛，恨不得飞起一脚，把这小子踢到河里喂鱼。
没奈何，三人掉头返回夫子庙，才走百十步，乐之扬忽又说道：“走了老半天，公主殿下想必渴了？那边有个‘仙月居’，茶水好，点心更妙，坐在楼上，秦淮河一览无余，真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去处！”
冷玄听在耳中，几乎气破了肚皮，可又不便出手责打，只好大声说：“时间太急，拿到那个东西才是正经！”
乐之扬忽然成了聋子，笑眯眯地自说自话：“可惜如今是白天，秦淮河的妙处都在晚上，公主难得出宫透透气，看不了第一流的热闹，至少也该看看第二流的风光，喝喝茶，吃吃点心，看看这一河的风景，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朱微明白乐之扬的心思，知道他不舍与自己分别，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这两个半时辰，平日说来不短，此刻竟是去如飞箭，自己一旦回宫，怕是再也出不来了。想到这儿，心生黯然，也不顾冷玄脸色难看，强笑道：“你一说，我也有点儿饿了，如你所说，就去喝喝茶，吃吃点心！”
冷玄急道：“公主殿下……”朱微笑道：“冷公公，你别着急，我自有分寸。只不过，这里不比宫中，你我须得改改称呼，到了茶楼上，我叫你冷先生，你叫我小朱就得了！”冷玄道：“老奴不敢！”说着看了乐之扬一眼，两道目光恶狠狠的，恨不得从这小子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他心中尽管气恼，可也拗不过两个小的，无奈跟着两人来到“仙月居”。
这茶楼高约三层，朱栏青瓦，面朝一川烟波，甚是轩敞雅致。时当上午，楼上冷冷清清、茶客全无，三人在三楼面河处坐定，讨了一壶明前龙井，四样上等点心，虽然不如皇宫里那么精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乐之扬笑指河上，说起若干风流趣事，朱微默默听着，只觉是耶非耶，如梦如幻。可惜但凡是梦，总有醒来之时，这样的时机，怕是不可再得了。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浮沫，忽然生出身不由主、沉浮难知的伤感。
正忧愁，忽听河面上传来一阵清歌：“六代繁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蛩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这阕《满江红》唱得起伏跌宕，满河皆响，高昂处穿云裂石，低回处如绕指精钢，连而不断。一曲唱完，余韵悠悠，好似霜钟响于空谷，久久也不散去。
朱微不胜惊讶，应声望去，只见一叶小舟从上游漂流下来，船头站了一个年轻僧人，身形挺拔，风姿俊秀，一身月白僧衣随风飘扬，好似流云飞雾，遮掩一轮朗月。朱微不由暗暗喝了声彩：“好歌喉，好风采！”
歌声惊动两岸，妓女们从水榭阁楼中一拥而出，见那僧人，均是挥手嬉笑。白衣僧也展眉一笑，左手袖袍飞卷，向那些女子频频示意。
朱微大为惊奇，问道：“这和尚是谁？他出家之人，为何跟这些妓女这么相熟？”乐之扬笑道：“这和尚我不认识，可是听人说过。他自号‘情僧’，长年在这秦淮河边厮混，听说他琴棋书画，无不高妙奇绝，加上人才俊朗，歌喉动人，这河边的名妓，无不跟他纠缠不清。”
朱微听了这话，心生鄙夷，说道：“他身为空门之人，怎能流连花街柳巷？什么‘情僧’，哼，我看该叫‘淫僧’才对！”口中鄙薄，心里却很惋惜：“可惜了这一身好风度，唉，若论歌咏之妙，十七哥也要逊他一筹！”
冷玄忽地哼了一声，说道：“流连花街柳巷，未必就是淫僧，端坐庙堂之上，未必就是君子。吕洞宾在《敲爻歌》里说过：‘道力人，真散汉，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觅真人，真人只在花街玩！’禁绝酒色，不过是第三流的道行，别看那些高僧大德，一脸的清高肃穆，满心的男盗女娼，一字为僧，二字和尚，三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乐之扬听得有趣，笑道：“道行还分高下么？第三流如此，第二流又如何？”
冷玄道：“第二流的道行，见酒思饮，见色思淫，常为世俗所诱惑，却往往能够悬崖勒马，于不可能之处守住本心，这就好比行于独木桥上，桥下就是滔滔浊世，一步踏错，便为世俗所吞没。这一流的人物，尽管行走艰难，但终究胜过那些伪君子、假和尚。”
“第一流呢？”乐之扬又问。
“第一流的道行，饮酒而不沉醉，见色而不滥淫，进得出得，来得去得，和其光，同其尘，出淤泥而不染，混同世俗而不沾红尘，就算流连于花街柳巷，也不会丧失赤子之心！”
乐之扬笑道：“这论调怪有趣味，那么敢问冷、冷先生，这和尚算是第几流？”冷玄笑而不答，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你们两个，喝够了没有？”朱微还没答话，乐之扬抢着说：“还没够！”冷玄看他一眼，出奇的没有动怒，叹一口气说：“算了，反正也走不了啦！”
乐之扬二人面面相对，朱微怪道：“怎么走不了？”冷玄眉头一耸，沉默不答。
乐之扬心知有异，掉头看去，白衣僧袖袍潇洒，身如行云流水，向“仙月居”款步走来。
朱微与乐之扬对望一眼，均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诧异。悄没声息间，白衣僧上了三楼，近了看时，这和尚身量甚高，超出常人一头，四体修长匀称，肤色莹白光润，至于面容五官，更是俊秀得不似男子，如描如画，顾盼有情。看见三人，他微微一笑，仿佛花开月明，整座茶楼也无端明亮起来。乐之扬纵是男子，见这笑容，也不由面红心跳，偷眼看向朱微，少女也盯着和尚，眉间透出一丝迷茫。
白衣僧走了两步，在角落处一张桌边坐下，朗声说道：“茶博士，来一壶君山碧螺春。”声音清朗，有如玉石相击。
不一时，茶博士奉茶上桌，白衣僧若无其事，自斟自品，正眼也不看向这边。冷玄却微微皱眉，手托茶杯，既不啜饮，也不放下。
突然间，河岸边又起了一阵喧哗，乐之扬心生好奇，趴在窗边探头看去，河街上走来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银白长儒衫，头戴镂银珍珠冠，面容蜡黄透青，似乎有病在身，步子虚浮不稳，行走间偏偏欲倒。
在他身后不远，跟着一群男女。有的袒胸露乳，分明是个屠夫；有的腰系围裙，袖子油晃晃的，大约是个厨子。这些人一个个大呼小叫，跑得气喘吁吁，可是不论如何奔跑，也赶不上病恹恹的银衫男子。
乐之扬心中大奇，凝目细看，发现银衫男子身后，除了那群男女，还有许多奇怪东西，有杀猪的屠刀、挂肉的铁钩、炒菜的铁锅、烧火的铁棍儿，乃至于铁盆、铁铲、铁锚、铁锄……这些东西都如活了一般，有的连蹦带跳，有的噌噌滑行，还有的丁零哐啷向前翻滚，无论大小长短，全都围绕在银衫人身边。
银衫人若无其事，步子忽慢忽快，慢时一步一尺，快时一步一丈，经过一家绣花铺子，铺子里嗖嗖嗖飞出一大蓬绣花细针，密密麻麻，好似群蜂出巢。乐之扬正要惊呼，银衫人将手一扬，脚边的一口铁锅托地跳起，叮叮叮之声不绝，漫天针雨不知去向。绣花铺的老板娘不知发生何事，给针上的丝线扯了出来，这一瞧，吓得目定口呆，扶着门框，双腿一阵阵发软。
追赶的人群也觉不妙，先后停了下来，呆愣愣地远远观望。银衫人带着一群铁器，徐徐走近“仙月居”，抬头看了看招牌，举手遮口，咳嗽两声，左手向地画个圈儿，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响，满地的铁器跳跃而起，横七竖八地抱成一个铁球。银衫人漫不经意，伸手提起那个铁球，就像是提了一篮子糖果，摇摇晃晃地走进大门。
三楼众人只听咚咚有声，整座木楼吱嘎作响。不一时，银衫人冒出头来，扫了众人一眼，将铁球向前一滚，来到一张桌边坐下，有气没力地说：“茶博士，六安瓜片一碗！”
茶博士面色惨白，贴着墙根下楼取茶。银衫人坐在那儿，呼呼喘着粗气。乐之扬见那无数铁器黏合成球，聚而不散，古怪之处匪夷所思，心中一时好奇，死盯铁球不放，冷不防银衫人一掉头，双目冷冷看来，乐之扬与他目光一遇，不觉浑身一抖，慌忙垂下眼皮。
这时河岸边又是一阵惊呼，两岸房舍中冲出不少人来，冲着远处指指点点。乐之扬转眼一瞧，“呀”的惊叫起来。只见远处一艘乌篷小船，离水数尺，向着这方冉冉飞来，船头趴了一个船娘，船尾趴着一个艄公，两人面如土色，向着两岸尖叫挥手。
天上飞舟！光天化日之下，出了咄咄怪事。乐之扬心子狂跳，看着那飞舟越来越近。突然间，他看出其中的奥妙，飞舟并非无所凭借，船下站了一个人，双手朝天，奋力托起船只，在他双脚之下，踩了一对高跷，形如长脚鹭鸶，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
乐之扬失笑道：“这法儿有趣，有工夫我也试试！”
“不知天高地厚！”朱微轻轻摇头，“人家做来有趣，换了你，一步也走不动。”乐之扬怪道：“那是为何？”
“你瞧！”朱微指着河上，“那高跷是大竹子造的，下了水一定漂浮起来。踩高跷的人一旦下水，双脚忽高忽低，一定东倒西歪，是以他扛了船只行走，连人带船足有一千多斤，好比压船的锭子，压得高跷深入水底。可是这么一来，比起平地又多了一层流水的阻力。高跷越长，阻力越大，没有千斤的气力，休想走得动一步！”
“光有力气也成不了事！”冷玄慢慢说道，“这里面还有极高明的内家功夫，没有一等一的巧劲，就算不从高跷上掉下来，也把这两根大竹子踩断了！”
话才说完，一边的银衫人哼了一声，乐之扬转眼望去，那人只顾喝茶，正眼也不看向这边。
高跷长得出奇，来人一步丈许，不一会儿来到仙月居前，忽地停下步子，将乌篷船轻轻一掷，丢在河上。竹子高跷失去船只压制，从河里浮了起来。那人借此浮力，腾空跃起，半空中拧转身形，“笃”的一声，高跷落在茶楼之前，刺穿了下面的青砖，颤巍巍地插在地上。
那人“呵”的一笑，甩开高跷，跳进茶楼，丢下两根长竹竖在楼前来回摇晃。
乐之扬细看来人，但见他年约四旬，瘦脸长须，穿一身斑斓花衣，衣带松松垮垮，眉宇间透出几分诙谐，乍一看，倒像是街边卖艺的杂耍艺人，决想不到他方才的惊世之举。
花衣人扫了众人一眼，张口便笑：“施南庭，你来得挺早！”银衫人唔了一声，说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杨风来呢？”
花衣人笑道：“我们来时打了个赌，我从河面上行走，双脚不能沾上一滴河水，他从屋檐上来，手脚不得碰到一片瓦甍，看谁先到此间。如今我先到一步，看样子，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房屋层层叠叠，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座迷宫！”说到这儿，他掉头一笑，“瞧，他也来了！”
众人转眼望去，一个黑衣人身如龙蛇，在对岸的屋檐间上下起伏，他的手里拿着两条细细长长的白绫，好似两样活物，轮番缠绕屋角飞檐，一缠一晃，就越过一座房屋，下方有人看见，纷纷惊呼起来。
转眼之间，那人来到茶楼对岸。花衣人笑道：“这下子有趣，看他怎么过河？”只见那人左手的白绫绕住檐角，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跟着身子晃荡，穿空跃出，跳到河水上方，右手白绫射出，不长不短，缠住了花衣人丢在河心的乌篷船。船只一歪一沉，那人身如旋风，滴溜溜蹿起老高，左手白绫挥出，又缠住了花衣人插在楼前的两根高跷。高跷应力弯曲，化为了一张弹弓，白绫好比弹弓上的皮筋，“嗖”的一声，将黑衣人弹了进来。
“杨风来！”花衣人大呼小叫，“船是我带来的，高跷是我插下的，怎么全成了你借力的玩意儿？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杨风来不高偏矮，两撇八字须稀稀拉拉，听了这话，两眼一翻，开口就骂：“明斗，你还有脸说，你跟我说，仙月居在夫子庙，我绕着夫子庙转了一圈，别说仙月居，狗日楼也没看见一座。你把我骗到夫子庙，自己却颠颠地跑过来。不算，不算，这一场赌斗不算！”
明斗笑道：“杨风来，两年前你不是来过吗？谁叫你自己不记得路？我说夫子庙，就是夫子庙吗？我又不是你爹，你干吗要听我的！”
杨风来一时噎住，气得两眼翻白。忽听施南庭叹道：“明斗，你这话强词夺理了，你明知道老杨是个路痴，你却乱指方向，不是使诈是什么？”杨风来连连点头：“老施说得在理！”
明斗笑道：“在什么理？兵不厌诈，将军打仗还要使诈呢。反正我先到一步，杨风来，愿赌服输，快把彩头拿来！”
杨风来嘀咕两声，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正要开盒，明斗一把夺过，笑道：“茶博士，取三只黑瓷兔毫碗，再把烧好的水提一壶上来！”
茶博士见了这几人的本事，早已神魂俱失。他应声拿来水壶瓷碗，明斗揭开盒子，拈出一小撮茶叶，丢在兔毫碗里，茶色苍青发白，看来无甚奇处，可是沸水冲下，楼中登时弥漫出一股奇香，半似茶香，半似乳香，可又不同于这两种香气，倒有一股子勾魂荡魄的韵味。
施南庭盯着那茶，面露诧异：“这是什么茶？香得这么古怪？”
杨风来黑脸涨紫，没有出声。明斗却笑道：“我知道，这茶名叫神婴茶！是老杨从一个妖道手里夺来的！”施南庭怪道：“神婴茶？为何取这样的名字？”
明斗笑道：“顾名思义，这茶就如婴儿一样，喝着人奶长大的。”他见施南庭还在疑惑，不由笑道，“老施你太方正，不知世事之险恶。明说了吧，种茶的妖道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妖方，捉了许多正当哺乳的妇人，日日用乳汁浇灌茶树，茶树长出种子，复又种在地里。这么长了种，种了长，连长了九茬，才得到这样的茶香茶色，那妖道鬼迷心窍，认为此茶食乳而生，好比元婴童子，久喝此茶，可以得道成仙。”
施南庭看了看碗中茶水，皱眉说：“那妖道在哪儿？”明斗一笑，回头看向杨风来，后者漫不经意地说：“他没成仙，倒成了鬼！”施南庭道：“你杀了他？”
杨风来道：“他抓走了乳母，饿死了婴儿，我凑巧路过，顺手管了一下！”施南庭点头道：“杀得好！”一边的茶博士听见杀人之事，吓得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明斗笑笑嘻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奇香流荡，回味无穷，好茶，好茶，没准儿再喝几口，明某就化成一阵风，直奔南天门去了！”杨风来“呸”了一声，说道：“你进了南天门，也是一只皮猴子！”说完端起茶碗，也品了一口，闭上双目，摇头晃脑，意似大有回味。
乐之扬凑近朱微耳边，轻声说：“看上去挺好喝呢！”少女狠狠白他一眼，咬牙说：“你要敢喝一口，我、我一辈子也不理你！”乐之扬诧道：“这为什么？”朱微想了想，低声说：“妖道的妖茶，人喝了也有一股妖气！”乐之扬瞅她一眼，笑道：“妖气也未必，怕有一股乳臭气！”朱微被他说破心事，又羞又恼，啐道：“你要喝便喝，我才懒得管你！”
“小兄弟要喝吗？”明斗忽地掉过头来，冲乐之扬一笑，“佳茗共欣赏，见面即是有缘！”说完冲一碗茶，手指轻轻一挑，“嗖”的一声向乐之扬掷来。
碗茶平平飞出，似有无形之手从下托住。乐之扬正要伸手去接，忽听朱微喝道：“别动！”说着纤手挥出，指尖拂中茶碗边缘，那只兔毫碗风车似的旋转起来，碗中的茶水受了激发，冲起尺许来高，如涛如雪，晶莹亮白。
朱微一碰那碗，一股潮红涌上双颊，不由得起身后退，“喀喇”一声，座椅靠背拦腰折断。少女去势不止，“砰”的一声又撞上了身后的一根圆柱，整座阁楼轻轻一震，木梁上扑簌簌地落下了许多灰尘。
冷玄伸出手来，接住旋转不下的瓷碗，抿了一口，漫不经意地说：“奇淫怪巧之物，喝起来也没什么滋味！”
乐之扬还过神来，慌忙跳起，上前扶住朱微，急声道：“你没事吧？”朱微抿嘴摇头，长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徐徐退去，轻声说：“我还好！”乐之扬莫名其妙，说道：“怎么回事？那只碗发了疯似的……”朱微叹了口气，掉头注视明斗，轻轻咬了咬嘴唇。
明斗笑道：“冷公公身在皇宫，稀罕玩意儿见多了，这杯劣茶，自然入不了你的法眼。明某流亡海外，穷得叮当响，除了这一身破衣裳，就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冷公公是大善人，善人做善事，还请可怜可怜我这大穷鬼，赏几个子儿给我花花！”
乐之扬一边听得吃惊，但听明斗的口风，分明认识冷玄。又联想冷玄之前的言行，不由暗暗担心。他扫眼看去，明斗一桌三人，杨风来一口一口地品啜碗中之茶；施南庭端然凝坐，两眼瞧着茶碗上的兔毫松纹，入迷的神气，仿佛碗中别有乾坤；至于明斗，始终嬉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乐之扬心生迷惑，又瞧那个和尚，和尚笑如春风，目似星斗，冲着一楼人上下打量，仿佛一个看客，正瞧一场好戏。
茶楼中的气氛微妙起来，冷玄忽地放下茶碗，叹气说道：“明斗，咱们多少年没见了？”明斗笑道：“不多不少，十五年！”冷玄点头道：“这么说，令尊死了也快十五年了？”
明斗的脸上腾起一股紫气，眼里嬉笑尽去，透出刀锋也似的锐芒，他龇牙一笑，涩声说道：“是啊，再过十天，就是家父的忌辰，万事俱备，只欠一样东西。”
冷玄问道：“什么？”明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就是冷公公的人头！”
冷玄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令尊的鲸息功火候不浅，我若放他一马，死的可就是我了。冷某这颗脑袋，说来并不值钱，你若自忖武功胜过令尊，不妨随手拿去，当祭品也好，当夜壶也罢，都随你的便！”
明斗“哼”了一声，正要答话，杨风来腾地起身，高声叫道：“冷玄，我堂兄杨风柳也是你杀的吗？”
“是啊！”冷玄不假思索，随口便答。
“好阉狗！”杨风来面红耳赤，厉声喝问，“他的尸首呢？”
冷玄淡淡说道：“我只管杀人，尸体如何处置，不关鄙人的事。不过，圣上对付这一类刺客，大多剁碎了喂狗，正所谓路死路埋，沟死沟埋，狗吃了得副活棺材，令堂兄进了这口棺材，也算是得其所载！”
杨风来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指着冷玄：“狗阉奴，你少得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冷玄笑道：“杨尊主过奖了，我一个太监，有什么好得意的！”他目光一扫，点头说，“东岛四尊来了三个，看来冷某面子不小。不过云虚身为岛王，龟缩不出，实在叫人气闷，飞影神剑，光照东海，想必也是夸大之词。”
“放屁！”明斗伸出手来，连连扇动，“好一个醋酸屁！”杨风来也叫道：“云岛王没来，那是你的运气，看了他的剑光，你就是个死人！”
“是么？”冷玄阴沉沉一笑，摸了摸无须的下颌，“那他为何呆在东岛，不来中土？呵，我倒是听说，他三十年前发了一个毒誓：一日胜不过西方那人，一日不出灵鳌岛半步。一过三十年，照我看，他这一辈子，怕也出不了灵鳌岛咯！”
东岛三尊的脸色同时一变，施南庭徐徐起身，目光转向冷玄：“东岛施南庭，领教冷公公高招！”冷玄叹了口气，说道：“施尊主，我久闻你是个谦谦君子，冷某一生最不爱杀的就是君子，再说了，你我并无仇怨，何苦定要分个生死。”
施南庭淡淡说道：“在其位，谋其政，不得不尔！”
“好！”冷玄一点头，“说得坦白！”又瞧其他二尊，“你们呢，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施南庭还没答话，明斗抢着说：“我们三人同来，自然是一起上。”冷玄皱眉道：“只有三人么？张天意呢，他怎么没来？”
那三人面面相对，杨风来朗声道：“这跟张师侄有什么关系？”冷玄道：“怎么没关系？我出宫的事情再无人知，除了他，又有谁会留心查探？他挨了我一记‘扫彗功’，怕是内伤未愈，所以挑唆你们三个来找我晦气，若是照他的如意算盘，顶好东岛四尊全数都来，可惜时机仓促，只聚齐了三个！龟镜没来，你们的胜算可少了一半！”
“大言不惭！”杨风来叫道，“花师妹没来，我照样拧下你狗阉奴的狗头！”冷玄点头说：“很好，我先领教龙遁高招！”伸手入袖，抽出一条三尺长的马鞭，木柄皮革，全无出奇之处。只因他的“扫彗功”要有威力，非得一件软兵器不可，出宫不便携带拂尘，便拿了一条马鞭凑数。
冷玄端坐不动，说道：“明斗，还你的茶碗！”挥鞭卷住兔毫碗，嗖，瓷碗带起一股疾风，笔直撞向明斗。
明斗“哼”了一声，抬手要接，兔毫碗忽地转向，冲杨风来飞去。杨风来左袖一扬，袖间吐出白绫，飘然扫向瓷碗。不料那碗来势凶狠，冲开白绫，笔直撞来。
杨风来向后跳开，右袖挥洒，白绫穿出，缠住屋梁，跟着身子上升，左脚飞出，“啪”地踢中瓷碗，口中叫道：“狗阉奴，茶还没喝完，还什么碗？”
这一脚又刁又狠，兔毫碗尽管带有冷玄的内劲，仍是应脚粉碎，无数碎瓷夹杂一蓬白雨，刺啦啦地冲向冷玄。
冷玄头也不回，反手出鞭，马鞭挽起一个鞭花，“啪”的一声，瓷片茶雨落了一地。杨风来大喝一声，脚出连环，一阵风踢了过来。冷玄微微一哂，马鞭抖直，鞭梢吞吞吐吐，一毫不差地指向杨风来右足踝的“昆仑穴”。杨风来白绫悬在梁上，身子吊在半空，见状滴溜溜一转，绕到冷玄左侧的死角，换了左脚，旋风般踢向老太监的脑门，恨不得踢他个脑浆四溅。
冷玄鞭交左手，鞭梢抖了个花儿，虚虚实实，又指向他左脚的“冲阳穴”，这一下看似平淡，杨风来却知道厉害，脚到半途，忽又缩回，身子凌空再转，寻找其他死角。冷玄端坐不动，马鞭在左右双手倒来倒去，鞭梢始终指向他的双脚要穴，左脚定是“冲阳”、右脚必是“昆仑”，杨风来走马灯似的转了两圈，踢出二十来脚，均是半途而废。
乐之扬一边瞧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冷玄一举一动，均是清清楚楚，杨风来却如十几个影子在半空中晃动，叫人看了只觉头晕。杨风来接连出招，居然无法逼得老太监起身，心中说不出的气闷，但见冷玄仅顾上盘，下盘似无防范，当即左袖白绫飞出，“嗖”地缠住了冷玄的椅子。
杨风来劲透白绫，大力一拖，本以为老太监必用千斤坠对付，谁知一拖便动，椅子闪电蹿起。杨风来吃了一惊，心叫不好，念头刚刚闪过，冷玄头也不回，反手一鞭扫中座椅，椅子的去势登时快了一倍，夹着劲风向他撞来。杨风来慌忙翻身后仰，身子弯成一张大弓，但觉椅子贴着面门飞过，“咚”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墙壁恰似草纸糊的，登时破了一个大洞。
杨风来心惊肉跳，还没还过神来，忽听明斗叫道：“当心！”转眼一看，冷玄无声无息地欺近身旁，原来椅子只是虚招，老太监也知道伤不了杨风来，故而紧随其后，偷下杀手。
杨风来慌忙一抖手，牵扯上方白绫，身子向后疾退。冷玄的足尖在桌子角上一点，纵出一丈多远，势子俨然更快。杨风来刷刷劈出五掌，脚下如毒蛇吐信，连环踢出五腿。这十招一口气使出，足可抵挡天下间任何追击，以老太监的能耐，也是向后一缩，似要避开锋芒，马鞭却轻轻一抖，活似一条长大蚯蚓，曲曲折折地绕过杨风来的拳脚，鞭梢点向他喉下三分。
这马鞭虽是平常之物，可一旦注入了老太监的“扫彗功”，穿木碎石，不在话下。杨风来无奈之下，左手缩回，食中二指形如剪刀，剪向冷玄的鞭梢。但凡使鞭的高手，最忌鞭梢被捉，一旦鞭梢被制，无异于神龙断了尾巴，毒蛇掉了脑袋。
冷玄这一鞭势子已尽，若不收回，必为所捉。杨风来本意他知难而退，谁知指尖一软，一拈便着，长鞭抖了一下，一股内劲汹涌而来，杨风来慌忙运气反击。内劲纠缠一处，还未分出胜负，冷玄右手忽起，骈指向前点出。
电光石火之间，杨风来猛可想起一事，身子尽力一闪，避开了胸口要害，跟着肩膀一冷，一股冷流窜入肩井，右臂登时变得麻木。他的身子悬在半空，全靠右手的白绫，这一下登时脱手下坠。杨风来手忙脚乱，还没落地，冷玄食中二指再出，居高临下地点向他的眉心。
杨风来一手被制，一手又被马鞭困住，这一指根本无从抵挡，正绝望，一股疾风从旁涌来，带得他踉跄后退。冷玄的指劲落空，扫中一张八仙方桌，嗤的一声，木桌豆腐似的缺了一角。
明斗左掌拖开了同门，右掌呼地扫向冷玄。冷玄马鞭抖直，“啪”地扫出，两股劲风相接，满楼的碟儿碗儿纷纷跳了起来，丁零当啷，声音嘈杂悦耳。
两人这一番比斗，又与方才不同。方才好比神鹰捕雀，半空中就见了高低，这时间，两人遥遥相对，马鞭忽曲忽直，角度诡异，冷玄的内劲随鞭而走，曲直无方，时时乘虚而入。明斗站在那里，左臂好似没了骨头，圆转如意，也能以任何角度出手，无论冷玄的鞭劲从何处扫来，均能从容应对。两股劲气有如两团旋风，搅得满楼灰尘四起。
纠缠数招，冷玄扬起左手，再次骈指点出。明斗也慌忙抬起右手，食指点向对手。空中传来嗤的一声，两人同时一晃，明斗的脸上涌起了一股紫气，左脚站立不住，噔地倒退一步，咔嚓，脚下的楼板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冷玄面无表情，马鞭越舞越快，带起的旋风似乎小了许多。明斗首当其冲，却是有苦自知：冷玄的劲力看似减弱，其实不过收缩起来，好比木质松散，石块坚实，后者更易伤人。此时“扫彗功”如一堵石墙压了过来，明斗的“涡旋劲”、“滔天炁”虽强，也觉难以抵挡，更不用说还要应付老太监的指力了。
冷玄出指不快不慢，可是每出一指，明斗便后退一步，渐渐退到桌子边上，脸色由红变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
老太监干笑一声，口中闲闲说道，“明斗，你的‘鲸息功’似乎没有练全，涡旋劲、滔天炁可圈可点，这‘滴水劲’么，可是不敢恭维。换了令尊，必不如此窘迫，若是西昆仑亲来，我这‘阴魔指’岂敢撄其锋芒？”
明斗两眼瞪圆，大喝一声，食指一圈一点，空中发出沉闷啸响。明斗不退反进，向前跨出一步，眉宇间涌起一股黑气，口中厉声叫道：“梁萧无信无义，下贱无耻，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就算他武功再高，明某也不放在眼里。”
冷玄笑道：“有趣，你瞧不起他，又何苦要练他的武功？更有趣的是，你练这下贱无耻的武功，居然还没练全！”话音方落，一边的白衣僧嘻嘻呵呵，拍手大笑起来。
明斗心中恼怒，正要反唇相讥，忽觉胸口隐隐作痛。他方才强行跨出一步，经脉大受振荡，忽听一声锐啸，马鞭凌空一抖，一股锋锐之气冲开他的掌力。明斗匆忙连挥两掌，挡开逼来的劲气，冷玄趁机骈指点出，“阴魔指”无声无息，带着入骨的寒气。明斗一挥食指，“滴水劲”连绵射出。所谓水滴石穿，这指劲并非十分凌厉，可是一指数劲，连绵不绝，柔和绵密之余，却也不易抗拒。
嗤嗤声不绝于耳，两人的指劲再次抵消，明斗才松一口气，冷玄忽又伸出指头，轻轻点出一指。这两指连环点出，几乎不容转念，明斗一时犯了糊涂，不知为何紧要关头，冷玄出指变快，可是事发仓促，根本无法细想，但觉左胸一凉，半边身子失去知觉。
原来冷玄之前出指较慢，全是有意为之，等到明斗适应了他出指的节奏，突然变快，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明斗来不及化解指劲，“扫彗功”又已袭来，他只觉胸口一热，全身摔了出去，哗啦一声，将身后的方桌压塌了一半。
冷玄跨出一步，赶到了明斗面前，马鞭挽了个不大不小的鞭花，刷地落向明斗的头顶。明斗半身麻痹，眼看马鞭落下，忙使个懒驴打滚，尽力滚向一边，只听嗡的一声，头顶上方好似钟鼓齐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全身乱滚，滚出一丈多远，方才纵身跳起，还没站稳，一股疾风贴面扫过，面皮火辣辣一阵疼痛。
明斗转眼望去，吓了一跳，擦面而过的是一把杀猪刀，那口刀车轮疯转，飞向远处的冷玄。老太监鞭花乱舞，正与一把铁锤，一口铁锅、两把锅铲搏斗，他一鞭将铁锅抽得粉碎，谁知碎铁片刚刚落地，忽又跳起，冲着他一阵乱刺。
明斗又惊又喜，回头看去，施南庭站在桌边，双手乱抓乱舞，十指忽曲忽直，好似傀儡艺人，操纵一干铁器。身边的铁器接连飞出，地上的铁球葱皮似的层层剥落。
施南庭沿途聚集铁器，凑了一个小小的武库，他见明斗不敌，于是出手相助。他的“北极天磁功”能聚散天下铁器，铁器带了他的劲力，便是绝好的暗器。他见冷玄鞭劲厉害，先用一口大铁锅挡下他一鞭，跟着铁匠铺的铁锤铁钳、种花匠的铁锄铁铲、刺绣铺里的数百花针，大小不一，轻重不等，大的遮掩小的，轻的跟着重的，好似一群飞鸟飞虫，将冷玄裹得严严实实。
换了他人，势必首尾难顾，偏偏冷玄的“扫彗功”天下独步，鞭子一旦舞开，好比一面坚盾，强弓硬弩也能抵挡不少，此时缓过气来，马鞭忽快忽慢，鞭花忽大忽小，卷得铁器彼此撞击，丁零当啷，火星四溅。
这撞击卸去了施南庭的劲力，漫天的铁器好似江河入海，纷纷落入冷玄的鞭花之内。老太监忽地大喝一声，右手马鞭圈住铁器，左手食中二指嗖地向前点出。
施南庭忌惮他的指力，慌忙吸了一个铁盆拦在身前，铁盆中指，哐当落在地上，一路滚到墙角。
冷玄得势不让，连弩般点出数指，施南庭接连召出铁器抵挡，挡了几下，伸手一抓，忽地空空如也，原来短短的工夫，带来的铁器全都用光。
冷玄呵呵一笑，挥指点来，施南庭无法可施，咬紧牙关一拳送出。这是他家传的“指南拳”，一旦使出，全身劲力聚于一点，故能开碑裂石，所向无前。
拳风指劲无声相交，施南庭不由后退一步，冷玄则跨上一步，又出一指，劲风相交，施南庭再退。顷刻间，他接了三指，便退了三步，蜡黄的脸上腾起一股血红。
明斗知道他练功不慎，留下痼疾，接这三指，只怕受了内伤，当下双掌一抡，左掌“滔天炁”，右掌“涡旋劲”，一个向外，攻向冷玄；一个向内，牵扯那一团铁器。
冷玄丢开铁器，挥鞭反击，那些铁器得了自由，纷纷向下坠落。施南庭见机，双手抓拿，铁器还没落地，忽又跳跃而起，绕着冷玄团团乱转。杨风来守在一边，原本碍于身份，不好出手围攻，但见二人联手，也就无所顾忌，两条白绫忽上忽下，不时去缠冷玄的双腿。
冷玄三面受敌，不由动了豪兴，朗声叫道：“正该如此！早干什么去了？”身法忽地变快，一道青影隐没无端，在白绫、黑铁、漫天掌力间穿梭，来去如鬼如魅，出手如雷如霆，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东岛三人越斗越惊，均想无怪父兄命丧他手，这老太监一身武功有如天人幻化，纵是岛王云虚亲来，也未必敢称必胜。朱元璋身边有此人物，无怪屡遭刺杀，总能安然无恙。
又斗十余合，明斗眼角余光所及，茶博士缩在墙角，早已瘫软如泥，白衣僧端坐不动，脸上笑笑嘻嘻，身处劲气之中，居然若无其事。
明斗心中暗凛，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和尚的来历。他有心试探，故意带偏掌风，扫向和尚，可那掌风好比泥牛入海，一近和尚身边，立刻不知去向。
明斗心中纳闷，转眼再瞧，那一对少年紧靠窗边圆柱，较矮的黄衣少年挡在青衣少年之前，长剑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这边。
明斗心头一动，暗想二人与冷玄同桌，必是他的同党，老阉狗武功极高，阴魔指更是防不胜防，假使今天能够杀他，东岛三尊怕也难免死伤。
他向来狡猾，意想到此，左掌一抡，扫中数十块铁屑钢针，一阵风向两个少年卷去。
铁器还没近身，黄衣少年运剑挥出，剑锋精光点点、如洒星斗，只听叮叮连声，铁屑钢针撒了一地。
明斗不由动容，心想：“这不是奕星剑么？这小丫头是席应真的传人。”正思量，杨风来也明白了他的计谋，身如游龙，脱出战圈，两条白绫刷刷刷扫向朱微与乐之扬。
朱微剑法虽妙，但内力不足，勉强击落暗器，手臂已是又酸又麻，忽见白绫卷来，只好硬着头皮挥剑刺出，谁知那白绫活了一般，看着向左，剑尖还没刺到，忽又扭头向右，朱微手腕一紧，已被紧紧缠住，只觉一股大力拽来，拖得她下盘虚浮，向前冲去，这时又听乐之扬发出惨哼，转眼一看，那小子被缠住脖子，两眼翻白，舌头也吐了出来。
朱微心中大急，伸手抓那白绫，可是杨风来何等厉害，轻轻运劲一拨，就将两人分开，朱微情急失态，忍不住叫道：“冷公公！”
这一叫清脆娇柔，众人均是诧异，杨风来笑道：“好家伙，原来是个母的……”来不及奚落，锋锐劲气凌空扫来。杨风来大笑一声，纵身跳开，冷玄一鞭将他逼退，二指如剑，划过两道白绫，白绫应手而断，乐之扬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玄转身救人，身后空门大露。他面对的都是当世高手，容不得丝毫大意。施南庭不愿乘人之危，略略迟疑了一下，明斗却是掌风天落，夹杂钢针铁屑，拍向冷玄身后。
老太监临危不乱，极力拧转身形，马鞭回扫，铁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跟着鞭梢抖直，一股锐气绕过掌风，点向明斗的小腹。
明斗不敢过分相逼，纵身向后跳开。突然之间，茶楼里沉寂下来，只听得相斗四人粗浊的喘息声。
滴答，一点鲜血落在地上，冷玄的手指微微发抖。朱微在他身后，分明看见一点殷红从他左肩漫开，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糟糕，冷公公受伤了！”
“老阉狗！”明斗冷冷一笑，“看样子，你今天难逃公道！”
冷玄不动声色，抖了抖衣袖，淡淡说道：“三打一是公道，牵连无辜也是公道，东岛的公道原来如此，冷某真是佩服得不得了！”
东岛三人听了这话，均是面孔发热。这时忽听呵呵大笑，三人转眼一瞧，发笑的又是那个和尚。杨风来恼羞成怒，破口骂道：“臭秃驴，你笑什么？”
白衣僧手把茶碗，闲闲笑道：“笑什么？当然是笑人了，足下这么问，难道不是人？”
杨风来大怒，张口就骂：“臭秃驴，我是你爹！”白衣僧笑道：“这可更不对了，我是秃驴，你是我爹，那你岂不也是驴了？哈，看你长得毛茸茸的，秃驴算不上，倒是一头小毛驴儿，哈哈，毛驴儿，毛驴儿，就是黑了一点儿！”
杨风来气得两眼喷火，正要出手教训，明斗冲他一摆手，沉声说道：“别说闲话，正事要紧！”
杨风来看他神色，知道必有缘故，当下忍住怒气，白绫一抖，又卷向冷玄。明斗同时出手，刷刷刷连劈六掌，施南庭也上前一步，伸手抓拿，满地铁器跳跃而起。
三人蓄势而发，来势更加凶猛，冷玄一要正面抵挡，二要护住身后两人，不过数招，一块碎铁擦身而过，带起一溜血光。朱微看得吃惊，叫声：“冷公公！”挺剑要上，明斗却分出一掌，向她迎面拍出。朱微只觉大力压来，浑身鲜血直向上冲，不由得发出一声娇呼。冷玄听见，反手一指点出，冷风飒飒，明斗的掌力土崩瓦解。这时忽听施南庭大叫一声：“着！”冷玄的左胁鲜血迸溅，跟着白光扫地，一条白绫缠住了他的左脚。
杨风来一招得手，不由得发出一声欢呼。冷玄上要抵挡三尊，下盘又被白绫缠住，加上接连中伤，不过三招，便觉头晕目眩，身子摇晃起来。朱微也看出不妙，想要挺剑相助，可又害怕弄巧成拙，再惹冷玄分心。
正着急，忽听冷玄锐声高叫：“薛禅王子！”朱微一呆，不解其意，但听沉寂时许，有人呵呵笑道：“冷公公，你叫谁？”朱微转眼看去，接口的正是那白衣僧人。
冷玄叫道：“薛禅，我叫你！”白衣僧笑道：“薛禅早已死了，你还叫他干吗？”冷玄“呸”了一声，说道：“你要死也死透些，剃了个光头骗谁？”白衣僧哈哈大笑，说道：“冷玄啊冷玄，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你背恩忘义，难道说还要我救你不成？”
冷玄冷冷道：“我死了容易，那东西的下落可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白衣僧笑道：“你知道我的来意？”冷玄冷笑道：“你不就是为了‘元帝遗宝’而来的吗？你再不出手，我就交给东岛三尊！”
“元帝遗宝！”东岛三尊均是动容，六道目光落在白衣僧身上。白衣僧沉吟一下，起身笑道：“冷公公，你厉害！”一挥衣袖，轻飘飘拍出一掌，口中笑道，“明尊主请了！”
他出手潇洒，谈吐爽利，明斗却觉一股巨力山崩地陷一般涌来。他大吃一惊，回掌一挡，顿觉双臂一热，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噔噔倒退两步，冲口叫道：“大金刚神力！”
其他二尊均是变色，纷纷住手跳开，施南庭扬眉叫道：“大师与渊头陀怎么称呼？”白衣僧笑道：“那是家师！”施南庭肃然起敬，点头说：“大师果真是金刚传人，敢问宝号？”
白衣僧微微一笑，说道：“冲……”众人盯着他，等他后面一字，谁知白衣僧说罢一字，再不言语，施南庭呆了呆，点头道：“渊头陀以渊为号，大师的法号莫非是这个‘冲’字？”白衣僧笑道：“不错！”施南庭道：“原来是冲大师，足下既是金刚传人，为何助纣为虐？”
冲大师笑道：“谁是纣、谁为虐且不说，堂堂东岛三尊，围攻一个太监，传到江湖上去，一定不太好听！”杨风来怒道：“这么说，你是要架梁了？”冲大师笑道：“架梁不敢当，说起来，我与冷公公也有一笔旧账要算，却被三位占了先着！”
杨风来两眼一瞪，还要喝骂，明斗冲他摆了摆手，说道：“冲大师，你要算旧账，那么不妨先算！”杨风来看他眼色，登时明白过来，这太监、和尚均是劲敌，眼下之计，莫如让他们先打一场，两败俱伤，而后从容出手，自然可获全胜。
冲大师笑了笑，说道：“明尊主，你这‘卞庄刺虎’之计平时或许管用，今日却是无用，这笔旧账只可悄悄地算，不可有人在旁，三位尊主若有诚意，不妨退避三舍，待我跟冷公公完事，再来知会你们如何？”
明斗脸色阴沉，冷冷不语，杨风来心直，大声说：“说笑话，我们一离开，你们拍屁股跑了怎么办？”冲大师叹了口气，说道：“这样说，那也没法子了！”说完平平一拳，击向明斗。
明斗还了一掌，不料冲大师拳未用足，忽变为掌，飘然扫向杨风来。杨风来纵身跳开，白绫抖出，点向冲大师的咽喉。
冲大师一笑，随手抓出，将白绫抓在手里。杨风来大吃一惊，运力夺回，不料一股大力顺着白绫涌来，自身真气与之一碰，好似冰雪向火，一一融化殆尽。杨风来不觉眼红筋涨，身子连连摇晃，忽听冲大师长笑一声，旋身错步，随手带动白绫，杨风来的掌心皮肉生痛，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向施南庭。
施南庭伸手一拦，顿觉心口一热，气血上冲。杨风来一代尊主，成名也非幸至，半空中白绫挥出，缠住上方木梁，左手松开白绫，任由冲大师夺走，跟着身子一转，分从七个方位，狂风般踢出七脚。冲大师笑容不改，旋身出掌，大袖飘飘挥洒，恰似一带流云，萦绕一座玉山。
扑扑之声不绝，杨风来踢中和尚手臂，好似踢中了精钢铁柱，腿骨疼痛欲裂，正要抽身后退，一条白绫迎面飞来，贯注了冲大师的内力，势如一条钢鞭，反向杨风来抽来，饶是他身法如风，也被逼得东逃西窜。
其他二尊对视一眼，双双出手。施南庭右手一推，漫天铁器如群蜂出巢，明斗赶上一步，运起“滔天炁”，向那铁器拍了一掌，铁器星闪电发，去势快了一倍。
冲大师丢开白绫，抡拳一阵疾攻，铁器一被弹开，忽又转回，一部将他困住，一部冲向冷玄。
冷玄如不受伤，合他与冲大师二人之力，打败三尊不在话下，但他连遭重创，血流不止，加上年纪大了，失血一多，气力渐衰，斗得越久，越落下风，惹得冲大师反要腾出手来，不时替他抵挡暗器。这么此消彼长，双方仍是难分胜负。
又拆数招，冷玄始终记挂身后两个小的，眼角余光射去，心中“咯噔”一下，只见窗边空空荡荡，乐之扬与朱微已不知去向。老太监又惊又怒，尽力向后一跳，伸手入袖，抓出一束白绢，上面水墨隐隐，似有许多字迹。
“薛禅！”冷玄大声叫道，“这幅藏宝图送给你了！”一挥手，白绢被“扫彗功”一卷，轻飘飘飞向和尚。冲大师下意识接过，不及展开细看，忽觉压力倍增，铁屑、钢针、白绫、掌力一股脑儿向他涌来。冲大师不敢大意，全力出拳，双方硬碰硬接了一招，狂风满楼，木屑纷飞，偌大的茶楼一阵摇晃。
冷玄趁机脱出战团，飘身一纵，穿出窗户。其他四人见状，隐约感觉上当，但“元帝遗宝”实在太过诱人，冲大师所持，说不定就是藏宝的秘图，东岛三人一时忘了父兄仇恨，死死缠住和尚不放。
双方疾风骤雨般拆了十来招，冲大师忽地跳开，叫声：“且慢！”一抖手，展开那束白绢，“你们看这是什么？”三人定眼看去，那白绢压根儿不是什么藏宝秘图，只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水墨山水。明斗心知中计，叫道：“老阉狗无耻！”抢到窗边一看，楼下人头耸动，哪儿还见冷玄的影子。

第四章 灵道石鱼
乐之扬被白绫缠了一下，几乎断气送命，好在杨风来为人还算正直，情势未明，不愿滥杀无辜，要不然，他劲力用足，十个乐之扬也要了账。
乐之扬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又见冷玄受伤，心中大为着急。他一边盘算，一边轻扯朱微的衣角，少女回头看来，乐之扬冲她比划，做出逃跑的手势。朱微一呆，指了指冷玄，乐之扬摇了摇头，摸了摸脑袋，指了指冲大师，说是有光头和尚帮忙，冷玄一定无事。
朱微将信将疑，还在犹豫，乐之扬早已不耐，上了桌子向外一跳，双手抱住楼外的高跷，哧溜一声滑了下去。朱微无法可想，也只好纵身跳出，袖子搭住高跷，一缠一绕，飘然落地。此时阁楼下方早已聚了许多闲人，冲着楼上指点谈论，忽见二人跳下，均是愕然注视，又见朱微俊秀不凡，更是盯着她目不转睛。
众目睽睽之下，朱微面红耳热，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手掌一紧，被乐之扬一把扯住，发足狂奔。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里多远，乐之扬累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朱微的双颊白里透红，神态悠然自若，不由诧道：“你不累么？”朱微抿嘴笑道：“再跑十里也不累！”乐之扬有点儿悻悻，甩开她说：“你会武功，了不起么？”
朱微见他自卑，心中好笑，说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些换气吐纳的法门，改日有闲，我教你好了……”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今日一别，怕是再无见期，登时心中黯然，默默低下头去。
乐之扬猜到她的心思，心里也觉难过，可又不愿扫兴，笑道：“这下子好了，如今冷老头被人缠住，咱们正好玩儿个痛快。”
朱微担心回宫太晚，惹来天大麻烦，可是深心里面，又实在不愿和乐之扬分开，正犹豫，乐之扬大大方方，又把她的小手握住。十指连心，温柔入骨，朱微心跳面红，一切犹豫迟疑全都抛之脑后，忽听乐之扬在耳边轻声叫唤：“朱微！”
小公主一愣。她有生以来，除了几个至亲，从无一人直呼她的名字，但听乐之扬语声缠绵，不由心中酥软，身子仿佛着了火一般。只听乐之扬又说：“朱微，这名字不好，得改一改。”
“怎么不好？”朱微啼笑皆非，心想这小子越说越不成话，竟然想篡改大明公主的名字。
“朱微，别人一听，还以为是猪尾巴呢。”乐之扬说到这儿，冲少女嘻嘻一笑。
朱微又惊又气，举起拳头捶了他一下，说道：“好啊，你是不是经常在心里咒我‘猪尾巴’？”
“哪儿的话？”乐之扬笑着否认，“我刚才想到的。”
“鬼才信你。”朱微白了他一眼，“我的名字可是师父取的，出自《道德经》中的一句话，‘视之不见名曰微，听之不闻名曰希’。”
“视之不见？”乐之扬盯着她一脸古怪，忽地伸出手来摸向少女面颊，口中笑道，“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
朱微一面躲闪，一面咯咯直笑：“你少胡说，我师父是个大道士，这里的‘微’指的是一种道的境界，喂，你再胡闹，我可不客气啦。”
乐之扬收手笑道：“我可不知道什么道不道的，我知道，现如今，你看得见，又摸得着，只要瞧着你，我的心里就很欢喜。”
朱微心中滚热，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说道：“我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手挽着手，沿着河边并肩行走。不多久来到夫子庙前，可惜白天没有杂耍花灯、诸般小吃，乐之扬只好口说手比，将何处卖糖人、面人，何处耍杂技卖艺，一一描述了一番。这一次又与宫中所说的不同，朱微身临其境，听着乐之扬的话儿，夜市里的热闹有趣宛然就在眼前。可一想到此次回宫，再也见不着那样的景象，就算将来见到了，这身边的人，怕也不是乐之扬了。
朱微越想越觉心酸，手指微微用力，将男子的手握得更紧。乐之扬有所知觉，回头看去，少女眉眼微红，眼眸间笼罩了一层迷离的雾气。乐之扬的心上像是针扎了一下，勉强笑笑，伸手给她抹去眼泪，笑道：“哭什么，你回去好好练武，顶好可以飞檐走壁，一到夜里，偷偷溜出宫来，我们不又能见面了吗？”
朱微一听，大大心动，不觉其险，只觉其难，叹气说道：“轻功练到出入禁宫的地步，少说也要三年五年，那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也许你已成了家，令夫人在焉，你还能陪我逛秦淮河吗？”
乐之扬向来得过且过，只图眼前快活，从没有想过将来，听了这话，接口便说：“我自由自在的，成家干什么？”又见朱微神色凄婉，只想引她开心，转眼看去，眼前一亮，拉着小公主快走两步，来到一个卖无锡泥人的摊子前面，说道：“这样好了，做两个泥人，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如果思念起来，看一看泥人也是好的。”
朱微又难过，又好笑，看他一眼，心想：“泥人能与真人相比么？”忽见乐之扬双手乱摸，神色十分尴尬，一转念，明白了他的苦处，伸手入袖，摸出一大块金锭，笑道：“嬷嬷，做泥人，多少钱一个？”
做泥人的老太婆瞪着那块金子，眼珠子也快掉了下来，乐之扬一把拦住朱微，说道：“我知道，五文钱一个，两个十文，老板，呆什么，还不快找钱？”
老太婆苦笑说：“小哥儿消遣我么？这块金子少说也有五两，值一百多两银子，把老婆子的家当卖了，也找不齐这个数儿。”她打量二人，忽地微微一笑，“老婆子痴长年岁，阅人千万，二位这样灵秀俊美的人物，一万个人里也见不着一个，难得今儿一见一双，真是少有的福气，若我老眼不花，这位黄衣的该是一位姑娘吧！”
两人吃了一惊，老太婆见这神情，心知所料不差，笑道：“二位别见怪，若要为人塑像，必先观其形，窥其神，得其精神，方可惟妙惟肖。姑娘女扮男装，可是眉眼神气仍是妩媚流露，这女儿家的神态，可是藏也藏不住的。”她顿了顿，又说，“这是老婆子今日头一桩生意，二位不吝光顾，我也图个吉利，一文钱不要，白送二位两个泥人！”
乐之扬笑道：“老太婆早该如此，白说这么多废话。快捏，快捏，我们的时间紧着呢！”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小哥儿真是洒脱！”一边说，一边捏起泥人。她手指灵巧，翻转如飞，不一会儿，两个泥胎成形，并非二人原貌，朱微那个泥人，捏成了一个女儿形象。跟着彩笔描画，不一会儿，一对泥人并肩而立，男俊女美，笑容可掬，只与摊前两人十分神似。
朱微拿着泥人，又惊又喜，翻来覆去地细看，老妪忙说：“泥湿未干，轻一点儿，别弄坏了！”朱微一笑，将那块金子丢在摊上，说道：“嬷嬷，不用找了！”不待老人回答，拉着乐之扬快步跑开。乐之扬气道：“那么大一块金子，不白白便宜她了？”朱微笑道：“这两个泥人，值一千两金子。我宫里也有不少泥人，可是一个也比不上这个。”乐之扬白她一眼，说道：“我倒是忘了，你是大明的公主，这天下也是你家的，一块金子算什么？”
说到这儿，忽见朱微郁郁不乐，忙又说：“我说错了，是了，你想不想瞧瞧灵道石鱼？”朱微一听这话，又把忧虑抛到一边，笑道：“真有石鱼么？茶楼上我还在想，你这个撒谎精，是不是又在骗人？说的头头是道，其实什么也没有的！”
乐之扬笑道：“石鱼就在附近，我也没见过，既然来了，瞧一眼也好！”说着走近梨园，但见门上贴了应天府的封条，门前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乐之扬猜测必是那晚死人太多，惊动官府，封了园子。但这园子四面围墙，不能做个盖子盖上，于是他领着朱微绕入戏园后面的小巷，但看巷中无人，沿大树翻入园中。
园子里的板凳东倒西歪，戏台坍塌如故，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凝结成了黑色，四面的草木郁郁苍苍，透出一股子阴森气息。朱微忍不住轻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些瘆人！”乐之扬道：“我进宫那一晚，张天意在此杀了不少人！”朱微“哦”了一声，恍然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戏园子？”
乐之扬点头道：“正是！”他判别方位，向东南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墙角，向朱微讨了宝剑，挖掘起来，挖了约摸三尺来深，仍是一无所得，乐之扬心里疑惑：“莫非赵世雄说谎，死到临头还寻我开心？”
正想着，“叮”的一声，剑尖触及某种铁器。乐之扬心头一震，赶紧挖开泥土，但见一口箱子，外用油布重重包裹。朱微一边瞧着，也觉心跳加快。乐之扬搬出箱子，拆开油布，但见两尺见方一口小小铁箱。箱子上有锁，朱微正想钥匙何在，乐之扬手起剑落，将锁一剑劈断，打开箱盖，里面用明黄软缎重重包裹，拆开缎子，一只灰白石鱼。跃入两人眼帘。
但看石鱼形状，乃是一只鲤鱼，长约一尺五寸，宽约八寸有余，鳞腮鳍尾俱全，一双鱼眼木呆呆的全无生气。可怪的是，石鱼的眼珠、鳞片之上均有细小楷字，字迹端方有力。乐之扬随口念道：“沙鸡陁力沙识，沙侯加腊滥……”朱微忍不住问道：“你在念什么？”
乐之扬将石鱼递给她，说道：“鱼上面有字！”朱微接过看看，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乐之扬，你念得不对！”乐之扬道：“怎么不对，这些字我都认识！”朱微摇头说：“不是字不对，是字的顺序不对！应该是这么念！”她顿了顿，念道，“娑陁力、沙识、鸡识、沙腊、沙侯加滥，俟力建，般赡、鸡识……”
她的声音婉转动人，乐之扬忍不住打断她说：“怎么听着怪怪的，有点儿像是，像是……”朱微笑道：“像乐曲么？”乐之扬一拍脑门，说道：“不错，真是像乐曲！”
朱微点了点头，说道：“不奇怪，这就是乐谱！”乐之扬一呆，失笑道：“你骗人，乐谱我见千见万，还不认识吗？依黄帝十二律，当是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仲吕（按，近于十二平均律）。若按五行之声，当是宫、徵、商、羽、角、变宫、变徵（按，类似于今之简谱，1、2、3、4、5、6、7）！这些杀鸡杀鸭的，又是哪门子音律？”
“无怪你不认识！”朱微叹了口气，盯着石鱼微微出神，“天底下认识这曲谱的人少得可怜，我知道的人里面，也只有十七哥认得。这些字是乐谱不假，只不过，不是中土的罢了！”
乐之扬奇怪道：“不是中土的，又是哪一国的？”
朱微说道：“这乐谱叫做龟兹汉谱，源自古龟兹的乐谱，自从龟兹国灭亡，本国的乐谱也失传了，纵未失传，也由先代乐师转为了中华正音。更何况，这龟兹汉谱与古龟兹的乐谱又有所不同，古龟兹用的是龟兹语，这里将龟兹语的吐字发音按汉字直译过来，所以看上去全是汉字。这石鱼又不规整，上下横直歪歪斜斜，如果不懂古龟兹谱，根本不知道如何断句，就如你初见时的一样，一念就乱了套，就算眼睁睁看着，也不知道这是乐谱！”
乐之扬又惊奇，又佩服，问道：“你又怎么认得呢？”
“也是凑巧！”朱微笑了笑，“十七哥与我都是乐痴，他是男儿身，出入宫廷比我方便，又是大国藩王，财富予取予求。他不但酷爱收藏古代的乐器，更爱搜集古时的乐谱，但凡发现古谱，不惜重金求购，久而久之，积了满满两大书架的古谱。他知道我也是同好，所以找到一本古谱，必要抄写一份给我。这些古谱里面有契丹文、女真文、西夏文、蒙古文，还有八思巴文，这些都难不倒我们。唯独有一本谱书，古旧发黄，只剩半册，我俩说什么也辨认不出。十七哥问遍了熟识的乐师，也无一人认得，但瞧书中的图页，上面的琵琶式样又分明出于古代的龟兹国，十七哥于是疑心这曲谱与龟兹人有关。盛唐之时，龟兹音乐雄视中土，更无一国可与抗颉，可是龟兹语早已失传，这本乐谱通篇又是汉字。十七哥钻研数年，一无所获，直到前年，方才出现了转机。”
乐之扬忙问：“找到识曲谱的人了吗？”朱微摇头说：“没有，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十七哥找到了一本书。这本书原是蒙元宫廷里的，蒙元败落以后，由元朝皇帝带到了塞外。洪武二十一年，大将军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元军，俘获甚众，除了金珠宝玉，还有一批图书。回朝以后，大部分图书他都交给了朝廷，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偷偷扣下了几册图书，其中有一本怪书，从封皮到内页，尽是这种龟兹汉谱，因为无法看懂，蓝玉以为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本是赳赳武夫，也没有用心钻研，只是私自扣下，藏于府中秘库。洪武二十六年，蓝玉图谋造反，人被诛灭，家也被抄了。可巧十七哥参与审理此案，于是得到了这本谱书。他如得珍宝，拿回府中钻研，意外于书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片，上面写明了龟兹汉谱的翻译之法。这件事本是我二人心中的大悬案，十七哥一旦发现，连夜转告与我。所以我一看到这些字，立刻就能认得！”
乐之扬忙问：“怎么翻译？”
“说来也简单！”朱微顿了一顿，“若是不知翻译之法，一百年也想不出来，知道了翻译之法，我一说，你就懂了。”她蹲下身子，拿了一块尖石，边说边写：“娑陁力是林钟宫声，鸡识是南吕商声，沙识是应钟角声，沙侯加滥是黄钟到太簇的变徵声，沙腊是太簇徵声，般赡是姑洗羽声，俟力建是仲吕到林钟的变宫声，依次翻译过来，自然成了一首曲子！”
乐之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文字，半晌说道：“无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破解这石鱼的秘密。只是破解了又怎样？这石鱼上写的根本就是乐谱，跟武功全无关系！张士诚的儿子白死了，赵世雄白死了，玄天观的道士也白死了。”
“这样岂不更好？”朱微拍手笑道，“武功是杀人之道，音乐是娱人之法，相比起来，音乐比武功好一百倍。这位灵道人前辈，想必也是一位乐道高人，可惜晚生了数百年，不能与他一会！”
“要会他还不容易？”一个声音忽地传来，于寂静之中格外刺耳。两人双双跳起，掉头看去，只见张天意一脸诡笑，从一棵大树后面转了出来，盯着二人说道，“人死归于幽冥，我送二位一程，到了幽冥地府，你们不就能见到灵道人了吗？”
朱微只觉手脚冰凉，呛啷抽出长剑，锐声喝道：“乐之扬，你先逃！”乐之扬一皱眉，朗声道：“逃什么？”一伸手，将朱微的手紧紧握住，朱微看他一眼，只见他嘴角含笑，全无惧色，一时间，心中又甜蜜，又焦急，恨不得化身神仙，使个搬运法儿，将他远远送走才好。
张天意不甘心冷玄得到灵道石鱼，又知道乐之扬撒谎，石鱼必然不在紫禁城，冷玄迟早出宫来取，故而一面知会东岛三尊赶来京城，一面守在紫禁城附近窥视。一见冷玄出宫，立刻飞鸽传书，通报三尊，撺掇双方大战一场，自己却守在一边，打算渔翁得利。他见乐之扬二人跳出茶楼，本想一鼓擒拿，可是转念一想，莫如将计就计，先让他们拿到石鱼，自己再行出手抢夺。
这么一想，他远远跟着两人，直到乐之扬挖出石鱼。石鱼上的文字，张天意早年也曾见过，但却不知其意，听见两人议论，心生好奇，便在一边凝听。听到朱微说出文字来历，心中先是一热，又听不过是一支曲谱，心中又是一凉，这么忽热忽冷，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夺鱼杀人。
此时看见两人模样，张天意不由笑道：“原来还是一对同命鸳鸯，小小年纪，倒也有情有义。也罢，看这情义分上，我给你们一个痛快！”朱微想要反唇相讥，可又嗓子艰涩，忽地甩开乐之扬，手捏剑诀，俏生生摆了个架势。
“奕星剑？”张天意面透杀气，“你也是席应真的徒弟？好得很，上一次跟燕王没有比完，今个儿接着比！”说着拔出剑来。他的软剑丢在了紫禁城，这口剑刚刚买的，虽不如软剑好使，对付这对少年男女却是绰绰有余。
朱微自从练成剑术，从没遇上过真正高手，忽见张天意拔剑，不由浑身发抖，说不出的紧张，心里默想“奕星剑”的精要，抿嘴盯着对手，仿佛痴了呆了。
张天意身经百战，一瞧朱微神气，便知她是个初出道的雏儿，暗自冷笑，正要出手，忽听乐之扬叫道：“慢着！”转眼一瞧，那小子不知何时手里捏了一块石头，对准灵道石鱼，大声说道：“张天意，你要活鱼还是死鱼？”
张天意心中一沉，冷笑道：“何为活鱼？何为死鱼？”乐之扬笑道：“活鱼就是一条整鱼，死鱼就是一堆破石头，你若动手，我就把石鱼砸碎，大伙儿拼个鱼死网破！”
这么一说，新仇旧恨涌上张天意心头，他直眉瞪眼，厉声叫道：“小畜生，你吓唬谁？骗我入宫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今儿不一剑剑剐了你，我就不姓张！”乐之扬接口便道：“不姓张，姓乐也好，我正差一个灰孙子提夜壶呢！”
张天意大怒，乐之扬却不知死活，继续说道，“你做了我的灰孙子，名儿也得改改，天意两个字不好，听起来像个反贼，唉，叫旺财吧，又亲切，又吉利，张天意，不，乐旺财，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死到临头，还敢拿对手打趣儿，张天意怒极反笑，咬牙说道：“小畜生，你猜我第一剑割你哪儿？”乐之扬笑道：“当然是割你爷爷的舌头。”张天意被他说破心思，一时反驳不得，咬着牙又是冷笑，只听乐之扬又说：“怎么样？乐旺财，你还要不要石鱼？若要石鱼，就把剑收起来，乖乖放你爷爷奶奶走路！”
朱微正紧张，听了这话，只觉奇怪：“爷爷奶奶是谁？”乐之扬笑道：“我是他爷爷，你自然是他奶奶。”朱微又羞又气：“胡说，谁、谁是他奶奶！”乐之扬笑了笑，盯着张天意说道：“怎么样？两条命换一条石鱼，你也不算吃亏！”
张天意脸色发青，心想朱元璋的女儿还罢了，你小畜生的贱命，连一片鱼鳞也不值，心里发狠，嘴上却说：“好啊，你把石鱼拿过来，我放你们走路。”
“骗鬼么？”乐之扬将石块举得更高，“我们出了戏园子，到了大街上再给你！”一边说，心中却想：到了大街上，没准儿能碰到冷玄，张天意见了老太监，一定夹屁而逃。
张天意沉着脸想了想，忽地点头说：“好，就这么办！”乐之扬不想这么容易，一手拿起石鱼，一手握紧石块，笑着说：“好啊，我们从大门走，你可别跟来！”张天意笑笑，忽一扬手，大喝一声：“看针！”
朱微心中一凛，下意识举剑防守，不料张天意声东击西，一阵风抢上来，剑光一闪，直奔乐之扬的咽喉。朱微顾不得自身，反手一剑撩出，谁知张天意又是虚招，反手一剑，划向乐之扬手腕，存心连手带鱼一并斩落。
朱微全副心神系在剑尖之上，来不及细想，剑锋随之下沉，只听“叮叮叮”一串响，两人疾风骤雨般交了六剑。
张天意大感意外，他接连虚晃两招，原本势在必得，谁知朱微后发先至，总能抢先一步挑开他的长剑。换了往日，张天意放手抢攻，只要数剑就能攻破朱微的剑幕，但他那日为冷玄所伤，内伤并未痊愈，一轮快剑使过，胸口隐隐作痛，只怕引发伤势，只好纵身跳开，盯着朱微一脸惊疑。
朱微站在那儿，手臂麻木无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不知方才的六剑是如何接下来的。
乐之扬也出了一身冷汗，怒道：“张天意，你不要石鱼了吗？”张天意“哼”了一声，冷冷道：“方才不是说过吗？石鱼上的文字不过是乐谱，呸，乐谱，我要它干什么？”
乐之扬本是情急生智，想用石鱼保命，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一时间不觉呆住。张天意调匀呼吸，挥剑又上，朱微稍稍稳住心神，想到方才接连破解对方的狠招，足见师父所传的剑法十分高明，这么一想，多了几分自信，再拆数招，奕星剑的精妙之处渐渐显露出来。
两人兔起鹘落，剑光盘旋，就如两只飞蛇口吐闪电，剑尖一接便收，竟是来不及碰撞。张天意越斗越惊，暗想这小女孩儿多大年纪，学了几招太昊谷的剑术，竟与自己互有攻守，自己这多年的剑术，竟是白练了么？
他心中一急，不顾内伤，气贯长剑，剑身弯曲成弧，绞住朱微的剑身，沉喝一声：“撒手！”朱微虎口剧痛，长剑应声脱手。
张天意仗着内力深厚，挑飞对手的长剑，他下手不容情，手里剑光一闪，又刺向朱微的心口。
乐之扬见状心急，举起石块，奋力掷向张天意。张天意虽不惧怕，可也不愿叫他掷中，于是挥掌一扫，石块登时飞出，朱微着地一滚，刚要站起，张天意又赶上前来，挥剑刺向她的面门。
“着！”乐之扬情急之下，又把手里的石鱼也掷了出来。张天意本想挥掌扫开，见是石鱼，变掌为抓，一手捏住。但见朱微翻身站起，想要去拾不远处的长剑，当下冷笑一声，连人带剑化为一支弩箭，向她后心怒射过去。
眼看这一剑将朱微钉在地上，身侧飒然风响，似有暗器袭来，张天意不由暗骂：“小子找死！”只当乐之扬丢来石头，右手软剑不停，左手随意抓出，不料石块入手，绵绵软软，其中更有一股缠绵内劲顺着掌心直冲全身。张天意大意轻敌，登时浑身一麻，歪歪斜斜地向左跳出，就连握剑的右手也受了冲击，一剑刺偏，贴着朱微的身子钉在地上。
朱微只觉剑风掠身，遍体生寒，当即想也不想，使出师门身法，手足并用，龙蛇翻腾，挺身站起之时，脱手的长剑已然捉回手里。她定眼望去，张天意站在远处，盯着手心一块黏土出神。正不解，忽听呵呵笑声，抬眼望去，墙头上站着一人，衣衫凋敝，头发花白，双手捧着一大团白色黏土，笑眯眯地搓来搓去。
“嬷嬷！”朱微脱口惊呼。原来这人正是捏泥人的老妪，此时仿佛脱胎换骨，含胸挺立，神采照人，站在高高的墙头，有如一只出群的孤凤。
老妪冲朱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向张天意：“足下好毒的手段，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吗？”张天意双眉一扬，厉声道：“你是谁，张某干什么，要你多管闲事？”
老妪手里揉弄黏土，口中笑道：“说得对，老婆子别的不爱做，就爱多管闲事！”忽一扬手，一溜白光直奔张天意心口。
张天意吃过一次亏，知道黏土上内劲古怪，于是不敢硬接，举剑抖出，扫中飞来白泥。只听嗡的一声，他虎口一热，长剑几乎脱手，抬眼看去，老太婆已经下了围墙，款步走来，那团黏糊糊的白泥在她手里忽扁忽圆，就如揉面似的。
张天意大喝一声，挥剑刺出。老妪抬眉一笑，双手向内一合，黏土忽地变了形状，化为了丈许长的一条软棍，抡起一阵狂风，嗡的一声抽在张天意的剑身上。
这一招出人意料，张天意剑势歪出，吃了一惊，慌忙身随剑走，谁知黏土黏住了剑身，上面更有老太婆的一股缠绵内劲，急切之间，居然无法摆脱，正骇异，软棍另一头焦雷似的打了过来，张天意长剑受制，又舍不得丢下，稍一迟疑，软棍“啪”地落在了左颊上面。
这一棍势大力沉，张天意差点儿昏了过去。他临危不乱，手上内劲向外一撞，撞开那一股缠绵内劲，等到对方内劲收缩，忽又向内急收，收放之际，夺回长剑，奋力向后跃出，只觉半个脑袋麻木无觉，口中腥咸一片，似有若干硬物，张嘴一吐，两颗牙齿混着血水滚了出来。
张天意心中骇异，暗想：若非神功护体，这一棍势必敲破脑袋。再看那个老妪，脸上笑眯眯的，手里的软棍又化为了一大团白泥，仍在手心里来回揉捏。张天意回想方才的情形，再看老妪容貌，心头一动，冲口而出：“你、你是西边来的人？”
“西边？”老妪笑吟吟看着他，“哪个西边？”
张天意怒道：“除了昆仑山，还有哪里？”老妪看他一眼，点头说：“算你有些见识，你的飞影神剑是云家的真传，飞影四剑，镜花、水月、梦蝶、空幻，你这么大一把年纪，怎么还在第一层境界里打转？”
张天意面皮发烫。他是岛王云虚的嫡传弟子，可惜心性狠毒，胸襟狭窄，故于剑道上的修为止于“镜花剑”，之后再也难进一步。因此缘故，他才一心寻找灵道石鱼，想要另辟蹊径，破解这个困局。
老妪一语，正中他的痛处，张天意恼羞成怒，叫道：“西方来的又怎样？报上名来，张某剑下不杀无名之辈！”
老妪笑道：“我姓秋！”说完住口。张天意两眼发直，失声叫道：“你、你是地母秋涛！”老妪点头道：“不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张天意心里七上八下。此人一部之主，自己若未受伤，或许还可应付一二，如今内伤未愈，斗下去实在凶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咬牙，将石鱼揣入怀里，一抖长剑，朗朗笑道：“东岛张天意请教地母高招！”
秋涛透露姓名，本望他知难而退，谁知此人性情愚顽、硬撑到底，不由叹道：“好说，好说！”
张天意摆个剑诀，凝而不发；秋涛只顾揉搓黏土，正眼也不瞧他。乐之扬与朱微一边瞧着，心中均是突突乱跳。乐之扬扯了扯朱微的衣袖，示意趁机逃走，朱微却摇了摇头，握着长剑站立不动。乐之扬一转念头，明白过来，秋涛为了二人出头，若是这样走了，未必太无义气，不过朱微剑术不俗，还可帮衬帮衬，自己呆在这儿，简直就是天生的剑靶子。
他亲眼见过张天意杀人，对于此人十分畏惧，况且故地重游，一想到死人甚多，一定不少冤魂厉鬼。心念及此，背脊蹿起一股冷气，掉头四顾，空寂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暗想这里的人都是讨债鬼所杀，若有厉鬼作祟，也该找张天意的晦气，顶好交手之时，将他的剑尖带偏，叫他白白挨打，却无法还手。
正诅咒，忽听张天意一声轻啸，长剑破空，刷刷刷连刺六剑。秋涛头也不抬，身如娇花弱柳，款款避开剑锋，腰肢之柔软，脚步之飘忽，压根儿不像是一个五旬老妪。手里的泥土无声变化，又成了灵蛇也似的一条软棍，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应，翻转抽击，往往出其不意。有时棍首舒缓，蓄势不发，棍尾却如惊雷掣电，快得看不清影子；有时棍尾懒懒散散，好似疲倦思归的蛇儿，棍首却是昂昂欲动，伸缩如电。张天意十分忌惮黏土上的黏劲，长剑一击便走，不敢与那软棍相碰。
老妪步步紧逼，真气注入黏土，那团白泥变化更繁，一忽儿化为雪白的花枪，一忽儿又变成凝霜的软剑，张天意见她使出剑法，心中暗自冷笑，寻思这老妪班门弄斧，与自己斗剑，还不是自取其辱。正要凝神拆解，冷不防软剑变长，化为一只流星飞锤，香瓜大一团黏土破空飞出，后面拖着长长的土链。可怪的是，土链柔韧不断，仿佛其中藏了一条绳索。
变化十分突兀，张天意措手不及，土锤圈转回来，撞上他的背心。张天意但觉剧痛穿胸，一口血涌到喉头，他强行忍住，挥剑切向土绳，谁知黏土缩得极快，剑锋所过，只割下巴掌大小一片，抬眼看去，黏土缩回老妪手里，忽又化为虎尾软棍，快中带慢，向他劈头抽来。
张天意尽力一跃，让开头部，肩头却没避开，着实挨了一棍，这一下痛彻骨髓，张天意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箭夺口而出。秋涛见他吐血，微微一呆，叫道：“哎哟，你有伤么？”
张天意心知逗留下去，今日非死不可，情急间一抖手，夜雨神针到了指尖。紫禁城一战，他的金针所剩无几，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发出。要不然，朱微、乐之扬早已遭了毒手，这时他性命攸关，右手长剑虚晃，秋涛挥棍要挡，张天意左手忽扬，金针化为一蓬光雨，向着对手激射而出。
朱微一边看见，心子提到嗓子眼上。说时迟，那时快，秋涛手里黏土一转，扑地展开，化为一面薄饼似的泥盾，金针嗤嗤嗤射入泥中，均为黏土裹住。
张天意也不承望一击得手，所以针一发出，身子急往后退，一眨眼逼近朱微。朱微只顾留意秋涛的安危，压根儿忘了防范自身，张天意逼近，她才惊觉，眼看剑光扑面，下意识向后跳开，双脚还未落地，便听乐之扬发出一声惨叫。
朱微应声一颤，面无血色，定眼望去，乐之扬吐舌瞪眼，被张天意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原来张天意剑刺朱微，也是虚招，前后两下虚招，全是为了抓住乐之扬。只因对手三个，乐之扬最容易对付，所以他先逼秋涛张盾自守，而后剑刺朱微，将她逼退，她一退，乐之扬登时孤立，张天意轻轻一抓，就将他拿下。
秋涛收起泥盾，依旧化为软棍，内劲所至，金针纷纷逼到棍首，一根根锋芒外向，化为了一条狼牙软棒。尽管利器在手，秋涛却很迟疑，盯着张天意目光闪动，朱微更是面如死灰，身子微微摇晃，似乎碰一碰就会倒下。
“地母神通，张某佩服！”张天意咳嗽两声，口角又渗出血水，“但据我所知，贵部以慈悲为怀，决不滥杀无辜，地母娘娘贵为一部之主，想也不会例外！”
秋涛皱眉不语，张天意边说边退，渐渐靠近墙角。朱微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而上，举剑就刺。张天意笑了笑，抓住乐之扬的后心左右晃动，无论朱微如何出剑，剑尖始终指着少年。朱微一刺便收，心头不胜焦急，眼圈儿渐渐红了，可又不愿放弃，咬着牙关拼命出剑，总想找到破绽，刺中后面的张天意。
张天意手上晃动，双眼一眨不眨，始终盯着秋涛。但见老妪若有所思，手里黏土下垂，渐渐垂到地上。张天意心头一动，突然错步后退，纵身一跃，长剑刺中墙壁，身子陡然跃起。刹那间，原本站立之处，泥土向上拱起，如有龙蛇起伏，一直蔓延到墙角，一道裂缝无中生有，顺着墙壁冲上墙头。这时间，张天意高高跃起，只一晃，越过墙头，落入后面的小巷。
秋涛的“周流土劲”能随泥土传送，本意出奇制胜，从下面困住对方，不料张天意十分滑溜，不待劲力涌到，即刻越墙逃走。秋涛以“坤元”远攻，无法随身而上，心中大为懊恼。
朱微一跺脚，跳上墙头，只见小巷深长，张天意不知去向。她慌忙冲出巷子，跑到夫子庙前，掉头四顾，只见红男绿女、襟袖招摇，可是，却再也看不见乐之扬了。
朱微鼻间发酸，泪水模糊一片，她在人群里狂冲乱突，疯了似的大叫“乐之扬”的名字。她一身男装，声音却是十足娇媚，路人听见，无不侧目。
朱微跑到秦淮河边，已是泪流满面，河水潺潺远去，倒映出许多亭台楼阁的影子，河面上的画舫渐多，不时响起笛声琴韵。听见笛声，朱微浑身一颤，极力向画舫里望去，她明知道吹笛的不是乐之扬，心底里却总盼望着发生奇迹。她冲着画舫高喊，叫声凄厉悲惨，惹得舫间的妓女恩客纷纷探出头来。
朱微绝望透顶，腿一软，瘫倒在秦淮河边。一想到乐之扬凶多吉少，她就自愧自恨，恨不得一死了之。少女双手捂脸，禁不住放声大哭，正哭着，肩头叫人拍了一下，她一跳而起，叫声：“乐之扬……”回头看去，冷玄半身浴血，木然站在身后。
“冷公公！”朱微心里涌起一丝希望，扯住他叫道，“你快去救乐之扬，他、他被张天意抓走了……”话没说完，手腕一紧，冷玄扣住她的脉门，沉声道：“快回宫，来不及了！”
朱微又惊又气，锐声叫道：“冷公公，我不回去，乐之扬他……”一股寒气从冷玄掌心涌出，朱微半身软麻，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向前。少女回头看去，秦淮河一片模糊，天与地凄凄惨惨。紧跟着，她眼前一黑，蓦地昏了过去。
张天意奔了一程，忽觉有人跟随，回头望去，秋涛的身影若隐若现。张天意心念一动，故意上上下下，专挑高墙大厦奔走。他的“龙遁术”以腾挪见长，又有飞虎爪助力，秋涛的武功高出一筹，轻功却是相形见绌，况且少了飞爪，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远远落在了后面。
乐之扬穴道受制，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看两侧房舍远去，青山绿水接连涌现，道路更加荒僻无人。乐之扬辨认四周，猛可发现，张天意出了京城，直奔郊外的蒋山（按，今紫金山）。
到了蒋山，走了一段山路，望见一座小庙。张天意回头看去，确信无人跟来，这才进了庙门，将乐之扬重重一扔。乐之扬后脑着地，痛得叫出声来。
叫了一声，才发觉穴道解开。他爬起身来，发现庙宇早已废弃，塑像散落一地，也不知曾是何方神圣。屋檐前一口大缸，缸沿残破，积了半缸雨水。
张天意也不瞧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乐之扬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正要溜出大门，不想膝弯里一痛，左腿忽地失去知觉。他跪倒在地，回头看去，只见指甲大小一块干土，击中了他膝后的要穴。
张天意坐在那儿，脸色蜡黄透青，衣衫惨白如纸，两眼似闭非闭，面上似笑非笑，那一股子诡谲劲儿，直追城隍庙里的无常老鬼。乐之扬不敢妄动，半蹲半跪，大汗淋漓，这跪地等死的感受，真比任何刑罚还要难受。
这么一坐一跪，相持了一炷香的工夫，乐之扬见他不动，胆子又大了起来，双手着地，正想爬出，忽听身后笑道：“小畜生，你若能爬出大门，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乐之扬回头看去，张天意张开两眼，冲他龇牙冷笑。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坐回地上。
张天意看了看屋顶，忽地说道：“小畜生，我这一身伤势，全是拜你所赐，你可知罪吗？”
乐之扬定一定神，勉强笑道：“张先生福大命大，小小一点儿伤算什么？”张天意扫他一眼，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乐之扬笑道：“怕也说不上，张先生是东岛的大高手，我是秦淮河的小混混。你杀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反倒是脏了你的贵手，辱没了你的身份。如果不杀我呢，我一定到处给你宣扬，说你心胸广大、慈悲为怀！”
张天意见他死到临头，还敢胡扯歪论，不由笑道：“小畜生，你可打错算盘了，慈悲为怀四字，跟张某人从来无缘！”乐之扬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既然这样，要杀便杀，又何必多话？”
张天意冷哼一声，暗想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欺骗自己，若不将他一寸寸剐了，实在难消心头之恨。不过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先哄一哄他，办完了那件事，再来寻他的晦气。想到这儿，他笑道：“小畜生，我有一件事，你办得好，我饶你不死，连你体内的神针一并取出。办得不好，哼，你自己明白！”
乐之扬本当必死，忽见一线生机，便笑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天意沉吟一下，取出灵道石鱼。他和石鱼旷别多年，此时捧在手里，不由心怀激荡，连连咳嗽，热血咕嘟嘟涌了上来。他不愿示弱于人，强自咽下血水，涩声说道，“这鱼鳞上写的真是乐谱吗？”乐之扬道：“似乎是的！”张天意怒道：“什么叫似乎？”
“龟兹汉谱我也没见过。”乐之扬边想边说，“非得把石鱼上的文字译成中华正音，吹奏一遍，才能确定。”
张天意盯着乐之扬，心中不胜狐疑：“这小子诡谲多诈，明说是翻译乐谱，难保不是拖延时间？秋涛被我摆脱，一定脸上无光，这当儿必然到处搜寻。方才比斗脚力，我已尽力而为，而今重伤无力，如果和她遇上，不但性命不保，石鱼也会落在她手里……”他想来想去，心中十分矛盾。乐之扬见他脸色变幻，也是心惊肉跳，唯恐他念头一转，改变了主意。
张天意想了一会儿，忽道：“好，小畜生，你来翻译乐谱，限你一刻钟译完，超过一分钟剁一根指头，剁完双手，再是双脚，手脚剁完，再取你的脑袋！”乐之扬脸色发白，强笑道：“你怎么计算时辰？”
张天意“哼”了一声，取出一只小小的水晶沙漏，说道：“沙子流尽是半刻钟！”乐之扬忍不住叫嚷，“沙子流快了呢？”张天意冷冷道：“算你倒霉！”乐之扬嘟囔道：“这不公平……”张天意怒哼一声，一手丢出石鱼，一手转过沙漏，金色的沙粒如飞下落。
乐之扬吓了一跳，慌忙抓起石鱼，极力辨认上面的文字。他记性过人，曲调过耳能吹，乐谱过目不忘，龟兹汉谱尽管别扭，朱微说了一遍，他已铭记在心。龟兹七调对应中华宫商七调，翻译并不困难，难的是石鱼不似纸张，上下左右一目了然，鱼身上满是文字，从何处开始，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看了一会儿，乐之扬的目光落在两只鱼眼上面，心想，石鱼有头有尾，灵道人刻写乐谱，也必然是先头后尾，鱼头上除了鱼眼，别处并无文字，那么这乐谱的第一个字符，应该是从鱼眼开始。只不过，鱼有两只眼睛，是从左眼开始，还是从右眼开始，左眼刻了一个“沙”字，应是“沙识”的首字，右眼刻着一个“鸡”字，应是“鸡识”的首字。二者之中，必选其一。
乐之扬额上见汗，抬头看去，短短工夫，沙子流逝了四分之一，可是他还没有翻译出一个字。那沙粒去势如箭，箭箭射在他的心上。乐之扬定了定神，忽又有了主意：暂且不管左眼右眼，先将左面的乐谱译出，再译右面的乐谱，而后拼接起来，看哪个更为流畅优美。
随即取下空碧，在地上译出中华正音。石鱼上鳞甲紧密，文字甚多，可是一通百通，乐之扬译出左眼乐谱，沙漏才过一半，译出右眼乐谱，沙子尚未流尽。乐之扬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审曲调，但觉无论是“沙识”为首，还是“鸡识”为先，这首曲调都不太对头，若以“沙识”为首，不过节奏古怪，但以“鸡识”为先，衔接之处根本不通。若以谱曲者的水准而论，前者不过品味奇怪，后者根本是乱谱一气，完全不合音乐的乐理。
正犹豫，张天意忽道：“时间到了！”乐之扬应声跳起，叫道：“我译出来了！”张天意眯眼瞧他，冷冷说道：“好哇，吹来听听！”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扫了一眼地上的谱子，长吸一口气，先以“沙识”为首，吹起那一支曲子。
曲子十分难吹，好几处的调子忽松忽紧，重复万端，乐之扬一口气无法吹尽，连换了几次气，方才断断续续地吹完。更有的地方十分别扭，一不留神，宫调吹成了变宫，徵调吹成了变徵。乐之扬吹出这样的曲子，真是又羞又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边吹，一边偷看张天意的脸色。那人端然静坐，脸色阴沉难看。等到乐之扬吹完，张天意沉默半晌，忽地问道：“完了么？”乐之扬道：“完了！”
“放屁！”张天意龇牙冷笑，“这是什么破曲子？又难听，又没用，要么你翻译错了，要么又在撒谎骗人。哼，乖乖把手伸过来，我先剁光你的手指！”
乐之扬苦着脸道：“剁光了手指，就吹不了笛了。”张天意见他还敢讨价还价，心里怒气更盛：“那又怎样？我叫三声，你不过来，我自己来取！”
乐之扬心生绝望，暗暗问候了一遍灵道人的列祖列宗，嘴里说道：“张先生别急，这曲子有两种吹法，方才是第一种，下面是第二种……”
张天意怒道：“少放屁，过来受刑……”乐之扬叹道：“张先生，一支曲子又花不了多少工夫，唉，这支曲子再没用，你砍我脑袋好了！”
张天意见他自信满满，心里暗暗生疑：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莫非刚才故意藏私？如他所说，砍掉十指，再也无法吹笛，故而不妨听一听，看他还耍什么把戏。想到这儿，冷冷说道：“也罢，这一次再不行，我要你的命！”
乐之扬掌心冒汗，心中全无自信，下一支曲子比前一支更坏，不过吹上一遍，总能拖延一会儿时间，但愿上天庇佑，小公主和老太婆及时赶来。
他咬了咬牙，横起笛子，本想胡乱吹上一曲，但想如果按谱吹来，万不得已，还可让张天意逐字对照，以示没有作假，如果乱吹一气，那时可就百口莫辩了。
无奈之下，只好按谱吹奏。前后两支曲子大部相同，只是后半支曲子放到了前面，顺序一变，调子衔接均起变化，高调变成了低调，低调一升为高调，似有某种力量将笛声死死困住，叫人无法随心所欲。乐之扬笛技不凡，可也吹得面红耳赤，把吃奶的力气也使了出来。
张天意听得连连皱眉，一团怒气在胸中激荡，暗暗紧握剑柄，只等乐之扬吹完，就给他来个一剑穿心。
曲子吹到一半，张天意忽觉心中烦恶，浑身气血受了笛声的牵引，纵横乱窜，不受驾驭。他吃了一惊，慌忙运功压住血气，正要喝令罢吹，庙中忽地响起了嗡嗡之声。张天意掉头四顾，不见有人，凝神细听，却发现那声音来自石鱼。
张天意心生狂喜：不出所料，石鱼中果然暗藏玄机，开启玄机的钥匙正是石鱼上的乐谱。意想至此，他放弃了打断乐之扬的念头。可那笛声潮水一般灌入耳朵，直叫他血气翻腾，之前所受的内伤均被一一勾起，五脏六腑灼热剧痛，如在油锅里煎熬。
这感觉不胜古怪，张天意左右为难，一方面害怕打断笛声，破解不了石鱼之谜，但若任由笛声吹响，又势必让他气血大乱、伤上加伤。可是，灵道人的武功诱惑太大，张天意苦练多年，武功放在东岛，不过一二流之间，想要再进一步，竟是难如登天，若能得到灵道武学，没准儿可以突破桎梏，达到一个全新境界。
嗡鸣声越来越急，石鱼应和笛声，一会儿原地打转，一会儿摇头摆尾。张天意来不及欢喜，但觉笛声越吹越高，仿佛一把刀子，在“手少阴心经”内反复剜动。张天意眼冒金星、喉头发甜，情知耽搁下去必定不可收拾，正想发令喝止，可一张嘴，忽地发现出不了声，想要动手，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曲子吹到了尾声，石鱼的变化乐之扬全都看在眼里，心中诧异之余，又觉无比焦急。他口中吹着曲子，目光不时扫向庙门，庙外绿树成荫、天光正好，可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乐之扬心里明白，石鱼之谜一破，自己再无用处。想到这儿，转眼瞥去，只见张天意两眼闭合，脸上透出一股黑气，一股血水沿着口角渗出，顺着下颌流入衣襟。
到了这个地步，乐之扬别无他法，吹了两个花腔，草草结束曲子。笛声一停，石鱼也停止了颤动，庙里死寂无声，静得叫人心悸。
过了一会儿，张天意也不出声，乐之扬心下奇怪，忍不住叫道：“张先生！”叫声响彻庙堂，可是无人回应，张天意端坐不动，脸色由黑变白，透出一股可怕的死灰。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长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向庙门，一边后退，一边盯着前方的大敌。可是直到退出庙门，张天意也是默不作声。
乐之扬心中狂喜，一出庙门，转身就跑，跑了一里多路，方才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张天意并未追来。回想刚才的情形，他的心里不胜疑惑：张天意心狠手辣，万无一声不吭、放他离开的道理，回想他的神色，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无暇理会乐之扬的去留。
乐之扬呆站了一会儿，终于抗不过心中的好奇，蹑手蹑脚地返回小庙。到了庙门，探头一看，庙里一切如故，庙前的大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阴沉，叫人胆战心惊。
“张先生！”乐之扬叫了一声，张天意依然不应。少年胆气大壮，跨入门中，用脚尖踢了踢石鱼。张天意还是不理，乐之扬忽有所悟，抽出玉笛，点中他的肩头，张天意晃了一晃，忽地歪倒在地。
乐之扬不由倒退两步，心中一阵糊涂。他伸手摸去，张天意肌肤冰冷，气息全无——这个煞星，居然无声无息地死了。
乐之扬又吃惊，又迷惑，将尸首翻看一阵，并未发现致命的伤口。他想了想，转眼看去，灵道石鱼搁在地上，木呆呆全无生气。想起之前的异象，乐之扬横起空碧，吹起石鱼上的曲子。不一会儿，石鱼又颤鸣起来，直到笛声停下，方才回复平静。
乐之扬拿起石鱼，百思不解，但他少年心性，望着屋檐下的大缸，忽然异想天开：“常言说如鱼得水，若是放在水里，吹起笛子，石鱼会不会也如真鱼一样游动起来？”想着一阵激动，走出庙外，将石鱼放入缸里。
石鱼入水便沉，躺在水底一动不动。乐之扬吹起笛子，石鱼应声颤动起来，在水里摇头摆尾，就如活了一般。曲子吹到一半，乐之扬惊奇地发现，石鱼的鳞甲一片片剥落，下面的石层也生出裂纹。他呆了呆，恍惚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找到了开启石鱼的法门，登时心跳加快，吹完一遍，又吹一遍。石鱼反复振荡，外壳层层剥离，不多一会儿，石质去尽，露出银亮本色。乐之扬来不及细看，便听嘁哩喀喳一阵急响，银鱼四分五裂，弹出一个长长的匣子。
这机关精巧绝伦，乐之扬瞧得发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石鱼分为两层，第一层为石质外壳，第二层是精钢机关。外壳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人为炼制的膏结之物，若不入水，坚硬如石，入水之后，慢慢变得松软，这时笛声奏响，引发精钢机关，机关自行弹开，把木匣吐了出来。
这些变化，乐之扬均能参透，可是笛声如何引动机关，却是一个大大的谜团。他想了想，拿起匣子细看，匣子的质地为石蜡，七寸长、一寸宽，匣口封闭，以防渗水。
打开匣子，里面躺了一卷帛书，绢帛轻软，文字细密，开篇就见十个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正是赵世雄所说，灵道人坐化时的遗偈。
其后是篇名，一色蝇头小楷，写着《妙乐灵飞经》，下方正文写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武帝以为灵感；二瑟分置，鼓宫宫动，庄周视为神异……”
乐之扬出身音乐世家，这两个典故均听义父乐韶凤说过。前一个说的是，汉武帝时，洛阳未央宫前殿的铜钟无故自鸣，汉武帝问东方朔，东方朔认为，钟为铜所铸，铜从山中来，所以铜为山之子，山为铜之母，母子相互感应，远方必有山崩。果然三日以后传来消息，南郡发生了山崩，垮塌二十余里，声闻数以百里。第二个典故出自《庄子·徐无鬼》，说的是两张瑟分开放置，拨弄其中一张瑟的宫弦，另一张瑟的宫弦也会随之颤动，拨弄一张瑟上的角弦，另一张瑟上的角弦也会颤动。为了印证这个道理，北宋《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还做过实验，将一个纸人放在一张琴的宫弦上，拨弄另外一张琴的宫弦，纸人应声跃起，屡试不爽。
乐韶凤说到这两个典故，告诉乐之扬，这种现象叫做“应声”（按，即现在的共振）。但凡铜钟，必有所属音域，好比编钟，按照大小轻重，分属不同的音阶。山峦垮塌发出巨响，这响声恰与铜钟的音域重合，所以山崩远在南郡，却振动了洛阳的铜钟。琴瑟上音域相同的弦互相呼应，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道理并不限于铜钟和琴瑟，任何乐器，只要音域相合，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应声”。只不过，这“应声”为乐门之理，灵道人在此提及，又是什么意思？
乐之扬一头雾水，接着读了下去：“……石鱼为鱼，得水泽而存活，石鱼竽也，得管吹而应声……”
灵道人造出石鱼，并非随心所欲，而是一语双关，暗喻了两层深意：一是鱼虾之鱼，二是谐音之竽。竽是一种管状乐器，石鱼之内所设的机关，应是一种形似竽管的乐器，按照石鱼身上的曲调，用竽、箫、笛子等管乐吹奏，就会引发石鱼的“应声”，从而触动机关，吐出木匣。也亏得是乐之扬，换了朱微，用古琴弹奏，不能产生应声，也无法触发这一个机关。
再看帛书，后面写道：“此鱼机括繁复，费我十年之功，破解机关，大约有三难，一为龟兹汉谱，不识者不可开，二为管乐之吹，鱼内机关非管乐不可开启，三为沉鱼入水，鱼外之石为我炼丹所得，坚若精钢，无水不解。若以蛮力破鱼，触动机关，丹火喷出，焚烧蜡盒，毁坏经卷。但若能经历三关，获此经文者，当为贫道千古知音，现以《妙乐灵飞经》四章相赠，望君行善积福，切勿恃强凌弱。”
后面还有一行小注：“龟兹汉谱名为《伤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脏受伤者忌，身怀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以上三者听之，小则振动五脏，大则致人死亡。”
乐之扬看了张天意一眼，真有些哭笑不得。闹了半天，这一代高手，竟是被《伤心引》活活吹死的。这死法实在窝囊，但他杀人太多，又似该有此报，要不然，为何受了沉重内伤，偏偏又遇上了这一支催命的曲子？
乐之扬一路看下，帛书上果有四章文字，依次是《灵曲》、《灵舞》、《灵感》、《灵飞》。
《灵曲》一章，满目宫商角羽、黄钟大吕，看上去竟是一篇乐谱，按经文解释，每一支曲子对应人体一条经脉，人体有十四经脉与奇经八脉，是以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合名为《周天灵飞曲》，每一支曲子后面，附有吹嘘吐纳之法。灵道人注明，修炼之初，必须用这些呼吸法吹动笛、箫、竽、笙之类的管乐。
乐之扬不会武功，可一说到音乐，他却是大大的行家，一见乐谱，就觉心痒，于是想也不想，认着曲谱，吹起第一支《少阳润肺之曲》。
曲子不长，但如《伤心引》一样，十分别扭拗口，吹到某个地方，一口气往往堵在喉间，难以冲口而出。他心下奇怪，细看经文中的附注，发现每到无法吹奏的地方，灵道人均是标注了一种呼吸的法子，有时需要深吸长吐，有时却要提肛收腹，用到丹田之气。
乐之扬调匀呼吸，凝神再吹，这一次用上了灵道人的吐纳术，果然履险如夷，许多难关都轻松度过。吹奏之时，胸口到左手指尖麻酥酥、热乎乎，一股暖流在经脉里来回流转。一曲吹罢，半个身子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以前吹奏笛子，不过悦耳动心，万万没有这样一股热气绕身游走。乐之扬心生好奇，细看灵道人的注解，才知道这股暖气叫做真气，每一支曲子对应一条人体经脉，刚才这支《少阳润肺之曲》，练的就是“手少阳肺经”中的真气。
对于内功脉理，乐之扬一窍不通，但觉音乐动听，又吹下一支《阳明洗肠之曲》，只吹到一半，那一股暖流又转到口鼻之间，一直流向右手指尖，上下来回，有如水银流淌。
乐之扬好奇心起，连吹《阳明清胃之曲》、《太阴安脾之曲》、《太阳柔肠之曲》、《少阴洗心之曲》、《少阴足肾之曲》、《太阳转腹之曲》、《少阳三焦之曲》、《厥阴通心之曲》、《厥阴涤肝之曲》、《少阳壮胆之曲》，一直吹到《任脉引》、《督脉操》，十四经脉吹尽，又吹奇经八调，二十二曲吹罢，浑身上下像是在温泉水里浸过，热气流转，经脉畅快，俨然脱胎换骨，滋味妙不可言。
再看《灵舞》一章，上有许多细小人像，均是道士装束，一个个手舞足蹈，似乎十分欢乐。乐之扬对跳舞没什么兴趣，一眼扫过，又看《灵感》一章，说的是透过真气感知外物的心法，言辞古奥，道理精深。乐之扬瞧了一遍，只觉一头雾水，接下来再看《灵飞》，更是艰深晦涩，所论之理，近于道家谈玄、佛门论道，别说乐之扬小小年纪，就是高僧羽士，乍一看也未必明白。
正迷惑间，忽听聒噪声急，抬眼看去，树梢上站满了乌鸦，冲着庙里尖声怪叫。乐之扬这才想起，庙里还有一具尸体，于是走向张天意，在尸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只钱袋，里面盛放若干金银，另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剑胆录”三个字，下有小字“云虚草撰，与吾侄天意共勉”，翻开一瞧，册子共分两部，前一半是《飞影神剑谱》，画满持剑小人，比划各种招式，后一半却是《夜雨神针术》，讲述夜雨神针的针法。
乐之扬喜不自胜，细细看去，《夜雨神针术》讲述了如何从真气中分出阴阳二气，如何以阳气为弓背、阴气为弓弦射出金针。末尾一段，说到拔除金针的两个法子，一是借助外力，需要顶尖高手，以内力小心吸出，这一法子风险甚大，稍有差池，必然损伤经脉；二是凭借自身之力，按“碧微箭”的心法，练出阴阳二气，阳为弓，阴为弦，反转用之，将金针弹射出去。
册子里一针一剑，正是张天意赖以逞凶的本钱。乐之扬揣入怀中，打算仔细钻研，以便拔出金针。至于金银，他也老实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作为折磨自己的补偿。再看张天意腰间的玉佩，本也想摘下来变卖，但转念一想，张天意本是吴王之子，前半生享尽荣华，后半生颠沛流离，落到如此田地，实在可悲可叹，若是没有宝物陪葬，似也不合他的身份。
意想及此，乐之扬的心里也生出一丝伤感，又听庙外老鸹子叫得更凶，于是取了张天意的长剑，在庙后挖了一个坑，将尸首拖进去埋了。本想再立一块墓碑，又怕有人盗墓取宝，使得阴魂不安，想了想，转身下了蒋山，望京城走去。
离城还有数里，忽见一座茶社。乐之扬吹了半天笛子，口干舌燥，进去讨了一碗茶水解渴。
正喝着，忽听有人说道：“老阉狗太狡猾，这一次又让他逃了！”乐之扬听出是明斗的声音，心中一惊，慌忙别过头去。
“全怪那秃驴多事，要不然，老阉狗非得骨肉成泥！”说话的是杨风来，一边说着，人已进了茶社，高声叫道，“伙计，来三碗凉茶解暑！”顿了顿，又骂，“这金陵城不是人呆的地方，五月不到，就跟他娘的蒸笼似的。”
忽听有人叹了口气，施南庭慢悠悠地说：“也不可全怪和尚，冷玄逃走之时，你们不追冷玄，偏偏缠住和尚不放，结果闹了个人财两空！”
明斗哼了一声，说道：“于私，是该去追老阉狗；于公，那宝藏干系重大，平白错过，岂非以私废公？岛王问起来，咱们又怎么交代？”杨风来附和道：“明斗说的在理。”施南庭冷笑一声，说道：“有道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天施某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夺宝之恨，才是不共戴天。”明斗怒道：“施尊主，你这话说谁？”施南庭淡淡说道：“我说谁，谁心里明白！”
茶社中沉寂时许，杨风来干笑一声，说道：“二位何必斗气？照我看，这事儿得怪张师侄，他告知我们冷玄在仙月居，结果我们赶到，他却迟迟不来。今儿若有他的‘夜雨神针’，四个对两个，未必杀不了冷玄！”
明斗冷冷道：“张天意那厮阴阳怪气，我向来看不上眼，没准儿他也为了宝藏，挑唆我们大打一场，等到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取利！”施南庭沉默一下，说道：“明斗，大家本是同门，未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自猜测！”杨风来忙道：“施尊主说的是，张师侄国仇家恨，比起我们还要惨一些！”
乐之扬缩在一边，心惊肉跳，但听三人高谈快论，全无喝完离开的意思，正心急，忽听三人沉默下来，又听明斗叫道：“老板，会钞！”乐之扬正高兴，忽觉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他心神绷紧，登时跳了起来，回头看去，只见明斗笑眯眯说道：“好小子，真的是你！”
乐之扬“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刚一掉头，杨风来板着脸守在前面，再一转身，又见施南庭捂着嘴轻轻咳嗽。
乐之扬心知脱身无望，只好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杨风来一步赶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大声说道：“这小子跟冷玄同座，想也不是什么好货！”施南庭忙道：“你不要莽撞，待我问过再说！”
杨风来点点头，放下乐之扬，施南庭走上前来，打量乐之扬一阵，笑道：“小哥请了，不知足下为何与冷玄同座？”乐之扬急转念头，张口就来：“你说那个没胡须的老头子么，我是他的向导！”
“向导？”施南庭大皱眉头，“什么向导？”
乐之扬笑道：“当然是逛秦淮河的向导咯，三位老爷有所不知，秦淮河大大小小上百家青楼，谁家贵，谁家贱，哪家的姑娘最美，哪家的曲儿最妙，这里面都大有学问。倘若不知底细，不但花了冤枉钱，玩得也不尽兴！”
杨风来将信将疑，“呸”了一声，骂道：“小子不学好，原来是个臭龟奴！”正要放手，忽听明斗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冷玄是什么身份？太监逛窑子，有心也无力。”杨风来恍然大悟：“不错，不错！”一瞪乐之扬，厉声道，“从实招来，免得受苦！”
乐之扬不慌不忙，笑着说道：“之前我也纳闷，这两个人怎么只逛不嫖，听你们一说，竟是两个太监。这位明先生说的可不对了，太监逛不了窑子，他们的主子也不行么？兴许他们出宫，本是给主子探路来的。”
那三人对视一眼，明斗沉吟道：“这么说，那个人要微服私访？”杨风来冷笑道：“姓朱的又不是圣人，宫里面呆腻了，出宫尝尝新也未可知。”施南庭抚掌叹道：“这一下糟了，咱们打草惊蛇，冷玄回去一报，那人断然不会出宫了。”
乐之扬胡说了一通，但见三人煞有介事，在那儿剖析推理，心里几乎笑翻，脸上却拼命忍住。
明斗低头想了想，忽地抬头说：“小子，跟你同座的小子也是太监？”乐之扬硬着头皮“唔”了一声，杨风来点头道：“无怪他的声音像个女子。”明斗哼了一声，忽地出手，向乐之扬裆下一探，徐徐收手道：“没有净身，他不是太监！”
乐之扬心中大骂，但听杨风来说道：“那么放他走了吧！”正要放手，明斗摆手笑道：“急什么？还有一件事，明某不太明白！”乐之扬只当他看出破绽，一时心跳加剧，强笑道：“什么事？”
明斗手一挥，乐之扬腰间一轻，“空碧”到了他的手里。乐之扬又惊又气，忘了危险，扑上去叫道：“还给我！”忽觉肩头一紧，杨风来手指加劲，乐之扬动弹不得，唯有怒目相向，大声叫道：“光天化日打劫么？”
明斗笑而不语，轻轻抚摸玉笛，两眼闪动光芒，施南庭咳嗽一声，忽道：“明斗，你做什么？”
明斗如梦方醒，笑道：“如果铭款不错，这根笛子应是晋代石崇的遗物，别说来历不凡，仅是制笛的玉料，也是举世无双的宝物！”杨风来也点头说：“翡翠中少有这么剔透纯净的，有这么纯净，也没这么长大，有这样长大，也无这么笔直通透。更难得的是，纵有这样稀世的玉料，为了造这一根笛子，十成中也要丢掉九成。”
“那又如何？”施南庭皱眉道，“这与冷玄何干？”
明斗笑道：“大有关系。这样的玉笛，若非大内之物，必然出于王侯世家，这小子不过是秦淮河边的一个龟奴，如何身带如此重宝？”
施南庭也觉有理，三人六道目光，落到乐之扬脸上。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但他心思敏捷，张口便说：“这是我家传的宝物，要不信，你跟我回家，一问便知！”他这话本是诈唬，别人见他这么笃定，十九信以为真，不会当真跟他回家。可眼下情形不同，东岛三尊疑虑未消，冷玄的事又牵连甚广，因此不敢马虎，听了这话，明斗接口便道：“好啊，我们陪你走一趟！”
乐之扬一呆，脸色“刷”的煞白，三尊见他神气，心中越发生疑，杨风来叫道：“呆着干吗？走哇！”乐之扬垂头丧气地说：“走也行，先把笛子还给我！”明斗想要回绝，施南庭却说道：“先还给他，要不传到江湖上去，必然说我东岛恃强凌弱、鱼肉百姓！”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明斗纵有百般的不愿，也只好勉强笑笑，将玉笛还给乐之扬。
乐之扬一边接过玉笛，慢吞吞系回腰上，一边心念如飞，寻思脱身之法，这时杨风来又大声催促，只好硬着头皮向秦淮河走去。
一路上磨磨蹭蹭，乐之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逃脱的法子。这三人武功奇高，能远能近，可重可轻，一如冷玄那样的高手，仓促遇上也不易脱身，更别说乐之扬全无武功，三人若要杀他，真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好容易到了夫子庙，乐之扬左瞧右看，不见朱微的影子，心想她必是随冷玄回宫去了，回头遥望宫城，心中一阵黯然：宫禁森严，这一别怕是永诀。朱微曾说过，除非公主下嫁，方可离开禁城，但那时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见了她又有什么可说？说到底，她是大明朝的公主，金枝玉叶，天生就是青云之上的人物。而他呢，不过是秦淮河里的一只小爬虫罢了。
乐之扬心灰意冷，伸手抚摸“空碧”，玉质温润，有如少女肌肤。他不由闭上双眼，朱微的笑脸又从黑暗中涌现，颤颤悠悠，仿佛寒夜里绽放的一朵白莲。
“乐之扬！”一声高叫传来。乐之扬转眼望去，江小流一阵风跑了过来，见面就嚷，“你死到哪儿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你的人影儿。去你家敲了三次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知道不，出了大事啦，戏园子死了上百号人，官府封了园子，挨家挨户地搜查疑犯。”他一口气说完，目光一转，落到“空碧”上面，惊讶道，“好哇，乐之扬，你改行做贼了，这笛子……”忽见乐之扬拼命眨眼，不由心生诧异，转眼一瞧，乐之扬身后站了三人，个个奇装异服、样貌古怪，六道目光像是六把锥子。
江小流心子打个突，话到嘴边改口说：“这笛子……还不坏嘛，以前都没见你用过。”乐之扬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我老爹给我的！”
江小流心里暗骂：你老爹穷出鬼来，给你个狗屁笛子！嘴里却唉声叹气地说：“你老爹待你真不赖，比我老爹好多了，我老爹尽送我棍子，恨不得一棍子把我打死！”乐之扬冲他点了点头，又说：“这三位是我新结识的前辈，这位是明前辈，这位是施前辈，这位是杨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的大本事。”
江小流满腹疑窦，但他龟公之子，长于逢迎，冲着三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心里却想，乐之扬一定出了什么事故，要不然，怎么认识这样的怪人。忽听乐之扬又说：“江小流，我前天给群芳院的姑娘吹笛，把曲谱丢那儿了，我如今带着三位前辈回家，你帮我跑一趟，把曲谱取回来！”
江小流越听越奇，不及多问，乐之扬冲他招了招手，转身就走，所走的方向却与乐家相反。江小流想了想，一拍后脑，恍然大悟。乐之扬为妓女吹笛，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他说要带三人回家，可又朝相反的方向行走，摆明了是不想带这些人回去。至于那一支翡翠笛子，乐之扬说是老爹送的，更是鬼话连篇。这么看起来，那三人约摸是官府的人，那笛子必是一件赃物，乐之扬谎说是祖传之宝，这三人正是要带他去家里对质。
意想及此，江小流的心中一团火热，抄近道直奔乐家，想着抢先知会乐韶凤，两面对个口风，以免到时候露了馅儿。
乐家住在秦淮河尾，地处偏僻，一圈土墙围着两间茅屋。江小流一口气跑到屋前，累得几乎岔了气，弯腰喘了两声，正要举手打门，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原来在这儿？”
江小流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三个怪人带着乐之扬，袖手站在不远。乐之扬愁眉苦脸，见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江小流忙道：“诸位来得好快，我刚刚去了群芳院，没有找到曲谱，又忙着赶来会合诸位……”他留了心眼，故说曲谱没有到手，省得问起来，没有曲谱，不好交代。
原来明斗狡猾出奇，眼看两个小的神气不对，猜到几分内情，假意随乐之扬向前，等江小流一转身，提着乐之扬就跟了上来。江小流本是通风报信，结果成了引狼入室，乐之扬有苦自知，但也无法可想。
江小流不知前情，一心只顾圆谎，编了一通，眼见对面四人个个沉默，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大大的不妙，坏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再看乐之扬，那小子垂头丧气，只是连连摇头。
“这是你家么？”明斗开口说道，“你叫乐之扬吧？令尊怎么称呼？”乐之扬有气没力地说：“乐韶凤！”
施南庭“咦”了一声，说道：“乐韶凤？这名字有点儿耳熟！”明斗想了想说道：“确有同名之人，朱元璋开国之时，朝中的祭酒官就叫乐韶凤，此人音律娴熟，主持修订了大明朝的雅乐。什么《飞龙引》、《风云会》，全是朱元璋的马屁颂歌。后来不知何故，姓乐的辞官退隐。难道说，竟是同一个人？”
“哪有这样的巧事儿？”杨风来冷笑说道，“是与不是，进去一问可知。”说罢上前敲门，可是无人回应，门外并未上锁，应是里面上了门闩。杨风来焦躁起来，手上潜运内劲，“咔嚓”一声，门闩断成两截。施南庭微微皱眉，说道：“杨风来，这可是私闯民宅。”
杨风来正迟疑，明斗笑了笑，拎着乐之扬进门，其他人也只好跟进。但见茅屋房门大开，明斗正要开声通报，忽地抽了抽鼻子，叫声：“不好！”一个箭步冲进屋里，乐之扬扫眼一看，几乎昏了过去。
杨风来也冲了进来，惊叫道：“好惨！”原来屋里趴了一具死尸，死了不止一日，已然腐烂发臭。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似为野兽抓过咬过，地上尽是尸身碎块，鲜血斑斑，早已凝结干涸。

第五章 倩女灵苏
施南庭上前一步，翻过尸体，死者须发花白，神态扭曲，足见死亡之前，经受了极大的痛苦与恐惧。
乐之扬叫了声：“老爹！”冲上前去，趴在死者面前放声痛哭。东岛三尊本意在揭穿乐之扬的谎话，谁知遇上如此惨事，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江小流一边瞧着，也吓得呆了，他与乐韶凤不过数面之缘，虽然老头儿自命清高，对他很不客气，可是见此惨状，想一想在生时的情形，江小流也觉鼻酸眼热，几乎哭了出来。
施南庭咳嗽两声，蹲下身去，察看了一会儿尸体，起身说道：“奇怪！”杨风来忙问：“怎么？”施南庭指着死者说：“这伤口应是猛兽所为，但若是猛兽，这屋里又为何没有兽类的足迹？”
杨风来如他所言，察看一番，心中也觉纳闷，沉吟道：“也许不是猛兽，是蛇类！”施南庭摇头说：“不会，蛇类没有爪子，你看这几处伤口，分明是利爪所伤，不对，仔细看，更像是鸟爪！”
明斗接口道：“若是飞翔之物，地上当然没有痕迹。”施南庭叹道：“若是鸟类，这齿孔又如何解释？什么鸟儿会有牙齿？”明斗淡淡说道：“施尊主糊涂了，这天下还有一样东西，既能飞翔，也有牙齿。”施南庭目光一闪，沉吟说：“你是说蝙蝠？”明斗笑道：“施尊主高见！”
杨风来两眼乱翻：“这样倒也说得通，只不过，看这伤口，那畜生怕是大得吓人。”施南庭沉吟一下，抬头说：“二位，江湖上有哪位好手豢养蝙蝠么？”
明斗说道：“这样的邪门法儿，只有滇南苗洞一带的神巫会用。但据我所知，这法儿早已失传了。其次，只看咬痕爪痕，那蝙蝠大得出奇，若是有人携带，早已惊动天下了。”
三人猜来猜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乐之扬哭了一阵，说道：“我只不明白，老爹从不害人，为何有人要杀他。”杨风来失笑道：“傻小子，你才几岁，老头儿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生你以前，就没有结下过仇家吗？”江小流忍不住说：“乐之扬不是他亲生的。”
乐之扬想起收养之恩，又默默流泪，施南庭拍拍他肩，叹道：“小兄弟节哀，当务之急，应是找出凶手，你清点一下令尊的遗物，看看有无线索。”乐之扬得他点醒，抹了泪搜寻屋内，四处翻遍，均是日常之物，正觉失望，施南庭眼利，忽道：“这张琴可是唐代的古物么？”
乐之扬恍然一惊，屋里一切搜遍，唯有这一张九霄环佩没有碰过。这张琴乐韶凤爱如珍宝，从不让他拨弄，平时传授琴技，也别用它琴。想到这儿，乐之扬心子砰砰乱跳，取下琴来，拨弄两下，但觉音色有异，又晃了一晃，脱口叫道：“琴里面有东西。”
众人凑上来一瞧，琴底竟可活动。乐之扬揭开桐木板，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白绸皮信封。年深岁久，绸缎已经发黄，上面写道：“吾儿之扬亲启”，拆开看时，信中竟有五片金叶子，一块半月形玉佩，另有一张信纸，上面写满字迹。乐之扬认出义父笔迹，捧起信来，双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是乐韶凤留给他的。大意是说，乐韶凤曾经入朝为官，后因一件憾事，退出朝廷，隐于秦淮。乐之扬是他在秦淮河边捡来的孤儿，收养之初，并未抱有期望，谁知乐之扬年纪稍长，聪明过人，于音乐一道更有天分，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乐韶凤一生坎坷，得此传人，老怀甚慰。又说，乐之扬见了此信，他十九已经不在人世，如是善终也罢，若是死于非命，乐之扬万不可向凶手寻仇，只因仇家有通天彻地之能，远非乐之扬可以匹敌。又说金叶子是早年为官时积蓄，一并留给乐之扬，半月珏则是一件信物，来日有人认出此物，必是乐韶凤的挚友，乐之扬若有为难之事，可以请求对方的帮助。
乐之扬越看越糊涂，从字面上看，乐韶凤分明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此人一来，自己决计难活，可是偏又不肯说明。大约对手来头太大，他害怕乐之扬会自不量力，向对方寻仇。
东岛三尊一边看过，施南庭叹气说：“如此看来，令尊果然是当年朝廷的乐祭酒了。乐韶凤一代乐道圣手，落到如此结果，真是叫人扼腕！”杨风来冷笑一声，说道：“乐老儿窝囊，死了连凶手的名字也不敢说，哼，通天彻地，好大的口气，说真心话，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凶手！”明斗摇头说道：“通天彻地，未必就是武功！”
杨风来两眼一翻：“不是武功，难道是妖术？”明斗笑道：“你就知道武功武功，殊不知人世间的权势比武功还要厉害，有了权势，就可调遣大军，支使能人，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施南庭沉吟道：“明尊主所见，这凶手是当朝的要人？”明斗点头说：“信上说，乐韶凤因为一件憾事退出朝廷，大概是得罪了某个权贵，那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所以派遣杀手，取了他的性命。”
他说到这儿，忽见乐之扬脸色惨白，两眼发直，不由心中一动，笑道：“乐之扬，你猜到是谁了？”
乐之扬连连摇头，心里却是一团乱麻。听了明斗的话，他忽然想起朱元璋那一晚所说的话，朱元璋一听笛声，就猜出他是乐韶凤的弟子，后一句话就更奇怪了：“他还没死么？”问这话的人，要么未卜先知，要么就是心怀怨恨，盼着乐韶凤早死。若说“通天彻地”这四个字，当今天下，除了朱元璋，谁又当得起？难道说，因为乐之扬入宫，泄露了乐韶凤的踪迹，朱元璋知道他没死，故而派出刺客将他杀死？
朱微的父亲成了仇人？乐之扬只觉五内如焚。但他转念又想，朱元璋天下第一人，若要杀人，大可明正典刑、公告天下，又何必偷偷摸摸，派人暗杀一个无权无势的旧臣？难道说，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意想及此，乐之扬恨不得冲进紫禁城，向朱元璋问个明白。众人见他神气古怪，只当他悲恸太过，犯了痴呆。施南庭古道热肠，说道：“小兄弟，凶手之事以后再说，令尊暴尸已久，理应入土为安，还是买一口棺材安葬为是！”
乐之扬点了点头，拿了一片金叶子给江小流：“你去棺材铺买一口上好的棺材，香烛纸钱尽量多买，再雇几个人，替我义父抬棺砌坟！”江小流接过金子，转身要走，乐之扬又叫住他，叮嘱道：“义父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不可到处声张，以免惊动了凶手！”江小流心子突突直跳，忙道：“我知道，你放心！”
江小流一去，杨风来也嚷着要走。明斗摆手道：“我再问他两句。”
“问什么？”杨风来不耐道，“若问这玉笛的事，他老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有什么好问的？”明斗笑了笑，转身说：“乐之扬，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乐之扬闷闷说道：“义父养我一场，我要为他守孝。”
“不妥！”明斗连连摇头，“只看令尊的死状，手法新奇歹毒，若非血海深仇，谁又会下这样的毒手？你活到如今，全因人不在家，要不然早叫人一窝端了，你若留在此间，别说报仇，恐怕连小命也保不住。”
乐之扬听得发呆，施南庭与杨风来也觉诧异。明斗为人自私多诈，今儿怎么会大发慈悲，替人想得如此周到？正觉纳闷，乐之扬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依我看，先把尸首下葬，守一晚也就够了，我们三个人陪着你，那凶手不来便罢，来个更好。”明斗话没说完，杨风来嚷了起来：“谁要在这儿留一晚？要留你留，我可不留！”
明斗笑道：“杨风来，我们此来中土，所为何事？”杨风来一呆，沉吟道：“别的事都办妥了，只有一事未完。临出岛时，岛王曾经吩咐，来中土之时，遇上无父无母的佳弟子，多收几个，带回岛去。”
“亏你还记得！”明斗点头笑道，“从中土引入新人，一来壮大我岛实力，二来激励岛上的后辈。云岛王也说了，此来中土，别的都是小事，唯有选材之事，关乎东岛兴衰，千万不可大意。”
杨风来一脸狐疑，盯着乐之扬道：“你要带他回岛么？此人的来历不清不楚……”明斗摆手笑道：“来历全都在乐韶凤的遗书里面，何谓不清不楚？乐韶凤身为祭酒，掌管乐部，放在古代，就是九卿之一，有一两件珍贵乐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别说玉笛，就这一张唐琴，也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
杨风来将信将疑，盯着施南庭说：“施尊主，你怎么说？”
施南庭看了乐之扬一眼，点头道：“此子根骨上佳，当是可造之材。他入我东岛，一能避祸，二来练成武功，也可为父报仇。但不知他本人意下如何？”说完这话，三人都盯着乐之扬一言不发。
乐之扬猜想朱元璋与义父的死有关，东岛与朝廷为敌，若要与朱元璋抗衡，普天之下，似乎只有东岛可去。正如施南庭所说，入了东岛，一能避祸，二可报仇，正是一举两得之事。他忽遇惨变，恨火烧心，不及多想，张口便说：“我愿去东岛！”
三尊相视而笑，明斗拍手道：“好，有这一句话，你就是我东岛的人了。”杨风来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云岛王看过，才可算数，施尊主，你说是么？”施南庭默默点头，看着乐之扬若有所思。
不久棺木送来，江小流带了几个民夫，在屋后挖了一坑，将乐韶凤落葬。那张古琴本是老头儿的爱物，自也随之陪葬，而后众人搭起棚子，烧纸守夜。江小流一辈子没花过这样多的钱，自觉手里阔绰，于是胡作非为起来，买了两大车香烛纸钱、灵物纸马，说是乐老爹活着时窝囊，死了以后理应风风光光，去地府里做个阔佬。
乐之扬投入东岛，东岛三尊出于礼数，也在棚中相陪。乐之扬偷偷叫过江小流，将去东岛的事说了。江小流一听，跳起三尺，高叫：“什么？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听书看戏，将来跟人打架，没有你帮手，岂不只有挨揍的份儿？”乐之扬摇头说：“你跟我不同，你有爹有妈，不便远行。”
江小流悻悻说：“有爹妈又怎样？我妈见了我，不是骂，就是掐，何尝好言好语说过一句话？我老爹喝醉了酒，抡起这样粗的棍子，恨不得把我活活打死。乐之扬，你跟那三位说说，我也去那个劳什子东岛，行不行？”
两人一起长大，乐之扬也不忍与他分开，找到三尊，说了此事。杨风来一听，张口就叫：“不行，那小子斜眉吊眼，一脸的痞相，根骨也是平常，收到岛上，非给岛王骂死不可。”乐之扬一听，暗暗生气，扬声说道：“他是我朋友，你骂他就是骂我，好啊，他不去东岛，我也不去了！”
杨风来黑脸涨紫，跳了起来，手指顶着乐之扬的鼻尖：“狗东西，你还上脸了，东岛没了你，难道会翻过来不成？不去就不去，杨某人才不稀罕。明斗，施南庭，咱们走，这样的臭小子，活该留在这里送死。”
乐之扬大怒，转身要走，忽听明斗笑道：“杨风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资质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有的人天分不高，但勤奋用功，一样可成大器。我看这江小流为人机灵，处事干练，即便练不成一流的武功，岛上还有许多杂务，也得这样的人管一管。”
杨风来一听，犹豫起来，看了看施南庭，后者略略点头：“明尊主言之有理，天下事并非只有武功。他二人一起长大，义气深重，不愿分别，若是因此拒收，倒显得本岛不近人情。”
杨风来甩袖怒道：“好，好，你们两个总有道理，反正我瞧来瞧去，也没瞧出两个小崽子的好来，到时候岛王不高兴，你们别牵扯我进来！”
乐之扬忙找江小流说了，江小流眉飞色舞，喜不自胜。乐之扬又说：“我们明日就动身，你不去家里道声别么？”江小流嗐了一声，说道：“我要回家一说，我老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他不是常要撵我出门吗，我如今自愿出门，正合了他的心意。”
乐之扬素知他与父母不和，此行大有赌气的意思。但若去了东岛，学成一身本事，也好过他在秦淮河边游手好闲。这么一权衡，笑一笑，也就不再多劝。两人从未出过远门，当下聚在一起，对将来的日子好好憧憬了一番。依了江小流的意思，恨不得插上双翅，连夜飞去东岛。
次日清晨，乐之扬拜别义父坟茔，但见泥土未干，心中悲恸，哭了一场，挥泪而去。出发时，回望宫城，朱微的音容忽又涌上心头，如果朱元璋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将来见了朱微，又该如何自处？乐之扬想到这儿，又不觉自嘲自笑，两人身份悬殊，哪儿还有再见的机会？相处的那几日，真如一场荒唐离奇的大梦，这时回想起来，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江小流见他闷闷不乐，以为他伤心义父去世，故而千方百计插科打诨，只求逗他一乐。乐之扬少年心性，纵使伤心，也无法持久，不过半日工夫，也就按下愁思，有说有笑起来。
东岛三尊本来大陆办事，此时诸事已了，故而一路向东，打算乘船返岛。杨风来自视甚高，瞧不上乐、江二人，一路上爱理不理；施南庭为人持重，也是少言寡语。
明斗偶尔与两人说笑，可是眼角余光总是不离乐之扬的玉笛。他貌似洒脱，内心却贪财好利。“空碧”乃稀世之宝，明斗一见，恨不得马上据为己有，只是他碍于身份，不好强取豪夺，所以一反常态，力主将乐之扬召入东岛，心想这么一来，无异于把他捏在了手心，到那时随便想个法子，就能叫他乖乖奉上玉笛。而朱微久处深宫，不知世事险恶，“空碧”这样的宝物，若持有者没有相当的势力，根本无法保全，更未想送给乐之扬后，反而给他招来灾祸。
日暮时分，听见涛声。乐、江二人举目望去，只见海天一色，浪如飞雪，白云与鸥鸟相逐，虹霓携明霞作伴。两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望见大海，不觉心怀疏朗，神为之飞。
到了海边，不见一片帆影，杨风来从袖里取出一支匣子，匣子里躺着焰火。杨风来点燃焰火，火光冲天射出。不一会儿，远处驶来两艘小艇，摇橹的是一对少年男女，近了时，放开橹桨，双双站了起来。
男子容貌清俊，长衫剑袖，腰束锦带，斜挎一支长剑；少女白衣紧身，身段好似嫩枝初发，不胜婀娜，乌黑的刘海下，双眼水波流动，仿佛对人言语，可惜眼鼻以下均为轻纱笼罩，隐约可见瑶鼻檀口，无法窥见她的全貌。
“师父！”少年男子向明斗躬身行礼，又向施、杨二人含笑拱手，“施师伯，杨师叔，你们可来晚了！”
明斗笑道：“阳景，别的人都回了吗？”阳景道：“回了！”施南庭又问：“张天意可曾回来？”阳景一呆：“张师兄一向独来独往，即使回来，也不会跟我们同船！”
施南庭皱眉沉吟，杨风来却哼了一声，粗声大气地说：“阳景，你们这些男弟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摇船的粗活儿，怎么让苏儿来做？幸亏都是自己人，外人看见，还当我东岛没有男人了呢！”
阳景神情尴尬，少女咯咯一笑，声如银铃：“杨师叔，你别责怪阳师兄，我在大船上呆得气闷，强逼他们让我摇船的。再说了，好久没见三位叔伯，我的心里很是想念，早见一刻也是好的。”
众人都笑起来，杨风来佯嗔道：“这丫头，做事情还是这么莽撞，风大浪大，掉进海里怎么办？”
少女笑道：“掉海里更好啊，我早想游个泳呢，就是师兄们拦着不准！”杨风来连连叹气：“野丫头，野丫头，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杨尊主说差了！”明斗笑道，“以苏儿的容貌，到时候，提亲的人还不踩破了门槛？”众人又笑，阳景一边笑，一边偷看少女，俊脸微微泛红。
少女冷笑一声，忽道：“谁说我要嫁人的？我偏不嫁人，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杨风来笑道：“野丫头又说疯话，女人不嫁人做什么？”少女大声说：“男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明斗笑道：“有些事，男人能做，女人可不能……”少女怪问：“什么事？”明斗笑嘻嘻正要开口，施南庭咳嗽一声，忽说：“明尊主，有什么话，上了大船再说！”
江小流见这少女身姿动人、言语动听，顿也大大地动心。他一向野惯了，少女的小船一靠岸，就纵身跳了上去。乐之扬与他秤不离砣，也跟着上了船。阳景看在眼里，面有怒容。三尊均上了阳景的船，两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
江小流跷腿坐在船头，扫视海面，大吹法螺：“我当玄武湖也算个大的，跟这海水一比，就跟撒泡尿差不多！”
乐之扬笑道：“我看书上说，海里的螃蟹比山还大，乌龟比城还高，看见那些云朵了吗？全都是蛟龙打哈欠呼出的水汽。”
江小流暗暗心惊，强笑说：“哄你爹呢，这样大的螃蟹乌龟，爬上岸还不把人都吃绝了？”
乐之扬笑道：“你不知道，那些东西跟船只一样，身子都是空心的，全仗海水托着，自己花不了多少力气，可是上了岸，先不说行动费力，就是那几百万斤的分量，先把自己的骨头压垮了。”
江小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将信将疑：“咱们乘船出海，大家伙从水里冒出来怎么办？”
乐之扬笑道：“我教你一个乖，见了这些东西，你就大口地吸气，吸一口气，叫一声马，随他多大的家伙也是服服帖帖！”江小流摸不着头脑，说道：“这也管用？”乐之扬说：“这法儿叫做‘吸马’，正是这些大怪物的克星。”
“吸马？”江小流一呆一愣，心想还有这样的巧妙法儿，一时两眼望海，心里十分神往。忽听少女“咯”的一笑，江小流听她笑声，酥痒入骨，忙问：“小姑娘，你笑什么？”少女哼了一声，说道：“我是小姑娘，你就是个大蠢材。”
“你说我吗？”江小流变了脸色。
“不说你说谁？”少女款款说道：“你叫人戏弄了也不知道？海里面是有大鱼大鳖，可也不至于如山如城。他吹牛，你吸马，亏你居然信以为真，哼，这不是蠢材是什么？”
“吹牛？吸马？”江小流念了两次，恍然大悟，扑上去要撕乐之扬的嘴。
乐之扬忙一跺脚，舢板左右摇晃，江小流还没扑近，就被晃倒在地，来不及爬起，乐之扬一个翻身，将他狠狠压在下面。江小流嗷嗷惨叫：“有本事的，不要晃船。”乐之扬笑道：“你有本事，怎么站也站不稳？”
少女忽道：“吸马的，我教你个法儿，一下子就能翻过来，你学不学？”江小流情急乱求医：“我学，我学！”少女说：“左脚后撑，右手前扶……”江小流应声变招，一撑一扶。乐之扬顿觉下方起伏，几乎压制不住。只听少女又说：“左手反出，扣其腰胁。”
江小流左手忽出，扣住乐之扬的左腰，乐之扬痛痒交迸，一口气登时泄了。江小流趁势翻起，只听少女又叫：“拧左腕，出右膝！”江小流如法施为，一把拧住乐之扬的左腕，右膝前顶，不偏不倚，顶住了乐之扬的腰眼，乐之扬腰间软麻，反给江小流压在了船板上。
江小流又惊又喜，两人交锋，十有九次都是他输，今日反败为胜，真如做梦一样，不由大喝一声：“乐之扬，你服不服？”乐之扬咬牙不语，但叫江小流顶住“肾俞穴”，挣扎不开，只听少女冷笑道：“小惩大戒，看你还敢不敢戏弄人？”
乐之扬低声喝道：“江小流，放开我！”江小流向来怕他，听他语带怒气，慌忙放手，笑道：“怎么，输不起吗？”乐之扬坐起身来，冷冷不语，少女瞅了江小流一眼，鄙夷道：“没出息，你明明胜了，又怕他干什么？”
江小流搓手干笑：“姑娘有所不知，今儿胜了，明儿又输，那时可就糟了。”
“这有什么？”少女淡淡说道，“明儿我教你几招，保你打得他满地找牙！”江小流大喜，连连拱手：“有劳姑娘了，要不然，我拜你为师好了。”少女目透笑意，口中说道：“拜师就免了，我年纪小，还不能收徒……”
正说着，忽听乐之扬冷冷说：“江小流，拜她为师多麻烦，不如娶她为妻，白天教你练武，晚上给你生孩子……”话没说完，少女右手船桨“嗖”地扬起，乐之扬左颊剧痛，扑通一声掉进海里。
江小流吓了一跳，忙叫：“乐之扬！”忽见水花涌动，乐之扬从水里冒出头来，双手扣住船舷，正要翻身爬上，这时头顶风起，船桨落在了手指上。乐之扬痛得一缩手，又沉入海里。江小流转眼看去，蒙面女目光冰冷，透出浓浓的怒气，慌忙连连拱手：“姑娘息怒，他不过说笑两句，您老千万别放在心上。”
少女看他一眼，不悦道：“他刚才戏弄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江小流干笑说：“他是我兄弟，哥哥打弟弟，也是应该的。”少女怒道：“真是贱骨头。他对我无礼，我就得罚他！”江小流忙问：“怎么罚？”少女面纱抖动，淡淡说道：“到达大船以前，罚他不得出水！”
两人说话间，乐之扬几次想要爬上小艇，均被木桨击落，无奈之下，只好双手攀住船舷随之向前。另一艘船的人看见，均是哈哈大笑。乐之扬听见笑声，几乎气炸了肺，但那船桨好似长了眼睛，他稍有爬上船的意思，船桨立刻落下，要么打中手臂，要么打中头脸，均是痛彻骨髓，叫人无法忍受。
行驶数里有余，远远驶来一艘大船，船身黝黑，白帆如云，帆面上绣了一只金色的鼍龙。
到了船边，上面放下缆绳，将小艇上的众人吊上大船。乐之扬最后一个上船，船上有不少人等候，见了他均是骇笑。乐之扬浑身湿透，左颊高高肿起，左眼不住地流出泪水，此时面对众人又羞又气，恨不得转身一跃，跳进海里淹死才好。
船上许多少年男女，见了三尊纷纷行礼，明斗一指两人，笑着说道：“这是乐之扬，这是江小流，都是新入岛的弟子。各位都是师兄，要好好对待师弟。”又向阳景笑说，“你带乐师弟去换一身衣服，这样湿着，小心得病！”
乐之扬窘迫之际，听了这话，打心窝里一阵温暖。阳景看他一眼，冷冷说道：“跟我来！”说着径自走向底舱。
船只甚大，除了甲板上方的水手座舱，甲板之下还有一层起居舱室。进了一个舱室，阳景忽地回过头来，冲乐之扬龇牙一笑。乐之扬一呆，还没有所回应，阳景猛地扑了上来。
乐之扬只觉脖子一紧，后背狠狠撞上了舱壁，阳景的脸上布满狞笑，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左拳捅在他胸腹之间，一股剧痛直窜入脑，乐之扬几乎昏了过去。
“狗东西！”阳景啐了一口，给了乐之扬三个耳光，每一下都落在他的左颊。他出手带了内劲，乐之扬痛得失去知觉，嘴里腥咸一片，整个脑袋似要炸开。阳景徐徐将他放开，乐之扬顺着舱壁滑落在地，跟着腰胁又挨了一脚，他五脏翻腾，整个人蜷成一团。
阳景狞笑说：“狗东西，知道我为什么揍你吗？”乐之扬捂着腰腹，痛得说不出话来。
阳景笑了笑，凑上来低声说道：“听好了，其一，离叶灵苏远一点儿，其二，你再对她出言不逊，我打断你的脊梁骨，其三，那个江小流，你给他捎一句话，收起他的臭嘴巴，再跟灵苏说话，我剥了他的皮，其四，挨打的事，谁也不许说，要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一伸手，从墙上抓下一块木料，轻轻一捻，木块化为细细的木屑，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
正说着，江小流的声音远远传来：“乐之扬，你在哪儿？”阳景抓住乐之扬的肩膀，将他拎了起来，冷冷瞅着他说：“好好回答！”
乐之扬看他一眼，忽地笑了一笑，笑时牵动伤处，面肌一阵抽动。阳景不由一愣，正要问他为何发笑，乐之扬长吸一口气，大声说：“江小流，我在这儿！”一边说，一边甩开阳景。
阳景眼里的怒色一闪而没，忽听吱嘎一声，舱门大开，江小流钻了进来，笑道：“还没换完么？太阳快下山了，听说海上的落日很美……”说到这儿，忽地瞪圆双眼，“乐之扬，你的脸怎么回事？肿得像个红薯，不，像只南瓜，啧啧啧，那小姑娘下手真狠……”
阳景心思狡猾，只打乐之扬的左脸，意在嫁祸给那个蒙面女子。尽管他下手狠毒，旁人看来也只当是那女子的船桨所伤。这时脸上有了痛感，有如针扎刀刺，乐之扬痛得连抽冷气，转眼看了看阳景，见那小子盯着江小流目露凶光，忙说道：“江小流，你先去看落日，我换了衣服就来会你！”江小流“唔”了一声，转身就走。阳景正要跟上，乐之扬忽道：“阳师兄，更换的衣服在哪儿？”
阳景见他若无其事，心中也觉纳闷，哼了一声，转身打开柜子，取出一套衣服丢在床上。只此耽搁，江小流已经上了甲板，光天化日之下，阳景也不好再下毒手了。
乐之扬面颊剧痛，气血翻腾，心中一股恨火，烧得头昏脑热。蒙面女、阳景，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在眼前晃动，他不觉握紧双拳，咬得牙关生痛。
靠着墙喘息一阵，乐之扬关上舱门，脱下湿衣，换上干爽衣服。一摸湿衣口袋，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别的还罢了，朱微送的泥人随水化为了泥浆！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伊人的容颜，乐之扬的心里一阵气苦：“我和小公主真是无缘，不但云泥相隔，永无相见之日，就连她的泥人我也保护不了，乐之扬啊乐之扬，你真是天下第一窝囊废。”
自怨了一阵，低头看去，《灵飞经》、《剑胆录》还在。《灵飞经》是金丝刺绣，不会因水褪色。《剑胆录》却是纸墨书写，海水一浸，墨迹洇染，字迹模糊，若不晾晒，必然毁坏。秘籍来路不正，乐之扬不敢拿到甲板上晾晒，索性借着一线天光，背诵《夜雨神针术》的法诀。
法诀开宗明义，写道：“老子有云：‘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又云‘将欲翕之，固必张之’，天之道即弓之道，神针之精义，尽在二语之间，欲练此功，务必分化阴阳、转运刚柔，阳刚之气为背，阴柔之气为弦，吹秋毫，射微尘，高抑下举，翕张由心，飘如夜雨，润物无形。此法古名‘碧微箭’，今名‘夜雨神针’，后学者先悟道，不可不专，不可不慎。”
总诀之后，又有分化阴阳二气、转运刚柔二劲的心法，归根结底，要以阳刚之劲为弓背、阴柔之劲为弓弦，拉弓射箭，将细物发射出去。金铁细针，分量较沉，发出时还可用到手劲，练到极高明的境界，手不抬，足不动，只凭本身内力，也可飞花摘叶，伤人于十步之外。
这一门武功十分新奇，乐之扬一路看去，大感有趣，背诵到末尾数行，又见拔除飞针的法子，当日张天意死后，破庙之中不及细看，如今细细领悟，但见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如要拔出此针，只需依照法诀，炼好刚柔二劲，以柔劲为弓弦，刚劲为弓背，反而用之，就能将入体的金针弹射出去。
乐之扬记忆力绝佳，默诵了两遍法诀，第一遍还有错漏，到了第二遍，已经大致无误。记牢以后，又背《飞影神剑谱》，记诵之间，但觉胸口中针处刀剜火燎，恨不得伸手进去，把一颗心也掏出来。
仔细想来，船上的东岛众人，理应有人可以拔出金针，但一发现金针，必然牵扯出张天意的下落。乐之扬一想到讨债鬼的死相，就觉十分心虚。他有点儿后悔，早知这样，就不该一时冲动投入东岛，如今上了贼船，要想离开可就难了。
要练“夜雨神针”，必须先练真气，法诀上只提到了分化真气的法子，修炼的法子一概略过。
如果没有真气，一切无从说起。乐之扬想起《妙乐灵飞经》的第一章就是练真气，当即横起空碧，吹起《周天灵飞曲》。笛声响彻舱室，音符带动气血，一股柔和劲气袅如烟云，在他的全身来回流转。乐之扬想要控制这一股劲气，可是无法如愿，暖流细如蚯蚓，随着音乐生发，忽快忽慢，按部就班，但如流水东去，无物可以阻拦，在乐之扬的体内穿行，所过一片畅快，就连胸口针扎的痛苦，似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二十二曲吹完，乐之扬浑身通泰，正想再吹一遍，忽听有人大力敲门，江小流在外面嚷嚷。乐之扬只好下床，可是走了两步，双腿一软，险些坐倒，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提不起一丝气力。
乐之扬心生诧异，但又无法可施，过了时许，才又有了气力，起身开门一看，原来江小流见他没有出门，带了晚饭进来。他盯着乐之扬左瞧右看，惊讶叫道：“哎哟，撒谎精，你的脸怎么不肿了？”
乐之扬一愣，摸了摸脸，除了微微发麻，再无之前的刺痛，他呆了呆，笑道：“真奇怪，好得这样快么？”江小流坐下来，悻悻说道：“乐之扬，这船上的人都他娘的有病，原本有说有笑，我一走近，立马散开，那个鬼样子，就像是欠了老子的赌债！”
乐之扬知道是阳景捣鬼，便说：“你离阳景和那蒙面女远一些，别跟他们单独相处。”
“蒙面女？”江小流想了想，“你说叶灵苏么？”
乐之扬心想：“那丫头叫叶灵苏？”只听江小流笑道：“你道她是谁？她是岛王云虚的高徒。这一群男人见了她，就跟猫儿见了腥似的，一个个点头哈腰，巴结得不得了，别说单独相处，靠近她三尺也难。至于那个阳景，又冷又傲，两个鼻孔朝着天上，哼，我才懒得搭理他呢！”说罢倒头就睡。
乐之扬皱眉说：“你怎么睡这儿？”江小流哼哼说道：“舱室有限，你跟我一个房间，唉，这张床太窄了，贴一炉子烧饼罢！”
吃过饭，江小流已经睡着了。乐之扬发了一阵呆，胸口又觉痛楚，于是信步出门，上了甲板。
夜色深浓，四下无声，大海一望无际，浪涛如歌如吟，漫天星光如恒，一似玉屑银尘涂抹不匀。海风扑面吹来，一阵疏，一阵紧，咸湿中带着一丝冷清。
乐之扬迎风独立，孤寂油然而生。他坐了下来，吹起《周天灵飞曲》，乐声飞出笛孔，宛如一只小鸟，绕着大船上下盘旋，一忽而远，一忽而近，融入海涛声中，分外曼妙空灵。乐之扬吹得入神，三魂七魄也像是一一出窍，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热气流动起来，起初细微如缕，渐渐化为了拇指粗细的一股，如钻如凿，所向无碍。乐之扬的神意融入热气，吹到渐深处，他的感觉变得十分敏锐，毛发的起伏，经脉的搏动，五脏六腑的交融变化，全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了后来，“夜雨神针”也清晰可辨，那一枚金针细如发丝，刺入心脏与肺部之间，气血流转不畅，形成了一片淤血。
随着曲调深入，金针有如一根琴弦，在热气的拨弄下轻轻颤动。乐之扬心头一动，暗想这一股热气或许就是所谓的真气，但要如何才能让它分成两股，变成弓弦弓背，将金针弹射出来？
他一边吹笛，一边尝试引导真气，将其化为两股。分化阴阳二气，本是炼气术里极高的境界，先要阴阳相合，而后才可分化，练到分合自如，少说也要花费五六年的苦功。乐之扬不过初学乍练，炼气刚刚入门，灵飞经再神妙，也万万不能一步登天，一夜练成阴阳二气。
乐之扬一心二用，练了一会儿，不但没有分化阴阳，反而扰乱了原来的真气，金针陡然向里钻入，痛得他两眼发黑，再也吹不下去。
“怎么不吹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乐之扬回头望去，叶灵苏站在一片黑影深处，眼里明亮如星，闪动幽幽光芒。
乐之扬一见是她，心中大怒。今天他两次倒霉，全和此少女有关，别的还罢，弄坏了朱微的泥人，尤其不可饶恕。他越想越气，冷冷说道：“我爱吹就吹，你管得着吗？”
叶灵苏一言不发，走到船舷边上，海风西来，吹得她衣裙飞舞，仿佛就要乘风飞去。
她看了一会儿海，忽地问道：“你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乐之扬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叶灵苏看了他一眼，忽一招手，乐之扬还没看清，虎口微微一痛，空碧已经脱手。少女眼中含笑，举起玉笛向着月光打量，翠玉染透了月色，泛起迷人的灵光。
乐之扬又惊又怒，纵身扑上前去，想要夺回玉笛，不防少女身形一转，乐之扬登时扑了个空，脚下踉跄，竟向海里窜去。
耳边呼呼生风，身子飞快下沉，眼看就要落海，乐之扬手臂一紧，叫人拉了一下。这一拉又快又巧，他身不由己地向上飞起，活似一条飞鱼，“砰”地摔上甲板上面，背脊向下，摔得好不疼痛。
“真没用。”叶灵苏的声音好比火上浇油，乐之扬弹身跳起，循着声音扑去，但又扑了个空，少女的笑声又从他身后传来：“在这儿呢，你瞎了眼吗？”
“把笛子还给我。”乐之扬急红了眼，身子团团乱转，但就是碰不到少女一片衣角，叶灵苏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儿，俨然化身云雾，只可感知，不可捉摸。
“你答应吹笛，我就还给你。”叶灵苏的笑声就在耳边，任由乐之扬如何转身，也看不见她的影子。
乐之扬性情倔强，少女好言好语，他也许横笛就吹，越是武力相逼，越是激起了他胸中的傲气。他打定主意，宁可丢了空碧，也决不向对方低头。
月光下，两道人影旋转如飞，乐之扬一口气转了百十个圈子，忽觉中针处一阵剧痛，登时力气消散，双脚一绊，“砰”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叶灵苏“咦”了一声，听声音就在身边。乐之扬想要起身，可是刚一使劲，胸口就是一阵闷痛，只听少女说道：“小犟牛，你真的不吹？”
“不吹，死也不吹。”乐之扬横了心，“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我杀你做什么？”叶灵苏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吹是么？那这支笛子我没收了，你什么时候肯吹，我就什么时候还给你。”说完咯咯一笑，去得远了。
乐之扬躺了一会儿，慢慢起身，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流下泪来。他抽了抽鼻子，转身走下甲板，回到舱里。
江小流正在呼呼大睡，乐之扬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灵飞经》里，除了《周天灵飞曲》，还有别的武功，也许学成以后，就能从少女的手中夺回玉笛。
他点燃油灯，拿出《灵飞经》细看，越过《灵曲》一章，两个字跃入眼帘，却是隶字书写的“灵舞”，下面用金丝小楷注解道：“古有桑林之舞，随乐而起，若合符节，可入无间，可披大隙，款款荡荡，妙用无穷。要学吾舞，先通吾曲，曲在气先，气在劲先，流风回雪，应节举足，入于无有之乡，放乎四海之外，旁若无人，天下独步。”
“旁若无人，天下独步。”乐之扬轻轻念诵这八字，不由心生神往，注目再瞧，下面用银丝绣出许多细小的脚印。脚印参差错落。上方注明了出脚的先后，脚印以下，又有许多人像，举手抬足，纵横起舞。
舞蹈的节奏来自于《周天灵飞曲》，乐之扬没了笛子，便在心中哼唱曲调，他一手捧着经文，就在这船舱之内，慢慢地跳起舞来。
这灵舞十分奇妙，只要按节跳动，不拘地域大小，均可从容施为。船舱横直不足一丈，可以施展的地方小之又小，乐之扬行走其间，丝毫不觉局促，他的身子手足，应和心中曲调，拧转变化，上下腾挪。小小的船舱随他行走腾跃，仿佛不断变大，舱壁消失，桌椅尽去，四面空空荡荡，俨如一片虚无。
走了一会儿，乐之扬丹田一跳，真气从内蹿出，一如吹笛时的路径，穿过他的小腹，进入他的双腿。乐之扬不觉越走越快，行走时带起一阵疾风，吹灭了桌上的那一盏油灯。
他在黑暗中起舞，可是一近桌椅床角，自然心随体动，飘然避开，潇洒之处，正如序言所说：“入于无有之乡，放乎四海之外。”舱室如此狭窄，乐之扬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俨然化为了风，变成了雾，但有一丝缝隙，便可随意出入。
次日天朗气清，吃过早饭，船里的人都到甲板上游玩。乐之扬和江小流也上到甲板，江小流粗声大气地说：“昨晚还真怪，起初热烘烘的，根本睡不好觉，后来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人好不舒服。乐之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一点儿也不知道？”
乐之扬叹道：“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怕是被人丢进海里也醒不过来。”
“我是死猪，你就是死耗子。”江小流脸涨通红，“半夜里不睡觉，满世界地窜来窜去。”
正说着，忽听女子笑声，乐之扬转眼看去，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叶灵苏就在不远，斜倚栏杆，与阳景有说有笑。“空碧”就在她的手里，素白的纤手映衬深碧色的长笛，恍若白雪新柳，甚是清新动人。
江小流看见玉笛，双眼一亮，冲口叫道：“哎呀，乐之扬，你的笛子怎么落到别人手里了？哈，我知道了，定是你讨好人家，把笛子当成了定情的信物。”
这一嚷，甲板上的人全都听见了。叶灵苏掉过头来，眼里闪烁火星。阳景脸色阴沉，大踏步走上前来，冲着江小流大喝：“小狗子，你说什么？”
江小流梗起脖子，大声说：“我又没说你，我说这笛子……”话没说完，左颊剧痛，身子横着飞了出去，“砰”地摔在甲板上面。
打人的正是阳景。乐之扬又惊又气，上前一看，江小流半张脸肿胀起来，他张开嘴巴，吐出一口鲜血，血水里白森森地躺了一颗牙齿。
乐之扬气炸了肺，挺身怒道：“姓阳的，你干吗打人？”
“我打了人吗？”阳景咧嘴一笑，目光扫过甲板，“我明明打的是一条狗嘛。”
东岛弟子爆发出一阵哄笑。乐之扬扫视众人，不觉紧握双拳。阳景盯着他似笑非笑，心想这小子如果强出头，正好教训他一顿，叫他一辈子记得自己。
江小流见势不对，忍痛挣起，扯了扯乐之扬的衣袖，低声说：“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乐之扬双脚分开，站立不动，忽向叶灵苏大声说道：“把笛子还给我。”
“你肯吹笛了？”叶灵苏若无其事，把玩手中的玉笛。
乐之扬咬了咬牙，冷冷说道：“我吹给猪听狗听，也不会吹给你听。”
叶灵苏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阳景沉下脸来，作势要上，少女轻轻摆手。阳景会意，笑了笑，退到一边。
“这样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这根笛子，我丢进海里喂鱼，也不会还给你了。”说着伸出笛子，送到船舷边上。
乐之扬心中一急，晃身冲了上去。叶灵苏以笛子为诱饵，故意诱他上前，见状收笛转身，脚尖轻轻探出，挑向乐之扬右脚的足踝，存心想绊他一跤，使其掉进海里。
这一挑暗藏武学精义，乐之扬明明看她出脚，偏偏躲闪不开。紧要关头，他的心中灵光一荡，响起《阳明清胃之曲》。这一曲与“足阳明胃经”有关，经脉从头部生发，正好连接右脚。
心声一起，丹田处涌出一股热流，闪电一般窜入右脚，乐之扬身子发轻，脚掌上抬，仿佛平地里刮起一阵旋风，贴着叶灵苏的脚尖跳了过去，轻轻巧巧地落在船舷边上。
叶灵苏一挑不中，不胜讶异，但见乐之扬就在前方，当即伸出手来，轻飘飘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这一掌如果拍中，乐之扬仍会落海。他来不及多想，心中曲调不变，劲随曲走，身随意走，依照“灵舞”里的式子，拧腰挥手，飘然一转，身子如柳随风，让过叶灵苏的一拍。
叶灵苏身为岛王高徒，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后招无穷，故而一掌落空，想也不想，反手带起一阵疾风，扫向乐之扬的腰际。
乐之扬身在船舷边上，前是叶灵苏，后是汪洋大海，所占的地方不及旋踵，兼之他不通任何拳理，叶灵苏的拳招巧变，一概看不明白。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不论对手如何出手，他只是故我，随乐起舞，无意中暗合了“旁若无人”的心法，热流贯入左脚，脚尖点地，旋身飞转，叶灵苏的指尖擦身而过，居然又一次没有扫中。
乐之扬初学乍练，到底招式生疏，只顾旋转躲避，却忘了身在何处，转了两圈，已到船舷边上，突然一步踏空，身子歪歪斜斜，直向海里落去。
叶灵苏两次失手，又羞又怒，正想再下狠手，不料乐之扬自己失足落海，登时喜出望外，暗想这小子果然无能，前后两次都是凑巧罢了。
乐之扬一脚在船，一脚踏空，身子大幅后仰，就像是一根被风吹折的枯草，眼看就要落海，他的脑海里闪过《太阴安脾之曲》。这一曲关联“足太阴脾经”，心中曲调一响，真气登时钻入左脚。
乐之扬来不及多想，呼应节拍，身子凌空一转，左脚勾住船舷，脚尖生出一股劲力，将他的去势牢牢刹住。
脚下虽已生根，身子仍向下落，船身像是一堵墙壁拍面撞来。乐之扬转念之际，心中的曲调一变为《少阴洗心之曲》。这一曲与右手有关，乐之扬只觉一股热流窜向右掌，下意识挥手送出，拍中船身的木板，一股力道反推回来，力量之大，仿佛几个人同时用力将他抛了起来。
乐之扬耳边风响，身子却像是西洋钟的钟摆，“嗖”的一下摆回到了甲板上方。他的目光所及，甲板就在身下，心中登时闪过《太阳柔肠之曲》，这一曲关乎左手，乐之扬左手挥出，在甲板上用力一撑，掌心涌出一股大力，带着他向前飞窜。
叶灵苏算定乐之扬落水，故而心中松懈、全无防备，忽见乐之扬返回甲板，一时呆若木鸡，忘了动弹。乐之扬贴着她的身边掠过，眼前碧光闪动，正是那支玉笛。
他想也不想，伸手便抓，指尖碰到玉笛，心声变为了《少阳三焦之曲》。这一曲与左手的“手少阳三焦经”有关，真气注入五指，牢牢扣住玉笛，叶灵苏只觉掌心一痛，玉笛居然脱手而出。
乐之扬夺回玉笛，来不及转念，心中先奏《阳明清胃之曲》，右脚点地，弹身跳起，再奏《太阴安脾之曲》，左脚翻飞，踢向天上，整个人腾空而起，翻了一个跟斗，挺身站了起来。
这几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东岛弟子均是看得两眼发直。以他们的能耐，本也不难做到，但乐之扬之前不会武功，忽然变为了武学好手，前后反差之大，委实不可思议。更出奇的是，他手挥目送、俯仰生姿，灵动诡变之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叶灵苏玉笛被夺，羞愤难当，不待乐之扬站稳，反手一掌向他扫出。掌风及身，乐之扬只觉气血翻腾，忙道：“慢着！”
“怎么？”叶灵苏凝掌不发，存心听他说些什么。
乐之扬定一定神，说道：“你说过，只要我给你吹笛，你就把笛子还给我？”
少女丢了笛子，羞惭多于愤怒，忽见乐之扬服软，自觉挽回了少许面子，何况玉笛已经易手，自己逞强夺回，也没有多少趣味，想了想，冷笑说：“好啊，你乖乖地给我吹笛，吹得不好，我要你好看。”
空碧失而复得，乐之扬心潮起伏，望着沉如秋水的长笛，朱微的形影浮上心头。他沉默一会儿，横笛吹奏起来，笛声婉转悠扬，透出一股绵绵不尽之意。
叶灵苏听了笛声，微微一呆，不知怎么的，心中随那曲调柔情生发，不由得轻轻吟唱起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东岛承天机宫的余脉，尽管孤悬海外，书香雅韵，百年不绝。许多弟子一听，就知道叶灵苏所吟出自《诗经》里的《邶风·静女》，说的是一对男女在城角幽会，女方没有如期而至，男方十分焦急。后来女方来到，送给了他一支红色的箫管。箫管红润有光，一如心爱的女郎，美得使人难忘，女子带来的香草，也是美艳动人，可是所有这些，不是管美，也不是草美，珍贵之处，只在于这是美人赠与罢了。
乐之扬吹出这支曲子，众人都觉莫名其妙，只有叶灵苏的目光由愠怒转为柔和，等到乐之扬吹完，轻声问道：“这支玉笛，是某个人送给你的么？”
乐之扬默不作声，神色萧索。叶灵苏看他一眼，淡淡说道：“也罢，本当你是个小气吝啬鬼，原来另有隐情，这笛子，我不要了。”
这支《静女》本是乐之扬有感而发，古诗里的情形，与朱微赠笛颇为相似，想一想京城郊外，棺木之中的焦急绝望，比起那位等待情人幽会的男子还胜十倍。他为叶灵苏吹笛，只是权宜之计，本意保住空碧，不想一曲吹出，对方知音解语，竟从曲调中听出了玉笛的来历，少女洒然放手，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无形之中，乐之扬对叶灵苏的恶感少了几分，他冲少女笑笑，正要转身，忽听阳景高叫：“慢着！”
乐之扬回头看去，阳景越众而出，冷笑说：“小子，你刚才的身法不错，从哪儿学来的？”
乐之扬心中厌恶，冷冷说道：“不用学，我天生就会。”阳景眼里的怒意一闪而过，笑着说：“失敬失敬，原来你是个大大的天才！”说到“天才”两字，故意拖长生气，周围的东岛弟子，齐声发出一阵哄笑。
“不敢当。”乐之扬笑了笑，“阳兄过奖了。”他脸皮之厚，出乎阳景的意料。阳景愣了一下，大声说：“姓乐的小子，咱们来打个赌，我不用内劲，也不用拳脚，只凭身法，三招之内将你手到擒来。”
乐之扬想了想，笑道：“赌什么？”
“你输了。”阳景一指空碧，“这笛子归叶师妹……”话才出口，叶灵苏叫道：“阳师兄，算了。”
阳景见叶灵苏手持玉笛不放，以为她喜欢此物，故而逞强出头，想要夺回玉笛，讨她欢心，当下笑道：“师妹放心，不过一支笛子，为兄替你夺回来就是了。”
“我说算了！”叶灵苏微微皱眉，“这笛子，我不要了。”
阳景笑嘻嘻瞧着她，心想：“小妞儿又使性子了。女人么，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恋恋不舍。叶师妹眼角高，等闲的珠宝，她向来不放在眼里，难得这玉笛合她的心意，无论如何，我先抢过来再说。”于是笑道：“师妹别生气，我夺这笛子，也不尽是为了你。你身为岛王嫡传的女弟子，一身艺业也是本岛的翘楚，这小子仗着一路三脚猫儿的身法，趁你不备，把玉笛抢了过去，若不夺回来，岂不让他小看了我东岛的英雄人物？”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赢得众同门一阵喝彩，落到叶灵苏耳中，却是大大的讽刺。她被乐之扬夺走玉笛，心中虽然羞惭，但也只是关乎自身，阳景这么一说，分明她丢的不是玉笛，而是东岛的面子。叶灵苏越想越气，冷笑说：“好哇，阳师兄是本岛的英雄人物，我这个无德无能的小女子，就等你替我出头了。”
阳景听得口风不妙，但他为人骄狂自大，话一出口，万没有后退的道理，于是大声说道：“姓乐的小子，你敢不敢跟我赌？”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阳兄，你输了怎么办？”
阳景只想赢了如何，压根儿没有想过会输，他愣了一下，慨然说道：“好啊，你说怎样就怎样！”
这话骄狂已极，乐之扬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好，我输了，玉笛双手奉上，你输了……”他一指江小流脚前，“跪在这儿，叫他三声好爷爷。”
话一出口，不止东岛弟子变了脸色，江小流也是张口结舌。阳景的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红，要不是众人睽睽，他非得一掌拍死乐之扬不可。
“怎么？”乐之扬不依不饶，笑着说道，“阳老兄，你怕了吗？也难怪，他年纪太小，当你的爷爷不合适……”话没说完，阳景血涌面颊，冲口而出：“赌就赌，怕的才是你孙子。”
江小流挨了耳光，掉了牙齿，乐之扬趁这机会，存心为他出气。空碧于他而言，纵然贵如性命，但比起好友的荣辱，就算是自己的一条性命，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东岛弟子见他不知死活，心里均是莫名快意，呼啦一下拉开，腾出一大块空地。
乐之扬叫过江小流，让他保管玉笛，江小流的脸色发白，凑上来低声说：“乐之扬，算啦，姓阳的本事大，你打不过他的。”乐之扬笑道：“江小流，你以前的豪气上哪儿去了？嘀嘀咕咕的，跟小姑娘差不多。”
江小流又羞又气，骂道：“扯你娘的臊，你要找死，我管你个屁。”乐之扬笑道：“一边儿去，等着做你的‘好爷爷’吧。”
江小流哭笑不得，闷闷退到一边。阳景耳力高强，听得一清二楚，盯着乐之扬，心中暗暗发狠：如不让这小子跪地求饶，真是枉为东岛弟子。
他心中起了毒念，冷冷说：“小子，准备好了吗？”
“好了。”乐之扬一招手，“你来……”话音未落，一阵狂风迎面扑来，乐之扬来不及躲闪，胸腹一痛，整个人登时飞了出去。
众人惊叫声中，乐之扬跌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再不动弹。
阳景冷冷站在原地，盯着乐之扬木无表情。众弟子趁机喝彩：“阳师兄好本事，对付这小子，果然不费一拳一脚……这小子真是纸糊的，碰一碰就要散架了似的。”
谀辞如潮，阳景听在耳里十分受用，他刚才疾风突进，撞飞了对手，寻思以乐之扬的能耐，这一撞可说分出了胜负。
正得意，忽听有人笑道：“不小心，叫牛顶了一下。”阳景应声一愣，只见乐之扬慢腾腾站起身来，抹去口角的血迹，笑着说：“阳兄，多谢奉送一招，现在还有两招吧？”
阳景的心里一阵翻腾，死死盯着乐之扬，不明白为何这小子挨了一撞，居然还能站起来说话。
乐之扬貌似轻松，其实并不好过。方才灵曲真气应念而动，千钧一发之际，带动他的身形，避开了阳景的锋芒，又借后退之势，灵舞发动，化解了凶猛的余劲，饶是如此，他仍觉气血翻腾，被撞的地方隐隐作痛。
阳景暗生疑虑，收起小觑之心，一纵身奔向乐之扬，行将扑到，乐之扬曲由心生，一股热流窜向左脚，以左脚为轴，身形旋风急转。
阳景眼前一花，对手移步换形，人已挪到他的左侧。阳景想也不想，气贯五指，一记“飞鸿爪”扣向乐之扬后腰的“肓俞穴”，还没抓到，忽听叶灵苏大声叫道：“不用内劲。”阳景应声一惊，慌忙收回指力。
这一来一去，出手迟慢了少许。乐之扬得到机会，心中响起《少阴足肾之曲》，这一曲连接肾经和右脚，念头一动，真气透过肾经，钻入了右脚足底的“太谿穴”。
真气带动身形，乐之扬拧腰转足，让过了阳景一抓，指尖扫过肌肤，热辣辣一阵疼痛。
“第二招！”叶灵苏的声音冷冷响起。阳景一呆，身形忽矮，左腿贴地扫出，腿势涵盖丈许，一旦扫中，乐之扬必定筋骨摧断，变成一个瘸子。
扫腿刚出，叶灵苏忽又冷冷说道：“不用拳脚！”话一入耳，阳景忙又潜运内劲，把脚收了回来。
乐之扬也看到对手出脚，可是阳景变招之快，纵使看见，也来不及应变，好在叶灵苏出言讥讽，迫使阳景变招。乐之扬缓过气来，灵曲真气传入双脚，移步转身，跳开数尺，可是心情急切，用力太猛，半空中双脚缠在一起，落地时站立不稳，砰地坐在地上。
不及起身，风声又来，阳景人未到，影先至，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头发。乐之扬慌忙后仰，心中灵曲流动，真气化为两股，窜向左手右脚，他左手一撑，身形腾起半尺，右脚一点，内劲传到甲板，反激回来，身如鱼龙跃波，整个人滚向一侧。
阳景一抓落空，心中大为惊怒。三招为限，如今只剩一招，真为对手逃脱，从今往后，再也无颜面对同门。想到这儿，晃身赶上，恰逢乐之扬双手撑地，纵身跃起，阳景这一次留了心，不再莽撞，左拳送出，作势击向乐之扬的面门。
乐之扬慌忙偏身躲闪。谁知这一拳本是虚晃，阳景的右手后发先至，乐之扬这一闪，无异于把身子送到他的手里，但觉脖子一紧，已被阳景死死扣住。
两人一逃一追，动如鹰隼，狡如老兔，看得众弟子眼花缭乱，暗暗为阳景担起了心事，见他终于得手，这才松一口气，齐声发出欢呼。
乐之扬尽管被擒，体内的灵曲真气仍是来回鼓荡，一遇外力，顿生反击。他的心中响起了《任脉引》，一股热流从小腹涌起，循着任脉诸穴窜向他的颈部，阳景只觉虎口一热，几乎被他挣脱出去。
“这小子会内力？”阳景越发诧异，五指微微收拢，内劲涌出掌心，灵曲真气为他内劲所逼，掉头向下，窜回乐之扬的胸口。
乐之扬呼吸艰难，眼前金星乱迸，说也奇怪，到了这个田地，他的心志前所未有地专注，《任脉引》在心中反复流转，灵曲真气随之转动，不断冲击阳景的内劲。刹那间连冲了三次，阳景内力雄浑，不为所动，灵曲真气受了挫折，返回时变得十分柔弱。这么一去一回，一强一弱，本是一股真气，这时却变成了两股。两股真气在他的胸口激荡，逼得那一枚夜雨神针连连颤动。
“你服不服？”阳景瞪眼大喝，乐之扬的脖子好似加了一道铁箍，想要应声，也说不出话来。若依阳景的性子，恨不得一把将他捏死，只是几十双眼睛瞧着，不便狠下毒手。但瞧乐之扬的眼神，身处逆势，仍是一团倔强，阳景心头火起，翻手一拳，捣中他的小腹。
乐之扬痛得浑身痉挛，一股逆气直冲喉头，眼前白光闪动，意识渐渐模糊。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行字迹，正是昨晚背诵的《夜雨神针术》：“柔者为弓弦，刚者为弓背，反而用之，金针可出……”
乐之扬恍然大悟，他体内的真气一上一下，不正是两股吗？一强一弱，不正是刚柔吗？想到这儿，依照“夜雨神针术”的法诀，用上行的刚强之气逼住针尖，下行的虚弱之气贯注针尾，一前一后，反向用力。
这一下立竿见影，夜雨神针一阵颤动，但从肌肉深处拱了出来。
“还不服？”阳景又喝一声，作势再打，忽听叶灵苏叫道：“够了，阳景，你有完没完？”
她语带嗔怪，阳景听得大不舒服，再瞧乐之扬，陡然心生毒念：“叶师妹凭什么护着这小子？他妈的，我废了他！”心念及此，拳中夹指，捅向乐之扬的小腹气海，只要点破了气海，从今往后，乐之扬便会成一个废人。
就在这时，忽听嗖的一声，一股锐风直奔胸臆。阳景还没明白过来，左胸一痛，似为锐物刺穿，登时气散功消，五指无力松开。
乐之扬得了自由，踉跄后退两步，胸口一阵说不出的畅快，气血流转自如，金针也已无影无踪。
阳景却后退一步，扑通坐倒在地，仿佛癫痫发作，口吐血沫，浑身抽搐，那样子苦不堪言，仿佛受了莫大的创伤。
四周鸦雀无声，众人盯着地上的阳景，心中均是莫名其妙。
“闪开。”一道人影冲了过来，伸手一拨，乐之扬登时摔了出去。江小流慌忙上前，将他扶起。两人定眼看去，明斗一脸铁青，正在察看阳景的伤势。
他左摸摸，右瞧瞧，始终看不出伤在何处。这时杨风来、施南庭也受了惊动，先后来到甲板上面。
施南庭痼疾缠身，久病成医，见这情形，沉吟道：“明斗，看他的样子，应是伤了肺部。”
明斗得他点醒，恍然有悟，撕开阳景的胸衣，只见左乳“期门”穴右侧，有一个血红色的小点，微微凸起，似有硬物。
明斗潜运内劲，想要吸出金针，施南庭忽地按住他肩，摇头说：“明老弟，先让我试试，看一看材质再说。”
明斗心头一动，点头说道：“我糊涂了，若要起出‘暗器’，‘北极天磁功’再也合适不过了。”
施南庭伸出二指，对准凸起，沉吟说：“不是铁器。”二指忽地一划，咻，一缕金光激射而出，创口鲜血喷溅。阳景脸色惨变，咯地吐出一口鲜血。明斗慌忙按住他的小腹，注入一股雄浑内劲。阳景喘息两下，慢慢平复下来。
明斗放下弟子，抬头看去，但见施南庭眉头微皱，拈着一枚金针打量。金针长约半寸，纤细如发，明斗脸色一变，冲口而出：“夜雨神针……”
众弟子看见金针，心中早有怀疑，听了这话一片哗然。明斗瞧着那针，呆了呆，掉过头来，盯着叶灵苏，脸色阴沉，过了半晌，徐徐说道：“叶师侄，小徒自与人赌斗争胜，何尝碍着你了？你下此毒手，又当作何解释？”
叶灵苏细眉微皱，迷惑道：“明师叔，你说这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谁明白？”明斗怒容满面，“除了你，在场众人，又有谁会夜雨神针？”
叶灵苏盯着明斗一言不发。明斗以为猜中，越发气恼，他早已到场，一直袖手旁观，心想阳景一旦胜出，得到空碧，以他的孝顺恭谨，自己稍一点拨，这笛子自然到手。谁知胜算在握，却遭了叶灵苏的暗算，明斗沮丧之余，更生愤怒。
“苏儿！”杨风来遇事冲动，也忍不住大叫，“你这算什么？阳景好歹也是你的师兄，怎么为了一个未入门的小子，胳膊肘向外拐？”
叶灵苏柔纱蒙面，看不清她的神态，可是纱巾微微颤抖，俨然十分激动。施南庭心思细密，直觉有些不对，可是证据确凿，除了叶灵苏，无人会这暗器，但从角度来说，当时叶灵苏就在乐之扬的身后右侧，从此发针，的确可以射中阳景的左胸。
明斗冷笑一声，忽地大声说道：“杨尊主，你有所不知，这世上的男女之事，说不清，道不明，叶师侄一向眼高，岛上的男子谁也瞧不上。这姓乐的长得不坏，为人轻佻油滑，更吹得一手好笛子，刚才那一首《邶风·静女》，吹得何其婉妙动人，‘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不就是这笛子吗？本是他抢过来的，偏要绕个弯儿，说是叶师侄送他的，一给了面子，二表了心意，换了是我，也会动心！”
众人恍然大悟，男弟子对叶灵苏都有痴念，听了这话，心中醋意上涌，个个盯着乐之扬，目光大为不善。
乐之扬缓过气来，但听明斗胡说八道，曲解《静女》之意，心中大为不平，挺身说：“明先生，这件事和叶姑娘无关，金针是我射的……”
话没说完，人群中传出几声冷笑，明斗盯着乐之扬点头说道：“好一个痴情种子，女的还没说话，你就急着大包大揽。这马屁拍得也太急了一点儿，先不说你会不会针法，刚才你连手指都动不了，又用什么发针？”
乐之扬挺身自首，对方居然不信，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待要说出真相，可又要牵扯到张天意，由张天意身上又不免引出“灵道石鱼”。那只石鱼惹出那么多腥风血雨，一旦说出，乐之扬怕是小命不保。
正迟疑，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明师叔，没错，金针就是我发的。”
众人无不惊怒，明斗嘴角扯动：“那么，你也承认喜欢这姓乐的小子了？”
叶灵苏的胸口起伏两下，双眼晶莹闪亮，大声说道：“明斗，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模棱两可，其他人都自以为听出了弦外之音，均想：“她这么说，必是喜欢这姓乐的了？”
明斗冷哼一声，还要出言讥讽，忽听施南庭咳嗽一声，说道：“明尊主，够了，小孩子斗气，你做长辈的何苦一再掺和？苏儿已经承认，阳师侄的伤也非不治，依我所见，和为贵，这件事就算了。”
“好。”明斗扬起头来，慨然说道，“看施尊主面子，我不跟小孩子掺和，不过见了岛王，这件事我可不会隐瞒。”
“随你的便。”叶灵苏一拂袖，转身就走。
阳景已经醒转，心中百味杂陈，望着少女背影，扯了扯明斗的衣襟，轻声说：“师父，算了。”
“算个屁。”明斗瞪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又剜了乐之扬一眼，气恨恨飘然而去。
闹到这个地步，众人大感无味，纷纷散去。乐之扬心中也很茫然，不知紧要关头，叶灵苏为何要承认明斗的诬陷，是为了赌气，还是为了保全自己？
再瞧江小流，也是呆呆柯柯。两人回到底舱，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江小流，我给你听一支曲子，若有什么异感，你要说给我听。”
江小流应了，乐之扬将《周天灵飞曲》吹了一遍，还没吹完，就听呼噜声响，掉头一看，江小流横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乐之扬心中恼怒，举起笛子将他打醒，骂道：“我吹的是催眠曲吗？”
“怪好听的。”江小流笑道，“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乐之扬没好气道：“那你说说，哪儿好听？”江小流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乐之扬白他一眼：“江小流，你想不想学吹笛子？”
“想啊！”江小流眉开眼笑，“这么一根管子，吹出这么多道道，想一想就怪有趣儿的。”
乐之扬点点头，手把手教他吹起笛来，吹的正是《周天灵飞曲》。谁知道，江小流学得一塌糊涂，吹得走音串板，吹了几遍，对了的调子没有一个，吹到第三遍，这小子把笛子一摔，嚷道：“够了，够了，这样的精致活儿，不是我学得了的。”
乐之扬怒道：“才学多久，你就不干了？你这个样子，能学成什么？”
“学武啊！”江小流笑嘻嘻说道，“我这人天性好动，踢天弄井我在行，打架闹事我在行。这个吹笛弹琴么，一来太雅，不合我这个粗人的性子，二来太麻烦，什么吹呀吸的，要是吹牛吸马，哈哈，我还能应付两下。”
乐之扬又劝又骂，连哄带吓，江小流就是不肯用心向学，后来刻意敷衍，把笛子当成箫管，横吹变成了竖吹，气得乐之扬两眼圆睁，恨不得给他一顿老拳。
“吹笛子就是练武！”这句话在乐之扬心里翻来覆去，可又不好说出口。江小流嘴比天大，话到了他的心里，不说出去就不舒服，如果让他知道了《周天灵飞曲》的来历，不免泄露消息，惹来大祸。
江小流呆得无聊，借口烦闷，把笛子一丢，又上甲板玩耍去了。乐之扬坐在舱里，默默思索，胸口的金针一去，气血通畅，快美得难以言说，只是得罪了明斗师徒。《灵飞经》还罢了，《剑胆录》若在身上，真是绝大的祸胎。想着取出册子，又将《飞影神剑谱》默诵几遍，牢记在心，而后细细撕碎，揉成一团，走上甲板，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随手丢进海里。
“你在丢什么？”女子的声音忽地传来，乐之扬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叶灵苏裙裾飘飞，纱巾如烟，一双水杏眼光亮如珠，透出一丝淡淡的冷意。

第六章 知音可赏
“叶、叶姑娘……”乐之扬心虚气短，说起话来也不利索，“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灵苏向海里瞧了瞧，纸片细小，波涛一卷，早已失去踪迹。她望着海波，悠悠出神。乐之扬站在一边，只觉手脚无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留下来固然尴尬，离开似也有些不妥。
叶灵苏忽地掉头，水冷星寒的眼眸凝注在乐之扬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武功从哪儿学的？”
“武功？”乐之扬生长市井，打交道的多是地痞无赖，随机杜撰的本领少有人及，此时见问，故作茫然，“什么武功？”
“少废话。”叶灵苏十分不耐，“你不会武功，又怎么能从我手里夺走笛子？”
“我也纳闷，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笛子就到我手里了。也许它年久通灵，明白物归原主的道理，所以悍不畏死，挣脱姑娘的手掌，乖乖回到我的手心里了。”乐之扬信口胡吹，冷不防叶灵苏手一招，跟着虎口剧痛，玉笛又落到了少女雪白光嫩的掌心之中。
“撒谎精。”叶灵苏目涌怒意，“好啊，物归原主，年久通灵，你再叫它回你那儿试试？”
乐之扬又惊又气，叶灵苏出手之快，让他转念不及，上一次夺回笛子，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这一次少女心有防范，再想出奇制胜，恐怕不太容易。
他转动念头，全力思考对策，可惜实力悬殊，纵是一步百计，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她叫什么名字？”叶灵苏轻声发问，细嫩的指尖抚过光滑莹润的笛身。
“谁？”乐之扬愣了一下，“谁的名字？”
“还能是谁？”叶灵苏白了他一眼，“当然是送你笛子的女子。”
乐之扬自嘲苦笑，小公主所送非人，自己这样的市井无赖，根本配不上这支笛子，一如微贱之身，配不上宝辉殿里那个娇俏孤寂的影子。
少女的倩影闪过，乐之扬心子发紧，轻轻闭上双眼，良久叹道：“她叫朱微。”
说出这两个字，乐之扬多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便挪开了。他只是奇怪，为何要对叶灵苏说出心中秘密，可是凭着直觉，他又感觉信得过眼前的这个少女。
“朱微，空碧，看朱成碧……”叶灵苏的指尖在玉笛上来回摩挲，语声幽幽，如丝如雨，“你，很思念她么？”
“我也不知道。”乐之扬叹了一口气，苦笑说，“思念也没什么用。”
“是啊。”叶灵苏声音转冷，眼里透出讥嘲，“能送这笛子的，必是侯门千金，你这样的小无赖，当然配不上人家。”
乐之扬怒目相向，叶灵苏却将玉笛一抛，喝道：“接着。”
乐之扬慌忙伸手接住，他抬眼看向少女，心中惊疑不定。叶灵苏冷笑说：“什么破笛子，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更好。”乐之扬笑嘻嘻把玉笛别回腰间，叶灵苏见他神色，不知怎的，心中暗恼，费了偌大心力，才把揍人的念头按了下去。她想了想，又问：“那枚‘夜雨神针’是打哪儿来的？”
乐之扬心子一跳，力持镇定，笑着说：“那不是你的吗？”叶灵苏死死盯着他，双眼一瞬不瞬。乐之扬心中别扭，干笑道：“看我干吗？难道那针儿还是我发出来的？那时候我都要死了，你见过半死的人发暗器吗？”
叶灵苏冷哼一声，拂袖就走，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响起悠悠的笛声，正是前一晚听见的调子，高起低回，音符飘然如飞，一股洒脱自在从笛孔之中流淌出来。
少女不禁驻足，聆听片刻，忽又加快步子，袅袅绕过桅杆，轻烟一样消失了。
乐之扬吹得入神，体内气机如流，散如飞雾，凝如滚珠，随着调子忽快忽慢，浸润五脏六腑，穿行于四体百穴之间，通过胸口的“膻中”穴时，冲开淤滞的血气，尤其使人无比畅快。
只因太过舒服，乐之扬坐在船边，对着茫茫大海，吹了一遍，再吹一遍，周而复始，废寝忘食。不知不觉，金乌西坠，玉兔跃出，一轮圆月缥缈飞升，照亮微茫幽沉的大海，一如散银铺雪，此中意境，使人忘倦。
“吹得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语。笑声入耳，乐之扬心子一跳，气血逆流，嗓子微微发甜，几乎瘫软在了地上。
尽管功法奇特，“周天灵飞曲”仍是一门内功，但凡修炼内功，必要身外无物，切忌有人扰乱，越是精深的功法，越要遵循这个道理。来人一喝一笑，有如雷霆贯脑，好在乐之扬功力尚浅，冲击也小，要不然，非得走火入魔、七窍喷血不可。
他调匀呼吸，慢慢站起身来，回头看去，说笑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子，生得眉弯眼亮，唇红齿白，一身软缎华服，式样颇为都雅。
乐之扬只觉来人面熟，仔细一想，这人常在阳景身边说笑，两人的交情不同一般。
华服男子见他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忙笑道：“乐师弟你好，在下和乔，师弟笛音绕梁，和某心中佩服，趁着无人，特来跟你说几句话儿。”
他言语和软，开口见笑，乐之扬戒心稍去，冷冷道：“师弟？谁是你师弟？”
“这话可见外了。”和乔笑意洋洋，直透眉梢，“明日上岸，拜了岛王，分了流派，你我同为东岛弟子，不是师兄弟，那又是什么？”
“拜岛王，分流派？”乐之扬大为不解，“那是干什么？”
“师弟还不知道吗？”和乔故作惊讶，“本岛的武功博大精深，一共分为五流——一正宗，四偏流。正宗是云岛王的嫡传，拳剑无敌，威震天下；四大偏流，分别是龟镜、龙遁、千鳞、鲸息，各有所长，分由四大尊主统帅。龟镜流以心法鸣世，料敌先机，算无遗策；龙遁流是身法，嘘气成云，变化如龙；千鳞流以北极天磁功为根基，操纵五金，暗器精妙；鲸息流则是绝顶内功，浩气磅礴，只手擒龙。”
“你是哪一流？”乐之扬好奇问道。
“和某不才，忝为鲸息流弟子。”和乔摇头晃脑，一脸得意，“你知道鲸息流的尊主是谁吗？”
乐之扬笑道：“明斗么？”
“正是。”和乔连连点头。
乐之扬见他神色，心头一动，问道：“五派之中，正宗最强么？”
“你这样初来的弟子，要拜岛王为师，那是白日做梦。”和乔看出他的心思，微微冷笑说道，“岛王门下，要么是云氏本族的弟子，要么就是四大偏流中的佼佼者，初入东岛者，须得先入偏流，刻苦修炼，参与三年一度的‘鳌头论剑’，优胜者才有资格成为岛王门生，传以无上心法、绝顶剑术。”
“比如叶灵苏么？”乐之扬问道。
“她天分甚高，幼年之时，就被岛王收为弟子。”和乔盯着乐之扬，眼里透出一丝嘲弄，“乐师弟，人各有分，做人么，最紧要的就是不可逾越本分，叶师妹是高高在上的凤凰，你不过是个没入门的弟子，武艺未成，又无人脉，若是乱趟浑水，出了事可没人救得了你。”
“多谢老哥指点。”乐之扬笑着点头，“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叶姑娘的事吗？”
“不是。”和乔连连摆手，“我来这儿，实在是为了明日分流派的事情。不知四流之中，乐兄对哪一流更感兴趣？”
乐之扬心想跟阳景结了梁子，鲸息流万万不可加入，其他三流全都好说。但当着鲸息流的弟子，不便表露这个意思，当下眼珠一转，随口说道：“我没什么主意，哪一流都好。”
和乔笑道：“实不相瞒，家师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甘愿加入‘鲸息流’，家师一定欣然接纳，如此师徒相得，对你来日的前途大有好处。若是等到明日上岸，岛王随意分派，不慎去了其他的流派，师父不加看重，师弟纵有上好的资质，也没有出头之日。”
乐之扬听得好笑：“和老哥，我今天才和阳景打过架，明先生一点儿也不生气？”
“不生气那是假话。”和乔挤出笑脸，“但家师求才若渴，见你是个人才，所以派我来点醒你。”
乐之扬只觉蹊跷，随口说道：“老哥费心了，拜师大事，容我仔细想想。”
和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本想乐之扬得到明斗垂青，一定满口答应。谁知这小子不知好歹，俨然视本流如无物，只好说道：“乐师弟，以我之见，你如要拜师，顶好备上一份厚礼，讨得师父欢心，才可得到真传。”
乐之扬见他说话之际，目光不离玉笛，心中豁然雪亮：“明斗这老小子，莫非垂涎空碧，让我拜师是假，将来入他门下，这笛子不也落入他的囊中吗？明老儿奸诈成性，我可要小心一些。”
和乔见他沉默不答，脸色更加阴沉，也不告辞，一拂袖，转身走了。
乐之扬待他走远，转身眺望大海。夜色深沉，明月中天，无垠的天宇上，浑圆的月亮像是女子白描的素脸，乐之扬想着深宫中的少女，不觉沉醉其间，忘了今夕何夕。
次日清晨，乐之扬忽被一声怪响惊醒，宏大如狮虎吼啸，悠长似蛟龙长吟。
“什么东西？”江小流爬起来揉眼大叫，“遇上海怪了吗？”
“乌鸦嘴。”乐之扬骂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
两人赶上甲板，只见东方微白，沧海烁金，远处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岛屿，岛上山峦起伏、丛林苍郁，那一声虎啸龙吟般的鸣响，正是从岛上传出来的。
众弟子早已聚在船头，和乔回头看来，笑道：“乐师弟，昨晚说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本人命贱，大恩大惠承受不起，明尊主和老哥的心意我领了，至于拜师入门，我还是听天由命吧。”
和乔一愣，脸上腾起一股青气。江小流一边听着，不知所云，低声问道：“乐之扬，你们说什么？那家伙是谁？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口气问了不少问题，乐之扬不知从何答起，忽听身边有人说：“灵鳌衔日，可是岛上十景之一，若不出海，不容易看见。”
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晨风中裙裾飘飘，宛如凌虚仙子。江小流见了她，立刻眉开眼笑、低头哈腰，做出青楼里惯有的张致：“叶姑娘好，船头风大，您可别凉着。”
叶灵苏淡淡说道：“这也算是风？到了风穴，你才知道什么是风！”她说这话时，两眼却瞧着乐之扬。
乐之扬欣赏着海景，没有留意叶灵苏的目光，但见红日渐生、霞光弥天，日头从岛屿左方涌出海面，一半在海，一半在天，海岛形如巨鳌，头向左偏，仿佛衔着半轮红日，将那一颗光灿灿、红艳艳的火球从碧海深处拖曳出来。
岛上传来一声炮响，惊得鸥鸟纷飞，跟着船上也响起一声轰鸣，却是船尾的火炮冲着海上发炮，两声炮响，俨然遥相对答。
炮声响过，岛上驶出一只轻舟，跳浪跃波，划开水面。船头上站了一个白衣男子，年纪甚轻，长身玉立，恰似一只白鹰，踏着碧浪飞来。
转眼来到大船之前，年轻人一顿脚，小艇向下陡沉，深入海下尺许，他一声清啸，蹿起一丈有余，左脚轻点船身，身子冲天而起，轻飘飘一个翻身落在甲板上方，未语先笑，拱手说道：“三位尊主返岛，真是有失远迎。”
“贤侄又有精进了。”杨风来拈须大笑，“刚才这一招‘踏燕惊龙’，使得干净利落，全不拖泥带水，新一代弟子无出其右，无出其右啊。”
“杨尊主过誉了。”白衣人含笑说道，“云裳向来鲁钝，全赖家父调教有方。”
“何必谦虚？”施南庭也露出笑容，“岛王当日曾对我说，小一辈弟子里数你天分最高，再过两年，当可委以大任，所以外修之期，也把你留在岛上闭关修行，如今破关而出，果然进步非小。”
众弟子听了这话，均是又羡又妒。云裳谦逊几句，扫眼看向四周，笑道：“这一趟去中土，诸位玩得还好么？”
“大师兄没去，真是遗憾得很。”和乔一脸的讨好，“中土的风光，真不是岛上可比，看不尽，说不完，恨不得搬回家才好！”
“小犊子，玩野了心么？”明斗瞪了和乔一眼，冷笑说道，“但有舍不得的心思，也算你没有白走一趟。说起来，这大好河山本该是我东岛所有，当年功亏一篑，落到了朱重八那个臭乞丐手里。亡国失土之恨，我东岛弟子理当铭刻在心，身在东岛，心怀中土，等到将来天下有变，你们一身本领，不愁没有地方使。”
这一席话慷慨激昂，众弟子听得两眼放光，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横渡沧海、逐鹿中原，跟姓朱的臭乞丐好好较量较量。
云裳也连连点头，正色说道：“明尊主说的极是，朱元璋鼠窃狗偷，盗取天下，我东岛英才辈出，早晚叫他骨肉成泥。”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轻声发笑，笑声中不无揶揄之意。云裳心生不快，转眼看去，发笑的是一个陌生少年，手持玉笛，站在叶灵苏身边，虽说眉眼俊秀，神色间却透出几分轻浮油滑。
不知何故，云裳一见此人，便觉厌恶，皱眉说：“这位老弟眼生，敢问是何来路？”
云裳是岛王云虚之子，东岛弟子中的首领，和乔巴不得让他出头，狠狠教训一下这个姓乐的小子，应声便道：“他叫乐之扬，中土来的新人。”
“原来是新来的师弟。”云裳扬起脸来，傲然说道，“乐师弟，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想到昨晚的一件事，就忍不住笑起来。”云裳道：“什么事情，说来大家听听。”
乐之扬道：“你真要听？”云裳道：“要听。”乐之扬笑道：“有言在先，听了可不许生气。”云裳耐住性子说：“好，我不生气。”
乐之扬说道：“昨晚我在甲板上散步，听见有人说话，凑上前一瞧，却是三只跳蚤。”
“放你娘的屁。”杨风来怒道，“跳蚤也能说人话？”
“说人话的当然不是普通的跳蚤。”乐之扬信口胡诌，“没准儿是三只跳蚤精，吸了人血，沾了人气，由此多了几分人性。”
“好个跳蚤精。”明斗眯起双眼，“它们说什么？”
乐之扬笑道：“它们在吹牛皮。”
“胡扯。”杨风来呸了一声，“跳蚤怎么会吹牛皮。”
“跳蚤不但吹牛皮，还会拍马屁呢！”乐之扬不慌不忙地说下去，“一只跳蚤说，我昨天吸光了一匹马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半的肚子；另一只跳蚤说，这算什么，我昨天吸光了一头牛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小半的肚子。第三只跳蚤听了，默不作声，另两只跳蚤问：‘你怎么不说话了？’那跳蚤叹气说：‘我没你俩的运气，昨天遇上了一只癞蛤蟆，那家伙打了个哈欠，口气太大，先臭死了一匹马，后臭死了一头牛，我也臭得发昏，吐了一天一夜，连一头大象的血也吐光了。’”
故事说完，鸦雀无声，众人瞪着乐之扬一脸惊怒，明斗冷笑说：“好损的嘴，这么说明某是跳蚤，云贤侄是癞蛤蟆了？”
“放肆！”云裳一晃身，赶到乐之扬身前，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心口。
两人相隔丈许，云裳一步跨过，乐之扬压根儿来不及动弹。眼看躲闪不开，身边伸来一只素白手掌，指尖向上一挑，点向云裳的掌心。云裳手爪电缩，冲口叫道：“叶师妹，你干什么？”
叶灵苏出手阻拦，全是心血来潮，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回答。乐之扬抢着说：“她是一番好心，怕你自食其言。”云裳冷笑道：“我怎么食言？”乐之扬说道：“你不是说了不生气吗，干吗又向我动手？”
云裳一时语塞，看向少女，叶灵苏正愁没有理由，于是借坡下驴，低声说：“是啊，大师兄，你说过不生气，怎么又动手打人？”
云裳看了看叶灵苏，又瞧了瞧乐之扬，忍住怒火，缓缓说道：“不错，刚才的话我忘了。叶师妹，此去中土，还玩得好吗？”
叶灵苏点头道：“多劳师兄挂念，还过得去吧。”云裳苦笑道：“师妹品识甚高，中土风光想也不足为奇。”
“是呀。”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中土风光虽好，不过小山小水，比起这长天大海，可要小气多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云裳不好再说什么，回头跟明斗等人说话：“岛王有令，下了船，到龙吟殿议事。”
说话间，海船驶入一条水巷，两侧礁石错落，前方鳌头矶的石壁上裂石成纹，显现出七个擘窠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字体雄奇，笔法飘逸，大有笑傲沧海、席卷天地之势。
“这个字谁写的，乱七八糟，一点儿也不好看。”江小流对着那一行字指手画脚，“刻字的更是个大大的外行，换了江爷我，一定不给他工钱。”
乐韶凤博学多才，乐之扬随他日久，对于书法之道，多少有一点儿见识。山崖上的字迹看似潦草，其实笔力雄劲、入石三分，不像是匠人雕琢，倒像是天公执笔、一气呵成。只不过这种草书的意境，说给江小流听也是鸡同鸭讲，是以一笑了之，并不说破。
到了码头，岸上站了不少人迎接，船上船下故人相见，免不了吆三喝四，闹成一团。
乐之扬初来乍到，并无一个熟人，见状大感无味。正落寞，忽听有人叫道：“喂！”回头一看，叶灵苏足不点地，快步走来，经过时低声说：“你才是跳蚤呢！”
这句话十分出奇，乐之扬一呆，叶灵苏又说：“你才是癞蛤蟆呢！”她口中讥讽，眼里却是笑意如水，带着一股俏皮神气。不待乐之扬醒悟，她向远处挥了挥手，纵身跳下海船，迎上几个女弟子，把臂说笑，无拘无束。
岛屿甚是广大，一条蜿蜒小道从海边直通高处，道上石阶苍苍，两侧修竹婆娑，一股花香随风弥漫，乐之扬转眼看去，竹林间杂花如星、异彩斑斓。
岛屿至高处耸立一座圆塔，黑白参半，高有九层，塔顶一座黄铜浇铸的火炬，注满油脂燃烧，可以指引航向。
圆塔下方是一座广场，围绕圆塔，依照八卦方位建造了许多亭台楼阁，或庄严巍峨，或清幽别致，白鸥飞绕其上，发出啾啾鸣叫。
正对乾位的地方设有一座广殿，青瓦玄柱，轩敞宏伟，殿前两只石麒麟扬蹄奋首，怒向苍穹。
进了殿门，人人肃立。江小流只觉气氛压抑，没来由一阵心虚，扯着乐之扬的衣袖东张西望，口中咕哝说道：“这些人干吗？个个一本正经，跟死了爹妈似的。”
乐之扬没好气地说：“这儿是龙吟殿，又不是群芳院，若是去青楼找乐子，自然要高高兴兴，到了这种议事的地方，当然要一本正经。你是在秦淮河呆久了，忘了天底下还有一本正经的地方……”
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哼。乐之扬回头看去，身后站了多人，明斗、施南庭、杨风来、叶灵苏、云裳全在其列，势如众星捧月，围着一个四旬男子。
男子青袍大袖，身量甚高，两簇长眉斜飞入鬓，透出一股勃勃英气，他的目光十分锐利，俨如两口千锤百炼的长剑，乐之扬目光与之一接，不由心子狂跳。
“乐之扬，你胡说什么？”明斗指手画脚，唾沫飞溅，“你竟把青楼跟我东岛相比？”
乐之扬张口结舌，转眼看去，众人怒容满面，就连叶灵苏也露出不屑目光。乐之扬心中叫苦，说道：“我、我……”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想要补救也来不及了。
青衣人微微冷笑，一拂袖，大踏步走向殿首，所过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大殿尽头摆放了一张紫檀交椅，青衣人径直坐下，其他人左右排开，站成两行。
这个青衣男子正是岛王云虚。乐之扬心中气苦，恶狠狠看了江小流一眼，心想要不是你小子扯出这么一个话题，我又怎么会把龙吟殿跟群芳院相比，这下好了，刚入东岛，就惹恼了岛王，将来的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忽听啪啪两声，大殿里安静下来。云虚扫视全场，朗声说道：“外修弟子中土之行，收获良多，复国之志也更加坚牢。大会以后，每人写一篇《复国论》，本王要亲自过目。至于三位尊主，更是深入虎穴，会了一会冷玄那奸贼……”
殿中微微骚动。乐之扬想起“仙月居”一战，心中百味杂陈，生出许多回忆。
“三位尊主本有机会结果此獠，可惜他人作梗，故而未竞全功。但也没关系，本王神功一成，必定前往金陵，取他的狗头。”云虚说到这儿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人群，“这一次，三位尊主带回来不少新人，壮大了我岛的声势。今日我将他们分派各流，四位尊主用心调教，以备来日复国之用。”
他伸出一手，施南庭奉上名册。云虚展开念道：“杜周。”
一个总角童子越众而出，屈膝跪下，云虚见他长相乖巧，眉眼灵动，严峻的脸上透出一丝笑容，略一抬手，杜周只觉微风拂身，不由得站了起来。
“花眠。”云虚掉头说道，“这孩子有些灵气，就让他随你吧！”
一个绯衣女子应声上前，她年约三十，风姿冷艳，柳梢似的细眉，压着冷月似的双眼，举手投足给人一种沉静自若、淡然处之的感觉。
花眠打量杜周一眼，微笑道：“岛王好眼力，这孩子，我收了。”施南庭拈须道：“恭喜花尊主，‘龟镜流’又得了一位英才。”
“先别说嘴。”花眠扫他一眼，半嗔半笑，“谁知道你们三个人有没有藏私，把更好的人物留在后面。”施南庭笑道：“不敢，花尊主龟镜神通，一望可知。”
花眠一笑，带着杜周退下。云虚又念：“卢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上前去，不高偏瘦，长眉细眼。云虚头也不抬，说道：“你去千鳞流吧。”卢愁左右看看，见施南庭冲他招手，于是慌忙过去。
又点了五人，云虚忽地叫道：“江小流！”江小流应声一抖，慌张出列，他在市井里撒泼闹事，到了庄重肃穆的地方，总是没来由的心虚。
云虚看他一眼，回头注视杨风来。杨风来忙道：“不关我的事，收下这小子，全都是明斗的意思。”
明斗心中暗骂，忙说：“这小子根骨平常，为人还算机灵。”
“好啊！”云虚冷冷说道，“既是你招来的，就把他分入‘鲸息流’好了。”
明斗暗叫晦气，可也不好回绝，只好苦笑默认。
“乐之扬！”云虚又叫一声，乐之扬应声出列。云虚看他一眼，点头说道：“你就是乐之扬？听说你在海船上讲了一个好故事，不妨说给大伙儿听听？”
乐之扬一愣，转眼看去，云裳也正定眼瞧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好小子，告我的刁状？乐之扬认准了是云裳告密，想了想笑道，“那个笑话，我说过就忘了。云师兄也许记得，让他转述也是一样。”
云裳大怒，正要出言反驳，忽听云虚说道：“乐之扬，看样子你不是我道中人，做我东岛弟子，实在屈才得很。”
乐之扬一愣，胸中微微一酸，涌起一股傲气，随口笑道：“好啊，岛王看不上我，我走了便是。”
江小流一听这话，大为吃惊，心想：你走了，我留在这儿干什么？不及挺身而出，忽听云虚又说：“那也不必，东岛这地方，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既然来了，成不了弟子，就得做我岛上的仆役，如无本王准许，终其一生不得离岛半步。”
乐之扬听了这话，只觉两眼发黑，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东岛，如今困在这里，又与囚犯何异？
他心怀激荡，悔恨交集，明斗见他发呆，心中十分痛快，大声说：“听到了么？臭小子，还不滚下去。”
乐之扬默默退下，两眼盯着地面，心中其乱如麻，众人后面的话他一大半也没有听进去。
“苏儿。”云虚又叫一声，叶灵苏漫步出列，躬身行礼。
“你可知罪么？”云虚目光严厉，落在少女脸上。
叶灵苏道：“徒儿不知师父所说何事。”
“还敢狡辩。”云虚怒哼一声，“你用‘夜雨神针’伤了阳景，可有其事？”
外修弟子返岛不久，许多人不知此事，听了这话，纷纷议论。云虚双眉一挑，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屏息住口，大气也不敢出。
“不！”叶灵苏沉默一下，“徒儿没有发针。”
“那你为什么告诉明尊主，说是你发针伤了阳景？”
“明尊主一定要说是我，徒儿不屑和他分辩，但师尊问及，我不得不据实相告。”叶灵苏一边说，一边望着明斗，后者一脸惊怒，气得浑身发抖。
云虚抚须说道：“可是一船之中，除了你，还有谁会夜雨神针？”
“我不知道。”叶灵苏略略回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乐之扬。
乐之扬如梦方醒，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忽听花眠说道：“苏儿，你在说谎么？”
叶灵苏道：“我没有说谎。”
“你这孩子就是太倔。”花眠冲她一笑，“你若没说谎，为何要躲避我的龟镜？”
花眠的“龟镜”术，源自东岛的前辈高手“穷儒”公羊羽的“三镜三识”，对敌之时能料敌先机，练到一定地步，甚至于映照人心，猜测出对方的心意。花眠就是此道好手，她看出叶灵苏言不由衷，故用龟镜术探测，谁知道叶灵苏早有防范，百计转移心神，避开她的神通。
“苏儿！”花眠软语说道，“你一定知道是谁伤了阳景，只要你好好说，岛王一定不会责怪你。”她一边说，一边向叶灵苏连使眼色。
叶灵苏低头不语。乐之扬望着她的身影，胸中热血沸涌，恨不得将她一把推开，大声直承其事。
“不！”叶灵苏忽地开口，“徒儿不知道。”
乐之扬心头大震，禁不住冲口而出：“慢着。”云虚一扬眉毛，凝目看来，乐之扬越众而出，大声说道：“阳景是我伤的，跟叶姑娘无关。”
众人面面相对，明斗怒道：“乐之扬，你好放肆，岛王处分弟子，你也敢来捣乱？哼，夜雨神针？你恐怕见都没见过。”
“谁说我没见过？”乐之扬笑了笑，“那枚金针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云虚沉声问道，“这话怎讲？”
“是这样……”乐之扬边想边说，“那天晚上，我在船尾看海，忽然听见刺刺刺的声音，回头一看，天上星星点点，像是飞过一蓬金雨，不，一条金龙。”
“唔！”云虚听了他的形容，点头说道，“那是‘天星点龙’。”
乐之扬看过张天意的手段，随口描绘出来，不想一语中的，暗合了针法里的招数，忙说：“没错，天星点龙，有点儿那个意思。”
云虚哼了一声，又问：“后来呢？”
乐之扬打起精神，接着说道：“我心里奇怪，偷偷上前一看，发现叶姑娘走近桅杆，一根根起出金针，之后慢慢走开。我待她走远，凑上去一看，发现桅杆上密密麻麻都是针孔，正觉惊讶，忽见光亮一闪，原来桅杆上还有一根金针，想是叶姑娘留下来的。我心中好奇，就起了出来，后来跟阳景厮打，他捏住我的脖子，我情急保命，就把金针刺进了他的胸膛。”
“胡说八道。”明斗怒道，“凭你也能刺中阳景？”
乐之扬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刺中阳景不过小事一桩，试想叶姑娘抢了我的笛子，我不也夺回来了吗？”
众人窃窃私语，望着乐之扬一脸的不信。云虚也大皱眉头，沉声说道：“苏儿，此话当真？”叶灵苏叹了口气，轻声说：“徒儿轻敌，有辱师门。”
“不轻敌呢？你有多少取胜把握？”
“十二成！”叶灵苏声音虽小，语气却很果决。
云虚神色稍缓，扫视全场，沉声说道，“大家听见了么？所谓骄兵必败，阳景是明老弟的高足，苏儿也算是我的得意门生。这个乐之扬，不过是秦淮河边的一个小混混。双方交手，本无悬念，结果输掉的竟是两个武学好手，真是可笑之至。”
众人听到这儿，望着乐之扬，脸上均有悲愤之色，只听云虚又说：“乐之扬，你重伤本岛弟子，本应加以严惩，但念你初来乍到，小惩大诫，罚你去雷音洞面壁十日。”说到这儿，又转向叶灵苏，“苏儿，你虽然没有动手伤人，但知情不报，欺瞒尊长，我也罚你面壁十日。哼，你可服气吗？”
叶灵苏低声说：“苏儿心服口服。”花眠看她一眼，连连摇头叹气。云虚不待她开口求情，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众人一哄而散，乐之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时两个弟子走上前来，说是奉命带他去“雷音洞”受罚。
乐之扬转眼一看，江小流已被明斗叫走，当下无精打采，跟在两人身后。下了八卦坪，经过一条迂回起伏的小径，走到一半，忽听轰然怪响，正是早上听过的声音，那时相距甚远，这时就近听来，轰隆隆真如雷霆贯耳。
怪声响了一会儿，忽又消失，一时间，和风拂面，鸟语婉转，四面清幽得难以描画。三人转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个石洞，洞旁石碑上写着“雷音”两字。
花眠和叶灵苏先到一步，亭亭站在洞前。花眠笑道：“事已至此，你们两个好好反省思过，一切饮食日用，我会派人送来。这儿毗邻‘风穴’，上午寅时。下午申时风声最响。苏儿，你修为不足，这两个时辰千万不可打坐练功，以免岔了真气，走火入魔。”
叶灵苏默默点头，目光投向一边，始终不看乐之扬一眼。乐之扬知道她为何生气，想到两人同处一洞，不由得心虚气短，生出一丝歉疚。
洞中甚是宽大，左右两边各有三间石室。花眠吩咐打开两间囚室，左边的关押乐之扬，右边的关押叶灵苏，两间囚室门户相对，花眠笑道：“十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俩若嫌太闷，可以说话聊天。”
“谁要跟他说话聊天？”叶灵苏说完，转身进了囚室，哐啷一声将铁门带上。
乐之扬兴味索然，进了石室，但见石壁生绿，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有一个红漆马桶，室内弥漫着一股霉湿之气。
他躺在干草上面，回想这几日的经历，真如一场黄粱大梦，悲欢离合，得而复失。朱微的笑靥如在眼前，义父的面庞也是若隐若现。两张脸交替变幻，乐之扬悲从中来，两行眼泪滚落下来。
不知不觉，倦意涌来，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忽听咣当一声，乐之扬揉眼看去，但见铁门下开了一扇小窗，塞进来一个食盒。
他从早至今还未用餐，一时饥火上冲，打开食盒，端起米饭，才凑近嘴边，忽然闻到一股馊臭。再看菜肴羹汤，无不馊臭难闻。
乐之扬大怒，叫道：“喂，送饭的，这些饭菜能吃吗？”
门外无人应答，乐之扬又叫一声，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说：“爱吃就吃，不吃拉倒，大爷高兴了，给你送送饭，不高兴了，你就等着饿死吧！”
乐之扬想要大骂，可转念一想，这人胆敢放肆，必有后台撑腰，看来有人心思歹毒，故意用馊坏的饭菜来羞辱自己，想到这儿，飞起一脚，连盘带碗，统统踢了出去。
“有骨气。”送饭的冷笑一声，收拾破碗烂碟，窸窸窣窣地走开了。
乐之扬越想越气，对准铁门狂敲乱打，捶打声在洞窟中回荡，对面的叶灵苏却一声不吭。
敲了一会儿，乐之扬手脚痛麻，无奈坐了下来，取出空碧吹笛解闷。才吹几个调子，风穴狂风大作、轰然如雷，笛声处在其间，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几个浪头过去，舟覆人亡，了无痕迹。
乐之扬只好丢开玉笛，闷闷地躺了下来，挨到下午时分，又听脚步声响，同时飘来饭菜香气。
乐之扬饿了一天，闻见饭香，不由得津液泉涌，肚子里咕咕直叫。他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洞外走来一对年轻男女，男子青衣，女子白衣，各提一只食盒。白衣女走到对面的铁门前，放下食盒，取出菜肴，尽是肥鸡鱼虾，丰盛得出奇。
乐之扬看在眼里，馋涎欲滴，这时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将食盒丢在地上，砰地一脚踢进囚室。
乐之扬打开食盒，臭气扑鼻，那一碗黄汤发出刺鼻的尿味，挑开米饭，下面竟然还藏了两坨狗屎。
这一次乐之扬不再愤怒，只觉无可奈何，心想对方存心如此，闹也无用，当下一言不发，将食盒原路送回。
闷闷睡了一夜，好容易挨到次日。两个男女又送饭来，叶灵苏的那一份更加丰盛，浓香四溢，勾人馋涎。乐之扬的一份仍是馊臭不堪，他将食盒丢开，一头倒下，拼命想要入睡，借以忘掉饥饿，谁知道对面的饭菜香气远远飘来，惹得他饥火上冲，口水长流，没奈何，只好想象生平吃过的各种美味，可是越想越饿，只好坐起身来，吹奏《周天灵飞曲》打发时间。不料吹笛也要力气，一支《阳明清胃之曲》还没吹完，就把肠胃清了个一干二净，笛声与腹鸣声交替响起，俨然相互伴奏，就连那一股灵曲真气，也变得迟钝绵软，一如刚刚蜕皮的蛇儿，懒洋洋的没有一丝生气。
“喂！”叶灵苏的声音忽地传来，落在石洞之中，激起一阵回响，“乐之扬，你这笛子吹得跟哭一样，与其吹得这样难听，不如养点儿精神，等着再饿一次。”
乐之扬恨得咬牙，放下笛子说：“饿就饿，大不了饿死。你也别得意，我饿死了，变成饿鬼也来找你。”
“我才不怕呢！”叶灵苏冷哼一声，“你这样的人，活着是个小人，死了也是个小鬼，除了撒谎吹牛，也没有什么本事。”
“听说饿鬼附身，人就会吃掉自己。”乐之扬压低嗓子、故作阴森，“吃的时候先吃小指，再吃无名指，一个接一个，直到把十个指头吃光，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手掌。鬼吃人还不吐骨头，就这么嚼呀嚼呀，咯崩咯崩，清脆得要命……”
“闭嘴！”叶灵苏忽地锐喝一声，“乐之扬，你这个撒谎精，你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信。我倒要看看，你能饿上几顿，那时饿昏了头，啃手指的怕是你自己。”
乐之扬一呆，暗暗叫苦，心想死后总是虚妄，现如今身受饥饿之苦却是自己。也许到了那个时候，自己饥不择食，真会把手指一个个咬光。想到这儿，他只觉头皮发麻，手脚一阵冰凉。
正沮丧，忽听嗖的一声，一样东西穿过门下小窗，落在干草堆上。乐之扬只恐有诈，闪身跳开，定眼一看，却见草堆上躺了一只金黄油亮的鸡腿。他先是一惊，跟着大为疑惑，叫道：“叶灵苏，你干吗？”
少女冷冷说道：“这鸡腿你顶好别吃，活活饿死才好呢。”话没说完，乐之扬已经扑了上去，抓起鸡腿大咬大嚼，那吃相好比饿鬼投胎，还没吃出味儿，一条鸡腿就已经进了五脏庙，剩下一根骨头，乐之扬舔了又舔，仍觉回味无穷。
忽然白光一闪，一只瓷盘穿过小窗，瓷盘上盛着一条清蒸鲷鱼，通身完好，一箸未动。乐之扬大喜过望，捧起盘子嗅了又嗅，啧啧赞道：“好鱼好鱼，可惜没有筷子。”说完伸手要抓，忽听叶灵苏叫道：“贪吃鬼，不嫌脏么？”嗖嗖两声，又飞来两只竹筷。乐之扬也不客气，拾起筷子，大快朵颐，但觉有生以来吃过的鱼中数这一条最为鲜美。
接下来，叶灵苏就像变戏法儿，一会儿送来米饭，一会儿送来羹汤，乐之扬饿了两天一夜，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待到吃完，才想起这些饭菜的来历，心中不胜感激，说道：“叶姑娘，大恩不言谢，要不是你，我真叫他们活活饿死了。”
叶灵苏沉默时许，轻声问道：“你知道谁要饿死你吗？”
“人选多了。”乐之扬扳着指头，“阳景嫌疑最大，明斗也不是好人，云裳也是一个大大的疑犯，我取笑过他，这人心胸狭隘，很会告人刁状……”
“住口！”叶灵苏的声音里饱含怒气，“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恨你怨你，只会当面动手，不会暗地里害人。”
乐之扬听了这话，老大无味：“他不暗地里害人，怎么向他爹告刁状？”叶灵苏奇道：“他什么时候告过刁状？”
“不是他告刁状，云虚又怎么知道我说笑话的事情？”
“听到的人多了，你又凭什么只怪他一个？”叶灵苏处处为云裳开脱，乐之扬心生疑惑，笑着问道：“叶姑娘，这位云大师兄是你的心上人么？”
“胡说！”叶灵苏怒道，“乐之扬，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你了，随你饿死渴死。”
好汉敌不过肚饿，乐之扬只好说，“好，好，云裳兄最清白，比月亮里的兔子还白。”叶灵苏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看你口服心不服。”
“你怎么知道我心不服，难不成你钻进来看过？”
“你的脏心烂肺，我才懒得看呢。”
乐之扬哈哈大笑。那边沉寂片刻，叶灵苏忽又说道：“你把碗碟送到门外来，其他人知道我送你吃喝，一定又会生出闲话。”
“闲话就闲话，我才不在乎！”
叶灵苏冷冷道：“你是大男人，没脸没皮无所谓，闲话传出去，坏的都是我们女人的名节。”
乐之扬叹道：“又是我的错。”说着收拾碗碟，送出窗口，问道，“这么远，你怎么收回……”话没说完，对面囚室中飞出一根白色的绸带，一缠一卷，便将一只海碗卷了过去，力量之巧，拿捏之妙，当真匪夷所思。正惊讶，白绸带吞吞吐吐，又将剩余的碗盘一一收回。
乐之扬看了一会儿，忽地拍手笑道：“我明白了，这是杨风来的功夫。”
“咦！”叶灵苏微感吃惊，“你见过杨尊主出手？”
“见过！”乐之扬绘声绘色，将仙月居上的打斗说了一遍。叶灵苏默默听完，冷不丁问道：“那时候，你的身边还有谁？”
“我身边？”乐之扬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有人？”
“好几次你都说到‘我们’，‘我们’看见，‘我们’让开，说到这两个字眼儿，你的语气柔和得不得了。我猜啊，不但有人，还是一个女人。”
这一番话勾起了乐之扬心中的至憾，一时心血翻腾，不知道从何说起。叶灵苏又说：“这个女子，是不是朱微姑娘？”她事事猜中，乐之扬心中不快，大声说：“若不是呢？”
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那你就是一个薄情寡义、三心二意的无耻之辈。”
乐之扬呆了呆，叹气说道：“重情重义又如何？我再钟情十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的。”
“为什么？”叶灵苏心生好奇，忍不住追问，“既是情人，又为何不能在一起？”
这一段经历就是乐之扬心底的伤疤，平时他天性乐观、若无所觉，可是轻轻一触，便有难忍之痛。更让人难受的是，他的遭遇太过离奇，说出来也没人肯信。一是秦淮河的小痞子，一是大明朝的小公主，双方两情相悦，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何况事关朱微的名节，乐之扬宁可将此事烂在心里，也不愿多说一字，想了想，叹气说道：“这世上总有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说起来只会让人伤心。”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朱微。”叶灵苏低声沉吟，“朱微，朱微，嗯，她姓朱，莫非是大明的皇族？”
乐之扬的心突地一跳，待要否认，叶灵苏又说：“我糊涂了，天下姓朱的千百万，哪能个个都是皇族？若是皇族，又怎么会看上你这个满嘴胡话的撒谎精。”
乐之扬松一口气，笑道：“对，对，我这样的人做了驸马，那还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我只说她是皇族，可没说她是公主。哼，你想当驸马，真是井里的蛤蟆想上天——白日做梦。”
乐之扬打了个哈哈，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忽听叶灵苏又说：“撒谎精，你空口吃白饭，吃得倒也心安理得。”
乐之扬听出她话中有话，笑道：“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不嫌弃，我吹两支曲儿给你听，抵偿饭钱如何？”
“也罢！”叶灵苏说道，“但这曲目得由我来点，点中了不会吹，可要大大的受罚。”
“你只管点，我若吹不了，甘愿受罚。”
“好大的口气。”叶灵苏沉思一下，“先吹个《梅花三弄》好了。”
乐之扬抖擞精神，横笛而吹，乐声凄婉动人，好比子规啼月，又如孤鹤穿云，低回处如凌江悲叹，飘零处如风荡寒梅，上下起落，一波三折，一股刻骨忧伤，声声断人肝肠。
吹罢《梅花三弄》，叶灵苏又点了《阳关三叠》，乐之扬笛声一转，离愁别恨油然而生，他离别故土、远赴海外、义父新亡、情人远离，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涌上心头，吹得越发凄惨起来。
叶灵苏默默听完，忽道：“怎么吹得这样伤感，可有好玩一些的吗？”
“好玩的么？”乐之扬笑道，“那就来一支《酒狂》。”
《酒狂》是晋代大文豪阮籍所作，阮籍好酒，这一支曲子尽写他酒醉以后的佯狂酒态，节奏重叠往复，一如醉人走路，颠而倒之、诙谐有趣，结尾处有“仙人吐酒声”，乐之扬天性跳脱，故意吹得十分俏皮。叶灵苏听到这儿，也轻轻笑出声来。
不久送饭的又来，叶灵苏的照样丰盛美味，乐之扬这边还是不可下咽。等到送饭的一走，叶灵苏又将省下的饭菜送来，她有“夜雨神针”的功夫，手法精妙，收放自如，每一样饭菜都落到乐之扬脚前，比起饭馆里的伙计还要周到。
吃完饭，乐之扬又吹《霓裳羽衣曲》，这是盛唐舞曲，相传是唐明皇谱曲、杨玉环伴舞，其中借鉴了天竺音乐，节奏明快悦耳，吹到精妙之处，声如游龙飞凤，让人凝思遥想。
才吹完，风穴中风声大作，乐之扬只好停下，待到风雷声过后，又吹《绿腰》、《白纻》，均是舞曲，节奏跳脱飞扬。叶灵苏听了一会儿，不觉厌倦起来，又点《碣石调·幽兰》，大有隐士如兰、慷慨自得的意韵。
歇息一晚，两人兴致不减，又吹《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关山月》、《长门怨》，一直吹到《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是东汉大才女蔡文姬所创，本是古琴的琴曲，道尽蔡文姬流落匈奴、思乡哀怨的心境。乐之扬用笛吹来，别有一番意境，叶灵苏听得入神，应着节拍，轻声唱道：“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唱到这儿，叶灵苏闷闷不乐，轻声叹道：“为什么古往今来，真正的好女子都那么可怜？难道真的是红颜薄命吗？”
乐之扬笑道：“我这人不信命，好命歹命都是争来的。朱元璋当年不也是一个乞丐吗？后来还不是当了天子，做了皇帝。”
“当天子、做皇帝也未必好，孤家寡人一个，除了自己又敢相信谁呢？”
乐之扬惊讶道：“奇怪了，东岛的人不都想着打天下、做皇帝吗？”
叶灵苏叹道：“那些昏话，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别说大明根基已固，颠覆不易，就算真有复国的机会，又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以我们叶家来说，当年人丁何其兴旺，后来卷入天下之争，死得七七八八。当年一同离开天机宫的几大家族，左、修两家都已血脉断绝，灵鳌岛的释家也是远走他方。我们这些习武之人尚且如此，真打起仗来，那些老百姓岂不更加可怜？”
乐之扬听完这一席话，心中大生敬意：“叶姑娘，以前我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我可没那么小气。”叶灵苏语声压低，“刚才这些话，你知我知，别让第三人知道。”
“小子一定守口如瓶。”乐之扬说完，又吹起一支《月儿高》，伴随悠扬笛声，一轮明月冉冉高升，冰魄银辉，挂在枝头，几只夜鸟咕咕鸣叫，清幽中别有一番凄凉。
一连数日，两人一个点曲，一个吹笛，叶灵苏所知甚博，所点的曲目中不乏冷僻的曲子。好在乐韶凤身为大明祭酒，古往今来的乐曲大多有所了解。乐之扬天分颇高，任何乐曲过耳不忘，即使记得不全，凭借乐感加以弥补，倒也宛转自如，叫人听不出破绽。
十日之期转眼即过，这一晚，乐之扬吹罢一支《杏花天影》，忽地沉默下来。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乐之扬，怎么啦，你有心事么？”
乐之扬闷闷说道：“《杏花天影》是我义父身前最爱的曲子。我和他在秦淮河边卖唱，每次都是我吹他唱，可惜曲声如旧，他人已经不在了。”想到义父生前的音容，心如刀割，流下泪来。
叶灵苏不由问道：“你的笛子是义父教的么？”
“是啊！”
“你的亲生父母呢？”叶灵苏的语声中带着一丝关切。
“义父说，我是秦淮河边捡来的，父母是谁，我也不知。”乐之扬意兴索然，“也许我妈妈是一个歌妓，遭人始乱终弃，方才生下了我，鸨儿嫌累赘，就随手丢在河边……”
“哪儿会呢？”叶灵苏微微气恼，“你这个撒谎精，就会胡编乱造。”
乐之扬哈哈大笑，叶灵苏越发生气：“笑什么？这样的事你也笑得出来？”
“是，是。”乐之扬口中答应，心中却想：小姑娘天真可爱，这样的惨事她不信也好。
叶灵苏沉默一会儿，又说：“乐之扬，你把《杏花天影》再吹一遍，你吹，我唱，令尊地下有知，也许听得到这支曲子。”
乐之扬心生感动，可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变成一个“好”字。他幽幽吹起曲子，叶灵苏应声唱道：“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少女的嗓音柔而不媚，清而不浊，软如雨丝，嫩似新柳，一曲唱完，余音袅袅。二人各怀心思，沉默良久，叶灵苏才说：“三更天了么？”
乐之扬透过囚窗看去，明月半缺，风轻云淡，便说：“是呀！”
“日子过得好快。”叶灵苏叹道，“过了明天，再也听不到你的笛声了。”
“我又不会死。”乐之扬心中好笑，“你若喜欢，我天天吹给你听。”
“那也不必！”叶灵苏幽幽说道，“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些天我听了一百零九支曲子，十年不听也够本了。”
乐之扬只觉奇怪，冲口问道：“叶姑娘，你以前没听过乐曲么？”
对面的囚室中沉寂时许，少女轻声说：“你、你吹的许多曲子，我都是这两天才听到的。”
“为什么？”乐之扬大为惊奇。
“为了复国大计，岛上的弟子除了习练武功，就是钻研兵法，什么算学啊、音乐啊、医术啊，种种杂学，全都不许涉及，说是玩物丧志，不利修行。但这么一来，总少了许多乐趣。”叶灵苏说到这儿，怅然若失。
乐之扬也为她惋惜，说道：“叶姑娘，奏乐也没什么难的，出去以后，我说一说你就会了。”
叶灵苏仿佛动了心，过了一会儿又说：“罢了，有人知道你教我奏乐，我们又要受罚了。”
乐之扬想到这少女有志难抒，恨不得纵声长啸。他大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又关到这里来，那样更好了，我又能为你吹十天笛子。”
叶灵苏笑道：“那么一来，倒也不算受罚了。”她沉吟一下，忽道，“乐之扬，这几日你吹了不少曲子，为何不吹海上那一段？”
乐之扬笑道：“你点我吹，你没点到，我当然不吹。”叶灵苏说：“那曲子我很喜欢，它叫什么名字？”乐之扬答道：“《周天灵飞曲》。”
“灵飞？”叶灵苏轻轻拍手，“果然曲如其名，让人神为之扬，灵为之飞，这几天，我听了这么多古曲，却没有一支比得上它。”
乐之扬也有同感，这位灵道人，不但是一代武学宗师，更是乐道上的大行家。《周天灵飞曲》将乐理引入内功，曲调引动气血，生出了一股牵魂荡魄的奇妙意韵，但听叶灵苏笑道：“这最后一支曲子，我就点《周天灵飞曲》。”
乐之扬打起精神，吹奏起来，洞中两人心随曲飞，俨然与笛声同化，乘着一缕清风，飞向广漠天外。
过了良久，终于吹完，叶灵苏再无声息，乐之扬也躺了下来，耳边余韵犹在，心绪久久难以平息，过了许久才模糊睡去。
次日一早，乐之扬还在梦中，就听见咣当作响。他揉眼看去，天已透亮，花眠领着两个弟子打开牢门，将叶灵苏放了出来。少女一身素净，蒙面如故，乐之扬本想瞧一瞧她模样，这一来不免有些失望。
这时一个弟子又放出乐之扬，叶灵苏转眼看来，两人目光相遇，心中均起波澜。连日以来，两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是知音解语，甚是投契，无意中结下了情谊，将对方视为知己。
叶灵苏目光一转，忽地问道：“花姨，这个人的职事分在哪里？”
“分在邀月峰。”说到这儿，花眠微感诧异，笑道，“苏儿，你一向不理俗务，怎么今天对这些事儿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叶灵苏说到这儿，瞥了乐之扬一眼，忽地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花眠目送少女消失，说道：“莫离，你带乐之扬去童管事那儿。”
一个黄衣少年走上前来，向乐之扬招了招手，叫道：“跟我来。”
两人走了一会儿，到了岛屿尾部，遥见一座苍翠的小峰，峰下一排石墙青瓦，背阴处竹林幽静，向阳处果树成阴，且有一片稻田，海风吹来，如波如浪。
到了瓦屋前，莫离大声叫道：“童管事，童管事……”屋中无人应答，林子里却有人叫道：“谁啊？”应声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圆脸大耳，稍稍发福，颌下几缕长须，手里提着一个红漆葫芦，一张脸红通通的，还没走近，便可嗅见一股难闻的酒气。
“花尊主派我来的。”莫离反手一指，“这是新来的仆役乐之扬。”
童管事低头想了想，笑道：“不错，花眠跟我提过。”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告诉花眠，人我收下了。”莫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临走时看了乐之扬一眼，眼神透出一丝嘲弄。
“鄙人童耀。”童管事提起葫芦，还没喝下，先打一个酒嗝，那股酒气熏得乐之扬后退两步。
“你就是乐之扬？”童耀乜斜醉眼，瞅着少年，“我在龙吟殿见过你，你小子大言不惭，自吹打败了叶灵苏和阳景，对不对？”
乐之扬笑道：“他们输给我，全都因为运气不好。”
“是么？”童耀口中说话，脚下闪电伸出，勾住乐之扬的脚踝。他看上去醉态可掬，出脚却是又快又巧，乐之扬只觉一股大力自下涌起，整个人腾空而出，砰的一声摔出一丈多远。
“你的运气也不怎么样！”童耀扬起脸来，咧嘴冷笑，“奇怪了，你小子连马步都站不稳，怎么胜了岛王和明斗的得意弟子？岛王且不说，明斗那厮，教徒无方，虚有其名。”
乐之扬忍痛爬起身来，笑着说道：“明斗拍马屁还行，说到真才实学，我看也不怎么样。”
童耀转嗔为喜：“小子你认识他几天，又怎么知道他没有真才实学？”
“我见过他跟一个老太监动手，三下两下，就给杀得落花流水。如果换了童管事，哪儿能容一个太监猖狂。”乐之扬连吹带捧，童耀听在耳中，登时酒意冲脑，轻飘飘的不胜舒服，他换了一张笑脸说道：“你说的老太监是‘阴魔’冷玄吗？我胜他也不容易，但也不至于输得那样难看。说到底，我就是看不上有些人，光靠吹牛拍马上位，本身没什么真本事。”
“说得对。”乐之扬拍手赞叹，“童管事刚才摔我这一下，可比那些四尊五尊的强得多了。”
童耀一生憾事，就是未能跻身四尊之列，乐之扬的话挠到了他心底的痒处，不由含笑说道：“你这小子有点儿眼光，刚才摔你这一下，乃是我童家祖传的‘盘风扫云腿’，我只用了两成力，要是腿力用足，你可不止摔一跤这么简单。”
乐之扬笑道：“用足了力，我这两条腿可就废了。”
“你知道就好！”童耀大力点头，“小乐，你到我手下办事，大家也就不是外人，你只要努力勤勉，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乐之扬连连称是，他知道身在孤岛、无路可逃，若不伏低做小，只怕活不下去，但见童耀爱听好话，当下着意逢迎，处处将他抬高一线。童耀脸上有光，许多小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屋后的小山峰名叫“邀月峰”，挡住海上的风浪。山下种了许多庄稼菜蔬，种地的杂役约有十名，大多年纪老迈。乐之扬年少俊秀，性子又好，很快就与众人打成一片，农忙时说说笑话，农闲时吹吹笛子，听得众人乐而忘倦。三五日不到，俨然成了众人的头领，他走到哪儿，众人跟到哪儿，不时让他吹一段曲子、说一段笑话。
人多时乐之扬还算高兴，一闲下来，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他爬上邀月峰顶，环顾四面大海，只见烟波茫茫、汗漫无涯，心想自己年纪轻轻，困在岛上与一帮老农为伍，三五年还罢了，若是一生一世，那又如何了得？
他伤感了一阵，寻思如要离开此岛，除了习武自强，委实别无他法。东岛是释印神所创，如果灵道人真的打败过释印神，那么学会他的武功，将来遇上机会，大可制服东岛高手，夺一艘船逃回陆地。
乐之扬想着抽出笛子，就在峰顶吹起了《周天灵飞曲》。此处山高风大，笛声传出数尺，就被风声压住。乐之扬好胜心起，故意迎风吹奏，起初笛声散漫，一遇狂风，登时散乱。吹了几天，但觉体内一股真气来回流转，起初小如蚯蚓，过了几天，渐渐大如细蛇，行走到大的关窍处，忽又分成几股，所过经脉畅快、毛孔舒张，使人百骸震动，恨不得丢下笛子，纵声长啸一番。
《周天灵飞曲》乃是千古少有的奇功。自古练气之术，无论释道儒武，大多从十二经脉开始，逐脉修炼，花费若干岁月，贯通任督二脉，形成一个小周天。而后再练奇经八脉，花费更多时光，贯通这八条经脉，与小周天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大周天。到了这个境界，真气流注全身，自可以拔山超海，做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壮举。
这样步步为营，尽管稳扎稳打，却有许多难以想象的麻烦。修炼者导引真气，全身的成败系于一脉一穴，一开始务求专注，将意念聚集在经脉和穴道上面。可是过于专注，不免患得患失，稍稍导引不畅，难免生出挫折之心、争胜之念，以至于胡思乱想，生出许多杂念。杂念是练气的大敌，杂念一起，轻则修炼退步，重则走火入魔，所以自古以来，练成小周天已属不易，贯通大周天的人更是少而又少，只有某些心志坚强、浑然忘我的人物可以办到。
修炼务必专注，专注太过，又会生出杂念，这两者自相矛盾，乃是困扰古今练气士的大难题。灵道人出身玄门，深谙“无为”之道，由音乐入手，将大小周天的修炼之法纳入一套曲子，曲由心生，真气随音乐流遍全身，吹奏之人一旦专注于吹奏乐曲，就会忘了真气流到何处，久而久之，甚至于完全忘记练气之事，从而也就没有了任何杂念，轻轻松松地渡过难关。
乐之扬不通内功，但精于音乐，实在是修炼这门内功的最好材料，如果他练过内功，必然也会在意得失，生出杂念，但他对练气一窍不通，吹奏时想着的只有音乐，对于真气的走向听之任之。这样一来，正合道家妙旨，无为而无所不为，很快冲破关碍，自成周天之象。
周天一成，妙用顿生。起初乐之扬真气孱弱，感觉不太明显，但随修为日深，真气变得浑厚，自然周流百骸，开张万窍，纳入天地之气，跃入了一个全新境界。首先变化的是笛声，起初遇风就散，难以及远，渐渐凝成一缕，穿过海风，送出一里之外；其次变化的是体力，乐之扬白天耕田种树，几乎不知疲倦，夜里爬山登顶，也是一纵即上，速度之快，胜过灵猴飞猱。
如果童耀心思细密，不难发现乐之扬的变化。但他终日饮酒，一天里清醒的时候不过一半，但见乐之扬干活又好又快，说话知情识趣，远非那些粗蠢农夫可比，这酒鬼一高兴，索性让他当了工头，监管一帮老农作息，自己则呆在屋里，终日长醉，不理世事。
这么一来，乐之扬闲暇更多，练气之外，又开始修炼灵舞。技击为杀戮之道，灵道人悟道以后，便不十分推崇。但他一身武学出神入化，如果完全抛弃，不免有些可惜，两难之下，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一身武学编入《灵舞》，并不注明出处，但由修炼者自学自悟，习武者从中悟出武功，喜爱音乐的看出的不过是一场舞蹈。
乐之扬对于武功一窍不通，一开始就将其当成舞蹈，甚至于生出一个荒唐可笑的念头：武功与舞蹈没有分别。他随乐起舞，从未细想其中的奥妙，只觉跳舞之时，体内的那股热气也会如吹笛时一样流转，时而窜到指尖，时而贯注脚上，使人动作敏捷，精力无穷。
忽忽过了数月，这一天忙完农活，农夫们自去休息。乐之扬坐在树下，吹了一会儿笛子，忽地想起了江小流。自从龙吟殿一别，他就全无音讯。常言道：“得胜的猫儿欢似虎，脱毛的凤凰不如鸡。”难道说江小流做了东岛弟子，自觉高人一等，再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但转念一想，他和江小流结识多年，这小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义气，在河边打架斗殴，无论面对何人，从来没有临阵脱逃的先例，如今不来探望，一定另有隐情。
意想及此，乐之扬询问一个农夫，得知“鲸息流”的弟子住在“飞鲸阁”。那农夫说：“岛上的杂役没有路牌，不得在岛上乱走，如果违犯，轻的重责二十大板，重的还会打断双腿。”
乐之扬笑道：“老哥哥，有什么法子去‘飞鲸阁’吗？”
“法子倒有一个。”老农慢吞吞地说，“每天早上，焦老三都要去各处挑粪当肥料，他有一块牌子，可以自由进出各流派的茅房。”
乐之扬找到焦老三，涎着脸向他讨路牌，说是代他挑粪，想顺道瞧一瞧岛上的风光。焦老三迟疑一下，说道：“乐老弟，你替我出力，本是好事，但有一件事先得说明，我们这些杂役，学武是严厉禁止的。你若一定要去，听我一言，见人习武，立刻避开，要不然，让人打断手脚挖去双眼，可别怪老哥哥我没有提醒你。”
乐之扬不以为然：“什么狗屁武功，看两眼就能学会吗？”
焦老三脸色微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乐老弟，你我身为杂役，一切都要小心从事。你若不答应，我也不敢借给你牌子了。”
乐之扬忙笑道：“焦老哥，我听你的，就算他们放一个屁，我也躲得远远的。”
焦老三哈哈大笑，这才取出路牌，交给乐之扬。
次日清晨，乐之扬挑了两个木桶，戴上一个斗笠，大踏步向西走去。路上遇到的几个东岛弟子，见了他均是捏着鼻子，远远避开。乐之扬心中大乐，故意凑上前去，惹得众人连声喝骂。
乐之扬哈哈大笑，摇晃着一对粪桶，玩赏风景，边走边看，忽见一排阁楼凿山而建，下临大海，一条蜿蜒小道隐隐然与阁楼相通。
乐之扬拾级而上，到了飞鲸阁前，两个弟子守在门边，看过路牌，也不作声，挥手让他进去。
乐之扬找到茅房，一边装模作样地掏粪，一边打量四周的地形，但见屋宇甚多，找出江小流大为不易。想到这儿，他灵机一动，取出玉笛吹奏起来。调子是一段《货郎儿》，本是街上小贩叫卖的歌声，后来化入音乐，唱来诙谐有趣。每逢乐之扬去找江小流，都在屋外吹起这个调子，用不了多久，江小流自然溜出家门跟他会合。
吹了一段，不闻有人回应，正想再吹一遍，忽见一个人鼻青脸肿地从墙角边转了出来。

第七章 遇难呈祥
来人正是江小流，他见乐之扬要嚷，忙做了一个噤声手势，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乐之扬瞧见他的样子，又惊又怒，“你的脸怎么回事？”
“别提了，都是练武闹的。”江小流不愿乐之扬看见，低下头去，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你受伤了？”乐之扬扶住好友，咬牙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江小流垂头丧气，“练武的时候，不慎叫人打了一掌。”
“谁打你的？”乐之扬沉着脸说，“阳景还是和乔？”
江小流低头不语，乐之扬心中雪亮。鲸息流的弟子与他结仇，却将怨气撒在江小流身上。猜想起来，这些日子，江小流必然吃了不少苦头，也难怪他不去探望自己。
乐之扬只觉一股怒火在心底乱窜，一咬牙，说道：“我去找明斗。”
“你疯了吗？”江小流拉住他连连跺脚，“他们正愁没机会收拾你，你还要送羊入虎口？我这点儿伤不算什么，他们顶多把我打伤，还不敢要了我的小命儿。”
乐之扬默默看他一会儿，摇头说：“江小流，这样可不像你啊。”
“那有什么法子？”江小流悻悻说道，“上了这个岛，练不成一流的武功，根本别想出去。”说到这儿，他看了看四周，“乐之扬，这儿不能久呆，被阳景看见，不死也要脱层皮。”
乐之扬啐了一口，说道：“他那么恨我，干吗不去邀月峰找我报仇？”
“他当然想去！”江小流叹了一口气，“但明斗说了，邀月峰的童管事不好惹，让他不要贸然去找你。”
“不打紧！”忽听有人笑道，“我不能去找他，他来找我也是一样。”
乐、江二人脸色齐变，回头看去，只见阳景从墙角转了出来，两手叉腰，目光生寒。
这时又听有人发笑，乐之扬回头一看，和乔笑容满面，纠合两个同门，将去路全数堵死。
阳景盯着乐之扬，眼里喷出火来：“乐小狗，因为你那一针，我躺了半个多月。哼，你既然来了，咱俩正好了断了断。”
“你要怎么了断？”乐之扬正说着，江小流忽地扯他一下，大声说：“阳师兄，乐之扬也知错了，我代他给你磕头。”说罢屈膝就跪。乐之扬一把将他扶起，怒道：“江小流，你干什么？跪猪跪狗，也好过向这种人下跪。”
阳景的脸上涌起一股煞气，一挥手喝道：“江小狗，滚一边儿去，哼，待会儿我再来收拾你。”江小流直起身来，咬了咬牙，站着不动。
阳景目光一转，扫过两桶粪汁，又在空碧上停留了一刻，忽地笑道：“乐小狗，大家都是同门，我也不能太过分，这样吧，你做两件事，我就放你一马。”
“哪两件事？”江小流忙问。
阳景嘿嘿一笑，拖长声气说道：“第一件事，乐小狗你把笛子留下，并且签字画押，事后不得讨还；第二件事，你把左边的这一桶屎吃下去。只要你办得到，咱们的仇怨一笔勾销。”
“好主意。”几个鲸息弟子齐声叫好。和乔啧啧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人吃过屎呢。”
江小流又气又急，转眼看去，只见乐之扬神色自若，忽地点了点头，说道：“不就是吃屎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小流冲口叫道：“乐之扬，你……”乐之扬推他一掌，笑道：“你别管，一边儿去。”
江小流无法可想，闷闷退开，眼角余光所及，桶里黑黄间杂，还有白蛆蠕动，登时翻肠倒胃，几乎呕吐出来。
阳景盯着对手，心中得意无比，但见乐之扬躬下身子，横起扁担，忽地一挺身，将两桶粪汁挑了起来。
“你干什么？”阳景只觉不妙，劈头大喝。不待他动手，乐之扬哈哈大笑，右手大力一甩，右边桶中的粪汁化为尺许粗一股，刷的一声向和乔等人泼去。
那三人唯恐溅着粪汁，叫骂着向后跳开。粪便洒了一地，一股奇臭弥漫开来。三人一退，让出一条路来，乐之扬趁机向前冲突，才跑两步，身后风起，阳景跳到半空，伸手来抓他的后颈。
乐之扬也不回头，使出“灵舞”的功夫，桶随人转，身形旋风。阳景登时抓了个空，一呆之间，乐之扬左手抓住桶绳，用力一抖，满桶的秽物哗啦啦冲天泼来。
阳景只觉半身一凉，衣裤上登时沾满了屎尿。更可气的是，还有几点汁液钻进了嘴里，臭烘烘的不是滋味。
粪汁泼出，乐之扬早已窜出丈许，其他三人扑上来拳打脚踢。乐之扬左一转，右一闪，从拳脚缝隙中飘然穿过，如果无法躲开，就泼出粪汁逼退敌人。
江小流一边瞧着，不胜惊奇，只觉乐之扬的身法极尽巧妙，两只木桶上下翻飞，粪汁泼了一地，乐之扬身上却没有沾上一滴。
“罗峻山。”阳景半身屎尿，气得浑身发抖，“你和迟飞到前面堵他。和乔，你跟我一起上。”
一个高大弟子应了一声，带着另一个壮硕小子，绕到乐之扬前面，阳景、和乔左右夹击，拳脚齐出。
乐之扬哈哈大笑，奋力舞起一对木桶，桶身粗大脏臭，竟然成了一对极厉害的兵器，逼得和乔连连后退。阳景一身屎尿，再无脏臭之心，大叫出掌，“砰”地打碎一只木桶，掌力传到扁担上面，带得乐之扬脚下踉跄。
和乔矮身出脚，想要绊倒对手，不想乐之扬纵身一跃，掠过他的小腿，身子还没着地，剩下的木桶陡然昂起，带起一股疾风，撞向和乔的面门。
这两下一气呵成，和乔不及躲闪，慌乱中左拳突出，砰的一声击中木桶，木桶四分五裂，一股粪水泼溅而出，浇了和乔满头满身。
和乔恶心至极，弓起身子哇哇大呕。乐之扬却舞起扁担，趁机向前猛冲。阳景晃身阻拦，乐之扬劈头就打。阳景一扬手，捉住扁担一头，两人同时发力，乐之扬气力不济，身子向前撞出。阳景大喝一声，伸手扣向他的脖子，怎料乐之扬身子歪歪斜斜，脚下磕磕绊绊，形如一只大陀螺，一摇一晃，贴着阳景的指尖滑了过去。
还没站稳，罗峻山与迟飞纵身扑上。乐之扬心中叫苦，刚才躲避和、阳二人已经用尽全力，面对罗、尺二人，势子用老，再也躲避不开。
忽听啪啪两声，两道青光击中罗、迟二人后脑。两人抱头惨叫，乐之扬趁机转身，从二人身边冲了过去。
阳景又惊又气，抬头看去，江小流不知何时上了屋顶，双手抓起青黑色的瓦片，左起左落，右起右落，雨点一样掷了下来。
这月余工夫，江小流挨了不少狠揍，重压之下，内劲外功均有长进，这时投掷瓦块，力道十足，角度刁钻，加上占了地利，打得阳景一伙抬不起头来。
“江小流！”乐之扬又惊又喜，大叫一声。江小流一面掷瓦，一面叫道：“你快走，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乐之扬怒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江小流听到这话，心口一热，抱起一叠瓦片，沿着屋檐飞奔。阳景跳上屋梁，抓起两块瓦片，运足内劲掷来。
江小流低头躲闪，瓦片擦过头顶，火辣辣十分疼痛。他一转身，将手里的瓦片全数掷出，趁着阳景避让，纵身一跳，落到乐之扬身边，叫道：“跟我来！”当先引路，一阵风跑向阁楼大门。
双方揭瓦大战，惊动了阁中弟子，他们一拥而上，齐叫：“关门打狗。”有的去关前门，有的来捉乐、江二人。
两人出门无望，穿墙绕户，跟对手大捉迷藏，转过几个拐角，忽见一条石栏横在前面，石栏之外，就是汪洋大海。
两人陷入绝境，回头看去，阳景引着一群弟子，狞笑着逼了上来。
江小流望着下方海水，心中左右为难，冷不防乐之扬扯住他的胳膊，纵身跳上栏杆，江小流身不由己，也随之跃起，口中惊叫：“乐之扬，干什么……”
还没说完，两人腾空而起，落向大海。江小流但觉狂风刮面，吓得面无人色，口中发出一串尖叫。
哗啦一声，两人钻入海中，海水入耳，汩汩作响，连带上方的叫骂声也微弱起来。两人冒出头来，游向岸边。这时“鲸息流”的弟子下了石梯，赶到岸上，冲着两人狂呼大骂。
两人上不了岸，只好转身向前岛游去。游了一程，堤岸消失，出现了一带断崖，壁立千尺，森严如铁。江小流正感绝望，乐之扬扯他一下，指着远处叫道：“那是什么？”
江小流定眼看去，断崖下有一条裂缝，形如尖顶的拱门，耸立在碧波之上。裂缝的左侧写了一行血红色的字迹：“星隐禁谷，不得妄入。”
这时身后传来鼓噪，两人回头看去，众弟子找来两只小艇，丢进海里，争先恐后地赶了上来。
“快走！”乐之扬带头向石缝游去，江小流跟随其后，两人尽力凫水，不过片刻，水势变浅，登上一方实地。这时天光变暗，前方一团漆黑，两人心生惧意，迟疑不前。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叫骂，回头看去，两只小艇停在石缝外面，船上众人破口大骂，但却不敢驶入洞中。
两人不敢停留，也不管前方如何，一道烟似的向前跑去。前路越走越宽，头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天光洒落一片，地上的植被也丰茂起来。两人蓦地发现，此间虽与大海相通，却是一个地谷，两崖摩天而出，挂满苍藤老葛。
突然路到尽头，出现了一块空地，地上散落若干石像，举手抬脚，摆出各种姿势。
江小流瞧了一会儿，指着一尊石像说：“这是‘无定脚’的招式。”乐之扬转眼看去，石人双臂展开，右脚伸出，就像是一只展翅探爪的苍鹰。不由问道：“什么是无定脚？”
“东岛的一种武功。”江小流说着跳了起来，双手展开，一口气踢出三腿，方才飘然落地。乐之扬不由赞道：“踢得好！”
“这也不算什么。”江小流一脸得意，“练得好，能踢出七八腿呢。”乐之扬指着其他的石像说：“这些石人比划的也是武功吗？”
江小流一一指点：“这是‘捕鲸手’，这是‘鲲鹏掌’，别的我就不认识了。咦，石像下面有字……第四代灵鳌岛主释通玄创‘鲲鹏掌’于此。”
“这里也有字！”乐之扬指着另一尊石像，“第八代灵鳌岛主释海雨创‘千芒指’于此。”
两人看了一圈，每尊石像均有刻字，大意都是一样：某某岛主创某某武功于此。每一尊石像都是苔藓斑驳，样貌古旧。
“奇怪！”江小流说道，“这里刻的全都是岛主？如今怎么却叫岛王？”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东岛曾与朱元璋争夺天下，许多弟子曾经称王称霸。战败以后，退到这座孤岛上面，因为心怀不甘，所以据岛称王。”
江小流吐了吐舌头，笑道：“这事儿我也听明斗提过两次，当时只觉荒唐，这么一座小岛，充其量几百号人，要想争夺天下，不是鸡蛋碰石头么？”
乐之扬正要赞同，忽听有人冷哼一声，说道：“楚虽三户，也必亡秦。取天下不在人多势众，而在于顺天应人。当年陈胜吴广也不过几百号人，攘臂一呼，大秦朝不也亡了吗？”
这声音突如其来，两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发现山谷尽头，竟有一座石门，门前藤萝垂挂，如不细看，极难发现。
“什么怪物？”江小流不觉嗓音发抖，“有种的出来，小爷可、可不怕你。”
门中那人啐了一口，骂道：“臭小子武功差劲，眼光也是一塌糊涂。”
乐之扬听那人声音苍劲，像是一个老人，当下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问你呢！”那人笑道：“这个星隐谷是历代灵鳌岛主闭关修行的地方，闲人免进，非请莫入，你们两个小子，又是怎么进来的？”
“历代岛主……”江小流脸色惨变，冲口而出，“你、你是云岛王？”
那人呵呵直笑，乐之扬也笑了起来。江小流挠了挠头，心中大为羞惭，此人和云虚相比，嗓音苍老许多，再说换了云虚，听了两人的议论，只怕早就大发雷霆了。
乐之扬不胜好奇，问道：“你不是岛王，为何也在此修行？”
“谁说我修行了？”那人冷冷说道，“门上的铁锁你没看见吗？”
乐之扬凝目细看，石门上果有一道铁锁，不由讶道：“老先生，你被囚禁了吗？”
“先不说这个。”那人哼了一声，说道，“小子，我再问你，你还以为东岛人少，不足以取天下么？”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大明不是大秦，朱元璋也不是秦始皇。”
“何以见得？”
“始皇帝以骄奢治天下，朱元璋以俭朴治天下。始皇帝严刑峻法，压制的多是百姓，朱元璋也用严刑峻法，对付的多是官吏。前者虐民以逞，后者吏治肃然；始皇帝宠信赵高，任用奸佞小人；朱元璋立铁碑于宫门，严禁宦官掌权。大秦民怨沸腾，一夫振臂而七庙隳，如今天下称治，民乐太平，谁要高呼造反，只会叫人当成疯子傻子。”乐之扬自幼追随乐韶凤，后者时常说古论今，乐之扬耳濡目染，也多了几分见识，只是年纪幼小，如上一段话，大多出于乐韶凤的见解。
那人沉默一时，忽地哈哈大笑，说道：“好小子，身为东岛之人，胆敢大放厥词，见了岛王云虚，你也敢这样说吗？”
“怎么不敢？”乐之扬慨然说道，“我义父常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天下太平难得，岂容邪人扰乱？”
那人唔了一声，问道：“令义父尊姓大名？”乐之扬答道：“乐韶凤！”
“原来是他。”那人似乎有些惊讶。
乐之扬不由问道：“老先生，你认识我义父么？”那人道：“有过数面之缘，乐先生可好么？”
“他去世了。”乐之扬不胜黯然。
那人沉寂时许，忽地朗声吟道：“三秋闻桂子，更有离别期，来日泉下逢，会友听玉笛。”
他忽然吟诗，二小均是不解，那人又说：“我与乐先生最后一别，正是三秋时节，那时他吹笛送别，笛声穿云，荡气回肠。可惜，但要再听一次，只有九泉之下了……”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忽道：“有人来了。”
乐之扬侧耳听去，岑寂无声，不由笑道：“老先生，哪儿有人……”正说着，忽听上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席老前辈，近来可好？”
乐之扬听出是花眠的声音，与江小流对望一眼，均是脸色发白。但听石门中那人笑道：“托福，托福，身子骨硬朗着呢。”花眠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方才有两个人闯入龙隐谷，前辈可曾见到他们？”
那人呵呵直笑，并不回答，突然间，乐之扬耳边传来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小子，我见过你呢？还是没见过呢？”听这口气，竟有为二人遮掩的意思。
乐之扬心中感激，但想一人做事一人当，这老者身在牢中，还肯挺身相助，义气颇为不凡，如果因此连累了他，叫人过意不去。当下大声说道：“花尊主，我在这儿。”
老人叹了口气，再不作声。江小流盯了乐之扬一眼，不无怨怪之意。乐之扬叹道：“是祸躲不过，这件事错不在我们，岛王如果明白事理，未必会治我们的罪。”他故意放大声音，好叫花眠听见。
“好你个乐之扬。”花眠语中带嗔，“你这么说，如果治了你的罪，就是岛王不明事理了？”
乐之扬呵呵直笑。江小流见他面临危境，气势不衰，也不由生出勇气，暗想：“他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死在一起，黄泉道上也有人作伴。”想到这儿，挺身说道：“花尊主，我也在此。”
花眠哼了一声，不过片刻，上方垂下一个藤筐，连着一条铁链。乐之扬跳入筐中，藤筐徐徐上升，不久到了地面，只见花眠领着几个弟子，冷冷站在一边，乐之扬拱手笑道：“有劳花尊主了。”
花眠见他闯了大祸，依旧谈笑自若，心中大为不快，说道：“乐之扬，你为何大闹‘飞鲸阁’，前因后果，你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乐之扬便将借故探望江小流，遇上阳景寻仇的事情说了一遍。才说完，江小流也吊了上来。花眠又问一遍，江小流也如实说了。两人言辞印证无误，花眠轻轻皱眉，沉吟道：“罢了，先去龙吟殿再说。”
一行人拾级而上，不久来到龙吟殿中，只见云虚高踞上座，气度森严。叶灵苏、云裳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男子英伟不凡，女子窈窕灵秀，仿佛金童玉女，双双相映生辉。
明斗引着“鲸息流”弟子站在阶下，看见二人，均是怒目相向。不少人为瓦片所伤，脸鼻青肿、皮破血流。阳景等人也换了衣裤，可惜时间仓促，不及仔细清洗，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屎尿的恶臭。
江小流见了明斗，不胜心虚，低头缩脑，脚步迟疑。乐之扬却是一无畏惧，大踏步走上前去，冲云虚行了个礼，笑道：“杂役乐之扬，见过岛王大人。”
“小畜生！”明斗面皮发青，厉声高叫，“你待罪之身，见了岛王，胆敢不跪？”
乐之扬笑了笑，并不理睬，明斗大怒，正要动手，云虚摆了摆手，冷冷说：“由他去吧，看他的样子，就算跪了，心里也不服气。”
乐之扬笑道：“岛王明鉴。”云虚双眉一扬，目有怒色。叶灵苏盯着乐之扬，眼里满是责备。乐之扬不以为意，反而冲她嘻嘻一笑。叶灵苏越发气恼，恨不得揪过此人痛打一顿。
明斗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岛王明鉴。乐之扬身为杂役，不守规矩，潜入我‘飞鲸阁’偷学众弟子习武，为我弟子察觉，负隅顽抗，闹得‘飞鲸阁’屎尿横流。按岛规，此人理应挖眼断腿，以儆效尤。江小流引狼入室，助纣为虐，也应逐出门墙，贬为杂役。”
听到这儿，叶灵苏微微皱眉，眼里大有忧色。云虚沉默时许，忽道：“乐之扬、江小流，你二人有什么话说？”
乐之扬笑道：“岛王明鉴，我去‘飞鲸阁’不假，闹得屎尿横流也不假，但偷学武功，断无此事。我是去挑粪的，难道说，‘飞鲸阁’的弟子都是蹲在茅坑里习武的吗？”
听了这话，花眠身后的几个龟镜弟子笑出声来。云虚目光扫过，那几人方才止住笑声。至于“鲸息流”一伙，早已气得暴跳如雷，齐声痛骂。
云虚沉默一下，冷笑说：“乐之扬，你胆子不小啊，事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乐之扬笑笑说道：“胡说八道不敢，只是据理力争罢了。”
云虚盯着这个少年，心中暗暗称奇。此子胆气不凡，言语从容，放眼岛上弟子，怕也少有人及，可惜自己听了明斗一面之词，将他贬入杂役，要不然，未尝不是可造之材。
他想到这儿，生出怜才之意，慢慢说道：“明斗，谁能作证他偷学了武功？”
“鲸息流的弟子都能作证。”明斗一挥手，“阳景，你来说。”
阳景犹豫一下，小声说道：“我与和乔、迟飞、罗峻山正在习武，忽觉有人窥探，回头一看，正是这个乐之扬，同行的还有江小流，想必是江小流带他来的……”他说得吞吞吐吐，明斗听在耳中，大不受用，忽听花眠笑道：“阳景，你敢说自己没有撒谎？”
阳景转眼一看，女尊主笑意盈盈，目光清亮有神。阳景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目光，低声说：“句句属实。”
“好啊。”花眠淡淡说道，“我这‘龟镜’之术，真是白练了么？”
阳景心中后悔，他报复心切、信口开河，诬陷乐之扬偷学武功，但却忘了花眠的“龟镜之术”可以窥探人心，所以一见花眠入殿，登时心慌意乱，硬着头皮说了一通，结果还是惨被揭穿。
云虚看他神气，心中明白几分，沉声道：“和乔、迟飞、罗峻山，阳景的话属实么？”
三人面面相对，和乔苦着脸说：“岛王明鉴，阳师兄大约记错了，我是如厕之时，遇上乐之扬的。”
“畜生。”明斗又惊又气，反手一个耳光，将阳景打飞了出去，他面皮涨红，冲着云虚施礼：“明斗管教无方，还请岛王责罚。”
云虚也不瞧他，向花眠说道：“据我所知，担粪的杂役一向是邀月峰的焦老三，为何换成了乐之扬？”花眠笑道：“找来焦老三，一问便知。”
有弟子领命出去，带了焦老三进来，云虚问道：“乐之扬的路牌是你给的？”焦老三见这阵仗，吓得心胆俱裂，扑通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说：“乐之扬来找我，说是要去‘飞鲸阁’探望他兄弟，好说歹说，我才把路牌给他的。”
“这么说，借路牌是你自作主张了？”云虚盯着焦老三，目光越发冷厉。
焦三还没答话，忽听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叫道：“谁自作主张？路牌是我让他给的。”
说话间，童耀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不由分说，给了焦老三一掌，骂道：“老糊涂了么，你说乐之扬向你借路牌，我连答了三个‘好’字。你是聋子还是酒鬼，这么快就忘了吗？”
他身为醉酒之人，却骂他人酒鬼，几个年少弟子纷纷捂口偷笑。云虚大皱眉头，说道：“童耀，你来干什么？”
童耀笑道：“我手下人受了冤屈，我这做管事的，当然要来申辩申辩。明斗，乐之扬可是我邀月峰的人，可不是你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
明斗冷笑道：“他大闹‘飞鲸阁’也是你支使的了？”
“闹得好。”童耀拍手大笑，“我早想去闹一闹，可惜不得机会。闹得好，闹得妙，我邀月峰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童耀你醉了。”云虚听不下去，指着两个弟子，“你们两个，把他带下去。”
两个弟子架着童耀就往外走，后者边走边叫：“乐之扬可是我邀月峰的人，你们不讲公道，我老童可不答应。”
明斗朗声说道：“岛王明鉴，就算阳景说谎，但乐之扬污我门庭、伤我弟子也是实情。”
云虚沉吟时许，拈须说道：“花尊主，你执掌刑堂，以你之见，如何处置？”
花眠道：“阳景挑衅在先，说谎在后，理应掌嘴一百。乐之扬和江小流大闹‘飞鲸阁’、擅闯星隐谷，各打刑杖三十。”
“正合我意……”云虚还没说完，乐之扬忽道：“慢着。”
云虚不耐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乐之扬笑道：“岛王判错了。”众人齐声叫道：“大胆。”云虚扬了扬手，淡淡说道：“好啊，你说说，我怎么错了？”
众人见他神色，均是心生寒意。云虚生平为人，越是止水不波，心中怒气更甚，若是雷鸣电咤，反而好上许多。
叶灵苏心中焦急，连使眼色，乐之扬却故作不见，大声说道：“江小流不该罚，该赏！”众人齐叫：“大胆，放肆，拖下去打嘴……”江小流也是面如土色，连扯乐之扬的衣襟。
云虚哼了一声，冷冷道：“让他说。”
乐之扬说道：“他大闹飞鲸阁，全为顾全义气，帮助朋友。东岛志在复国，将来打起仗来，大家看着同门身陷重围，也都一个个袖手旁观吗？”
此话一出，龙吟殿上一片寂静。云虚脸色阴沉，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若是罚了江小流，岂非鼓励不义之举，如果岛上弟子个个明哲保身，将来复国之时，确有可虑之处。
他想了又想，忍气说道：“乐之扬，你说得对，江小流伤害同门，理应当罚，顾全义气，应该奖赏。一赏一罚相互抵消，他在‘鲸息流’也呆不下去了，明日可去‘龙遁流’报到。”
江小流免了责罚，又能改换门庭，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一时忘形，笑嘻嘻说道：“岛王大人，乐之扬来飞鲸阁，全是为探望我，他也很有义气，三十大板也免了吧！”
云虚两眼朝天，冷冷说道：“他是很有义气，他这么大的功劳，我是不是应该免除他的杂役，将他收为正宗弟子呢？”
江小流惊喜过望，忙说：“那是再好不过了。”
“讨打！”叶灵苏不待云虚发作，锐声喝道，“江小流，你不要顺杆子就爬。”
江小流正要说话，乐之扬扯他一把，抢着说道：“岛王息怒，他跳海时摔坏了脑子，满嘴都是胡话。”
云虚向来一言九鼎，今日却为乐之扬拿话扣住，改口赦免了江小流，嘴上不说，心中却很气恼，当即将手一挥，叫道，“废话少说，马上行刑！”
四个刑堂弟子蜂拥上前，乐之扬摆手笑道：“不就是打屁股么？我自己来。”解下玉笛，俯身趴在地上。两个弟子彼此使个眼色，双双操起刑杖，对准他的双腿落下。
刑杖落在身上，乐之扬差点儿痛昏了过去，但不容他缓过气来，刑杖接二连三地落下，每一杖都是势大力沉、痛彻骨髓。
乐之扬恨不得狂呼惨叫，可是这么一来，岂不叫明斗之流笑话称快，意想及此，咬紧牙关，双手使劲抠住地砖，但因为用力太甚，十指深深嵌入砖缝。
行刑的弟子看出云虚心中不满，有心逢迎上意，出杖时潜运暗劲，纵不打断乐之扬的双腿，也要他三五月不能走路。外人看来，不过随手挥杖，怎知道其中暗伏杀机，七八杖下来，乐之扬皮破血流，青布长裤也已染红。
叶灵苏看出不妙，又惊又怒，望着乐之扬血染衣裤，心尖儿也微微颤抖起来。这感觉委实古怪，以前她见人受刑，惨酷之处尤胜如今，却从无一次像今天这样关切。
乐之扬痛得发昏，心想这么下去，三十杖打完，不死也要残废。想到这儿，索性闭上双眼，拼命回想《周天灵飞曲》的旋律，借以忘掉肉体的痛苦。
心中旋律一起，小腹处升起一股热流，上达百会，下至会阴，循膻中穴而下，走了一个小周天，徐徐注入两条大腿。可怪的是，原本火热的真气，到了双腿之间，突然变得清凉如水，火辣辣的疼痛为之一轻。
刑杖不住落下，尽管疼痛不减，但却止于皮肉，少了一层伤筋动骨的难受，那一股凉气伴随旋律，在中杖处来回起伏，随着旋律渐高，流动越来越快。杖击声起初啪啪连声，渐渐化为了“扑扑”的闷响，如击败革，生出一股反弹之力。
行刑的弟子有所知觉，均感讶异，可也不及细想，两根刑杖左起右落，一口气打完三十杖。乐之扬的大腿已是血肉模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阳景也掌嘴完毕，他当众受此奇辱，心中怨愤欲死，死盯着乐之扬，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乐之扬。”云虚徐徐说道，“这一顿板子如何？”
乐之扬半昏半醒，应声抬起头来，笑道：“还没死呢！”
云虚本想这一顿板子，必然打得他威风扫地，谁知仍是嬉皮笑脸，全无忏悔之意。
云虚心中恼怒，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做人当守本分，你是岛上杂役，凡事就得有个杂役的样子。今日念在初犯，我对你从轻发落，下一次再敢胡作非为，可不是三十刑杖这么简单。”说完起身离开，云裳跟随其后，叶灵苏呆站原处，深深地看了乐之扬一眼，猛地转身，快步赶上云虚父子。
花眠指派了一个弟子，同江小流一起将乐之扬抬回邀月峰。江小流望着乐之扬的惨状，一边走一边抹泪。乐之扬笑道：“你哭什么？今儿挨了这顿打，少说三个月不用干活，睡到日上三竿，整天白吃白喝，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江小流“呸”了一声，骂道：“照你这么说，一年打你四次，一整年你都不用做事了。”乐之扬笑道：“好啊，如果年年如此，东岛就得养我一辈子了。”
两人苦中作乐，一路上插科打诨，一边的刑堂弟子听得大皱眉头，心想这两个小子疯话连篇，完全不知悔改，刚才那一顿板子还是太轻，这样的害群之马，真该活活打死才好。
回到邀月峰，童耀看过伤势，破口大骂：“兔崽子下手好狠，这不是往死里打吗？”
乐之扬腿上的皮肉尽被打烂，骨头乍看没事，只怕也有暗伤，闹得不好，年纪轻轻就会落下残疾。
童耀骂了一阵，又是摇头叹气，找来烈酒清洗伤口。伤口沾酒，刀剜针刺也不足形容。乐之扬痛得冷汗长流，但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童耀见他如此顽强，点头道：“小子，你放心，今天你大闹‘飞鲸阁’，给我‘邀月峰’大大地长了脸。从今往后，你只管好好养伤，一天不好养一天，一年不好养一年，伤好以前，什么事儿也不用做。”
乐之扬勉强笑道：“管事不责备，我倒心中有愧，也不知这伤要养多久？”
童耀沉吟道：“若是寻常草药，虚耗日月，效力不显。唔，我记得岛王那儿有一味疗伤圣药，名为‘补云续月散’，本是当年‘素心神医’花晓霜留下的秘方，任何金创刀伤，都能从容愈合，真可说是腐肉可生、断筋可续，只是药材宝贵，炼制不易，岛王从不轻易许人，赶明儿我向他讨一剂，包你七日之内，药到病除。”
乐之扬叹道：“如此圣药，只怕不容易讨到。”童耀摇头晃脑，得意笑道：“怎么说我也是岛上的老人，云虚总要卖我一个面子。”
第二天，童耀一早出门，至午方回，进门时一张脸黑里透紫。乐之扬不用多问，也知道他此去无功，没准儿还挨了一顿训斥。
童耀配制的草药虽也不差，奈何伤势太重，很快棒疮溃烂，痛苦日增。乐之扬趴在床上，常从梦中痛醒，“灵曲真气”护住骨骼筋络，但对皮肉之伤效力不大，不过痛得狠了，行功一遍，真气清凉入骨，倒也能够缓解少许。
这一日半夜，他趴在床上，默运内功，因为修炼已久，如今不用吹笛，只凭心中乐章，也能长吐缓吸，导引真气。不过一个时辰，体内真气流走如注，行走了一个大周天，伤处的痛苦大大减轻，正想收功入睡，忽听窗格一响，飞进来一个东西。
乐之扬慌忙躲开，抬头一看，窗纸上闪过一道黑影，再瞧飞来之物，却是一个小小的瓷瓶，上面黏了一张字条，写着：“一半和酒内服，一半以烈酒溶化外敷，一日二次，连用三日。此物不可声张，外人知晓，大祸临头。”
乐之扬不胜惊奇，揭开瓶盖，倒出若干红色药粉，气味甚是辛辣刺鼻。他心中犹豫，尝了一点药粉，辣中带苦，吃下去也没有什么异样。
想了足足半夜，次日清晨，乐之扬决意一试。他借口饮酒镇痛，向童耀讨了一壶烈酒，将药粉外涂内服。药酒涂过棒疮，痛得他倒吸冷气，可是疼痛过后，却有一股清凉之气在伤处萦绕不去。
乐之扬按方用药，到了次日，脓血渐收，疼痛大减，伤口微微发痒，竟有愈合之势。这样过了三日，棒疮渐渐结痂，虽然小有痛痒，但也足以忍受。
乐之扬不胜惊喜，猜想送药的人是谁，可惜那晚惊鸿一瞥，只见到一抹黑影。细细想来，这岛上肯为自己送药的，江小流算是一个，但这小子不学无术，斗大的字儿认不得一筐，让他拈针绣花，也比动笔写字高明十倍，字条上的字迹秀丽妩媚，不像是男子手笔。乐之扬不觉心头一动：“难道是叶灵苏么？”想到这儿，心中不由滚热起来。
药粉神效惊人，到了第七日，乐之扬已能下地行走。童耀看在眼里，连道奇怪。其间江小流也来探望过两次，见他日益康复，大为欢喜。乐之扬探他口风，江小流果然不知道送药一事。
这一晚，乐之扬躺在床上，正要入睡，忽听“咯”的一响，似乎有人进门。他扭头看去，只见床前多了一人，黑衣蒙面，一双眼睛灼灼逼人。乐之扬吃了一惊，挺身跳起，不料那人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后心。
中指处十分疼痛，乐之扬登时动弹不得。他张口欲叫，一股气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人将他拎起，快步冲出门外，狂奔一程，忽地止步。这时忽听有人笑道：“阳师兄，得手了么？”乐之扬听得耳熟，抬眼一看，只见和乔站在前方，罗峻山、迟飞一左一右，分别站在他的两旁。
“手到擒来。”阳景扯下面巾，一甩手，将乐之扬狠狠摔在地上。
乐之扬强忍疼痛，掉头看去，此间临近海边，礁石高低错落，投下阴森森的黑影，海风掠空而过，送来阵阵涛声。
忽听和乔又道：“没惊动童耀吧？”阳景笑道：“那老小子睡得比死猪还沉呢！”
“师父要的笛子……”和乔话没说完，阳景一扬手，手里多了一支碧玉长笛。乐之扬眼看空碧也落到他的手里，心中一阵狂怒，眼里喷出火来。和乔打量他一眼，笑道：“阳师兄，这小子生气了呢！”
阳景眼露凶光，狠狠一脚踢在乐之扬小腹上，乐之扬痛得蜷成一团，浑身抽搐不已。阳景还要再踢，和乔拦住他笑道：“杀猪听不见猪叫，总是少了点儿什么。”阳景点头道：“师弟说的是。”挥手一指，点中乐之扬的心口。
乐之扬只觉热气冲喉，脱口叫道：“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话没说完，阳景给了他一个耳光，乐之扬双耳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和乔笑道：“阳师兄少安毋躁，待我跟他说两句话儿。”说着拍了拍乐之扬的头顶，笑道：“小子，你叫我们每人一声爷爷，我让你少吃点儿苦头如何？”
乐之扬咽下一口血沫，笑道：“好呀，我叫。”和乔大为得意，负手微笑。乐之扬抬起头来，忽地冲他大声叫道：“狗爷爷。”和乔一呆，乐之扬又转向其他三人，挨个儿叫道：“猪爷爷、王八爷爷，耗子爷爷……”
四人又惊又怒，迟飞箭步上前，拎起乐之扬的衣襟，眼中迸射骇人凶光。阳景忽道：“迟师弟，慢着！”迟飞停下手，不解道：“阳师兄，怎么？”
“他泼了我一身屎尿，不能就这么算了。”阳景目光森冷，咬牙说道，“临死之前，得让他尝一尝本少爷的臭尿。”
“好哇，好哇！”众人拍手大笑，罗峻山将乐之扬摁在地上，拧住他的头发，扯得他面孔向上，同时伸出一手，捏开他的嘴巴。
阳景望着仇家，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他狞笑两声，扯开裤带，正要撒尿，忽听扑通连声，罗峻山、迟飞一声不吭，双双扑倒在地。
阳景不及细想，尽力向左一跳，但觉一缕锐风贴面掠过，惊出了他一身冷汗。阳景又惊又怒，一手捏着裤头，一手拔出短刀，厉声叫道：“他妈的，是谁？”
忽听一声冷哼，阳景循声望去，前方礁石上站着一道黑影，细腰长发，姿态婀娜，月光如水泻落，来人身影摇曳，仿佛漂浮水中。
“着！”和乔一扬手，一道精光射向女子，也不见女子动作，叮的一声，精光落在地上，却是一枚钢镖。
阳景一言不发，跳上礁石，刷刷刷攻出三掌六刀，掌力夹杂刀光，仿佛狂风吹雪，声势十分惊人。
礁石狭窄，不及旋踵，女子忽左忽右，进退如风，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鬼魅。阳景掌风飘散，刀刀落空，一轮猛攻猛打，也没有沾上对方一片衣角。
但这一番交手，阳景看出了对手的来历，心中不胜惊慌，出手越发狠辣。可惜情急生乱，女子忽地素手一挥，穿过一片刀光，扫中了阳景的右手腕脉。
阳景短刀脱手，闪身跳开，不意女子如影随形，欺上前来，右手又是一挥，指尖白如嫩笋，轻轻点向他的心口。
阳景右手软麻，慌忙抬起左手格挡，不料想女子手掌一晃，绕开他的封拦，向他腰际一招，将“空碧”轻轻地夺了过去。
阳景情急之下，反手抓向女子的皓腕。女子玉笛在手，挽起一片碧光，刹那间，阳景从肘到腕连挨三下，左臂失去知觉，死蛇一样垂落下来。
阳景临危不乱，纵身向后跳出，但女子出手更快，一缕碧光飞来，笃地点中他的心口。阳景失声惨叫，从礁石上栽了下来，摔入乱石堆里，登时头破血流。
和乔也认出来人，心中不胜惊慌，忽见女子跳下礁石，手挽长笛，飘飘然走了过来。
和乔一低头，看见地上的乐之扬，慌忙抓向少年，想要拿为人质，谁知刚一弯腰，脑门微微一凉，玉笛已经顶在上面。
和乔面如土色，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叶师妹，有话好说，我们跟这小子闹着玩呢！”
“鬼话连篇。”叶灵苏啐了一口，“你们谋财害命，我要带你们去见岛王。”
和乔脸色苍白，连连拱手：“好师妹，看在家师面上……”话没说完，叶灵苏一抖手，玉笛扫中了他的太阳穴，和乔哼也没哼，就瘫倒在地。
叶灵苏扶起乐之扬，解开他的穴道，皱眉道：“你没事么？”乐之扬忍痛起身，笑道：“没事。”叶灵苏道：“你也跟我去见岛王，作证告发他们。”
乐之扬点点头，正要致谢，忽见叶灵苏身后的礁石丛中站起一道人影，心中咯噔一下，忙叫：“小心……”话才出口，那人腾空而起，呼地一掌拍了过来。
叶灵苏得了警告，反掌回击，两股掌力相交，她只觉一股奇劲钻入掌心，毒蛇一般窜向胸口，登时血气沸腾，翻着跟斗向前飞去。
那人一掌震飞少女，反手扣向乐之扬的咽喉。五指未到，乐之扬已觉劲风刺骨，下意识身子后仰，双脚交替变化，使出灵舞身法，向后窜出一丈有余。
那人一爪落空，咦了一声，右掌向下一拂，掌力扫在地上，卷起一股旋风，跟着纵身而起，有如乘风而行，晃身之际，抢到乐之扬身前，右掌一挥，呼地向他头顶拍落。
乐之扬逃过一爪，势子已然用老，但觉掌风扑面，再也无力躲开，正要闭目等死，忽听嗤嗤连声，夜空微微一亮，出现了许多金星。
那人发出一声怒哼，半空中收回右掌，横着向后扫出，黑暗中叮叮之声不绝，金星相互撞击，雨点一般坠落在地。
乐之扬坐在地上，兀自发呆，忽觉手臂一紧，叶灵苏在耳边叫道：“快走！”他不及多想，应声跳起，跌跌撞撞地跟在少女身边。
跑出不到十步，身后狂风卷来，叶灵苏柳腰拧转，反手一挥，黑暗中又闪过一蓬金雨。追赶者咒骂一声，闪身避开，金针击中岩石，迸出点点火星。
叶灵苏拉着乐之扬奔跑，对方畏惧“夜雨神针”，不敢过分逼近。双方一追一逃，越过一片礁石，忽然间，叶灵苏绊了一下，身子向前摔倒，乐之扬慌忙将她扶起，但觉少女簌簌发抖，俨然受了莫大痛苦，乐之扬心中一惊，叫道：“叶姑娘，你怎么了？”
“快、去前面的燕子洞！”叶灵苏手指前方，声音微微发颤。乐之扬抬头看去，海边礁石上方悬着一个黑幽幽的洞口，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扶起叶灵苏向前冲去。
一口气奔进石洞，乐之扬才跑两步，呼啦啦一阵响，上下四周窜出无数黑影，乐之扬吓得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怕！”叶灵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是燕子。”
乐之扬恍然有悟，这个岩洞是海燕栖息之所，贸然闯入此间，惊醒了许多燕子。他回头看去，身后人影晃动，那对头也闯了进来，正心急，忽听叶灵苏叫出声：“看针！”
那人本意扑近，应声向后掠出，不料叶灵苏虚张声势，叫过之后，并无一针发出。那人怒极反笑，笑声惊醒了满洞的燕子，上下扑腾，密密层层，众人相隔数步，也难以看见对方。
这一笑，乐之扬听出来历，脱口叫道：“明斗！”叶灵苏嗯了一声，冷冷道：“别出声。”
明斗听见声音，向前窜出，忽听少女又叫：“看针！”明斗冷哼一声，纵身出掌，忽听破空声急，登时吃了一惊，双掌乱挥，想要扫落飞针，但被燕子遮住视线，看不清飞针来路，忽觉身上刺痛，分明中了数针。明斗狂怒大吼，双掌呼呼乱挥，掌风所过，燕子纷纷坠落于地。
乐之扬无处可去，扶着少女向洞里猛钻。这儿本是溶洞，亿万年来风水侵蚀，外大内小，越往里走，越觉逼仄，忽然前方路尽，出现了一堵石墙。
“没路了！”乐之扬摸着石墙大叫，叫声未落，忽听叶灵苏说道：“放我下来。”
听了这话，乐之扬才惊觉搂着对方的腰肢，但觉入手温滑、纤柔无骨，登时面皮发烫，慌忙缩回手去。
少女扶着墙壁坐下，咳嗽几声，微微喘息。黑暗之中，她的一双秀目灿如星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丝毫没有留意乐之扬的窘态。乐之扬定一定神，也转眼看向来路，但见漆黑一团，不时传来燕子的拍翅之声。
乐之扬不觉心跳加快，扶着身后石壁，低声问道：“明斗怎么没来？”
叶灵苏哼了一声，冷冷道，“他不敢进来。”乐之扬一愣，恍然明白了少女话中的意思，洞里通道狭窄，明斗贸然闯入，黑暗中一定躲不过飞针。想到这儿，稍稍放心，又问：“叶姑娘，现在怎么办？”
“挨到天亮就好……”叶灵苏说到这儿，又咳嗽起来。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叶姑娘，你受伤了么？”叶灵苏沉默不答，只是不住咳嗽。
乐之扬盯着少女，感激之外，又生怜惜，心中思绪纷纭，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忽听明斗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叶师侄，明某奇怪得很，你堂堂正宗弟子，为何老是护着一个杂役？难道说，你跟他真的勾搭成奸？”
叶灵苏怒道：“乱嚼舌头！谁、谁跟他勾、勾搭……”说到这儿，激动难当，又是好一阵咳嗽。
明斗听到咳嗽，恨不得冲进洞里，但又害怕这是叶灵苏的诱敌之计，忍了又忍，笑着说道：“好侄女，你若对他无意，又何苦为他卖命？姓乐的小狗辱我太甚，我只找他算账，跟你全不相干。你也知道鲸息功的厉害，中了我的掌力，若不及时救治，恐怕后患无穷。”
乐之扬心跳加快，事到如今，他的生死全在叶灵苏一念之间，听着叶灵苏的喘息之声，不由得握紧双拳，掌心渗出一丝冷汗。
叶灵苏喘息片刻，忽地慢慢说道：“明斗，你要么有胆进来，要么一直等着，等到天亮以后，我就向岛王揭发你的罪状。”
明斗笑道：“我有什么罪状？”叶灵苏冷冷道：“谋财害命，杀人灭口。”
“好大一顶帽子。”明斗啧啧连声，“好侄女，你也有个罪名，岛王如果听到，一定不大高兴。”
叶灵苏道：“什么罪名？”明斗干笑两声，说道：“夜半三更，私会情郎，天知道你们两个小东西，躲在这洞里干什么勾当？”
“无耻……”叶灵苏怒急攻心，连连咳嗽起来。
明斗大为得意，寻思少女受了内伤，如果将她激怒，必能使其伤势恶化。正想继续嘲弄，忽听乐之扬大声说道：“明斗，你说得不对。”明斗道：“我怎么不对了？”
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以小可之见，应是明尊主你为老不尊，半夜偶遇叶姑娘，色心大动，欲行不轨。叶姑娘奋起反抗，但却被你打伤，本人恰好经过，撞破了你的丑行，将叶姑娘护送至此……”
“放屁，放屁……”明斗天性狭隘，冤枉他人可以，自己却受不得半点儿冤屈，一时忘了身份，破口大骂起来，“小畜生，你一个狗杂役，一无是处，谁会相信你的屁话？”
“对呀。”乐之扬不急不恼地说，“我一个狗杂役，一无是处，叶姑娘却是高高在上、凤凰天仙一样的人儿。我俩夜半私会，这样的事儿说出去也没人信。但以明尊主的高明武功、下流人品，杀人越货都干得出来，污辱妇女还不是小菜一碟……”
话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洞穴应声一震，跟着轰轰隆隆，前方洞顶掉下来几块磨盘大小的石头。
“怎么回事？”乐之扬微微吃惊。叶灵苏沉默一下，忽道：“不好，他要封洞。”正说着，又是砰砰两声，更多岩石落下，堵住了洞穴的出口。
叶灵苏锐喝一声，发出飞针，但只射中石块，黑暗中激起一串火星。明斗连连发掌，不一会儿的工夫，通道坍塌了大半。乐之扬扑上前去，但见乱石累累，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正想运劲推开，又听轰隆连声，明斗不知从哪儿推来一块巨石，挡在乱石之前。乐之扬连推数下，石墙纹丝不动，只听明斗说道：“好侄女，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洞房，二位尽情享用，明某就不奉陪了！”说完哈哈大笑，很快去得远了。
乐之扬呆了呆，一跤坐倒，喃喃说道：“这是什么武功，连石头也能打碎？”
叶灵苏一声不吭，乐之扬不由担心起来，问道：“叶姑娘，你还好么？”一面说，一面伸手过去。还没碰到女子，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把你的狗爪子拿开。”
乐之扬应声缩手，苦笑道：“叶姑娘……”
“闭嘴！”叶灵苏怒道，“我不想跟你说话。”乐之扬一愣：“为什么？”叶灵苏恨恨说道：“你跟明斗一样，只知道拿女人说事。色心大动，欲行不轨，呸，你脑子里就是这些肮脏事吗？”
乐之扬挠头说道：“我那是挖苦明斗……”叶灵苏气道：“你哪儿是挖苦明斗，根本、根本就是挖苦我，哼，我可不是任由你们摆布的女子。”
“你当然不是。”乐之扬悻悻说道，“要说任人摆布，也该是我这个一无是处的臭杂役才对，叶姑娘你这么厉害，谁要敢摆布你，管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少女沉默不语，乐之扬心中忐忑，不知道是否又说错了话，过了一会儿，忽听叶灵苏长吐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明斗的内功是‘鲸息功’，本是当年‘西昆仑’梁萧的绝技，他虽然比不上西昆仑，但开碑裂石却不在话下。”
乐之扬听得出神，叹道：“叶姑娘，全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困在这里了。”
“怪你做什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换了别人，我也一样。”
乐之扬大感无味，又问：“你怎么会来海边？”叶灵苏冷冷道：“我爱来便来，你管得着吗？”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片刻，叶灵苏忽又问道：“乐之扬，你在想什么？”乐之扬沉吟道：“我在想怎么出去。”少女哼了一声，问道：“没想那个朱微么？”
听了这话，乐之扬又被勾起心事，靠在墙边闷闷不乐。叶灵苏也不作声，只是轻轻喘气。洞中至幽至暗，外面受惊的燕子也平静下来，寂静有如一块大石，沉沉压在二人心头，不知不觉，乐之扬也迷糊起来。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紫禁城里、沉香亭前，朱微坐在那儿，凝眉含愁，信手弹琴。乐之扬想要叫喊，偏又出不了声，想要走上前去，可是走了许久，总也走不到她的身边。他的心里惶急失落，就连朱微弹奏的曲子也变得模模糊糊，听不出曲调的来历。
忽然一声尖叫，乐之扬陡然惊醒，挺身坐了起来。亭子、少女一扫而光，环眼看去，周围一片黑暗，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乐之扬暗叫惭愧，正想躺下，忽然又听见一声尖叫：“爹爹，别，别……”叫声又尖又细，有如一个女童，凄惨之处，使人毛骨悚然。
乐之扬不胜心惊，凑上去叫道：“叶姑娘……”话才出口，手腕一紧，被少女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纤细有力，滚烫得像是烧红的铁钎。只听她喘息两声，忽又尖声叫道：“爹爹，别，别，妈妈快死啦，她流了好多的血……”
叫喊中，她下意识收紧手指，乐之扬腕骨剧痛，几乎被她生生拧断，伸手摸去，少女肌肤如火，高烧不退。
她病了么？乐之扬心中焦急，正想将她摇醒，冷不防叶灵苏一头撞来，将他拦腰搂住，光滑灼热的脸蛋靠在他的胸前，泪水滚滚流了出来。
乐之扬不知所措，叶灵苏却陷入了迷离幻境，呜呜咽咽，念念有词。从话语中听来，她的父母似乎发生了某种争斗，少女一面哀求父亲罢手，一面催促母亲逃走，声调哀怨凄婉，使人心颤神摇。
乐之扬连摇带喊，想要唤醒少女，可是叶灵苏内伤发作，走火入魔，陷入梦魇之中无法自拔。乐之扬无计可施，下意识摸索身上，陡然指尖一凉，摸到了那一管玉笛。他灵机一动，横笛吹起《周天灵飞曲》，心想这是叶灵苏最爱听的曲子，听到音乐，也许会好受一些。
说也奇怪，才吹了两支曲子，怀中的少女就平静了不少。乐之扬又惊又喜，陆续吹完二十二支曲子，叶灵苏的胡言乱语也化为了一片哽咽，身子的颤抖也平复下来，她放开双手，依偎在乐之扬的怀里，就像是一头驯服无比的小兽。
乐曲竟能疗伤，大大出乎乐之扬的意料，却不知叶灵苏为明斗的掌力所伤，经脉受损，神志昏乱，激发幼时心病，生出了许多可怕的幻觉，长此拖延下去，纵然不死，也会疯狂。
《周天灵飞曲》本是奇妙内功，暗合人体脉理，导引周天之气，颇有去塞化瘀、调和阴阳的神效，就算不是本人吹奏，光是聆听曲调，也可安神止息、降伏心魔，吹给叶灵苏听，再也对症不过。
乐之扬一连吹了三遍，叶灵苏高烧退去，出了一身透汗，呼吸轻细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乐之扬见她好转，本想推开少女，但见她安详驯顺的样子，忽又有些不忍，只好静静坐着，随手把玩玉笛。
坐了不知多久，天色微明，石缝间隐隐透亮。乐之扬正觉困倦，忽觉怀中一动，叶灵苏惊叫坐起，她发现身在何处，惊慌之余，奋力一推，尽管伤后无力，仍将乐之扬推了个四脚朝天，脑袋撞在墙上，痛得嗷嗷直叫。
“你做什么？”少女语带愠怒。
“你还问我？”乐之扬摸着脑袋，气哼哼说道，“昨天晚上你又叫又闹，我来瞧你，却被你一把扯住，当了一晚的枕头。”
叶灵苏听了这话，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不由心想：“难道说，那些事情不全是做梦？”念及此处，羞得无法可想，红着脸坐在墙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昨晚、昨晚我说了什么？”乐之扬只好说：“你又叫爹又叫妈，还说什么住手、流血的话，想是做了噩梦，听起来有点儿骇人。”
叶灵苏沉默半晌，忽道：“你扶我起来。”乐之扬将她扶起，少女抚摸那一堆乱石，伸手推了两下，石块仍是纹丝不动。
乐之扬关切道：“你伤得很重，不要乱动了吧。”叶灵苏坐了下来，沉默片刻，幽幽说道：“乐之扬，我们，唉，可能出不去了。”
乐之扬早有这个念头，但听少女说出，仍觉不胜失落，只听叶灵苏又说：“我受了伤，你武功有限，要想推开这些石头难比登天，如果没人来救，你和我就死定了。”
乐之扬心有不甘，凑近石块间隙，运足气力大喊：“来人啊，救命啊……”一连叫了七八声，不但无人应答，就连外面的燕子都没有惊动。
“别叫啦！”叶灵苏叹一口气，“这儿偏僻得很，我受伤无力，你又不会用内力发声，声音无法及远，根本传不出去。”
乐之扬仍不死心，说道：“你和我失了踪，岛上的人一定会到处寻找，早晚会找到这里来的。”
“也许吧。”叶灵苏说完，盘膝打坐，再不作声。
乐之扬坐在一边，但觉度时如年。眼看着天光渐暗，又到夜晚，少年恐慌起来，冲着外面大声呼救，但任他叫破嗓子，也无人回应一声。
两人饿了一天一夜，叶灵苏内伤恶化，伤饿交加，身子更加虚弱，过了午夜又发起烧来。乐之扬吹起笛子，也不见好转。他一曲吹罢，忽听叶灵苏幽幽说道：“乐之扬，算啦，过了今晚，我就要死啦。”
乐之扬忙道：“别说胡话，很快会有人来的。”
“别傻了！”叶灵苏叹了一口气，声音一反常态，变得不胜柔和，“我知道，你这样说，只是不让我绝望，只要心不死，人一时就不会掉气。”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口仿佛堵了什么，说不出的憋闷难受。他暗恨自己无能，眼睁睁看着少女伤势恶化，自己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想到这儿鼻子发酸，眼眶潮湿起来，好在四周黑暗，叶灵苏无法看见，如不然，伤痛之余，势必又添伤感。
“乐之扬。”叶灵苏的声音轻细如丝，“你怕不怕死？”乐之扬迟疑一下，说道：“你别说死不死的话，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沉默一会儿，少女又说：“也不知人死了，那边是个什么样子？这世上，真有阿鼻地狱、极乐世界么？”
“也许有的。”乐之扬无可奈何，顺着她的话说道，“你问这个干吗？”
叶灵苏轻声说：“我在想爹爹妈妈，妈妈一定去了极乐世界，爹爹呢，一定下了阿鼻地狱。”
乐之扬的心咯噔一下，忙说：“你烧糊涂了么？你的爹爹妈妈，一定都在极乐世界。”
“你不知道的。”叶灵苏的声音微微发抖，“昨天我又看见了，我看见爹爹拿着剑，一剑一剑地刺在妈妈身上。好奇怪，妈妈望着他，脸上一直在笑，难道她就不痛么？人痛的时候会笑，真是好奇怪……我大声叫呀喊呀，他们总不理我，周围全是火，我在火里跑啊跑啊，说什么也冲不出去，只能看着爹爹一剑一剑地将妈妈杀死……”
“那都是梦！”乐之扬只觉毛骨悚然，强笑说道，“叶姑娘，这儿是燕子洞，只有你跟我……”
“不……”叶灵苏的声音不胜缥缈，“那不是梦，我……我一直想要知道，爹爹为什么杀死妈妈……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乐之扬张口结舌，心里乱成一团。如果叶灵苏说的不是梦话，那么这个少女的身世岂非无比凄惨？他呆了呆，又问：“你、你爹爹呢？他后来怎样？”
“他死了。”叶灵苏顿了顿，轻声说，“他自杀了。”
“那么你……”乐之扬问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
“我是孤儿，我是师父养大的。”
乐之扬颓然坐下，双手抱膝，满心茫然，过了半晌，不闻少女动静，他心生恐惧，伸手摸去，但觉叶灵苏身子滚烫如故，口鼻间却有微弱的呼吸。
少女还活着，乐之扬松了一口气，意兴怏怏，横起笛子吹了几声，乐声萦绕耳边，久久也不散去。听着笛声，他的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在海边吹奏《周天灵飞曲》的情形，一开始，笛声遇风就散，吹到后来，笛声冲破狂风，能够传到极远的海上。
乐之扬一跳而起，连骂自己糊涂，心想：“我的叫声不能及远，难道笛声就不能及远么？”
意想及此，狂喜不禁，乐之扬定了定神，横笛吹奏起来。他神与意合、声气相通，体内真气流转，身外灵曲飘飞，笛声被逼成了细细的一缕，穿过乱石间隙，送出燕子洞口，呜呜咽咽，风吹不散，曲曲折折地飘向远方。
他吹了一遍，又吹一遍，如此吹笛，贯注全身之气，极为消耗心力。乐之扬饥渴交加，吹奏一久，只觉头晕眼花，身子空虚乏力，吹到高昂之处，屡屡吹不上去。尽管如此，一想到身边的少女，他又强打精神，拼命送出笛声。
断断续续，吹了两个时辰，夜晚逝去，天光又亮，乐之扬的心里几乎绝望，忽地一口气上不来，丢开玉笛，坐在地上，身子一阵阵发软，神志也昏沉起来。
这时间，地皮突然震动，耳边传来轰隆之声。乐之扬抬眼一看，光明耀眼，一块大石徐徐挪开。
乐之扬又惊又喜，眯眼看去，缺口处站了一道人影，高高瘦瘦，挺拔不群。
“云岛王！”乐之扬冲口而出。云虚却不瞧他，纵身入内，抱起叶灵苏，看了一眼，掉头就走。
乐之扬跟出洞外，还没站稳，忽觉手臂剧痛，转眼看去，云裳目光如剑，狠狠刺来。乐之扬来不及申辩，脸上如遭斧劈，两眼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了知觉，一股疼痛钻心入脑，乐之扬努力张开双眼，左眼勉强可以视物，右眼连带面颊高高肿起，只能眯成一道细缝。
正觉四周眼熟，忽听有人说道：“醒了吗？”乐之扬扫眼看去，童耀坐在床边，瞪眼直视过来。
乐之扬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已回到了邀月峰下的住所，摸一摸胸口，《灵飞经》贴身收藏，尚未被人取走，玉笛也在身边，摸来冰冰凉凉。他稍稍放心，挣扎起来，但觉半边头疼，伸手一摸，不由得破口大骂：“云裳那个混账东西。”
童耀叹道：“那小子还算手下留情，要不然，你这颗脑袋也被他拧下来了。”
“叶灵苏呢？”乐之扬始终记挂少女。
童耀还没开口，门外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她已经好了。”童耀应声跳了起来，叫道：“云岛王！”
云虚走了进来，看了看乐之扬，扔出一个小瓶，童耀接过一瞧，眉开眼笑，转向乐之扬说道：“还不谢过岛王，这可是疗伤的圣药。”
乐之扬略略欠身，说道：“明斗……”云虚摆了摆手，眼里精光转动：“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这几天的事情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说到这儿，阴森森看了少年一眼，“你若信口开河，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乐之扬莫名其妙，转眼看向童耀，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还有一件事。”云虚皱了皱眉，“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见苏儿，如有违犯，我打断你的双腿，丢进海里喂鱼。”
乐之扬惊怒交集，大声说：“她来见我怎么办……”话音未落，后脑挨了一掌，童耀呵斥道：“臭小子，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你算什么，值得她来见你？”
云虚却没有发作，深深看了乐之扬一眼，说道：“她来见你，你也不要理会。”说到这儿，他又扫了童耀一眼，“童管事，他是你手下的杂役，如果犯我禁令，你跟他同罪并罚。”
“好说，好说。”童耀拭去额上汗水，恭送云虚出门。
乐之扬见他走远，纳闷道：“童管事，明斗在哪儿？”
“明斗？”童耀两眼上翻，“你问那厮干什么？”
“他没有离开东岛？”乐之扬迟疑一下，“或者受到责罚？”童耀瞧他时许，摇头说：“没听说过。”
乐之扬更加疑惑，寻思叶灵苏伤势好转，必定会向云虚说出明斗的劣迹，明斗留在岛上，一定难逃公道。正思量，忽听童耀又说：“小子，这两天一夜，你跟叶灵苏真的在一起吗？”
乐之扬点了点头，童耀皱眉道：“你跟她……”乐之扬抢着说道：“我和她清清白白，决无不轨之事。”
童耀盯着他看了又看，但觉不似说谎，摇头叹道：“你俩一起失踪，闹得岛上沸沸扬扬。只是奇怪，以云虚的脾气，没有责罚你不说，还给你送药疗伤？奇怪，真是奇怪极了！”
乐之扬不觉苦笑，童耀想到云虚的训诫，也不好刨根问底，叹一口气，摇头走了。
自此以后，岛上众人见了乐之扬，看他的眼神便与众不同，就连农夫们也觉好奇，偷问他与叶灵苏之间的事情。乐之扬绝口不提，但他越是不说，越是惹人猜疑。
事发后第二天，江小流也赶了过来，他一反常态，少言寡语，眼神也很奇怪，一再旁敲侧击，询问乐、叶二人的关系。乐之扬又好气又好笑，只说什么也没发生。江小流一脸的不信，离开之时，很是无精打采。
乐之扬留意“飞鲸阁”的动静，发现数日过去，明斗毫发未损，仍是“鲸息流”的尊主，就连四个劣徒也是安然无事。有一次，四人经过海边，看见乐之扬时，个个得意洋洋，冲着他大声咒骂。
乐之扬心生狂怒，恨不得冲到云虚面前大声质问，可转念一想，这其中必有名堂。云虚知道明斗作恶而不惩罚，足见两人之间有着某种默契。乐之扬甚至于猜测，云虚不让自己说出实情，与其说是顾全叶灵苏的名节，倒不如说是掩盖明斗的恶行。
他越想越气，辗转难眠。这一晚，他登上邀月峰顶，对着海天吹笛解闷。吹了一会儿，望着漫天星斗，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星隐谷里的囚犯，寻思：“听那人的口气，似乎认识老爹，也许从他口中，能够找到老爹被害的原因。”又想起那人吟过的离别诗，心头登时一动，抬头看去，月将中天，已过二更。
乐之扬下了山峰，向星隐谷逍遥走去。走了二里有余，前方灯火摇曳，当即隐身一旁，只见两个弟子手提气死风灯，说说笑笑，一路走来。再往前去，也有巡逻之人，正迟疑，忽听“梆梆梆”敲响三更。巡逻的弟子一哄而散，道路上也冷清下来。
乐之扬纵身疾行，不久来到星隐谷上方。正要下去，忽听一声惨叫，他吃了一惊，慌忙缩身后退。
“这滋味儿好受么？”一个声音从谷底飘起，听起来甚是耳熟，“那件事，你到底答不答应？”
但听一阵喘息，一人呵呵笑道：“答应个屁。”声音苍劲沙哑，正是谷中被囚的老者。
“有骨气！”问话的人冷哼一声，老人又是两声惨叫，俨然受了某种折磨。
乐之扬义愤填膺，正要冲上前去，忽听老人说道：“云虚，你有本事就让我死了，这样婆婆妈妈，也算是个男人吗？”

第八章 星隐真人
“云虚”二字好比一桶冰水淋下，乐之扬吓得缩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出，心想无怪声音耳熟，原来竟是云大岛王。云虚的行事实在古怪，夜半三更不睡，却跑来这儿来折磨一个囚犯。
正想着，囚徒又惨叫两声，一声弱过一声，仿佛将要死去。过了一会儿，云虚冷冷道：“也罢，咱们就这么耗着，我看你能撑到何年何月！”
囚犯笑呵呵说道：“猴年马月，你看如何？”云虚呸了一声，囚犯又笑道：“恕不远送。”
谷口黑影闪动，一个人窜了出来，手提一只灯笼。灯火映照之下，云虚一张瘦脸布满了怒气，他在谷口站立时许，袖袍一拂，转身就走。
乐之扬趴在一边不敢出气，直待云虚走远，方才摸到谷口，顺着一根藤蔓滑下，低声叫唤：“老先生，老先生……”
谷中沉寂良久，那囚犯冷冷说道：“小子，你来干什么？”听口气仍是虚弱。
乐之扬笑道：“不是前辈让我来的么？”那人道：“我何尝让你来的？”乐之扬一笑，朗声吟道：“三秋闻桂子，更有离别期，来日泉下逢，会友听玉笛。”
“一首诗又算什么？”
“这是一首藏头诗，但取四句当头一字，连起来不就是‘三更来会’吗？”
那人沉默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玄机吗？虽是后知后觉，但也胜过无知无觉，足见你心思机巧，堪与老夫议论一番。”
说完火光大亮，透过一扇铁窗射出。乐之扬走上前去，但见铁窗后一双眸子，冷若井中寒星，幽幽地冲他打量，当下拱手笑道：“小子乐之扬，敢问老先生大名？”
“我是道士。”那人说道，“俗家姓席，道号应真。”乐之扬笑道：“原来是一位道长，失敬失敬。”心中却觉“席应真”三字耳熟，似在什么地方听过。
席应真见他神色，微感讶异，心想自己的名号东岛弟子大多知道，但看乐之扬的神情，却又似乎一无所知，想着问道：“小家伙，你不是东岛弟子吗？”
乐之扬答道：“不是。”
席应真又问：“你是乐韶凤的义子，怎么会来到东岛？”乐之扬略略说了，席应真冷笑说：“云虚这小子，拐骗人口也罢了，如此糟蹋人才，真是有眼无珠。”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席道长，云虚为何要折磨你？”
“说来话长！”席应真呵呵笑了两声，“小家伙，你知道太昊谷吗？”不待乐之扬回答，他又笑道，“我糊涂了，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这些门派。”
老道士顿了顿，说道：“我‘太昊谷’原在北方，本是前朝高人了情祖师所创，后由百哑祖师发扬光大，这二位均是玄门中的奇女子。百哑祖师本意不收男徒，后来晚年落魄，幸得家师天奕真人收留，破例收家师为徒，到了我这一代，已然传了四代。但详推渊源，‘太昊谷’与东岛同出一脉，本谷的‘奕星剑’与东岛的‘飞影神剑’均是出自前朝大剑客公羊羽的‘归藏剑’，两派的祖师，更有许多牵扯不断的瓜葛。”
乐之扬笑道：“这两种剑法谁更厉害？”
席应真嘿嘿一笑，答非所问：“论辈分，我和云虚的父亲云灿同辈。我出道之时，恰逢大元乱政，天下扰攘不安，百姓陷于水火。我那时少年侠气，仗剑游历天下，看见欺压良善之辈，必然出手诛除。但我渐渐发现，世上的恶人诛不胜诛，实在叫人泄气。更令人痛心的是，东岛弟子良莠不齐，割据一方，为非作歹，可因为家师有言在先，不许我与东岛结怨，所以我看在眼里，也无可奈何。
“某一日，经过濠州地界，忽遇有人交战，其中一方人少，使的均是东岛武功；另一方全是戎装士兵，人数虽多，武艺却很平常，他们高呼奋战，护着居中一个将军。那将军临危不乱、指挥一帮平常士卒挡住了一群武学高手。我心里奇怪，细看那人容貌，不但貌不惊人，甚至于有些丑陋，但气魄之大，却是我平生仅见。双方拼杀已久，东岛终占上风，士兵越战越少，那将军也岌岌可危。我看东岛众人下手狠毒，一时义愤，挺剑而出，将东岛弟子杀退，不过也手下留情，只是刺伤了他们的腿脚，并未害其性命。”
乐之扬听到这儿，暗暗吃惊。席应真说得轻描淡写，但两军交战，要将敌人的腿脚一一刺伤，而又不伤性命，剑法之高，实在匪夷所思。
席应真接着说道：“东岛的首领认出我的来历，说道：‘灵鳌岛、太昊谷同气连枝，本岛向来敬让贵派三分，为何横插一脚，坏我大事？’我心中有气，也说：‘贵岛的前辈我大多佩服，释天风、公羊羽、云殊大侠、花镜圆，哪一个不是惊天动地、侠义襟怀的人物？现如今，你们为了争夺天下，一个个叛宗忘祖、背信弃义，只顾争权夺利，不顾天下苍生，闹得大好江南白骨盈野、市为丘墟，贵派前辈地下有知，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骂得痛快！”乐之扬拍手叫好。
席应真也笑了两声，说道：“那人听了，只是冷笑，说道：‘这话我自会原原本本地禀告岛王，但愿道长有始有终，不要逃之夭夭的好。’东岛高手如云，我一人之力实在单薄，只是年少气盛，头脑一热，张口答道：‘逃什么？天大的事我一肩担着就是。’那人冷笑而去，那位将军也上前与我相见，双方互说名号，你道这人是谁？”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莫不是朱元璋？”
席应真咦了一声，问道：“何以见得？”
“你说事发之地是濠州，那是朱元璋龙兴之地，你又说他相貌丑陋但气魄惊人，临危不乱而指挥若定，足见你对他十分佩服。道长这样的人物，让你佩服的人怕是不多，想来想去，也只有朱元璋了。”
席应真拍手笑道：“妙啊，又被你猜中了。可惜无酒，要不然当浮一大白。”
乐之扬笑道：“道长救了朱元璋，必然跟他做了朋友吧？”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席应真笑骂道，“他可是当今天子。天子无友，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乐之扬知道席应真说话喜欢欲扬先抑，便笑道：“朱元璋那时还不是天子，若不广交朋友，恐怕也得不了天下。”
席应真一怔，叹道：“鬼灵精，小小年纪，倒也颇通情理。不错，我和他一见如故，两人性子一起，当场拜了把子。”
乐之扬恍然道：“原来你们不是朋友，而是兄弟。”
“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席应真幽幽一叹，“他如今孤家寡人，什么兄弟功臣，早已不在他眼里了。”
乐之扬身在京城，自然一清二楚。这些年来，朱元璋诛戮功臣，动辄抄家灭族。乐之扬亲眼见过，监斩官令牌一掷，无论男女老少，人头滚做一地。他看过一次，就不想再瞧，倒是江小流兴致颇高，每逢此等盛举，总要兴冲冲地去凑热闹。
“朱元璋邀我与他共图大举，我对打仗攻城兴致缺失，但怕东岛高手来犯，答应留在濠州为之警卫。前三天安然无事，到了第四日夜里，东岛高手果然来犯，一次来了六个，均被我仗剑杀退。过了两日，又来了四个，这四人更加厉害，我一个收剑不住，刺死了其中一人。尽管两次退敌，但来人一次比一次厉害，我心里十分忧虑，朝夕警戒，不敢松懈。
“到了第八天晚上，来了两个老者，武功高得出奇，虽不是四尊之流，但也是元老一辈的人物。我与他们在校场上交手，以一敌二，苦苦支撑。眼看要输，忽听有男子在高处发笑，我抬头一看，旗杆顶上笔直站立一人。那旗杆有四丈来高，这人何时到了杆顶，我们三个均无所觉。这份能耐神出鬼没也不足形容，东岛二老害怕是我伏下的帮手，其中一人右掌突出，出其不意地将旗杆打断。这一招十分狠毒，旗杆周围空旷无依，那人无处立足，必定活活摔死。”
“哎呀。”乐之扬轻叫一声，“那么他摔死了吗？”
“说也奇怪，旗杆轰然倒下，那人却没随之坠落。我定眼一看，不胜骇异，该人高悬半空，晃悠悠飘然下落，落势十分缓慢，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一只空具人形的风筝。等到那人飘落在地，我仔细再瞧，他十分年轻，顶多不过二十出头。”
“你说他是人？”乐之扬大为讶异，“不是鬼魂儿吗？”
席应真哈哈大笑，说道：“他当然是人，只是所练的武功十分奇绝，上天化鸟，入水化龙，有巧夺造化之力，妙参天地之功。”
“有这么厉害的人？”乐之扬只觉在听神话，心中难以置信。
“不但我惊讶，东岛二老见他如此能为，也都惊疑不定。那年轻人笑着说：‘你们二位这么大年纪，不在东岛纳福，却跑来中土捣乱。我跟踪了你们三天，一路上作威作福，没干一件好事。那个岛主云灿，驭下不严，贻羞祖先，你们如果还有一些廉耻，乖乖离开此间，逃回东岛反省。’两个老的听说他跟踪了三天，心中均是不信，一人说：‘你这小子，大言不惭，那你说说，我们这三天又干了什么？’“年轻人笑着说：‘第一天晚上，二位人老心红，在集庆（今南京）嫖娼，不付嫖资不说，还把人家鸨儿打成了重伤；第二天早上，这位老兄马失前蹄，转身抢了一匹骏马，马主人稍有反抗，被你一脚踢断了左腿；就在今天中午，一群饥民向你们乞讨，结果你们两掌扫过去，重伤三人，轻伤四人，其中一人若非我救治，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们此来不是两人，而是三人，二位负责诱开这位小道士，另一位则去暗杀濠州城的大将。’“我一听这话，震惊莫名。东岛二老的脸色却很难看，其中一人叫道：‘我那兄弟，你将他怎么样了？’年轻人笑道：‘也没怎么样，刚才我将他挂在旗帜下面吹风，接着旗杆莫名其妙地倒了，再后来么，我也不知道了。’那两人脸色惨变，慌忙抢上前去，旗帜下果然盖了一人，想是被年轻人擒住，点了穴道，挂在旗杆上面，方才随之倒下，头开脑裂，活活摔死了。我见这情形，大大松了一口气，东岛二老误杀同门，悲愤莫名，跳起来向年轻人狠下毒手。我怕年轻人吃亏，正想提剑相助。谁知双方一个照面，东岛二老就已双双倒下，至于年轻人如何出手，我也没有看清楚。”
乐之扬冲口问道：“这人是谁，这么厉害？”
席应真肃然道：“这人姓梁，大号思禽！”
“他还活着么？”乐之扬又问。
“当然活着！”席应真声音一扬，“只因他活着，三十年来，云虚没敢踏出东岛半步。”
“好厉害！”乐之扬脱口惊呼。
席应真呵呵一笑，接着说道：“梁思禽制服二老，并未狠下杀手，又将他们放了，临别时说：‘你们替我向云灿带话，而今天下大乱，理应除暴安良、匡救时弊。他若良知未泯，最好约束岛众，如不然，老天爷也不饶他。’二老对视一眼，问道：‘你姓甚名谁？功夫打哪儿学的？’梁思禽说：‘我姓梁，从海外来。’那两人脸色大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就连同门的尸体也丢下不管了。我心中感激，上前与梁思禽结识，交谈之下，才知此人不但武功奇高，而且学究天人、才智卓绝，更有匡扶宇内之志，于是将他引入朱元璋麾下，但他天性淡泊，不愿为官为将，从始至终只愿做个幕僚。后来扫灭群雄，梁思禽出奇计、造神机，出力甚大。东岛群雄连战皆北，心里都很明白，梁思禽一日不除，胜过朱元璋都是妄想，于是云灿下了战书，邀他来东岛决一死战。”
“他一个人么？”乐之扬不胜惊讶。
“我本想陪他前往，但他说对方言而无信，未必不会调虎离山，让我留在朱元璋身边，以防东岛暗算，所以后面的事情我也未曾亲见。只是事后听说，他孤身赴约，横渡沧海，败尽东岛高手，并在鳌头矶之上裂石成纹，写下了‘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巨字。”
乐之扬连连咋舌：“岛前那一行字是他写的，难怪，难怪。”
席应真道：“从那一战以后，东岛一蹶不振，云灿连伤带气，不久一命呜呼，临死前叮嘱儿子云虚，让他为自己报仇。后来云虚剑法有成，十年之中，向梁思禽挑战了三次，结果全都大败。第三次他返回东岛，一气之下，发下毒誓，若不练成打败梁思禽的武功，终此一生，决不踏出东岛半步。”
乐之扬拍手笑道：“无怪云虚一脸苦相，原来是个大大的输家。”
“梁思禽天下无敌，输给他也不丢人。”席应真淡淡说道，“云虚生平对敌，也只输过这三次。放眼天下，能和他比肩的人物，决不超过五位。”
“哪五位？”乐之扬倍感好奇。
席应真淡淡说道：“你若在江湖上，来日自然知道。”
“梁思禽还在朝廷么？”乐之扬忍不住问，“我怎么没听说过他的名号？”
席应真沉默一下，说道：“因为政见不合，他与朱元璋决裂，远走西域，避世不出，现如今，‘梁思禽’三个字是当朝禁语，谁若提到，就是死罪。”
乐之扬吃惊道：“为什么会这样？”席应真唔了一声，说道：“奇怪，乐韶凤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吗？据我所知，令尊失去官爵，就是受了梁思禽一案的牵连。”
乐之扬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席道长，我义父和梁思禽很要好么？”
“要好也说不上，梁思禽精通音律，当年拟定大明雅乐，乐先生跟他打过交道。后来梁思禽犯事，令尊也受了牵连，但这还算好的，他丢了官，却保了命，其他的人可没有那么幸运。”席应真说到这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直跳，说道：“席道长，我老爹有什么大仇人么？”席应真道：“这个却没听说，令尊以音乐入仕，从未上阵杀敌，也没有参与政事，理应没有什么仇家。”说到这儿，奇怪问道，“小家伙，你问这个干吗？”
乐之扬强忍悲恸，将乐韶凤的死因说了一遍。席应真听完，沉吟道：“下手如此之狠，必是血海深仇，我和令尊的交情也不算深，许多事情也不甚了然。”
“会不会是……”乐之扬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是朱元璋？”
“不会。”席应真沉吟道，“若是朱元璋，早就将令尊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乐之扬心中大石落地，如果朱元璋不是凶手，他和朱微就不必仇雠相见了。但若不是朱元璋，又会是谁呢？
他百思不透，只好放在一边，问道：“席道长，你是当今皇帝的挚友，为何又会关在这个地方？”
“说来话长。”席应真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天下平定，我不愿为官，云游四方。但朱元璋感念之前的交情，想方设法地召我进京，一面把几个儿女交给我传授武功，一面赐了我许多封号，让我留在京中，掌管天下道教。
“我本是玄门中人，天不拘、地不管，入世参与纷争，不过一时偶然，荣华富贵非我所爱，闲云野鹤才是我的归宿。至于那些皇子皇孙，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要么庸碌怯懦，要么暴虐无仁，调教起来难如登天，算来算去，也只有三个人得了我的真传，其中一个小姑娘我尤其喜欢。唉，这样的好女儿，生在帝王之家太可惜了。”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动：“她叫什么名字？”
“她单名一个微字。”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封号宝辉公主。”
乐之扬只觉一股热血涌到头顶，心子突突狂跳。他终于想起，戏园子里张天意曾经说过，朱微是席应真的弟子，无怪这名字十分耳熟。真没想到，在这荒岛绝域，居然遇上了小公主的师父。
席应真透过铁窗，看出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你听说过她？”乐之扬不愿连累朱微，摇头说道：“道长请往下说。”
“我不爱住在京城，借口巡视天下道观，时常在外云游。大约两年之前，微儿写信给我，说是许久不见，心中思念云云，我接信一瞧，也有一些想念这个小徒弟，于是动身入京。这几年，朱元璋杀戮太过，功臣旧友凋零大半，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孤单，见了我这个方外旧友，执意将我留在宫里喝酒下棋。这一天，下了两局棋，他忽地说起皇太孙允炆，心中十分担忧。太孙德行有余但雄才不足，他虽百计防范，仍恐有所遗漏，眼下朝廷里的障碍大多扫荡一空，骁悍难制之臣均为诛灭，但朝廷之外仍有隐忧。尤其东岛余孽，过了这么多年，死灰复燃，这几年竟有闯宫之举，虽然未能得逞，但也叫人警惕。他问我可知东岛方位，打算造船征讨，捣其巢穴。
“我虽知东岛所在，但太昊谷与东岛同气连枝，我又怎能泄露方位，致其覆灭？于是敷衍说，东岛远离中土，烟波浩渺，除了东岛弟子，无人知道其方位。当年大元也曾派兵征讨，但如无头苍蝇，屡屡无功而返。朱元璋大失所望，只好说，下一次再有东岛弟子闯入皇宫，定让‘阴魔’冷玄逮个活的，无论用上何种手段，也要逼问出东岛的下落。”
“那可糟了。”乐之扬说道，“东岛这些人十分狂妄，必定还会闯宫。”
“我也是这么想的。”席应真叹了口气，“我与东岛大有渊源，当年互为仇敌，也是形势使然，而今我年事已高，了无牵挂，不如舍身前往，不论死活，了却这一段恩怨。存了这个念头，我借口云游，离开京城，乘船出海，辗转来到东岛。云虚见了我很是惊讶，但他一派宗主，没有立刻与我为难，反而客客气气地询问我的来意。
“我将来意说了，又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乐业。你我均是经历战乱，种种惨酷之事不忍回首，如果重启战端，又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还望云岛王以苍生为重，安于海外称雄，放弃前仇旧恨。’“云虚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只是说道：‘太昊谷与我东岛渊源甚深，令祖师了情道长与本门公羊羽祖师交情匪浅，当年道长身在敌营，也曾多次手下留情，为我东岛保存了一口元气。感念如彼，我敬你三分。然而道长所言，大可斟酌一二。自从大宋亡于崖山，我东岛一心反抗暴元，百年之内，不知亡故了多少英雄好汉。后来大元乱政，也是我东岛弟子振臂一呼，挑起红巾百万。高邮之战，大元丞相脱脱以百万大军围城，小小一座城池，几度垂危欲破，又是谁拼死苦战，大破元军，使其无力南下？如不然，脱脱破了高邮，趁势席卷江南，朱元璋纵有通天之能，也会成为元人刀下之鬼。结果我东岛弟子在前面流血，他却在后方大肆扩张。更可恨的还是梁思禽，他祖上本是元朝大将，亡我大汉衣冠，道长帮助朱元璋，还可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他帮朱元璋，只是不愿见我东岛得志，故而百计坏我大事。此恨可比天高，云某若不报仇雪恨，真是枉为七尺男子。’“我听了这话，只好说：‘驱逐元虏，东岛确有大功。常言道：“尽人事，安天命”，反抗暴元，贵岛尽力而为，对得起天下百姓，至于统一天下，多少得有一些运气。当年几次大战，东岛并非没有取胜之机，朱元璋也未必没有覆亡之患，大家各尽其力，胜负光明磊落。人生在世，愿赌服输，这样婆婆妈妈地纠缠不清，也未必就是好男子的所为。’”
乐之扬笑道：“道长说这话，只怕得罪人了。”
席应真笑了两声，接着说道，“云虚一听，气得要命。但他傲岸自高，不便当场发作，闷了一会儿才说：‘原来道长是朱元璋的说客。’我见他冥顽不灵，心里有气，说道：‘我说服你干什么？你就算投了朱元璋，以他的手段，也未必容你活命。我只是顾念前代的交情，不忍见到东岛覆灭，所以冒死前来提醒你一句，万勿再去中土扰乱，惹恼了朱元璋，造船征讨，那可就糟了。’云虚听了，说道：‘朱元璋诛戮功臣，不遗余力，道长一再为他卖命，又有什么好处？当年梁思禽为他立下了多少功劳，结果一念不合，立马刀兵相向。这样的暴虐之主，道长不觉得齿冷吗？’“我没能劝动云虚，他倒来策反我，我心中好笑，说道：‘做皇帝的，但看他对百姓如何，能让天下太平、百姓乐业的就是好的。至于别的，贫道一概不管。’云虚说：‘看样子，道长说不动我，我也说不动道长，不如这样，咱们同出一源，都以剑法鸣世，你我比一比剑法。道长赢了，我自当节制弟子，不再与朱元璋为难；道长输了，须得潜入朱元璋身边，取那臭乞丐的狗头。’“我心中一惊，忙说：‘比剑就比剑，刺杀之举，贫道决不答应。’云虚笑着说：‘这可由不得道长，道长如不答应，怕是出不了本岛。’我说：‘我胜了就能离开吗？’云虚说：‘不错！’我就说：‘刀剑无眼，东岛是你的地盘，你杀了我也不打紧，我若不慎伤了你，贵岛弟子必不答应，那时我还是出不了东岛。不如换一个法子，既可分胜负，又不伤和气。’云虚问是什么法子，我就说：‘贫道乘船来时，望见一处石洞，海燕成群出入，不如我们剑刺飞燕，燕子落地不伤为胜，如果伤了一只，不算数不说，还要从落地的燕子里扣除一只，以一炷香为限，落燕多者为胜。’”
乐之扬惊讶道：“用剑刺飞燕，怎么能不伤燕子，又让它落地呢？”
“说来匪夷所思，剑法练到一定地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出剑轻快巧妙，劲力拿捏精准，剑尖不入但劲力透入燕子体内，使其气血凝滞，失去飞翔之能。”
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冲口说：“那可难得很。”
“如不难，也显不出本事。我本想云虚未必首肯，谁知他并不迟疑，一口答应下来，又问我，若是输了，是否答应刺杀朱元璋。我没明着答应，只说我若输了，任他处置。他笑了笑，不再多说。于是我们来到燕子洞前，先在洞口张开渔网，以免燕子倾巢而出，而后击起鼓来。洞中海燕受惊，纷纷展翅冲出，但为渔网所阻，在洞口惊慌乱窜。我俩守在网前，各持长剑刺燕，‘飞影神剑’以迅疾见长，一旦使出，真如鱼龙戏波、惊鸿照影，那支剑结成的网罗比起外面的渔网还要绵密，剑光所向，没有一只燕子可以脱身。片刻工夫，刷刷刷刺落了十余只海燕，可惜落地的燕子里面，死了三分之一，伤了一半有余，只有寥寥几只勉强算数，但扣去死伤之数，他一只燕子也没赚着，反而赔了不少。”
老道士说到这儿，呵呵发笑。乐之扬也拍手说道：“云虚自大成狂，这一下可中计了。道长以前练过刺燕么？”
“也没练过，但我提议刺燕，胸中已有成算。大侠云殊创出‘飞影神剑’以来，这一路剑法向来用于战争。战场上有你无我，务求一击必杀，所以出剑讲究快准狠辣。对手往往还没看清，就被他一剑刺死，纵使看清了，也挡不住他雷奔电掣的一击。所以这一路剑法是搏命的剑法，有一股所向无前的气势。海燕小巧纤弱，以‘飞影神剑’的凌厉，稍一不慎，就会刺穿鸟身。但我太昊谷四代都是道士，玄门要旨在于‘冲虚’二字，圣人云：‘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唯有处处留有余地，方能生生不息。所以‘奕星剑’练到一定境界，反虚入冲，每刺出一剑，总要留下若干劲力，一来以免伤人太甚，有违道门宽恕之心，二来大盈若冲，后招无穷，无论对手如何变化，我总有应变的余地。”
“我明白了。”乐之扬拍手笑道，“云虚的剑是杀人之剑，道长却是宽恕之剑，要想燕子不伤不死，宽恕之剑当然更容易办到。”
“这个比喻精到！”席应真拍手大笑，颇有知己之感，“我的剑法虽不如‘飞影神剑’凌厉，可是劲力收发由心，剑尖触及鸟身，便依燕子飞行之势收回了一大半的劲力。所余的力道既可刺落飞燕，又不使其受损。当然了，这也不是说‘奕星剑’胜过‘飞影神剑’，只是二者风格不同，上阵杀敌，‘飞影神剑’自然厉害，但要刺落活燕，‘奕星剑’更加管用。”
乐之扬暗暗佩服，心想这老道士当真了得，亏他短短工夫，就想出了这一种扬长避短的法子。想到这儿，又生疑惑：“这么说，道长理应赢了才对，为何还会滞留在岛上呢？”
“我只想到剑法，却忘了人心。”席应真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开始，云虚将刺燕想得太过简单，以为仗着轻功快剑，必能一举胜出，等他明白其中的难处，已经大大落了下风。眼看线香燃尽，败局已定，他忽地一挥手，射出了许多‘夜雨神针’，我身前的活燕一只不落，全被钉死在地上。”
乐之扬惊道：“这样不违规吗？”
“对啊，我也斥责他违规，云虚却说：‘我们只说了不刺死自家的燕子，又没说不能杀对手的燕子。道长若有能耐，也来刺死我的燕子好了。’这道理十分无赖，可又难以反驳，很快线香燃尽，我只好弃剑认输。”
“这明明是作弊。”乐之扬愤然说道，“道长怎能认输。”
“这件事不明不白，既可说是作弊，也可说是钻了规则的空子。若是市井无赖，大可狡辩一番，但老道我一生坦荡，又岂能做这婆婆妈妈的臭事？云虚见我弃剑认输，又逼我刺杀朱元璋。我说：‘愿赌服输，要杀要剐我都认了，但刺杀之举，万万不能。贫道出身玄门，也知道“仁义”二字，我与朱元璋八拜之交，岂能受你所逼，杀害结义兄弟。更何况我眼下答应了，回到中土立马反悔，你又能对我如何？’云虚说：‘说得是，以防万一，我得留个后手。’说完伸出右手食指，在我身上点了五下，酸痒痛麻，各不相同，我忍不住问：‘你干什么？’他说：‘你听说过“逆阳指”么？’“我一听大为吃惊，这一路指劲是当年‘西昆仑’梁萧破解奇毒‘五行散’时悟出的奇功。但凡人体气血运行，均是合于五行之道，‘逆阳指’的指劲却与五行相逆，处处克制人体气血，指劲长久潜伏体内，中指之人平素与常人无异，可是每过七日，都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生不如死。”
乐之扬骇然道：“这样说来，道长每过七日，就要发作一次？”
“是啊。”席应真叹了口气，“这种指劲只有岛王通晓，本是东岛惩戒叛徒所用的法子，云虚用到我身上，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我忍受不了指劲发作的痛苦，就会屈服于他，替他刺杀朱元璋。”
“道长屈服了么？”乐之扬一面问，一面心想，如果屈服，朱元璋早就死了，席应真也不会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只听席应真说道：“我来岛上两年，‘逆阳指’的滋味儿也尝了一百多次，每一次云虚都逼我就范，但我就是不理不睬。他要杀我也容易，只要袖手旁观，等我气血逆行，终归必死无疑。但他性子强横，我越不屈服，他越不容我轻易死掉，到了最后关头，总会出手相救，还说：‘我看你撑到几时，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总要叫你乖乖服气，替我去杀那个狗皇帝。’我也反唇相讥，说道：‘两三年算什么，顶好再过二三十年，那时朱元璋龙驭上宾，不用我杀他，你也报了仇了。’嘴上这么说，但那痛苦七日一来，的确很不好过。”
席应真说得轻描淡写，乐之扬却觉背脊发麻。试想一想，这七日一次的痛苦，换了自己，纵不屈服，也要发疯发狂。相比起来，那一顿刑杖，简直就是隔靴搔痒。想到这儿，对于席应真大生敬意，无论朱元璋是好是坏，老道士的义气实在了得。
正想着，忽听席应真又说：“小家伙，东岛弟子巡夜，二更到三更巡查一次，五更至天明复查一次，五更一过，你要走就可难了。”
乐之扬心想无怪他要自己三更来会，当下拱手告辞，又问：“席道长，明晚我还能来么？”
席应真笑道：“腿长在你身上，你一定要来，谁又拦得住么？”
乐之扬大喜，攀扯藤萝，爬上地面，眼看明月西沉，慌忙赶回邀月峰，小睡片刻，又起身干活。
次日农闲时分，乐之扬将锄头砸断了一截，用火烧红烧软，敲打成一根细细长长的铁钎。睡到三更天上，他赶到星隐谷，到了石门前，抽出铁钎，拨弄铁锁的锁眼。席应真听见响动，问道：“你做什么？”
乐之扬默不作声，拨弄数下，“吧嗒”，铁锁应声而开，席应真“咦”了一声，说道：“好小子，你会开锁？”
乐之扬在秦淮河边厮混，下九流的本事无一不通，这开锁的本事是他从一个老锁匠那儿学来的。学成以后还是第一次用到，一想到席应真便能脱困，心中大为欢喜，但见石门里黑咕隆咚，不由叫了声：“席道长。”
老道士叹一口气，点亮一盏油灯。乐之扬凝目望去，囚室居中坐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灰袍道冠，形容清癯，双目湛然若神，细长的寿眉微微下垂。
乐之扬笑道：“席道长，还不出来么？”席应真挺身站起，笑而不语。乐之扬怪道：“你不想离开东岛？”
“小家伙。”席应真微微摇头，“我中了‘逆阳指’，离了东岛也只有七日好活，留在这儿，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乐之扬说道：“此去中土，不过两三日路程，到了岸上，就能找大夫医治。”
“大夫？”席应真苦笑一下，“天下哪一个大夫能破解‘逆阳指’？”
“这指力真的无法可治？”乐之扬心生绝望。
“也不尽然。”席应真竖起两个指头，“天下除了云虚，还有一个人能够解开。”
“谁？”乐之扬忙问。
“说了也没用。”席应真神色黯然，“那人远在西域昆仑山，此去万里，往来月余，远水救不了近火。”
“西域。”乐之扬念头一转，冲口而出，“你说梁思禽？”
席应真默不作声，乐之扬只觉热血上涌，忍不住大声说道：“道长放心，如果我能离开东岛，必定前往昆仑山，找到那位梁前辈，请他前来解救你。”
“小兄弟真是热心快肠。”席应真微笑摇头，“但以你的本事，怕是出不了这座东岛。”
乐之扬大为泄气，又见囚室之中，日常用具一件不少，甚至于还有几本破书。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意，笑道：“云虚将我困在此间，起居饮食，倒也没有克扣什么，唯独少了一副围棋。我这人一日不摸棋子，便有一些手痒，两年没有下棋，只将人憋出病来了。”
乐之扬笑道：“道长何不早说？明儿我造一副带来。”
席应真摆手道：“我一人自对自弈，又有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道，“小子，你过来。”
乐之扬应声上前，席应真一扬手，一股劲风直逼他的面门。少年呼吸一紧，老道士的手掌已经碰到了他的鼻尖。
乐之扬不知所为，心子砰砰乱跳。席应真忽又缩回手去，沉吟道：“奇怪，我看你下来时身手不凡，分明怀有武功，怎么我随手一掌，你都抵挡不了？”
乐之扬支吾道：“不瞒道长，我之前学过一点儿内功，至于别的功夫，那是一样也不会的。”
席应真伸手把他脉门，但觉洪劲有力，内功已有相当根基，不由摇头说：“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乐之扬问道。
“当年百哑祖师收过一个带艺投师的弟子，那人艺成以后，犯下滔天罪孽，故而祖师寂灭之时，留有一条遗训：太昊谷所收的弟子，必须不会武功。我看你根骨不错，人也机灵，可惜身有内功，做不了我的弟子。”说到这儿，席应真不胜惋惜，又道两声“可惜”。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失落，他想了想，笑道：“做师徒固然好，做朋友也不错。”
席应真一愣，也笑道：“不错，贫道着相了，做朋友无拘无束，可比做师徒痛快多了。”说到这儿，他想了想，又说，“乐之扬，你想不想学武功？”
乐之扬奇道：“你不能教我，我又学什么？”
席应真道：“天下的武功多的是，也不止我太昊谷一家，百哑祖师只说不能学本派的武功，别派的武功，我未尝不能教你。”
乐之扬心花怒放，连连说“好”。席应真武学渊博，各门各派的功夫均有涉猎，先从马步站桩教起，根基牢固以后，又挑选出若干拳术，循序渐进，传授给乐之扬。
自此以后，乐之扬每到三更，均来星隐谷习武。他身怀“灵曲真气”，又练过“灵舞”，这两样均是古今第一流的武功，以此作为根基，修炼其他武功，好比高屋建瓴、水到渠成，席应真演示两遍，他就能学个像模像样。
席应真见他精进神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大大的惊奇，但觉世间纵有天才，精进之速也不当如此之快。传授的拳术中，有些地方乐之扬并未学会，可是出招之时，他总能随意变化，轻轻补上其中的破绽，拳脚圆转自如，比起原来的招式还要高明。
老道士见识过人，心知乐之扬别有奇遇，但他性子冲淡、不爱刨根问底，乐之扬不说，他也懒得多问。
“逆阳指”的指力每七天发作一次，时间大约子时前后。当天晚上，云虚必要到场，席应真怕他与乐之扬撞上，所以每到发作之日，不许乐之扬前来谷底。乐之扬心中难过，但恨武功低微，不能帮助这位老友脱困，想到这儿，越发用心习武。
苦练数月，乐之扬的拳脚功夫渐渐娴熟，蓄积在体内的“灵曲真气”也被引发出来，举手投足自带劲风。席应真越发惊讶，看他拳风之烈，少说也有三五年的苦功，自己传他的拳脚多是外家功夫，不能修炼内力，但看乐之扬，精华内蕴，锐劲外发，分明已是内家高手的风范。
这一晚，乐之扬来到谷底，打开石门，笑着招呼：“席道长，你瞧这是什么？”
席应真接过他手中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副围棋，黑子是精心拣选的黑石，白子却是贝壳打磨而成，一颗颗圆润光滑，足见花费了不少心力。
席应真心生感动，半晌不语。乐之扬不由问道：“席道长，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老道士醒悟过来，捋须大笑。他困在岛上，本想此生无望，谁知天赐一位小友，使他老怀大慰，当下笑着说，“这棋子妙得很，小家伙，你会下棋么？”
“陪老爹下过几次。”乐之扬抖开包袱，上面用碳墨画了一幅棋盘，又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壶烧酒。席应真大喜过望，但觉有棋有酒，夫复何求，于是两人对坐，在油灯下对弈起来。
席应真棋道高妙，堪称国手，当真比拼棋艺，乐之扬抵不上他一个零头，但他心思灵巧，时有奇思怪想，几次三番，竟将必死之棋生生救活。
席应真连连称奇，说道：“小子，你下棋的天分很高，若不入我门墙，实在有些可惜。本派‘奕星剑’的底子出于先天易理，后来了情祖师受了‘西昆仑’梁萧的启发，将周天星象融入剑法之中。家师天奕真人与我性好围棋，又将棋道融入剑道，‘奕星’之义，就是以苍天为棋盘，以群星为棋子，以星斗为定式，移星换斗，纵横参商。因为与棋道和星象有关，天文越精，棋力越强，这一路剑法也使得越高明。
“我生平收了四个弟子，大弟子道衍，棋道术数俱精，得了我的真传。二弟子朱棣，棋力高强，但天文术数略逊，所幸器宇恢弘，剑气冲天，剑术不如道衍，但也颇有可观之处。三弟子朱权，天性聪颖，不拘学什么，一学就会，一学便精，四人中数他天分最高，但如我那小徒弟朱微一样，他天性爱好音乐，不喜欢打打杀杀，学武不大用心，所以境界也就止于中下。”
听到“朱微”二字，乐之扬心生愁闷，不觉多喝了几杯，一局终了，微有醉意。他抬眼看去，明月在天，清辉洒地，照得谷底冰雪通明，一时酒气冲脑，纵身跳起，就在月光下打起拳来。
他先打了一路“太祖长拳”，又使一路“游身八卦掌”，掌中夹腿，带出“九宫步”的招式。他越打越快，口中低声长啸，心中响起《周天灵飞曲》，不觉神逸思飞，“灵舞”融入拳脚，如柳随风，云飘电闪，打到忘我之处，猛可一回头，忽见身边蹿出一道黑影，左腿微蹲，右拳内收，若走若奔，暗藏杀机。
乐之扬想也不想，左脚踢向对手，只听咚的一声，黑影向后便倒，乐之扬的脚趾骨却传来一阵剧痛。
“小子昏头了么？”席应真拍手大笑，“好端端的，你踢石头干什么？”
乐之扬酒醒了大半，凝目看去，双颊一阵发烫，原来自己踢倒的是一尊石像，若不将其扶正，明天送饭的弟子发现，势必露出马脚。想着走上前去，扶起石像，却无意中摸到石像底座，手指所及，但觉凹凹凸凸，似乎刻有许多文字。他忙叫席应真，老道士点燃油灯，凑近一看，石座下方刻了许多小人，飞纵腾挪，矫捷异常，四周还有若干文字。
席应真凝目细看，沉默不语，乐之扬忍不住问道：“道长，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忘忧拳’的拳谱。”席应真沉吟道，“第五代岛主释迈伦所创的拳法。”
乐之扬细看铭文，果如席应真所说，惊讶道：“拳经为何刻在这儿？不怕有人偷学吗？”
席应真起身笑道：“星隐谷本是历代岛主静悟潜修之所，寻常弟子难得入内，这些石像又是历代岛主所立，岛上弟子视为神物，谁也不敢随意搬动，更不用说将其推倒、察看座底下方了。”
石像共有八座，两人一一看去，石像之下，大多刻有拳经，唯有一尊石像，盘膝静坐，一无姿态，二无拳经，而是刻了许多线条。
乐之扬看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席道长，这是什么武功？”席应真瞧了一会儿，摇头说：“这不是武功。”
“不是武功？”乐之扬大为惊奇，仔细再看，别的石像都刻了岛主名号，唯独这一尊石像光光溜溜的不着一字。乐之扬望着无名石像，心里大惑不解，忽听席应真又说：“这是一幅航海地图。”
乐之扬笑道：“道长还会航海？”席应真道：“我来东岛之前，学了几天航海之术，这幅海图指明一座小岛，地处西北，离灵鳌岛有四百多里。”
“岛上有些什么？”乐之扬好奇又问。
席应真皱起眉头，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才徐徐说道：“好像是一处坟墓。”
“坟墓？”乐之扬一愣，“谁的坟墓？”
“上面没说。”席应真摇头说道，“这里是释家的禁地，墓地的主人也应该是释家的前辈。”
“把图刻在这儿，就不怕有人盗墓吗？”
席应真笑道：“这幅图应该是留给释家后代的，你我能够看到，不过凑巧罢了，若是释家后代，谁又会去挖自家的祖墓？”
乐之扬看着地图，想了又想，猜测不透，只好摇头作罢，说道：“为何这里的岛主都姓释，如今的岛王却姓云？”
席应真道：“东岛原名灵鳌岛，乃是释家先祖释印神创立。只是近百年来，出了一些变故，岛主之位才传给了云家。看样子，云家的岛主无人在此立像，所以据我猜想，除了释家之外，岛上无人知道这些拳经的奥秘。”
说到这儿，他直起身来，擎着油灯走到一边，沉吟片刻，忽地哈哈大笑。乐之扬奇怪道：“席道长，你笑什么？”
席应真笑道：“我正愁你精进太快，练那些三四流的武功有些屈才。这些石像上的功夫真是老天送来的，你若全部练成，当可跻身高手之列。”
乐之扬精神一振，忙说：“道长肯教我吗？”
“教授不敢当。”席应真笑了笑，“讲解一二也是好的。”他指着一尊石像说道，“这一路‘鲲鹏掌’乃是第四代岛王释通玄所创，掌法中夹杂身法，展如大鹏穿云，收如长鲸跃波，飞鸟化鱼，变化神奇。”
他口说手比，用心指点，乐之扬学了几招，但觉繁难异常，其中的腾挪变化，远非之前所学的拳脚可比。好在他有“灵舞”的底子，转折不灵之处，心中曲声一荡，真气自然流注四肢，往往化险为夷，将修行中的难关轻易度过。
席应真看在眼里，暗暗称奇，饶是如此，两人花了一个时辰，也只勉强练成了三招。乐之扬虽是初学，但也看出这掌法的厉害，一时想到江小流，说道：“席道长，我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明晚我带他一道来学好么？”
“朋友？”席应真想了想，问道，“你说上次来的那个小子？”
乐之扬连连点头。席应真摇头说：“他没有悟出我的藏头诗，足见与我无缘。我是玄门中人，万法随缘，你就不要勉强了吧。”
乐之扬瞧他神情，知道他不喜欢江小流，心中暗叫可惜，但想江小流上次前来，认出过“无定腿”、“鲲鹏掌”的招式，想来已经学会，让他前来，倒也多余。席应真又嘱咐他说：“你我相会之事，你知我知，千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即便你那朋友也不例外。一旦事情泄露，我倒没什么，对你可是大大的不利。”
乐之扬应声点头，但见五更将至，扶起石人，告别老道回邀月峰去了。
日月如梭，两年光景冉冉而过。初来东岛之时，乐之扬不过十四五岁，如此白日耕作、夜间习武，忽忽两年之间，一扫往日文弱，变成了一个高大英挺的少年男子。又因为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肌肤色如古铜，一笑之间，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甚是神采奕奕。
江小流忙于习武，很少前来探望，至于叶灵苏，燕子洞一别，二人见了不过三次。每次相见，少女俨然素不相识，冷冷的不假辞色，乐之扬见这情形，心中老大气闷。
他呆在岛上，不胜孤独，好在入夜之后，还有席应真这个忘年老友。两人对弈习武，谈玄论道，通宵达旦，乐而忘倦。灵鳌岛七大绝技，均是内家武功，如果不知道经脉穴位的变化，空有拳架，也难以发挥威力。所以席应真传授拳理之余，也讲述了许多内家脉理。
乐之扬以往修炼“灵曲真气”，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席应真画出人形，指点经脉穴位，乐之扬这才明白，《周天灵飞曲》每一支曲子，都暗合一条人体的经脉，音乐起承转合，又与穴道间的气血流动有关。他依照席应真所说的脉理，印证《妙乐灵飞经》的内功心法，许多不甚明白的地方也渐渐想通了。
这一日练完拳脚，时辰尚早。乐之扬提前返家，出了星隐谷，正逢寅卯之交，远处忽然怪声大作，时高时低，轰然传来。
这声音乐之扬并不陌生，正是出自前岛的风穴。这时万籁俱寂，除了风穴风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乐之扬忍不住侧耳聆听，但觉那风声也不是一味洪亮，而是富于变化，时如三峡猿啼，时如万人同笑，听到精妙之处，竟如乐曲一样跌宕起伏。更绝妙的是，风声时时变化，每一时刻都与前面的大不相同。
一旦涉及音乐，乐之扬登时入迷，直到人声传来，方才如梦初醒，匆匆返回住处。
从此以后，每到寅卯之交，他就向席应真告辞，前往风穴听风。有几次听过以后，他将风声谱成曲谱，用笛子吹奏出来，可惜笛声细弱，远不及风声气象万千。
这一日，他坐在海边，正听得入神，突然丹田一跳，真气狂奔乱走，无论如何也驾驭不住。乐之扬无奈之下，只好坐了下来，任由气息奔走，那一股内息足足冲突了半个时辰，直到风声停歇才平息下来。
这情形从未有过，乐之扬不胜惊疑。他返回住所，取出《妙乐灵飞经》翻看，先看《灵曲》、《灵舞》两篇，并未看见类似的记载，一路看到第三篇《灵感》，忽见文中写道：“庄子有云，世间有三籁，人吹箫管为人籁，风吹地窍为地籁，天吹万物为天籁。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人籁有理可循，地籁有机可乘，天籁者，来而不知其来，去而不知其往，气为之弦、风为之管，水磬雷鼓、振动万物……”
乐之扬猛可想起，以往闲聊之时，席应真曾经对他讲解过《庄子》。天、地、人三籁之说，正是来自于这部道家经书。人籁指的是人类的音乐，好比《周天灵飞曲》，地籁指的是狂风激荡地穴的声音，好比风穴发出的风声，至于天籁，乃世间万物发出的种种声响，好比沙起雷行，风吹海立，天雷震动，铜山长鸣，一切洪声巨响，只要富于节奏，均可归之于天籁。
《灵感》篇里的大意是说：“灵曲真气”由音乐而生，对于声音十分敏感，练到一定地步，修炼者理应跳出《周天灵飞曲》的圈子，以体内的真气应和万物之声，从而超凡逸俗、上达天道。
乐之扬修炼《周天灵飞曲》已久，体内聚集的真气越来越厚，隐隐超越了“人籁”的境界，不但能随笛声流转，对于各种宏声巨响，也能生出微妙的感应。风穴之声属于地籁，听到间深处，就如《周天灵飞曲》一样，能够牵动乐之扬体内的真气。
乐之扬看完经书，大有所悟，第二天又去听风，起初全无动静，听了一会儿，真气忽又狂奔乱走，慌忙凝定心神，努力收束真气，谁知越是着意，真气越是混乱，逆流反冲，搅得气血翻腾。
他想起《灵感》篇上的句子，分明是让自己顺应外来声响，而不是加以抗拒。想到这儿，他放松神意，任由风声导引真气。真气随声流转，忽快忽慢，时强时弱，一会儿横冲直撞，一会儿又曲折迂回，不符合任何内功心法，但又无所不及、无所不至。
乐之扬越发着迷，以至于打拳练剑也没了滋味，每晚都守在风穴下面，盼着卯时到来。风穴之下礁石林立、窟穴蜿蜒，乐之扬藏身其间，倒也无人发觉。
又过了一月，这一晚，他一面听风，一面任由真气游走。突然间，他浑身陡震，脑子里嗡的一声，进入一个至为幽寂的境界，目不能见、耳不能闻，万物化为乌有，万籁归于沉寂。
这情形仿佛置身于古潭深渊，持续了约摸一刻多钟，乐之扬忽又如梦方醒，一股异样的知觉涌上心头。真气漫如流水，直达毛发末梢，每一根毛发都随之颤动，就像是千万只耳朵，能够听见风吹细沙、浪花拍岸，就连一丈之外有几只蚊虫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直跳，这种感觉他心里明白，可又说不出来。他回到邀月峰下，仍是恍恍惚惚，不知是真是幻。到了夜里，翻看《妙乐灵飞经》，看完《灵感》，又看《灵飞》，不知怎么的，以前似懂非懂的字句，忽然变得十分明白。看完了《灵感》、《灵飞》，回头再看《灵曲》、《灵舞》，当真洞若观火，均是一目了然。
《灵感》感知万物，《灵飞》驾驭万物，由感知到驾驭本是一个大大的难关，要想破解，全看修炼者的天赋，快则一念之间，慢则终生无望。乐之扬巧得机缘，从风声中妙悟神功，道法自然，隐隐然已经有了当年灵道人的风范。
他手握经书，心中大为感慨：“为了这一部《灵飞经》，死人无数，留在世间，终是祸患。如今我已读完，留在身边也是无用。”想着走出大门，来到邀月峰下，挖开山体，埋入经书，上面压了一块大石。
忙完一切，他回头望去，但见海天如一，月影沉璧，天与地混沌难分，光与影虚实莫辨。乐之扬看到这里，心有所动，突然间放声大笑。
这一笑，冲开茫茫夜色，直透无垠虚空。就在两年之前，他还是一个秦淮河边的小混混，现如今他身兼灵道人、灵鳌岛两家绝学，只要假以时日，必能与天下高手一较短长。
次日夜里，乐之扬又去听风，一边听着，一边与《灵飞经》相互印证，不觉又有了许多领悟。
正欢喜，忽听脚步声传来。乐之扬慌忙躲到一块礁石后面，屏息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从高处下来，并肩走向海滩。男子身材高大，正是云裳，女子细腰如柳，却是叶灵苏。
两人到了海边，叶灵苏忽地问道：“大师兄，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云裳沉默片刻，说道：“再过三天，就是‘鳌头论剑’，师妹你有什么打算？”
叶灵苏目视大海，出了一会儿神，轻声说：“我要参加。”
云裳看她一眼，摇头叹道：“师妹，你又是何苦？”叶灵苏望着海水一言不发。只听云裳又说：“这次鳌头论剑，我若不能夺魁，父亲一定失望。你若加入其间，我俩难免一战，那时我又如何自处？”说到这儿，云裳的声音变得不胜柔和，“灵苏，我可不想跟你交手。”
他直呼其名，温柔款款。叶灵苏呆立不动，忽地闷声说道：“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我相遇，你只管全力以赴，无论胜负我都不会怪你。”
云裳沉默一下，扬声说道：“灵苏，你一个女孩儿家，未来相夫教子才对，武功练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女孩儿家？”叶灵苏冷哼一声，“谁说女人就要相夫教子？”
“这个……”云裳面露尴尬，“自古圣人都说，身为女子，理应三从四德，不宜争强好胜。灵苏，你百般都好，就是……唉，就是太要强了一些。”
叶灵苏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冷笑：“大师兄，你管好自己就是了，我强与不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云裳涨红了脸，盯着少女大声说：“灵苏，咱们一块儿长大，你还不知我的心吗？这一次鳌头论剑之后，无论父亲答不答应，我都要娶你的。”
叶灵苏身子一颤，两眼直视前方，木呆呆的一言不发。乐之扬望着少女身影，不觉心子加快，心想云裳对叶灵苏竟有如此痴念，无怪会在燕子洞袭击自己。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叶灵苏又说：“如果不是师父，而是、而是我不答应呢？”
云裳一愣，冲口而出：“为什么？”
叶灵苏默不作声，云裳的俊脸上涌出一股紫气，忽地咬牙说：“我知道是为什么。”
“什么？”叶灵苏回头看他，一脸茫然。
云裳哼了一声，咬牙道：“因为那个乐之扬！”
乐之扬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叶灵苏又气又急，狠狠一跺脚：“你、你胡说什么？”
云裳道：“你不喜欢他么？”叶灵苏啐了一口，说道：“我喜欢猪，喜欢狗，也不会喜欢那个撒谎精。”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大石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是……”云裳将信将疑，“两年前他受了罚，我亲眼见你偷了‘补云续月散’给他……”
乐之扬只觉耳根发烫，果然不出所料，那天的伤药就是叶灵苏送来的。叶灵苏望着云裳，也是面红过耳，气急道：“你、你跟踪我？”
云裳的面皮微微一红，咕哝说：“我凑巧遇上的。”叶灵苏胸口起伏，涩声说：“那又怎么样，我只是见他可怜……”
“那么燕子洞呢？”云裳提高嗓门，“你跟他在燕子洞里干了什么……”话没说完，叶灵苏手起掌落，打在他的脸上。少女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面纱簌簌抖动，眼里闪烁晶莹泪光。
乐之扬也觉不平，心想如果云裳反击，他只有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但见云裳的脸色红了又白，呆了半晌，忽一转身，向山上走去。
乐之扬松了口气，但见叶灵苏转眼望海，神气空茫，他的心里登时一阵翻腾，心想她受人非议，全是为了自己，须得想个法儿好好劝慰她一番。
正转念头，忽听铮的一声，叶灵苏的手里多了一口软剑，修长锋锐，乌光流转，剑身上布满了奇异的花纹，只是剑尖断了一截，白璧有瑕，颇为遗憾。
少女凝视长剑，轻轻转身，对着旭日舞起剑来。她腰如细柳，剑似秋水，一纵如迎风折柳，一落似流星曳地，凌厉飘忽，光影分合。长剑越使越快，旭日之光投映其上，就如一溜星火在剑锋上滚动。
乐之扬如今的眼光已非吴下阿蒙，看着叶灵苏的剑招，不觉想起了《剑胆录》里的《飞影神剑谱》。两年过去，剑谱中的招式他已忘了大半，这时望着叶灵苏出剑，图谱上的持剑小人又从心底里浮现出来，只是少女出剑太快，第一招还未看清，下一招已经使完。更了得的是，她出剑虽快，剑招却是一丝不乱，十余招一气呵成，看上去就像是只有一招。
这么瞧了一会儿，软剑越使越快，剑光融入倩影，分不清哪儿是人、哪儿是影。剑风飒飒，带起细白的海沙，仿佛一团白色旋风，绕着少女翩翩起舞。
突然间，叶灵苏发出一声轻啸，剑光凌空一闪，叮的一声刺中了一块黝黑的礁石。
乐之扬凝目看去，几乎脱口惊呼。软剑入石过半，少女的右手虎口迸裂，鲜血顺着皓腕滴落下来。
叶灵苏望着血迹呆呆出神，仿佛这一剑刺过，心中闷气也一扫而空，她摇了摇头，徐徐还剑入鞘，循着原路袅袅去了。
回到邀月峰，乐之扬的脑子里尽是叶灵苏舞剑的影子，一招一式如在眼前。他拄着锄头想得入神，直到旁人叫喊，方才醒悟过来。
他抬眼一看，只见远处走来两人，正是阳景与和乔。双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乐之扬横起锄头，大声叫道：“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阳景瞪着乐之扬，不觉双拳紧握。和乔忙说：“阳师兄，别忘了正事。”
阳景冷哼一声，叫道：“乐小狗，童耀那个大酒鬼呢？莫不是又喝多了猫尿，躺在床上挺尸？”
乐之扬还没回答，瓦屋里人影一闪，童耀冲了出来。人未近前，一股酒气扑来，惹得众人纷纷捏鼻。童耀两眼惺忪，瞪着阳景大喝：“臭小子，你骂谁？”
阳景后退一步，笑道：“师伯没醉么？我这一次来是奉了师命，特地来跟你说一声，你老人家也是‘鲸息流’的人，三日后‘鳌头论剑’有份参加，到时候少喝两杯，别给本流派丢人现眼。”
童耀还没听完，酒已全醒，两眼喷出火来。阳景故作不见，笑了笑又说：“师父还说，这些种田的奴才就不用去了，一群下贱东西，活着种地，死了肥田，让他们看见本派武功，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不离乐之扬，脸上的得意劲儿难描难画。
“奇耻大辱？”童耀一跌足，圆滚滚的身子一窜而出，左手抓向阳景的脖子。
阳景早有防备，纵身后掠，躲开童耀的五指，同时左掌推送向前，右掌蓄势在后。
童耀看出这是“鲸息功”的架势，哼了一声，五指仍是向前。阳景左掌的“滔天炁”有如洪流决堤，一遇外力立刻迸发，不想眼前一花，童耀忽地不见，阳景掌力落空，慌忙收回，但他倾力一击，易发难收，来不及转身，后心陡然一痛，叫人抓了个结实。
“去！”童耀两眼睁圆，举起阳景大力一掷，阳景头脸着地，鼻血长流，两眼金星迸闪，几乎昏了过去。
和乔站在一边瞧得发呆，这老家伙看似大腹便便，居然狡如脱兔，此时脸上酒醉昏聩的神气一扫而空，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凛凛杀气。
童耀一手叉腰，冲着阳景冷笑：“小子，这算不算奇耻大辱？”
阳景面皮涨紫，咬牙不语，童耀脸色一沉，喝道：“怎么？还不服气？”作势又要动手。和乔慌忙上前，打躬作揖，赔笑说：“童师伯，你是前辈人物，何苦跟我们小辈计较？阳师兄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童耀扫他一眼，冷冷道：“你又是谁？”和乔道：“晚辈和乔。”童耀点头说：“你小子还算识相，回去告诉明斗，‘鳌头论剑’我自然要去，带不带谁，用不着他放屁。”又指地上的阳景，“带上他，给我滚蛋。”
和乔连连称是，扶起阳景灰溜溜地走了。
童耀赶走两人，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背着双手，闷闷转回房中。
乐之扬奇怪道：“老童刚刚大发神威，怎么一掉头就不高兴啦？”
焦老三说道：“小乐你不知道，‘鳌头论剑’是童管事的心病，当年他就是在论剑时输给明斗，无缘‘鲸息流’的尊主，所以每到论剑的日子，就看他借酒浇愁，醉成一堆烂泥。”
乐之扬好奇问道：“鳌头论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比武，最早是释家用来挑选弟子，后来鞑子乱华，天机宫这一支也来岛上避难，他们入乡随俗，也来参加鳌头论剑。论剑之时，不止年轻一辈比斗夺魁，自忖武功高强者，还可向岛王尊主挑战。听老人们说，云岛王的先辈就是在鳌头论剑上胜了释家，方才成为一岛之主。”
“杂役不许参加么？”乐之扬又问。
“哪里话！”焦老三摇头说道，“鳌头论剑是全岛盛举，任何人等均可参加，明斗的徒弟那么说，不过是为了羞辱童管事罢了。”
闲聊一阵，返回住所，但见童耀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骂骂咧咧，十有九句骂的是明斗，剩下一句埋怨云虚。乐之扬一边听着，暗觉童耀输给明斗，只怕另有隐情，童耀武功甚高，这些年酗酒荒废，仍能轻易打败明斗的得意弟子，若是放在当年，未必就会输给明斗。
三日转眼即过。这一天，童耀起了个大早，召集一群农夫说：“今天休息一日，你们不用干活，都跟我上鳌头矶。”
众人一听，又惊又喜，乐之扬故作惊奇地说：“老童，明斗不是不让去吗？”
“放屁！”童耀瞪他一眼，破口大骂，“他说不去就不去？他说吃屎你吃不吃？他明斗又不是天王老子，他说向东，老子偏要向西，他说不去，我偏要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乐之扬拍手大笑，一群农夫更是欢天喜地，各自换了衣服，跟在童耀身后，浩浩荡荡地前往鳌头矶。
鳌头矶下临风穴，挺然特立，站在矶头之上，青天碧海尽收眼底。昔日岛上的大匠削平了矶石，拓出了十丈方圆一块空地，石阶如带，环绕四周。
大会在即，岛上弟子早早赶到，或站或坐，人头耸动。明斗正与杨风来说话，看见邀月峰一行，登时大步走上前来，劈头就喝：“童耀，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看戏啊。”童耀提着酒壶，脸上嘻嘻直笑，“大伙儿长年辛苦，我带他们来散散心。”
“这是鳌头论剑，你当是耍猴戏么？马上把他们轰走，留在这儿丢光了我‘鲸息流’的脸。”
“话不可这么说。”童耀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鳌头论剑，人人有份儿，我这一帮手下，没准儿也能占一占鳌头，挑战一下某某尊主呢。”
明斗瞪着童耀，脸上发青。杨风来见势不妙，上前劝解道：“明斗，来都来了，何苦让他们回去？看两眼又不会少些什么。”
明斗借坡下驴，点头说：“全看杨尊主面子，我懒得跟这酒鬼计较。”说完冷哼一声，又道，“老酒鬼，三日前你伤了阳景，这笔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呢。你若有出息，也来挑战一下本尊。你赢了，来飞鲸阁做主人，我输了，去邀月峰种地。”
童耀怒血上涌，面皮有如酱爆猪肝，两眼瞪着明斗，鼻孔里直喘粗气。换在当年，他肯定立马应战，可这些年自暴自弃，武功大大荒废，纵有不平之心，也无翻天之力了。
明斗大占上风，心中得意，目光一转，落到乐之扬身上。二人久未谋面，少年模样大变，若非那一支玉笛，明斗几乎认不出来。玉笛碧光晶莹，落到明斗的眼里，真是莫大的嘲弄：想当日带这小子来东岛，不过是为了这支笛子，结果一过两年，还是不能得手。明斗好容易才按捺住强夺玉笛的念头，瞪了乐之扬一眼，怒哼一声，转身就走。
乐之扬笑了笑，转眼看去，江小流混在一群“龙遁流”的弟子中间说笑。两人目光相遇，江小流迟疑一下，上前说道：“你也来了？”乐之扬打量他一眼，问道：“江小流，你也要参加论剑么？”
江小流笑道：“师父说我练得不坏，让我也来试试。待会儿抽签比武，若是运气好，遇上一个弱的，没准儿能闯过第一关呢。”
乐之扬心中纳闷，小声说：“你不打算逃了么？”江小流一愣，冲口而出：“逃，往哪儿逃？”跟着还醒过来，脸涨通红，“你说回中土么？隔了这么大一片海，岂是说走就能走的？再说回了中土，我又能干什么？”说到这儿，他看了乐之扬一眼，闷闷说道，“回秦淮河做龟公么？”
乐之扬望着同伴，心中一片冰凉。江小流分明乐不思蜀，打算留在岛上做他的东岛弟子，结伴逃回中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江小流见他神情，心生愧疚，正想说些什么，忽听杨风来叫喊，忙又赶了过去。杨风来厉声训斥两句，又抬手指了指乐之扬，似乎在说，堂堂龙遁弟子，当众与一个杂役交谈，岂不有失身份。江小流诺诺连声，不时偷瞟乐之扬一眼，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
这时人群骚动，云虚分开众人，漫步走来，叶灵苏和云裳一左一右，仍是跟在他的身边。叶灵苏一身白衣，细腰上束了一条描金玉带，那一口乌金软剑，就藏在玉带之间。
到了石阶高处，云虚做个手势，人群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朗声说道：“又是三年一会，鳌头论剑，比武争雄。如此机会难得，大家善自珍重，尤其是新晋的弟子，未来三年之内，职事任免，都要以此为据。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弟子哄然答应，气势沸腾。云虚又一招手，花眠捧出一个盒子，放在石阶之前，大声说：“今年共有三十七名弟子报名，上一次论剑，云裳夺魁，此次轮空，直接进入第二轮，剩下的都在匣子里抽签，签位相同，便是对手。”
众人蜂拥而上，从匣子里抽签。江小流也混入人群，盯着匣子两眼放光。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呼，乐之扬转眼看去，叶灵苏白衣飘飘，走下石阶，来到匣子前摸出一张字条，看了看，掉头返回。云裳盯着她脸色发白，云虚也是皱起眉头，似有一些不快。
不久抽签完毕，云虚挥了挥手，一名弟子举起木槌，敲响一面铜锣，高叫道：“论剑开始，第一队出阵。”
应声出场的是“龟镜流”的弟子杜周，两年前他和乐之扬一同上岛，那时年纪还小，如今已是英挺少年，一身青绸长衫，眉眼里透着精神。他的对手是“千鳞流”的弟子曹源，二十出头，长眉细眼，一身亮白短装，看上去甚是剽悍。
两人略一客套，动起手来。杜周使一路掌法，游走飘忽，出手诡谲，才见他正面出手，身子飘然一转，又绕到了对手身后，第一招未曾使足，第二掌忽又挥出。曹源则使一路拳法，出手不快不慢，只在原地打转，无论杜周身在何处，拳头总是指定对方。
拳来掌去，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两人仍是一招未接。杜周面红耳赤，背后衣衫湿透，曹源也是两眼圆睁，鼻孔一张一缩，呼哧大喘粗气。
乐之扬瞧得奇怪，笑道：“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一根呆木头、一只没头苍蝇，闹了半天，谁也没碰着谁。”
“你懂什么？”童耀喝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说，“龟镜流的小子使的是‘三才归元掌’，这一路掌法暗合先天易理，如果术数不精，发挥不了其中的妙用。百年以来，本岛算学凋零，再无能人，这一路掌法的精要大多失传，闹到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打了半天，还奈何不了区区一路‘指南拳’。”
“指南拳？”乐之扬指着曹源，“你说这一根呆木头？”
“不错！”童耀点了点头，“指南拳随敌而动，拳脚就像是罗盘上的指针，不离对手左右。”
乐之扬微微一笑，但见杜周忽来忽去，不断寻找对手破绽，可是不知为何总是慢了一步，明明破绽就ωεn人＄ΗūωЦ在前面，等他抢到之时，曹源拳随身转，又将破绽轻轻补上，杜周纵然料敌在先，脚下的步法却跟不上曹源的变化。
乐之扬看得入神，不由纵情想象，设想自己也在场中，依照席应真所传的拳理，与杜、曹二人分别过招，应该如何进退攻守，如何克制对方。
他越想越是有趣，不觉眉飞色舞，脸上一团喜气，两边的农夫看见，都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小子高兴什么。
又斗时许，曹源一扬手，飞出一团白亮亮的物事，到了半途，“刷”的分开，势如漫天寒星，发出嗤嗤异响。乐之扬仔细一看，竟是许多细小钢锥，曹源用“北极天磁功”吸成一团，掷出时玄功逆转，钢锥由相吸变为相斥，形如天女散花，化为凌厉暗器。
杜周料敌在先，曹源扬手之时，他已向后跳开，身子一拧一缩，青绸长衫退到手里，迎着飞锥一挥，就像是一片青雾罩住了点点寒星。
曹源双手乱抓，指掌间生出了一股磁力，钢锥上下跳动，想要绕过长衫，不料杜周的内劲注入丝绸，长衫化为了一面软盾，劲风所至，钢锥丁零当啷地落了一地。
曹源心头一乱，又抓出一把钢锥，不及掷出，忽听杜周一声大喝，长衫云烟一般急涌而出。曹源视线受阻，冷不防杜周的左掌闪电一般穿过长衫，啪地击中了他的左胸。曹源连退三步，手捂胸口，面孔一片血红。
杜周收起长衫，拱手笑道：“曹师兄承让。”曹源狠狠瞪他一眼，掉头就走。
杜周志得意满，返回本阵。他身为新晋弟子，打败前辈师兄，委实足以自傲。花眠冲他点头微笑，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乐之扬暗道可惜，心想自己若是曹源，上使一招“鲲鹏掌”里的“排云驭风”，逼得长衫回卷，下用“无定脚”中的“飞鱼拨浪”，反踢杜周的小腹，纵然不胜，也能打一个平手。
接下来的几组对手实力悬殊，很快分出胜负。乐之扬一边瞧着，心中暗生纳闷。这些东岛弟子远不如想象中厉害，无论胜者败者，均是破绽百出。有时轻易可以取胜，偏偏舍易求难，放着直截了当的招式不用，反而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花招，原本一招可定输赢，偏要虚虚实实，使出七招八招，浪费大好机会。回想三日之前，叶灵苏长剑独舞，潇洒凌厉，绵密无间，比起这些弟子，真是天壤之别。
想到这儿，乐之扬对于东岛武学生出了几分轻视。殊不知，席应真本是齐肩云虚的高人，若论真才实学，远在东岛四尊之上。乐之扬得他言传身教，乃是世间少有的奇遇，两年来的所见所闻，无一不是武学至理，见识眼光大大超出这些寻常弟子。他以席应真所传的拳理心法，印证东岛弟子的武功，好比用吴道子的名画衡量初学者的涂鸦，自然感觉一无是处。
忽听一阵鼓噪，乐之扬定眼看去。叶灵苏排开众人，走到场上迎风而立。东岛上男多女少，叶灵苏又是女子中的翘楚，此时衣发飞扬，缥缈如仙，众人屏息而视，鳌头矶上一时静得出奇。
半晌无人出战。花眠一皱头，回头叫道：“谷成锋，你发什么呆？”话一出口，一个少年男子走出人群，方脸大耳，满面通红，冲叶灵苏行了个礼，小声道：“谷成锋见过叶师姐。”
叶灵苏打量他一眼，说道：“小谷，你好啊。”谷成锋偷看她一眼，咕哝说：“师姐，我认输了吧？”叶灵苏怪道：“还没打呢，怎么就认输了？”谷成锋苦笑说：“我若胜了师姐，心里过意不去。”
叶灵苏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这么说是笃定能胜过我了？”谷成锋连连摆手：“哪里话，我输了是活该，万一赢个一招半式，岂非大大的不敬？”
四周一片哄笑，叶灵苏又羞又气，啐道：“说什么胡话？你全力出手，若有半点儿敷衍，我决不饶你。”
谷成锋无可奈何，只好说：“还请师姐指点。”说完长吸一口气，斜斜走出一步，这一步看似轻易，但却跨过丈许，到了叶灵苏身边，左掌下沉，旋身挥出，一股猛烈掌风卷得少女衣袖飞舞。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谷成锋比叶灵苏还小两岁，可是步法之奇、掌力之雄，均已登堂入室。云虚也觉惊讶，伸手轻捻胡须，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叶灵苏飘然一转，让过谷成锋的掌力，纤手挥送，一股柔风飘出，扫中了谷成锋的脉门。谷成锋小臂酥麻，拧身一转，到了叶灵苏的身后，正要出掌，眼前忽地一空，少女绕到他的左侧，素手穿袖而出，有如破云之月，扫向他的左胁。
“好一招‘流云逝水’！”童耀称赞未已，谷成锋身子一缩，倒掠八尺，站立未稳，忽又窜上前来，刷刷刷攻出七掌八腿。
这两下进退如风，攻势更是凌厉。叶灵苏身形一转，后退两步，双掌左一扫，右一捺，看似漫不经意，却将攻来的拳脚轻轻化解，在谷成锋看来，少女俨然化为了一团虚影，打不中，也踢不着。
“这是什么武功？”乐之扬的心中不胜吃惊，叶、谷二人攻守极快，破绽甚少，远远胜过其他弟子。
“你问叶灵苏么？”童耀随口说道，“她使的是‘水云掌’，有行云流水之妙。谷成锋用的还是‘三才归元掌’，这小子在术数上下了不少苦功，比起杜周强了不少……”
正说着，谷成锋攻势已衰，叶灵苏身法变快，双手轻轻一拢，带起一片雪白的掌影，仿佛苍烟入林，涌入谷成锋的拳掌间隙。谷成锋左躲右闪，也避不开那一片白影，仿佛一只飞鸟，落入了一片雪白的网罗。
“气蒸云梦！”童耀脱口称赞，“好一招气蒸云梦！”说话间，场上两人一触即分，叶灵苏飘出数尺，落地站稳，谷成锋形如醉酒，跌跌撞撞地倒退了一丈有余，忽地双脚一软，扑通坐倒在地。
叶灵苏走上前去，伸手笑道：“小谷，没事么？”谷成锋的脸色红里透紫，纵身跳起，结结巴巴地说：“师姐掌法高明，我、我甘拜下风。”
叶灵苏心中好笑，说道：“小谷，你的武功也不差啊，再过两年，也许就胜过我了，就是脸皮太薄，须得磨炼磨炼。”
“怎么磨炼？”谷成锋问道。
“当然是去石头上磨了。”叶灵苏眨了眨眼，“磨出一脸茧子，见了女儿家才不会脸红。”
谷成锋听了将信将疑，忽听四周哄笑，这才明白少女是在说笑，羞得无地自容，仓皇逃回本阵。云虚一时莞尔，掉头说道：“花眠，成锋这孩子不错，论剑结束以后，让他来我的‘玄黄居’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许多弟子盯着谷成锋又羡又妒，花眠也笑道：“岛王青眼相加，龟镜流幸何如之，我先代小徒谢过了。”
谷成锋输了比斗，仍能进入本岛正宗，弟子们羡慕之余，纷纷打起精神，一时间比斗更加激烈，接连有人受伤。
又比了几组，忽听一声锣响，阳景走出人群，左顾右盼，面色倨傲。乐之扬正想他的对手是谁，忽见江小流一步一挨地走了出来。
乐之扬心中一凉，暗叫不妙。阳景的嘴角牵扯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江师弟，山不转水转，咱们又见面啦。”
江小流脸色苍白，摆了个拳架一言不发。阳景微微冷笑，回头看去，明斗面皮紧绷，冲他点了点头。
阳景心领神会，左掌朝下，右掌向前一搅，搅起一团旋风，掌风中隐隐生出吸力，正是“鲸息功”六大奇劲之一的“涡旋劲”。
江小流原本紧张，一觉掌风涌来，慌忙纵身跳开，阳景掌势一沉，吸力更加厉害，有如一根无形绳索，扯住了江小流的双腿。江小流暗暗吃惊，忙乱中左手一抖，袖子里飞出一条细细的铁链，顺着吸力向前飞射，势如一条软枪，刺向阳景的小腹。
阳景面露狞笑，左掌呼地挥出，正是六大奇劲之一的“滔天炁”，这一股掌力与涡旋劲全然相反，有如一根柱子向外猛撞。江小流只觉掌心一热，铁链已被掌风搅乱，化为一道乌光，反向他自身扫来。江小流慌忙转身，铁链贴着耳轮飞过，带起一溜血光。
江小流忍痛咬牙，使出“龙遁”身法绕到一边，右手一挥，袖中又飞出一条铁链，两条铁链有如二龙戏珠，忽合忽分地冲向阳景。
阳景轻哼一声，右掌向前拍出，仍是“滔天炁”的功夫，铁链落入掌力，忽又失去控制，向后反卷回去。
江小流慌忙低头，这一次铁链掠过头顶，打散了他的发髻。他只觉头皮发麻，手腕用力一抖，余下的铁链脱出袖口，刷刷刷长了一倍，在他头上画了一道圆弧，绕过阳景的掌风，嗖地缠向他的脖子。
阳景掌力已出，不及回守，慌忙向后跳开，可是迟了一步，眼前乌光晃动，啪的一声脆响，阳景白净的面皮上多了一条长长的瘀痕。
阳景头晕眼花，心中羞怒无比。他是鲸息流的首座弟子，对手却是龙遁流里面不入流的小混混，别说脸上中招，就是让江小流碰上一片衣角，那也是奇耻大辱，当即想也不想，反手抓出，只听金铁交鸣，铁链的一端被他抓在手里。
阳景大喝一声，潜运内劲，江小流登时虎口剧痛，铁链脱手而出，刷刷两下，反而将他的手臂缠住。江小流用力一挣，没有挣脱铁链，反被“涡旋劲”扯动，身不由己地向前窜出。
一眨眼，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江小流一咬牙，拳脚齐出。阳景一手抓着铁链，一手上下格挡。两人笃笃笃交手数招，江小流只觉阳景的肌肤生出一股古怪的吸力，拳脚落在上面，好比击中流水，无处可以着力。正心惊，阳景右手收回，扯得他脚下虚浮，跟着左掌突出，呼地击向他的胸口。江小流回手一拦，冷不防阳景左脚突起，踢中了他的小腹。
江小流痛得蜷缩起来，阳景不容他倒地，一拳击中他的面门。江小流鼻骨折断，鲜血狂喷，蹿起五尺来高，翻着跟斗向后飞去。
身子还没落地，阳景右手一扯，铁链当啷作响，江小流风筝似的又飞了回来。阳景站在原地，眼里涌出一股杀气。杨风来看出不妙，腾地站起，正要动手阻拦，忽见人影晃动，场上多了一个人，那人右手一招，将江小流一把抓住。

第九章 唇枪心剑
阳景这一拽力量甚大，来人站立不稳，反被江小流带得向前撞出。阳景叫了声“好”，左掌呼地挥出，“滔天炁”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二人。来人一手抓着江小流，一手向前拍出，两人双掌相接，那人车轮一般向后翻滚，只听丁零当啷，铁链又被扯得笔直。
阳景只觉对手内劲浑厚，震得他手掌发麻，不由得怒喝一声，右手用力，又将空中的两人拉扯回来。眨眼之间，他与来人距离拉近，阳景看清对方面容，不由大吃一惊，冲口叫道：“是你……”
来的正是乐之扬，他不待阳景说完，双腿闪电霹雳一般踢出。阳景上下遮拦，手忙脚乱，只听笃笃连声，阳景连接三腿，便也退了三步，一股软麻顺着手臂直窜胸口，半个身子也几乎失去了知觉。
阳景支撑不住，只好丢开铁链、纵身跳开，乐之扬趁势一个盘旋，抓着江小流飘然落地。
旁观的众人无不惊奇，乐之扬刚才连攻带守，一口气逼退阳景，身法飘逸如龙，放眼东岛也不多见。
乐之扬低头一看，江小流口鼻流血，已经昏了过去，不由心中大怒，冷冷瞪着阳景。杨风来眼看弟子重伤，自觉脸上无光，转向明斗怒道：“明斗，令徒好本事啊。”
“不敢！”明斗淡淡说道，“杨尊主，你也教得好徒弟。”
“好什么？”杨风来啐了一口，“裤子也输光了！”明斗笑道：“杨尊主误会了，我没说江小流，我说的是乐之扬。”
杨风来一愣，叫道：“你说什么？”明斗说：“他的‘无定脚’不是你教的吗？”
杨风来瞪眼大怒，叫道：“谁教他谁是王八蛋。”明斗眼珠一转，点头又说：“我明白了，一定是江小流自作主张，将武功偷偷传给了乐之扬！”
乐之扬身法飘逸，与龙遁流的功夫有些相似，杨风来听了这话，暗生疑惑，打量乐之扬一眼，扬声说：“姓乐的小子，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乐之扬笑道：“我说神仙教的，你信不信？”杨风来呸了一声，骂道：“我信你个屁！”乐之扬笑了笑，又说：“江小流是你的弟子，对不对？”杨风来道：“是又怎样？”
乐之扬道一声“好”，一晃身，抢到杨风来面前，双手向前一送，将江小流递到他的怀里。杨风来不及细想，顺手接过，乐之扬又是一晃，笑吟吟退回原地。
东岛之中，杨风来的身法数一数二，乐之扬送人入怀，他竟然没能躲开，即便事发突然，也是大大的丢脸。如果不是人体，而是刀剑，这一下岂不洞穿了心腹？杨风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瞪着乐之扬说不出话来，云虚也徐徐起身，手拈长须，皱起眉头。
阳景眼看乐之扬大出风头，心中大不服气，厉声叫道：“乐小狗，你少得意了，老子……”话没说完，乐之扬欺身而进，啪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阳景措手不及，眼前金星乱飞，只怕还有后招，慌忙跳开数尺，但觉左颊火辣辣疼痛，口中扑地一声，吐出一颗牙齿。
乐之扬拍手笑道：“我的儿，老爹我这一巴掌打得如何？”
“放屁。”阳景暴跳如雷，“我是你爷爷，我是你祖宗。”
“此话不通。”乐之扬摇头说道，“爷爷是爷爷，祖宗是祖宗，你当了爷爷，又当祖宗，难道自己给自己当儿子？”
阳景气得发昏，晃身一脚向前踢出。这一招出自“无定脚”，落入乐之扬眼里，出脚草率，破绽多多，他向后一跳，双脚忽左忽右，彼此为轴，旋风急转，让过阳景的腿势，左肘顶向他膝弯处的“委中”穴。明斗咦了一声，冲口叫道：“这是乱云步！”
阳景应声收脚，左掌向前一招，劲力势如水中漩涡，环环相连，绵绵送出。
乐之扬移步转身，飘然后退。阳景这一招本是陷阱，对手一旦接战，必被“涡旋劲”拖住，那时他右掌的“滔天炁”向前涌出，自然无坚不破，一举锁定胜局。谁知道乐之扬避而不战，后招统统落空，无奈之下，他跨出一步，左掌向前推出。
乐之扬哈哈一笑，左掌迎出。二人掌力相接，阳景的掌力变放为收，“滔天炁”忽又变为了“涡旋劲”，掌心生出了一股绝大的吸力。
乐之扬心知让他吸住，“滔天炁”一来，势必难以抵挡，当即刚劲外吐，一股大力撞上阳景的掌心。阳景手掌发麻，马步动摇，后面的招式稍稍一缓，乐之扬趁势跳起，右臂折叠起来，以古怪角度向前挥出，只听啪的一声，阳景又挨了一记耳光，右脸剧痛难忍，慌忙收了掌力，向后跳开数尺。
“北溟折翼！”明斗又惊又怒，“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鲲鹏掌’？”
其他的东岛首脑也是面面相觑，更加坐实了心中的怀疑——乐之扬身为杂役，偷学了本岛的武功，但若是偷学，又未免学得太好，这一招“北溟折翼”尽得真传，用得十分精妙。
阳景口鼻流血，双颊高高肿起，就像是一只大大的猪头。他只怕乐之扬乘胜追击，双掌没头没脑地一阵乱舞，一会儿“涡旋劲”，一会儿“滔天炁”，掌风呼呼作响，笼罩一丈方圆。
乐之扬使出“乱云步”，拳脚凝而不发，绕着他走了几步，忽一矮身，双拳齐出。阳景刚要遮拦，拳势忽又散开，化为一片虚影，穿过他的手臂，击向他的腰间。
拳风及体，隐隐闷痛，阳景慌忙收手护住腰间，哪知顾此失彼，眼前一花，乐之扬一拳飞来，正中他的鼻梁。阳景鼻血长流，脸上酸楚无比，眨一眨眼，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忘忧拳，这是忘忧拳……”明斗怒气冲冲地还没叫完，乐之扬的拳头急如星火，穿过阳景的掌风，扑地击中他的左肩。
阳景倒退两步，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明斗看得心急，锐声高叫：“阳景，以静制动，别跟这小子比快！”
阳景应声醒悟，稳住身形，左一招“涡旋劲”，右一招“滔天炁”，两大奇劲一收一放，一守一攻，绕身盘旋，守得风雨不透。乐之扬几次靠近，均为逼开，只好使出“乱云步”，脚下纷纭变幻，绕着对手游走。
掌风过耳，呼呼作响。乐之扬听见风声，心有所动，仔细看去，阳景的双掌一推一送，掌力一放一收，俨然弹琴鼓瑟一般，只不过，乐师弹的是琴弦，他弹的却是真气。
乐之扬灵机一动，想起《灵感》篇里的那句话：“气为之弦、风为之管，水磬雷鼓，振动万物……”之前他不解其意，这时恍然大悟，倘若劲气为弦，阳景挥手之间，分明弹奏的就是一支乐曲，尽管没有声音，可是节奏宛然。只不过身为琴手，阳景弹得实在拙劣，调子断断续续，节奏也是一塌糊涂。
这一张无音之琴，双耳无法听见，真气却能感知得到。乐之扬“聆听”时许，跨上一步，左拳向前轻轻一晃。阳景如惊弓之鸟，慌忙挥掌相迎，这一变招，节奏生出混乱，乐之扬趁机出脚，就在阳景前招未尽、后招未出的当儿，脚尖轻轻一挑，穿过他的掌势，托地踢中了他的肘尖。
阳景半身软麻，左手无力垂下，慌乱间后退一步，右掌使出“滔天炁”劈出。这么一来，好比单手弹琴，只有弹得更坏。节奏一乱、空门大露，乐之扬看得清楚，轻飘飘一指挥出，穿过重重阻隔，点中了他腰间的“五枢穴”。
“这是千芒指！”明斗大吼大叫，禁不住握起双拳。
阳景要害中指，迭迭后退，还没站稳，乐之扬的“无定脚”跟踪而至。这一脚若有若无，正中对手小腹，阳景惨哼一声，飞出一丈多远，五脏六腑挤成一团，连隔夜的饮食也呕吐了出来。
乐之扬不及收脚，一股大力从旁涌至。他闪身跳开，转眼看去，明斗一手叉腰，一手扶起阳景，厉声叫道：“臭小子，胆敢偷学我东岛的武功？”
乐之扬定一定神，转眼看去，四周的东岛弟子均是望着自己，目光十分不善。不知怎的，面对众人，他不但不怕，反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豪气，笑了笑，大声说：“明尊主，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偷学了东岛的武功？”
“还敢狡辩？”明斗指手画脚，唾沫乱飞，“你刚才用的什么？先是无定脚，再是乱云步，还有鲲鹏掌、忘忧拳、千芒指，哪一样不是我东岛的武功？”
乐之扬笑道：“这话可不对了，你说的这些武功，都是当年释家的功夫，释家早已离开了东岛，我学他家的功夫，又跟东岛有什么关系？”
明斗听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其他的弟子纷纷叫骂：“强词夺理……不知所谓……无耻之徒，偷学武功还有理了？”
明斗听到骂声，更加理直气壮，回头向云虚拱手说：“岛王明断，此人身为杂役，偷学武功，按岛规，理应断手挖眼，以儆效尤。”
童耀一边听着，心中大急，两年前他亲自试过乐之扬，这小子软手软脚，连马步也无力站稳，不知何以两年过去，练成了一身惊人本领？阳景学会了“碧海惊涛掌”里的两大奇劲，小一辈之中少有敌手，遇上乐之扬却是处处受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要知道，杂役偷学武功是重罪，任由明斗发挥，乐之扬必遭灭顶之灾，可恨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压根儿不知大祸临头。
正觉束手无策，忽听有人冷冷说道：“他没有偷学武功！”
童耀掉头看去，叶灵苏迈步出列，默默盯着明斗。明斗眨了眨眼，困惑道：“叶师侄，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他的武功是我教的。”
众人一片哗然，乐之扬也吃了一惊。云裳看了看叶灵苏，又看了看乐之扬，面色苍白如纸，不觉咬紧了牙关。
明斗沉默一会儿，盯着叶灵苏笑道：“叶师侄，此话当真？”叶灵苏哼了一声，不及说话，乐之扬忽地大声叫道：“明斗，这件事与她无关。”
叶灵苏本意减轻他的罪责，这小子却不领情，一时又惊又气，眼看明斗面露阴笑，急忙抢着说道：“乐之扬，你昏头了吗？学会了武功，就不认我这个师父了吗？”
乐之扬见她不顾名节，一再为自己开脱，心里感激得无以复加，但越是感激，越不肯让她受到连累，当下笑嘻嘻说道：“叶姑娘，你的好意我领了，但在岛王面前，小子我不敢说谎。我早说了，这武功是神仙教的，跟你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叶灵苏气极，忍不住骂道：“撒谎精，死到临头还嘴硬。”她一向为人矜持，此时一再失态，连她自己也觉意外。许多人联想起两年前二人失踪一事，纷纷交头接耳，猜测二人必有私情。
云裳望着乐之扬，一股烈火在身子里乱窜，右手不自觉握住了剑柄，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按住了他的手腕。只听云虚冷冷说道：“苏儿，他的武功真是你教的么？”
云裳应声一凛，松开剑柄，但见叶灵苏低下头去，轻声说道：“是啊……”她纵然一心保全乐之扬，可是面对师尊，仍是不免心虚。
云虚看她时许，忽地抬眼望天，淡淡说道：“苏儿，从小到大，你还没对我撒过谎吧？”叶灵苏浑身一颤，默不作声。
只听云虚又说：“苏儿，我再问你一次，他的武功真是你教的？”叶灵苏心慌意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云虚看了她一眼，忽地摇头叹道：“苏儿，他这一身武功，只怕你还教不出来。”
叶灵苏又羞又急，冲口而出：“他的武功很高么？”
“他的武功不高，但却与众不同！”云虚手拈长须，若有所思，“先说‘无定脚’，那一招‘追风蹑影’，岛上的弟子所学，应是先起左脚，从左往右踢向对手下盘，但他却是先出右脚，再向上踢，不但踢得更高，而且更加刁钻。再说‘忘忧拳’里的‘无忧无虑’，岛上弟子出拳，只有两个虚招，他却有三个虚招，变化更加纷繁，阳景按照两个虚招的路子躲闪，自然着了他的道儿。再说他点中阳景‘五枢穴’的那一记‘笑指天南’，点出的应是食指，可他中途变招，食指变为无名指，点中穴道的一刻，不是点戳之力，而是如使毛笔般向下一捺，不但封住了‘五枢穴’，指上的余劲更是波及了‘足少阳胆经’……”
云虚漫不经意，将乐之扬招式中的细微变化一一说出，不止东岛众人佩服，乐之扬也是不胜惊讶。云裳听到这儿，忍不住叫道：“父亲，你是说这小子所学的东岛武功比我们更厉害？”
云虚摇头说：“不是东岛武功，而是释家的武功。”
众人面面相对，心中仍是不解，云裳问道：“释家的武学不是东岛武学吗？”
“不一定。”云虚淡淡说道，“释家三大绝技，乘风蹈海、无相神针、大象无形拳均未传世，流传后世的武学，也分为外学和内学。”
“外学？内学？”
“外学是释家传授给外人的武功，内学是他们自家人学的功夫，后者比起前者，自然要高明一些。”
云裳恍然道：“释家留了一手？”云虚点头说：“若我所料不差，这个乐之扬用的功夫出自内学。”
众人均是动容，当年鳌头论剑，云家胜出，释家负气离开，从此绝迹江湖。难道说过了数十年，释家又卷土重来？
云虚沉思一下，扬声问道：“乐之扬，你是释家子孙吗？”
乐之扬只觉好笑，说道：“我不姓石，我姓铁。”
“姓铁？”云虚一愣。
“对啊！”乐之扬笑嘻嘻：“石头再硬，也比不过生铁，我这姓铁的可比姓石的厉害多了。”
他公然戏弄东岛之王，云虚不由脸色一沉、目有怒意。明斗挺身叫道：“岛王明断，这小子东扯西拉，分明心里有鬼，照我猜测，他一定是释家派来岛上的奸细，妄图里应外合，重夺岛王之位。”
云虚哼了一声，盯着乐之扬说道：“你若不是释家的人，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乐之扬不愿牵连席应真，只笑道：“早说了，神仙教的。”心里却想：“席道长仙风道骨，比起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他若自承是释家子孙，云虚顾念百年前的交情，或许放他一马，但他一口咬定与释家无关，反而让众人疑神疑鬼，认为他潜入东岛，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云虚沉思一下，说道：“不论你是不是释家的子孙，学的总是释家的武功，云某不才，倒要请教两招。”
此话一出，乐之扬吓了一跳，云裳急道：“杀鸡焉能用牛刀，父亲不妨袖手旁观，看我十招之内，叫这臭小子跪地求饶。”
云虚摇头说：“你懂什么？他是释家传人，我是云家之长，我来动手，方才合乎他的身份。”说完信步上前，与乐之扬遥遥相对。
乐之扬望着云虚，心子狂跳不已。他努力调匀呼吸，转眼望去，叶灵苏也向这边望来，水杏眼里透出一丝绝望。
乐之扬见她神情，蓦地热血上涌，生出一股傲气，大声说：“岛王大人赐教，乐某荣幸之至。常言说得好，阴沟里翻船，平路上摔跤，岛王大人，你胜了我那是千该万该，我若不小心胜了一招半式，传到江湖上去，大伙儿一定会说，东岛武功，不过尔尔，堂堂东岛之王，居然输给了一个无名小子。”
众人一听，均是破口大骂。云虚也觉诧异，心想多少高手见了自己都是未战先怯，这小子不但毫不畏惧，还敢胡说八道，先不说武功高低，这一份胆气倒也少有。他想了想，点头说道：“你想胜我也容易，我站在这儿任你出手，决不还击，十招之内，你若碰着我一片衣角，就算我输，如何？”
四周登时安静下来，东岛弟子面面相觑。自从败给梁思禽，二十多年来，云虚不曾与人动手，武功高到何种境地，即使身边的弟子也是一无所知，但他与乐之扬的赌约太过苛刻，若是一不小心，势必威风扫地。
乐之扬却是大喜过望，云虚如此做派，分明自高身份，不肯和他当真对敌。若说拳来脚往，乐之扬必败无疑，但若云虚站着不动，捞他一片衣角，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自来骄兵必败，云虚画地为牢，一招未出，先已经输了大半。
想到这儿，乐之扬不由笑道：“云岛王，此话当真？”云虚说道：“东岛之王，一言九鼎。”乐之扬道：“你若输了呢？”云虚道：“我输了，任你离开本岛。”乐之扬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云虚看他一眼，忽又问道：“你输了呢？”
乐之扬笑道：“你说如何？”云虚目光生寒，冷冷说道：“你输了，我要你的双手双眼。”
乐之扬愣了愣，把心一横，笑道：“好啊，敬请来取！”
云虚微微冷笑，背负双手，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双脚不丁不八，势如孤峰耸峙。乐之扬望着对手，心中急转念头：此人武功太高，正面交锋必有风险，若要必胜，莫如使出“乱云步”绕到他的身后。
想到这儿，他气贯双腿，正要举步，忽觉周身一冷，一股无形之气迎面冲来。刹那间，乐之扬如陷泥沼，无处使力，也动弹不了。
这感觉突如其来，乐之扬抬眼望去，云虚远远站立，面沉如水，那一股无形之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一股气不是真气，也非掌风，但如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乐之扬的心头。要知道气由心生，无论武功多高，体内的真气也要人心才能驾驭，心志一旦受制，登时气血不通、四体僵硬，别说出手进击，就连动弹一下也不容易。
“这是什么武功？”乐之扬的额头上渗出汗来，双拳紧握，身子一阵阵发抖。他直觉感到，如果无所作为，必然大事不妙，当即大喝一声，使出浑身之力向前跨出。尽管只有一步，乐之扬也觉心力交瘁，跨出的左脚忽地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云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一股无形之气，乃是他为了打败梁思禽，花了二十年苦功炼成的一口“般若心剑”。这口剑由心而发，不是真气，而是全身精神所系，一旦与人对敌，心剑出鞘，直入人心，就好比虎豹之于羔羊，神威所及，对手心志瓦解，自然雌伏认输。
云虚自负神功，本想乐之扬面对心剑，必然心志崩溃，谁知道这小子不但神志清明，还能迎着心剑前进。
想到这儿，云虚双目陡睁，有如一对磁石，牢牢吸引住了乐之扬的目光。心剑威力暴涨，无形之气连波叠浪一般涌出，乐之扬身当其锋，自觉变成了一面筛子，全身千疮百孔，处处都是破绽，别说出手进攻，云虚就是吹一口气也能将他吹倒。
心志一旦动摇，心剑长驱直入。乐之扬望着云虚，只觉对手巍如山岳，自己却是渺如蝼蚁，对手强无可强，自身弱无可弱，那一股无形之气深入心腹，尽管并非真剑，乐之扬仍觉隐隐作痛。
众弟子一边观战，心中均很诧异。云虚不动本是约定，乐之扬不动却是奇怪极了。按理说，他应该放手抢攻才对，但他此时脸色苍白，两眼发直，嘴角流出了一缕白色的涎沫。
众人又惊又喜，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看乐之扬的神情，云虚分明一招不发，竟已制服对手，如此能耐，诸天神佛也不过如此。
叶灵苏心急如焚，知道师父说到做到，乐之扬如果输了，纵然不死也要残废。可是云虚的手段她也不明白，就算知道底细，此情此景也无法插手。她越想越急，不觉纤手紧握，锐薄的指甲刺入掌心。
忽然怪声大作，势如虎啸龙吟，偌大的鳌头矶也颤抖起来。这是风穴的风声，到了午时必然发作，岛上弟子见怪不怪，仍是盯着比斗场上。
怪声越发响亮，忽长忽短，忽高忽低，冲入乐之扬耳中。他抖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但觉浑身的气血随风声而动，渐渐可以听从使唤。他定一定神，凝目望去，云虚站在一丈之外，双目锐利有神，森然逼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乐之扬的脑门隐隐作痛，眼看又要迷失，他心中灵光一闪，数行字迹从眼前掠过，正是《灵感》篇里的句子，专讲如何借外来之声引导内在之气，其中紧要的一点，就是悠然无为、顺其自然，只凭音声导引，不以自身的心意干扰真气运行。
这乃是极高的境界，乐之扬虽有涉猎，但也从未真正练成。此时他为“般若心剑”克制，真气陷入停滞，连带四肢也动弹不了，若无外力相加，必然浑身虚脱，被对手隔空击败。
乐之扬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甚至于将引导真气的念头也抛到了一边，依照《灵感》篇中的心法，顺其自然，任由风穴的怪声来引导真气。“般若心剑”以克制人心为务，对手如果一念不起，自然也就无所用之。
乐之扬达不到“一念不起”的境界，可是长年修习玄门秘籍，返神入照，多少练出了一些定力。他心中的思虑一少，所受的束缚也少了许多，但觉耳边狂啸长吟，种种怪声层出不穷，体内的真气随着声音游走，左一窜，右一钻，如龙如蛇，难以捉摸。
真气一旦流动，气力登时滋生，乐之扬腰肢一挺，脑子里有如明镜，但觉云虚目光慑人，忽地有所醒悟。这一双眼睛正是祸害之源，只要与之相遇，不免心神受制，想到这儿，他索性闭上双眼。这么一来，“般若心剑”威力大减，只有那一股无形气势仍是咄咄逼人。
双眼一闭，不能视物，自也无法攻敌，若要睁眼，又不免为心剑所制。乐之扬一时间陷入了两难境地，他气贯双腿，向前跨出一步，本意迈出左脚，谁知道出的却是右脚，本意走向云虚，谁知歪歪斜斜，却向海边的悬崖走去。
乐之扬莫名其妙，仔细想来，常人大多是以心志驾驭真气，他却是以真气带动心神，真气随着风声流动，完全不听使唤，乐之扬心想是左，真气却是向右，双方各行其是，古怪荒诞之极。
乐之扬想到这儿，不敢妄动，但觉云虚的气势不住涌来，仿佛江涛拍岸，一阵胜似一阵，他尽管闭着双眼，仍觉苦不堪言。所幸真气随着风穴的怪响流转，精力随时滋生，勉强能够站稳。
云虚望着对手，心中不胜困惑。他创出“般若心剑”，绝不是为了对付这等三流货色，今日所以使出，不过心血来潮，想要一招不发，就将乐之扬轻轻制服。谁知道这小子分明行将崩溃，忽又如得神助，重新振作起来。如此定力，实在少有，如非玄门高士，必是禅宗奇才，没有数十年的苦功，决计达不到这样的地步。
纳闷之余，云虚暗生气恼，他之前不愿使出全力，全是因为心剑一旦用足，对手不死即疯，一来太过残忍，二来太露形迹，传扬出去，梁思禽有了防范，来日的交锋便少了胜算。然而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如果不能制服这小子，身为一岛之王，必然颜面扫地。
想到这里，云虚剑由心生，正要全力刺出，忽见乐之扬右手一动，摘下腰间的玉笛，横在嘴边吹奏起来。云虚不觉一愣，这小子身当“般若心剑”，居然还有工夫吹笛，他不由心中好奇，暂且凝剑不发，想看看这小子耍什么把戏。
笛声悠然响起，节奏忽长忽短，调子高低不一，初一听来，无甚奇处，可是听了数声，云虚忽觉不妙。不妙之处，不是来自乐之扬的笛声，而是出自风穴中的风声。
乐之扬吹笛之前，风穴怪响连连，可说是杂乱无章，加入笛声以后，忽然有了章法，好比一群武学好手，各有所长，各自为战，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可是笛声一起，好比一个统帅，引领这一群武夫，所有奇声怪响全都汇合如一，化为一股洪流，向着云虚冲决而来。
这一下反守为攻，云虚一不留神，几乎被这一串杂音扰乱了心志。风穴怪声，本来就有摇魂荡魄的奇功，只是岛上弟子听得多了，自有一套应付之法。此前的风声断断续续，不足为害，乐之扬的笛声一旦加入，有如一根丝线上下串联，将怪声断续之处一一补上，奇声化零为整，直如鬼啸龙吟，不止是云虚着了道儿，在场的弟子无不心神大震，气血为之翻腾。
乐之扬进入了忘我境界，以“灵感”之术吹笛，统帅风穴怪声，绵绵不断地攻向云虚。这怪声出于“地籁”，蕴含自然之威，一旦汇合起来，威力之强，胜于人力。云虚纵然心志坚圆，遇上如此声势，也不得已收回精神防护自身。乐之扬感觉压力减轻，顿如飞蝶破茧，笛声更加激越。
云虚望着乐之扬，只觉这小子一身是谜，古怪得难以想象：抗拒心剑已是出奇，笛声引导风声，更是奇中之奇。云虚身经百战，武学上的见识了得，可是瞧来瞧去，始终看不穿乐之扬的底细。正想着，忽听周围传来狂笑怒吼，云虚转眼看去，不觉大大皱眉，若干东岛弟子受不了怪声冲击，神志混乱，流露出种种狂态痴态。
云虚心念转动，忽地仰天长啸，啸声洪亮绝伦，登时压住了乐之扬的笛声。笛声稍一受制，仿佛强龙抬头，忽又高昂起来，但它高一分，啸声也高一分，两股声音有如比翼齐飞，云虚的啸声总是压住笛声一头。
笛声一旦受制，风声失去统帅，登时威力大减。众弟子恢复神志，回想迷乱时的光景，均是又羞又气。他们望着场上两人，心中大大迷惑，这两人行止古怪，既不交手，也不靠近，一个长啸，一个吹笛，尤其是乐之扬，忽坐忽起，神情百变，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比起心神之战，比斗声乐别有一番滋味。云虚用啸声压制笛声，无暇使用心剑，乐之扬如释重负，一边鼓腮吹笛，忽地举步向前，歪歪斜斜地跨出一步。
云虚不由一愣，他心中迟疑，啸声随之一弱，但听玉笛耍了一个花腔，乐之扬又向前跨出一步，这么边吹边走，转眼之间，两人相距已不过五尺。笛声戛然而止，乐之扬收起笛子，突地睁眼大喝，一拳送出，拳风飒飒，吹起云虚的衣角。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云虚若无其事，身子微微一扭，乐之扬登时一拳走空，拳头嗖的一声贴着他的胸前掠了过去。
乐之扬心头一沉，变拳为爪，拿向云虚的心口。这一抓出自释家“捕鲸手”，顾名思义，爪势涵盖甚广，大如巨鲸也难以逃脱。可是云虚不慌不忙，身子随着他的爪势转动，犹如狂风折柳，弯折成一个极大的弧度，乐之扬的指尖从他胸前掠过，差了半分，又没碰着他的衣衫。
乐之扬大喝一声，变爪为掌，使一招“分江辟海”，左掌如鸟翅划水，向下狠狠斩落。云虚的身子应掌下沉，顷刻之间，后背几乎贴上地面。乐之扬料想不到，这一掌登时劈空，他想也不想，一矮身，“无定脚”贴地扫出，心想云虚身在地上，断然躲不过这旋风一般的腿势。
云虚哼了一声，双脚像是装了机簧，整个人“嗖”地弹起数尺，身法飘如浮云，俨如躺在乐之扬的腿上。乐之扬一脚踢空，眼看又是差之毫厘，不由心中一急，双手撑地，两腿齐出，趁着云虚身在半空，冲着他一阵乱踢。
云虚身如鱼龙翻腾，凌空转折，似落又起，快得叫人看不清其中的变化。乐之扬明明见他在彼，踢出之时，云虚忽又到了别处，故而脚脚落空，招招无果，以至于乐之扬的心里生出错觉，云虚压根儿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无论如何踢他，不过都是徒劳。
双方攻防之快，直如流光魅影，其中惊险百出，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乐之扬一口气攻出了不知几脚几腿，忽地真气用尽，只好翻身跳开，不及站稳，又听彩声雷动，定眼看去，云虚袖手站在原地，神情淡漠，俨然从未动过。
两人目光相接，云虚冷冷说道：“这是第几招？”乐之扬一愣，默默数来，刚才连出八腿，算上之前的一招“忘忧拳”、一招“捕鲸手”、一记“鲲鹏掌”，十招之数还过其一，想到这儿，乐之扬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十招已过，轮到我了！”云虚一声锐喝，忽地晃身而出，扬起右掌向下拍落。
这一招不快不慢，眨眼之间，乐之扬至少想出了七八个破解的法子，当即使一招“扶摇九天”，旋身纵起，双掌有如飞鸟鼓翅，刷刷刷向前劈出。
云虚看着掌来，不闪不避，右手轻轻一晃，从乐之扬的掌影间飘然穿过，有如一缕轻烟，点向他的心口。
乐之扬吃了一惊，回掌抵挡，冷不防云虚回手一勾，缠住他的手腕。乐之扬未及摆脱，便听咔嚓一声，一股剧痛直钻入脑，不由得奋力收手，蹬蹬蹬连退三步，站稳时低头一看，右手手腕已经脱臼。
云虚也觉诧异，刚才这一下，本想将乐之扬的右手活活拧下，谁知着手之时，少年的肌肤上生出一股神妙潜力，滑如油脂活鲤，硬生生从他手中挣脱。
饶是如此，脱臼之痛仍是非同小可，乐之扬捧着断手，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落下。云虚冷冷瞧他，忽道：“还有一只手，两只眼睛……”
乐之扬打了个突，不自禁后退一步，立足未稳，狂风扑面，也不见云虚动作，人已到了他的身前，右手如毒蛇出洞，食中二指刺向他的双眼。
这一下快比闪电，乐之扬别说动手，转念也是不及。一时之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任由手指逼近，木呆呆有如一尊泥像。
这时忽听咻的一声，乐之扬眼前一花，云虚的指尖突然消失。他定一定神，揉眼望去，云虚站在远处，满脸怒气，右手徐徐摊开，掌心多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乐之扬望着棋子，不觉心跳加剧。忽听一声长笑，声如虎啸龙吟，远处燕子洞的海燕也受了惊扰，呼啦啦冲天而起，盘旋岛屿上空，有如一片黑云。
云虚皱起眉头，掉头看去，只见席应真襟袖洒落，越过众人漫步走来。他久困谷底，丰神不减，一身破衣敝履，也掩不住潇洒之态、隽朗之神。
乐之扬保住双眼，喜极忘形，忽地一跳而出，扯住老道士的衣袖，大声笑道：“席道长，你怎么来了？”
众人见他二人相识，均是不胜惊怪。席应真瞪着乐之扬佯怒道：“我若不来，你这双招子可就叫人挖出来喂鱼了。”
乐之扬素来心宽，一脱大难，忽又神气起来，笑嘻嘻说道：“眼睛瞎了还有耳朵嘴巴，大不了我去秦淮河卖唱，到时候道长只管来听，唱错一句，罚酒三杯。”
席应真被迫出面，心中原本无奈，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禁笑骂道：“好小子，罚酒三杯，那不是便宜你了？”
两人自顾谈笑，旁若无人，东岛众人看在眼里，均是心生怒气，云虚沉默时许，忽地说道：“席应真，你跟这小子有何瓜葛？”
席应真笑道：“实不相瞒，他的武功算是贫道教的。”云虚冷笑道：“你骗谁？太昊谷的掌门，传的却是我灵鳌岛的武功？”
席应真摇头道：“此事别有奥妙，贫道不便细说，这孩子与我有半师之份，还请云岛王高抬贵手。”
云虚两眼望天，冷冷说道：“凭什么？”席应真看他片刻，叹道：“这么说，岛王是不肯放手了？”云虚冷冷道：“我跟他有言在先，我输了任他离开，他输了，就得交出双手双眼。”他略略一顿，面露讥讽，“老道士，这样吧，我看你薄面，由你来动手，只要废了他的爪子招子，这件事我就不再深究。”
席应真白眉轩举，面有怒色，冷笑道：“姓云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云虚跨出一步，冷笑道：“我欺了你又如何？”
席应真哼了一声，抓起乐之扬的手腕一拧一送，扶正脱臼的关节，转过身来，朗声说道：“云虚，你在燕子洞里耍诈胜出，可说是胜之不武，今天贫道不才，想要向你请教几招剑术。”
云虚点头道：“我也早有此意，你我两派同源异流，并称于世，今日正好比一比，看谁才是公羊剑意的正宗。”
席应真笑笑，忽一回头，向后掠出，经过一名东岛弟子身边，呛啷一声，将他腰间长剑拔了出来，晃身之间又回到原地。这一来一去快不可言，那弟子呆呆站在原地，恍若一尊泥塑。
老道士屈指弹剑，朗声长笑道：“正宗偏流，本是无常，贫道并不放在心上。不过我若胜了，又当如何？”
云虚淡淡说道：“任你两人离开。”不待席应真答话，乐之扬抢着说：“不行，你还得解开席道长的‘逆阳指’。”
云虚看他一眼，冷笑道：“他若真有本事，为何不自己解开？”乐之扬一愣，还要争辩，席应真拍拍他肩，笑道：“小子，越描越黑，再说只会丢人出丑。”
乐之扬看他面容，只觉心中一酸，眼眶登时红了，涩声说道：“席道长，你、你……”席应真摇了摇头，截断他的话头道：“大敌当前，不可弱了自家的气势。”
乐之扬无言以对，心中乱成一团，席应真败了难免死伤，胜了解不开“逆阳指”的禁制，仍是性命不保。老道士挺身出战，根本就是舍弃自身，来换乐之扬的双手双眼。
想到这儿，乐之扬一咬牙，跨上一步，拦在席应真身前，大声说道：“云虚，你不就是要我的眼睛双手吗？我给你就是了。”说完一扬手，两根指头插向双目。
席应真吃了一惊，他眼疾手快，一指点出，乐之扬只觉后心一痛，登时浑身麻痹，指尖到了眉睫，再也插不下去。
席应真将他抓起，丢到一边，冲云虚笑道：“小孩子说胡话，不可当真，此次比斗，只是你我二人，以云岛王的身份，未分胜负之前，想必不会牵扯旁人。”
云虚听出他话中之意，也暗暗欣赏乐之扬的义气，点头说：“好，未分胜负之前，我东岛之人，谁也不许跟乐之扬为难。”说到这儿，眼里神光迸出，在明斗的脸上转了一转，明斗板着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两人握剑在手，徐徐迈步向前，众人望着二人逼近，均是屏息凝神，唯恐稍一疏忽，就漏过这一对大高手的精妙招式。
一时间，鳌头矶上落针可闻，只有凄凄海风若有若无。就在这时，忽听砰然震耳，远方的海面上传来了一声炮响。
众人应声望去，海面上驶来一艘大船，雪白的船帆上赫然绣了一头金色鼍龙。
金鼍龙是东岛的标记，而今东岛弟子尽在岛上，如何又来了一艘海船？众人无不惊疑，云、席二人也忘了比剑，定眼望着来船。又听两声炮响，船尾的青烟盘旋而上，船头破开海水，迎着鳌头矶笔直驶来。
不久船到近前，一名白衣僧人站在船头，手持一副铁锚，呼呼呼当空挥舞。将到岸边，和尚纵声长笑，挥手一掷，铁锚化为一道乌光，好比逶迤飞蛇，当啷一声，勾住鳌头矶上的一块岩石。
岛上之人无不动容，船在海边，距离矶石足有二十余丈，看这铁锚，少说也有百斤，纵有投石机械也难以投到此间，更别说僧人赤手空拳了，单凭这一份神力，也足以傲视当今。
正骇异，船头人影晃动，一个黑衣人飘然纵起，踏着绳索飞奔而上，脚下轻快自如，胜过平地奔走，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飞行，一身黑袍迎风鼓荡，就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苍鹰。
这一路轻功也很惊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仿佛呼出一口大气，就能将这人从铁索上吹走。
转眼之间，那人已到近前，却是一个黑袍散发的年轻男子，体格瘦削，脸色苍白，目光凌厉如刀，透出一股邪气。
男子手捧一张拜帖，眼珠一转，扬声叫道：“云虚岛王何在？”声如刀剑交鸣，听来十分刺耳。
云虚皱眉道：“我就是，足下是谁？”
男子笑而不答，忽地鼓起两腮，吹出一口长气，帖子向前飞出，仿佛一只手托着，平平送到云虚面前。
人群一阵骚动，这张帖子全为男子的内息推送，倘若只是送出帖子，在场不少人也能做到，但要这么举轻若重，放眼岛上，做得到的人也没有几个。
云虚不动声色，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忽又抬起头来，淡淡说道：“帖子上说，释家东归本岛，参与鳌头论剑，但看足下的功夫，跟释家似乎没什么关系。”
众人无不吃惊，释家离岛已久，多年来不闻消息，今日先是乐之扬使出释家的“内学”，如今又有人送上拜帖，难道说释家不忿百年旧怨，打算里应外合，一举颠覆东岛？
乐之扬与席应真也很惊讶，他们得到释家武学不过凑巧，没想到真的有人送来了释家的拜帖，这么一来，阴谋颠覆的罪名那是赖也赖不掉了。乐之扬只觉懊恼，偷偷看了叶灵苏一眼，女子也正默默看着他，面纱微微抖动，眼里透出一股冷意。
乐之扬暗暗叫屈，可又无从解释，只见黑衣人笑了笑，大剌剌拱手道：“岛王法眼无差，小可竺因风，不过是跑腿送信之人，确与释家没有关系。”
云虚正要说话，席应真忽道：“穿黑衣的小子，你刚才的轻功可是‘凌虚渡劫’？”
竺因风负手而笑，席应真盯着他说道：“奇了怪了，燕然山的弟子，什么时候跟释家混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惊怒，杨风来厉声叫道：“什么？这小子是燕然山的孽畜？好大的胆子，竟敢离了漠北，跑到我东岛来送死！”
其他人也是满面怒气。东岛弟子无一不知燕然山的大名，除了朱元璋和梁思禽，二十年前，漠北燕然山也是东岛的一大死敌。
燕然山的武功源自当年的“黑水一怪”萧千绝，萧千绝战死天机宫以后，二弟子伯颜继承其衣钵，守护大元皇室，故而当年元廷之中不乏黑水高手。后来元人败亡，黑水高手护送元帝逃亡北方，几经辗转，落脚在燕然山中，从此以山为号，开宗立派，威震漠北。
萧千绝和云家本有家仇。伯颜身为大元丞相，席卷三吴，灭亡大宋，双方之间又添了一层国恨。伯颜死后，门人秉承其志，长年与东岛高手为敌，百余年来，双方多次交锋，结下不少冤仇。元灭以后，黑水一派远走漠北，东岛别有对手，彼此的纠葛也少了许多，然而一旦遇上，仍是免不了你死我活。
以双方的旧怨，竺因风只身闯岛，光是口水星子，也能将他淹死。但这小子站在人群之中，笑嘻嘻若无其事，两只眼睛在东岛的女弟子身上乱瞟，说不出的轻佻放肆。
叫骂声稍稍平息，竺因风才笑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只是送一张拜帖，各位不必如此愤激。”说完拍了拍手，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尖锐凌厉，势如羽箭穿云。
啸声未落，就听一声炮响，从海船上走下来一队人马，衣着鲜丽，排场甚大，居中八个壮汉，精赤上身，佩戴金环玉箍，抬着一乘大轿，施施然向鳌头矶上走来。掷出铁锚的白衣僧也在队中，他身材高大，气宇不凡，走在众人之间，好比鹤立鸡群。
乐之扬看清他的模样，心中大为惊奇，这和尚正是冲大师，两人在仙月居上有过一面之缘。明斗等人也认出冲大师，均是面面相对，大为诧异。
一行人吹吹打打，拾级而上，很快来到鳌头矶上。壮汉们卸下轿子，低头退到一边。轿子描金染翠，式样奢华，轿门挂着细密珠帘，轿中之人隐约可见。
云虚一拂袖，扬声叫道：“释家后裔何在？既然归了故乡，又何必躲躲藏藏。”
忽听咳嗽两声，珠帘左右分开，抖抖索索走出一名男子。众人定眼一看，均是大为错愕，轿中人四十出头，长得獐头鼠目、瘦小猥琐，眼里流露出一股惊慌。
云虚盯着该人上下打量，忽道：“你就是释家后裔？”对方“啊”了一声，目光向下，清了清嗓子，支吾说道：“鄙人释王孙，家父释大方，家祖父释休明……”
听到这儿，人群里发出嗤嗤的笑声。释王孙的紫脸里透出黑来，狠狠扫了众人一眼，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龟形玉佩，怒冲冲说道：“笑什么，看清楚了，这只灵筮玉龟，乃是我释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人群里笑声更响，释王孙握着玉佩，不知所措，望着四周众人，脸上露出一副苦相。
云虚一挥手，笑声平息下来，他说道：“释先生，只凭一枚玉佩，只怕证实不了你的身份。”释王孙张口结舌，回过头来，求救似的看向一边的白衣僧人。
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只凭玉佩，证实不了释先生是真，但凭云岛王的双眼，也证实不了释先生的假吧！”
云虚看他一眼，冷冷说道：“大师神力过人，敢问法号师门？”
冲大师笑笑，还没回答，杨风来抢先说：“岛王，他就是渊头陀的徒弟，法号冲大师。”云虚双眉一扬，点头道：“原来是金刚传人，我与令师阔别已久，他如今可好？”
冲大师笑道：“家师正在闭关。”云虚道：“那么足下来此，令师可曾知道？”
冲大师笑道：“佛法无来无往、性任自然，我来去随心，又何必听令于人？”云虚凛然道：“好，那么敢问大师，前来东岛，有何贵干？”
冲大师淡淡一笑，扬声道：“我受释先生之托，为他夺回岛主之位。”
此话一出，人群里像是炸了锅，有人高叫：“死贼秃，大言不惭！”有的骂道：“和尚不呆在庙里念经，却跑到这儿来放屁！”另有人接嘴：“你懂什么，他这叫思凡，动了凡心。”旁人道：“这话可不对了，向来思凡的只有尼姑，他一个大和尚，又思什么凡？”前一人道：“你有所不知，尼姑思凡，顶多伤风败俗，和尚思凡，那叫猪狗不如……”
众人骂得恶毒，冲大师却像是一个聋子，笑笑嘻嘻，无动于衷。云虚止住叫骂，沉着脸说道：“冲大师，你是金刚门人，我是东岛弟子，自来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鳌头论剑是我东岛家事，不容他人插手，倘若我插手贵派的传承，不许令师收你为徒，你又该作何感想？”
冲大师笑了笑，说道：“佛法众生平等，无分内外，岛王若要干预本门，只要合情合理，贫僧也无话可说。”
云虚怒极反笑，说道：“这么说，大师干预本岛，即是合情合理了？”
“不错！”白衣僧微微带笑，目光澄澈如水，“云岛王如果不想身败名裂，最好急流勇退、让出大位，要不然一定后悔。”
他大言不惭，众人无不困惑，稍一沉默，叫骂声又四处响起。云虚盯着和尚看了又看，忽而笑道：“这样说起来，大师有十足把握，将我赶下岛王之位了？”
冲大师笑道：“谈不上十足，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
云裳听到这儿，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说道：“还请父亲下令，容我杀一杀这秃驴的威风。”
云虚统领一岛，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但见冲大师气定神闲，心知此人必有依仗，当下挥手说道：“不要莽撞。”喝退云裳，转向释王孙说道：“释先生，这么说，你要向云某挑战了？”
释王孙为他目光所逼，登时哆嗦一下，冲大师微微一笑，说道：“剑为杀伐之器，论为口舌之争，鳌头论剑，论在剑之先，所以先说话，再比剑。”
“说话？”云虚盯着冲大师大皱眉头，他自负目光如炬，却看不出这个俊秀僧人的底细，“说什么？”
冲大师笑道：“贫僧身为和尚，先来说一段因缘。”云裳按捺不住，厉声叫道：“臭秃驴，若要论剑，也轮不到你，释老头怎么自己不来？”
冲大师笑道：“朝廷有使者，民间有媒人，均是传声达意、代人说话的差使。贫僧不才，受释先生之托代他发声，贫僧所说的话，也就是释先生想要说的。”
云裳冷笑一声，正要反驳，云虚摆了摆手，说道：“罢了，若不让他说话，倒显得本岛的人没有气量。”云裳只好忍气吞声地退下，瞧了瞧释王孙，心中暗想：“这人名叫王孙，别说全无王孙的样子，更没有武学高手的风度，分明就是这臭秃驴的傀儡，父亲一味宽大，只怕中了对手的奸计。”
正想着，忽见冲大师转过目光，冲他略略点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云裳心头怒起，恶狠狠地回瞪了对方一眼。
冲大师笑了笑，慢慢说道：“云岛王的气度贫僧佩服，我这个因缘么，却要从一个女子说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岛众人，“这女子与各位一样，也是出生于东岛，长于东岛。她天生丽质，明艳动人，许多男弟子为她倾倒。”
此话一出，云虚的脸色微微一变，众弟子也心生好奇，各自窃窃私语，猜测此女子是谁，不少人的目光落到叶灵苏身上。
只听冲大师继续说道：“可惜的是，女子的心中早已有了爱人，这人是一位少年侠士，人品俊秀风流，武功出类拔萃。更妙的是，侠士也对这女子用情极深，倘若天从人愿，这二位本该是一对夫妻。可惜的是，正当两人情投意合，突然出了一个岔子。那时大元衰弱，天下大乱，东岛弟子趁势而起，纷纷在中土割据称王，其中一位大王，权势一日大过一日，渐渐想要脱离东岛、自立门户，少侠的父亲为了拉拢他，决定与之联姻，让自己的儿子迎娶大王的妹妹……”
说到这儿，东岛弟子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年长之人将目光投在云虚身上，云虚脸色发白，定定望着冲大师，口唇开合，欲言又止。
冲大师有如不觉，笑着说道：“少侠心有所属，自然万般不愿，但他天性纯孝，又以大局为重，不敢违抗父命，百般无奈之下，与那姑娘私下商议，先娶大王之妹为妻，再娶姑娘为妾，一来顾全孝道，二来不负真心。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那姑娘情深爱浓，也情愿不顾名分，留在他的身边。谁知道，那位王妹竟是一个大大的醋缸，成婚以后，别说娶妾，少侠就是看一眼别的女子，她也醋劲大发，连哭带闹。这么一来，两人的约定也成了泡影，男已婚，女不能不嫁。那姑娘自幼孤苦，只有一位兄长，万般无奈之下，由她兄长做主，嫁给了另一位男弟子……”
“够了！”云虚锐喝一声，盯着和尚，眼里迸出点点火星，“这些都是我东岛的陈年旧事，岛上的老人无一不知，你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思？”
冲大师呵呵一笑，说道：“没什么意思，不过为那姑娘惋惜。岛王才雄心忍，志在天下，这些陈年旧事当然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负心薄幸，抛弃心爱女子，娶了张士诚的胞妹。”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乐之扬一边听着，也是不胜吃惊，敢情冲大师说了半天，话中的少侠竟是岛王云虚。抬眼望去，云虚脸灰唇白，两眼无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活鬼。
云裳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说道：“臭秃驴，你活腻了，竟敢狂言乱语，挑拨家父和先母的情意，今日若让你生离此岛，我云裳誓不为人。”
“狂言乱语，绝不敢当。”冲大师合十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句句属实，小施主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岛上的老人。”
云裳呛啷拔出剑来，冷冷道：“我问谁不用你管，秃驴，你倒是应该问一问我这口宝剑。”
“飞影神剑我仰慕已久，待会儿自当领教。”冲大师漫不经意地说，“不过贫僧的话还没说完。”
“去佛祖那边说吧！”云裳一声锐喝，手中剑光一闪，仿佛奔雷走电，刺向冲大师的心口。
白衣僧含笑合十，动也不动，身前人影一晃，竺因风拦在前面，右手挥出，瘦长的五指轻轻一挑，不偏不倚，挑中了云裳的剑身。只听“嗡”的一声，云裳手中的长剑如龙蛇摆动，几乎把握不住。他一旋身，长剑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嗖”地刺向竺因风的腰胁。
这一剑刁钻狠辣，竺因风的脸上笑意收敛，上身轻轻一耸，形如一支蒿草，顺着狂风向后折倒，剑锋几乎掠身而过，在他黑袍上挑开一道口子。未及顺势下切，竺因风的身子以古怪角度扭转过来，绕过剑锋，右臂一挥，势如一把长刀，斩向云裳的额头。
疾风扑面，云裳有眼难睁，匆忙低头向后掠出，退却时但觉一股冷风拂过头顶，头巾分成两半，飘落在地，其中夹杂几缕发丝。
两人出手电光石火，人群中看清的也没有几个，此时分开一看，一个破了袍子，一个断了头巾，才知道双方刚才生死相搏，性命竟在毫厘之间。
云裳攥紧剑柄，脸色微微发白，竺因风轻轻抚摸右手指甲，脸上挂着一丝诡笑。
“云裳当心。”花眠高声叫道，“他是天刃传人。”
“天刃铁木黎。”云裳微微动容。花眠点头说道：“这小子已经得了铁老鬼的真传，斩灭虚空，不可小看。”
云裳盯着竺因风，长吸一口气，手捏剑诀，目透锐芒。这时冲大师呵呵轻笑，忽地朗声叫道：“叶姑娘，你不想知道尊父母的死因吗？”
这一句真如天外闪电，叶灵苏应声一震，睁大明秀双目，呆呆望着白衣僧人，心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什么？”
冲大师看她一眼，笑着说道：“姑娘忘了亡父亡母么？”
父母之死，本是叶灵苏终生之憾，二人何以相残，更是一个绝大的谜团，想到这儿，她冲口而出：“你、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的？”
“我当然知道。”冲大师含笑说道，“叶姑娘要听么？”
叶灵苏心中茫然，默默点头，云虚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只听冲大师笑道：“可惜得很，令师兄不容和尚说话。”叶灵苏一愣，说道：“大师兄，还请罢手，让这个和尚把话说完。”
云裳无可奈何，只好退到一边，冲大师笑了笑，又说：“却说那女子嫁给姓一个叶的弟子……”话没说完，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他们就是我的父母？”
冲大师点了点头，叶灵苏不由芳心乱跳，看了云虚一眼。云虚两眼望天，直挺挺一动不动，少女不由心想：“如果这和尚没说谎，他和妈妈竟是一对情侣？”
这关系实在匪夷所思，叶灵苏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理之不清。只听冲大师说道：“女子嫁后，心却不在叶家，她朝思暮想的仍是那位少侠，少侠也无法忘情，两人情难自禁，一拍即合，瞒着众人，时常偷偷幽会……”
话才说完，骂声四起，施南庭涵养素好，这时也禁不住呵斥：“大和尚，你是出家之人，还请留些口德，这样诋毁亡人，也不怕死了进拔舌地狱吗？”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握拳而上，只等云虚令下，就要将这和尚活活打死。
和尚全无惧色，合十笑道：“诸位少安毋躁，和尚敢说这话，就有证人作证。”众人一听，气势大馁，全都望着云虚。云虚如梦方醒，涩声道：“证人？证人在哪儿？”他若是斩钉截铁还罢了，口气如此犹疑，众人听了大失所望。
冲大师笑道：“证人就在此间，待会儿自然出来。时下容我把话说完。一开始，幽会之事没人知道，后来形势生变，张士诚为朱元璋所灭，他的妹子失去靠山，气焰大减，至于少侠的父亲，因为输给某人，也是郁郁而终。从那以后，少侠成了一岛之主，行事少了许多顾忌，终有一天，被姓叶的弟子撞破了奸情，叶姓弟子愤而动手，可惜技不如人，而少侠则一时意气，放出大话，说要休了张氏，与情人成婚。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姓叶的恼恨至极，偏又无法可施。那少侠回家休妻，女子也返回家中，要抱走女儿。姓叶的愤然阻止，谁知那女子却说，这女儿不是他的，而是……”白衣僧说到这儿，略略一顿，众人的心应声发抖，目光都落在叶灵苏身上，少女呆呆站在那儿，神情十分茫然。
冲大师长叹一口气，忽地幽幽说道：“这个小女孩，不是叶家血脉，而是女子和少侠偷情所生。”
叶灵苏如遭雷击，下意识后退两步，似乎如此一来，就能避开冲大师的词锋。鳌头矶上，忽然变得沉寂如死，纵是万雷轰顶，也不如冲大师的这几句可怕。
叶灵苏心中一片空茫，那感觉十分古怪，非惊非怒，更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她转眼看向云虚，盼他出言否认，可是云虚一反常态，脸色苍白，目光游移，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就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秃驴！”云裳脸涨通红，两眼喷火，一抖长剑，厉声叫道，“你的屁话说完了么？说完了，把狗头伸过来送死。”
“可怜，可怜。”冲大师向他摇头叹气。
“可怜什么？”云裳俊眼圆睁，声色俱厉。
冲大师淡淡说道：“可怜你活了二十多岁，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死的。”云裳一愣，脱口道：“我怎么不知道？家母是病故仙逝。”
冲大师看了云虚一眼，呵呵笑道：“云岛王，你以为呢？”云虚抿嘴闭眼，一言不发。
云裳心中隐隐不安，叫声：“爹爹……”云虚仍是不答。冲大师笑道：“不用叫了，他心中有愧，不便回答。云老弟，据我所知，令母是吞金自尽，至于原因，就是令尊要将她休弃。”
云裳一声长叫，挥剑欲出，这时忽听云虚沉声说道：“裳儿，住手。”云裳一愣，掉头叫道：“爹爹，这秃驴乱嚼舌根，太也可恨……”
“可恨的不是他，是我。”转眼之间，云虚气色颓败，俨然老了十岁，“这和尚说的没错，我当年一念之差，害人不浅。第一个害的就是你娘，她那时兄长败亡，孤苦无依，我却给了她一纸休书，万念俱灰之下，她吞金而死。那时你还小，我怕你难以承受，故而掩盖真相，说她因病去世。”
云裳盯着父亲，脸上血色全无，身子簌簌发抖，忽地手指一松，长剑当啷落地。这件事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到，均是大为震惊，盯着云虚，不胜愕然。
“苏儿！”云虚上前一步，注视叶灵苏，脸上闪过一丝惨痛，“和尚说得不错，我和你娘，唉，罢了，轻如的死全都怪我，如果当年我不顾一切拒绝婚约，带她远走高飞，她也不会嫁给叶成，她不嫁给叶成，也就不会罔顾纲常，与我私通幽会。如果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叶家接你，叶成纵然丧心病狂，也休想害得了她。我一步错，步步错，害了轻如，害了裳儿的娘，更害了你们兄妹。”
叶灵苏身子摇晃，似乎站立不住，她盯着云虚，拼命摇头，心里乱如麻，俨然天地翻覆。
云虚惨笑一下，又说道：“苏儿，这些话听来难受，但句句属实。你想一想，你无父无母，又无依靠，为何小小年纪，就能进入正宗？再想一想，云裳三番两次地想要娶你，可我都没答应，你们本是兄妹，如何又能成亲……”
叶灵苏眼泪夺眶而出，在面巾上留下道道湿痕，双脚忽地失去力气，有如卧云散雪，软软瘫倒在地。这时只听一声狂叫，云裳丢下长剑，捂着脸狂奔而出，穿过周围人群，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均能明白他的心境。云裳一向佩服父亲，将他视为神圣，不想现在知道，这位父亲大人不但通奸生女，还将生母活活逼死。更让他痛苦的是，自己爱恋已久的女子，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如此三箭齐发，将他的心射得支离破碎。
云虚望着叶灵苏，仿佛呆了痴了，他微微俯身，似要抚摸少女的秀发，指尖还没碰到，叶灵苏如受针刺，向后一缩，眼里涌出痛苦之色。云虚怔了怔，苦笑道：“苏儿，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么？”
叶灵苏呆了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那时还小，如今细想，母亲的音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缥缈的影子。
“你和她长得很像。”云虚盯着她目不转睛，“你越是长大，就越是像她，我每次看见你，就仿佛看见她的影子，只一想到她，我就感觉锥心的难受。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让你戴上面纱，看不见你的全貌，我心里的痛苦也会少许多。”他多年来隐藏心中秘密，每日见了女儿，父爱也只能隐忍不发，而今坦白一切，忽觉如释重负，压抑已久的情感喷薄欲出，投向叶灵苏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爱。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摘下那一幅面纱。
人群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叶灵苏的脸上，无论男女僧俗，主客敌我，数百道目光被那张俏脸牢牢吸住，个个屏息凝神，均是不忍挪开。乐之扬不由心想：“她长得真美。”冲大师也双手合十叹道：“善哉，善哉。”
竺因风听见佛号，如梦方醒，死死盯着叶灵苏，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叶灵苏徐徐起身，注视云虚，水杏眼含烟笼愁，红唇轻轻颤抖，雪玉的面颊上泪滴如珠、哀婉不胜，仿佛梨花带雨，更添不尽风姿。
“苏儿！”云虚叹了一口气，“你不姓叶，你姓云，该叫云灵苏……”
“不！”叶灵苏轻轻摇头，仿佛自言自语，“我姓叶，不姓云。”云虚一怔，转念明白过来，叶灵苏必是恼恨自己十余年不肯相认，让她始终蒙在鼓里。想到这儿，更加内疚，说道：“苏儿，我以前不肯认你，也是不得已。”
叶灵苏看他一眼，转过目光，投向远处，一字一句地说：“一句不得已，就能弥补你的过失吗？”
云虚胸中大痛，“呵呵呵”惨笑起来。这时人群中跨出一人，长身浓髯，厉声高叫：“云岛王，你辱我叶家未免太甚。”说话的正是叶成的兄长叶腾，在他身后，又陆陆续续走出二十来人，均是叶家子弟，个个神色不忿。
叶腾大声说道：“就算说上天去，卓轻如也是我弟弟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身为岛王，诱奸良家妇女，应该怎么交代？”
其他人听了这话，大多默默点头。东岛地处海外，虽不如中土礼教森严，但婚外私通，仍然不为众人所容。更何况云虚身为岛王，叶家又是岛上望族，一旦处置不当，不但云虚威令不行，东岛也将四分五裂。
“叶兄少安毋躁，我自有交代。”云虚收拾心情，恢复素日冷峻。他积威所在，叶腾和他目光一交，下意识低下头去。
云虚沉默一下，转向冲大师说道，“大和尚，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答疑。”
“但说无妨。”冲大师莞尔点头。
云虚扬声说道：“你来东岛，意欲何为？”冲大师笑道：“不是说了么？受人之托，帮助释先生登上岛王之位。”
云虚瞧他时许，点头说道：“大和尚，你实在厉害，只凭一张利嘴，就闹得本岛鸡犬不宁，当真辩才无碍，可比苏秦张仪。”
“谬赞，谬赞。”冲大师微微笑道，“岛王自承其事，令我大感意外。若你矢口否认，和尚我也无可奈何。”
云虚冷笑道：“大和尚何必自谦，你胆敢前来，必有胜算，想来我自行认罪也在你的意料之内。这件事我隐瞒多年，愧对亡人，每每夜深梦醒，心中悲恸难抑，久而久之，乃至于成为了武道上的一大障碍，今天说个明白，也是莫大解脱。但我只是奇怪，这些往事秘辛，东岛也无人知，大和尚你又从何得来？”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冲大师合掌而笑，“因缘果报，应验不爽。”
云虚摇头道：“我不信因果，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他的目光扫向人群，“在我东岛之中，有人做了你大和尚的内应。”突然间，他的目光凝注一处，冷冷说道，“明斗，你还藏什么？”
明斗一愣，干笑道：“岛王何出此言？”云虚摇头说：“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我又不是傻子，这个内应除了你没有第二个。”明斗眨了眨眼睛，抿着嘴一言不发。
云虚接着说道：“你是叶成的好友，他害死轻如以后，自知难逃我的报复，故而找到你说明一切，而后伏剑自杀。他的本意是要你将事情公之于众，好让我身败名裂。但你没有如他所愿，反而跑来向我效忠，又劝我说东岛正当危难，我应该强忍悲痛，顾全大局。我听信了你的鬼话，始终隐瞒此事，继续做这个岛王。这些年来，你以此为把柄，或明或暗地要挟于我，逼我作出违心之举，好比当年鳌头论剑，我助你胜过童耀，成为四尊之一……”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童耀又惊又怒，心里多年的疑惑有了答案，一时悲愤莫名，死死盯着二人，脸上的肥肉簌簌发抖。
明斗神情尴尬，只听云虚又说：“再好比两年之前，你派弟子劫杀乐之扬，被苏儿破坏以后，你亲手将他二人困在燕子洞中，要把他们活活饿死。事后我大发脾气，可也没有追究，甚至于坏了苏儿的名节，让她怨恨了我许多时候。”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两年以来，乐之扬和叶灵苏在洞里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惹来无数非议，时至今日，透过云虚之口，方才还了两人的清白。
明斗低头不语，云虚盯着他慢慢说道：“明斗，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外人，泄露我的隐私？”
明斗的面肌抽动两下，握紧双拳，“嘿嘿”笑道：“勾结两个字有点儿难听，不管怎么说，叶成都是我的朋友，我这么做，也是良心发现……”
“好一个良心发现！”云虚踏上一步，目透杀机。明斗不由后退两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望着冲大师，流露出求援之意。和尚微微皱眉，也徐徐跨出一步，月白的僧袍无风而动。
云虚陡然止步，回头看来。冲大师禅心坚牢，与他目光一接，心中也是突地一跳，但觉云虚身上涌出一股锐气，势如怒潮，奔涌四溢，不由得暗暗行气，“大金刚神力”密布全身。
“大和尚。”云虚冷不丁开口，“你比令师‘渊头陀’如何？”
“大大不如。”冲大师从容回答。
“我呢？”云虚冷哼一声，“我又比他如何？”
冲大师笑容不变：“师尊称许过岛王的剑法，梦幻空花，无法之法，他若与你遇上，也无必胜把握。”
云虚抬头望天，冷冷说道：“既然这样，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善哉，善哉。”冲大师低眉而笑，“云岛王逼死结发妻子，害死青梅竹马的情人，杀我一个和尚，那又算得了什么？”
云虚一愣，脸上血色全无，眼里的神光暗淡下来，他望着天际流云，呆呆出了一会儿神，忽地一拂衣袖，扬声说道：“云虚错恨难返，再也无脸面对诸公，今日我辞去岛王之位，只身前往昆仑山挑战仇敌，无论胜败生死，永不踏足东岛半步。”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吃惊。云虚当年发有毒誓，如不能胜过梁思禽，终身不出东岛一步，他如今留在东岛，自然没有必胜把握，所以此次前往昆仑，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送死，足见他心灰意冷，再也不愿苟活人世。
花眠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岛王……”云虚冲她摆了摆手，迈开大步，掉头便走。叶灵苏望着他面无血色，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且慢！”冲大师忽道，“岛王忘了一样东西。”
云虚身形一顿，解下腰间乌鞘长剑，说道：“这个么？”一反手，连剑带鞘，化为一道乌光，越过众人头顶，直奔冲大师的胸口。
冲大师脸色一沉，双手合拢，噌地一声夹住乌光，刹那间，他的脸上腾起一股紫气，手掌间啪啪连声，乌木剑鞘敌不住两人的内力，四分五裂，露出一口秋水似的古剑。
这一口太阿古剑，乃是岛王信物，云虚本意重伤此人，不想冲大师居然接下，他呆了呆，点头道：“大和尚，好功夫！”
“承让、承让！”冲大师掷出剑于地，笑着说道，“岛王既然逊位，除了这口太阿剑，归藏洞和金丹房的钥匙，也该一并留下来吧。”
云虚皱了皱眉，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掷给花眠，头也不回，走向港口。不多时，只见海港中驶出一艘快船，张满云帆，向西驶去。
他说走就走，出人意料，众人望着孤帆远影，心中都是百味杂陈。冲大师目送帆影消失，低眉笑道：“家不能一日无主，国不能一日无君，云前辈逊位之后，理应马上选出岛王。”
他逼走云虚，花眠恨他入骨，听了这话，厉声说道：“选岛王是我东岛的事，轮不到你这个野和尚做主。”
“和尚当然做不了主。”冲大师不急不恼，看了释王孙一眼，俊秀的脸庞上微微含笑，“释先生却能做主。”
花眠冷哼一声，说道：“这人来历不明，是不是释家的后代还难说，如果真是释家后代，那么释家三大绝技——乘风蹈海、无相神针、大象无形拳必会其一，花眠不才，正想领教高招。”说着晃身而出，直奔释王孙。
释王孙脸色惨变，吓得抱头就跑，冲大师一晃身，挡在他的身前，一手竖在胸前，一手紧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花眠只觉一股大力横空而来，势如惊涛骇浪，叫人无处可藏，只好停下身形，挥掌拍出。
掌力与那拳劲一碰，仿佛撞上一堵石墙，掌力烟消云散，拳劲仍向前冲。花眠不由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在地上，气血翻腾，盯着冲大师，一张俏脸煞白如死。
明斗忽地咳嗽一声，大声说：“花尊主何必如此，冲大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龙无首不行，雁无头不飞，趁着鳌头论剑，早早选出岛王才是正理。”
明斗引狼入室，花眠对他的恨意不比冲大师稍逊，闻言冷笑一声，说道：“你们急着选出岛王，到底怀有什么居心？”
冲大师从容笑道：“贫僧出家之人，能有什么居心？灵鳌岛本是释印神创立，理应由释家人来做岛王，当年释家好意收留天机宫诸君，结果鸠占鹊巢，反被你花、云二家赶走，而今一过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释王孙得他撑腰，登时神气起来，一边摇头晃脑地附和：“没错，没错，说得好，说得妙……”明斗也笑道：“大和尚说得对，云家做了多年的岛王，天天叫嚷收复中土，结果直至今日，也未踏出此岛一步。这岛王之位，也该换一换人了。”
花眠气得发抖，正想出言反驳，忽听施南庭说道：“明斗，我只是纳闷，你什么时候跟这和尚连成一气的？”
明斗笑而不答。施南庭想了想，说道：“你不说，我也猜到一二，那天在仙月居，这和尚来得太巧，恐怕也是你召来的吧？”
明斗扬起脸来，傲然道：“无凭无据，可不能胡说。”
施南庭咳嗽两声，蜡黄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他盯着明斗，徐徐说道：“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你们的居心，直到这和尚定要云岛王留下钥匙，我才有点儿明白过来，方才又想起仙月居上冷玄说过的一句话，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杨风来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什么话？我也听过吗？”施南庭点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冷玄叫这和尚什么？”
杨风来伸手抓头，皱眉说道：“似乎，似乎叫他什么王子……”
“薛禅王子。”施南庭话才出口，杨风来一拍脑门，叫道：“没错，就是薛禅王子！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薛禅是蒙古人的名字，又称弘吉剌。”施南庭盯着冲大师，双目精光转动，“若我所料不差，大师出家之前，应该是一位蒙古王子吧？”
冲大师笑笑不语，东岛众人面面相对，心中不胜迷糊，花眠说道：“施尊主，此话怎讲？”
“花尊主还不明白么？”施南庭叹了一口气，“这位冲大师是蒙古王子，燕然山的铁木黎是蒙元的国师，这个竺因风，又是铁木黎的得意弟子。”
“啊！”花眠脸色大变，冲口而出：“他们是鞑子派来的奸细？”
话一出口，群情哗然，盯着冲大师一行，脸上均是流露恨意。杨风来仍是不解，大声嚷嚷：“老施，元朝灭亡以后，本岛跟他们素无瓜葛，这帮人来东岛干什么？”
施南庭冷笑道：“当然是为了归藏洞里的东西。”杨风来怪道：“什么东西？”施南庭还没回答，花眠抢着说道：“那里面有昔年天机宫的遗书，包括许多攻守器械的图纸。”说到这儿，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施南庭回过头来，向冲大师说道：“薛禅，你还有什么话说？”
“和尚无话可说。”冲大师微微一笑，“施尊主心明神照，无微不至，做一个尊主太屈才了。”
此话一出，东岛弟子握拳拔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竺因风也双眉上挑，一挥手，随从们有的拔刀在手，有的掀开衣摆，取出一张劲弩。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冲大师忽地双手合十，朗声笑道：“各位动手以前，可否听我一言？”声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心颤神摇，东岛弟子为他气势所夺，尽管握住刀剑，不敢贸然上前。
杨风来啐了一口，说道：“你还有什么鬼话？”冲大师笑道：“东岛和蒙元，当年确有仇怨，而今时过境迁，结仇的人死了，大元朝也亡了。现如今，你我双方只有旧怨，并无新仇，反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杨风来迟疑一下，皱眉道：“你说大明？”
“不错！”冲大师连连点头，“大明创立已久，固若金汤，朱元璋内修政事，外振甲兵，我蒙元固然岌岌可危，你东岛蕞尔之地，化外孤岛，更是不堪一击。”
花眠冷笑道：“你绕了半天弯子，到底想说什么？”
冲大师说道：“你我两方，敌人相同，处境相似，何不携起手来，共同对抗大明？我蒙元有铁骑十万，野战还可应付，攻城之术却大不如前，东岛人丁虽少，却有天机宫留下的机关秘术。想当年高邮之战，我大元脱脱丞相统帅百万之师，仍是受阻于东岛的守城利器。若你我两方携手，大可取长补短，一举覆亡大明，而后大家划黄河而治，河北归我蒙元，河南归你东岛，南北相望，岂不快哉？”
“快个屁哉！”杨风来破口大骂，“我东岛再落魄十倍，也不会跟你们鞑子联手，你若还想活命，早早乘船离开。”
冲大师只是笑笑，花眠更加气恼，正想号令众人齐上，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这和尚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天天嚷着复国，结果大明天天壮大，如今铁桶的江山，根本没有杀回中土的机会。”
花眠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龙遁流”的弟子，不由厉声喝道：“童不周，你说这话，不怕背祖忘宗吗？”
童不周眨了眨眼，欲言又止，他身边一人却说：“老童说的没错啊，光靠我东岛这些人，哪儿能够杀回中土呢？复国复国，痴人说梦罢了。”
“对呀！”另一个“千鳞流”弟子接道：“就算我们放弃复国念头，朱元璋也不会放过我们，等到大明派来水师征讨，大伙儿想逃也不成了。”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赞同冲大师言论的竟有四分之一，明斗站在一边冷笑，“鲸息流”的弟子一大半围在他的身后。花眠看在眼里，暗暗心急，动摇者加上明斗的死党，足足占了三分之一，算上冲大师带来的人手，两边已是势均力敌。她想到这儿，看了冲大师一眼，见他不喜不怒，神色冲淡，纵有龟镜之术，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花眠不觉一阵心寒，暗想这和尚武功还在其次，智术上真有鬼神莫测之机，先将云氏父子生生逼走，如今三言两语，又挑得东岛人心大乱。花眠再看施南庭，后者紧皱眉头，脸上病容更深，两人对视一眼，均能看出对方脸上的愁意。
只听众人争吵起来。三分之一的人赞同联蒙，另有三分之一认为胡汉有别，宁可朱氏当国，也不愿与蒙古人联手，剩下三分之一却是左右为难，袖手旁观。花眠暗暗叫苦，如果云虚尚在，以他的威望，必能统一众心，无怪冲大师一来，头一件事就是逼走云虚。看这和尚从容神气，只怕前后一切均在他的算计之内。
花眠越想越怕，大声说道：“大家先住口，不要中了这和尚的诡计。”
“花尊主言之差矣。”冲大师笑道，“常言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家有话不说，岂非要憋出病来？再说了，古有联吴抗曹的谋略，你我两家又为何不能联手抗明？但看大家各执一词，不如这样，主张联合的算一方，不主张的又算一方，双方各派三人比武决胜，谁胜了，就按谁的主张办。”
花眠暗暗盘算，自己和施南庭、杨风来正好三人，明斗投入对方，算上冲大师与竺因风也是三个，以三对三，倒也妥当，想着大声说道：“好，大和尚，如你所说，比武决胜，我们这一方是施尊主、杨尊主和我。”她目光一转，看向明斗，冷笑道，“明尊主，你算哪一方？”
明斗笑笑，袖手上前，走到冲大师身边，冲大师左右瞧瞧，点头笑道：“我们这一方除了和尚，就是竺先生与明尊主了。”
花眠咬了咬牙，大声说道：“话说在前头，你们输了，马上离开东岛，并且对天发誓，不得泄露本岛方位。”
“好啊！”冲大师笑笑说道，“我方如果赢了，你们尊释先生为王，不得再有异议。”
花眠和施南庭对望一眼，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想到这儿，她瞥眼看去，叶灵苏站在人群之外，两眼望着远空，木木呆呆，魂不守舍。花眠见她神情，忽然心中一酸，暗想云虚逊位，云裳发狂，叶灵苏失魂落魄，东岛百年基业，只怕就要毁于一旦。

第十章 辩折群雄
冲大师呵呵一笑，朗声叫道：“有道是‘客随主便’，三位尊主是主人，不妨先派一位出战。”
三尊对望一眼，聚头商议，施南庭说道：“所谓‘后发制人’，不如让他们先派人马，观看形势，因人用兵才是上策。”
花眠深以为然，扬声说：“远来是客，做主人的处处抢先，有失礼节。大和尚，还是你先派人出阵吧！”
冲大师笑道：“那么和尚逾越了。”飘然跨出一步，高叫道，“和尚献丑，就来打这一个头阵！”
此言一出，东岛三尊大感意外，以他们的设想，对方三人之中，冲大师身为主帅，理应压轴出场。如今他率先出阵，令三尊大大为难。第一阵是初战，胜了大长志气，败了折损威风不说，还会影响后面两阵。
施南庭想了想，叫过其他二人说：“这和尚的‘大金刚神力’是真传，你我三人均无把握胜过他。但此后两阵，竺因风轻功高妙，正是杨尊主的敌手，明斗内力虽强，但说到料敌先机，比起花尊主远远不如。故而第一阵由我出战，大金刚神力近战无敌，我的暗器却适于远攻，以我之长，攻他之短，胜了固然是好，如果败了，后面两阵也可以挽回。”
“施尊主言之成理！”花眠担心道，“这和尚外表和气，内心诡诈，你和他交手一定小心。”
施南庭点了点头，向前迈出一步，朗声说：“大和尚，施某来会一会你！”
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施尊主的‘北极天磁功’武林一绝，当日仙月居一会，贫僧意犹未尽，今日正好全力请教。”
施南庭说道：“大师客气了。”右手一抖，指尖丁零当啷，出现许多精钢锤炼的细小薄片，聚在一起，化为一团明晃晃、光灿灿的精钢圆球。
冲大师笑容敛去，长眉舒展，凤眼顾盼流光，越发风神照人。施南庭与他目光一接，不但提不起丝毫敌意，反而生出了莫大的惭愧。单看这和尚的容貌风采，真如林中仙、月下佛，如果相逢于江湖之上，大可对坐品茗、围棋论道、一洗凡俗、消尽块垒，与之打打杀杀，真是大煞风景。
“施尊主请了。”冲大师声音入耳，施南庭才如梦方醒，抬眼看去，和尚抬起右拳，徐徐送出，一股大力沉凝如山，奔涌直来。
施南庭脚踩奇步，避开正面，一招“南斗司命”，左手圈转出拳，横击对手拳风，右手微微一招，手中钢球散开，数十枚钢片嗖嗖飞出。
拳劲相交，施南庭手臂一热，笃笃笃后退三步。冲大师站立不动，变拳为掌，小臂画一个半圆，呼地向下扫出，只听叮叮当当，钢片散落了一地，他上身不动，跟着向前跨出一步，众人还没看清，他已经身在半空，左脚有如天马飞蹄，直勾勾踹向施南庭的咽喉。
这一脚快如闪电，却无一丝风声。施南庭使一招“北斗横天”，双臂上举，抵挡来腿。手脚刚刚相接，施南庭便觉不妙，一股无匹大力从和尚的脚背上迸发出来，循着手臂冲向他的胸口。
施南庭喉头一甜，几乎吐血，借着冲大师的腿力，一个跟斗向后翻出，本想借以消势，谁知“大金刚神力”后劲无穷，施南庭身不由己，足足翻出三丈，双脚还没着地，冲大师如鬼如魅，飘然赶上，五指成爪，向他腰眼扣来。
施南庭右手抖出，射出点点寒星，钢片忽集忽分，飞向冲大师的面门。
两人相距咫尺，施南庭这一招既刁且狠，冲大师纵有飞天遁地的能耐，也难免不受损伤。只见他一拧身，整个人腾空跳起，手足折叠，头脑胸腹均埋入四肢，整个人化为了一个圆乎乎的肉球，钢片射来，如中败革，划破月白僧衣，在肌肤上留下一丝丝淡白色的痕迹。
这一轮变化又快又奇，施南庭不及转念，肉球滚动起来，带着一股烈风，撞在他的胸口。这一撞力量之大，施南庭四肢百骸几乎散架，越过数丈之距，直向山崖之外落去。
两人过招奇快，场上众人大多没有看清，忽见施南庭坠崖，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惊呼。
“当啷”一声急响，悬崖下飞出一只钢环，精白闪亮，扣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冲大师舒展身形，飘然落下，看见钢环，不动声色。忽听一声锐喝，施南庭跳上悬崖，嘴角淌血，右手拽着一串钢环，环环相扣，径约尺许，环身刃口向外，看上去锐薄锋利。
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说道：“奇怪，奇怪。”席应真随口道：“奇怪什么？”
“和尚的武功奇怪。”乐之扬顿了顿，“施尊主的兵刃更奇怪。”
“不奇怪！”席应真轻轻摇头，“和尚是金刚传人，他的三十二身相出自天竺的瑜伽术，全身上下扭转如意，我若老眼不花，这一变应是其中的‘脱胎雀母’。”
“雀母？”乐之扬怪道，“干吗不叫鸡母、鸭母、鸨母？”
“你有所不知。”席应真说道，“这个典故出自佛经，相传天地之初，孔雀为百鸟之祖，巨大凶悍，能食人畜，如来世尊在雪峰修炼，为孔雀吞噬，世尊剖开雀腹而出，故而尊孔雀为母，称之为佛母孔雀明王。世尊在孔雀体内曾为卵形，出体以后幻化为人，方圆变化，自在如意。”
“有趣，佛祖还做过鸟蛋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这么说起来，和尚要不剃成光头，简直就是对不起佛祖。”
席应真道：“剃光头跟佛祖何干？”乐之扬笑道：“你看这大和尚的光头，难道不像是一颗光溜溜的鸟蛋吗？”东岛弟子听了无不哄笑，冲大师一伙则对乐之扬怒目而视。
冲大师练有佛门六通之中的“天耳通”，十丈之内，落叶可闻，席应真语声虽小，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暗惊讶，忍不住看了老道士一眼，心想：“这道人是谁，样子落魄，眼光却了得。”
但听席应真笑骂道：“乐之扬，你这一张臭嘴，早晚要下拔舌地狱。唔，说到施南庭的连环，那也是大大有名，全名叫做‘璇玑九连环’，出自当年的‘天机宫’，施展开来奥妙无穷，你若有心，不妨好好瞧瞧。”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看了老道士一眼，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说。云虚乘船一走，“逆阳指”无人能解，席应真可说必死无疑。本想这老道士一定灰心丧气，谁知道他若无其事、谈笑自得，从头到脚也看不出一丝颓丧。
忽听一声长啸，施南庭舞动连环，向前扫出，九个连环一旦抖开，浑如一条长鞭，凌空舒卷，矫矫不凡。
和尚竖掌于胸，目光明朗，等到钢环加身，方才挥袖出掌，大金刚神力随之涌出，有如一堵墙壁，连环击在其上，发出当啷异响。突然间，一只钢环脱出连环，“呜”的一声向前冲出，画了一个圆弧，冲向冲大师的身后。
这一下迂回诡谲，众人无不齐声叫“好”。冲大师长眉上挑，“嘿”的一声，右臂有如无骨毒蛇，反掌圈回，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扫向钢环。
神力所至，钢环为之一荡，风扫落叶一般向外弹出。施南庭大喝一声，手中的连环向前急送，飞走的钢环去而复还，一如归巢的鸟儿，当啷一声挂回连环，卷起一片白光，切向冲大师的腰胁。
乐之扬看呆了眼，转念之间，忽又明白过来：这一串九连环是精钢锻铸，施南庭注入“北极天磁功”，精钢化为磁铁，彼此相互吸引。脱出的钢环被冲大师击飞，但一受到磁力吸引，又立马飞回连环。
九连环本是一件玩物，相传是诸葛孔明所造，九个圆环曲折往复，把玩之人以拆解为乐。
施南庭拆解一环，不过牛刀小试，这时睁眼大喝，脚下步履生风，手中的连环大开大合，绕着冲大师游走如飞。九个钢环不时分开，忽而一环独飞，忽而两环比翼，时而三环齐飞，结成一个大大的“品”字。烈日之下，钢环上的锋刃寒光迸射，叫人胆战心惊。
冲大师凝立不动，双掌圆转如意，钢环左来左迎，右来右挡，神力所向，无不应手而飞。
两人一静一动，各展神通，那一串九连环尤其好看，分分合合，曲曲折折，合起来犹如银练当空，分开来好似白云出岫，更妙的是施南庭将“解连环”的法子纳入招式，变化之繁，分合之巧，使人如行山阴道中，双目实在应接不暇。
数十招转眼即过，冲大师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任由对手变化，始终不容钢环近身。施南庭东奔西走，渐渐力不从心，他当年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险些死掉，幸为云虚救回，但已落下病根，平时没什么，激斗之时难免复发。他之前挨了冲大师一撞，已然牵动肺腑，此时游斗已久，气血渐渐失控，再加上驾驭“璇玑九连环”十分费力，斗到此时，脏腑不觉隐隐作痛。
施南庭心中焦急，但看冲大师的神气，不由心想：“这和尚胸有成竹，莫非知道我的底细？故意拖延时间，等我内伤复发？”想到这儿，手腕一抖，九个钢环牵扯勾连，长蛇般连成一串，带起一股疾风，扫向冲大师的左胁。
冲大师眼中含笑，左掌挥出，一股无俦大力撞上连环，激起一阵刺耳的鸣响。施南庭忽地双目睁圆，大喝一声：“九环齐转！”九个钢环应声分开，呜呜呜凌空旋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化为一个圆阵，一股脑儿将冲大师围在阵中。
冲大师双掌连拍，扫开身边连环，但钢环附有磁力，去而复返，有如附骨之疽。激斗间，施南庭大叫一声“合”，九个圆环向内聚拢，彼此勾连，化为了一条锁链，将冲大师牢牢缠住。
钢环外有锋刃，摧筋断骨不在话下，更何况九环加身，势必将人切成碎块。如是一般对手，施南庭也不愿使出这一招“九环套魂”，可是冲大师武功太高，等闲的招式对他无用，情急之下，只好出此毒招。
众人惊呼声中，连环向内收拢，然而出乎施南庭的意料，锋刃所过，冲大师僧袍开裂，肌肤却无损伤，其中生出一股极大的潜力，钢环非但切不下去，刃口还有翻卷之势。
两人四目相对，蓦然间，冲大师长眉陡立，凤眼生威，大喝一声“开”，双肩用力一晃，施南庭登时虎口崩裂，蜡黄的面皮上涌起了一股骇人的紫气。
“开！”冲大师又叫一声，当啷之声不绝，钢环吃力不住，节节寸断，施南庭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向后飞出，摔出一丈有余，吐出一大口鲜血，登时昏了过去。
人群中一片死寂，花眠纵身上前，扶起施南庭，但见他双眼紧闭、气若游丝，一把脉门，脉象也如一团乱麻。她忙从袖间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淡黄色药丸，塞入施南庭口中，度以真气，不敢怠慢。
冲大师的僧袍破损多处，早有随从送来一件新袍。他也不更换，随手披上，洒然笑道：“善哉，善哉，手重了一些，只怪施尊主武学奇巧，我若不尽全力，一定应付不了。”
花眠盯着他杏眼喷火，杨风来怒不可遏，托地跳出人群，厉声道：“闲话少说，下一阵你们派谁？”
冲大师笑道：“上一阵我方派人在先，为了公平起见，这一阵理应你方先出阵才对。”
花、杨二人均是一愣，此前的算盘全都打乱，花眠气得咬牙冷笑：“大和尚，你还有脸说‘公平’两个字？”
冲大师笑道：“贫僧一向公平，半月前在嘉定，有人打我了一拳，我也还了他一拳，怎料他经受不起，居然当场死了，但为公平起见，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番话中不无威胁之意，花眠忍气说道：“你妄开杀戒，伤生害命，又算什么佛门弟子？”
冲大师笑道：“文殊成道之时，横扫十万魔军；南泉点化弟子，也有斩猫之举。足见佛门之中并非一味慈悲，杀活自在，方为绝大智慧。”
他辩才无碍，纵是歪理邪说，也能讲得无懈可击。花眠无言以对，杨风来气得直喷粗气，大叫：“好哇，公平就公平，这一阵老子出战，你们派谁来送死？”
冲大师不及回答，花眠抢先说：“杨尊主，你来压阵，这一阵由我出战。”不待杨风来回答，放下施南庭，袅袅起身，走向场内。
原来，她考量形势，施南庭输了一阵，己方不容再败。杨风来的武功排在四尊末尾，对方一旦派出明斗，那是必输无疑。自己比起明斗稍稍占优，至于竺因风，尽管不知底细，料也强不过冲大师，仗着龟镜神通，也可与之周旋。
正盘算，忽见冲大师使个眼色，竺因风龇牙一笑，足不点地走了上来，一双三角眼骨碌乱转，盯着花眠上下乱瞟。
花眠心中不快，皱眉道：“你看什么？”竺因风笑嘻嘻说道：“你们汉人常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你这娘子何止风韵犹存，简直就是大大的勾魂。鄙人见过不少美人，胜过你的倒也不多，要不然咱们打个赌，你输了，便做我的姬妾，跟我回漠北享福如何？”
此话一出，东岛弟子无不惊怒，猪狗畜生一顿大骂。要知道，花眠虽是女子，但为人外和内刚，位居四尊之列，执掌东岛刑堂，岛上的弟子见了她无不惧怕。竺因风色胆包天，竟敢当众调戏，众弟子深感受辱，叫骂声惊天动地。
花眠一言不发，冷冷看着竺因风，冲大师见势不妙，喝道：“竺因风，少说废话，别忘了今日为何而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竺因风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大和尚，别当我不知道，你也是妓院里的常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能做秦淮河的情僧，就不让我说几句情话吗？”
他将花眠比做青楼女子，众人更加震怒。冲大师暗暗心急，知道这小子贪淫好色，见了美女便想染指，自从进入中原，已经坏了不少良家女子的名节，换在平日，大可任他胡闹，如今事关复国大业，万万不可惹起众怒。想到这儿，冷笑道：“好啊，你只管说。刚才的话我要一字字告诉令师，说是此行失败，全因你而起。据我所知，铁木黎处罚犯错弟子，都是割烂皮肉，钉在燕然山顶任由秃鹫啄食。贫僧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那滋味儿一定不太好受。”
竺因风瞪着他面皮发青，忽地干笑两声，转身说道：“方才言语得罪，还请小娘子见谅。”
花眠笑了笑，说道：“竺先生，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我们换一个比法如何？”
竺因风见她巧笑嫣然，登时筋酸骨软，心中为之荡漾，色迷迷地说：“小娘子要比什么，竺某一律奉陪。”
冲大师见他色令智昏，心中大为恼怒，欲要喝止，花眠已然开口说道：“好啊，竺先生，咱们就来比一比猜枚！”
“猜枚？”竺因风一愣，“这和武功有什么关系？”
花眠一笑，柳腰微拧，玉手探出，从地上捡起了若干精钢薄片，这本是被冲大师打落在地的，施南庭之物。
竺因风莫名其妙，又见花眠俯仰生姿、妙态毕露，登时心痒难煞，连吞了几大口唾沫。
花眠看见他的丑态，心中暗恨，脸上却是笑吟吟若无其事，随口说道：“这儿有二十枚钢片，你我各得十枚，藏在手里由对方猜测数目，如果猜中，便可攻出三招，如果猜错，便由对方攻出三招，这三招之内，另一方不得还手。”
竺因风微感迟疑，可是大话出口，覆水难收，忽听冲大师笑道：“花尊主精通‘龟镜’之术，善能洞悉人心，区区几枚钢片，那还不是一猜就中？”
竺因风忙说：“对，对，这法子不公平。”花眠微微抿嘴，冷笑说：“竺先生不是说过一律奉陪吗？敢情‘出尔反尔’也是燕然山的高招？”
竺因风自命风流，最恨被女人小看，闻言双颊发烧，把心一横，大声说：“谁说我出尔反尔？猜枚就猜枚，我就不信小娘子能看破我的心思！”
“这才像话。”花眠一扬手，钢片嗖嗖飞出，散如星斗，洒向竺因风全身。
竺因风知道她在称量自己，咧嘴一笑，双手抓住，其势快比闪电，眨眼之间就将十枚钢片抓在手里，掂了掂说道：“小娘子，题目是你出的，当然也由你先猜。”
“好说！”花眠含笑点头。竺因风反手于后，鼓捣一阵，握拳伸出，笑嘻嘻说道：“请！”
花眠想也不想，张口便说：“左手四枚，右手六枚。”
竺因风一愣，花眠不但全数猜中，看她从容神气，似乎真能看穿自己的心思，想到这儿心中暗凛，眼珠一转，笑道：“不对。”右手中指一挑，将一枚钢片弹入左手，手法快得出奇，自负在场众人无人看清。
正要摊开双手，忽听花眠又说：“双手各五枚。”竺因风变了脸色，左手小指一勾，又将一枚钢片勾入衣袖，刚刚做完，只听花眠笑道：“左四右五，还有一枚在尔袖中。”
竺因风张口结舌，紧紧攥着双拳，再也伸不出去。花眠盯着他笑道：“竺先生，这一下可猜中了么？”
竺因风心中打鼓，自忖再使手脚，也瞒不过花眠的眼睛，想到这儿，无奈点头。
花眠笑了笑，从袖里取出一枚铁算筹，长约一尺，黝黑发亮，口中说道：“竺先生，请接招了。”
竺因风心旌动摇，暗想这女子如果真能洞悉人心，那么自己无论使出什么招数，她都能够料敌先机，加以克制，这么一来，自己岂非稳输不赢？
这个“猜枚”之法，正是要他自乱阵脚。花眠看得清楚，纵身而出，算筹化为一道乌光，直奔他的心口要害。竺因风心中一惊，正要挥掌反击，忽又想起不能还手，稍一犹豫，铁算筹已到了胸前。
竺因风品行不端，武功上却有独到之处，危殆中吸一口气，胸口陡然下陷，下身端然不动，上身顺着算筹向后仰倒，哧溜一声，算筹掠过他的左胸，登时衣裳染红，鲜血迸出。
花眠叫声“第二招”，铁算筹凌空一晃，带起一片虚影，飘飘洒洒，一口气点向竺因风六处大穴。
竺因风左右腾挪，闪过五记，忽然左肩一痛，算筹正中其上，击破了护体真气。竺因风半身软麻，几乎瘫在地上。他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耳边一声疾喝，清如九霄凤鸣：“第三招。”跟着乌芒破空，直奔他左眼而来。
这一招雷光电照，竺因风再不还击，这只眼睛定然不保。情急之下，顾不得什么誓约，他双手齐扬，掷出手中钢片，其中带了“无形弩”的功夫，钢片去势凌厉，有如劲弩所发。花眠纵然料到他的招式，面对漫天暗器，也只好掉转算筹，将钢片扫落在地。
竺因风一不做、二不休，大喝一声，纵声抢上，双掌轮番劈向花眠。众人见他不守约定，纷纷冷嘲热讽。竺因风脸皮甚厚，充耳不闻，只顾埋头猛攻。
杨风来怒气冲天，大声叫道：“这算什么？燕然山的弟子，说话都是放屁吗？”
冲大师笑道：“杨尊主骂得对，竺因风食言而肥，真是大大的无耻。”杨风来两眼一翻，说道：“既然如此，这一阵算你们输了。”
冲大师摇头说：“他是他，我是我，万万不可混为一谈。猜枚的法子，竺因风答应了，我可没有答应。”杨风来怒道：“好秃驴，你要赖账？”冲大师笑道：“赖账也是竺因风的事情，又与贫僧何干？”杨风来不由气结：“你们两人不是一伙吗？”冲大师道：“杨尊主糊涂了吧？燕然山、金刚门，风马牛不相及，何时又成了一伙了？”
他东扯西拉，诡辩百出，杨风来空自气恼，但也无可奈何。
斗嘴的工夫，场上两人已经打得难解难分，竺因风所练的“天刃”功夫，气贯双手，断金裂石，双掌大开大合，身法更是惊人，整个人化为一阵狂风，绕着花眠呼呼乱转。
花眠却如闲庭信步，忽左忽右，时前时后，看似从容写意，但却恰到好处。竺因风拳脚未至，她已转身避开，右手算筹下垂，始终凝而不发，左手五指屈伸，俨然掐算计数，一双秀目澄若秋水，冷冷瞧着竺因风的身影。
明斗冷眼旁观，忽地高声叫道：“竺先生当心，这是‘镜天’花镜圆的‘六爻点龙术’。”
竺因风应声一惊，他听师父铁木黎说过，“镜天”花镜圆乃花家前辈高手，相传他有一路“六爻点龙术”，以先天易数推算对手破绽，料敌虚实，一发即中，放眼百年之前，当真打遍天下无一抗手。
竺因风心有顾虑，出手稍缓，花眠镜心通明，无微不显，登时秀眉一挑，妙目睁圆，左手紧攥成拳，算筹闪电刺出，穿过竺因风的双掌，夺地点中了他的左肩。
这地方不偏不倚，正是之前算筹所中之处。竺因风伤上加伤，半身软麻，左手也垂了下来。花眠一招得手，不待他后退，晃身急上，算筹再出，虚点竺因风的咽喉“天突穴”。
竺因风身形后仰，右手格挡，谁知花眠不过虚晃一招，算筹陡然上移，啪地抽在他的脸上。
竺因风眼冒金星，滴溜溜转了一圈，站立未稳，后心又挨了一击，登时数伤齐发，扑通跪倒在地。东岛弟子均感解气，一迭声叫起好来。
花眠大家风范，不为已甚，收起算筹笑道：“承让、承让！”正要转身，忽听冲大师叽叽咕咕说了一句，她心中好奇，掉头看去，冷不防竺因风一跳而起，右手一扬，掷出一大团浓白色的烟气。
花眠措手不及，忽觉异香扑鼻，登时头昏脑胀。竺因风抢上一步，将她拦腰搂住，顺手点了三处穴道。
事发仓促，杨风来第一个缓过神来，心中惊怒莫名，箭也似的向前窜出，双袖抖出白绫，正要出手，忽觉有异，眼角余光所及，看见一片白色的僧袍。
“贼秃驴？”杨风来心中咯噔一沉，急转目光，只见冲大师站在一丈之外，敛眉袖手，含笑伫立。杨风来只一愣，忽觉一股大力从旁涌来，势如洪水破堤，击中了他的左胁。
杨风来拧身躲闪，但已晚了一步，对方掌力所到，咔嚓一声，肋骨断了几根，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地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抬眼看去，明斗目光阴沉，正徐徐收回右掌。杨风来心中之痛更胜内伤，忍不住厉声叫道：“明斗，你、你为虎作伥……暗箭伤人？”
明斗笑嘻嘻说道：“杨尊主不要血口喷人，说好了一对一，你怎么出手袭击竺先生？如果让你得手，人家只会笑我东岛恃多为胜，我阻拦于你，也是为了东岛的清誉……”
“清誉？清你娘个屁……”杨风来气得逆血上涌，眼前一阵昏黑。适才冲大师引他分心，明斗从旁偷袭，两人一明一暗，分明早有预谋。杨风来吃了大亏，有苦难言，心中的气闷难以描画。
竺因风得意洋洋，在花眠腰间一摸，摘下一串钥匙，哗啦啦抖动两下，笑道：“大和尚，是这个吗？”冲大师点头道：“不错。”
杨风来怒道：“你拿钥匙干吗？”竺因风狞笑道：“秃子头顶的虱子，不是明摆着吗？这一阵老子赢了，女人归我，钥匙也归我。他妈的，你们连败两场，从此以后，都要尊释王孙为主。”
花眠中了毒烟，神志依然清醒，听了这话，几乎落下泪来。这串钥匙是云虚临走前所留，其中一把可以打开归藏洞，洞中藏有机关秘图，如果落入蒙元之手，必然搅得天下大乱。
她空自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竺因风在她手下屡吃大亏，看这女子梨花带雨，心里淫念大动，狞笑道：“小娘子别哭，待会儿有你乐的。”
花眠怒道：“无耻之徒。”竺因风笑道：“好甜的小嘴儿，骂人也这么中听。”说着上下其手，胡摸乱捏，花眠自幼守贞，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登时羞愤莫名，几乎昏了过去。
东岛弟子见她受辱，叫骂声震天动地，竺因风却是无动于衷，骂得越狠，他越是来劲。众人尽管愤怒，但却投鼠忌器，除了叫骂以外，并不敢放手围攻。
冲大师站在一边笑而不语。他早已看得清楚，东岛四尊之中，杨风来主见不多，施南庭一介病夫，明斗又加入己方，论及才智声望，只有花眠可以领袖群伦。云虚临走之前将钥匙交给她，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只要制服此女，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冲大师提议比武，不过是个幌子，眼看花眠取胜松懈，当机立断，用蒙古话喝令竺因风掷出毒烟。花眠始料不及，登时中了毒手。杨风来上前救援，又落入冲大师的圈套，被明斗打成重伤。这么一来，东岛三尊全军覆没，归藏洞的钥匙也落到了竺因风手里，只待打开石洞，取出机关秘图，蒙元铁骑如虎添翼，必将突破北平、席卷天下，一雪当年的亡国之耻。
正在得意，警兆忽生，冲大师一挥手，掌风所过，击落数枚金针。他转眼望去，叶灵苏望着这边，俏脸苍白如雪。冲大师不由笑道：“叶姑娘，金针不长眼，若是射中花尊主，那可大大的不妙。”
叶灵苏一咬牙，按剑喝道：“和尚，放了花姨，如不然，我要你生死两难。”
冲大师笑道：“姑娘口气不小，有些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叶灵苏看了花眠一眼，忽地纵身而出，青螭剑光影纷乱，刺向冲大师的面门。冲大师身子略偏，让过剑锋，食指嗖地弹出，正中软剑的剑身，铮的一声，叶灵苏虎口流血，软剑脱手飞出。
这一剑本是“飞影神剑”的绝招，不想一招之间，就被对手弹飞了手中之剑。叶灵苏不及多想，左手向前一扬。冲大师忌惮金针，飘然后退，冷不防少女手腕一转，数十枚金针直奔竺因风。
竺因风自恃花眠在手，无人胆敢冒犯，谁知叶灵苏不顾花眠死活，悍然发出金针。竺因风手忙脚乱，呼呼拍出数掌，全力扫落金针，同时抓着花眠跳向一边。
他立足未稳，身后劲风忽起。竺因风不及回头，对面的叶灵苏一扬手，又发出了几枚金针。
竺因风左手抓着花眠，只有右手可以应敌，如果抵挡金针，必定挡不住背后的偷袭，如果回头抵挡，又不免为金针所趁，无奈之下，只好放下花眠，右手扫落金针，左手听风辨位，狠狠抓向身后之人。
那人甚是滑溜，竺因风一爪落空，只抓到了一块沾血的破布。他回头看去，一个少年抱着花眠连连后退，肩头衣衫破了一块，露出五道血淋淋的爪痕。
花眠认出少年，惊喜交集，冲口叫道：“乐之扬……”叫声未落，恶风压顶，冲大师有如大鹰展翅，凌空一掌向下拍落。
花眠心往下沉，冲大师这一掌落下，十个乐之扬也没了性命，她不忍细看，闭上双眼，这时忽听砰的一声，四周劲风激荡，刮得面皮生痛。
花眠心觉古怪，张眼看去，冲大师一个跟斗翻落在地，盯着这边惊疑不定。花眠循他目光一瞧，只见席应真神情洒脱，袖手而立。花眠登时明白过来，必是老道士及时赶到，接下了冲大师的掌力。
冲大师来东岛之前，已从明斗的口中探明了东岛的虚实，放眼东岛群雄，只有云虚能够胜过自己。但这道士突如其来，内力之精纯，掌力之浑厚，只在自己之上。冲大师按捺胸中血气，徐徐说道：“道长好本事，敢问法号尊名？”
席应真笑了笑，淡淡说道：“贫道席应真。”冲大师应声一愣，“太昊谷主”席应真，乃是比肩其师渊头陀的奇人，贵为帝王之师，统帅天下道教。说起来，此人本是朱元璋的方外至交，不知何以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在东岛。
他心中疑惑，看了明斗一眼，目中不无责备之意。明斗暗叫晦气，他本想席应真与东岛是敌非友，又被困在星隐谷中，压根儿没将此人计算在内，故而也没有告诉冲大师。
席应真看了看乐之扬的肩头，忽地叹道：“小子，你也忒胆大了，刚才这一下好比虎口夺食，你若晚退一步，抓破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乐之扬的肩头仍在疼痛，不由强笑道：“我也是头脑发热，至于别的，也没多想。”席应真看他一眼，点头说：“好一个头脑发热。”
他一转身，又向叶灵苏说道：“小丫头，你到底救人还是杀人？金针一撒一把，这又不是绣花。”
叶灵苏咬着朱唇，脸色惨白。花眠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席道长误会了。她自幼随我长大，明白我的性子，花眠宁死不辱，与其受这淫贼的污辱，还不如死了干净。”
叶灵苏眼眶一红，凄声道：“花姨，你若死了，我、我也不活的。”花眠见她神色凄凉，登时心中大痛，强笑道：“苏儿，犯傻可不好，你青春无限，正当华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叶灵苏低头不语，花眠越发怜惜，想要挣起，才发现自己身在乐之扬的怀中。一股少年男子的气息传来，她登时心如鹿撞、腮染桃红，低声道：“乐之扬，呆着干什么？还不解开我的穴道？”
乐之扬应声一惊，慌忙伸手解穴，可竺因风手法怪异，试了几次全然无用。席应真上前一步，扶起花眠，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花眠只觉热流钻入体内，登时冲开穴道，当下挺身跳起，谁知身子绵软无力，忽又摔在乐之扬怀里。她提振丹田之气，却是空空如也，花眠只觉讶异，席应真看她神色，心里明白几分，点头说：“你中了毒，毒性未消，气力不足。”
他转过身来，向竺因风说道：“你用的什么毒？”竺因风到嘴的鸭子飞了，心里气恨交加，咬着牙一言不发，冲大师却笑道：“席先生听过说‘软金化玉散’么？”
席应真变了脸色，说道：“大和尚，你好歹也是金刚传人，怎么会用‘毒王宗’的迷药？”
冲大师笑道：“天生万物，皆有其用。好比杀人，用刀是杀，用毒也是杀，又分什么高下三等了？入不入流，不过偏知偏见，管不管用，那才是真材实料。”
席应真冷哼一声，摊手说：“拿来。”冲大师笑道：“什么？”席应真道：“当然是解药。”冲大师摇头说：“没有解药。”
席应真脸一沉，正要说话，冲大师截断他的话头：“席道长，你不是东岛之人，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席应真大皱眉头，心想：“和尚说得不错，我不是东岛的人，不好干预此事……”正迟疑，忽听乐之扬说道：“大和尚，你也不是东岛之人，人家选谁当岛王关你屁事？照我看，你也应该放下钥匙，闭上鸟嘴，留下这个姓释的老小子，让他自个儿争什么岛王。”
这一番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东岛弟子纷纷叫好。冲大师皱了皱眉，正想着反驳之词，竺因风却是心头火起，厉声叫道：“小畜生，你是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乐之扬笑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你爹，老子说话，乖儿子听着就对了。”竺因风大怒，瞪着眼叫道：“小畜生你再说一次？”
“说什么？”乐之扬笑了笑，“说我是你爹么？”
竺因风暴跳如雷，纵身欲上，冲大师拦住他道：“如此黄口小儿，不必跟他较真。”他扬起脸来，冷冷说道，“适才比武决胜，我方已经胜出，从今往后，东岛之人，全都要尊释先生为主。”
话一出口，骂声四起，杨风来怒道：“秃驴，颠倒黑白么？第二阵明明是花尊主胜了，姓竺的阴谋暗算，理应加以严惩。”
冲大师笑道：“那么敢问杨尊主，两人比武，站着的胜了，还是躺着的胜了？花尊主若能稳稳站住，我就算她胜出如何？”
花眠心中气恼，冷笑说：“说好了比武决胜，你们用毒算不算犯规？”冲大师笑道：“没错，咱们说了比武决胜，却没说比武之时不能用毒。当年令祖‘素心神医’花晓霜也修炼过‘九阴毒掌’，足见以毒入武，自古有之。”
花晓霜是花眠祖上的一位前辈，机缘巧合，练成过“九阴毒掌”的功夫。花眠一时气结，不知如何回答，杨风来更是气得两眼乱翻，连连啐道：“放屁放屁，强词夺理……”
明斗眼珠一转，呵呵笑道：“杨尊主，以我之见，花尊主先赢后输，竺先生先输后赢，大伙儿算是平手如何？”
杨风来听了这话，怒气稍平，点头说：“你说这话，倒还有点儿人味！”明斗接口说：“所以说，三场比试一胜一平，杨尊主跟我再比一场，大伙儿一局定胜负如何？”
杨风来心中一凛，他的武功不及明斗，如今受了内伤，更是毫无胜算。正犯愁，忽听乐之扬笑道：“杨尊主身体欠安，这一阵不必出阵。”
杨风来一愣，乐之扬冲他使了个眼色，抢先说：“这一阵由席道长代替杨尊主出战，明斗，你要不应战，那就是他娘的缩头乌龟。”
明斗又惊又气，冲口而出：“胡说八道，席应真是朱元璋的走狗，怎么能代替东岛出战？”
乐之扬笑道：“竺因风不也是蒙古人的走狗吗？怎么能够代替东岛出战？”
明斗硬着头皮支吾：“他、他是受了释先生之托。”
“这个容易！”乐之扬笑了笑，转向花眠说，“花尊主，你可愿意委托席道长出战？”
花眠本以为大势已去，结果乐之扬横插一脚，大有把水搅浑之势，想到这儿，忙说：“席道长肯出战，花某求之不得，只不过……”她盯着席应真，心中拿捏不定，席应真在云虚手中饱受折辱，若是记恨前仇，一定不会出手。
席应真微微一笑，拈须说道：“按说东岛内争，席某不应插手，但这和尚觊觎天机秘术，想让元人卷土重来，贫道忝为大汉子民，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东岛众人为之一肃。冲大师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这么说，席道长一定要架梁子了？”席应真道：“没错。”
冲大师点头说：“好，第三场算我们输了。”他突然认输，众人大感意外，席应真怪道：“大和尚，你打什么主意？”
冲大师笑道：“明尊主不是说了吗？前两阵一胜一平，第三阵我们即使输了，也是一胜一平一负，归根结底还是平局。所以大伙儿再比一场，以三对三，两局为胜，我方原班人马出战，贵方也请再派三人。”
众人均是面面相对，席应真不由大皱眉头，苦笑说：“你这和尚太难缠，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冲大师笑道：“不敢、不敢。”席应真又问：“你的法号是令师所赐？”冲大师道：“正是。”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只从法号来看，令师对你期许甚高。”席应真说到这儿，深深看了冲大师一眼，“和尚，你如此汲汲于胜负，未免辱没了这一个‘冲’字。”
冲大师笑道：“法号不过说说而已，所谓‘人各有志’，家师志在佛法，贫僧志在胜负，道长与其寻章摘句，不如想一想派谁出战为好。”
席应真扫眼看去，花眠中毒，施、杨二尊受伤，自己武功再高，也只胜得了一场。对面的三人武功均强，三尊尚且不敌，其他弟子更如以卵击石。
正在犹豫不决，忽听叶灵苏说道：“席道长，我来试试。”席应真转眼看去，少女小嘴微抿，桃腮蕴红，秋水也似的眸子透出幽幽冷意。
席应真见过她出手，的确得了云虚真传，尽管火候未足，但也不容小觑，想了想，略略点头。冲大师笑道：“好啊，算上叶姑娘是两人，不知第三位是谁？”
席应真不及回答，忽听乐之扬笑道：“第三位么，就是你爷爷我了。”
老道士一愣，叶灵苏也很诧异，说道：“乐之扬，你凑什么热闹？比武拳脚无眼，可不是小孩子的把戏。”
“谁是小孩子？”乐之扬笑了笑，“我比你年长，我是小孩子，你就是奶娃儿。”
叶灵苏双颊绯红，啐道：“你才是奶娃儿呢。乳臭未干，不知好歹，哼，叫人打死了也活该。”
“好啊！”乐之扬拍手笑道，“那我临死之前，可得喝一顿好奶，啊，不对，喝一顿好酒才对。”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轻声骂道：“奶娃儿喝酒，亏你想得出来。”
两人只顾斗嘴，竟把强敌丢在一边，竺因风望着二人，心里无端生出一股酸意，忍不住叫道：“你们两个闹什么？要打就打，爷爷可没工夫看你们演戏。”
席应真点头说：“乐之扬，小姑娘说得是，对手武功甚高，你要三思而行。”乐之扬微微一笑，说道：“道长放心，我自有主张。”
叶灵苏见他胸有成竹，心中不胜疑惑：“这小子一贯奸猾，也许真有胜算也说不定。”
冲大师看着乐之扬，也是拿捏不定，暗想这小子抢走花眠，身法动若脱兔，颇有可观之处，如今慨然出战，难保没有身怀绝技。正想着，明斗凑上来低声耳语：“大师放心，这小子武功平常，不足为虑。”
冲大师心中大定，扬声笑道：“席道长，贵方人马已齐，大伙儿这就交战如何？”

第十一章 力挽狂澜
席应真胜算不多，至此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说道：“好，以你之见，如何对阵？”冲大师笑道：“老规矩，第一场我方先出，第二场你方先出，剩下两人打第三场。”
席应真不及回答，叶灵苏迈出一步，冷冷道：“明斗，你出来。”明斗笑道：“贤侄女有何指教。”
叶灵苏俏脸发白，咬牙说道：“明斗，你卖岛求荣、偷袭同门，今天我要为东岛清理门户。”
明斗面皮抽动，干笑道：“贤侄女，覆水难收，说出的话可不要后悔。”
“决不后悔。”叶灵苏抽出软剑，轻轻一振，剑身嗡嗡颤动，“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明斗哼了一声，正要迈步出列，竺因风忽地抢先一步，笑嘻嘻说道：“明老兄，美人难得，这一阵让给我吧！”明斗明白他的用心，眼珠一转，笑道：“也罢，君子不夺人之好，既然竺老弟高兴，这一阵就交给你好了。”
叶灵苏变了脸色，正要喝止，竺因风已觍着脸笑道：“区区对姑娘仰慕多时，本以为今生无缘亲近，不想天赐机缘，能够领教高招，今生今世，幸何如之。”一面说，一面眯起双眼，色迷迷地盯着她打量。
叶灵苏又气又急，叫道：“姓竺的，你滚开一些，当心我在你身上刺一百个窟窿。”竺因风并不生气，笑嘻嘻指着心口：“姑娘要刺，先刺这儿，只要剖开一瞧，就知道竺某对你的一片真心。”
他一味疯言疯语，叶灵苏听得又羞又气，心神不战先乱，一抖软剑，便要上前，不料乐之扬上前一步，拦住她说：“叶姑娘，失礼失礼。”
叶灵苏一愣，问道：“你怎么失礼了？”乐之扬正色道：“养不教，父之过，竺因风这小东西出言冒犯，全怪老子教得不好。你放心，待会儿回家，我一定打烂他的狗屁股。”
叶灵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竺因风却气炸了肺，厉声怪叫：“小畜生，你他妈活腻歪了，不把你撕成八片，我就不叫竺因风。”
乐之扬笑道：“你不叫竺因风，难道叫做狗杂种……”他只顾骂得开心，叶灵苏却听不下去，忍不住提醒：“喂，你要做他爹，他、他是狗杂种，那你又是什么？”
乐之扬一挠头，干笑道：“这么说，当他爹太不划算，也罢，狗杂种，我不当你爹了，你自个儿吃屎去吧！”
众人哄然大笑，竺因风的面皮涨红发紫，眼里迸出两道凶光，忽地怪叫一声，纵身跳起，五指如钩，抓向乐之扬的咽喉。
乐之扬低头转身，向左跳出，竺因风变爪为掌，反手横扫，掌风所至，只听嗤的一声，乐之扬的衣角应手而裂，轻飘飘落在地上。
叶灵苏心弦一颤，挥剑欲上，冲大师跨上一步，冷笑说：“怎么，二打一么？”
少女一愣，转眼看向席应真，老道士摇头道：“让他去吧，乐之扬是聪明人，他这样做，定有他的道理……”
说话间，乐之扬迭遇险招，竺因风出手大开大合，快比流风掣电。乐之扬只觉身边的劲风掠来掠去，一不留神，竺因风一掌扫来，乐之扬举手相迎，掌缘划过手臂，登时皮破血流。
叶灵苏看见血光，一颗心突突狂跳，手指不觉收紧，死死捏住剑柄。忽听有人大声叫道：“乐之扬！”她回头一看，江小流也醒了过来，由一个弟子扶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望着这边。
乐之扬也听见叫声，可是不及细看，忽听竺因风大喝一声，脚尖如花枪抖动，虚虚实实，凌空刺来。乐之扬使出“乱云步”，身子云起云飞，双脚变幻不定，霎时换了几个方位，竺因风的脚尖擦身而过，带起一溜血光。
乐之扬的腋下有如刀割，不容对方变招，手腕转动，一招“千芒指”点向竺因风的“跳环穴”。怎料指尖所及，如中铁板，一股力道反弹回来，乐之扬食指剧痛，几乎叫出声来。他慌忙缩手，左脚用力一撑，向后掠出数尺。竺因风冷哼一声，上身不动，左腿平平扫出，势如一把钢刀，斩向他的小腹。
乐之扬使出“无定脚”，左腿飞起，迎向来脚。刹那间腿影交错，乐之扬就像是踢中了一根铁棍，腿骨欲裂，向后飞出，落地时左边的裤管上渗出了一丝丝血迹。
“完了，完了！”江小流不敢再看，闭上双眼，连连呻吟。
竺因风对了一脚，也是身子摇晃，气血一阵翻腾。原来，他为花眠所伤，如今逞强出手，登时牵动了伤势，只好放弃追击念头，一面运功调息，一面凝注对手。
乐之扬接连受伤，手脚不胜疼痛，正想察看腿伤，竺因风又纵身赶来。乐之扬掉头就跑，竺因风紧追不舍，他轻功高妙，一个起落赶到乐之扬身后，气贯指尖，大喝一声：“狗命拿来！”势如苍鹰探爪，抓向乐之扬的头顶。
他指力所向，能碎金石。叶灵苏心中大急，忍不住飞身纵起，拔出软剑，正要刺出，忽听一声沉喝，明斗耸身而上，呼地一掌向她拍来。
这一掌力道沉猛，叶灵苏被迫掉转剑尖，反刺对手左胸。明斗小臂圈回，指尖挑中剑身，只听嗡的一声，软剑向外偏出，嗡嗡嗡一阵乱颤。
叶灵苏跳开数尺，双颊艳如桃花，持剑的右手微微发抖。她顾不得自己，匆匆转眼看去，乐、竺二人已经分开，乐之扬垂手站立，神色茫然，竺因风却是看着右手，一脸的惊疑不信。
又听呼呼风响，叶灵苏应声一瞧，席应真和冲大师也斗在了一处，一灰一白两道影子忽来忽去，招式潇洒凌厉，掌击之声密如炒豆。
霎时间，白影向后一跳，冲大师合十笑道：“领教，领教！”说着掸了掸衣袖，几片碎布应手而落，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破洞，冲大师光白的小臂之上，赫然多了一个紫红色的掌印。
原来，席应真见势不妙，也出手救援，但为冲大师所阻。两人拆了数招，席应真小占上风，在冲大师的手臂上拍了一掌。再看乐之扬死里逃生，老道士不胜之喜，冲大师却是暗叫可惜。
乐之扬的心怦怦乱跳，刚才如何逃脱，连他自己也是糊里糊涂，仔细想来，那时“乱云步”来不及施展，拧身移步之间，无意中使出了“灵舞”里的功夫。
乐之扬恍然有悟，灵舞出自《妙乐灵飞经》，乃灵道人的得意武功，按说比“乱云步”更加高明，自己身怀绝技而不自知，舍高就低，愚不可及。
心念未已，竺因风再次扑来，乐之扬曲由心生，身随曲动，旋身腾挪，起落高低，身法并不极快，可是节奏精妙，恰到好处，竺因风掌如刀斧，连出杀招，均是差之毫厘，与他擦身而过。
竺因风又惊又怒，一阵拳打脚踢，所过狂风四起。乐之扬衣发飘举，紧守“灵舞”要旨，心凝神固，一概不理，应节举步，听风辨位，往往竺因风掌风未到，他已从容避开。竺因风屡屡失手，固然气闷难当，旁人一边瞧着，也觉惊讶不已，只是短短工夫，乐之扬俨然换了一人，一扫惊慌神气，变得从容自若，身法急如惊风，飘如浮云。更奇的是，他的目光并不在竺因风身上，而是左顾右盼、旁若无人。
叶灵苏越看越觉惊讶，忍不住问道：“席道长，这功夫是你教的吗？”席应真盯着乐之扬看了一会儿，忽地摇头说：“这样的功夫，我可教不出来。”
江小流听了这话，忙又张开双眼，瞪着乐之扬，心中又惊又喜：“奇了怪了，他什么时候练成这样的功夫？前几天我还可怜他不会武功，如今想一想，真是羞死人了。”一时间，双颊有如火烧，羞得无地自容。
二十招过去，灵舞越发娴熟，乐之扬身处危险境地，渐渐明白了“旁若无人”的真意。常人对敌之时，往往专注于对手本身，来不及留意四周的形势，而“灵舞”的心法正好相反，观看形势胜过体察对手。所谓“仰观天时、俯察地利、随机应变、总揽全局”，就好比下棋，平常的棋手只知道在一个地方搏杀，高明的棋手却能通盘考量、遍地开花，让对手应付不暇。
一旦悟通此理，乐之扬更加从容。两人周旋数招，竺因风一掌落空，正要回身再攻，冷不防乐之扬拧身出掌，信手扫来。这一掌批亢捣虚、妙入毫厘，竺因风急往后仰，仍是迟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左颊挨了一记耳光。
乐之扬内力不足，破不了竺因风的护体真气，但竺因风挨了这记耳光，却是奇耻大辱。他两眼出火，发出一声暴喝，招式一变，双手忽拳忽掌，五指忽伸忽缩，招式十分奇诡，使人防不胜防。
叶灵苏微微动容，冲口而出：“这是什么功夫？”席应真面露忧色，说道：“这是‘天刃’里的招术，名叫‘大玄兵手’，能以一双赤手，模仿天下兵刃，如刀如剑，如锤如戟，变化诡谲，防不胜防……”
话没说完，血光陡现，乐之扬左胸中招，一道伤口直达腰际，鲜血喷涌而出，登时染红衣裳。叶灵苏芳心狂跳，血涌双颊，好在乐之扬并未倒下，左闪右避，不失灵动飘逸。
叶灵苏知是皮肉之伤，松一口气，又问：“刚才打了半天，竺因风怎么不用这一路绝招？”席应真盯着场上，随口答道：“大玄兵手极耗内力，他刚才不用，或是因为身上有伤。”
他声音不大，乐之扬却听得清楚，心中微微一动，定眼看去，竺因风咬牙瞪眼，面涌紫气，足见使出这门功夫，甚是耗神费力。
乐之扬一转念头，掉头就走，竺因风紧随其后。两人狂风似的转了两圈，竺因风一掌落空，忽见少年摘下玉笛，横着吹奏起来，曲调咿咿呀呀，如绳锯木，如铲铁锅，竺因风有生以来，从未听过这样难听的曲子。
叶灵苏也听得大皱眉头。她深知乐之扬的能耐，只要一笛在手，引凤来龙不在话下，为何同样一人一笛，吹出这样难听的曲调？正想着，一边的杨风来呻吟起来，回头看去，只见他面红如血、两眼发直，额头上青筋暴突，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
席应真伸手把他脉门，但觉气机紊乱，血流乱窜，当即度入真气，压住他胸中的血气，正觉迷惑，忽听杨风来小声说：“席真人，这笛声有古怪。”
席应真一愣，忽听施南庭和江小流也呻吟起来，登时有所领悟，撕下袍子，捏成两个小团，塞入杨风来耳中。笛声一旦隔断，杨风来的气血登时平复下来。席应真如法炮制，又将施、江二人的耳朵封住，那两人也止住呻吟，闭目调息不提。
席应真忙过一阵，回头看去，场上情形悄然生变，竺因风形同醉酒，左摇右晃，掌力猛烈如故，出手却大大的迟缓，一张脸有如酱爆猪肝，两眼瞪着对手，似要滴出血来。反观乐之扬，脚踏奇步，气韵洒脱，宛如游龙惊凤，绕着对手来回穿梭，曲调古怪刺耳，源源飞出笛孔。
这一阵笛声正是“灵道石鱼”上刻着的《伤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脏受伤者忌，身怀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当日张天意就是听了这支曲子，引发内伤，一命呜呼。
竺因风的伤势不如张天意沉重，可是听了笛声，仍觉五内翻腾，经脉中气血乱走，有如小针小刺。他本想停下来调息，可是看见对手的嘴脸，心里又觉十分不甘，于是强忍痛苦，使出“大玄兵手”猛攻，但他越是用力，体内痛苦越深，往往手脚未到，乐之扬已然遁去。
冲大师见识了得，看到这儿，扬声叫道：“竺因风，封住双耳，别听他的笛声。”
竺因风应声醒悟，举手捂耳，胸前空门大露。乐之扬趁势而上，“无定脚”虚虚实实地踢向他的心口。竺因风伸手格挡，不料乐之扬虚晃一招，口中吹笛不辍，脚下极尽幻妙，绕到他的身侧，手腕倏地抖出，玉笛化为一道碧影，正中竺因风腰间的“太乙穴”。
换在平时，竺因风神功在身，刀剑莫入，此时一身真气被《伤心引》吹得七零八落，玉笛透穴而入，贯穿五脏，登时狂吼一声，反掌大力扫出。可惜伤后迟缓，这一掌再次落空。乐之扬灵舞发动，绕到他身后，扬起玉笛，贯注全身之力，嗖的点中了他的“心腧穴”。
这一击痛彻心肺，竺因风一股鲜血夺口而出，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突然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乐之扬不容他起身，玉笛如风，连点他数处大穴。竺因风身软如泥，瘫在地上。叶灵苏惊喜不已，急声叫道：“乐之扬，快逼他交出解药。”
乐之扬抓住竺因风，摸索一阵，先摸到一串钥匙，又摸到几个瓷瓶。钥匙正是花眠之物，瓷瓶颜色不一，上面并无标注。乐之扬喝道：“哪一瓶是解药？”
竺因风人虽战败，旗枪不倒，应声怒道：“去你娘的，没有解药。”话音未落，乐之扬玉笛突出，捅在他腰腹之间，竺因风痛得肠子打结，嘴里发出一串哼哼。乐之扬笑道：“如今有解药了吗？”
竺因风怒道：“要解药没有，臭尿倒有一泡，你若想喝，老子马上奉送。”
“好一条硬汉。”乐之扬啧啧连声，看一看手中的瓷瓶，笑着说，“好吧，这里几瓶药，我一瓶一瓶喂给你吃，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竺因风应声变了脸色，这些瓷瓶里面，不乏蚀心断肠的毒药，别说吃下一瓶，服下一星半点，也会死得惨不可言。乐之扬察言观色，嘻嘻一笑，一手捏开他的嘴巴，一手弹开药瓶的塞子。竺因风两眼翻白，嗓子里迸出声音：“好，好，我说，我说……”
乐之扬收起药瓶，竺因风缓过气来，悻悻说道：“紫色的瓶子里就是。”乐之扬挑出紫色瓷瓶，叫道：“叶姑娘。”叶灵苏快步上前，伸手接过，顺便踢了竺因风两脚，踢得那小子哼哼惨叫，乐之扬拦住她笑道：“别踢死了，万一解药有假，又找谁说理去？”
叶灵苏白了他一眼，心中热乎乎、甜丝丝，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鼻间冷哼一声，转身扶起花眠，将药粉送入其口中。花眠闭目片刻，徐徐站起身来。
乐之扬眼看解药无误，放开竺因风，一脚踢在他身上。竺因风像是一个皮球，骨碌碌滚到冲大师脚前，冲大师脸色发青，瞪着同伴一言不发。
乐之扬笑了笑，退到席应真身边，大声说：“席道长，下一阵由你出战。”
席应真含笑点头，东岛一方气势大振。乐之扬这一胜，打乱了冲大师的如意算盘。依他所想，乐、叶二小武功较弱，自己一方必胜两场，席应真纵然取胜，也是无济于事，谁知道乐之扬以弱克强，莫名其妙地胜了一场，席应真只要再胜一场，彼方便可大获全胜。
冲大师低眉垂目，面沉如水。席应真见状笑道：“大和尚，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你我未分高下，不如再来切磋切磋。”
冲和尚略一沉默，合十叹道：“善哉，善哉，席真人技高一筹，和尚自认不如。”
他突然认输，众人惊诧之外，又觉大失所望，他们深恨这和尚狡黠歹毒，均是盼着席应真狠狠教训此人。
席应真目光一转，又说：“大和尚不出战，明尊主出战如何？”明斗脸色发白，默然不语。冲大师叹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席真人不必戏弄我等，这一场我方认输，依照约定，自当离开东岛。”说完大袖一拂，转身就走，释王孙一颠一颠，慌忙跟在其后。随行的壮汉扶起竺因风，灰溜溜地跟着跟上二人。
明斗望着东岛众人，脸上阵红阵白，忽一咬牙，转身走向海边。阳景、和乔对望一眼，齐声叫道：“师父稍等。”双双追赶上去。杨风来怒道：“好叛徒，想走就走么？”正要叫人阻拦，花眠摆手叹道：“罢了，人各有志，让他们去吧。”
杨风来一愣，跌足怒道：“明斗这厮勾结外敌，逼走了岛王，几乎颠覆本岛，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呢？”
花眠默默苦笑，施南庭接口说：“杨尊主，明斗固然可恨，但能将他逼走，并非你我的功劳。”杨风来一怔，扫了席、乐二人一眼，面皮涨紫，默默低下头去。
花眠振作精神，拱手说道：“席真人，乐、乐……”看着乐之扬，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倒是乐之扬洒脱，笑道：“花尊主，一切照旧，还叫我乐之扬得了。”
花眠俏脸微红，说道：“云岛王在时，本岛对于二位多有亏欠，不想危难之际，二位以德报怨，大施援手，保全了本岛百年基业，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席应真摇头道：“花尊主客气了，这和尚志在倾覆大明，若是让他得逞，苍生必然遭殃。我今日出手，不是为了贵岛，而是为了天下百姓，只盼贵岛仔细思量，收起复国之念，从此安居海外，逍遥度日。”
东岛众人面面相对，眼里流露出不平之意，席应真看得清楚，心知东岛与大明积怨已深，难以一朝消泯，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乐之扬眼珠一转，上前笑道：“花尊主，说到报答恩德，小可倒有一事相求。”席应真听了这话，心中略有不快，淡淡说道：“乐之扬，施恩不望报，方为侠义之士，你说这话，叫人瞧得小了。”
花眠忙说：“席真人不必苛求。乐之扬，你但说不妨，只要力所能及，花某一定照办。”
乐之扬点头说：“席道长中了‘逆阳指’，这指力只有云虚能解，如今他一走了之，敢问花尊主，还有别的法子解除指力吗？”
席应真听了这话，大皱眉头，东岛三尊对望一眼，均面露难色。花眠说道：“实不相瞒，‘逆阳指’乃岛王秘传，除了岛王以外，无人知道解法。”
乐之扬大失所望，席应真却是笑了笑，说道：“小家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人生七十古来稀，老道我年满七十，也算是活够本了。”
叶灵苏冷不丁问道：“如今能追上岛王么？”花眠看她一眼，摇头说：“他乘的‘天龙船’，去势如龙，很难追上，更何况，追上了又能怎样……”
叶灵苏想起父亲的脾性，只觉一阵苦恼。她咬了咬下唇，偷偷看了乐之扬一眼，见他双眉紧皱，神气黯然，不由心想：“无论如何，那人也是我爹，席真人如果因他而死，今生今世，我也于心不安。”
正烦恼，忽听施南庭开口说道：“说起来，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无望。”花眠知道他言不轻发，双目一亮，忙问：“施尊主有什么法子？”
“逆阳指虽是岛王秘传，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岛王若有长短，这门武功岂不失传，为了以防万一，岛内或许留了副本。”
“言之成理。”花眠沉吟道，“若有副本，当在何处……”说到这儿，她与施南庭对望一眼，齐声叫道，“归藏洞。”
“归藏洞”是岛上“玄黄居”后的一处石洞，其中藏有许多武学秘本、机关图纸，《逆阳指》若有副本，十之八九也在洞中。
众人听到这儿，精神为之一振，花眠却迟疑道：“归藏洞是本岛禁地，非岛王不能入内，云岛王不在，谁又能进去呢？”
施南庭不及回答，杨风来大声嚷道：“娘们儿就是啰啰唆唆，云岛王临走之前将钥匙交给你，分明已经将你视为下届岛王的人选，蛇无头不行，本岛新遭祸乱，必须有人振作。花眠，你就不要说东道西，痛痛快快地接替岛王之位吧！”
“万万不可。”花眠大惊失色，“杨尊主这话太无道理，我一个女流之辈，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女流又如何？”杨风来笑道，“当年你花家先祖，天机宫主花无媸不也是女流吗？更何况，花镜圆一生无子，大侠云殊与妻子花慕容将令祖父云游过继给花家，改名花云游，继承了花家香火，所以花尊主一人身兼花、云两家的血脉，放眼东岛之内，又有谁比你更配做这个岛王？”
花眠还是摇头：“岛王不在，也还有云裳，他是岛王长子，理应继承大位。”
施南庭接口道：“云裳武功尚可，威望尚嫌不足，最难办的是他心神大乱，无法担当大任。如今岛内人心惶惶，急需有人安抚，花尊主若是为难，不妨暂代岛王之位，一来可以收拾人心，二来名正言顺，可以进入归藏洞和金丹房，以解席真人的燃眉之急。”
花眠无可奈何，只好说：“也罢，我暂代岛王之位，找到云裳，立刻让贤。”说完叫来几个弟子去找云裳，又向叶灵苏说，“今日多人受伤，急需疗伤圣药，你跟我一块儿去金丹房。”叶灵苏心中明白，花眠叫她同行，是想趁机开导，她满腹苦水无处倾泻，当下点了点头，随她一同去了。
施南庭引着众人前往龙吟殿等候。乐之扬扶起江小流，后者脸色灰败，垂头丧气地说：“乐之扬，看了你的本事，我这两年算是白学了。”
“什么话？”乐之扬笑道，“东岛武功也是当世一流，你若练到云虚那个地步，还不是打得我满地找牙？”
江小流摇头说：“你不用糊弄我，我这坯子，说什么也进不了正宗，进不了正宗，也就练不成云虚的本事。”
乐之扬见他灰心，大觉不忍，低声说：“蠢材，我的武功不也是你的？只不过我的功夫跟笛子有关，若要练成，先得学会吹笛。”
江小流瞪着他半信半疑，说道：“那可糟了，我这人天生的五音不全，唱曲儿尚且跑调，吹笛子还不吹成个豁嘴？罢了，你做你的大高手，我还是呆在这儿当我的小虾米好了。”
乐之扬见他故态复萌、妄自轻贱，心中大觉好笑，说道：“你不是要练成神功，去秦淮河耀武扬威吗？”
江小流精神一振，眉开眼笑地说：“我这身武功虽然比不上你，可是打遍秦淮河倒也不难，回到‘群芳院’，没准儿还能捞个打手头儿当当，谁敢不付钱，我先一招‘瓮中捉鳖’，再来个‘追星赶月’，将那小子扔到秦淮河里喂蛤蟆去。”
乐之扬不由哈哈大笑，杨风来尽管受伤，耳力犹在，远远听得清楚，真快气破了肚皮，顾不得面子，破口大骂：“江小流，你堂堂‘龙遁流’的弟子，竟要去妓院里面当龟公头儿，他娘的，烂泥扶不上墙，老子要把你逐出师门。”
江小流听了这话，吓得缩头缩脑，乐之扬忙说：“杨尊主不要动气，我跟他闹着玩儿呢。”
杨风来见他出面，只好按捺火气，瞪了江小流一眼说：“看乐兄弟面子，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再有下流言语，本尊一定家法从事。”半日之前，他还对乐之扬爱理不理，如今居然兄弟相称，乐之扬只觉好笑，江小流却暗叫“世态炎凉”。
众人在龙吟殿坐定，施、杨二尊带伤相陪，均向席应真奉茶为礼。说到明斗叛逃，“鲸息流”群龙无首，乐之扬笑道：“何为群龙无首？鲸息流的头儿不是现成的吗？”
施南庭一愣，转过念头，冲着童耀笑道：“乐兄弟说童师兄吗？”乐之扬笑着点头。童耀面红耳赤，粗声粗气地说：“小乐，你别作弄我，我懒散惯了，只管种地，不管别的。”
杨风来笑道：“童老哥何必谦让，论武功、论资历，舍你其谁？况且云岛王也说了，当年鳌头论剑，应该你做尊主，他被明斗捏住把柄，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
“是啊。”施南庭也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童师兄做回尊主之位，正是老天爷还你的公道。我和老杨绝无异议，料想花代岛王也不会拒绝。”
童耀心怀激荡，只是苦笑摇头。这时寻找云裳的弟子回来，报称不见云裳踪迹。施南庭抚掌叹道：“以他的身手，如果不愿见人，谁也找不到他的。”
众人均是默然，生父偷情于外，活活逼死生母，所爱师妹变成了胞妹，这剧变天翻地覆，云裳羞怒惭恨，不愿见人也是意料之中。
正想着，叶灵苏提着药盒姗姗而入，向席应真欠身道：“花姨让我先送药来，她去‘归藏洞’寻找‘逆阳指’的副本，一旦找到，马上送给真人。”席应真点头道：“劳她费心了。”
杨、施二尊内伤颇重，服下丹药，自去调息。叶灵苏一路分药，到了乐之扬跟前，抿着小嘴，塞给他一个药瓶，乐之扬微微一笑，忽地低声说道：“补云续月之德，区区没齿难忘。”
叶灵苏应声一颤，药瓶几乎掉在地上，她面红过耳，狠狠白了乐之扬一眼，转过身子，急匆匆走了。
乐之扬身上颇有几处外伤，涂上瓶中药粉，但觉清凉不胜，片刻工夫，止血收肌，再无疼痛之感。转眼看去，江小流盯着叶灵苏的身影发呆，不由笑道：“好小子，再瞪下去，眼珠子也掉下来啦。”
江小流惊慌失措，捂住他嘴，压低嗓子说：“你懂个屁，我在秦淮河边长大，美女见过千万，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我在想，老天爷太也偏心了，把天下的美貌分了一半给她，另一半才给其他女子平分呢。”
乐之扬挣脱他手，笑道：“这话儿有趣，当年谢灵运曾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你这说法能和古人比上一比。”
江小流瞪着他，半晌说：“我说美貌，你怎么说粮食？谢灵运是谁？也是种地的吗？”乐之扬拍手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他是种地的，曹子建是吃饭的，一顿能吃八斗，乃是古今无双的大肚汉。”
江小流将信将疑：“猪也吃不了八斗，这姓曹的一定是在吹牛。”说到这儿，又回头望着叶灵苏，眼里流露出痴迷神气。乐之扬看出他的心思，暗想：“这小子难道喜欢上了叶灵苏？啊哟，那可糟了，小丫头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不把人放在眼里，江小流要想讨她欢心，真比登天还难！唔，需得想个法儿帮他一帮。”
用过丹药，又坐一会儿，迟迟不见花眠回来，众人正觉不耐，忽听大殿前鼓噪起来，众人抬眼一看，两个弟子扶着一人闯进门来，还没走近，居中那人口吐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什么事？”施南庭腾身站起，中间那名弟子想要说话，刚一开口，就昏了过去，左边扶持的弟子说道：“禀尊主，他在海边遇上了贼秃驴和明尊主，不，明斗那厮。”
“什么？”施南庭、杨风来对望一眼，“他们又来干什么……”
乐之扬脸色一变，高叫道：“不妙，快去归藏洞！”众人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叶灵苏带头，领着众人直奔“归藏洞”。到了洞前，只见洞门虚掩，推门一瞧，花眠颜面朝下趴在地上，北面书架倒塌，典籍散落了一地。
“花姨！”叶灵苏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抱住花眠。席应真上前一步，把了把脉，松一口气道：“叶姑娘别急，花尊主还活着。”说着送出内力，花眠浑身一颤，慢慢张开眼来，望着众人一脸茫然。
叶灵苏喜极而泣，紧紧抱着女子，再也不肯放手，她自幼母亲遇害，乃花眠一手抚养长大，虽以姨甥相称，内心深处已将她视之如母。叶灵苏心中本有万分委屈，这时趁机发泄，眼泪一发难收，哭得抬不起头来。
席应真咳嗽一声，说道：“叶姑娘稍住，待我问一问花尊主。”叶灵苏听了这话，方才收泪，忽见众目睽睽，登时满面羞红，咬了咬朱唇，盯着洞中角落呆呆发愣。
老道士问道：“花尊主，你怎么在地上？”花眠恢复少许神志，回忆说：“我刚刚进洞，后脑就挨了一击，后面的事再也不知道了。”她望着众人，意似征询，叶灵苏便将冲大师、明斗去而复返的事情说了。花眠面无血色，握拳暗恨：“都怪我大意……不知道洞中典籍可有丢失……”说到这儿，大为不安。
这时施南庭将典籍点看了一遍，紧皱眉头，欲言又止。花眠见势不妙，忙问：“丢了什么？”施南庭沉默一下，徐徐说道：“别的丢没丢我不知道，可是不见了《天机神工图》！”
花眠应声一抖，张口结舌。杨风来急道：“怎么会？再找找看。”施南庭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动手，又查看了一遍，彼此对望一眼，均是面如死灰。
花眠看着二人，手脚冰凉，一口气上不来，忽又昏了过去。席应真但觉不妙，忍不住问道：“施尊主、杨尊主，那《天机神工图》到底是什么书籍？”
施南庭迟疑一下，看了看杨风来，后者惨然道：“到了这个当儿，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施南庭点一点头，叹气说道：“《天机神工图》是一部图书，记载了天机宫历代先贤留下的奇巧机关。至元年间，元军火烧天机宫，宫中典籍大多毁于劫火。后来‘西昆仑’梁萧身受重伤，随众人来到岛上，他不忍天机宫的智慧就此湮灭，但于养伤之时，凭记忆整理出宫中的术数机关，弃其糟粕，取其精华，加上他本人的新知创见，花费三年之功，编成了这一部《天机神工图》。摒去品性不说，梁萧此人天才杰出，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故老相传，他的机关算学之妙，早已超越了天机宫的历代先贤。此书名为‘天机’，不过出于敬意，实话说来，却是‘西昆仑’的生平所学。后来我东岛反抗暴元，多亏有它，当年元朝丞相脱脱南下，云岛王携书赶到高邮，连造九大守城利器，竟以蕞尔小城，挡住了脱脱的百万之师。后来若非梁思禽返回中原，只凭这一部奇书，朱元璋也未必能够一统天下。”
席应真板着面孔，捋须不语，乐之扬听得心惊，说道：“贼秃驴是蒙元的人，书落到他的手里，岂非大大的不利？”
“是啊。”施南庭的脸色越发难看，“更要命的是，这部图书里面，最厉害的不是守城之器，而是攻城之器。梁萧当年用兵，战无横阵，攻无全城，兵锋所向，大宋城池无不残破。蒙人野战无敌，只是不善于攻城，这部书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是如虎添翼？”
众人尽皆失色，杨风来越想越气，甩手怒道：“岂有此理，我亲眼看见那艘船走远的。”
“这个容易解释。”乐之扬说道，“船走人留。”
杨风来一愣：“此话怎讲？”施南庭叹道：“也就是说，他们让船先走，人却偷偷留在岛上。”杨风来双目一亮，冲口而出：“啊呀，他们怎么回船上去？”
“也不难。”乐之扬摇头说，“大船上一定派了小艇接应。”
杨风来不死心，冲出石洞，赶到海边眺望，但见海天交际之处，隐约有一黑点，仔细看来，正是一艘小艇。杨风来破口大骂：“好贼秃，真他娘的奸诈。”发了一会儿呆，回头看向施南庭：“施尊主，如今怎么办？”
施南庭皱眉沉思，苦无对策，忽听乐之扬说道：“施尊主，能否安排一艘快船？”
施南庭一愣，会过意来，问道：“你要追赶他们？”乐之扬说：“是啊，这一点儿工夫，贼秃驴一定还没走远。我和席真人追赶上去，未必不能把书夺回来。”
算上花眠，东岛三尊均已受伤，云裳又不知去向，其他弟子更不是冲大师一行的对手。席应真的武功不必说，乐之扬力挫竺因风，尽管胜得莫名其妙，但也终归胜了一局，若要夺回秘图，除了这两人，实在不做第三人之想。
施南庭权衡利弊，心想席应真虽是大明帝师，但相比起来，《天机神工图》落入朱元璋手里，也好过便宜了蒙元铁骑。如果蒙人凭借此图南下，中原生灵涂炭，东岛岂不成了祸害天下的大罪人？
想到这儿，他一握拳头，转身问道：“席真人意下如何？”席应真看破生死，自身安危倒在其次，对于《天机神工图》的丢失却十分在意，当下说道：“乐之扬说得对，此书关乎天下气运，贫道责无旁贷。”
施南庭大力点头，说道：“童师兄，你找几个善于使船的弟子，准备一艘‘千里船’，带席真人和乐老弟追赶对头。”
童耀答应一声，即刻安排。形势紧迫，乐、席二人匆匆告辞，江小流见乐之扬要走，心中闷闷不乐。乐之扬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留在岛上养伤，我夺回书再来看你。”
江小流转愁为喜，忙说：“一言为定。”乐之扬笑笑点头，正要和席应真登船，忽听一个娇脆的声音说：“且慢。”两人回头一看，叶灵苏快步走来，大声说：“我也去！”
乐之扬笑道：“这是去拼命，又不是去钓鱼。”叶灵苏俏脸一沉，冷冷道：“好啊，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你会拼命，我就只会钓鱼吗？”
她连珠炮一顿反驳，乐之扬大感招架不住，席应真笑道：“小姑娘志气甚高。乐之扬，你若不让她上船，怕是出不了这座东岛。”乐之扬叹一口气，让到一边，叶灵苏昂首上船，正眼也不瞧他。
“千里船”凭借机关之力，数人驾驶也可前进如飞。没过多久，灵鳌岛渐去渐远，岛上众人化为漆黑小点，但随岛屿退去，海岸也变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线。
乐之扬目送岛屿消失，回想两年来的日子，心中一阵激动，大有鱼入沧海、鸟上青天的痛快。
忽听咕咕之声，转眼望去，叶灵苏站在船头，伸出浑圆小臂，上面歇了一只灰麻色的海鹰，喙如勾刺，爪似枯荆，神采飘逸，气势轩举。
乐之扬看得眼馋，笑嘻嘻问道：“好俊的鸟儿，你养的吗？”叶灵苏不理不睬，只是轻轻抚摸海鹰的毛羽。
乐之扬碰了一鼻子灰，正觉无趣，忽听一边的东岛弟子笑道：“乐小哥你有所不知，这只鹰名叫‘麻云’，乃是本船的探子。”乐之扬听到“探子”二字，双目一亮，忙问：“派它去找贼秃驴吗？”那弟子说：“是啊，如不然，大海茫茫，上哪儿去找他们？飞鹰目力超群，这一去，方圆一百里的事物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乐之扬更觉有趣，好奇问道：“鸟儿不能说话，看到船只又怎么告诉咱们？”
那弟子说：“禽有禽言，兽有兽语，比方说，鹰若发现船只，回来时会在天上打圈儿，转一圈一只船，转两圈两只船，若是三只以上，它就会连转三圈。若是大船，它转大圈，若是小船，它转小圈，以此判断，就能知道船只的大小规模了。”
“好鸟儿。”乐之扬不胜艳羡，“如此猛禽，怎么才能让它听话？”
那弟子说：“鹰隼野性十足，想要让它驯服，必须慢慢磨炼。乐先生，你听说过熬鹰吗？”
乐之扬摇头，那弟子笑道：“逮住鹰隼，将其拴在木桩上，关在一间屋里，少量进食，不许入睡，少则三天，多则七天，鹰若驯服，便会向你点头，如此手段，颇有打熬之意，故而又称‘熬鹰’。”
乐之扬问：“七天之后仍不屈服呢？”那人脸色一黯，小声答道：“超过七日，鹰隼元气大伤，恐怕不堪再用了。”
乐之扬不由一愣，心想鹰隼翱翔天地，何等潇洒快意，落入人类网罗，经受如此折辱，与其沦为奴隶，倒也不如一死了之。
正想着，叶灵苏一扬手，麻云冲天而去，少女圈起玉指，打了两声唿哨，又拿出一块猩红色的手帕，大力挥动起来，上下左右，甚有节奏。海鹰在她头顶打了两个旋儿，忽地窜上高天，向着正西方飞去。
乐之扬目视飞鹰化作一个黑点，但觉脖子发酸，回头一看，叶灵苏坐在船头，凝望长天大海，眉梢眼角尽是落寞。
乐之扬想了想，低头笑道：“叶姑娘，还生气吗？算我不好，我给你道歉。你是巾帼英雄，我是流氓小子。如果拼命，你一定比我厉害；如果钓鱼，我顶多钓只龙虾，你准能钓一只大鲸上来。”说完呵呵直笑，谁知叶灵苏不理不睬，仿佛没有听见。
乐之扬又碰一个钉子，老大无味，悻悻回到舱里，找到席应真下棋，边下边说：“小丫头真怪，一句话也不说。”
席应真淡淡说道：“老爹换了人，你当是好玩的么？”乐之扬咕哝道：“我不过见她可怜，陪她说话解闷儿，她这么一声不吭，我怕她憋出病来。”
席应真看着他似笑非笑，乐之扬给他瞅得浑身发毛，瞪眼说：“你看我干吗？”席应真点头道：“那小姑娘挺好看的！”乐之扬随口道：“那还用说。”席应真落下一子，漫不经意地说：“照我看，你们两个倒也般配。”
乐之扬应声一震，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把一片棋子活活堵死。他忙要悔棋，但被席应真按住手道：“真君子落子不悔。”乐之扬叫起屈来：“老头儿奸猾，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害我分心。”
“不三不四？”席应真哈哈大笑，“我看是大大的美事，云虚不是什么好人，但却生了个好女儿，难得佳偶天成，你就忍心错过吗？”
乐之扬“呸”了一声，骂道：“你道士一个，不烧香拜神，却做起媒人来了。”席应真笑道：“阴阳男女，万物之理，老道我身在玄门，却爱成人之美。你这小子，见了美人也不动心，岂不是个大大的白痴么？”
乐之扬默默摇头，席应真察言观色，沉吟道：“莫非你有心上人了？”乐之扬心想，我的心上人就是你的宝贝小徒弟。但事关朱微的清誉，不便说出，只好说：“阴阳是万物之理，道长为何就不成全一下自己？”
“好猴儿。”席应真举起巴掌给他一下，“你倒编排起我来了。”说到这儿，若有所失，“有人时乖命蹇，天生就是和尚道士。乐之扬，你不是出家的命。有道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和这小姑娘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老道虽是出家人，也不忍心你们平白错过……”
还没说完，舱外有人娇声锐喝：“牛鼻子少嚼舌根，当心我把你烂舌头拔出来喂狗。”
乐之扬听是叶灵苏，吓得神魂出窍，席应真却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嚼舌根的拔舌头，听墙根的又如何？”
窗外一阵沉寂，席应真微微一笑，抬眼看去，但见乐之扬若无所觉，不由得暗暗纳闷：“他是真傻还是装呆，连我的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
两人你一着、我一着下了半日棋，领航的弟子进来说：“麻云发现一艘大船，正向西北去了。”
“奇了。”乐之扬怪道：“他们不去正西，到西北干什么？”
席应真想了想，起身说：“出去看看。”说着走出舱门，来到船头。叶灵苏早已俏立船头，一手托鹰，极目远眺。少女娥眉微颦，凝烟含愁，双颊融融有光，有如白玉生烟、皓月出云，娇美得不似人间颜色。乐之扬纵然心有所属，乍见此人此景，也是忘情心跳，不由得屏住呼吸。
叶灵苏给鹰喂了一块生肉，轻轻一抖手臂，海鹰登时飞向西北。千里船掉转船头，紧随其后，劈波斩浪，航行甚速。
行进了足足一夜，次日清晨，前方海天交接之处，赫然出现了一片白帆，帆上绣了一头金色鼍龙。乐之扬认出是冲大师的船，又惊又喜，正要催促水手，忽见席应真紧皱眉头，神气古怪，不由问道：“席道长，你怎么了？”
席应真摇头说：“没什么，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乐之扬正要细问，忽见前方的大船掉头驶来。众弟子叫道：“好贼子，送上门来了。”叶灵苏眼尖，仔细一瞧，变色叫道：“不对，快拿火箭火炮。”
叫喊声中，大船乘风驶近，船头的蒙古武士一字排开，手挽强弓，搭着火箭，几门火炮塞好火药，炮尾的引信嗤嗤作响。
千里船上一阵大乱，众弟子搬出火器，奈何慢了一步，还没准备妥当，便听炮声急响，铁砂繁密如雨，船头应声而碎。几个弟子躲避稍慢，登时粉身碎骨。一时间嗖嗖连声，火箭来如飞蝗，射中船帆船板，帆布遇火而燃，火光冲天而起。
东岛弟子几无还手之力，纷纷躲到舱板后面大骂。乐之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水上鏖兵，望着火光四起，也是六神无主。席应真跟随朱元璋征讨四方，当年鄱阳湖一战就在老皇帝身边，生平大小水战见了无数，此时临危不乱，朗声叫道：“掌舵的何在？”一个年长弟子应声出列：“我在这儿。”席应真说：“千里船传自天机宫，有机关带动吗？”舵手点头道：“有的。”
“好！”席应真大声叫道，“立马驱船，撞向敌船。”
舵手一愣，明白过来，召集幸存弟子，下至底舱，驱动机轮。不多时，船身两侧的木轮呼呼转动起来。席应真仍嫌船慢，让叶灵苏守在上面，自与乐之扬下去助力。
众人驱使木轮，卷起银涛雪浪，哗啦啦水声大作，笔直冲向大船。
冲大师先下手为强，本意毁掉敌船，谁知千里船失去船帆，仍可急速向前。他见势不妙，急令掉头，海船转到一半，忽听轰隆一声，千里船像是烧红的凿子，一头扎入船身左侧，船板遇火，登时燃烧起来。
众武士东倒西歪，乱纷纷鼓噪起来。冲大师气贯双腿，一个马步钉在船上，抬头看去，烟火中倩影晃动，叶灵苏当先跳上大船，青螭剑乌芒吞吐，所过鲜血飞溅。
明斗大喝一声，赶上前去，绰一口鬼头大刀，刷刷刷卷起一片白光。叶灵苏反剑相迎，两人各逞其能，刀光风生水起，有如浪涛推拥，剑光如龙如蛇，游戏于沧波之间。
冲大师左右瞧瞧，抓起一只铁锚，扫向刀光中那一抹白影。叶灵苏抵挡明斗已觉吃力，忽觉狂风压来，躲闪已是不及。
忽听长笑震耳，烟火两分，席应真窜了出来，眼看少女危急，立刻退下道袍，手腕一抖，长袍逼成一束，嗖地缠住铁锚，跟着潜运内力，一如挽缰勒马，将铁锚硬生生拉扯过来。
铁锚有如飞龙摆尾，贴着席应真的脚下扫过，将一个蒙古武士打得头开脑裂，锚上力道不衰，砰的一声，又将一根桅杆击断。桅杆轰然倒下，船帆过火，腾腾腾燃烧起来。
冲大师好容易收住铁锚，凝目看去，几个东岛弟子跟着席应真跳上船来，舞刀弄枪，正与本船水手搏杀，当下一拧身，挥出手中铁链。铁链细细长长，势如一条毒蛇，东岛弟子一被扫中，登时口喷鲜血，翻着跟斗落进海里。
席应真救援不及，动了真怒，手中长袍一抖，将一支刺来的长枪卷在其中，使枪的汉子虎口剧痛，长枪登时易手。这时铁锚又来，狂风烈烈，刮面生痛。席应真以枪代剑，凌空挑出，枪尖挑中铁锚，枪杆有如弯弓，两股力道一刚一柔，相持不下。席应真陡然双眼圆睁，发出一声锐喝，枪杆应声绷直，“嗡”的一声将铁锚弹了回去。
只见白影晃动，冲大师冲到近前，右手抓住铁锚向前砸出，锚上铁钩森森，所过甲板粉碎，左手挽住锚后的铁链，当作钢鞭指东打西，看似攻击席应真，忽又扫向东岛弟子，看似攻击叶灵苏，忽又绕个圈儿，蟒蛇一般缠向席应真的双腿。
论武功，席应真高出一筹，但他精于用剑，长枪不太趁手。冲大师练有“大金刚神力”，拔山扛鼎，力大无穷，兵器越重，威力越强，加上左手的铁链，刚柔并济，奇正相合，无形之中又添了威力。
叶灵苏抵挡明斗，渐感吃力，明斗的刀法不足为惧，刀中夹掌却是难防，掌力千变万化，时如狂风扫雪，时如滴水穿石。叶灵苏稍有疏忽，明斗一刀挡开软剑，左手食指突出，“滴水劲”去如箭矢，点向少女的小腹。叶灵苏忙使“水云掌”拆解，指掌相接，锐劲点中少女手腕，叶灵苏只觉痛麻入骨，半个身子失去知觉。
明斗一招得手，人刀合一，滚雪流银一般杀来。叶灵苏强忍不适，挥剑削斩，想以宝剑之利斩断大刀。明斗深知“青螭剑”锋利莫比，不敢与之硬接，刀法虚虚实实，引开叶灵苏的剑势，左手蓄满劲力，呼地一掌劈向少女胸口。
这一掌刁钻狠辣，倘若左手无恙，叶灵苏还可抵挡，至此回剑不及，心中一片空白。正绝望，忽听明斗一声怒吼，掌到半途，向后扫去。叶灵苏绝处逃生，想也不想，纵身跳开，定眼看去，乐之扬手挥玉笛，正与明斗苦斗。
原来乐之扬眼看叶灵苏遇险，围魏救赵，抢到明斗身后，纵笛点他背心。明斗觉出风声，只好丢下少女，回掌抵御。他右刀左掌，刀如飞雪，掌似惊雷，杀得乐之扬连连后退。顷刻间，明斗虚晃一掌，拍向他的面门。乐之扬抬起玉笛格挡，冷不防鬼头刀化作一道电光，向他腰间缠绕过来。
刀风及身，乐之扬如坠冰窟，忽听“叮”的一声，一道乌光飞来，缠住鬼头刀大力一绞。大刀断成两截，断刃仍向前飞，与乐之扬擦身而过，噗地插入了一个蒙古武士的胸膛。
乐之扬吓出了一身冷汗，明斗心中咒骂，收回断刀护身。叶灵苏纵剑抢攻，剑随人飞，人随影动，乌芒流光，幻影重重。明斗为剑势所迫，一时连连后退。乐之扬手持玉笛，上前夹攻，叶灵苏见他玉笛挥洒之间，招式颇为眼熟，细看几招，与自己的剑招有些相似。少女的心里不胜疑惑，可是大敌当前，倒也不及多问。
明斗以一敌二，未落下风，防守之余，不时反击。拆了十余招，乐之扬发现明斗刀来刀去，有意无意地避开玉笛，不由心头一动，暗想这老小子贪得无厌，莫非对“空碧”还没死心？想到这儿伸出玉笛，故意撞向刀锋，明斗果然横拖断刀，匆匆避开玉笛。
乐之扬暗暗好笑，当下略无顾忌，玉笛招招向前，每一下都向刀锋上磕碰。明斗大大犯难，他的贪财之心至死不改，纵在危急之时，依然舍不得毁坏这件稀世奇珍。他当即挪开刀锋，不愿和空碧硬碰，这么一来，反被乐之扬步步进逼，搅得刀法大乱。
他以一当二本就不易，加上顾忌玉笛，好比一心三用，纵有通天之能，也是遮拦不及。叶灵苏趁机发难，喝一声“着”，软剑突破刀幕，扫过明斗的左胸。只见血光迸现，明斗踉跄着向后跌出，立足未稳，乐之扬玉笛飞来，夺的一声点中了他的右边腰胁。
明斗半身麻木，逆气上冲，慌忙纵身疾退，避开叶灵苏的追击。叶、乐二人连番得手，气势大振，攻势越发凌厉，明斗且战且退，渐渐靠近了身后的大火。
阳景、和乔眼看师父形势不妙，各自丢下对手，双双抢了上来。叶灵苏的左手已经恢复了知觉，眼看两人逼近，忽一抖手，发出“夜雨神针”。那两人躲闪不及，双双中针倒地。
明斗不知弟子死活，心中又惊又怒，大吼两声，挥刀猛攻，又将叶、乐二人逼退，正要去看两名弟子，剑与笛一齐杀来，又将他的去路封死。
苦斗之际，火势更旺，甲板之上浓烟滚滚。叶灵苏见此情形，心头一动，右手使剑缠住明斗，左手用“天星点龙”的手法发出“夜雨神针”，专射蒙古武士。这时烟火弥漫，人物难分，更别说细小金针，一时扑通之声不绝，接连有人中针摔倒。
冲大师觉出不妙，心想任由叶灵苏发针，今日必将全军覆没，一时心急，抡起铁锚奋力抢攻。但他越是猛攻猛打，席应真越是镇定自若，且战且退，拆解数招，长枪扫中铁锚，铁锚向左荡开。席应真抖起枪花，嗖地刺向冲大师的心口。
冲大师缩身后退，抡起铁链，抽向席应真头部，这一下攻其必救。席应真果然收回长枪，左手一扬，抓住了扫来的铁链。冲大师运起神力，想要夺回铁链，谁知道一夺便回，席应真飘如云絮，附在铁链上面，随之向前逼近，刷刷刷一连数枪，分别刺向冲大师左肩、左臂。
冲大师躲闪不及，左臂挨了一枪，登时血流如注，无奈放开铁链。可是铁链铁锚本是一体，席应真铁链在手，好比拽住毒蛇之尾，长枪飞花弄影，杀得冲大师后退不迭。
冲大师眼看不支，忽听“咔嚓”一声，船身突然歪斜，向着左侧徐徐翻转。原来，千里船在大船上撞了一个窟窿，起初船身堵住缺口，海水不能进入，可是燃烧已久，千里船龙骨崩坏，这缺口暴露出来，海水汹涌灌入，船只歪斜，大有沉没之势。
船上的水手武士乱成一团，纷纷去抢救生小艇，可是还没冲近，船舱里窜出一人，刷刷刷连环数掌，劈倒数名武士。
众武士看清来人，均是莫名其妙，纷纷叫道：“竺先生，你疯了吗？”来人正是竺因风，他内伤未愈，脸色苍白，左手挟着释王孙，右手抓起一艘小艇，嗖地掷入海中，纵身跳了下去。
众人只一呆，也纷纷冲上去抢船。小艇不过四艘，船少人多，为了抢船，众人大打出手。
冲大师瞥眼看见，忽地丢下铁锚，快步冲向小艇。席应真洞悉他的用心，不敢迟疑，追赶上去。
冲大师冲入人群，双手抓住两人，头也不回，反手掷向席应真。席应真看其来势，心想如果躲闪，这两人势必落入海里。老道士侠义襟怀，不忍杀人太过，丢下长枪，接住两人。谁知刚一着手，便觉巨力涌至，席应真后退两步，方才站稳，“大金刚神力”余劲难消，激得他气血翻腾。
不及调息，冲大师又抓两人掷来，席应真如法接住。冲大师哈哈大笑，双手此起彼落，接连抓着艇前之人掷向席应真。众人又惊又怕，呼啦一声纷纷散开。
冲大师趁机冲上，呼呼两拳，两艘小艇应手而碎。众人正觉骇异，忽见他抓起仅存一艘，高叫道：“真人后会有期。”说完抛船入海，纵身跳了上去，双手各持一只木桨，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小艇有如一只活鲤，飞快地跳跃向前。
席应真赶到船边，冲大师已在十丈之外，老道士惊怒交迸，暗骂这和尚心肠歹毒。冲大师夺走一艇，却将其他的小艇击碎，剩下的无论敌我，均会随船沉没。东岛一方固然全军覆没，冲大师的手下也无人能够幸免。这一条玉石俱焚之计，委实叫人心寒。
大船上的人无不绝望，纷纷破口大骂。席应真左右看看，抓起地上铁锚，奋起全身之力，对准冲大师的小艇掷了过去。
冲大师自顾划船，忽觉恶风压顶，慌忙侧身躲闪，但听夺的一声，铁锚勾住船尾。席应真见状大喜，用力一拽铁链，将小艇拉回数丈。
冲大师怒哼一声，卸下铁锚，冷不防席应真丢开铁链，抓起长枪，涌身向前一跃，飞将军一般跳向小艇。
冲大师来不及掷出铁锚，席应真已经到了上方，他只好抡起木桨，向上乱扫乱劈，席应真枪如游龙，俨然缠在桨上，倏忽绕开木桨，夺地刺入小艇。
老道士扶着枪杆盘旋而下，双脚连环踢出，逼得冲大师无法靠近。陡然间，他双脚落地，小艇却是不摇不晃。席应真手扶长枪，厉声叫道：“大和尚，再若逞强，大伙儿一起没命。”
他只要一跺脚，船底必然粉碎。冲大师投鼠忌器，手握木桨，瞪眼不语，这时忽听吱嘎嘎一阵响，大船四分五裂，徐徐沉入海底，船上的人纷纷落水求生，呼叫之声此起彼落。
席应真挂念乐之扬等人，心中忐忑，回头望去，波涛中人头起伏，乐之扬抱着一块船板，从海水里冒了出来。叶灵苏在他身边，一手抱着木板，另一只手握着青螭剑不放。距离两人不远，明斗也抱着一块木板载沉载浮，脸上挂满恼怒之意。
除了三人，还有若干蒙古武士、东岛弟子抱着断板残木求生，眼看小艇在前，纷纷游了上来。席应真暗暗心惊，小艇只有一艘，船少人多，必然沉没。
正犯难，冲大师抡起铁锚，扫向一个蒙古武士，那人躲闪不及，登时头破血流，翻着白眼沉了下去。席应真怒道：“大和尚，你怎么伤人？”冲大师冷冷道：“这些人上了船，咱们都得完蛋，真人如果另有妙计，贫僧愿意洗耳恭听。”
席应真不及说话，冲大师挥舞铁锚，又将两名靠近之人击毙。席应真厉声道：“住手。”冲大师笑道：“不住手又如何？”席应真哼了一声，说道：“若不住手，休怪我出手无情。”
冲大师暗自琢磨，席应真武功虽强，却有妇人之仁，也许说到做到，真会出手阻拦。这一艘小艇长不过一丈，宽不过五尺，如此逼仄之地与他交手，一来胜算甚微，二来即便胜出，也逃不出船破人亡的绝境。
心念数转，冲大师微微一笑，从容说道：“真人宅心仁厚，贫僧十分佩服，但眼下船少人多，如果人人上船，还不如一起跳海干净。贫僧有一个计谋，不知席真人愿不愿听。”
“什么计谋？”席应真也不愿当真翻脸。
冲大师朗声说道：“此船至多能载六人，除了你我，还有四人可以登船。为了公平起见，不如你我各挑两人，凑齐六人之数如何？”他以中气发声，这一番话传遍海上，人人均可听见。
席应真大皱眉头，摇头说：“只挑四人，其他人怎么办？救下一人，必杀数人，救人杀人，何其残忍？”冲大师扫视海上，幽幽说道：“如果只剩下四人就好了！”
话音未落，海里传来一声惨叫，席应真转眼看去，不禁动容，只见一个蒙古武士抓住身边同伴，醋钵大小的拳头猛击对手头部，遭袭之人口鼻流血，两眼发直，武士连击数拳，忽一放手，那人四肢摊开，咕嘟嘟沉入海里。
海面上沉寂片刻，许多人如梦方醒，纷纷动手袭击身边之人，只因生死在即，下手均不留情，一时惨叫四起，不少人遇袭伤亡，沉入海底。
乐之扬身在水中，还没回过味儿，便觉一股潜流直涌过来。他胸口一闷，气血上冲，忽而放开船板，石头一般向海底沉去。乐之扬举手挣扎，可是身软无力，海水灌入口中，真是又咸又苦。
正绝望，一只素白手掌从旁伸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向上拎起。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漂浮一边，秀发冲天而起，像是一丛乌黑的水藻。她左手挽住乐之扬，右手长剑乱刺，剑刃破水，带起一道道激流。
剑尖之前，明斗忽进忽退，不时挥掌拍来，每出一掌，便生出一股潜流，落到叶、乐二人身上，有如铁锤撞击。
“鲸息功”本是“西昆仑”梁萧悟自海中，内力随波汹涌，威力更胜陆地之时。乐之扬中掌在先，叶灵苏的长剑又不能及远，一时之间，被明斗逼得连连后退。明斗的两个爱徒随船沉没，起因就在叶灵苏，他心中恨极二人，只想杀之而后快。
他杀得兴起，连连逼近，冷不防叶灵苏收起长剑，素手一挥，水中出现了几道细白的水痕。明斗慌忙躲闪，仍是慢了一步，左腿、右胸各中一针，尽管受阻水流，金针力道减弱，但钉在身上，仍是又痛又麻。明斗呛了一口水，奋力蹬水后退，退到两丈之外，定眼一看，叶、乐二人已经游得远了。
明斗又惊又怒，侧目看去，不远处有两人正在搏斗，当即冲上去一掌一个尽数打死，发泄胸中怒气。

第十二章 孤岛无双
落水者自相残杀，海水里成了屠场。席应真纵然身经百战，也未见过如此情景。他连声喝止，但无人理睬。幸存者为了摆脱绝境，均舍生忘死，极力击杀同类。席应真只觉心寒，瞥了冲大师一眼，和尚敛眉合十，仿佛参禅入定，席应真不由暗暗叹一口气，心想：“这和尚不但心狠手辣，操弄人心的本事也胜过他的武功。”
他极目望去，看见乐之扬遭到明斗偷袭，心中大为担忧，又见叶灵苏将他救起，方才松了一口气。本意上前相助，可他一旦离开小艇，冲大师必定驾船远走。犹豫之际，忽见叶灵苏拉着乐之扬潜到远处，手里扣着“夜雨神针”，但凡明斗靠近，便发金针将其逼退。
明斗奈何不了叶灵苏，便拿其他人出气，他左一掌，右一腿，所过非死即伤。众人齐发一声喊，纷纷上前围攻，明斗夷然不惧，拳脚乱出，搅起数尺高的浪头，势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无人可挡。他的身边人体翻滚、血水涌溅，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惨叫声忽地停了下来，偌大的海面空落落的，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明斗杀红了眼，又向一名东岛弟子游去，那人眼看明斗逼近，心胆欲裂，结结巴巴地说：“明师叔，人、人够了。”
明斗应声一愣，掉头看去，加上叶灵苏和乐之扬，果然只剩下四人。他眼珠一转，招手笑道：“好哇，咱们一起上船。”那弟子如释重负，返身游向小艇，眼看船舷在前，冷不防明斗无声逼近，扑地一掌拍在他的头顶。那人头颅破碎，登时沉了下去。席应真又惊又怒，叫道：“明斗，人数已够，你为何还要杀人？”
明斗扳住船尾，跳上小艇，笑嘻嘻说道：“少一个人，船不是驶得更快？”说到这儿，他扫了冲大师一眼，目光甚是阴沉，冲大师知道他的心思，呵呵笑道：“贫僧丢下明兄实有不对，但若换了明兄，想来也跟贫僧一样。”
明斗想了想，点头说：“不错，把我丢船上，好歹替你挡住了几个敌人。哼，换了是我，那也一样。”冲大师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说完这话，两人对望一眼，双双拍手大笑。
席应真暗自警惕，这两人以一对一，均非自身之敌，但若串通一气，却是大有可虑之处。正想着，乐之扬、叶灵苏游了过来，爬上小艇之时，均是筋疲力尽。一时间，船上五人分成了两部，席应真三人占住船头，冲大师二人占住了船尾。双方均是恨极了对手，可是一旦开打，必然船破人亡，故而暂且休兵、遥相对峙。
乐之扬挨了明斗一记“滔天炁”，面色苍白，内息紊乱。席应真潜运内劲，在他背上推拿，老道士内力洪劲，很快冲开淤滞。乐之扬气脉贯通，长吐一口气，脸上有了血色，说道：“多谢道长了。”席应真摇头说：“若要谢，就谢小姑娘，若不是她，你早就死了。”
乐之扬看向叶灵苏，见她神色淡漠，望着一边，当下苦笑道：“叶姑娘，多谢相救之恩。”叶灵苏默然不答，明斗冷笑一声，忽道：“叶丫头，你的金针还剩多少？我就不信，那玩意儿用不完。”
叶灵苏盯着他双眼喷火：“大叛徒，我有多少金针，你一试便知。”两人彼此叫阵，一触即发，冲大师忙道：“二位消消气，大伙儿好容易逃出生天，理当同舟共济。这船上一无粮，二无水，呆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大伙儿想一想，可有什么好去处么？”
叶灵苏啐道：“装什么好人？你这样的贼子全都死光，天底下才会太平。”冲大师笑道：“姑娘何必咒我？如有得罪之处，贫僧给你道歉。”
叶灵苏还要讥讽，席应真止住她说：“竺因风和释王孙呢？他们上哪儿去了？”冲大师和明斗对望一眼，目光甚是阴沉，冲大师漫不经意地说：“是啊，他们去了哪儿，我也正纳闷呢。”
席应真淡淡说道：“大和尚，你还在乱打诳语。我问你，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冲大师一愣，笑道：“当然是回中土了。”
“撒谎！”叶灵苏抢先说道，“这条海路，根本不是回中土的道。”冲大师笑道：“大海微茫，行差走错也是难免。”叶灵苏看了明斗一眼，冷笑说：“你走错了也罢。明斗往返中土不下百次，难道猪油蒙了心，成了睁眼的瞎子？”
明斗大怒，腾地站起，厉声道：“小丫头，你敢骂人？”叶灵苏道：“我骂狗呢，谁说我骂人了？”
明斗一跺脚，小艇摇晃起来。冲大师慌忙拉住他的衣袖，笑嘻嘻说道：“叶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说的海路前往江南，我们走的海路乃是前往北方。”
席应真“哼”了一声，说道：“大和尚好本事，撒谎脸都不红。”冲大师皱眉道：“何出此言？”席应真道：“鄙人稍知海图，这条海路若是向前，必然到达一座孤岛。”
冲大师和明斗应声变色，对望一眼，神色惊疑。冲大师沉默一会儿，徐徐说道：“席道长怎么知道前面有孤岛？”席应真说：“这个你不用管，但我知道，那岛屿跟释家有关，如不然，竺因风也不会带上释王孙逃命！”
冲大师抬起头来，两眼精光射出，在席应真脸上转了一转，忽地合十笑道：“善哉，善哉，原来席真人也知道印神古墓。”
“印神古墓？”其他三人均是一呆，冲大师察言观色，知道对方并不知道此事，心中一时懊悔不迭，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说：“诸位不知道么？席真人所说的孤岛，正是灵鳌岛之祖、一代奇人释印神的埋骨之地。”
乐之扬想起赵世雄说过的往事，心子突突直跳。席应真也拈须沉吟，半晌方道：“大和尚，你去人家的墓地干什么？”冲大师道：“席真人听说过‘大象无形拳’么？”
“略有耳闻！”席应真说道，“那门武功与无相神针、乘风蹈海并列灵鳌岛三大绝技，但数百年以来，并未听说精擅这一路拳法的高手。”
“没听说也不奇怪。”冲大师微微一笑，“只因东岛自古以来，从无一人真正练成过这门武功。”
席应真冷笑道：“莫非这拳法在释印神的墓地里面？”冲大师笑道：“不无可能。”
“好个不无可能。”席应真一拍船舷，高声斥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要去盗古人的陵墓？”
冲大师哈哈大笑，席应真皱眉道：“你笑什么？”冲大师笑道：“大师有所不知，盗墓之计并非出自贫僧，而是来自释家。”
“释王孙？”乐之扬冲口而出，“老小子要挖自家的祖坟？贼秃驴，你骗鬼么？”
冲大师含笑道：“此人年事已长，又不会武功，对于墓中的武学秘籍不感兴趣，但听说其中除了武学秘籍，还有许多奇珍异宝，若能从中取出，当可富甲一方。”
“鬼话连篇！”叶灵苏讥讽道，“他是武学世家后裔，怎么会不爱武功？分明是你诓骗他自挖祖坟，教人做贼，其心可诛。”
“姑娘冤枉贫僧了。”冲大师故作委屈，“见了释王孙，你尽可以问他。贫僧不过教他来东岛称王，决计没有教他盗窃祖宗之墓。”
席应真将信将疑：“若你所言属实，释印神有此子孙，真是莫大的不幸。”他目光扫过明斗，“明尊主，你在东岛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为何要引入外敌，背叛本岛？”
明斗面皮抽动数下，淡淡说道：“千人之上固然好，一人之下却没意思。”席应真点头说：“不错，只要逼走云虚，扶正了释王孙，你便可拉虎皮当大旗，把持东岛大权，跟蒙元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明斗“哼”了一声，并不回答。乐之扬眨了眨眼，笑嘻嘻说道：“席道长说差了，明先生这样做，未免有些名不副实。”席应真奇怪道：“怎么名不副实了？”
乐之扬笑道：“明先生叫做明斗，理应是正大光明之辈，就算与人相斗，那也是斗在明处。但如席道长所说，岂不是叫做暗斗？暗斗的不是茅坑里的蛆虫，就是地洞里的鼠辈，藏在阴暗之地，终年不见天日。明先生倘若这样做了，岂不是名不副实么？”
“副你妈的。”明斗勃然暴怒，呼地一掌扫向乐之扬。席应真看得分明，举手相迎，掌力未接，冲大师呼呼两拳击向两人。二人只好回掌自保，不料和尚一发便收，轻轻收回拳劲，合十笑道：“二位还请罢手，胜负倒在其次，这区区小船，可经受不起二位的神功。”
明斗怒哼一声，瞪着乐之扬，恨不得将他一掌拍死。原本这次论剑，明斗胜券在握，谁知道乐之扬横插一脚，叫他美梦成空，被迫离岛远走。此恨可比天高，明斗暗暗发誓，只要乐之扬落到自己手里，必要将他碾成肉泥。
冲大师左顾右盼，衡量形势，口中笑道：“席真人，如你所言，应该知道印神古墓的方位吧？”
席应真看他一眼，笑道：“你不知道么？”
“说来汗颜。”冲大师叹一口气，“释王孙害怕我得到海图弃他而去，始终不肯言明古墓的所在。竺因风趁乱将他掳走，此时必然前往岛屿，如果我们去得太晚，姓竺的一定会先闯入墓穴，得到释印神的真传。”
竺因风淫邪狠毒，倘若得到东岛秘籍，的确大有可虑之处。席应真犹豫未决，乐之扬抢先说道：“带你们去古墓也行，但要有一个抵押。”
席应真见他答应，面露不快，忽见乐之扬冲他使个眼色，只好按捺性子，看他有何图谋。
“抵押？”冲大师皱眉道，“抵押什么？”
乐之扬笑道：“二位人品太差，眼下所以老实，不过同处一船。一旦弃船登岸，必定翻脸动手。大和尚，你交出《天机神工图》作为抵押，如果二位翻脸，我就毁掉这部机关秘图。”
冲大师一听这话，心头火起。他费尽周折才得到《天机神工图》，此图关系复国大计，岂能轻易与人？他心中发怒，脸上却不动声色，明斗按捺不住，厉声高叫：“乐小狗，你放什么狗屁？冲大师跟席应真说话，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明斗心中失意，不由愤世嫉俗，变得暴躁易怒。不料乐之扬的话正合席应真心意，老道士笑笑说道：“乐之扬说得不假，岛屿的方位贫道的确知道，但二位人品可疑，届时一旦登岛，必然联手出击。贫道打不过你们，与其死在岛上，还不如死在海里。”
“不错。”叶灵苏接口说，“我们宁可一死，也不让你们盗墓得逞，惊扰释前辈的英灵。”
明斗气得面皮发紫，握着拳头簌簌发抖。冲大师沉吟时许，探手入怀，摸出一本厚厚的图书，笑着说：“罢了，抵押就抵押，这部书交给真人好了。”说完随手抛来。席应真知道他狡计百出，只恐有诈，并不伸手去接，直到落在船上，方才慢慢拾起。他精通阴阳术数，对于机关之道也颇有见解，翻看数页，但觉无误，方才揣入怀中，笑吟吟说道：“和尚能取能舍，倒也还算洒脱。”
“不敢，不敢。”冲大师笑道，“道长得了抵押，还请指点一条明路。”
席应真正要开口，忽觉有人拉扯衣袖，回头一看，乐之扬凑近他的耳根说：“书已到手，不用跟他们客气，眼下大海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就算带他们去灵鳌岛，这两个狗贼也一定蒙在鼓里。”
冲大师练就天耳神通，百步之内落叶可闻，乐之扬声音虽小，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登时大怒，恨不得将这小子一拳打死。明斗也觉可疑，厉声高叫：“乐小狗，你鬼鬼祟祟地说什么？”
乐之扬咳嗽一声，说道：“我说明尊主是个大好人，可惜屎吃多了，说话比放屁还臭。”明斗听了前半句只觉惊疑，听了后半句，登时暴跳如雷。
席应真摆手笑道：“明尊主不要动怒。乐之扬的确说了一条计谋，对你们大大不利。但贫道已经答应了二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贫道说话算话，决不食言而肥。”
乐之扬心中大急，连扯他的衣袖，席应真故作不知。叶灵苏冷冷说道：“乐之扬，别闹了，你没听见么，人家可是堂堂君子，岂是你这样的小痞子可比。”乐之扬也知席应真心意已决，无奈放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冲大师尽知前因后果，暗暗松一口气，拱手笑道：“席道长光风霁月，和尚佩服佩服。”
席应真道：“你不用口是心非地拍马屁，这艘船无粮无水，除了那座孤岛，也到不了别的地方，但我有言在先，你若侵犯释前辈陵寝，老道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好，好。”冲大师笑嘻嘻说道，“这个自然。”
席应真抬头看了看天，忽道：“海水茫茫，须以日头定位。”说罢竖起长枪，太阳映照之下，长枪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冲大师拍手笑道：“日晷定位，妙极，妙极，久闻席真人通晓阴阳、谙熟易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席应真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和尚说话矫情，这点儿雕虫小技，哪儿在金刚传人的眼里。”一边说，一边盯着简易日晷，掐指默算岛屿的方位。
乐之扬计谋未遂，心中老大失落，见状忍不住又上前耳语：“老头儿，你不是唬人的吧？你以前去过印神古墓？”
“没去过。”席应真微微摇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石像下面发现的海图么？”乐之扬一愣，吃惊道：“那副海图就是释印神的陵墓？”
席应真点了点头，拔出长枪，遥指远处：“就在那里！”
冲大师和明斗精神一振，各拿一片木桨，卖力地划起水来。乐之扬见了，忍不住笑道：“二位不止武功高，划船的本事更高，老子坐在船上，比坐八抬大轿还要舒服。”
“吹牛。”叶灵苏接口说道，“你这小痞子也坐过八抬大轿？”乐之扬挥手说：“八抬大轿算什么，里面坐的不是贪官就是污吏，藏垢纳污，臭不可闻，偶尔有个把清官，又大多酸气冲天，说的话不是孔孟就是圣贤，你要一坐进去，不被活活臭死，也要酸掉几颗大牙呢！”
叶灵苏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没本事坐就是了，哪儿来这么多歪理？”乐之扬笑道：“你不要瞧不起人，没准儿皇帝老儿一高兴，也赏我一顶轿子坐坐。”叶灵苏道：“朱元璋赏你轿子？阎王爷的轿子还差不多，不用砍头，直接送进阴曹地府。”
乐之扬哈哈笑道：“管他谁的轿子，能坐就是好的。叶姑娘，到时候还请你陪我同坐。”叶灵苏道：“我干吗要坐？”乐之扬笑道：“早说了，那轿子又酸又臭，需要别的气味来调和调和。有道是‘国色天香’，姑娘既有国色，必有天香，只要你往轿子里一坐，什么臭气酸气统统一扫而光！”
“一派胡言！”叶灵苏口中呵斥，心里却隐隐欢喜。她天生丽质，从小听惯了称颂之词，对此早已厌烦腻味，可是不知为何，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从乐之扬嘴里说出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心里模模糊糊，只盼他多夸奖几句才好。
乐之扬不知她小女儿的心思，转念之间，又去挖苦两个划船的苦力：“大和尚，你这抡桨的样子，很有‘黑虎掏心’的架势啊。说到‘黑虎掏心’，也不知是大师的心黑，还是黑虎的毛黑，我看多半是心黑一些。唉，明尊主，你这一下莫不是‘鲸息功’里的绝招？头在前，臀在后，扭肩摆胯，忽上忽下，三分像鲸鱼，七分像王八。哎，是了，听说鲸息功有六大奇劲，不知道有没有‘王八气’这一说？”
冲大师听如不闻，明斗却气得两眼直翻，费了好大气力，才把挥桨打人的冲动按了下去，心中暗暗发狠：“你小子只管说，将来落到老子手里，老子拔了你的舌头喂王八。”
行驶了两个时辰，仍是汪洋一片。席应真和乐之扬换过船桨，又划了两个时辰，天边出现了一道黑线。小艇悠然向前，一座孤岛徐徐展现，岛如圆盘，内外三层，外层礁石林立、苍黑墨染，内层草木葱茏、绿意参天。内两层，有如乌珠翡翠，环绕一座奇峰，危崖耸立，峭壁如削，形如古神巨灵，俯瞰苍茫大海。
冲大师站起身来，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这就是无双岛了。”
“无双岛？”乐之扬笑道，“好大的口气。”
“你懂个屁。”明斗冷笑一声，说道，“当年释印神自号‘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打遍中土全无抗手。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厉害道士，两人一战之后，释印神折了威风，离开中土，创立了灵鳌岛一脉。相传他后半生落落寡欢，一直思索打败那道士的法门，直到晚岁方有所得，故而将这岛屿叫做‘无双岛’。岛、道谐音，应是释印神自负无双之道，找到了克制道士的法子。”
席应真冷不丁道：“明尊主，你说的那个道士可是单名一个‘灵’字？”明斗点头说：“正是灵道人，他有一只‘灵道石鱼’，相传载有无上神功，后来几经流传，不知所终。江湖上传言，朱元璋攻破平江之时，那石鱼曾经出现过一次。席真人，你跟姓朱的交情不浅，可曾听说过这个消息？”
“略有耳闻。”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那时张士诚新破，人心不安，流言甚多。”
明斗“哼”了一声，冷笑说：“席道长何必隐瞒，那东西就在朱元璋手里吧！”
席应真只是笑笑，懒得分辩。乐之扬的心子却是咚咚乱跳，望着那座岛屿，遥想释印神、灵道人惊天一战，一时心神恍惚，忘了身在何处。
驶近孤岛，四周巨石磊磊，均有数人来高，其间水道纵横、萦绕迂回，小艇驶入其中，巨石遮天，晦暗不明，两侧危崖高耸，斜倚如倾，一如狰狞巨兽，直要扑将过来。
水道中十分寂静，浪涛冲击岩石，发出沙沙响声，时如千蛇吐信，时如百鬼私语，一股诡秘之气弥漫四周，使人神魂摇荡，生出恍惚之想。
船行半晌，四周越发晦暗，沙沙之声越发纷繁，俨如耳畔低语，在在催人入睡。也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别的原因，乐之扬迷迷糊糊，身子如负千钧，只想趴在船上大睡一场。
睡意方起，乐之扬体内的真气便活跃起来，应着耳边异响，东一钻，西一窜，快如流电，慢如蛇蚓。他陡然清醒，环顾四周，黑漆漆、阴森森，不似人间之地，倒似阴曹地府。突然间，他打了个寒战，心中生出一丝迷惑：这条水道为何如此之长，小艇行驶许久，迟迟不见抵岸？
四周安静得古怪，乐之扬转眼看去，叶灵苏双手抱膝，美目半闭，浓长的睫毛一闪一动，雪白的面颊沁染红霞，瑶鼻微微皱起，呼出的气息轻细绵长，含有一股动人的甜香。
乐之扬越发惊讶，转眼再看，席应真盘膝端坐，双眼半开半合，透出呆滞目光。乐之扬只觉不妙，想要张口叫喊，不知为何，话到嗓子眼里，忽然心生慵懒，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再看冲大师和明斗，两人亦是一般情形。冲大师尤其古怪，两眼分明睁开，却了无神采，呆呆盯着前方，俊秀的面孔像是一张白玉雕刻的面具，礁石的暗影从他脸上滑过，越发叫人毛骨悚然。
乐之扬越看越怪，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涯的噩梦，其他人就在眼前，分明触手可及，但又不知为何，脚不能抬、手不能动，唯有体内的真气随着沙沙之声流转，忽上忽下，时快时慢。
他与睡魔较量，恨不得一死了之，但以仅存神意，任由沙沙之声引导那一股真气，上抵百会，下至涌泉，走了三五个大周天，睡意稍稍减退，胸中气息流转，越积越厚，不吐不快。
突然间，乐之扬抬起头来，仰天长啸，啸声受阻于礁石，传来一阵阵回响。沙沙声为之一弱，乐之扬如释重负，忽又可以动弹。
其他四人如梦方醒，张开双眼，神气茫然。席应真看了看四周，冲口叫道：“我们进来多久了？”乐之扬忙说：“进来老半天了，可是还没靠岸。”
“胡说……”明斗正要呵斥，冲大师拦住他说：“明兄没发现么？刚才咱们着了道儿。”明斗一愣，冲大师忽地扯下两片僧袍，塞住两个耳朵，席应真也如法照做。两人各持一片木桨，奋力划水向前，水道曲折如故，前方时有岔路。两人兜兜转转，过了半个时辰，忽见前方露出光亮，当即驱使小艇向前，一头冲入汪洋大海。
“咦！”叶灵苏惊叫，“怎么又出来啦？”
“出来算是好的。”席应真摘下耳塞，长吐了一口气，“倘若留在水道，怕是今生今世也出不来了。”
冲大师也放下木桨，看了乐之扬一眼，忽而笑道：“老弟好本事，我等四人均已迷失，独你一人清醒无事。”
乐之扬也是莫名其妙，一时答不上来。明斗忍不住叫道：“冲大师，你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明白？”
冲大师摇了摇头，叹道：“这条水道看似平常，其实是一个迷宫。但若仅是迷宫也罢了，更可怕的还是水道中的声音，听来细微莫辨，却于无形之中迷惑人心。贫僧一时不察，竟为所趁，一度陷入昏睡，若非乐老弟的啸声唤醒，只怕困在水道，永无出头之日。”
其他人听了这话无不骇然。乐之扬也有所领悟，如果众人昏睡是因为水道中的声音，自己没有中招，全是《灵飞经》的功劳，他已练到“地籁”境界，真气随声而动，故而保住了一线清明。
想到这儿，又生疑惑，水道中的沙沙声到底从何而来，天然所致还是后天之物？若是后天之物，不像是释印神的手笔，倒像是灵道人的神通。
忽听席应真说道：“这迷阵实在厉害，迷宫、异声且不说，常人跋涉已久，到达此岛，必然急于上岸，不会留意礁石。人心一旦懈怠，外邪便如滴水穿石，悄没声息地侵入神志。大和尚你是禅心不净，故受其扰，贫道冲虚练气，竟也着了道儿。释印神设下如此机关，不愧是当年的一代奇人。”
明斗焦躁道：“这鸟阵如此厉害，竺因风和释王孙又怎么进去的？”冲大师说道：“他们来没来还难说，即便到了这儿，也未必通过了迷阵。”
叶灵苏轻轻皱眉，望着岛上说道：“我们还要上岛么？”冲大师笑道：“身入宝山之中，岂可空手而回？这迷阵的可怕在于无知，一旦知道厉害，自可轻易通过。”
乐之扬眼珠一转，拍手道：“我知道了，咱们从礁石上面过去。”冲大师含笑道：“乐老弟才思机敏，真是一位达人。”
众人抬头看去，礁石虽然巨大，但也难不住五人，当即各自撕下衣服塞住双耳，将小艇驶到一块礁石下面。乐之扬低头看去，透过清澈海水，可见礁石下方的许多细密孔窍，大大小小，连环贯通，海水冲激孔窍，故而发出异响。
仔细瞧来，孔窍太过规整，不像是海水侵袭而成。若说人工凿成，更加匪夷所思，仅是水下凿孔，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完成，更别说万千孔洞发出催眠之声，其中音律之妙，已然近乎天道。
这一来，不止乐之扬惊奇，其他人也收起轻敌之心，再也不敢小看这岛上的主人。
五人爬上礁石，一眼望去，脚下黑岩交错、百折千回。冲大师若有所思，回头问道：“席真人，你精通阴阳易数，敢问这迷宫是天生而成，还是人力所致？”
席应真看了一会儿，说道：“七分天生，三分人力，释印神将墓地设在此间，其实大有名堂。”
“但闻其详。”冲大师微微笑道。
席应真指点说：“岛上奇峰，下通海底灵根，上应廉贞穴星，水气蔚蔚，浩风四来，实为风水汇聚之地。但若只是如此，也不过孤山秃岛，灵气随聚随散。偏偏其灵秀所钟，在这岛屿四周生了一大片巨礁，山环水抱、蓄水藏风，好比海龙抱月，将万千灵气困于岛内。你看这岛上万木，凝碧涌翠，生机浩然，若是平常孤岛，岂有如此气象？”
众人听得入神，站在礁岩之上，凝望前方山峰，心中生出肃穆之感。冲大师合十笑道：“席真人不愧大明帝师，见识果然高明，以你所见，这儿莫非就是东岛的龙脉？”
叶灵苏脸色一变，怒道：“贼秃驴，我可明白你了，你盗墓取宝是假，断我东岛龙脉是真吧？”
冲大师笑而不语，席应真却摇头说：“海上风水不比陆地，中土千山来龙，气脉源远流长，龙脉所向，帝王出焉。此岛有海龙冲天之势，可惜独龙飞天，孤掌难鸣，四面又是无量海水，水为流动之物，灵动有余，坚牢不足。因此种种，东岛之人，空有帝王之机，却无帝王之气，或有帝王之才，却无帝王之志。”
叶灵苏听到这儿，默默回想，数十年东岛争雄天下，死伤无数，结果到底败给了朱元璋，正应了“空有帝王之机，却无帝王之气”的话，可是“帝王之才”与“帝王之志”两句却无佐证。
冲大师盯着山峰，沉默良久，忽而笑道：“真人高论，可惜风水之术，向来虚妄，天道茫茫，岂能尽知？时运便如海水，亦是流动之物，只要格物致知，未尝不能洞悉天机。更何况，人生百年，终为枯骨，既然终有一死，与其死得默默无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至于胜败之数，胜了固然可喜，败了也无遗憾。”
席应真听得大摇其头：“大和尚，你身为禅门弟子，却看不破世情，执着于俗务。”
冲大师笑道：“席真人身为玄门弟子，又何尝放得下俗务？禅门机用，应无所住，只要本性空明，吃喝拉撒，均合大道，衣食住行，无非禅机。席真人以道法入世，却能辅佐朱氏称帝，贫僧以佛法染尘，又未尝不能助蒙元复国。如果道力不济，陷身尘网，那也是贫僧自作自受；若是道力具足，以征伐为修行，变战场为道场，未必不能了凡证果、参悟大道。”
席应真一时语塞，他纵有千百道理，辅佐朱元璋一事却是板上钉钉，同为出家之人，他若责备冲大师，大有贼喊捉贼的嫌疑。
冲大师看出他的心意，哈哈大笑，踩着礁石，足不点地般向岛上走去。明斗也紧随其后，乐之扬忙道：“快，别让他们占先了。”
席应真折损机锋，灰心丧气，叹道：“小家伙，我们上了岛又能怎样？”乐之扬一愣，叶灵苏说道：“我们若不上岛，这些人岂不得逞了吗？”乐之扬也说：“是啊，如果印神古墓里真有厉害武功，落到这和尚手里，那还不是如虎添翼？”
席应真历经战乱，早已厌倦了争斗，听了冲大师一席话，回顾平生功业，多是征伐杀戮、尔虞我诈，大大违背了“清静无为”的道家宗旨，故而心灰意冷，一时只想置身事外。但听乐之扬一说，心想冲大师包藏祸心，本领越强，祸害越大，若释印神的武功落到他的手里，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席应真打起精神，带着二人跟了上去。五人下了礁石，才走几步，忽听前方传来人语。上前一瞧，前方空地上站了两人，探头探脑，正在东张西望。
两人听见动静，双双回头看去，释王孙看见五人，冲口惊呼：“啊呀，你们怎么通过‘海音梦蝶阵’的？”
冲大师笑道：“原来那石阵叫做‘海音梦蝶阵’？看释先生的样子，我们通过石阵，你倒有些失望。”
释王孙愣了一下，赔笑道：“哪里话？大师通过石阵，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冲大师看他一眼，又向竺因风笑道：“竺老弟真是聪明伶俐，夺船逃走不说，还将释先生一并带走。贫僧如果气运稍差，怕是见不着二位了。”
他谈笑风生，甚是客气，竺因风却觉字字刺心，面皮抽搐两下，干笑道：“常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大和尚又何必太过认真？我若不走，难道陪你淹死烧死吗？”
冲大师摆了摆手，说道：“也罢，此事暂且不提。释先生，你安然通过了石阵，想必也知道墓穴的入口吧。”
“惭愧，惭愧。”释王孙一脸颓丧，“家父去世之时，只告诉我岛屿方位和入岛之法，意思是让我来此祭奠，压根儿也没想到我会进入墓穴。唉，实话说，没有大师指点，我也想不到墓穴中藏了宝贝。”说到“宝贝”二字，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眼里闪动贪婪光芒。
叶灵苏见他丑态流露，怒不可遏，说道：“释王孙，天底下哪儿有你这样的儿孙，带着外人来挖自己的祖坟？”
释王孙面红耳赤，梗起脖子说：“我挖自家的祖坟，又关你什么事？”
叶灵苏无言以对，心想：“是啊，他是释家人，挖自家的祖坟，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席应真也是连连摇头，叹气说：“释王孙，你一定是听了这和尚的蛊惑，才会鬼迷心窍，打自家祖坟的主意。”
“牛鼻子你懂个屁！”释王孙气势嚣张，“我爹给我取名王孙，你看我有半点儿王孙的样子吗？我倒了半辈子的霉，受了半辈子的穷，老祖宗保佑过我一次吗？冲大师说得对，老祖宗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发财，如果我发了财，又何必来挖他的坟墓呢？”
此人不但贪鄙，而且蠢笨，反驳之余，竟把冲大师的蛊惑之词也一一说出。教人自掘祖坟，绝非光彩之事。冲大师脸皮虽厚，也不禁微微发热，咳嗽一声说道：“释先生，这些事自己明白就好，跟这些俗人多说无益。”
释王孙眉开眼笑，冲着他连连点头：“是，是，还是冲大师高明，说什么都是虚的，宝贝到手那才是实的。”
众人见他模样，均是哭笑不得，不想世间竟有如此蠢货，居然会相信冲大师的鬼话。墓穴中有无宝贝先不说，纵然真有宝贝，释王孙无拳无勇，得到以后也休想保全。
席应真宅心仁厚，本想劝说此人迷途知返，但见他固执神气，又不由为之气结，想了想问道：“释王孙，你出身武学世家，怎么不会武功？”
释王孙不意他提及此事，愣了一下，随口答道：“不止我不会武功，我爹也不会。听他说，祖父死得早，释家的武功一招也没传下来。”
席应真暗暗叹气，心下不胜惋惜，遥想释印神、释天风当年的威势，谁又想象得到，他们的子孙会落到如此田地。忽听冲大师笑道：“席真人，你知道他的祖父释休明为何会死吗？”
“为何？”席应真问道。
“当年鳌头论剑，释休明输给云殊之子云霆，丢了岛主之位。释休明一怒之下，带着娇妻弱子离开东岛。为了卷土重来，他强练一门上乘内功，可是论剑之时，他已受了暗伤，内伤未愈又强练神功，结果走火入魔，一命呜呼。那时他新婚不久，儿子释大方不过三岁，释休明去世之前，将妻儿托付给家师。家师将他们安置在寺庙之旁，暗中加以保护。释休明的妻子为人浅薄无知，害怕儿子习武逞强，重蹈丈夫的覆辙，故而烧毁了祖传秘籍，以至于释家后代无人再会武功。”
席应真望着释王孙，心里百味杂陈，点头说：“原来如此，无怪他会落到你的手里，成为对付东岛的一枚棋子。”
“真人又说差了。”冲大师笑了笑，“贫僧此举，不过替天行道。想当年天机宫遭劫，花、云两家无处可去，多亏释天风夫妇收留，方才逃脱我大元的追捕。怎料时过境迁，这两家鸠占鹊巢，竟将释家赶出东岛，云家摇身一变，成了灵鳌岛的主人。这般行径无耻透顶，若不讨还公道，试问天理何存？”
席应真还没回答，叶灵苏早已听不下去，大声说：“臭秃驴，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其实不过都是为了你的私欲，你若当真为释家着想，又为何怂恿释王孙挖自己的祖坟？”
冲大师笑道：“你小小人儿又懂什么？人死坠入轮回，所余不过皮囊，故而佛门弟子大多荼灭，不留肉身。我蒙古人死后埋入地底，万马践踏，也不会留下什么坟墓。汉人修造坟墓，不过劳民伤财，宝物随之落葬，更是大大的浪费，与其留给死人为伴，不如留给活人享用。这道理说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也只有释先生这样的智者，才能破除俗见，行此非常之举。”
“对，对。”释王孙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望着冲大师，大有知己之感。
席应真不觉摇头苦笑：“大和尚，不论什么歪理，到了你的嘴里，都会变得振振有词。”
“道长说得对。”乐之扬不待冲大师回答，笑嘻嘻说道，“这就好比种花，埋进去的是屎，长出来的是花。不管什么臭狗屎到了这位大师嘴里，都能变成香喷喷的花儿长出来。”
“乐老弟过奖了！”冲大师不急不恼，从容应答，“我佛视红粉为骷髅，贫僧以屎尿变鲜花，美丑如一，香臭同源，佛法妙谛，莫过于此。”
乐之扬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原来吃屎也是佛法，看来做狗也能成佛了。”他话里有话，暗骂冲大师是狗。冲大师若无所觉，笑吟吟答道：“佛曰众生平等，六道之内均可成佛，狗为畜生道，升天成佛何足为怪？”
乐之扬纵然能言善辩，到此地步也无话可说，只好说道：“好和尚，算你厉害，要比下流无耻，我乐之扬甘拜下风。”
冲大师哈哈大笑，目光扫过众人，合十说道：“大家一路辛苦，不如找个地方休养生息，待到精力养足，再来寻找墓穴入口。”
经过一番折腾，众人均感饥渴。岛上苍林飞烟、清泉漱石，飞鸟走兽时有出没。明斗用石块打死了一只山羊，在一条溪水边支起篝火，烤得油脂横流、肉香四溢。
冲大师等人围着羊肉分食，席应真则在一边打坐。冲大师不见乐之扬和叶灵苏，笑道：“席真人，那两个小的上哪儿去了？丢下前辈挨饿，可不是做晚辈的规矩。”
席应真淡淡说道：“大和尚又来挑拨离间了，正好相反，他们怜我老迈，让我呆在此间，等着吃现成的美餐。”
忽听远处飞鸟哀鸣，夹杂扑翅之声，不一会儿，叶灵苏婷婷袅袅，拎着一对锦鸡走出林子，随手丢在地上，双手抱膝，坐到一边，盯着溪水悠悠出神。席应真问道：“乐之扬呢？”
“不知道！”叶灵苏摇头说，“商量好了的，我捉鸡，他做饭，可我一转眼，他就不知上哪儿去了。”
正说着，乐之扬笑嘻嘻走出林子，上身赤裸，裤腿高高卷起，双脚沾满泥巴，头上撑着两张清新水绿的大荷叶，右手抓着一根长长的莲藕，左手衣裳打结，包着花花草草。
乐之扬到了溪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杀鸡洗剥，又将带来的果子、花草、树皮、莲藕等物塞入鸡腹，用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
叶灵苏在一边看得皱眉，忍不住问：“乐之扬，你闹什么鬼？”
“做叫花鸡啊！”乐之扬笑着回答。叶灵苏“呸”了一声，说道：“谁问你鸡的事情？我问的是花和果子，乱七八糟的，谁知道有没有毒。”
乐之扬一面在莲叶上涂裹软泥，一面笑着说：“不打紧，如果有毒，你吃我好了。”叶灵苏又羞又气，俏脸上染了一抹绯红，她一拍礁石，站起身来，喝道：“乐之扬，你、你再嚼舌头，我把你、我把你踢到水沟里去。”
乐之扬吐了吐舌头：“好，好，我不说了，人肉又腥又臭，哪儿比得上鸡肉好吃……”
“你还说！”叶灵苏狠狠跺脚，作势欲上，乐之扬慌忙逃开，燃起一堆篝火，将裹好的整鸡在火上炙烤，不久层泥干枯，皲裂开来。乐之扬剥开泥层，一股浓香弥漫开来，勾得众人馋涎欲滴。
乐之扬将鸡肉分成三份，叶灵苏将信将疑，取来一只鸡腿，轻轻咬了一口，但觉嫩滑软糯，肉汁饱满，鲜美中带着一股甜香，咀嚼数下，回味悠长。
“叫花鸡”本是吴越名菜，叶灵苏从小到大吃过不少，但这只鸡滋味奇妙，有生以来从未尝过。她偷偷瞥了乐之扬一眼，心里闪过一丝讶异。
席应真身为道士，但却不忌荤腥，风卷残云，将大半只鸡一扫而光，一边吃一边叫好：“好小子，好本事。这鸡做得很好，嫩滑多汁，香气馥郁，鲜中带甜，大有回味。好，好一只叫花鸡，京城‘摘星楼’的厨子也比不上你。”
乐之扬笑道：“席道长若不嫌弃，我以后天天烤给你吃。”席应真抹去嘴边油渍，笑着说道：“你小子做了厨子，岂不是大大的屈才？唔，鸡肚子里的香草都是岛上的吗？”
“说也奇怪。”乐之扬笑道，“这岛上种了不少香草，我刚才看见也吓了一跳，那边还有一个池塘，塘里种了莲花。来来来，尝尝这个莲藕，又甜又脆，少有的鲜美。”
席应真洗净莲藕，尝了两口，也是连连叫好。叶灵苏也取来一段，用剑刮去泥皮，细嚼慢咽，微微点头。
冲大师一伙见他们吃得香甜，均是口舌生津，馋涎涌出，手里的羊肉突然变得又膻又硬，简直难以下咽。竺因风放下手中羊腿，瞅了瞅明斗，眼中不无责备之意。
明斗怒道：“他妈的，姓竺的，你两只骚眼睛看老子干什么？老子宰羊烤羊，难道还有错了吗？要吃好的，自己做去。”说完抓起烤羊，“扑通”一声丢进水里。
竺因风勃然大怒，腾地站了起来，怒道：“明斗，你一条丧家狗，在爷爷面前逞什么威风？爷爷吃羊肉是看得起你，惹恼了爷爷，我叫你寸步难行。”
明斗脸色阴沉，森然道：“好啊，竺因风，光说不练是王八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寸步难行。”
如果身上无伤，竺因风并不惧怕明斗，但若带伤交手，胜算大大削弱。他的内伤一半都是拜乐之扬所赐，想到这儿，忍不住又掉过头瞪视少年，只见叶灵苏与他并肩而坐，男俊女美，相映生辉，竺因风痛恨之余，又生出一股妒意，恨不得将他剥皮挖心，方能称心快意。
明斗见他神气古怪，冷笑说：“害怕了吗？要是没胆子动手，那就叫我三声‘好爷爷’，我看铁木黎的面子，今天放你一马。”
竺因风大怒，挺身要上，不防冲大师站起身来，拦住两人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何苦为了一只烤羊伤了和气，你们如果打起来，胜负姑且不论，敌人看在眼里，岂不笑掉大牙？”
明斗看了席应真一眼，脸色越发阴沉。竺因风却痴痴地望着叶灵苏，心想自个儿胜了还好，如果不幸输了，当着这小美人的面，岂不是大大的丢脸？想到这儿，悻悻坐下，叹了一口气。明斗口气虽硬，心里却很忌惮燕然山的权势，见他让步，也不好过分相逼，冷哼一声，徐徐散去内力。
冲大师俯下身子，洗净双手，又对着水镜整饰一下衣衫，起身说：“吃饱喝足，咱们去找一找墓穴的入口。”说罢大步流星，领着明斗等人向山峰走去。
乐之扬一跳而起，说道：“快，快跟上去。”叶灵苏迟疑未决，席应真淡淡说道：“跟上去干吗？”
“干吗？”乐之扬瞪着他怪道，“他们找到墓穴入口怎么办？”
“哪儿有这么容易？”席应真摇头笑道，“释印神精通风水之术，这座坟墓依山望海，借形于天。你也见识过那‘海音梦蝶阵’，试想一想，仅是上岛都如此凶险，寻找墓穴入口，又谈何容易？”
乐之扬但觉有理，挠头问道：“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席应真道：“先找一个住处，慢慢设法离岛。”乐之扬一惊，冲口而出：“墓里的武功呢？”
席应真看他一眼，不快道：“什么武功？你真想闯入人家的坟墓吗？”乐之扬笑道：“我好奇罢了。”席应真摇头说：“好奇害死人。我们此来，只为《天机神工图》，书已到手，别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他的语气柔中带刚，说完以后，掉头就走。乐之扬无可奈何，吐了吐舌头，闷闷跟在后面，忽听叶灵苏轻声说：“笨蛋，活该。”乐之扬转眼一瞧，少女容色清冷，殊无笑意，一双杏眼朝向别处。乐之扬笑道：“好，好，我是笨蛋，你是聪明蛋，一个蛋壳长两个黄儿，刘阿斗吃了也要变成诸葛亮。”
叶灵苏血涌双颊，白里透红，倍添娇艳，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你呢？大笨蛋一个，诸葛亮吃了也要变成猪一样。”忽见乐之扬嬉皮笑脸，猛可自觉失态，匆匆抿嘴瞪眼，又把头扭向一边。
三人找了一阵，在海边找到一处洞穴。洞里住了一群麋鹿，乐之扬大呼小叫地将其赶出，又见洞内脏乱潮湿，笑着说道：“二位打扫一下洞子，我去找一些干草回来铺地。”
说完溜出洞口，走走停停，扯了几根干草在手里玩耍，磨蹭了一会儿，看看四周无人，拨开草木向山峰奔去。不久到了山前，乐之扬爬到一棵大树上面，探头探脑地向前张望。
看了一会儿，忽觉肩头一痛，叫人拍了一掌。乐之扬惊得跳起三尺，几乎从树上栽下去。他回头一看，叶灵苏站在身后，俏脸微沉，妙目凝霜，冷冷说：“你不是拔草么，跑到树上来干吗？”
乐之扬定一定神，谎话张口就来：“干草太少，我来树上折几根树枝。”叶灵苏哼了一声，骂道：“撒谎精！”乐之扬假装咳嗽，说道：“叶姑娘，你来干什么？”叶灵苏白他一眼，说道：“席真人知道你会来惹事，派我逮你回去。”
乐之扬叹道：“叶姑娘，你想看着那些王八蛋盗取释印神的武功么？”叶灵苏白他一眼，说道：“当然不想。”乐之扬大喜过望：“好姑娘，咱们果然是一条心。”叶灵苏俏脸涨红，啐道：“胡说八道，谁跟你一条心？”
“是，是，算我失言。”乐之扬说道，“既然咱们想法一样，那就给他捣乱捣乱。”叶灵苏盯着他，困惑道：“怎么个捣乱法儿？”
乐之扬道：“眼下还没想好，总之不让那些人好过。”叶灵苏道：“大言不惭，就你这点儿微末功夫，送上门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乐之扬笑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
“什么大丈夫？”叶灵苏冷哼一声，“奸险小人还差不多。”乐之扬说：“你没听人说过么？恶鬼也怕小人呢！”叶灵苏怪道：“谁说的？”乐之扬道：“不是别人，正是区区乐某。”
叶灵苏“呸”了一声，几乎想笑，但不知怎的，心中如压铅铁，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于是转眼看海，抿嘴不语。
乐之扬看她神情，知道她还在为身世困扰，不由心想：“须得想个法儿，叫她欢喜起来。”
正想着，叶灵苏“咦”了一声，转眼看向山崖，乐之扬循她目光看去，登时双目一亮，高叫道：“哎呀，那不是麻云么？”
就在不远前方，山腰岩石之上，一只大鹰埋头耸翅，正在啄食野兔，看其毛色，正是海鹰麻云。
叶灵苏见了鸟友，心中欢喜，说道：“这下好了，有了麻云，我们就能给灵鳌岛送信，让他们派船来接引我们。”说着圈起手指，放在口唇之间，提起丹田之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哨。
麻云应声抬头，昂然四顾，它鹰眼锐利，登时看见主人，一时振奋莫名，展开翅膀向二人冲来。说时迟，那时快，呼啦啦一声，丛林中蹿起一道白影，快比闪电，撞上灰麻色的海鹰。刹那间，败羽横飞，哀鸣突起，一白一麻两团影子上下翻腾，一时难分彼此。
树上两人先是一惊，跟着发现，那团白影也是一只鹰隼，飞羽胜雪，勇猛神速，不过两个照面，麻云落入白隼爪下，只有挣扎之功，再无还手之力。
叶灵苏又惊又怒，娇叱一声，扬手发出金针，谁知金针未至，白隼放开麻云，冲天而起，金针化为流光，从它爪下掠过。
麻云颠三倒四，从天上摔了下来。乐之扬看准落势，跳下大树，将海鹰接在手里，但见它耷拉脑袋，脖子已被拧断，头顶多了一个孔洞，脑浆迸出，已经气绝。
乐之扬正觉骇异，忽听叶灵苏厉声娇呼，抬眼看去，白隼俯冲而下，急逾闪电，冲着少女连抓带啄。叶灵苏挥掌迎击，但白隼十分灵动，掌风一到，即刻远扬，少女破绽一露，它又纵身扑来，进退之间，竟有大高手的风范。
乐之扬目定口呆，望着树上一人一隼搏斗。双方来去如风、间不容发，叶灵苏连发数枚金针，均为白隼躲开，忽而巧使诡招，脚下踉跄，摇摇欲坠，白隼终是禽鸟，不知人世间的诈术，当即拍翅赶来。叶灵苏的左掌虚晃一下，白隼忌惮她的掌风，腾身闪开尺许，冷不防叶灵苏右手一扬，金针激射而出，嗖地钻入那一团白羽。
白隼发出一声哀鸣，冲天蹿起，形如脱弦之箭，飞到高崖之上，闪了一闪，忽然不见。
乐之扬吃过“夜雨神针”的苦头，金针入体，人也难当，更何况一只鸟儿。白隼中针之后，还能冲天高飞，如果不是钢筋铁骨，那就一定是海上的妖魅。
叶灵苏抬头望天，也是呆呆发愣，乐之扬爬到她身边，仔细一瞧，接近峰顶的地方竟有一个岩洞，但为凸石遮挡，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那是一个鹰巢么？”乐之扬咋舌道，“好厉害的鸟儿。”
“那是鹰么？”叶灵苏心神恍惚，“真是快得邪乎。”
乐之扬笑道：“再快也快不过夜雨神针。”叶灵苏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半晌，黯然说道：“麻云呢？”乐之扬努了努嘴，叶灵苏跳下树来，望着鸟尸，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拔剑挖了个坑，将死鹰埋了。乐之扬望着那个小小土堆，心里也是一阵难过，麻云一死，求援的路子也断了，要想离开此岛，还得另想办法。
忽听叶灵苏说：“走吧。”她心绪极坏，说完掉头就走，乐之扬不敢触她霉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两人沿途拾了一些干草树枝，走到石洞附近，忽听传来人语。乐之扬心头一动，向叶灵苏打了个手势，两人潜上前去，拨开灌木，定眼一瞧，只见冲大师、明斗和席应真三足而立，正在洞前对峙，叶灵苏芳心一紧，挺身欲上，但被乐之扬扯住衣袖。
叶灵苏回头怒视，忽见乐之扬伸出食指在地上写道：“躲在暗中，用飞针招呼。”叶灵苏微微皱眉，“夜雨神针”虽是暗器，但威力甚大，自她练成以后，从来正面发针，极少背后偷袭，乐之扬计谋虽好，但却不算光明磊落。
犹豫间，忽听冲大师笑道：“席真人，你真的不肯说出墓穴入口？”两人应声一惊，均想席应真如何知道墓穴入口。
老道士沉默时许，忽而笑道：“大和尚，你为何断定我知道入口？”
“你一上此岛，就大谈风水之道。我刚才寻找入口，遍寻不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倘若释印神迷信风水，那么墓穴入口，当与风水有关，可惜我平生自信，从不迷恋外物，对于风水之学，实在知之有限。久闻席真人精通阴阳数理，和尚只好老着脸皮，来求真人指点迷津。”
乐、叶二人听到这儿，心中齐骂：“贼秃驴脸皮真厚，就算席真人知道，又为何要说给你听？”
但听席应真哈哈大笑，说道：“大和尚，你来问我，真的没有问错人吗？”
“哪里，哪里。”冲大师笑嘻嘻说道，“席真人，咱们做个交易，如果印神古墓真有秘籍奇珍，也算你一份如何？”
“笑话。”席应真冷冷说，“我若知道，自己拿了就走，又何必告诉你呢？”
冲大师笑道：“真人与我不同，你是大明帝师，统领天下道教，人间美事占尽，什么好东西都不在你的眼里。释印神的武功，你知而不取，不是不愿，而是不屑罢了。”
“奇了怪了。”席应真淡淡说道，“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又何必还要浪费唇舌？”
“不为什么？只不过，我这要求，真人非答应不可。”
席应真哈哈大笑，拍手道：“有趣，有趣，你要用武功逼我就范么？”
“不敢！”冲大师笑道，“不过席真人，你知道我为何要把《天机神工图》给你么？”
席应真道：“被迫无奈罢了，难道还有什么玄机？”
“非也，非也。”冲大师摇头说，“和尚平生行事，从不受制于人。席真人，你信不信，我能把书给你，也就能取回来。”
席应真皱眉道：“我若不信呢？”
“那好。”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那么咱们四日之后见。”
席应真脸色一变，双眉陡立，乐之扬也是心头一震，回望叶灵苏，少女咬着嘴唇，俏脸微微发白。
沉默时许，席应真徐徐说道：“大和尚，你也知道‘逆阳指’的事？”
“真人赶来之前，明尊主就已经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席真人身受奇伤，如果无人施救，只有七日可活。明兄仔细算过，上一次施救是在三日之前，距离发作之日还有四天。这施救之法，天底下只有两人会用，一个远在昆仑，一个不知所踪，贫僧耐心很好，只要挨过四天，那本书自然到我手里。”
席应真冷哼一声，说道：“大和尚，你痴心妄想么？在这四日之内，我随时可以毁掉此图。”
“随真人的意。”冲大师笑了笑，目射寒光，“但那时真人驾鹤西归，没有《天机神工图》的庇护，你手下的一男一女只怕有些不妙。”
席应真沉默半晌，长叹道：“大和尚，你这么说，竟是要逼我杀你了。”
冲大师笑道：“真人宅心仁厚，若要杀我早就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席应真一言不发，注视冲大师片刻，徐徐说道：“和尚，你根性猛利，智慧渊明，金刚门一脉单传，令师挑你为徒，的确没有走眼。可惜才归才，德归德，有道是‘才为德之资，德为才之帅’，若无德行，空有才华，只会作恶更甚。大和尚，你要是还有半分良知，便应该临头缩手，不要辜负令师的苦心。”
冲大师点了点头：“席真人，你我相交虽浅，但我敬你三分。可惜复国事大，有进无退，真人一味固执己见，和尚只好再等四天，四天之后，必来请教高招。”
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声说：“贼秃驴，只要我乐之扬有一口气在，你休想损伤席道长一根汗毛。”
明斗冷笑道：“狗崽子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乐之扬反唇相讥：“我是狗崽子，你就是狗腿子，天天跟着贼秃驴，等着吃他拉的驴屎。”
明斗脸涨通红，挺身欲上，忽见冲大师转身就走，唯恐其丢下自己，恶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叶灵苏按捺不住，大声说：“席道长，跟这些恶人客气什么，我们三人合力，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席应真面沉如水，摇头道：“进洞再说。”
三人进洞，乐之扬铺好柴草，席应真沉默半晌，忽道：“乐之扬、小姑娘，正如和尚所说，我只有四日好活，有些后事必须交代……”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里一阵翻腾，大声说：“席道长，你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一定可以想出法子。”
席应真摇头苦笑：“逆阳指发作起来，与人体气血相逆，除非让浑身气血倒流，要么休想破解。人体气血运行，本有一定次序，但要使其倒流，就好比日月逆行、天地反复一样不可思议。”
乐之扬一听，心生绝望，忽听叶灵苏沉吟道：“气血倒流也不是不行，当年‘西昆仑’梁萧，曾经创出一种‘转阴易阳术’，能够颠倒五行、逆转阴阳。”
席应真笑道：“姑娘说得是，‘转阴易阳术’正是逆阳指的根基。西昆仑一生意气用事，从来不计后果。他创出‘逆阳指’，本意是探究武学，结果传之后世，竟然成了折磨敌人的酷刑。”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生希冀，忙说：“叶姑娘，你是云岛王的女、女弟子，就没有学过这个‘转阴易阳术’吗？”他一时口快，几乎说出“女儿”两字。
叶灵苏轻轻摇头：“这门心法，梁萧传给花镜圆，花镜圆又传给云霆祖师，学到一半，镜圆祖师失踪，所以云霆祖师也没有学全。后来虽设法补齐，终究不及原来的心法，修炼起来风险很大。我修为尚浅，岛王怕我走火入魔，故而没有传授给我。”
“可惜，可惜。”乐之扬恨不得捶胸顿足。席应真却坦然一笑，说道：“天意昭昭，强求不得，也许贫道注定命丧此岛。庄子丧妻，尚且击缶而歌，生生死死，那又算得了什么？”
他越是达观知命，乐之扬的心里越是难过，想到两年中朝夕相处的情谊，登时胸中大恸，几乎淌下泪来。
忽听席应真又说：“我活着一日，冲大师不敢来犯，我死了以后，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对付你们。好在乐之扬机灵，逼他交出了《天机神工图》。此书关系蒙元的复国大业，可以挟制于他。乐之扬，此书由你保管，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叶姑娘的平安。”
老道说到这儿，取出图书递给少年。叶灵苏心中有气：“这部书是我东岛之物，为何要交给这个撒谎精？他除了吹牛说谎，又有哪一样本事拿得出手？哼，再说了，他又何德何能，可以保我平安？”
正不平，忽见乐之扬呆呆站着，并不接书，席应真不悦道：“小子，呆着干什么？”乐之扬摇头说：“道长，你一日不死，我们就想一日的法子，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这本书就由你保管。”
席应真大皱眉头，说道：“小子，你向来聪明，怎么紧要关头却不识大体？”
“道长高看我了。”乐之扬微微苦笑，“我只是秦淮河边的小痞子，又识什么大体小体？我若接了书，岂不是认为你一定会死？以道长之死换我二人之生，乐之扬万万做不出来。”
席应真又气恼，又感动，连连摇头说：“你这小子，自欺欺人。”说到这儿，闭上双目，冷冷道，“罢了，你们全都出去。”
乐之扬默默退出洞外，遥望大海，想到前途艰难，心中大为烦恼。忽觉幽香入鼻，转眼看去，叶灵苏悄无声息地来到一边。她眸子清如水晶，默默看他时许，忽道：“你刚才做得对。”说完这句，俏脸微微一红，拂了拂衣袖，转身走向远处。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手里捧了许多黏土，放在地上，捏成碗碟形状。乐之扬看出她念头，振作精神，前来帮忙。两人均不说话，相对捏土为陶，做成大盘小碗、盂盆之类，而后筑起火炉，烧制陶器。
烧陶完毕，乐之扬捉来一只山羊，又向叶灵苏讨了一枚金针，拧成鱼钩，抽丝为线，钓上来两只大鱼，将羊肉剁碎，裹在鱼腹里面，经过精心烹调，做了一盆“鱼羊鲜”端入洞中。
原本鱼腥羊膻，经这一番炖煮，不但腥膻尽去，香气芳浓，入口更是鲜美出奇，因是海中之鱼，细细咀嚼，还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席应真吃得赞不绝口，忘了先前不快，笑着说道：“鱼羊二字合为‘鲜’，古人诚不欺我也。乐之扬，你做了这一道菜，可知道他的来历么？”
乐之扬笑道：“我是个草包，只管做了就吃，至于来历么，半点儿也不知道的。”
席应真说道：“北以羊为鲜，南以鱼为鲜，这两样东西，本是风马牛不相及。谁知到了春秋时期，齐国出了一个烹饪奇才，名叫易牙，是齐桓公的厨子……”
“我听说过这人！”叶灵苏娥眉轻皱，“他不是个大大的奸臣么？”
“烹饪无关忠奸。”席应真摆了摆手，“自古以来的奸臣，大许都是极聪明的人物。赵高精于律令，蔡京书法了得，秦桧是大宋的状元，文章自然也是极好的。这个易牙人品不佳，烹饪上却有天分。他用独特法门，将北羊南鱼混合起来，鱼腹藏羊，调制出了一等一的美味。齐桓公一尝之下连连称妙，从此对其信任有加。有道是‘鱼腥羊膻’，这道菜最难的地方，就是去除腥膻而又不伤羊和鱼的本味，二美兼得而又泾渭分明，是鱼是羊，一尝便知。”
乐之扬忙问：“道长看我这一道菜如何？”
“不坏，不坏。”席应真拈须笑道，“奇鲜奇美，不让古人。我只奇怪，你这小子，从哪儿学会一手好菜的？”
叶灵苏听了这话，也觉好奇，目光略略一转，偷眼看向乐之扬，却见他笑嘻嘻说道：“哪儿是学来的，全都是饿出来的呢！我老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宁可饿着肚皮看书，也不肯摸一摸锅铲把儿，我要不会做饭，那可活不下去了。加上手头太紧，买不起集市里的猪羊，便常和江小流去郊外弄一些野味，学着青楼的厨子瞎做一通，日子一久，倒也学会了几样菜肴。二位有所不知，说起做饭，京城里最好的厨子全在秦淮河，饭桌上花样多多，连紫禁城的御厨也比不上呢！”
说到这儿，自觉好笑，但看其他二人，均是呆呆望着自己。乐之扬明白二人之意，但他性子刚强，最讨厌受人怜悯，当下故意说道：“二位，这道菜得趁热吃，如果冷了，腥膻之气发散出来，那可就不好吃了。”
席应真叹了一口气，说道：“乐韶凤的手是捉笔弹琴的，让他操持家务实在屈才。奇怪了，他落魄至此，连自己也顾不上，又为何要收养你这个义子？”
这一说，乐之扬又想起怀中的金条玉玦，乐韶凤遗书上的字迹也历历在目，无数疑团涌上心头，有如大海波涛一样上下起伏。忽然间，他意兴阑珊，食欲全无，站起身来向洞外走去。
此时天色向晚，冰魄银辉跃出海面，映照身后奇峰，有如羊脂玉柱，山前丛林起伏，洇染皎洁月光，一如堆银铺雪，连接滔滔海浪。
乐之扬见这景象，心中块垒为之一清。他抛开杂念，抖擞精神，一口气爬到礁石上面，环视四周，木石环抱，一阵海风穿林而过，声音忽大忽小，大如狮虎怒号，小如鬼语啁啾。
乐之扬闭上双眼，各种洪声细响，源源钻入耳孔，风声也罢、涛声也罢，乃至于落叶飘零、鱼龙跃波，糅合“海音梦蝶阵”中的沙沙之声，一丝不落地冲击耳鼓。
不知不觉，他的思绪飘浮起来，穿梭于星海之间，奇思妙想一涌而出，拼凑融合，自成一体。这境地似梦非梦，妙不可言，从小到大一直藏在他的心里，每当沮丧泄气、悲伤烦恼，只要进入其间，就能高兴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乐之扬张开双目，身子绵绵软软，俨然十分慵懒，可是心思活跃，敏锐异常。他凝望大海，只见波涛起伏，宛如一匹乌黑光亮的绸缎。瞧了一会儿，他横起笛子，先吹《阳明清胃之曲》，再吹《太阴安脾之曲》，吹到一半，通身上下似乎浸入热水里，热乎乎，暖洋洋，气机贯注毛端，一根根汗毛似要飞扬起来。
突然间，乐之扬心中灵光一闪，生出了一个惊人的念头：“要破‘逆阳指’，须让气血逆流，若是把《周天灵飞曲》颠倒过来，不吹《阳明清胃之曲》，先吹奇经八调中的《阳蹻调》，能不能也让气血逆转呢？”
《周天灵飞曲》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应合十四经与奇经八脉，依次吹来，气血随乐流转，依循经脉运行的正道。依照这个道理，如果将二十二支曲子颠倒吹奏，真气运行，也应该逆转过来。
一念及此，乐之扬激动莫名，前方黑暗之中，俨然出现了一丝光亮，如果能用笛声逆转气血，那么“逆阳指”的难题也就能迎刃而解。
他打起精神，从最末的《阳蹻调》开始，将二十二支曲子颠倒吹出。《阳蹻调》尚无异样，吹到第二支《阴蹻调》，忽觉真气灼热起来，在“阳蹻”、“阴蹻”二脉中左冲右突，冲得经脉穴道隐隐作痛。
这两条经脉属于奇经八脉，气脉细微，若有若无，练成其他经脉以后，真气充足之下，方可从容引导。故而世间炼气的正宗，“阴蹻”、“阳蹻”二脉都是留在最后修炼，乐之扬这样做，根本就是逆天而行。
《阴蹻调》还没吹完，灼热之气越涨越大，活似一条小蛇，困在二脉之间来回冲撞，经脉胀痛痒麻，难受得无法形容。乐之扬本想放弃，可一想到席应真性命不久，便又咬紧牙关、尽力忍住。他将阳蹻、阴蹻两支曲子反复吹了七八个来回，那股真气仍无动静，正感绝望，忽觉“阳蹻脉”突地一跳，真气闪电一般向前窜出，绕过重重阻碍，循由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注入了的“阴蹻脉”。
乐之扬大喜过望，忙又吹奏第三支《阳维调》，以便将真气引入“阳维脉”。谁知真气至此，忽又停顿不前，只是越来越热，热气透体而出。乐之扬不由汗如雨下，他连吹数遍，均是无功，突然一口气泄掉，放下笛子，再也吹不下去。
正在沮丧，忽听扑剌剌一声，天上掉下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第十三章 剑弈星斗
乐之扬吓了一跳，抓起笛子，向后跳开。借着月光看去，那东西竟是一只极神俊的白隼，雪羽霜翎，疏尾阔臆，蛾眉深目，状如愁胡，一双鹰目冷如寒星，于黑夜之中光芒夺人。
白隼双爪按地，距离乐之扬不过一丈。乐之扬转念之间，陡然明白过来，这只白隼正是杀死麻云的凶手。他心头火起，低喝一声，作势向前。白隼耸身拍翅，忽又冲天而去，只一闪，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乐之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定一定神，又吹起《阳维调》，这一次真气更加灼热，有如一团烈火，烧得经脉几欲爆裂。正难过的当儿，又听咕咕之声，乐之扬转眼一瞧，白隼不知何时，又来到了他的身边，鹰眼如炬，冷冷望来。
乐之扬只觉头皮发炸，下意识握紧笛子，死死盯着白隼，心想：“这是什么鬼东西，来无影去无踪，叶灵苏的金针也伤不了它？夜里不睡觉，飞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暗生恐惧，登时停下吹奏。白隼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展翅飞起，凌空盘旋不下，发出尖利的鸣叫声。
乐之扬听见鹰唳，心头一动，生出一个古怪念头。为了印证所想，他又吹起笛子，笛声上冲天宇，不一会儿，便听扑棱棱一阵响，白隼俯冲而下，飘然停在他的面前。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恍惚明白了白隼的来意，为了再次印证，他又放下笛子。笛声一停，白隼歪头转眼，纵身飞去，乐之扬再吹玉笛，它又应声而来。
反复试了几次，乐之扬盯着白隼，心中暗暗称奇：“这只鹰喜欢听我吹笛子吗？哈哈，古人吹箫引凤，我吹笛引来白鹰，比起古人也差不多了。”想到这儿，大为得意，使出浑身解数，吹得意兴洋洋。白隼听了一会儿，忽地拍翅飞起，应和笛声节拍，绕着少年盘旋起舞。
乐之扬看得目定口呆，笛子荒音走板，吹得断断续续。白隼打了个圈儿，忽又降落下来，一双星眸注视少年，俨然透出责怪之意。乐之扬越发惊奇，心想：“这鸟儿还能分辨出曲调么？”想着童心大起，停下《灵飞曲》，换了一支《碣石调》，才吹一段，白隼拍翅就走，钻入丛林深处。乐之扬忙又换回《灵飞曲》，片刻之间，白隼又如一支锐箭，从林莽中飞射出来，且飞且舞，欢欣不已。
乐之扬看得有趣，几乎笑出声来，于是打起精神，全力吹奏玉笛。双方一上一下，上对明月，下临沧海，笛声悠悠，舞姿翩翩，婉转动人之处，竟是自古少有的奇景。
吹完一套曲子，乐之扬收笛止声，白隼也翻然落下，鹰目凝注过来，目光融融，已然不如先时的锐利。
回想刚才的情形，乐之扬心神恍惚，呆呆望着白隼，只疑这只鸟儿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山精海魅，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说道：“鹰兄啊鹰兄，你干吗要杀死‘麻云’呢？要不是你，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白隼王顾左右，默然不答，乐之扬自觉好笑，心想：“我真是一个傻子，跟这哑巴畜生说什么废话？”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咕咕连声，白隼左爪撑地，右爪颤巍巍地抬了起来。乐之扬只觉奇怪，忽见爪上金光闪动，凑上去一瞧，一枚金针贯穿鹰爪，周围的皮肉也肿胀起来。
叶灵苏那一针，没有射死白隼，但却伤了它的爪子。“夜雨神针”屈曲而入，勾住筋骨，拔之不出。白隼纵然灵通，自行拔针亦有不能，它雄踞此岛，称王称霸，羊鹿狐兔望风而逃，但却没有任何生灵可以为它解除这个烦恼，这时受了笛声的吸引，对于吹笛的乐之扬也生出了好感，故而一扫傲气，探出爪子向他求救。
乐之扬问道：“鹰兄，你要我为你拔出针儿么？”白隼眼珠转动，胸臆间咕咕作响。
乐之扬看着金针，想起自己被张天意金针刺心、受尽折磨的往事，登时感同身受，点头说：“好，鹰兄，我帮你拔针，你可不要乱动。”说着徐徐上前，走到白隼身边。
白隼体格雄奇，蹲在地上足有两尺多高，锐目盯着乐之扬，期冀之余，亦有警惕之意。乐之扬见过它抓毙麻云的神威，暗想这鸟儿剽悍凌厉，一啄一抓均可致命，若是拔针之时突然发难，自己岂不是要倒大霉。
迟疑一下，乐之扬蹲下身子，伸出二指，拈住针尾，但觉白隼簌簌发抖，他的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上，当下避开白隼的目光，喃喃说：“鹰兄莫怕，鹰兄莫怕……”说到第三遍，陡然力贯指尖，奋力一拔，金针应手而出，随之溅出一股脓血。
白隼发出一声哀叫，利嘴起落如电，狠狠啄在乐之扬的手背上面。乐之扬大叫一声，纵身跳起，忽见白影晃动，白隼冲天而起，一眨眼就消失了。
乐之扬察看手背，但见伤口甚深，血流如注，心中当真又惊又气，后悔不该管这一档子闲事，畜生到底是畜生，全无恩义之心，野性难驯，动辄伤人。
正懊恼，忽听有人笑道：“好小子，知道厉害了吗？”乐之扬回头看去，席应真背负双手，从一块礁石后面转了出来，心知方才的情形一定被他看见，登时面红耳热，不胜羞愧。
老道看他一眼，笑道：“小子，你知道这鸟儿的来历么？”乐之扬摇头，席应真一捋胡须，又问：“那你听说过海东青吗？”
乐之扬一愣，冲口而出：“海青拿鹅！”席应真笑道：“不错，正是海青拿鹅。”
《海青拿鹅》是一支乐曲，曲中的海青就是海东青。海东青被女真人称为“万鹰之神”，生于东北海边，高飞疾走，快如闪电流星，能够击落九天之上翱翔的天鹅。
自古北方蛮族视海东青为神物，驯化以后上击飞禽、下逐百兽，来去千里，无往不服。《海青拿鹅》这支曲子乐之扬吹过千百遍，但真正的海东青还是第一次看到，想到白隼的厉害，一颗心不由突突直跳。
席应真目视前方，徐徐说道：“我当年游历辽东，见过的海东青都体格瘦小，这样大的鸟儿，我活了七十岁还是第一次见到，想是岛上风水所聚，天造地化，方才出了这一只异种。”
乐之扬看着手背，悻悻咕哝：“什么异种？就是一只臭鸟。”席应真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忒也胆大，海东青能以小搏大，就连大雕也让它三分。你居然离它如此之近，伤了手还算运气，这一啄落在脸上，连你的眼珠子也会叼出来！”
乐之扬苦笑道：“我是猪油蒙了心，让道长见笑了。”席应真瞥他一眼，微微笑道：“我可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这孩子，心怀慈悲，泽及鸟兽，很好，很好，老道我没有看错你。”
乐之扬耸了耸肩，扁嘴说：“可惜好心没好报。”席应真摇头说：“行善乃求心之所安，如求回报，反而落了下乘。”乐之扬笑道：“道长说的是，小子受教了。”说到这儿，又觉奇怪，“席道长，你不歇息，来这儿干吗？”
“听见笛声，出来走一走。”席应真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手拈长须，遥望大海，脸上神色变幻，意似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徐徐说道，“乐之扬，你想学我的‘奕星剑’么？”
乐之扬一愣：“道长何出此言，你不是不能收我做弟子么？”席应真摇头道：“我没说收你做弟子，只是问你想不想学剑法。”乐之扬只觉糊涂，支支吾吾地说：“这有什么分别吗？”
席应真瞪他一眼，说道：“你这小子，平时洒脱得很，怎么紧要关头又婆婆妈妈起来了？事急从权，如今大敌当前，我又寿命不久，你的武功太弱，怎么对付得了这几个恶人？”
乐之扬心中敞亮，当此危急之时，席应真是破除门户之见，决意传给他“奕星剑”，以便来日和冲大师周旋。想到这儿，他心中滚烫，眼泪也几乎掉了下来。
席应真故作不见，起身说道：“奕星剑和东岛的飞影神剑一样，都是出自前辈大剑客公羊羽的‘归藏剑’。这一路剑法暗合先天易理，其中的学问十分精深，后来习练的人虽也不少，登堂入室的却没有几个。公羊先生殁后，得其真传的也不过云殊大侠、‘西昆仑’梁萧、‘镜天’花镜圆和本派的了情、百哑两位祖师。云大侠当年抗击元军，嫌‘归藏剑’修炼不易，为了让更多人习练，取其神意，简而化之，创出了‘飞影神剑’。这一路剑法，练到绝顶处，飞影乱神，虚若梦幻，的确是一等一的厉害。‘飞影神剑’比‘归藏剑’上手容易，但练到一定地步，会遇上重重阻碍，如要更上一层，仍需精研易理，从本源上下工夫。
“后来梁萧远赴海外，花镜圆不知所踪，本派的了情祖师虽是女流，但心思灵慧，尤胜男子。她晚年将星象纳入剑法，传到家师手上，又将奕道融入其中，同时去芜存菁、熔炼变化，由‘归藏剑’之中化出了九路剑法，名为‘奕星剑’。奕星剑从星象、棋道入手，远比从术数容易，所以我才敢传授给你，要是换了‘归藏剑’，光是讲解阴阳术理，也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呢。”
乐之扬听得咋舌，连道乖乖，席应真看他神情，笑道：“你也别高兴太早，‘归藏剑’固然耗时费力，‘奕星剑’也不是三五天能学会的，我只能尽量传授，能学多少，全看你的造化了。”说着摊开右手，说道，“借你玉笛一用。”
乐之扬送上玉笛，席应真接过，轻轻掂量一下，碧玉玲珑，映月生辉，有如一泓秋水，在老者的手中脉脉流转。
席应真握笛在手，仿佛变了一人，一扫老态，神采焕发，如松如柏，昂然挺立。他仰望长天，只见银河清浅，星斗斑斓，密如洹河之沙，微茫不可计数。
席应真豪情迸发，发出一声轻啸，叫声：“看好了，这是‘天冲式’！”纵身出剑，玉笛流光，碧芒散落，乱如飞萤，口中长声念道：“天河倚长剑，冲霄有飞星，七精从中出，五帝洒流铃，焕然掷电光，奔走如雷霆，左剑挽月华，右手接日景，光明耀十方，鬼魅尽遁形……”
他长吟出剑，纵横刺击，高起低落，来去如风，每一剑均是劲力内蕴，长风穿过笛孔，发出诡异颤鸣。老道起初为了乐之扬看清，出剑较为缓慢，渐渐使得兴发，人影相乱，分合不定，融入茫茫夜色，仿佛两个席应真相对起舞，玉笛盘旋其间，有如一道碧莹莹的闪电。
乐之扬耳听目视，但觉字字入耳，振聋发聩，人剑飞驰，叫人眼花缭乱。他瞪大双眼，极力想要跟上席应真的身形，可是越看越觉模糊，不觉心烦欲呕。正难受的当儿，忽听一声长啸，席应真收光摄影，悄然凝立，双目凝视星空，俨然不曾动过。
乐之扬呆了呆，拍手喝彩：“好剑法，厉害，厉害。”席应真看他一眼，忽地问道：“好在哪儿？”乐之扬一愣，说道：“好在出剑很快，电光霹雳也不过如此。”
“不对。”席应真摇了摇头：“若要比快，谁也比不上‘飞影神剑’。”
“可是，可是……”乐之扬低头想了想，忽又拍手笑道，“对了，快的不是剑，而是步法。”
席应真面露惊讶，点头道：“好小子，你居然看出来了。不错，‘奕星剑’的剑招大多化自‘归藏剑’，独有这‘紫微斗步’是本派的独创，暗合斗数，摇光泛彩，十步杀人，不留行踪。说到底，剑客出剑，不在多少，只要你身法够快，步法够准，绕到敌人薄弱之处，只出一剑，便可分出胜负。”
乐之扬听得似懂非懂，连连挠头，席应真笑道：“你不用烦恼，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剑法也要一招一招地练，急也急不来，你过来，我慢慢教你。”
乐之扬应声上前，席应真口说手比，讲解“奕星剑”的精要，这一门剑法与星象有关，学剑之前，先要通晓天文。此时繁星满天，对天说法，正是绝好的机会。席应真遥指星斗，阐述天道，天星远近疏密，隐含许多奥妙，化入步法，颇见奇效。
“奕星剑”分为九大定式，席应真先从“天冲式”讲起，讲了一个时辰，乐之扬有所领悟，踩星步斗，应机挥笛，身与剑合，相生无穷。
太昊谷一派的武功极重悟性，悟性不到，一生无望，悟性到了，上手极快，只是易学难精，练到五更天上，乐之扬也只将“天冲式”学会了一半，施展起来绊手绊脚，大觉别扭。
一教一学，不觉星月隐去，东方渐白，两人一身倦怠，返回洞中。叶灵苏倚墙盘坐，只怕敌人来犯，故而手握长剑，并未熟睡，一听动静，登时睁开双目，见是二人，才又闭目调息去了。
席应真盘膝入定，乐之扬则和衣睡下。刚刚入梦，忽听叶灵苏大声叫唤，他蒙蒙地跳了起来，以为冲大师来犯，攥着笛子就冲出洞外，但定眼一看，却见日上三竿，天光大亮，叶灵苏对着地上几只死兔子发呆。
席应真也走出石洞，问道：“什么事？”叶灵苏指着兔子，皱眉说：“我一出洞，就看见这些兔子。”乐之扬没好气道：“几只兔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叫这么大声，我还当你见了鬼呢！”
“你才见鬼呢。”叶灵苏瞪他一眼，“兔子怎么会死？又怎么落在这儿？”乐之扬想了想，笑道：“准是冲大师送来的，里面下了迷药，吃了兔肉，登时昏倒。”叶灵苏一听，大觉有理。
席应真拎起死兔，看了看，笑道：“这东西的脖子断了，但不是人类的手法。”乐之扬接过一看，兔皮上爪痕宛然，登时有所领悟，拍手道：“我知道了……”还没说完，头顶风响，他慌忙跳到一边，但见一只海鸟从天而降，啪地摔在他的面前。
乐之扬抬眼望去，一道白影如风似箭，掠空而过。叶灵苏叱咤一声，举手便要发针，乐之扬慌忙将她拦住，白隼一闪即没，钻入林莽之间。
叶灵苏手扣金针，瞪着乐之扬两眼出火，乐之扬忙道：“叶姑娘别恼，这只海东青受了我的恩惠，所以捉了鸟兽来报答我们。”
“恩惠？”叶灵苏神色疑惑，“它受了你什么恩惠？”
乐之扬略略说了一遍，叶灵苏咬着嘴唇，默默听完，忽地咬牙道：“好呀，我用针射它，你却帮它拔针，我做恶人，你做好人，你的是恩惠，我的又是什么？麻云、麻云真是白死了……”说到这儿，双目泛红，急扭过头，一道烟跑了。
乐之扬挨了一顿数落，只觉莫名其妙，看看少女背影，又瞧了瞧席应真，讪讪说道：“唉，小丫头尽说胡话。”席应真苦笑道：“傻小子，她伤了海东青，你救了海东青，这么一来，岂不是违逆了她么？”乐之扬没好气道：“这有什么？不就是一只鸟么？又不是敌人，救不救有什么关系。”
“你懂什么？”席应真连连摇头，“女孩子心思细密，若是中意某人，必然想他时时处处都与自己同心同意，你和她立场相左，她当然不会高兴。”说完笑了笑，抓起死鸡死兔，逍遥进洞去了。
乐之扬站在当地，呆呆发愣，席应真的话在他心中盘旋，不由暗想：“老头儿口无遮拦，中意某人岂是随便说的？叶姑娘与我只是音律之交，除此以外，可并无私情。”尽管这么设想，但却无法说服自身，又想到叶灵苏离开时眉眼泛红、泫然欲泣的神情，心中大为烦乱，又想：“她身世凄惨，难免多思多虑，须得想个法儿，好好地开导她一下。”
想着迈开大步，向叶灵苏消失处走去。走了一阵，不见有人，正要另觅他路，忽听前方传来呼喝之声，拨开草丛一看，叶灵苏手持青螭剑，正与明斗苦斗，竺因风站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美人儿，别做困兽之斗啦，要是伤了你，我的心里也不好受。还是乖乖放下宝剑，哥哥我带你回去享福，不是我吹牛，只要你做了我的女人，包你欲死欲仙，死也不肯离开我呢……”
乐之扬大急，想也不想，跳出来大喝：“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不害臊吗？”
竺因风和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阴恻恻笑道：“好哇，又来一个送死的。”
叶灵苏一扬手，射出几点金光，明斗慌忙躲闪。叶灵苏趁机退到乐之扬身边，横剑说道：“你来干什么？”乐之扬心想：“我若不来，你可糟了。”嘴里却说：“我凑巧路过。”又向明斗叫道，“冲大师呢？”
明斗“哼”了一声，冷冷不答。竺因风笑道：“那和尚谨小慎微，非要等什么四天之后。他妈的，老子可没这个闲工夫，只要逮住你们两个小崽子，席应真那牛鼻子想不就范也难了。”他向乐之扬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叶灵苏，脸上露出馋涎欲滴的样子。
叶灵苏恨他无礼，也不作声，挥剑刺向竺因风的心口。剑到半途，明斗纵身抢出，呼地一掌拍向少女，叶灵苏横剑下削，明斗手腕一翻，食中二指闪电弹出，“嗡”的一声，正中青螭剑的剑脊。
这一弹带了“滴水劲”，所谓滴水穿石，初劲并不浑厚，可是后劲绵绵不穷，循着剑身向上涌动，震得叶灵苏半身发麻，一口软剑几乎脱手。
稍一迟慢，明斗又是两掌拍了过来。叶灵苏纵身后跃，右手挥剑御敌，左手向囊中一摸，想要取出金针，谁知这一摸空空如也。少女心中“咯噔”一下，暗暗叫苦不迭，原来这几日连番苦斗，一袋“夜雨神针”已然用光。
她心中一乱，顿生破绽，明斗乘虚而入，气贯食指，点向少女的“膻中穴”。眼看得手，不防一支碧玉长笛横来，轻飘飘地点向明斗的小腹。
这一招出自天冲式，虚虚实实，暗藏杀机。明斗不知深浅，左手运指如故，右手随意一挥，抓向那支玉笛。不想乐之扬手腕一抖，玉笛挽了一个花儿，绕过明斗的爪子，捅向他的下身要害。
明斗吃了一惊，慌忙收起指力，向后跳开数尺。乐之扬一击不中，左侧劲风突起，竺因风撮掌如刀，向他左肩劈落。这一招近乎偷袭，乐之扬全力攻击明斗，势子已然用老，情急之下，沉肩拧腰，极力闪避，可惜为时已晚，竺因风掌风凌厉，将他半身笼罩。
竺因风恨极了乐之扬，这一掌倾力而出，存心要砍掉他一条胳膊，正要得手，眼前闪过一片青光。竺因风慌忙收手，如风后掠，青螭剑贴身而过，将他的上衣挑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竺因风惊出一身冷汗，不及转念，叶灵苏后招已出，剑光如轮，斜斜扫来。这时乐之扬也缓过气来，脚下斗转，绕到他身侧，锐喝一声，玉笛点向他的左胁。
竺因风背腹受敌，不胜狼狈，但他出身燕然山，武功自有独得之秘，左手使出“大玄兵手”，五指叉开，横扫而出，只听“叮”的一声，他的指尖挑过青螭剑，剑身大力一摆，歪歪斜斜地偏出数尺。竺因风的身子古怪扭曲，又似无骨虫豸，躲过玉笛一击，他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地之后，噔噔噔连退三步。
飞影神剑，剑比影快，叶灵苏不容他喘息，剑光呼啸射出，乐之扬身影闪动，也随剑光向前。
竺因风手忙脚乱，左右遮拦。正吃紧，两股狂飙扫来，一道攻向叶灵苏，一道劈向乐之扬，却是明斗见势不妙，出手相助。他的掌力雄奇，叶、乐二人不敢大意，只好放过竺因风，转身避其锋芒。两人甚有默契，双双脱出掌风，忽进又退，剑笛齐出，一左一右地攻向明斗。
叶灵苏剑法凌厉，乐之扬出笛的角度却很巧妙。明斗陷入两难，倘若抵挡剑法，必被玉笛点中，只好撤步后退，怒道：“竺因风，你长着眼睛出气的吗？老子要是栽了，你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竺因风与他本来不合，的确存了观望之心，闻言嘿嘿冷笑，说道：“明老头，这样吧，你对付妞儿，我对付小子，大家一个对一个，不要乱了对手。”说着纵身上前，冲着乐之扬一阵猛攻，叶灵苏欲要相助，明斗的掌风已然涌至。
两个恶人联手，威力非同小可，乐、叶二人被逼分开，双双陷入险境。竺因风掌力锋锐，远隔数尺，碎叶断枝。乐之扬稍不留神，掌风掠过肩头，衣衫开裂，皮破血流，只好使出“灵舞”，举步转身，游走待机。
竺因风内伤未愈，举手投足不如先前的矫捷，屡次行将得手，总被乐之扬躲开。斗了数个回合，忽见乐之扬举起笛子，横在嘴边，登时想起“鳌头论剑”时吃的大亏，慌忙纵身上前，呼呼两掌，逼得乐之扬无暇吹笛。
乐之扬武功不济，又不能吹奏“伤心引”激发对手的内伤，一时之间，无计可施。两人团团乱转，周旋数招，乐之扬情急之下，忽地想道：“奕星剑讲究步法，灵舞也有步法，‘紫微斗步’我还没学全，‘灵舞’我却练得精熟，如以‘灵舞’的步法使出‘天冲式’，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想着脚踏奇步，滴溜溜转了一圈，假意横起玉笛。竺因风怕他吹笛，大喝一声，不顾内伤，出招猛攻，就在无意之间，他的腋下露出了一丝破绽，乐之扬看得真切，灵舞发动，身如迎风折柳，笛如碧虹经天，嗖地绕过竺因风的右掌，点向他的腋下三分。
这一剑正是“天冲式”里的“月生沧海”，有日月升腾之象，精奇奥妙，在所难防。竺因风临危不乱，急拧腰身，玉笛贴身而过，扫中了他的“天池穴”。竺因风半身俱麻，脚下微微踉跄，乐之扬一招得手，心生狂喜，正要收回玉笛，冷不防竺因风右手一转，扣住了他的脉门。
这一下异变突起，胜负之数，顷刻逆转。乐之扬半个身子顿时软麻，玉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竺因风本意拧断他的手腕，可是要穴受了重创，右手力道不足，当即大喝一声，左手掌起掌落，斩向乐之扬的脖子。
乐之扬受制于人，眼看掌来，躲闪不开。就在这时，狂风压顶，一团白影从天而降，竺因风还没缓过神来，便觉头顶剧痛，登时发出一声惨叫，他放开乐之扬，双掌冲天乱劈。但那白隼一击便走，掌风掠身而过，不过削断了几根白翎。
乐之扬死里逃生，就地便滚，同时抓起地上的玉笛。他滚出数尺，翻身跳起，只见竺因风捂着额头嗷嗷狂叫，指间鲜血涌出，五道爪痕深可见骨。
白隼得势不饶人，盘旋一周，又俯冲下来。竺因风觉出风声，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挥掌击鹰，但他顾此失彼，乐之扬趁势而上，玉笛挥出，狠狠戳中他的小腹。竺因风发出一声惨叫，忽地一手抱头，一手捂着小腹，跌跌撞撞，转身就逃，一阵风钻入丛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斗本已占了上风，存心活捉少女，忽见竺因风落荒而逃，一时不知发生何事，又见乐之扬涌身赶来，与叶灵苏剑笛合璧，左右夹击。
竺因风的惨叫在耳，明斗心慌意乱，顿时也无心恋战，匆匆挡了两招，忽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走进树林。
叶灵苏本已难支，敌人突然退走，委实大感意外。她收起软剑，看了看乐之扬，又瞧了瞧天上的白隼，抿了抿小嘴，忽地轻哼一声，转身向海边走去。
乐之扬怕她落单，再遇强敌，跟上去说道：“叶姑娘，岛上危机四伏，千万不要走远了。”
叶灵苏默不作声，脚步却已放缓。两人并肩而行，半晌走到海边。少女坐了下来，拈起一枚贝壳，握在手里把玩。乐之扬站在一边，忽觉手腕剧痛，定眼一看，竺因风抓过之处，出现了五个乌黑的指印，伸手一碰，剧痛彻骨，不由得咝咝咝地倒吸冷气。
原来，竺因风虽未拧断手腕，但内力所及，挫伤了他的筋骨，方才亡命苦斗，无有所觉，闲了下来，伤势方才发作。肿胀之势由手腕蔓延，一转眼的工夫，一条小臂变得紫黑发亮，稍稍一碰，便痛不可忍。
正龇牙咧嘴，忽听叶灵苏说道：“伸过来给我瞧瞧。”乐之扬勉强笑道：“没什么，一点儿小伤。”叶灵苏头也不抬，冷冷说道：“燕然山的‘太阴真炁’十分阴毒，循血而行，攻入五脏，再迟一些，阴毒攻心，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乐之扬半信半疑，只好低头上前，叶灵苏又“哼”了一声，说道：“你是木头人吗？傻呆呆地站着干吗？”乐之扬被她一顿数落，只觉头昏脑胀，悻悻道：“我、我……”叶灵苏不待他说完，轻轻一拍身边的礁石，冷冷说：“坐到这儿来呀！”
乐之扬只好坐下，叶灵苏又说：“把手伸出来。”少年无法，伸出手腕，叶灵苏忽地举手，将他伤手握住。乐之扬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忽听叶灵苏轻声喝道：“别动。”说到这儿，雪白的面孔微微一红，头也不抬，剪水双瞳凝注在手腕的伤处，娇小白嫩的手指在患处轻轻地摸弄。
乐之扬有生以来，除了朱微之外，再未与第二个女子牵过手，一时心跳加剧，口干舌燥，但觉叶灵苏素手所过，一股暖流注入手腕，顺着手臂徐徐向上，流过周天诸大经脉。也不知是心情紧张，还是因为这一股真气，乐之扬全身上下热烘烘的，出了许多牛毛细汗。
叶灵苏起初手法甚轻，柔滑如丝，渐渐指力加重，但也奇怪，刚才的伤处一触便痛，这时只有少许痒麻，黑气也渐渐退去，肌肤生出了红润光泽。
又过片刻，叶灵苏放开纤手，乐之扬挥了挥手，但觉一切如常，登时欢喜道：“多谢叶姑娘……”说到这儿，回想素手摩挲的情形，心湖涟漪荡漾，浑身大不自在。
叶灵苏把玩扇贝，默默不语。乐之扬天性跳脱，看她这一副样子，心中憋得难受，说道：“叶姑娘，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罢，算我不好，你要骂就骂，要打就打，这样憋在心里，还不急死人吗？”
叶灵苏扫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不好了？”乐之扬一愣：“你不是怪我救了那只海东青么？”
“海东青？”叶灵苏抬起头来，望了望天上的白隼，“你说它么？”说到这儿，无奈摇头，“算了，它救过我们，嗯，我不跟它计较了，但它害了麻云，哼，我也不会理睬它的。”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你猜我怎么认识它的？”
“我哪儿知道？”叶灵苏口气冷淡，眼里却透出一丝好奇。
乐之扬口说手比，绘声绘色地将夜里的事情说了一遍。叶灵苏听得秀目圆睁，说道：“撒谎精，一个扁毛畜生，哪儿听得懂‘周天灵飞曲’？哼，我看是‘周天吹牛曲’还差不多。”
她说这话时，双颊绯红，柳眉斜挑，瑶鼻微微皱起，又回复了往日的小女儿情态。乐之扬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说道：“你不信啊？好哇，我就大师傅上街，现炒热卖，马上叫你开开眼。”说完横起玉笛，吹起灵曲。
白隼应声盘旋，圈圈应节，吹到一半，它从天上落下，歇在一块礁石上面，瞪着一双鹰眼，定定地望着二人。
叶灵苏不胜惊讶，但又羞于认错，白了乐之扬一眼，没好气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瞎猫儿咬中死耗子，凑巧罢了。”
乐之扬一笑，放下笛子，没了笛声，白隼扑地一声又蹿上天去。叶灵苏目定口呆，乐之扬却不识趣，又吹起笛子，引得海东青下降，就在两人头顶盘旋。
叶灵苏又羞又气，撅起小嘴，抓起一把沙子冲乐之扬撒来。乐之扬闪身躲过，仍是吹笛不辍，叶灵苏又将手里的贝壳掷出，乐之扬就地打了个滚儿，躲开贝壳，还是呜呜呜地吹个不停。
叶灵苏气恨不已，扑上来抢他的笛子。乐之扬满地乱滚，双腿踢起沙子，箭镞般射向少女，口中的长笛一丝不乱，吹得更加婉妙动人。
叶灵苏绕着他转来转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欲要上前，又怕沾上泥沙，正当无可奈何，乐之扬忽地止住笛声，抬眼看来。两人四目相对，叶灵苏见他满头泥沙，神情狼狈，忽地矜持不住，捂着胸口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好比春冰乍破、雪莲花开，骀荡生情、天地失色，乐之扬与她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媚态，一时坐在地上，看得呆了。叶灵苏笑了几声，忽见他神色有异，登时踢他一脚，喝道：“你看什么？”
乐之扬想也不想，张口便道：“看你啊！你笑起来还真好看。”叶灵苏一呆，目有怒色，咬了咬嘴唇道：“你、你……”忽然眉眼一红，流下泪来。
乐之扬好容易引她发笑，不想转眼之间，少女又哭了起来，一时既泄气又迷惑，起身说道：“叶姑娘，你哭什么啊？若是我的不对，我跟你认错好了。”
他说得越多，叶灵苏的眼泪越多，多日来的屈辱、伤心、迷茫、愤怒，统统化为泪水付之一哭，到了后来，将脸埋在膝间，号啕大哭，似乎要把所有眼泪哭干。
乐之扬纵然机巧，到了这个时候，也觉束手无策，连声说：“唉，哭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唉，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他一边絮絮叨叨，叶灵苏听得烦恼，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愤怒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的……”
乐之扬一愣，叶灵苏自觉失态，低下头，幽幽地说：“我、我是一个孽种，根本、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说完自怜自伤，又流下泪来。
东岛礼教森严，仍有大宋遗风。比起母亲的死因，叶灵苏更在意自己的名分，如今她的身份不明不白，既不是叶家的女儿，也算不上云家的小姐，只是私通所生，在在叫人轻视。只不过，她的心境乐之扬无从明白，如果叶灵苏是孽种，那么他无父无母，岂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野种？乐之扬在秦淮河边胡混，不时受人羞辱，“杂种、畜生”无所不骂，他听过以后，要么骂回去，要么一笑了之，由自卑而自负，对于家世名分，乐之扬一向嗤之以鼻。所以在他看来，叶成可恨、卓轻如可怜、云虚不够光明磊落。但至于云、卓二人，本就互相爱慕，他们生下叶灵苏，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叶灵苏为此烦恼，实在多此一举。
过了一会儿，叶灵苏稍稍平静，抹泪说：“乐之扬，我不是有心骂你的。不知怎么的，一想起那些事，我的心里就很难过。”
“那就别想了呗。”乐之扬满不在乎，“你要不开心，我再吹笛子，让这只大鸟儿给你跳舞解闷儿。”叶灵苏看了一眼歇在远处的白隼，无精打采地说，“这两天，我一直梦见妈妈。”
乐之扬心中又“咯噔”一下，忙说：“哎，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叶灵苏叹一口气，摇头说：“不去想又谈何容易？说也奇怪，妈妈样子我都记得，就像是烙在心子上一样，也许，也许她太美了，看一眼就忘不了的。我还记得，她特别爱笑，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又柔和，又好听，在我记忆里面，她从来没骂过我，也没对我发过脾气……”
说到这儿，勾起回忆，叶灵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乐之扬也觉伤感，挠了挠头，说道：“叶姑娘，你好歹还能记得妈妈的样子，我连我妈是谁也不知道。不过那样也好，一了百了，倒也少了许多烦恼。”
叶灵苏瞥了乐之扬一眼，心想：“是呀，我尽管名分不正，但也好歹知道父母是谁，撒谎精却是个孤儿，比起我来，可怜多了。”想到这儿，悲苦散去，怜悯大生，叹道：“撒谎精，你可曾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想过啊。”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老爹告诉我身世之后，我也难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我偷偷离家，想去找我父母，结果年纪太小，以为京城就是天下，天下就是京城。我从南门出城，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进了北门。那时又累又饿，天也黑了，我蹲在屋檐下打盹，一个醉汉打那儿经过，冲我撒了一泡臭尿，气得我哇哇大叫。天幸那个醉汉心肠不坏，吃我一吓，酒也醒了，见状过意不去，带我沐浴更衣，又把我送回家里，临走前还送了我两个糖人儿。一泡尿换了两个糖人儿，江小流一听大觉划算，找了个墙角蹲守三天，结果一泡尿也没等到。”
叶灵苏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眼角，骂道：“撒谎精，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变了味儿。我只听说过守株待兔的，哪儿又有守着屋檐等尿的傻人？”
乐之扬不置可否，哈哈大笑。叶灵苏也只觉好笑，但又不便表露，苦忍笑意，说道：“乐之扬，刚才交手之时，我看你的剑法眼熟，可是我东岛的武功么？”
乐之扬心怀鬼胎，慌忙摆手说：“不是，不是，这是席道长教给我的。”
“什么？”叶灵苏不胜吃惊，“他把‘奕星剑’教给你了？”乐之扬道：“他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无法应付强敌。”
叶灵苏听了这话，也是暗生愁意，抬眼看去，海东青在海面上盘旋，忽地收翅如箭，射入水中，再起之时，已抓起一条大鱼，鳞片银白，约有二十来斤。
白隼拎着大鱼，来到一块礁石之上，啄得银鳞迸溅、赤血横飞，俄而抬头顾盼，气势雄奇不凡。
叶灵苏看到这儿，心中微微一动，冲口而出：“我有一个法子。”乐之扬奇道：“什么法子？”
叶灵苏指着那只白隼：“我们要离此岛，全在这只鸟儿身上。”
乐之扬何等颖悟，闻弦歌而知雅意，拍手叫道：“你是说驯服这只海东青，如麻云一样回东岛送信？”忽见叶灵苏微笑不语，忙又一拍脑袋，“我糊涂了，它连东岛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能够回去送信？”
叶灵苏说道：“它不知道东岛何在，但能远扬百里、极目四方，岛屿附近只要有船只经过，一定逃不过它的眼睛。”
乐之扬的心子怦怦直跳，说道：“这个主意很好，但如何驯服它呢？”
“驯服海鹰，先要熬鹰，使其不眠不休，方能令其臣服。但这只海东青大有灵性，知音解语，会听你的笛声调遣，所以熬鹰的一关大可免除。有了这个根基，我再传你‘驭鹰’之术，不过数日工夫，便可让它学会鹰语。”
乐之扬大喜过望，急忙讨教，叶灵苏知无不言，将“驭鹰术”倾囊传授。东岛数百年驯鹰，对于鹰隼的脾性了解至深，因此钻研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法门。两人因那白隼爱听《周天灵飞曲》，故而加以改进，将口哨变为笛声，红手帕变成翠绿色的玉笛，用挥笛的手法表现“鹰语”。
白隼吃过夜雨神针的苦头，对叶灵苏记恨在心，故而只听乐之扬的招呼，对于少女不理不睬。叶灵苏看出它的敌意，又恨它杀死麻云，故而只是传授“驭鹰术”，决不插手驯服白隼。
两人白天一起驯鹰，到了夜里，席应真又找乐之扬传授“奕星剑”。乐之扬昼夜不眠，大为辛苦，可惜剑道精微，进步缓慢，乐之扬练了两天，“天冲式”练了个马马虎虎，“天门式”压根儿就没有入门。
第三天晚上，乐之扬使一招“紫府朝垣”，连使三遍，均未把握住剑招中的精妙，待要使出第四遍，忽听席应真叹一口气，说道：“小子，罢了，收剑吧！”
乐之扬收起玉笛，望着老道茫然不解，席应真灰心丧气，摇头说道：“这么练下去，纵然学了个马马虎虎，对敌之时也未必管用。”乐之扬暗生惭愧，低声说：“都怪我没用，辜负了道长的苦心。”
席应真摇头说：“与你无关，全是我急功近利、异想天开，武学之道当循序渐进，哪儿有什么终南捷径？要你四天学成‘奕星剑’，不过痴人说梦罢了。”说到这儿，紧皱眉头，手拈长须，仿佛在思索什么难题，乐之扬站在一边，屏气凝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过了半晌，席应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事到如今，不可半途而废，这样吧，我把剑诀传授给你，将来能够领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了。”
乐之扬一听这话，心中憋闷难受，忙说：“席道长，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宁可不学了。”
席应真看他一眼，笑道：“你这小子，诸般都好，就是太过自欺欺人。天地万物，生死有命，与其贪生怕死，不如坦然受之，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
乐之扬鼻间酸楚，望着玉笛呆呆出神，席应真拍拍他肩，笑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世事如意者少，不如意者多，与其执着，莫如放下，你好好听我说剑诀，谨记在心，不可忘却，如不然，我便死了，也有遗憾。”
听了这话，乐之扬只好打起精神，听席应真念诵口诀。老道士一边朗诵，一边演示，看了二十余招，乐之扬忽觉席应真的剑招有一些眼熟，仔细回想起来，竟与《飞影神剑谱》里的招式有一些神似。不过详加比较，却又颇有分别，好比左膀右臂，尽管各个不同，但又同属一体。这么两相印证，居然大有所悟，喜得他眉飞眼动，恨不得跳上前去比划一番。
“奕星剑”九大定式，三日来，乐之扬只学了两大式。其中天冲式主攻，天门式主守，另外七式，分别是武曲、文曲、天机、天相、天元、破军、北斗。
席应真说完一段剑诀，就让乐之扬背诵，剑诀藏于五言律诗，漫如歌吟，饶有旋律。乐之扬记性绝佳，过耳不忘，背完九段剑诀，几乎不用重复。
席应真听他背完，连连点头，赞道：“好小子，我生平阅人无算，但说到记性，没有一个及得上你。你有这样的能耐，不去读经书、考状元，真是有点儿可惜……”说到这儿，忽又打住，心中暗想：说起考试，本朝八股取士，拘泥不化，愚弄人心，纵然点元高中，也是了无趣味。这孩子明秀通脱，本是流云散仙一类的人物，应该逍遥于天地之间、放情于江湖之上，那官场俗气熏天、污浊遍地，叫他考试做官，那还不是作践人吗？
想到这儿，打量乐之扬一眼，又想：这孩子与我性情相投，若能入我玄门，倒也是个可造之材，可叹我性命不永，此时收他为徒，不过误人子弟。再想师祖遗训，也是违抗不得，只好叹一口气，打消收徒念头，继续说道：“九大定式分别使来，只是小有威力，唯有交替合用，方能发挥绝大神通。”
乐之扬怪道：“怎样才能交替合用？”席应真笑了笑，答非所问：“我有一篇总纲，你猜出自何处？”
“总纲？”乐之扬想了想，冲口说出，“是棋道么？”
“好小子，真是鬼灵精。”席应真拍手大笑，“‘奕星剑’三字各有所指，剑为‘归藏剑’，星为‘紫微斗步’，二者相合，便成九大定式，但要融合九者，却非得第一个‘奕’字不可。”
他说到这儿，沉吟时许，说道：“小子，我将总纲传你，你记牢了。”
乐之扬点了点头，席应真略略一顿，轻声念道：“其星如子，其道如奕，有先而后，有后而先，意在步先，步在剑先，宁让一步，不失一先，击左而视右，攻前而顾后，阔不可疏，密不可促，不恋弃子，固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无事自补，孤虚侵绝，舍小图大，高下在心……”
乐之扬边听边记，只觉一头雾水，席应真所言，多是围棋之道，少有武学精要，难道说跟人打架，还要一手握着宝剑，一手拿着棋子，出一剑，落一子？说起来，棋子坚圆，倒可以当作暗器，但对手不纵不横，并非一张棋盘，这棋子如何来下，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尽管疑惑，乐之扬仍是默默记诵，席应真念完一遍，未及详加解释，天色已然发白。两人只好返回洞中，乐之扬记了一肚皮剑诀，思绪纷纭，辗转反侧，唯恐日后遗忘，又将剑诀背诵了一遍，方才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正午，刚一醒来，就闻到烤肉香气，出洞一看，洞前多了一只小野猪，惨被鹰爪撕破肚皮，五脏横流，不忍目睹。叶灵苏架起篝火，正在烧烤一只野兔。乐之扬打起精神，将野猪剥皮去骨，整了一锅肉汤，吃得席应真赞不绝口。老道士吃饱喝足，自去盘膝打坐，乐之扬看他身影，但觉时光紧促，心中不胜烦恼。
叶灵苏看出他的心思，说道：“席道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静坐入定，是在思索逆转阴阳的法子，我们与其留在这儿，扰乱他的思绪，不如去驯服那只海东青。”
驯鹰之事，也关乎离开此岛。乐之扬只好收拾心情，随少女来到海边，吹笛引来白隼。调教了一个时辰，白隼学会了若干“鹰语”，乐之扬挥动玉笛，它也随之转圈，但随挥笛快慢，慢则圈小，快则圈大，连试数次，都是应验不爽。
叶灵苏难掩喜悦，拍手赞道：“这鸟儿真聪明，我见过的鹰隼也不少，但没有一只学得这么快的。”她向来矜持，少有欢颜，这时小女儿神态流露，眉眼含春，笑意溶溶，好似秋莲吐蕊、云开月出，乐之扬一边看着，也觉心怀疏朗，愁云尽散，禁不住放下笛子，哈哈大笑起来。
他两人相对而笑，天上的白隼不明所以，收翅落了下来，蹲在一块礁石上冲着两人打量。叶灵苏见它神俊模样，甚想伸手去摸，但想到这鸟儿的厉害，又将亲近之心按捺下去，沉吟道：“乐之扬，你驯了它半天，还没给它起一个好名字呢！”
乐之扬看了看白隼，笑道：“它天性灵通，白毛胜雪，叫它‘灵雪’好了！”
叶灵苏微微有气，说道：“你又耍鬼心眼儿了，我叫灵苏，它叫‘灵雪’，别人一听，还当它是我什么人呢！”
“天地良心。”乐之扬赌咒发誓，“我只是随口说说，万无攀扯你的意思。”
“谅你也不敢。”叶灵苏轻哼一声，“但这个‘灵’字就是不好，哼，鹰是飞翔之物，叫它‘飞雪’好了。”
乐之扬虽觉“灵雪”更佳，但又不便拂逆少女，只好点头说：“好，好，就叫飞雪。”说完面朝白隼，发号施令：“鹰兄，你如今有名字了，大号‘飞雪’，飞翔的飞，飘雪的雪，千万记住，不要忘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白隼竟也凑趣，眼珠连转，频频点头，似在回答乐之扬的叮嘱。叶灵苏一边瞧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叶灵苏又问：“乐之扬，你的剑法练得怎样了？”乐之扬一听，好心情一扫而光，苦着脸说：“别提了，练了两个晚上，不过学会了几招。席道长失望得很，让我背了剑诀，自行参悟。”
叶灵苏想了想，说道：“大侠云殊曾说过，‘深山苦练十载，不如沙场三天’，任何武功绝技，若无对手印证，都是纸上谈兵。剑法本是搏斗之法，你独自参悟，明白不了其中的奥妙，若是有人陪练，一定精进不少。”
东岛和太昊谷，剑法同出一脉，修炼的路子却大不相同。“飞影神剑”追求实战，讲究临敌应变，于搏杀中参悟玄机。太昊谷历代多是玄门修士，淡泊自许，不好争斗，讲究悟道在先，练剑在后，一旦领悟剑道，剑法自然水到渠成。
乐之扬一来时间不多，二来不是玄门中人，对于玄门之理知之甚少，道理不通，练起剑来也阻碍重重。
叶灵苏说完，折了一根树枝，捋去枝叶，笑吟吟说道：“你用‘奕星剑’来攻我试试。”
“不敢！”乐之扬吐了吐舌头，“我哪儿打得过你呢？”
“胆小鬼！”叶灵苏目透轻蔑，“你怕什么？这是树枝，又杀不了人。”
“也罢！”乐之扬摊开手，笑着说道，“那我来了哟！”叶灵苏一手按腰，扬起脸来，冷冷说：“要来便来，废话什么？”
乐之扬挥了挥笛子，正要出击，忽又想起一事，回头说：“飞雪，这位叶姑娘是我的好朋友，我跟她闹着玩儿，你可别伤了她。”白隼俨然听懂，频频点头。
叶灵苏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酥软，口中却说：“你少卖人情，就算你俩一起来，本姑娘也不怕。”
乐之扬笑道：“好，好……”说到这儿，扬起玉笛，嗖地刺出，存心出其不意，杀叶灵苏一个措手不及。
叶灵苏略退半步，拧腰出招，树枝搭上玉笛，轻轻顺势一拨。乐之扬顿觉虎口发热，玉笛几乎脱手，慌忙用力攥住。他一心都在笛子上面，不意疾风扑面，叶灵苏纵剑刺来。乐之扬急要闪避，但飞影神剑何等神速，左胸微微一痛，已被树枝点中。
乐之扬出了一身冷汗，天幸只是树枝，换了真剑，这一个照面就有穿胸之厄。抬眼一看，少女站在那儿，三根玉指拈着一枚树枝，含笑把玩，好似庭前斗草的小女儿一般。
乐之扬收起杂念，打起精神，脚踏斗步，忽左忽右地绕到叶灵苏身边，使一招“天冲式”，刺向少女肩头。叶灵苏树枝斜挑，撩开玉笛，反剑回刺。乐之扬脚下转动，退如狂风，半途中横笛在前，使一招“天门式”，竟将树枝挡开。
叶灵苏叫一声“好”，身形略矮，失去踪迹。乐之扬慌忙转身寻找，但见人影缥缈，已到身后。他不及回身，那一根树枝幻化出蒙蒙幻影，仿佛十余人同时向自己刺来。饶是乐之扬身法迅疾，左肩、后背仍是各中两记，火辣辣疼痛不已。
乐之扬大喝一声，移步转身，瞥见叶灵苏的影子，挥舞玉笛，奋力刺出。少女身形晃动，一如瑶花弄影，又似翠竹迎风，乐之扬眼中迷乱，玉笛登时落空。叶灵苏嫩枝挥洒，扫过他的脉门，乐之扬半身软麻，步子踉跄，忙乱中使出“灵舞”，手舞足蹈，风车一般窜出丈许。立足未稳，叶灵苏追踪而来，细细长长的树枝带起漫天剑气，疾风骤雨一般袭来。乐之扬使出“天门式”，仍然挡不住泼风荡雨的攻势，一时连中两剑。
乐之扬连连中招，反而冷静下来，心神越发专注，席应真的教诲有如汩汩清泉流过心田，不但天冲、天门二式领悟更深，其他各式也有所涉及，进退攻守之间，不时使出“武曲式”和“文曲式”中的招数应敌。“武曲式”猛锐异常，但刚中带柔；“文曲式”招法缠绵，却柔中带刚，二者交替使出，文武相生，刚柔并济，勉强挡住了少女光耀电闪一般的快剑。
双方你来我往，斗到红日平西，霞光映照碧海，描红染紫，瑰丽无伦，白隼掠过海面，发出清越的长鸣。
又拆数招，乐之扬腰间中剑，不胜痛麻，脚步为之混乱，叶灵苏乘胜追击，一轮快剑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乐之扬步步后撤，退到一块礁石前面。叶灵苏腾身而起，抖动枝条刺来。乐之扬背靠石墙，无路可退，只好举起玉笛，使一招“武曲式”里的“日照雷门”，以攻对攻，奋力反击。
双方剑势一交，树枝变刚为柔，刷地向后卷回，叶灵苏喝一声：“撒手！”乐之扬虎口剧痛，玉笛登时脱手，叶灵苏反手接过，树枝向前一指，轻轻抵住他的咽喉。
乐之扬望着少女，脸色苍白，叶灵苏把玉笛递还给他，淡淡说道：“你的剑法还算马马虎虎。”
“马马虎虎？”乐之扬摸着身上的痛处，没好气说道，“你要换了真剑，我都死了十七八次了。”
“我这也不算什么。”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飞影神剑练到绝顶，惊影迭形，亦幻亦真，当年创这剑法的云殊祖师有一个绰号叫做‘一剑勾九命’，相传他在战场上跟元军对垒，一剑刺死过九个鞑子。”
“骗人么？”乐之扬连连吐舌，“别说九个人了，就是九只癞蛤蟆，一把剑也串不下的。”
叶灵苏恶狠狠剜了他一眼，怒道：“谁说把人串在剑上了？这‘一剑勾九命’，只是形容其快，九剑刺出去，旁人看起来，就跟一剑差不多。”
乐之扬松一口气，笑着说道：“这么说起来，还是九剑刺死九个鞑子。”少女俏脸绯红，一时气结，咬着牙说：“乐之扬，你这个死脑筋，真是不知所谓。”
乐之扬自负机变多智，生平第一次被人叫作“死脑筋”，听了这话，心里有气，又恨叶灵苏剑法太快，将他当成了练剑的靶子，当下笑道：“死脑筋总好过牛皮筋，‘一剑勾九命’算什么，我一气吹出去，可以吹死九头牛，这也有个绰号，叫做‘一气吹九牛’，吹死八头牛也不算本事呢。”
叶灵苏的脸色红了又白，忽一跺脚，转身便走。乐之扬话一出口，心里便觉后悔，忙说：“叶姑娘，我说笑话儿呢，你可别在意。”
叶灵苏头也不回，自顾自走到石洞前，眼看席应真仍在入定，于是恨恨坐下，闭目打坐。乐之扬跟到洞里，向叶灵苏大赔不是，少女正在气头上，压根儿也不理会。
乐之扬无可奈何，起身做饭。席应真心事重重，气色不佳，吃了少许，又去入定，叶灵苏赌气不吃，直到炙残汤冷，也不见她起身。
乐之扬老大无味，躺在地上，心里尽是白天斗剑时的情形。当下走出石洞，找了个僻静所在，就着月光使出“奕星剑”，一面出剑，一面回想与叶灵苏拆招时的情形，心中灵思泉涌，但觉领悟良多。
乐之扬大觉惊奇，回顾《剑胆录》的剑谱，“飞影神剑”就如一面镜子，将“奕星剑”的一招一式照得清楚明白，以往难以领悟的地方，渐渐也可以融会贯通。
原来，这两路剑法同出一源，都是“归藏剑”的余绪旁支，尽管剑理不同、风格迥异，其中的剑意却是一以贯之。有时候，“飞影神剑”中艰难的地方，放在“奕星剑”里反而容易明白。“奕星剑”里的深奥之处，以“飞影神剑”的心法来看，又并非不能领会。
两大剑派分流以来，从无一人同时得到这两门剑法的法诀，强如席应真和云虚，也不知道两派的剑法有水火相济之功、随圆就方之妙。乐之扬对照“飞影神剑”习练“奕星剑”，相生相长，精进神速。
正练得高兴，忽听有人冷笑，转眼一看，林子里走出一人，个子高挑，形容瘦削，额头上五道伤疤，映衬得一张瘦脸越发狰狞。
乐之扬心头一沉，攥紧玉笛，冷笑道：“竺因风，你的苦头还没吃够吗？”
竺因风啐了一口，血涌面颊，几道爪痕紫黑醒目，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不靠娘儿，就靠鸟儿，有种的，跟你爷爷单打独斗。”
乐之扬眼珠一转，横笛凑近嘴边，竺因风吃了一惊，托地向后跳开。乐之扬放下笛子，哈哈大笑，竺因风知道受了戏弄，羞怒难当，厉声道：“臭小子，有能耐的也不要吹笛，你我比试武功，使邪法儿的不算好汉。”
乐之扬见他害怕《伤心引》，情知此人内伤未愈，当下笑道：“纵然不使邪法，你也算不上什么好汉。也罢，比武就比武，也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竺因风向日被飞雪抓伤了额头，养了几天，稍稍愈合，心中恨毒难消，故而偷来此间，伺机报复。眼看乐之扬练剑，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向他挑衅，忽听乐之扬应战，大喜过望，抢着说：“一言为定，不要反悔。”
“孙子才反悔。”乐之扬笑了笑，“你用兵器还是拳脚？”竺因风冷笑道：“说什么话？我燕然山一派，空手胜白刃，一双肉掌强过神兵利器。我看你的剑法，应该是席老儿的‘奕星剑’吧。也罢，我就赤手空拳，会一会席老鬼的三脚猫把式。”
乐之扬笑道：“不管三脚、四脚，只要是猫儿，就能拿得了你这个鼠辈。”
竺因风大怒，正要回骂，忽见乐之扬收起玉笛，别在腰间，不由惊疑道：“你不用笛子，怎么出招？”乐之扬折下一根树枝，笑道：“笛子是用来吹的，招鸾引凤还差不多，打狗么，一根棍子就够了。”
竺因风气得两眼上翻，破口骂道：“小狗崽子，打架就打架，卖弄嘴舌算什么本事？事先说好，你拿棍子跟我对敌，待会儿不要后悔。”
“不后悔。”乐之扬挥舞木棍，笑着招呼，“好狗儿，你来，你来！”
竺因风一口闷气憋在心头，不由得大喝一声，纵身抢上，呼地一掌向前劈出，削中带斩，带上了单刀的刀法。
乐之扬使出“紫微斗步”，脚下纷纭，身子旋转，让过对方的掌力，使出一招“英星入庙”。这一剑出自“武曲式”，棍如惊风，斜斜挑向竺因风胸前的空门。
竺因风“嘿”了一声，马步微沉，腰身拧转，手掌变劈为扫，五指忽吞忽吐，又使出了画戟的戟法。他的变化奇绝神速，乐之扬收手不及，“嚓”的一声，木棍遇上掌力，削去了三寸长一截。竺因风得势不饶人，五指轮转，手腕旋动，一只右手如转车轮，带起一片虚影，贴着木棍向乐之扬握棍的右手削来。
乐之扬变招不及，倒踩星斗，一阵风掠出丈许。竺因风迟了一步，只将木棍削断，棍头由此变尖，形如一把锥子，绕到竺因风左侧，刷地刺向他的后腰。
竺因风旋风急转，双手大开大合，正如长枪大钺，所过风声飒飒、砭肌刺骨，快到极处，分不清谁左谁右，掌力纵横交错、密如织网。网罗可大可小，网眼能疏能密，乐之扬拿着木棍团团乱转，此前悟出的剑招，到了这个时候，十招使不出九招，剩下的一招也是夹生不熟、拖泥带水，面对重重掌影，除了躲躲闪闪，一招半式也递不出去。
竺因风内伤不轻，一身武功只能发挥五成，这时占了上风，不觉胸臆开张，气势大壮，“大玄兵手”的妙处显露出来，手脚挥洒，所向披靡，数丈方圆尽是萧萧劲气，折木断草，凌厉非常。
乐之扬渐渐抵挡不住，只是不断躲闪，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起初不过数尺，渐渐拉开了一丈。尽管相距甚远，乐之扬为掌力所迫，仍是十分困窘，心中暗暗后悔，深悔小看对手，将自己陷于险境。
两人之前二次交手，乐之扬均占上风，所以对于竺因风生出了小觑之心，这时各尽其能，才知道比起对手大大不如，然而骑虎难下，除了奋力一搏，实在别无他法。
又拆数招，乐之扬招架不住，忽地转身就逃。竺因风大怒，叫道：“哪里走？”他练有“凌虚渡劫”的轻功，一步丈许，飞云飘絮，眨眼赶上乐之扬，呼地一掌向他背后劈出。乐之扬觉出风声，使出“灵舞”功夫，不进而退，似左而右，竺因风眼前一花，乐之扬已然摆脱追踪，绕到一棵大树后面。竺因风大喝一声，挥掌横扫而出，咔嚓一声，碗口粗细的树木应手而断，呼啦啦向乐之扬当头压下。
乐之扬躲闪不开，仰身便倒，身子触地之前，双脚交替点地，整个人车轮一样向前滚动。
这身法不但奇异，而且飘逸，有如龙腾蛇舞，矫矫不可测度。竺因风看得微微一怔，忘了赶上前去，只见乐之扬一口气滚出丈许，脱出断树笼罩，左掌一撑，腾身跳起。竺因风方才醒悟过来，右手如刀，作势虚斩。乐之扬这一轮变化，几乎耗尽了平生之力，眼看掌来，下意识躲闪，冷不防竺因风左手忽来，五指并起，势如一口宝剑，直取他的心口。
乐之扬脚步已乱，躲闪不及，但觉锐风袭体，身子如堕冰窟。突然间，他的后领一紧，叫人向后拖出，应着竺因风的指尖，退出了一丈有余，方才轻轻落下。乐之扬回头一看，席应真背负一手，站在那儿，神情清冷，飘逸如神。
竺因风见了克星，慌忙跳开数尺，高叫道：“席应真，你是江湖前辈，也想以多取胜吗？即便以多取胜，老爷我也不怕。”
他色厉内荏，明说不怕，其实怕得要命，竺因风身有内伤，席应真一旦出手，他只有拔腿就跑的份儿。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竺因风，你师父铁木黎我也会过两次，就算是他，也不配我以多取胜。”
竺因风松一口气，胆量大了不少，说道：“那好，今日就此作罢，改日我再来领教。”转身要走，席应真叫道：“慢来，你想走就走，哪儿有这么容易？”
竺因风变了脸色，后退一步说道：“牛鼻子，你想留下我么？”
“我留下你干什么？”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你跟乐之扬再打一场，胜了他，随你去留。”
话一出口，其他二人均是一惊。刚才一战，竺因风已经胜出，两人的武功颇有差距，乐之扬不用“伤心引”，决然胜不了他。竺因风也想到此节，冷笑说：“牛鼻子，我知道了，你想让他吹那古怪曲子胜我。”
席应真看了乐之扬一眼，摇头说：“不吹笛，只比武，我说话算数，你再胜一场，我就放你走路。”
竺因风瞪着两人，不胜惊疑，但以席应真的能力，他纵然有心逃脱，也未必能够如愿，想到这儿，把心一横，冷笑说：“好啊，我已经胜了一次，再胜一次又有何妨？但丑话说在前面，拳脚无眼，我若不慎打死了他，牛鼻子你不要和我为难。”
席应真点头道：“你尽力而为，我绝不为难。”竺因风更加迷惑，死死盯着老道，却猜不透他的心思。乐之扬也觉忐忑，望着席应真欲言又止，席应真冲他摆了摆手，低声说：“想好剑诀，全力出手，千万不要犹豫。”
乐之扬听了这话，胆气大壮，心想：“有席道长压阵，我怕这个鼠辈干什么？”
想到这儿，整了整衣冠，笑嘻嘻说道：“好啊，竺因风，刚才的不算，咱们再比过。”
竺因风“哼”了一声，冷笑道：“臭小子，有了靠山，腰杆也硬了吗？哼，我让你先出手。这一次，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我这个竺字倒着写。”
乐之扬点头道：“好……”话没说完，脚尖忽起，刷地挑起一蓬泥沙。竺因风做梦也没料到这小子忽使阴招，躲闪不及，几粒沙子钻进眼里，登时酸涩不堪，泪水涌出。
突然间，一股劲风向腰腹间袭来，竺因风不能视物，仓皇遮拦，谁知乐之扬不过虚晃一下，半途变招，喝一声“着”，木棍刺向竺因风的左胁，竺因风急拧腰身，但已迟了，木棍擦身而过，火辣辣好一阵疼痛。
竺因风又惊又怒，退出丈许，方才立定，摸一摸腰间，已是皮破血流，当下揉去眼中沙子，怒道：“乐小狗，你暗箭伤人？”
乐之扬摸着木棍，笑嘻嘻说道：“管你怎么说，这一阵我胜了，大伙儿扯一个直，三局两胜，你我各胜一场，第三场再定输赢。”
席应真也没料到乐之扬以诡计取胜，不过如此一来，也可挫一挫竺因风的威风，当下笑道：“不错，如今大家扯直，一阵定输赢。”
他一开口，竺因风也无可奈何，两眼盯着乐之扬，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当下再不多言，纵身而上，挥掌劈出。乐之扬使出步法，左右躲闪，两人一进一退，竺因风攻出数丈有余，乐之扬只是闪避，没有攻出一招一式。
席应真瞧得皱眉，扬声叫道：“乐之扬，你干什么？只守不攻，算什么剑法？”
乐之扬吃过大亏，有些惧战，几次想要反击，均是心虚胆怯，中途作罢，听了这话，只好硬起头皮，挥出木棍。才刺一半，竺因风手掌一挥，咔嚓，木棍短了半截。
席应真连连摇头，说道：“小子，谁叫你这么攻的？你弱他强，硬碰硬那是死路，唉，奕星剑，奕星剑，你使的是剑，踏的是星，但却忘了一个‘奕’字。”
那一段总纲，乐之扬字字记得，可是如何运用，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听了席应真的话，思想总纲，心神稍乱，竺因风趁势而上，狠下毒手，乐之扬连用“灵舞”身法，方才避过掌风，大声叫嚷：“席道长，到底怎么做才对？”
席应真道：“你不是会下棋吗？大可将这里当成棋盘，把对手看成棋子，只不过，棋盘可大可小，棋子能跑能动，再用总纲里的口诀套它，试上几次，你就明白了。”
乐之扬越听越糊涂，一不小心，竺因风掌如大斧，掠身而过，吓出他一身冷汗，还没缓过气来，忽听席应真一声大喝：“击左而视右……”
乐之扬应声一凛，斜眼看去，敢情两人错身之际，竺因风左胁的“腹结穴”露出了一丝破绽，这也是他内伤未愈、举动迟慢所致。听了席应真的话，竺因风也害怕乐之扬刺向该处，硬生生收回劈出的左掌，回守左胁飞要害之处。
乐之扬的心中有如明镜，所谓“击左视右”不过是笼统而言，并非真飞要攻击左边。竺因风防守左胁，转身之际，右边胸前露出破绽，乐之扬想也不想，举起木棍，使一招“机月同梁”，点向竺因风右胸的“章门穴”。
这一招是“天机式”的杀招，应机而发，巧夺造化，竺因风吃了一惊，慌忙拧腰挥掌，极力阻挡木棍。谁知乐之扬人剑合一，斗转星移，忽而绕到他的身侧，刷地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竺因风阵脚大乱，只好将身一矮，向前扑倒，姿态丑怪不堪，但却避开了身后的要害，木棍扫过肩头，一时又痛又麻，耳听得席应真拍手大笑：“好，好，好一个‘攻前而顾后’。”
竺因风恍然有悟，那一招“机月同梁”竟然也是虚招，真正的目的却是他的后心要害，如此两虚一实，防不胜防。竺因风又羞又怒，一手按地，弹身跳起，忽见木棍飞来，似要点他面门，当即大喝一声，左手去挡木棍，右手势如刀斧，劈向乐之扬的胸口，恨不能将他开膛破肚，把心肝五脏一股脑儿揪扯出来。
但他只防木棍，却不知“奕星剑”的妙处全在脚下，斗步一转，人和剑的方位也立刻转换，木棍活像一只飞鸟，轻飘飘绕过竺因风的掌力，点向他的后颈与脊背之间的“陶道穴”。
这一处正是竺因风当前的破绽，他觉出风声，急忙跨步向前，反掌击向对手的小腹，谁知乐之扬一发便收，斗步转动，木棍所向，指定了竺因风的“京门穴”。该处并无防范，竺因风大惊之下，收回掌力，但他的变招已在乐之扬的计算中，乐之扬剑随人动，木棍尖端又指向了他前胸的“天豁穴”。竺因风不得已，只好又回守该穴。
一时之间，两人团团乱转，乐之扬似乎每一剑都是虚招，可是未卜先知，下一剑总是指向竺因风的破绽，而竺因风的破绽，又是他上一剑逼出来的。这就好比下棋，一着占先，处处占先，竺因风着着受制，左右遮拦，明明武功高过对手，偏偏毫无还手之力。席应真一边看得舒服，忍不住拈须赞道：“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一子走错，满盘落索。”
竺因风落了后手，只觉缚手缚脚，心中的憋屈难以形容，乐之扬却于生死关头，领悟出争先的奥妙，手挥目送，指东打西，横跨参商，纵步柳井，出心鬼，入紫微，踏遍二十八宿，颠倒七曜五行，步法带动身法，身法带动剑法，挥洒自如，逍遥入神，行走月色之下，有如天仙落尘。
竺因风连连后退，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人影棍影，心中又惊又怒，暗暗生出一丝惧意，再看乐之扬风采照人，心中更是莫名的恼怒，又拆数招，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忽地恍然醒悟：“老子糊涂了，小狗用的不是真剑，一根木棍，我怕他个鸟。”
想到这儿，挫退两步，潜运“玄阴离合神功”，这一内功可刚可柔，分如春水，合如坚冰，竺因风真气一转，密布胸口。恰逢乐之扬刺向他的“膻中穴”，此穴又称“中丹田”，乃是心肺重地，一旦刺中，不死也废。
乐之扬本想竺因风必然躲闪，谁知道木棍长驱直入，一刺便中，乐之扬来不及欢喜，便觉刺中之处有如铁板，木棍尖端刺入，一股劲力从竺因风体内迸出，“咔嚓”一声，木棍拦腰断成两截。

第十四章 印神古墓
竺因风计谋得逞，更不迟疑，运掌如风，切向乐之扬的咽喉。乐之扬手持半截木棍，急忙点他的脉门。竺因风一无所惧，仍是挥掌直进，木棍与手腕相交，“嚓”的一声，又断了一截。
这两下变起仓促，席应真脸色微变，叫道：“快退……”话没说完，竺因风右腿陡起，势如一条长枪，踢向乐之扬的下身。
这一招刁钻阴狠，乐之扬一边后退，一边伸出短棍，点向对手足踝上的“三阴交”。
“三阴交”是人体三条阴脉交汇的地方，一穴受制，三脉俱损。可是竺因风不躲不闪，仍是向前踢出。要知道，他的师父铁木黎一代宗师，竺因风耳濡目染，眼界颇高，这一阵交锋下来，已经看穿了“奕星剑”变化，之前所以后退，只因失了先机，如今占了先手，乐之扬剑来剑去，全都在他预料之内，所以短棍一动，竺因风的真气也动，注入“三阴交”之中，一只脚有如铜浇铁铸。
刹那间生死立现，乐之扬右手挥棍，左手一摸腰间，刷地抽出玉笛，他想也不想，向前送出。这一剑并非“奕星剑”中的任何一式，光耀电闪，大大出乎竺因风的意料，但觉小腹一痛，已被玉笛点中。此时间，他的内力一大半都在“三阴交”上，胸腹之间甚是空虚，玉笛点中之处，真是痛彻脏腑。
乐之扬挥笛之时，短棍点中了竺因风的足踝，借他腿上之力，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地时定眼看去，只见竺因风面红如血，两眼发直，蹬蹬蹬退了三步，蓦地一声狂吼，捂着小腹狂奔而出，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乐之扬望着林中，心子突突乱跳，刚才死里求活，一切变化都出于本能，回想起来，右手木棍用的是“武曲式”里的“火木通明”，左手玉笛用的却是“飞影神剑”里的一招“羚羊挂角”，他情急自救，无意中使了出来，不想一剑奏功，居然伤了竺因风。
乐之扬越想越觉惊奇，忽听席应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子，你没事么？”乐之扬回头看去，老道士站在身后，眼里透出关切之意。
刚才情势危急，席应真不顾失信，抢到乐之扬身后相救，谁知眨眼工夫，乐之扬反败为胜，竟将强敌击退。席应真惊喜之余，也觉十分意外。乐之扬定一定神，说道：“席道长，我没事，刚才，刚才……”他心有顾虑，欲言又止。
席应真笑了笑，接口说道：“刚才那一招不是‘奕星剑’？”乐之扬面颊发烫，支支吾吾，席应真打量他一眼，点头说：“小子，你见过黄河长江么？”
乐之扬说道：“长江我见过，黄河么，只听说过，但没有亲眼看见。”席应真说道：“江也好，河也罢，均是起源西方不毛之地，流经万里，同归大海，江河一旦入海，其水更广，其势更强，这就叫做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乐之扬听得莫名其妙，挠头说：“席道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席应真哈哈大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地站住。乐之扬跟上前去，刚到他身后，忽见老道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一下事出突然，乐之扬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席应真双拳紧握，浑身抽搐，两眼紧紧闭合，嘴角流出一缕白沫。
“席道长，你怎么了……”乐之扬慌忙扶起老道，但觉他身子颤抖，有如风中枯叶，正要询问，忽听席应真牙缝里迸出字来：“扶我……进去。”
乐之扬深感不安，扶起老道，走向石洞。席应真身软无力，双腿拖在地上，全凭乐之扬一力支撑。乐之扬心子狂跳，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来得太过突然，实在叫人没有防备。
他一阵风冲进洞里，叶灵苏早被惊醒，看见二人模样，脸上也闪过一丝恐慌，冲口问道：“席真人他发作了么？”乐之扬咬牙点头。
三人之中，老道士鲜少动手，但却是其他二人心中支柱，明知此刻早晚会来，然而当真来到，仍如天崩地塌一般，两人面面相对，脸色均无血色。
气血逆流，甚是痛苦，席应真躺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呻吟。乐、叶二人如梦方醒，乐之扬急切道：“怎么办……”一面说，一面盯着叶灵苏，少女没好气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解‘逆阳指’。”
乐之扬鼻酸眼热，涩声说道：“叶姑娘，‘逆阳指’好歹也是东岛的武功，难道你一点儿法子也没有吗？”叶灵苏又气又急，大声说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故意藏私，盼着席真人死吗？”
乐之扬心乱如麻，无心与她争论，抱头想了片刻，抽出笛子，反吹《周天灵飞曲》。叶灵苏见他不思救人，反而吹起笛子，心中大为讶异，听完《阳蹻调》，再也忍耐不住，叫道：“撒谎精，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还有心思胡闹？”
乐之扬并不理会，吹完《阳蹻调》、又吹《阴蹻调》，真气应声而动，循着“阳蹻脉”注入“阴蹻脉”，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真气走向更加清楚，只不过，灼热之感也强了不少。
乐之扬心急救人，不暇细想，跟着又吹《阳维调》和《阴维调》。起初颇有阻碍，或许精诚所至，真气忽又一窜，从“阴蹻脉”流入了“阳维脉”，再由“阳维脉”钻入了“阴维脉”，从此之后，阻碍渐少，真气接二连三地通过“奇经八脉”，一切看似顺理，只是有一样不足，那就是真气越来越热，吹到《冲脉引》时，经脉似要燃烧起来。
乐之扬直觉不妙，本想停下，又不甘心，硬着头皮吹起《督脉操》。真气在冲脉中还算流畅，可是一至督脉，忽地停顿下来。乐之扬将《督脉操》吹了两遍，真气说什么也无法再进一步，就如一把烧红了的刀子，在冲脉里来回搅动。
乐之扬难以忍受，停下笛子，可是那股真气仍是我行我素。乐之扬无法可想，吹起《冲脉引》，想要正吹《灵飞曲》，迫使真气返回冲脉。以往曲调所至，真气如臂使指，但如今他连吹数遍，那一股灼热之气不但不退，反而势头渐长。
如果灵道人泉下有知，见了这般情形，一定会大摇其头。要知道，无论武功音律，灵道人都是一代宗师，他费尽心血创下的功法，又岂是能够随意变更的？别说乐之扬初涉武道，见识粗浅，就算是比肩灵道人的大高手、大宗师，改动这一路功法，也要慎之又慎，稍有差池，便有莫大凶险。
乐之扬胆大妄为，逆吹此曲，自陷困境，但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叶灵苏呆在一边，只听他将《冲脉引》吹了一遍又是一遍，只气得柳眉倒竖，恨不得一把夺过笛子，将这小子踢出洞去。
正作恼，忽听一个声音朗朗传来：“席真人请了，贫僧一事不明，前来讨教一二。”
叶灵苏大惊失色，冲大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赶来。如果知道席应真隐疾发作，当真万事休矣。她心乱如麻，再看乐之扬，这小子埋头吹笛、若无所觉，不由心想：“他怎么了？莫非一时心急，变成了一个失心疯的呆子？”可是仔细一瞧，又觉不对，乐之扬两眼紧闭，面红如火，汗水滚滚而下，已然浸湿衣裳，他的眉毛连连颤抖，眉宇间透出一丝痛苦。
叶灵苏不胜迷惑，隐隐感觉乐之扬出了变故，但是何种变故，却又看不出来，转念又想：“是了，难道说他早早发现贼秃驴等人，故作镇定，唱一出空城计，诸葛孔明用空城计的时候，也是从容弹琴，叫敌人摸不透他底细。呸，撒谎精小痞子一个，怎么能与孔明先生相比，照我看来，就是胡闹，对，一定就是胡闹。”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冲大师又叫：“真人不在么？”叶灵苏不及细想，张口答道：“是啊，他不在！”
话音未落，那和尚一声长笑，跟着洞口一暗，出现了一个高大人影。叶灵苏的金针已经用完，只好纵身跳起，横剑拦在席应真身前。冲大师目射精光，在少女身上转了一转，忽又落在乐之扬身上，见他吹笛不辍，也是面露讶色。这时间，竺因风在他身后嚷道：“牛鼻子果然栽了，这小子装神弄鬼，几乎叫他骗了。”
原来，乐之扬功力有限，竺因风挨了一下，伤势并不沉重，只是看见席应真赶来，生怕老道出手，故而转身逃跑。尽管如此，他输给乐之扬心有不甘，逃出一程，又转身回来，想要伺机报复，谁知无巧不巧，正好看见席应真隐患发作。
老道士积威所在，竺因风不敢贸然行事，匆匆回报冲大师。一行人赶到洞前，忽又听见乐之扬的笛声，登时疑神疑鬼，均想席应真如果旧病复发，乐之扬为何还有吹笛的雅兴，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存了这个念头，三人不敢进洞，听了一会儿，冲大师按捺不住，出声试探，如果叶灵苏一声不吭，三人莫测高深，必定不敢进洞。但她到底涉世不深，一句话出口，就被冲大师听出了破绽。叶、乐二人均在，席应真岂有不在之理？如此欲盖弥彰，反而露出马脚。
一时强敌齐至，叶灵苏心跳如雷，鬓间身上，香汗淋漓。冲大师眼珠一转，扫了明斗一眼，后者知机，挥掌拍出，一股狂风席卷洞中，地上的篝火登时熄灭。
叶灵苏无可奈何，挥剑相迎，剑尖穿透掌风，发出嗤嗤啸响，刹那间，两人换了三掌两剑，明斗固然不能向前，叶灵苏也无暇他顾。竺因风趁机越过二人，眼看乐之扬摇头晃脑，还在那儿吹笛，心中惊奇恼怒，厉声叫道：“小子，吹你爹么？你闹什么鬼？瞧不起人吗？”忽地张开五指，抓向乐之扬的脑门。
乐之扬无奈，只好强忍不适，放下笛子，反手一掌切向竺因风的手腕。竺因风叫声“来得好”，变爪为掌，呼地迎上。两掌相接，竺因风只觉一股热流钻入掌心，一条膀子竟如烧着了一般，登时大喝一声，内劲外吐。乐之扬腾空而起，摔出一丈有余，后背撞上洞壁，身后的石屑簌簌落下，体内那一股逆气翻江倒海，痛得他整个儿蜷缩起来。
竺因风击退对手，但也并不好过，那一团火气盘踞体内，不但没有消散，反如一条毒蛇向他的心腹钻入。竺因风唯恐有鬼，急运内力化解火气，一时之间无暇追击。
明、竺二人缠住对手，冲大师无人阻挡，一晃身，来到席应真身前，笑吟吟说道：“席真人，得罪了！”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向他怀里摸索《天机神工图》。
指尖还没触及衣衫，冲大师忽觉不对，抬眼一看，骇然发现，席应真双目陡张，长眉挑起，右手刷地探出，轻飘飘地向他胸口拍来。
这一掌似慢而快，笼罩极广，别说冲大师猝然遭袭，就是严正以待，也未必能够完全躲开。他当机立断，鼓起大金刚神力，气贯于胸，硬接来掌。只听“扑”的一声，冲大师倒退数步，面皮涨红如血，他瞪眼看了看席应真，忽地一言不发，掉头就走，大步流星，一道烟走得远了。
直到此时，明、竺二人才还过神来，定眼看去，席应真板着面孔，徐徐站了起来。
两人情知中计，掉头就跑，急急如出笼之鸟，茫茫如漏网之鱼，争先恐后，发足狂奔，竟然头也不回，一口气冲进树林。
这两人不顾身份，逃得如此之快，大大出乎席应真的意料，正要追赶，忽见乐之扬靠着墙壁，神色痛苦，当下扶住他道：“怎么？你受伤了？”
乐之扬瞪着他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席应真微微一笑，又见叶灵苏也握着软剑发呆，当下摇了摇头，说道：“不用看，我没事的。”
叶灵苏如在梦中，吃吃说道：“但、但你……”席应真接口道：“我要不诈伤，也伤不了那个和尚。”
叶灵苏松一口气，只听席应真又说：“我这人生平不爱作伪，那和尚也一定知道。但我不爱，并非不能，老实人说谎，倒能出其不意，骗倒绝顶的聪明人。这几日我想方设法，苦无良策，昨晚竺因风去而复返，藏在林中窥伺，我觉察以后，将计就计，设下一个圈套，引冲大师上当。”
乐之扬和竺因风对了一掌，体内火气宣泄，痛苦减轻不少，听了这话，苦笑说：“席道长，你要诈伤，怎么连我们也骗了？”
席应真看他一眼，淡淡说道：“连你们都骗不过，又怎么骗得过那个和尚？”
叶灵苏精神一振，说道：“好哇，我们这就赶上前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席应真笑道：“我也正有此意，纵然不杀他们，也好歹将其制服，在我死后，不至于为难你们。”说完拂袖转身，大踏步向洞外走去。叶灵苏怕他孤掌难鸣，又怕他心慈手软，无端放过三个恶人，当即提剑跟了上去。乐之扬也强忍不适，跟在两人后面。
三人进入林子，搜寻了一会儿，天光渐白，景物清明起来。忽而穿林绕树，越过一条溪水，陡见两树之间，坐落了一个竹木搭建的窝棚，近前一看，棚中并无一人。叶灵苏拨了拨地上的篝火残灰，说道：“灰冷了，他们没回这儿。”
席应真点头说：“大和尚能屈能伸，不是愚顽之辈，他有伤在身，不肯跟我照面。”
“那可糟了。”叶灵苏扫眼四顾，暗暗发愁，“这么大一座岛，他若存心躲藏，又上哪儿去找他？”
席应真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已东升，旭光穿林。老道士感觉光阴流逝，道心失守，焦躁起来，决然道：“我时辰无多，不论他身在何处，都要找他出来。”
叶灵苏看他一眼，咬了咬嘴唇，说道：“西边林子还没找过。”席应真点点头，两人使出轻功，向西奔去，才走十余步，忽听身后“咕咚”一声，回头看去，乐之扬倒在地上，咬牙闭眼，似乎昏了过去。
二人大吃一惊，席应真转回来，扶起少年，按其人中。乐之扬苏醒过来，脸色发青，口唇连连颤抖。席应真把他脉门，“咦”了一声，冲口而出：“你也中了‘逆阳指’？”
叶灵苏大吃一惊，叫道：“怎么会呢？”席应真沉着脸，又把了一会儿脉，摇头说：“不是‘逆阳指’，但他冲脉之间，却有一股少阳之气，公然逆行，横冲经脉。”他盯着乐之扬，眼里闪过一丝忧色：“小子，你和竺因风交手，他的掌力可有什么古怪？”
乐之扬心知肚明，这件事和竺因风无关，全怪自己弄巧成拙。那一股灼热真气，尽管平复下来，可是横亘在冲、任二脉之间，上气不易下达，下血难以上行，一旦强行运气，顿又逆行反冲，如龙如蛇，如刀如刺，其中的痛苦难以言说，刚才他本要使“乱云步”追赶两人，结果一运内力，逆气反冲，痛得他登时昏了过去。
叶灵苏见他沉默，不胜忧急，忍不住催促道：“你哑巴了吗？席道长问你话呢？是不是竺因风打伤你了？”
乐之扬自作自受，羞于启齿，只好咕哝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练功岔了气。”
“岔了气？”叶灵苏呆了呆，“你练的什么功？”
乐之扬支支吾吾：“这个么，叫做灵飞功。”叶灵苏想了想，冷笑说：“世间的内功我也知道不少，没听说什么‘灵飞功’，撒谎精，又是你胡编的吧？”
乐之扬本就气闷，一听这话，更如火上浇油，冲口而出：“你儿子才胡编。”
他口不择言，叶灵苏气红了脸，锐声道：“你、你说什么胡话，我、我哪儿有儿子？”乐之扬笑道：“这就对了，你没有儿子，我当然也没有胡编。”
叶灵苏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又不能殴打病人，一时气无处发，走到一边，挥剑劈斩灌木泄愤。青螭剑锋利绝伦，但见木叶纷落，枝干摧折，砍了七八剑，忽然“哗啦”一声，树丛里跳出一个人来，高举双手，尖声怪叫：“别砍，别砍，我投降，我投降。”
这一下突如其来，反倒将叶灵苏吓退了两步，她凝目看去，释王孙站在那儿，一头树叶，满面惊恐。原来，他躲在树丛里面，本想等到三人离开，谁知叶灵苏一脸愤怒，挥剑斩树。释王孙胆小如鼠，误以为自身暴露，吓得慌忙跳出来自首。
叶灵苏胡乱挥剑，竟然逼出了一个活口，一时喜出望外，喝道：“你在这儿干什么？”长剑一挥，抵住他的心口。
释王孙只觉剑气森寒，吓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这儿拉屎！”
叶灵苏不意他如此回答，应声愣了一下，忽听乐之扬笑道：“姓释的，你是穿着裤子拉屎的吗？”释王孙脸皮甚厚，公然回答：“有人脱了裤子放屁，干吗不许我穿着裤子拉屎？”
两人一来一去，越说越是下流，叶灵苏听不下去，瞪了乐之扬一眼，回头说：“释王孙，你再废话，我一剑下去，你一辈子都不用拉这个，嗯，放那个的了。”
“是、是。”释王孙只觉剑尖迫近，心惊肉跳，连连点头，“小可再不废话了。”
“那好，我问你，你躲在这儿干吗？”
释王孙悻悻说道：“明斗要杀我，我只好躲起来了。”
“他为何要杀你？”叶灵苏大为奇怪，“你们不是蛇鼠一窝吗？”
“蛇鼠一窝，那也得看谁是蛇，谁是鼠。”释王孙苦着脸说道，“昨晚我夜里起来，正在树丛中拉……那个，正蹲着，忽听脚步声响，抬头一看，却是和尚三人回来了。我因为还没拉完，故而未及起身招呼，这时就听明斗说道：‘姓释的怎么不在？这一来，可就杀不了他了。’我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登时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只听竺因风又说：‘此人留下，终是祸患，难保他不知道墓穴的入口。’”
“墓穴入口？”席应真忍不住问，“你知道墓穴的入口？”
“我当然不知道。”释王孙一老一实地说，“可是明斗却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若知道入口位置，告诉了席应真，咱们可就躲不成了。’这时冲大师说道：‘让他去吧，我苦思了几个昼夜，才想出入口在哪儿，谅他也不会知道。’明斗却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大师若非自以为是，何以会中席应真的圈套？无论如何，释王孙也是释家的后代，知道墓穴入口并不奇怪，只是为了独占墓中之物，所以不肯吐露实情。我几次要逼问他，却都被你阻止了，而今那地方他又去不了，留在这儿，平添后患。’竺因风也说：‘对啊，杀了才干净。’“我听了这话，吓得魂不守舍，好在冲大师说道：‘正为他去不了，如要前往，必须依靠我等。’明斗却说：‘那也难说，也许他不想依靠我和竺兄，只想依靠大师一个。’冲大师说道：‘明尊主怀疑我早就知道墓穴的入口了？’明斗说：‘我只知道，要不是穷途末路，你也不会带我们进去。’我听得奇怪，姓明的小子一向对冲大师唯唯诺诺，何以如今咄咄逼人，仔细一瞧，才发现冲大师脸色难看，倒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听了明斗的话，低头闷声不吭。这时竺因风催促说：‘争什么？还不快走。对头找上门来，可就走不了啦。’说完这话，三人就走了。”
叶灵苏听了这一番话，隐约有些明白。冲大师发现了墓穴入口，为了避开席应真，要去墓中躲藏。明斗却认为冲大师是从释王孙嘴里知道了入口，故而要杀释王孙灭口。想到这儿，厉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入口吗？”
释王孙手指上方，赌咒发誓：“我要知道，天打雷劈。”叶灵苏说：“那就奇怪了，他们何必杀你灭口，带你同去不就行了吗？”释王孙苦着脸说：“他们说我去不了。”叶灵苏奇道：“为何去不了？”
话音刚落，忽听席应真叹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入口不在地上，而在天上。”
“在天上？”众人无不吃惊。席应真点头道：“此岛孤立海中，下临无地，不与千山相连，故而风水之要，不在连接地气，而在上接于天，如果将岛比做一条龙，那么岛为盘绕之龙身，山为高昂之龙头，唯有龙口向上，方能仰廉贞，参北斗，吞吐日月，呼吸风云，如此一来，这一条龙脉才是活的。”
“啊！”乐之扬一拍额头，“道长是说，墓穴的入口在山顶？”
众人听到这儿，举头望去，朝阳映照之下，孤峰绝壁，浴火镕金，然而四面如削，并无一个门户。释王孙怪道：“入口在哪儿？”
席应真手指峰顶，说道：“那不是么？”众人定眼细看，接近峰顶之处，有一个黑幽幽的洞眼。乐之扬只觉眼熟，念头一转，忽地冲口而出：“啊呀，那是飞雪的鹰巢！”
那岩洞正是海东青的巢穴，离地数以十丈，自下望去，帽为之脱。释王孙连连吐舌，骇然道：“老天，这么高，如是墓穴入口，棺材又怎么送得上去？”
“你们听说过悬棺么？”老道士问道。众人均是摇头。
“当年我游历三峡，峡江两岸，悬崖耸峙，多有洞穴盛放棺木，棺木悬在半空，看上去十分奇绝。后来我仔细探查，发现悬崖上面凿了石孔，只要插入木桩，搭上木板，便能成为一条栈道，直通到高处的洞穴。如要送棺上山，只需先修栈道，再扛棺上山，等到拆去栈道，棺材就能悬在半空了。这种悬棺之法，一来可防盗贼，二来依山临江、聚水藏风，可谓墓葬之奇法、风水之异术。”
乐之扬怪道：“贼秃驴不懂风水，也未必知道悬棺，他又怎么知道入口在山上呢？”
“这个简单。”席应真闷闷说道，“我说了，要将棺木送到山顶，必须凿出石孔，修建栈道。栈道可以拆除，石孔却会留下。和尚聪明了得，只要看见孔洞，久而久之，自然猜得出其中的奥妙……”
正说着，叶灵苏指着山峰叫道：“快看！”众人定眼看去，山崖绝壁之上，出现了三道人影，顺着山崖向上攀升。
“果然不假。”释王孙啧啧称妙，“老道士，你真是料事如神。无怪他们说我上不去，这山崖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也亏他们爬得上去！他娘的，这三个家伙不是人，是壁虎儿，啧啧，老子祝他们手脚一软，掉下来摔个臭死。”他心怀妒恨，故而出言诅咒。
四人不敢迟疑，匆匆赶到山下，果见崖壁上凿了不少石孔，径约五寸，相距数尺，连成一线，曲折不定，以“之”字形向上延伸，一直抵达鹰巢下方。
这时间，石孔中插了木桩，木质光白，青皮未褪，叫人以极大的气力打入石孔，作为落脚的木梯。仔细再看，冲大师三人各用藤蔓绑了一捆木桩，明斗一马当先，用“涡旋劲”将木桩打入石孔，手中木桩用完，下面的冲、竺两人即刻将备用的木桩送上。就在众人观看之时，三人已经抵达山腰。
“妙啊！”乐之扬拍手笑道，“有乖儿子在前面开道，咱们正好踩着现成的梯子上去。”
“不要轻敌。”席应真看着上方，忽道，“我上去，你们留下。”
叶灵苏秀眉轻皱，犹豫未决，乐之扬大声说：“什么话？事到如今，大伙儿同生共死。”叶灵苏看他一眼，点头说：“对，大家同生共死。”她说话甚少，可是神情坚毅，不容改变。
席应真瞪视二人，气恼之余又觉感动，只好说：“此战非同小可，你们万勿勉强……”又看乐之扬一眼，想说他真气紊乱，应该留在山下，但见他神色决绝，终归无法出口，心想：“这两个孩子有情有义，为我送命实在不值，唉，也罢，我拼了这条老命，保护他们周全就是了。”
想到这儿，纵身跳上木桩，蜻蜓点水一般向上奔去。叶灵苏瞧了瞧乐之扬，说道：“你先走。”乐之扬道：“为什么？”叶灵苏俏脸微寒，喝道：“让你走便走，说什么废话？”
乐之扬吐了吐舌头，跳上木桩，一步一挨地向上走去。他吃过苦头，这一次不敢使用内力，但他习武已久，纵然不用内功，身手敏捷也胜于常人。
走了十来步，忽听下方有人惨叫，乐之扬低头一看，不由哑然失笑，原来释王孙不自量力，也想踏木而上，结果一脚踩空，从丈许高处摔下，撞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哀叫。
栈道越走越险，到了半山腰上，海风呼啸而来，直要将人吹下山去。乐之扬不胜惊心，低头下望，山下丛林起伏，远处烟波浩渺，自身仿佛挂在绝壁之上，随着狂风摇摆不定。他越看越惊，只觉头晕目眩，然而高空行走，越是惧怕，越易失手。乐之扬战战兢兢，又走两步，忽地脚下一滑，身子急往后仰，忙乱中，他伸手抓向石壁，这一抓用上了内力，登时逆气反冲，气散功消，身子一晃，向山下落去。
突然间，一只手闪电般伸来，将他的手臂牢牢抓住。乐之扬去势一缓，转眼看去，叶灵苏俏脸绯红，目若晨星，形如一只白燕，一手将他拽住，一手勾住木桩。
少女气贯手臂，娇叱一声，将乐之扬拽了起来。少年站上木桩，兀自浑身发抖，叶灵苏也翻身上来，瞪着他微微喘气，说道：“你当心一点儿，不要碍手碍脚。”
“谁碍手碍脚了？”乐之扬悻悻说道，“不就是摔了一跤么？”
“摔一跤？”叶灵苏冷笑道，“只怕摔到阴曹地府去了！”
乐之扬不肯服软，大声说道：“敢情好，我还没去过那儿呢，正好去瞧瞧阴曹地府长什么样儿。”叶灵苏没好气道：“还胡说，再掉下去，可没有人救你的。”
乐之扬见她神情，暗暗好笑，说道：“叶姑娘，你一心走我后面，就是怕我掉下去吧？”叶灵苏被他看穿居心，俏脸通红，啐道：“你做梦么？你这样的撒谎精，摔死一百个我也不关心。”
乐之扬哈哈大笑。忽听席应真叫喊，两人抬头一看，老道招手说：“小丫头，拔几根木桩上来。”
原来冲大师奸猾，看见有人追赶，每走一步便撤去身后的木桩。席应真无路可上，只好再拆后面的木桩来充数。叶灵苏拔出木桩，掷向席应真，老道接过，再插入石孔。
这一轮追逐，当真自古罕见。双方拔出木桩，又插入石孔，临机开路，逶迤向上。眼看冲大师一伙渐升渐高，逼近鹰巢，乐之扬忽地抽出玉笛，尽力吹奏起来。叶灵苏心觉奇怪，问道：“你干什么？”话没说完，鹰巢中一声锐鸣，窜出一道白影，少女“啊”了一声，叫道：“是飞雪！”
乐之扬挥舞笛子，发出号令，白隼一声激鸣，势如一支怒箭俯冲而下，刷地扑向明斗的头顶。
明斗猝然遭袭，手忙脚乱，缩头躲闪。幸好竺因风手快，将手中木桩掷出，飞雪纵身躲闪，明斗才躲过一劫，饶是如此，肩头挨了一爪，鲜血淋漓。
飞雪为木桩激怒，转身向竺因风扑去。竺因风因它破相，恨极了此鸟，当即大声怒喝，奋力一掌劈出。掌风如割，远及丈许，飞雪还没飞近，即为扫中，一时白羽纷飞，发出哀鸣。它吃了苦头，纵身高飞，绕到竺因风身后，忽地利爪齐下，狠狠抓向他的后颈。
换在平时，竺因风转折如意，自保有余，此时背倚绝壁，行动不便，怎比海东青乘风而来，飞行如电，但觉身后风响，躲闪已是不及。冲大师在下面看见，呼地一拳向上送出，飞雪不敢硬接，远远飞走，凌空一个盘旋，又向和尚冲来。
白隼性子高傲，吃了小亏，更添凶狠。它变了策略，一见三人举手，立刻远远飞走，不断打圈儿盘旋，绕到三人死角，方才发起猛攻，真个来如风、逝如雪，三个恶人行动不便，竟被一只鸟儿困在悬崖之间。
乐之扬驭鹰有术，老道士真有意外之喜，他和叶灵苏通力合作，拔木开道，很快逼近敌人。乐之扬害怕飞雪久战有失，吹笛示意，飞雪听见，丢下敌人，飞到天上不住盘旋。
乐之扬又惊又喜，叶灵苏也是暗暗称奇。要知道，鹰隼搏杀出于本能，但要放弃猎物，却是十分不易，只因“虎口夺食”，大大违背天性。飞雪一得号令，立刻退出战团，足见它心悦臣服，已将乐之扬视为不二之主。
笛声未绝，席应真已经赶到冲大师下方，和尚反脚向下踢出，席应真避开脚尖，伸手一勾木桩，纸鸢一般飘然而上，双腿齐出，剪向高处的竺因风。竺因风挥掌相迎。两人手脚相接，竺因风双臂一热，向后飞出，陡然双脚踏空，直向山下坠落。
这小子吓得失声高叫，叫声出口，肩头忽地一紧，已被明斗伸手抓住。竺因风惊魂未定，正要道谢，忽听明斗一声冷哼，抓起他的身子，呼地一下扫向席应真。
竺因风生平第一遭被人当作武器，登时转喜为怒，破口大骂。席应真正与冲大师交手，忽觉风势猛恶，竺因风整个儿撞了过来，后者乃是活人，撞到之时，趁机拳脚齐出。席应真不得已，舍了冲大师转身迎敌。
冲大师趁势欲上，忽觉寒气森森，破空逼来，登时心叫不好，右手在山崖上一搭，全身横移数尺，一道青光掠身而过，“叮”的一声扫中山崖，将一大块岩石切了下来。
冲大师沉喝一声，身子贴着山崖向下滑落，双腿连环踢向少女。叶灵苏不敢硬接，手腕一转，青螭剑入石三寸。她借力纵起，身子轻盈万端，有如风车轮叶，绕着剑柄转了一圈，转到和尚左侧，嗖地一脚踢向冲大师的腰眼。
冲大师始料不及，仓促中反拳抵挡，“扑”的一声，叶灵苏向上弹起，冲大师却觉胸闷眼花，险些儿吐出血来。他挨了席应真一掌，伤势实在不轻，但不容他喘气，叶灵苏脚尖勾住木桩，头下脚上，身如弯弓，挥剑刺来。冲大师无可奈何，取出一根备用木桩，当作兵器，勉力相迎。
乐之扬站在下方，看得呆了，如此恶战，生平未见。上方五人翻腾跳跃，如燕如雀，能够落脚之处，不过几根木桩，然而招招狠辣、各不相让，迎着凌厉罡风，招式险入毫厘，乐之扬几度认为有人要掉下悬崖，但那五人总能转祸为安、绝处求生。
如在平地之上，五人中席应真的武功最高，但在悬崖之上，一切武功大打折扣。明斗和竺因风手段狠辣，此时为求自保，各自舍身亡命，一阵猛攻猛打，竟将老道士压在下风。叶灵苏手持宝剑，反而占尽了便宜，那口剑穿岩贯石，到了危急关头，可以当作悬崖上的支柱。相比之下，冲大师受伤不轻，身形高大，成了绝好的靶子，直叫一片剑光裹在里面，左支右绌，狼狈十足。
他与叶灵苏正面苦斗，背后露出破绽。乐之扬看得清楚，挥笛示意，飞雪鼓翅而起，窜到冲大师身后，出爪如电，拿向他后颈的要害。
冲大师只觉风声袭脑，躲闪不及，当下气贯颈后。鹰爪入肉，皮破血流，冲大师痛得脖子一缩，叶灵苏趁乱出剑，刷刷刷刺他面门。冲大师纵身后退，冷不防一脚踩空，翻着跟斗掉了下去。
叶灵苏击落强敌，又惊又喜，谁知冲大师身在半空，死中求活，解下捆缚木桩的藤索，凌空一抖，势如一条长蛇，刷地缠住了乐之扬的左脚。后者猝不及防，急往下坠，百忙中伸出左手，死死抱住了一根木桩。
叶灵苏从上面看见，吓出了一身冷汗。冲大师何等身手，借力一晃，撞向山崖，手掌一按石壁，蹿起一丈有余。他勾住一根木桩，翻身跳起，伸手抓向乐之扬的咽喉。
乐之扬挥舞玉笛，使一招“英星入庙”，绕过来爪，点向和尚胸口。冲大师手腕一翻，抓他小臂，两人几乎同时中招。冲大师胸口挨了一击，尽管疼痛，但无大碍，乐之扬却是骨痛如裂，手臂上像是多了一道铁箍，但觉冲大师内力涌来，慌忙运气反击。这一运气，激起了冲脉里的逆气，登时浑身发软，失足掉下悬崖。
冲大师接连受伤，内力不济，刚才几下变化，耗尽了平生之力，这一抓力量有限，本不指望一招制敌。乐之扬忽然坠崖，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和尚不及多想，猿臂轻舒，将少年凌空拽住，正要拖他上来，忽觉脖子一凉，青螭剑横在上面，只听叶灵苏厉声喝道：“贼秃驴，你要死还是要活？”
冲大师深吸一口气，笑道：“叶姑娘，这句话你该问一问这姓乐的小子。”原来，和尚抓住乐之扬，叶灵苏又剑指和尚，冲大师中剑，乐之扬也一定会活活摔死。
少女左右为难，出剑乐之扬必死，收剑又不甘心，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冲大师笑道：“叶姑娘，你先收剑，咱们一同上去，到了上面的洞穴，我一定放了这小子。”
叶灵苏冷笑道：“你诡计多端，我才不会信你。”冲大师冷冷道：“你不信我，那一定相信阎罗王了。我猜这小子是阎罗王的亲戚，掉下山崖也不会摔死。”说着轻轻一晃，乐之扬来回摇摆，一张脸惨白如纸，口中却大声叫道：“叶姑娘，别管我，这和尚绝不可信，千万不要进了他的圈套。”
叶灵苏听他叫声，芳心如割，心念转了数转，一咬牙，大声说：“好，贼秃驴，你若失信，我跟你同归于尽。”
“不敢，不敢。”冲大师笑着答应。叶灵苏收起长剑，冲大师也将乐之扬拽了起来。上面三人耳目甚聪，听到对话，各个收手，席应真望着乐之扬，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愁意。
冲大师朗声笑道：“席真人，明兄、竺兄，还请先走一步。”三人对望一眼，明、竺二人当先向前，席应真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冲大师又笑道：“叶姑娘，你也请。”他人质在手，又显出从容气度，飞雪作势偷袭，也被叶灵苏喝退。
一行人不再打斗，搭建木梯，鱼贯而上。不久来到洞窟，冲大师押尾，最后一个进洞。那洞穴一人多高，周围均有斧凿痕迹，地面上散落鸟兽尸骨，小如燕雀，大如黄羊，有新有旧，触目惊心，均是白隼杀戮的猎物。飞雪巢窠被占，在洞外凄声长鸣，只是未得主人号令，不敢擅自闯入。
洞窟尽头并无棺木，只有一扇铜门，年久岁深，铜绿斑驳。冲大师环顾四周，笑道：“好地方，为了修筑这儿，想必耗费了不少人力。”
叶灵苏没好气道：“大和尚，不要东拉西扯，到了地方，你也该放人了吧？”冲大师笑道：“不急，不急，慢慢来。”叶灵苏听他口风不对，心中“咯噔”一下，冲口叫道：“贼秃驴，你要赖账？”明斗冷笑道：“不错，冲大师，不用讲什么信义，拿这小子当人质，逼他们就范。”
冲大师瞥他一眼，笑道：“明尊主哪儿话？人若无信，不知其可。人，我当然会放，但有一个请求。”席应真道：“什么？”冲大师笑道：“还请真人赐还《天机神工图》！”
老道士看了看乐之扬，叹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书本。正要送出，叶灵苏忽地一把夺过，冷笑说：“大和尚，你要书吗？”冲大师不快道：“还请姑娘赐还！”
“好！”叶灵苏说道，“你送人过来，我给你一半。”冲大师一愣：“一半？什么一半……”叶灵苏手起剑落，厚厚的书本一分为二，她手里拿着半本，另外半本挑在剑尖，冷冷说道：“这一半给你，你放了人，我再给你另一半。”
书里多是机关图纸，文字还可猜测上下，图纸少了一半，便与废物无异。冲大师不防此招，又惊又怒，白脸上涌起一股血红，徐徐说道：“叶姑娘，你不怕我杀了这小子？”
“杀了他也没关系。”叶灵苏吐一口气，尽力不看乐之扬，“剩下这半本书，我立刻撕得粉碎，丢到山下，任由狂风吹卷，上山入海，散落无数。”
冲大师大为犹豫，他历尽劫波，全为此书，当下寻思：“半本图书，聊胜于无，先将人交出。席应真一诺千金，必然不会赖账。”想到这儿，笑道：“也罢，算我吃亏。席真人，你得立一个誓，我交出这个小子，你不得再与我三人为难。”
席应真略一沉默，点头说：“好，你也立一个誓，我死以后，不得与这两个孩子为难。”
“好说。”冲大师举起手来，笑嘻嘻说道，“全如真人所言，我若违誓，佛祖降罪。”乐之扬听到这儿，忍不住叫道：“道长别信他，他是个假和尚，根本不信什么佛祖。”
席应真看他一眼，微微苦笑，举起手来说道：“贫道也立誓，若与你三人为难，教我天诛地灭。”
冲大师拍手大笑，说道：“叶姑娘，拿书来吧。”叶灵苏举剑挑过书去，冲大师接过，将乐之扬一推，笑道：“去吧！”
乐之扬垂头丧气，走到叶灵苏身边，悻悻说：“干吗换我回来？书在手里，他不敢怎样。”叶灵苏狠狠白他一眼，反手将半本书揣入怀里。冲大师脸色大变，喝道：“小丫头，你这是干吗？”
叶灵苏淡淡说道：“席真人志诚君子，一诺千金。我却不同了，孔夫子说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们女子与小人等同，也就不用讲什么信义了。”
冲大师只算到席应真，却没算到叶灵苏，这一来大大失策。乐之扬也不料叶灵苏说出如此妙语，心中又惊又喜，再见冲大师一脸懊恼，禁不住哈哈大笑。
冲大师冷哼一声，大声叫道：“席真人，小丫头失信，你怎么说？”席应真莞尔道：“大和尚你找错人了。此书本是东岛之物，叶姑娘才是主人。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贫道无权置喙。”
冲大师哑口无言，半晌叹道：“罢了，终日里打雁，反叫雁儿啄了眼。小丫头，算你厉害。”
“马马虎虎。”叶灵苏冷冷说，“所谓以毒攻毒，对付无信之人，也不必讲什么信义。”
冲大师“哼”了一声，走到铜门之前。门为两扇，居中闭合，门缝用黏土封死，可谓密不透风。和尚用手一推，纹丝不动，他虽有伤在身，这一推仍有百斤之力，铜门不动，足见坚牢。
乐之扬心中好奇，也上前察看。竺因风看了看他，努起眼睛冷笑：“他娘的，装什么正人君子，结果还不是来了。臭小子，告诉你，墓里的东西都有主儿了，你想捞到什么，那是猫儿闻咸鱼，嗅鲞啊嗅鲞。”
“谁说我是正人君子？”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我看这扇门比你的脸皮还厚还硬呢，竺兄想要通过，那也是王八要上天，鳖想啊鳖想。”
竺因风大怒，尖声怪叫：“狗崽子，你再骂一句试试，我撕了你的嘴。”
“好哇。”乐之扬笑道，“你不来撕，就是我孙子。”
竺因风不过虚张声势，有席应真拦着，并不敢付诸实施，如此一来，这个“孙子”是当定了，一时气得两眼翻白，鼻孔里直喘粗气。
两人一边斗嘴，冲大师听如不闻，打量铜门时许，从袖里取出一根钢钎，形如矩尺，纤细柔韧，长约一尺有余，端头甚是尖锐。
席应真看见钢钎，微微动容：“好家伙，‘拐钉钥匙’也带来了。大和尚，你果然有备而来。”
“过奖！”冲大师用钢钎撬开泥封，一股浊臭之气汹涌而出，众人纷纷捂鼻后退。直待浊气散尽，冲大师方才凑近门缝，瞧了瞧，点头说：“果然是自来石！”
自来石是一块长条形的巨石，自古用来封闭墓门。两扇门将合未合之际，将石条倚于门后，关门之时，自来石随之落下，滑入门扇之间，从里面顶死门户。
此石一旦落下，若要开门，非得“拐钉钥匙”不可。冲大师竖起钢钎，将拐钉伸入门缝，轻轻一拧，拐钉转了过来，变成了一个横档。冲大师用横档顶住自来石，气贯双手，沉喝一声：“开！”条石应声后仰，“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冲大师收起拐钉钥匙，轻轻伸手一推，铜门大开，天光霎入，前方的墓室显露出来。
墓室四四方方、一目了然：左侧几行架子，放着刀枪剑戟，因为年深岁久，兵器大多朽坏；右边是三口铁箱，锈迹斑斑，不知装了何物；但在墓室正中，却有一座石塔，两人来高、轮廓修长。
不待冲大师招呼，明、竺二人冲进墓室，争相打开铁箱。但见第一口箱子里装了几样古玩，铜锈斑斓，不甚起眼；第二口箱子是佛经字画，大多受潮朽烂；至于第三口箱子，则是各类瓷器、金银器皿。
箱中之物并非俗品，但也说不上多么珍贵。二人不胜失望，诚所谓“贼不空回”，各自抓起金杯银盏，捏扁了揣进怀里。席应真和叶灵苏冷眼旁观，均是不胜鄙夷，箱中的葬品应是释印神身前的爱物，竟也逃不过这两人的魔掌。
乐之扬天性好奇，那两人占住铁箱，他便去兵器架观看。兵器大多裸露，早已锈迹斑斓，唯有一口剑纳入剑鞘、倚在墙角，剑柄式样古朴，剑鞘上裹着铁皮。
乐之扬抓起长剑、信手拔出，忽听一声龙吟，登时寒气逼人，剑身出鞘了一半，秋水沉碧，可照须眉。
明、竺二人目定口呆，他们只顾翻看铁箱，万不料一堆破铜烂铁之间，居然藏了一口宝剑。经历五百余年，剑身光亮如新，单凭这一点，就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乐之扬迎着光亮，细看剑身，剑锷下方镌刻了一行铭文，字迹古奥，辨认不出。席应真接过念道：“真刚断玉！”不由寿眉扬起，“咦”了一声，冲口叫道：“这是越王八剑中的真刚剑！”
“越王八剑？”乐之扬奇道，“那是什么？”
席应真轻抚剑身，神情肃穆：“相传春秋之时，越王勾践取昆山之金、引赤泉之水，召集名匠，铸成八剑，其中之一就是真刚。此剑切玉断金，如削土木，不在巨阙、湛卢之下。本当只是传说，谁知真有其剑，算起来，这口剑历经两千余年，光如秋练，奇文焕彩，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锈迹。”
叶灵苏皱眉道：“哪儿有千年不朽之剑，也许只是赝品罢了！”席应真笑道：“一试便知。”从铁箱中挑出一只铜鼎，轻轻一划，“叮”的一声，青铜鼎一分为二，断口光亮齐整，就如刀剖豆腐一般。
席应真笑道：“这就叫做‘真刚断玉’。”他见叶灵苏仍然不服，不由笑道：“自然了，此剑虽然锋利，但论剑质，仍是不及青螭。”叶灵苏听了这话，这才心满意足，连连点头。
明、竺二人错失异宝，后悔莫及，盯着“真刚”，神气十分贪婪。席应真看在眼里，微微皱眉，将剑递给乐之扬道：“好好带着，不要丢了。”乐之扬喜道：“给我的么？”
席应真默默点头，心中却想：“这是殉葬之物，带走本有不妥，但我等不取，也会落入恶人之手。”
冲大师始终袖手旁观，这时笑道：“乐老弟得此名剑，真是可喜可贺。”乐之扬还剑入鞘，笑道：“同喜同喜，要不是大和尚你，这把剑也不会出世。”
竺因风“呸”了一声，骂道：“一口破剑，有什么了不起的？再好的剑，使剑的人不行，那也是白白浪费。”
“好酸，好酸。”乐之扬伸出手来，在鼻前连连扇动，“好大的一股酸气。”
竺因风正要发怒，冲大师拦住他说：“席真人，这座石塔，你有何看法？”席应真道：“这是佛门寂灭之塔，放在这儿，不伦不类。”
冲大师微微笑道：“释印神出身佛门，因故还俗，想来暮年顿悟，重归空门，死后也以佛门之仪安葬。”席应真拈须道：“这么说，遗骨就在塔中了？”
“不错！”冲大师向乐之扬一笑，“还请借‘真刚’之利，破开此塔，一探究竟。”
席应真叹道：“大和尚，你何苦侵扰英灵……”冲大师笑道：“事到如今，这塔非开不可，若是逼我用拳，只怕声势太大。”
塔门为精铁所铸，门缝浇灌铜汁。冲大师若不能击破铁门，必然震碎石塔，闹得一片狼藉。
席应真无可奈何，冲乐之扬点一点头。少年拔剑出鞘，轻轻一挥，只听铮铮数声，铁门中开，当啷落地。众人定眼看去，门后锦绣堆积，塔龛中端坐了一个男子，体格魁伟，方面长须，双眼微微闭合，一双浓眉向上斜飞。
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盯着塔中之人，心中不胜骇异，仿佛那人随时会睁眼跳将出来。
可是过了片刻，那人一无动静，跏趺跌坐，两手摊放在膝盖之上，左手拈了一支碧玉莲花，右手托了一只羊脂玉匣，均是玉质剔透，晶莹夺目。
“无量寿佛。”席应真肃然动容，合十稽首，“好一个不坏金身。看样子，释前辈妙悟真如，已证无上大道。”
自古以来，少许佛门高僧，死后肉身不坏。禅宗六祖慧能的肉身，唐初已降，存留于韶关佛塔，以供世人瞻仰。何以不坏，众说纷纭，信徒均以成佛了道解释。此时塔中的释印神，死了五百余年，仍是面目如生，足见也如六祖之流，证了不坏金身。
席应真望见奇迹，身心震动，冷不防狂风突起，三道劲力向他袭来。
老道士三面受敌，大感意外。但看对方来势，三人早有默契，毕竟只有席应真堪称劲敌，打倒了他，乐之扬、叶灵苏都不足为虑。
危急之时，席应真左手一招“拂影手”，虚虚实实，迎上了竺因风的“天刃”，右手袖中夹拳，一招“六阳梅花拳”，一爻六变，挡住了明斗的“碧海惊涛掌”，以柔克刚，以阳制阴，刹那之间，抵消了洪涛巨浪也似的掌力。
“拂影手”主攻，竺因风眼花缭乱，应付不暇，“梅花拳”主守，明斗无机可乘，掌力反被牵制。只有冲大师未遇阻拦，他这一拳角度最刁，时机最巧，应势而发，志在必得。
突然间，席应真脚下一转，冲大师拳劲落空，他的心向下一沉，想起了一件事来。原来，冲大师只顾及到老道士的拳脚功夫，却忘了他的“紫微斗步”。席应真立身紫微，如转北斗，左边“拂影手”飘然一带，正与“梅花拳”的拳劲合在一起，化为一股狂澜，向着冲大师攻来。
之前应付明、竺二人，这两般武功均已蓄满了劲力，此时发出，非同小可。冲大师不敢硬接，向后跳开，明、竺两人见状，趁机左右夹攻，谁料席应真脚下一转，双手忽又分开，“拂影手”又对上了明斗，“梅花拳”则击向了竺因风的心口。
扑扑两声，明斗后退两步，脸上腾起一股紫气。竺因风一个跟斗向后翻出，只觉一股热气当胸乱窜，内伤受了牵扯，血气一阵上涌。
席应真的双手一合一分，逼退了三大高手，忽见白影晃动，冲大师抢到塔前，出手抓向那只玉匣。老道士大喝一声，刷刷两掌劈向和尚，冲大师但觉掌来，只好回身抵挡，可惜慢了一步，席应真的指尖扫过光头，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好不疼痛。
明斗见势不妙，耸身而上，挥掌击向席应真的后心，老道士回手相迎，拳脚如雨洒落。冲大师趁势上前夹攻。三人闪转如电，进退如风，攻守之快，使人目不暇接。
席应真背腹受敌，不落下风，竺因风看得心急，想要上前助阵，不意寒光迸闪，青螭剑从旁刺来。
竺因风怪叫一声，避开来剑，刷刷刷反劈六掌，掌风如刀，锐气纵横，逼得叶灵苏躲闪不及。正想一口气击倒少女，不料“梅花拳”余劲悠长，体内血气尚未平复，这一轮快攻牵动内腑，登时气息不畅，招式生出破绽。叶灵苏看得清楚，人随剑上，卷起一片青霞，杀得竺因风遮拦不定。
冲大师暗暗叫苦，他和竺因风有伤在身，正面交锋，全无胜算，更不用说抢夺释印神手中的玉匣。他直觉玉匣里藏了秘密，没准儿释印神一生所学就在里面。
乐之扬一边瞧着，不胜焦急，不料数回合之后，自己一边占据上风，登时心下稍安，看着那一只玉匣，心想：“贼秃驴要抢盒子，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正想着，明斗左臂挨了一招“拂影手”，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冲大师围魏救赵，猛攻席应真的身后。席应真转身让过，一招“星驰流电”，踢中了冲大师的左腿胫骨。和尚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石塔，塔身为之震动，“吧嗒”一声，玉匣从金身手里滚落下来。
冲大师胫骨欲断，摇摇晃晃，席应真一步赶上，挥掌拍落。冲大师举手相迎，“扑”的一声，二力相交，和尚矮了半截，一股逆血直冲喉头。
就在这时，冲大师手臂一轻，压力消失无影，对手像是鼓足了气的皮球，不知为何忽然泄气。冲大师想也不想，举手一挣，席应真脚步踉跄，蹬蹬蹬向后疾退。
绝处逢生，和尚大为惊疑，定眼望去，对手面红如血，眼神茫然，脚步虚浮不定，像是突然得了重病。
冲大师一转念头，恍然大悟。这个节骨眼儿上，“逆阳指”终于发作。和尚喜不自胜，暗叫“天助我也”，纵身上前，一拳送出。席应真强忍难受，扬起右手，想要拨开来拳，谁知手掌刚刚碰到拳头，体内气机乱窜，像是一窝毒蛇。老道士一口内气顿时泄掉，冲大师的拳头长驱而入，“砰”的一声，正中他的胸口。
席应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出数丈之远，狠狠撞上墙壁，一时之间，委顿不起。
冲大师一不做二不休，纵身上前，要下杀手。忽然剑光闪动，乐之扬从旁刺来。他不及多想，挥掌扫出，掌力还未送出，乐之扬收起宝剑，脚步转动，又向他后心刺来。
这一剑并非极快，但是飘逸精准，后招无穷。冲大师才觉剑气森然，后背已为真刚剑笼罩，只好打消追击念头，鹤立鸟伸，回头一拳，击向刺来的剑身。
乐之扬空有一身内力，但为逆气所阻，出招之时，力量速度大不如前，面对冲大师这样的高手，真可说是以卵击石。但也奇怪，越是形势不利，他的心神越发专注，先用“紫微斗步”，正面避开对手，剑法依足了“总纲”里的道理，声东击西，抢占先机，将一个“奕”融入剑法，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斗智，避其锋芒，击其惰归，避开冲大师的攻势，不住寻找他的破绽。
冲大师一连数拳，尽皆走空，反被乐之扬抢得先手，剑锋指向他的破绽。冲大师不知道这小子内力已失，只是虚张声势，又忌惮“真刚”了得，纵然乐之扬并未出剑，他也不敢大意，闪转腾挪，避其锋芒，一时间，无暇加害席应真。
乐之扬缠住了冲大师，却顾不上明斗，后者无人阻拦，纵身冲向老道士。席应真背靠墙壁，体内天翻地覆，眼看敌人逼近，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就在这时，叶灵苏柳腰一摆，倏忽摆脱竺因风，使一招“月影空来”刺向明斗。
这一剑是“飞影神剑”的杀招，有如水月空幻、缥缈无依。明斗知道厉害，只好丢下老道，回身抵挡。两人掌来剑去，顷刻间拆了数招，竺因风眼看少女背后空虚，当下纵身向前，一指点向她的“至阳穴”。
叶灵苏抵挡明斗，大为吃力，明知背后遭袭，可也避让不了。正惊慌，乐之扬向左跨出一步，半是有意，半是无意，长剑飘然一横，扫向竺因风的腰际，时机十分凑巧，就像是竺因风自个儿撞上来的一样。
竺因风吃了一惊，尖声怪叫，反手抓向乐之扬。这时冲大师也挥拳打来，乐之扬步法再妙，也难当两大高手合力一击，但觉劲风压体，浑身气血翻腾。忽然间，娇叱入耳，叶灵苏不顾对手，刷刷两剑，分别刺向冲、竺二人，剑招刁钻狠辣，两人只好放过乐之扬，急急拆解剑招。
明斗趁势而上，挥掌拍向叶灵苏的后背，不料掌力未吐，剑光忽闪，真刚剑穿过人群，直直对准他的手心，明斗如不收手，这一掌非得拍中剑尖不可。
明斗纵有神功，也不敢轻犯真刚剑的锋芒，无奈收掌，正要变招，叶灵苏反身出剑，青螭并着真刚，一齐向他刺来。两口神剑寒气冲天，明斗只觉剑光满眼，下意识不敢抵挡，纵身跳开丈许。
乐、叶两人一心对敌，起初也未多想，不料双剑同使，连退三大强敌。到了这时，他们对望一眼，心中惊讶不已。不及多想，冲大师和竺因风又扑上来，两人只好收起迷惑，全力对敌。叶灵苏剑如风雨，一刺数人，乐之扬旁敲侧击，随机应变。两人一似堂堂之阵，一如草莽奇兵，奇正相合，变化无穷，加上两口吹毛得断的神剑，竟与两大强敌斗得旗鼓相当。
明斗看得气恼，心生毒念，跳上前去，与冲、竺二人联手，打算先杀二小，再来收拾老道。
这一来雪上加霜。叶灵苏还能勉强支撑，乐之扬却觉压力如山，喘气艰难，真刚剑就像是一片落叶，在劲风中飘来荡去，几乎无法把握得住。
他此时内力受困，不能发挥“剑”字的威力，只好把星、奕二字运用至极。同时，他又在“紫微斗步”中融入了“灵舞”，不但步法纷纭、身形多变，“灵舞”的要旨更在于“天下独步、旁若无人”八字，不止着眼对手，更要关心全局，这一点与“奕星剑”的总纲正好契合。
乐之扬领悟到了这一点，留意形势、眼界大开，将墓室看成棋盘，把对手当作棋子，自己通观全局，子落虚空，弃子不顾，意争先手，夹杂在叶灵苏的快剑之中，偶尔刺出一剑，恰如画龙点睛。三个敌人每每将要得手，真刚剑总是如期而至，直指三人要害，时机之巧，仿佛早已埋伏下来，只等三人钻入圈套。三人惊讶之余，往往被逼后退。这么一来，大大减轻了叶灵苏的压力，她的快剑一旦使得顺手，就如一面无大不大的盾牌，为乐之扬遮风挡雨，让他从容思索剑法。
两人从未联剑对敌，初次联手，竟是天衣无缝，越到后面默契越深，如鱼得水，自在纵横。二人的剑法风格相反，但却能够取长补短，不绝如江河，造化如阴阳，奇招妙着，层出不穷。
不知不觉斗了五十余招，冲大师三人联手，竟然无法制服二人，心中当真百味杂陈，气恼、羞惭、迷惑、惊奇，不知道这两个少年男女，何以一步登天，练成如此神技。就是席应真也忘了“逆阳指”的痛苦，睁大一双老眼，呆呆望着二人。
又斗数合，乐之扬不敢运用内力，渐渐气力不济，出剑越发迟缓，一时之间，两人连遇险招。乐之扬心里明白，这样下去，必败无疑。他修炼“灵舞”，能于激斗中分心旁顾，当下游目四顾，忽地看见地上的玉匣。这匣子从释印神手中掉落，众人忙于搏杀，一时无暇理会。
乐之扬后退两步，来到玉匣旁边，瞅准墓门，忽地抬起脚来，一脚踢中玉匣，那匣子化作白光，流星似的飞向门外。

第十五章 绝境逢生
这一下大大出乎对方的意料。明斗转身就跑，直奔玉匣而去，冲大师也紧随其后。丢下竺因风一个，稍一迟疑，两口剑同时刺来。他慌忙躲闪，但对手配合已久、圆融无间，竺因风躲开了叶灵苏的快剑，却不料乐之扬使一招“天相剑”，真刚剑歪歪斜斜地扫过他的大腿，登时血洒墓室，惨哼一片。
竺因风一瘸一跛地向后疾退，两口剑如影随形一般杀来。他斗志已丧，不敢应战，眨眼之间退出墓室。乐之扬看得真切，忽地大喝一声：“关门！”
叶灵苏应声醒悟，两人各自抓住一扇铜门，“咣当”一声关上墓门。门外三人发觉上当，纷纷冲了上来，乐之扬不待对方破门，抬起自来石，将门户牢牢顶住。
劲敌隔绝在外，叶灵苏如释重负，方觉丹田空虚、身心俱疲，不由得倚门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正歇息，忽见乐之扬靠在门边，挺立不动，心中惊讶，正要发问，乐之扬冲她做了个噤声手势。叶灵苏越发奇怪，顺他目光看去，忽见一根细长钢钎，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拐钉钥匙。”少女心子狂跳，纵身跳起，乐之扬却将她一把扯住，连连摇头。叶灵苏不知其意，眼看钢钎越伸越长，顶住自来石就要发力，乐之扬忽地手起剑落，“叮”的一声，拐钉钥匙齐根而断。
门外的三人破口大骂。乐之扬哈哈大笑，说道：“贼秃驴，还有什么伎俩，一起使出来吧！”
门外骂声少歇，明斗阴森森说道：“臭小子，少得意，墓室里面无水无粮，看你们能撑多久。”
“我们无水无粮，你们就有么？”乐之扬笑道，“我们饿死渴死，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明斗一时无语，他们上山时带了肉脯清水，后来悬崖激战，全都丢掉了。这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比起墓中的情形好不到哪儿去。想到这儿，暗骂小子狡猾。
冲大师眼珠一转，压低嗓音，口气柔和动人：“乐老弟，席真人发病，留在里面也是等死，不如你把门打开，咱们一起想想法子。我说话算数，决不与你为难，本门的大金刚神力能祛除百邪，说不定也能破解‘逆阳指’……”
“说得好。”乐之扬哈哈大笑，“贼秃驴，你要说话算数，母猪也能上树。不用花言巧语了，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冲大师脸色阴沉，冷笑说：“那也好，咱们就耗着，我有禅定工夫，一年半载可以不吃不喝。我守在这儿，派人去取饮食，时候一久，看谁熬得过谁？”
“吓唬谁呢？”乐之扬不紧不慢地说，“刚才大家也较量过了，你们三人少一个都没有胜算，你派人下山，正合我意。”
他虚张声势，门外三人却大生疑虑，刚才双剑合璧、威力惊人，如果少了一人，没准儿真的不敌。竺因风挨了一剑，心有不甘，嘴硬道：“狗崽子别得意，我们就算下山，你也未必知道。”
乐之扬呵呵直笑，举起“真刚”，刻画铜门，如削泥土，片刻之间，就在门上挖出一个小孔，乐之扬凑近一瞧，笑道：“不错，不错，一目了然。”门外三人黔驴技穷，一时无不泄气。
乐之扬看似振振有词，其实一大半都是虚张声势，刚才与三人打成平手，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更何况他不能运气，久战之下，必然泄露老底。
只不过，比起席应真的生死，这些麻烦都不值一提。老道士先有“逆阳指”之祸，又挨了冲大师一记重拳，这时靠着墙壁，已是奄奄一息。叶灵苏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淡黄色的药丸，大如龙眼，芬芳扑鼻，她撬开席应真的牙关，强行送了进去。
乐之扬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丹药？”叶灵苏喃喃说：“这是‘玉髓回元丹’，当年素心神医留下的方子，不能逆转阴阳，但能大补元气。”
丹药果如其言，席应真服下以后，脸上稍有血色，过了片刻，张开双眼，涩声说道：“小姑娘，灵丹可贵，不要浪费在我身上，老道我这一次，怕是过不去了。”
乐之扬急道：“席道长，别这么说，我们一定想法子救你。”
“救什么？”席应真摇头苦笑，“‘素心神医’花晓霜，妙手回春，普济世人，但也常说：‘只能救生，不能救死’。我的伤我自己知道，贫道老朽之身，死不足惜，连累你们困在这里，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乐之扬听了这话，如坠冰窟。叶灵苏也觉黯然，默默低下头去，想到席应真落魄至此，全拜云虚所赐，对于生身父亲，心里又多了几分怨恨。
席应真咳嗽几声，压下体内血气，又说：“那只玉匣一定十分紧要，如不然，也不会放在释印神手里，而今落入恶人之手，将来一定后患无穷。”
“我也没法子！”乐之扬垂头丧气，“不用玉匣做诱饵，决不能引开贼秃驴和明斗。”
“你做得很好。”席应真看他一眼，脸上露出微笑，“我只是可惜罢了！”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动，问道：“玉匣如果紧要，玉莲花又怎样呢？”
席应真想了想，说道：“事已至此，不妨取来一看，看完之后物归原主，想释前辈也不会怪罪。”
乐之扬本就好奇，应声走到塔前，碧玉莲于黑暗之中迸发荧光，照得法身面目惨碧、鬼气森森。乐之扬只觉背脊发冷，默默祈祷几句，方才取下玉莲，带到席应真面前。
老道接过端详，莲花不是寻常碧玉，而是夜光石所造，花瓣舒展，莲茎修长。席应真看了片刻，忽地“咦”了一声，注目茎干，浓眉皱起。乐之扬忙问：“怎么了？”
席应真指着长长的莲茎说道：“你仔细瞧。”乐之扬定眼看去，莲花通体凝碧，莲茎尤其晶莹，忽听叶灵苏“啊呀”一声，轻声惊叫：“莲茎是空的。”
席应真点了点头，掉转玉莲，摸了摸莲茎端头，问道：“可有尖锐之物？”
乐之扬想起拐钉钥匙，走到门边，拾起半截钢钎。席应真将玉莲交给他说：“挑开蜡封。”
乐之扬接过一瞧，原来莲茎中空，乃是一个玉管，管口用石蜡封住。乐之扬拨开蜡封，但觉其中有物，轻轻一抖，管中滑出来一卷薄纸。
众人只觉心跳加快，展开薄纸，借着玉莲荧光看去。纸上内容分为两半，一半写满了细小文字，另一半却画着许多线条，迂回曲折，秀丽繁复，图形之下，写了几个小字：“山河潜龙诀”。
乐之扬怪道：“这是什么，不是武功么？”
席应真双手发抖，强忍痛苦，捧着薄纸看了时许，吐气说道：“这上面说，玉匣里是《大象无形拳》的拳经。”乐、叶二人听了这话，无不泄气，叶灵苏啐道：“老天无眼么？”
“别急。”席应真微微一笑，“这上面还说了，要练大象拳，先练潜龙诀，这张纸上，记载了拳经的内功根基。”
乐之扬大喜过望：“这么说，贼秃驴拿到拳经也练不成了？”
“也未必。”席应真淡淡说道，“那人才智卓绝，不可以常理揣测。”
乐之扬略微失望，指着线条又问：“这是什么？弯弯曲曲的，像是一窝蚯蚓。”
“这蚯蚓可来历不小。”席应真笑道，“它是普天下的风水龙脉。”
“风水龙脉？”其他二人均是惊讶，叶灵苏皱眉道，“这是内功心法，与风水有什么相干？”
“你也不知道么？”席应真叹气说道，“看来这是释家秘辛，不为外人所知，我也是看了这图，才知道释家的内功心法出自风水之术。这一部潜龙诀，以人体为天地，视经脉为龙脉，聚水藏风，平地行龙，星斗横天，阴阳交姤，其中的五行变化，气机消长，暗合无限江山，实在是自古少有的大手笔。”
其他二人面面相对，乐之扬奇道：“席道长，你能看懂吗？”席应真微微一笑：“略知一二，但我时间不多了……”说到这儿，白眉一挑，盯着纸上念道：“五岳真龙落，死龙空纵横，九天玉龙飞，蜇龙不知春……”
两人见他神气古怪，心中大为惊讶，欲要发问，又怕扰他思绪。过了一会儿，席应真吐一口气，望着二人慢慢说道：“天不亡我，这儿有个法子，可以让我苟活一时。”
两人喜出望外，乐之扬忙问：“什么法子？”席应真道：“潜龙诀中，有一个‘蜇龙眠’的法子，蜇龙者，沉潜之龙，依法修炼，可使血行变慢，气息变缓，通身一如蜇龙潜伏，处于半昏半醒之间。”
乐之扬茫然道：“这跟‘逆阳指’有什么关系？”
叶灵苏想了想，轻轻拍手说道：“我明白了，血流变慢，气息变缓，‘逆阳指’的伤害也会大大的减缓。”
席应真看她一眼，目透赞许：“不但气血缓流，练到一定地步，气血不行、绵绵若存、如蛙如蛇、遁入长眠，‘逆阳指’的毒气随之凝滞，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乐之扬拍手道：“好哇，若是那样，我们就能挨到昆仑山，去找梁思禽了。”
“谈何容易。”席应真摇了摇头，“这法子能救眼前之急，但有一个大大的麻烦。”乐之扬忙问：“什么麻烦？”
“进入蜇龙之眠，再也不能使用武功，要么气血变快，‘逆阳指’又会发作。”席应真说到这儿，大皱眉头，“若是如此，我就成了你们的包袱了。”
“说什么话？”乐之扬笑道，“就算你是一个包袱，我也要把你扛到昆仑山去。”叶灵苏也说：“不错，大家共经患难，理应同生共死。”
席应真神色变化数次，俨然下定决心，点头说：“好，待我入定之后，你把玉莲花送回去。”说完依照《潜龙诀》所载，低眉垂目，长吐缓吸，他内力精深，一点就透，很快进入蛰伏之眠，气血流逝缓慢，呼吸若有若无，倚墙而坐，状如木石。
乐之扬心中喜悦，拈起玉莲，来到石塔之前，正要放下莲花，忽然心子一跳，但见那尊法身面色如生、神气冲和，竟与席应真一般无二。
乐之扬只觉头皮发炸，只恐释印神蓦然睁眼，跳将起来，慌忙放下玉莲，跑回叶灵苏身边，低声说：“叶姑娘，这个释印神会不会没死，只是，咳，只是处于蜇龙之眠？”
叶灵苏吓了一跳，登时心跳加剧，她强自镇定，瞪了乐之扬一眼，咬牙说：“吓唬人么？我可不怕。”
乐之扬哭丧着脸道：“你不信，去看他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死人，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叶灵苏打了个寒战，越想越怕，恨不得给这小子一拳。两人目光相接，均能听见对方心跳。过了一会儿，并无动静，叶灵苏松了口气，恨恨道：“撒谎精太可恶。释印神是宋朝时代的人，即使进入蛰伏之眠，也不可能睡足五百年。”乐之扬纳闷道：“那为何肉身不坏？”叶灵苏道：“这是佛门秘法，缘由只有天知道。”
又过一阵，门外传来扑扑之声，乐之扬大吃一惊，叫道：“糟糕，只顾席道长，忘了那三个狗贼。”凑到门前一看，惊讶发现，鹰巢中空无一人，飞雪回到巢穴，正在那儿走来走去。
乐之扬明白，白隼机警无比，有人藏在附近，它一定不会归巢，想到这儿，撤去自来石。叶灵苏吃惊道：“你做什么？”不及阻拦，乐之扬推门而出，飞雪骤然见人，作势扑击，见了是他，方才收起翅膀，咕咕直叫。
乐之扬快步走到悬崖边，但见那三人行将落地，沿途的木桩均被拆除，乐之扬又惊又怒，忍不住破口大骂：“好狗贼，恁地歹毒！”
此间绝壁天生，陡然笔立，纵是顶尖高手，没有木桩，也无法上下。三人撤去木桩，存心将乐之扬等人困在山上，无水无粮，不过数日，一定饥渴交迫而死。
这一计十分歹毒，乐之扬扯起嗓子大骂，下面三人听见，均是大笑。竺因风屡吃大亏，对乐之扬恨之入骨，听见骂声，只觉快意，高叫道：“臭小子，看你还张狂什么？再过三日，老子来给你收尸。”冲大师也说：“乐老弟，你若怕死，尽早投降。交出半本《天机神工图》，我就放你下来。”
乐之扬怒从心起，叫道：“图没有，尿有一泡。”扯开裤带，冲着山下大大放肆。叶灵苏本要上前，见状面红耳赤，退入墓室，暗骂不已。
下面三人惊怒交迸，唯恐沾上尿水，纷纷抱头逃窜。乐之扬大觉解气，哈哈笑道：“狗东西，老子这一曲《高山流水》还行么？”三人躲到林边，大声叫骂，乐之扬奋力回骂，骂得口干舌燥，方才各自收兵。
眼看敌人消失，乐之扬坐倒在地，满心沮丧，一难未平，一难又起，这一下陷入绝境，恐怕再也无计脱身。
叶灵苏走到崖边，望着下面呆呆不语。这时呼啦一声，飞雪窜上天去，尽情盘旋。乐之扬望见白隼身影，眼中一亮，忽地拍手笑道：“我有法子了。”
叶灵苏忙问：“什么法子？”乐之扬指着白隼：“我们下不去，它也下不去么？”
“这可难了。”叶灵苏沉吟道，“捕猎活物是鹰隼的天性，木桩无知死物，你让飞雪运送，它一定莫名其妙。”
“船只不也是死物吗？麻云能搜寻船只，飞雪怎么就不能运送木桩？”
“你懂什么？”叶灵苏冷冷说道，“驭鹰术有两个境界，一是取活物，二是取死物。前者天性使然，后面一个境界，须使鹰隼洞悉生死、分辨百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你若能使飞雪运送木桩，也就能让它搜寻航船。”
乐之扬豪气大生，打起精神，发号施令。木桩拆除以后，全都散落山下，如果白隼听命，大可手到擒来。
飞雪俯冲而下，一转眼，抓了一只野鸡上来。乐之扬看得一呆，唯恐叶灵苏讥讽，故作满不在乎，笑嘻嘻说道：“好哇，咱们循序渐进，先抓活的，再抓死的。”说完又发号令，飞雪下去，过不多久，又抓了一只野兔上来。
乐之扬老大羞惭，回头一看，叶灵苏坐在一边不见喜怒，当下大声咳嗽，说道：“先抓飞的，再抓跑的，这一次总是地面上的东西，比起野鸡大有进步。”说完叫过飞雪训斥一番，白隼俨然受教，垂头丧气。接下来，第三次出发，去了足足一刻钟的工夫，乐之扬正觉不耐，忽听锐声尖叫，探头一看，飞雪抓了一头小野猪，奋力飞了上来。
小猪落地，还是活的，慌不择路，掉头就跑，不防外面就是悬崖，登时一头冲了下去。飞雪不待它落下，展翅冲出，凌空拿住，狠狠一嘴啄死，而后抓到洞中，丢在地上，一双乌珠盯着乐之扬大邀其功。
乐之扬哭笑不得，“笨鸟、傻鸟”一顿臭骂，叶灵苏一边听着，不由莞尔，乐之扬瞅她一眼，虚怯怯地说：“这样也好啊，有了这些猎物，我们就不会饿死了。”
叶灵苏道：“不会饿死，却会渴死。”乐之扬大大发愁，挠头说：“那可怎么办？”
叶灵苏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刚才还大言不惭，这么快就泄气啦？驭鹰之道，耐心第一。纵使家鹰孵化的雏鹰，要想由生入死，也要数月之功。这只海东青天生天长，称霸海岛，全无天敌。它肯听命于你，已是天大的奇事。说起来，飞雪悟性惊人，远远超过同类，好比刚才，它先是以为抓捕猎物，不分天上地下。经你一番调教，很快明白是地上的猎物，再后来，经你比划示意，又知道这猎物比野兔要大，所以尽其所能，抓了一只小猪。这些区别看来微小，别的鸟儿要想领悟，少说也要好几天的工夫。”
“没错。”乐之扬信心大振，冲着飞雪笑道，“乖儿子，干得好，我骂错你了，你再傻再笨，也比东岛的鹰厉害多了。”
叶灵苏又惊又气，喝道：“乐之扬，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可不管你了。”乐之扬吐了吐舌头，笑道：“说个笑话儿，不必当真。”说完又去支使飞雪。
白隼出猎时许，又抓回来一只小羊，跟着又抓了一只小鹿，甚至远去海边，擒来了一条数尺长的大青鱼。没过多久，岛上的生灵种类，被它抓了一个遍，叶灵苏不由拍手赞道：“好聪明的鸟儿。”
“聪明个屁！”乐之扬看着大鱼闷闷不乐，“这叫一错再错。”
“你懂什么？”叶灵苏白他一眼，“它前后抓的猎物，没有一次重复，足见它也明白捉得不对，所以不断尝试新的猎物。”
乐之扬说：“岛上的猎物多的是，一个个尝试，要试到什么时候？”叶灵苏想了想，说道：“你把笛子给它抓一抓。”乐之扬茫然不解，叶灵苏催促道：“快呀。”
乐之扬无奈，送上玉笛，示意白隼抓拿。飞雪耸身飞起，立在玉笛之上，过了一会儿，叶灵苏说：“好了，让它出猎，抓这笛子一样的东西。”
乐之扬发令，白隼冲出，过了一会儿，抓来了一条剧毒海蛇，惊得二人连连后退。乐之扬气道：“这就是你的好主意么？”叶灵苏“哼”了一声，说道：“这一次是例外，再试一次瞧瞧。”
飞雪应命而出，去了一刻钟，飞回巢穴，爪子里抓了一根玉笛长短的树枝。
“这就对了。”叶灵苏拿起树枝，笑逐颜开，尽显女儿娇态，“看到了吗？它抓来了一根死物，连尺寸也没差多少。”
乐之扬不胜佩服，拱手说道：“还是叶姑娘有办法。”叶灵苏又说：“此次进步甚大，你要赏它，但不可赏得太多。鹰隼饥则为用，饱则飏去。”
乐之扬割了一小片羊肉，喂给飞雪。飞雪吃了，歇息一会儿，又抓来一根树枝，这一次更粗更长，乐之扬又赏它一片鱼肉，示意树枝还需更粗更短。飞雪反复尝试，抓来各种树枝，试了大约两个时辰，突然间，白隼钻入洞窟，双爪之间，赫然抓了一根木桩。
两人终于成功，喜极欲狂，一时忘乎所以，四手紧握，连跳带笑。欢喜了一会儿，方才还醒过来，叶灵苏自觉失态，抽回纤手，红着脸说：“别闹了，还不快大大地犒赏它？”
乐之扬笑嘻嘻上前，挥剑将野猪肉切割成条，喂给飞雪，果如少女所说，白隼吃饱，神态慵懒，闭目假寐。
冲大师等人回到住所，观看崖壁上的动静，虽见白隼不时上下，乐之扬等人却没有冒险下降。冲大师大放其心，知道对方势难下山，故也打坐调息，温养内伤。
为免敌方知晓，挨到黄昏之间，乐之扬才命飞雪抓取木桩，忙到三更天上，歇息半夜，次日东方初晓，白隼又下山搬运木桩，直到凑足了三十根木桩才算完成。
席应真修炼“蜇龙眠”，除了身子温软，几无生存痕迹。偶尔醒来，也是举动慵懒，无精打采。但无论如何，总是活了下来。
当天晚上，星月不明，夜色晦暗，乐之扬派白隼当空巡视，警惕四方来人。叶灵苏则打桩入孔，搭建木梯。乐之扬放下自来石，关闭古墓，背着席应真跟在少女身后。
如此绝壁天梯，狭窄不及旋踵，空手行走已是惊险，更遑论背了一人。乐之扬走在木桩之上，脚酸腿软，心跳如雷，汗水汹涌而出，若非叶灵苏不时扶持，只怕不到十步，就要带着老道士一命呜呼。
走走停停，花了半夜工夫，三人终于落地，此时云开月出，银光洒遍岛上，叶、乐二人躺在地上，不胜疲惫。席应真心中感激，说道：“大恩不言谢，老道我这条贱命，全拜二位所赐，若有机缘，必当奉还。”
乐之扬笑道：“席道长，我一向敬你洒脱，怎么今天尽说废话？”叶灵苏也说：“真人于我东岛有恩，灵苏结草衔环，也当报答真人。”席应真无言以答，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防对手察觉，叶灵苏撤去木桩，仍是只留石孔。忙完一切，三人找到泉水痛饮，再去一个隐蔽处休息。
次日中午，乐之扬恢复精神，心下寻思：“席道长不能动武，我也成了半个废人，纵与叶灵苏联剑对敌，也难以胜过三个恶棍。不如前去查探，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想着摇动玉笛，引来白隼，交代一番，纵鹰飞去。过不多时，白隼停在远空盘旋。乐之扬心知敌人就在下方，当下提起真刚剑，腰别空碧笛，大踏步向前走去。

第十六章 风云流散
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你上哪儿去？”
乐之扬说了，叶灵苏接口说：“我和你一起去。”乐之扬笑道：“你去了，谁来照看席道长？”
席应真此时清醒，接口说道：“这儿隐蔽，岛上又无猛兽，你们只管前去，不用担心贫道。”
乐之扬只好应了。两人并肩而行，赶到飞雪下方，还未走近，忽听细微人语，两人轻身举步，分开草木一看，但见一带长沙、礁石嵯峨，冲大师等人站在一块礁石上面，围绕着一艘木船大声议论。船板青皮未去，船舱里则堆满了莲藕果子、竹筒树干。
乐、叶二人见这情形，均想：“他们造船，莫非是要离开无双岛？”正纳闷，忽听释王孙抱怨：“咱们这样走了，山上的人怎么办？”
冲大师说：“过了一天一夜，席应真应该死了，两个小的负隅顽抗，谅他们也撑不了几时。山上无水无食，只有尸首两具，再过几天，一定饿得发昏。人饿了，为求活命，连死人也吃，到了那个时候，用食物稍加引诱，他们一定乖乖就范。”
竺因风咳嗽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说好了，姓叶的妞儿可得归我，到时她身软无力，爷爷可要好好疼爱她一番。”说着淫心大发，两眼放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释王孙一边瞧着，呵呵怪笑。
乐之扬只觉叶灵苏浑身发抖，转眼看去，少女抿着小嘴，眼喷火光。乐之扬怕她当场发作，慌忙拉她衣袖。叶灵苏头也不回，盯着前方，胸口急剧起伏。
冲大师也笑了两声，说道：“总之大家齐心协力，备好给养，凑够五日分量，方可前往中土。”
“五日也许还不够。”明斗冷冷接道，“大海行舟，还得看一看老天的意思，只愿风平浪静，不要另生枝节才好。”
众人想到风波不测，均是心生愁闷。竺因风抬眼看见飞雪，登时骂骂咧咧：“鸟畜生又来干吗？”抓起一枚石子，劲矢一般向天掷出。飞雪纵身高飞，石子从脚下掠过。冲大师盯着白隼看了一会儿，招呼众人反扣船只，说说笑笑地去了。
乐、叶二人潜回住所，与席应真商议：“他们撤了木桩，让我们留在山上，我们也偷了船出海，叫他们困在这座孤岛上。”
计议已定。挨到夜里，三人出发之先，乐之扬让飞雪查探虚实。叶灵苏大不耐烦，说道：“看什么？他们一定蒙在鼓里。”乐之扬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大意回头百年身，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正说着，忽见飞雪在月光下盘旋起落，示意前方有人。两人对望一眼，各自心惊，这只海东青不同凡鸟，昼夜视物，均是明辨秋毫。
两人小心为上，叶灵苏先行探路，乐之扬背起席应真相随，到了丛林边上，凝目看去，船只反扣如故，左右并无一人。再看白隼情形，仍是起落不定。
三人屏息注视，待了好一会儿，叶灵苏按捺不住，想要跳出，乐之扬扯住她的衣袖，摇头示意不可，再看席应真，也是连连摆手。少女只好作罢，悻悻想道：如果有人，为何半晌不闻动静？抬头看去，白隼落在树梢，顾盼自雄，于是又想：鸟儿也停下来了，哪有什么人呢？多半是野猪出来拱土罢。想着看了乐之扬一眼，心中大为鄙夷：小子胆小如鼠，真真叫人讨厌。
又过一阵，明月向西，夜过三更，海边古树参差，投下阴森暗影。叶灵苏耐心耗尽，正想起身，忽见人影晃动，树林里走出两个人来，到了月光下面，正是冲大师和明斗。少女猝不及防，险些叫出声来，一时望着二人，心子突突乱跳。
那两人沉默时许，明斗不悦道：“和尚，你让我来这儿潜伏，说是或有惊喜，怎么闹了半天，惊喜没看见，白白喂了半夜的蚊子？”
冲大师笑了两声，说道：“明兄勿怪，贫僧多心了。不知明兄可还记得攀岩之时，受到白隼攻击的事么？”
明斗说道：“那儿靠近鹰巢，鸟儿护窝，不免攻击来者。”
“非也。”冲大师徐徐摇头，“我看那只白隼，举动大有章法，今天下午，它又在我们上方盘旋，我疑心它受了支使，窥探我等动静。”
明斗“嗤”了一声，冷笑说：“驯鹰之术诚然有之，但纵是家鹰，驯服也要数月光景。那只白隼凶悍无比，乃是少有的异种，大伙儿上岛不过五天，我才不信它会向人低头。”
“明兄恕我直言。”冲大师叹了一口气，“上岛以来，你我屡屡失算，对手才智高明，实在不容小看。”
“才智再高明，也抵不过一个‘饿’字。”明斗拂袖转身，向冲大师冷笑，“大和尚，那本拳经你看得如何？”
冲大师笑道：“草草阅过，不曾深究。”
明斗“哼”了一声，说道：“你可不要弄鬼，拳经由你保管，不过权宜之计。上了岸，必须抄写四份，大家一人一份。”
“好说，好说。”冲大师笑道，“明兄信不过贫僧，不如将拳经撕成三份，明兄、我与竺老弟一人一份如何？”
“如此最好。”明斗一甩手，“回去以后，马上照办。”说完转身就走，冲大师伫立月下，站立时许，忽如鬼魅一般，轻飘飘走向林子。
三人待他去远，才敢大口出气。叶灵苏看了乐之扬一眼，心中后怕，也暗暗佩服：这小子平时莽莽撞撞，紧要关头倒也沉得住气。忽听乐之扬笑道：“明斗又上当了。”
叶灵苏好奇问：“怎么上当了？”乐之扬说：“贼秃驴肯将拳经一分为三，一定早已将拳经通读背熟，明斗拿到三分之一，怕是全无用处。”
“这才多少时候？”叶灵苏大为不信，“贼秃驴又要造船，又要准备给养，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能将拳经背熟？”
乐之扬笑而不语，席应真却叹道：“叶姑娘，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世上倒也是有的。”叶灵苏将信将疑：“若能过目不忘，《天机神工图》岂不也背熟了？”
“那不一定。”席应真慢慢说道，“一来《天机神工图》博大精深，通读一遍也要十天半月；二来和尚得到那图，志得意满，未曾想到会被我们夺走。”
三人一面说，一面来到礁石之前，翻过船身，搬入给养。乐、叶二人搬着木船，顺着礁石间的小道下至海边。叶灵苏在船上等候，乐之扬背着席应真下了礁石、跳到船上，少女这才摇动木桨，徐徐向海里划去。
划了半个时辰，乐之扬换过叶灵苏。这么轮流划船，不觉东方乳白，举目望去，无双岛已在天边，只剩下了一个模糊苍凉的影子，旭日照海，碧浪涌金，波涛上下起伏，洋洋然有如碧山翠城。
叶灵苏清点给养，竹筒、树干里全是淡水，用荷叶密密封存。叶灵苏喝了一口淡水，清凉之意直透丹田，一想到那四个恶人劳心费力，白白便宜自己，她的心里便觉说不出的痛快。
忽听天上唳叫，抬眼看去，飞雪精神抖擞，正在上方盘旋。乐之扬挥舞玉笛，飞雪从天而降，落在船头，凝目看来。
乐之扬原本担心白隼不会远离故岛，不想它忠心耿耿、始终相随，心中不胜欣慰，取了烤肉让它饱餐。白隼吃饱，闭眼假寐，席应真望着此鹰，忽地问道：“叶姑娘，东岛养鹰多少年啦？”
叶灵苏想了想，说道：“我家来东岛之前，岛上就在养鹰了。”
“那就是了。”席应真若有所悟，“释家养鹰一定由来已久，这白隼应是守护古墓入口的神兽。这只海东青进退攻击，暗合武学要旨，应是它的先辈受过释家的调教，而后代代相因，成为天赋本能。照我猜想，早年墓中的鹰隼应该不止一只，后来日渐凋零，只剩下了这一根独苗，如果我们晚来几年，这些鹰隼怕是要绝种了。”
乐之扬问道：“席道长，飞雪是雄的还是雌的？”席应真摇头：“这我不知。”叶灵苏看了看，低声道：“是雄的。”
“好个老光棍儿！”乐之扬两眼发光，拍手大笑，“待我送它去中土，找个美人儿配种，生一大窝小鹰崽子，光大它的门庭才好。”
席应真拈须微笑，叶灵苏却是俏脸一红，啐道：“什么美人儿配种，死没正经！”
“怎么没正经？”乐之扬摇头晃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道你就不找婆家？”
叶灵苏红透耳根，夺过一支船桨劈头就打，乐之扬慌忙举桨格挡，两人将小船当作战场，你来我往，上遮下挡。席应真固然狼狈缩头，飞雪也被惊扰，冲天而起，盯着下方争斗，拿不定主意是否帮助主人。
突然间，无双岛方向传来一声怒啸，众人听出是明斗的啸声，应是发现吃亏，怒极而啸。叶灵苏一皱眉头，忽也丢下木桨，挺身站起，轻启朱唇，潜运内气，仰首向天，发出一声长啸，欺风决云，悠悠不绝，直如雏凤比翼大鹏，与那怒啸交替上升，回荡天海之间，丝毫不落下风。
过了一会儿，明斗无计可施，只好停下啸声。叶灵苏也把袖一拂，飘然落座。她一眼望去，只觉天高海阔，多日来的闷气一扫而光。席应真看着她暗暗点头，心想：小姑娘气概过人，不让须眉，可惜身为女子，先天上输了一筹，若是生为男儿，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大事。
三人各怀心事，荡舟向前，饿了就吃干粮，渴了便饮清水。席应真修炼“蜇龙眠”，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山河潜龙诀》中记载，释印神身兼佛道两家之长，“蜇龙眠”的心法脱胎于五代道士陈抟的“华山十二睡功”，当年陈抟于梦中得道，高卧华山，三年不醒。席应真出身道门，修炼此功事半功倍，入睡时身如木石，呼吸若有若无，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
乐之扬忙着调教白隼，以便搜寻四方船只。尽管由生入死，过了最难的一关，但要辨认出从未见过的船舶，仍然不是一件易事。有时飞雪引领小舟，行驶数十里也无所见，有时找到地头，不见大船巨帆，惟见长鲸如山，出没于沧波之间。
这么东飘西荡，眼看给养渐少，乐之扬失去耐性，大声喝骂白隼。这一次，叶灵苏倒是沉得住气，冷冷说：“急什么？急就能成事吗？海东青天性自尊，不可随意折辱，如不然，雄心受了挫折，未来一定畏手畏脚。”
乐之扬听了这话，只好把一肚皮骂人话咽了下去，耐着性子，继续熬鹰。又过了半日，白隼从远方回来，在众人头上绕了一个大圈，意即：“远处有一艘大船。”
在此之前，飞雪几次发出这一句鹰语，赶到之时，不是大鱼，就是礁石，让人白白高兴一场。乐之扬将信将疑，随之向前，划了七八里远近，忽见海天交际，冉冉升起一张白帆，帆下一艘大船，劈波斩浪，正向东南方驶去。
众人又惊又喜。叶灵苏发出一声清啸，吸引大船注意。乐之扬则招呼飞雪，让它歇在肩头、尽情饱餐一顿，经过此番嘉奖，未来辨识之能，必然更进一层。
席应真为啸声惊醒，坐起身来，张眼看去，但见那艘海船掉转船头、徐徐驶来。突然间，他看清船帆上的黑鹰标记，脸色忽变，冲口而出：“不好，是倭寇。”
乐之扬应声吃惊，定眼细看，几个男子站在船头，均是宽袍大袖、斜挎长刀，头发一分为三，发髻之间露出青油油的头皮。
早在秦淮之时，乐之扬就听说过倭寇的恶名，知道其肆虐沿海、无恶不作，不想大海茫茫，竟与这一帮恶人遇上。他心中焦急，回头看去，但见叶灵苏从容自若、目光冷淡，忙问：“如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叶灵苏看他一眼，轻轻皱眉，“自然是上船了。”乐之扬不及多问，倭船已然靠近。船头的倭人指着小船嘻嘻呵呵，船只却不减速，势如一堵城墙压了过来。
乐之扬陡然明白了对方的恶意。倭寇此来不是救人，而是打算撞沉小船，等到三人落水，再行下海捉拿。
“狗东西。”乐之扬心中暗骂，大力扳动船桨，小船跳浪跃波，斜着窜出丈许，倭船掠过船尾，蹭得小船团团乱转。乐之扬忙摇船桨，试图稳住船身，这时忽听一声清啸，白影晃动，叶灵苏冲天而起，双脚踩着船身，一溜烟窜上了甲板。
“踏燕惊龙，”席应真脱口称赞，“好轻功。”
这手轻功，乐之扬也见云裳用过，若论矫健迅捷，云裳尤有胜之，但说到轻盈曼妙，却及不上叶灵苏的一个零头。
倭人们先是一惊，再看来的是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又纷纷色心大动，淫笑连连，手舞足蹈地扑了上来。还没迫近，乌光迸闪，当先二人咽喉溅血，扑倒在地。其他人大惊失色，驻足看去，那女子面如冰雪，目似冷星，长剑斜指于地，一溜血水顺着剑尖滴落下来。
倭寇一片哗然，纷纷拔出倭刀，发出嗷嗷怒叫。叶灵苏发出一声轻啸，倩影晃动，冲入人群，带头的倭人只觉微风拂面，长刀还没斩落，便觉心口冰凉、气力全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一歪，就断气死了。
倭刀长于劈斩，举刀向下斩落，甚是耗时费力，远不及青螭剑直进直出，吞吐如电。叶灵苏一挥一送，便有一人倒地，身边倭刀落下，却又碰不上她一片衣角，远远看去，当真飘云飞电，玉树含光，风姿绝世少有，使人目眩神驰。
叶灵苏越美丽，倭寇们心中越寒，只觉这女子不是人身，而是一道鬼魂，人类再强，还可战而胜之，若是鬼魅魍魉，哪儿又有什么胜算？
“飞影神剑”最善于乱中取胜，这群倭人尽管武勇，却又如何敌得过这样的无常快剑，顷刻之间，倒了大半，剩下两三个怯懦之徒，发一声喊，丢了倭刀拔腿就跑。
还没跑出十步，叶灵苏有如一缕轻烟，忽又飘到三人之前。少女娇美如仙，三个倭人却像是见到了勾魂鬼使，吓得双膝发软，“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撞地。叶灵苏一皱眉头，挥剑说道：“别跪了，起来吧！”
三人看懂手势，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叶灵苏又打手势，示意他们将小船上的两人吊上来。
倭人性命要紧，慌忙取来钩铙，将乐、席二人吊上大船。席应真上了甲板，望见满地尸首，不由大皱眉头，双手合十，念诵道：“无量寿佛，罪过，罪过！”
乐之扬也觉心寒，强笑道：“叶姑娘，人死光了，谁来开船？”叶灵苏指着三个倭人道：“他们不是人么？”乐之扬扫了一眼，那三人面无人色，忽又跪下来磕头。
这时舱板下面传来一片号哭，有男有女，声嘶力竭。乐之扬只怕叶灵苏又生杀戮，拔出真刚剑，抢先下到底舱，但见舱里堆放了不少金银财物，另有两间囚牢，关了数十个青年男女，蓬头垢面、衣不遮体，望见乐之扬，纷纷用华语求救。
乐之扬一问，才知道这些男女均是倭寇掳来的华人，当下破开牢门，放出众人。众人纷纷跪谢，随乐之扬上了甲板，见了尸首，均是又惊又喜。他们都有父母妻儿惨死在倭寇手里，见了三个倭人，个个怒火中烧，乐之扬来不及阻止，男子们一拥而上，将那三人活活打死。
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摇头叹气。一个获救女子看出他的心思，上前说道：“恩公放心，我们都是渔家出身，操舟弄船都是家常便饭，恩公要去哪儿，知会一声就是。”
乐之扬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冲着三人千恩万谢，并说起被掳的经过。
这些人本是宁波府的渔民，为倭寇所掳，当作奴隶带到东瀛贩卖，一路上饱受凌辱，心中本已绝望，谁知天降救星，居然逃出生天。乐之扬本见叶灵苏杀人太多，心中有一些不忍，但听了倭寇的恶行，又觉少女杀得一点儿不冤。
叶灵苏听完，掉过头来，冷笑说道：“席真人，倭寇危害百姓，朱元璋算不算守土失责？”
席应真沉默一下，徐徐说道：“倭乱由来已久，本朝也不是全无作为。信国公汤和奉了圣旨，于沿海遍置卫所，防范倭寇登陆。可是海疆万里，实在防不胜防。四年前信国公病故，国家顿失干城，后来的主帅防倭不力，倭寇复又猖獗。”
老道士说到这儿，脸上隐有忧色。乐之扬忍不住说：“既然防守不易，为何不来一个直捣黄龙？倭人来中土捣乱，我们就去倭国端他的老窝。”
“话是这么说，做起来可不容易。”席应真沉吟道，“当年元人何等强盛，但两次征讨倭国，均为飓风所败。倭人自恃悬远，轻视华夏，狂妄自大。数年之前，朱元璋遣使责问倭国亲王，结果招来了对方挑战的战书。如今大明之患，不在海上，而在北方，蒙元一日不亡，我朝一日不能安枕，所以朱元璋得了战书，也无可奈何，一来有元人前车之鉴，二来造船征伐，举国震动，蒙元乘虚而入，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正说着，众渔民抛完尸体，来向三人请教航向。乐之扬不及回答，叶灵苏抢着说：“向西，到中土去。”
其他二人大为吃惊，乐之扬忙问：“叶姑娘，你不回东岛了吗？”叶灵苏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离开东岛，就没打算再回去。”乐之扬一呆，问道：“为什么？”叶灵苏默然不答，回头看了看东南方，忽地双目泛红，匆匆转身走了。
渔民们能够返回故土，均是不胜喜悦。乐之扬又想到对江小流的承诺，自觉有一些对不起他，但转念一想，江小流本是东岛弟子，留在东岛天经地义，自己一个杂役，呆在那儿又有什么意思？一念及此，他的心中又闪过朱微的影子，一别两年，不知小公主可还安好，回想起携手共游的情形，右手掌心犹有余温。乐之扬想到这儿，西归之心也迫切起来。
叶灵苏在海岛长大，通晓航海之术，她观看罗盘，指派水手，上下左右，无有不当。得了她的指挥，众人扬帆起航，很快向着西南方进发。
席应真不能久醒，一旦安顿下来，很快陷入沉睡。乐之扬闲极无聊，呆在船头调教白隼。一人一鹰默契渐深，飞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旦无事，就歇在乐之扬的肩头玩耍。它雄姿焕发，锐目慑人，渔民远远望见，无不心生敬畏。
也是天公作美，夜里起了一阵东风，吹得白帆鼓荡。船只疾驰不停，第三天中午，已然望见陆地。叶灵苏指挥众人，于僻静处靠岸，又将船上的财物搬了下来，尽数分给渔民，让他们返回家乡。
众人千恩万谢，有几个年轻渔妇依依不舍，定要留下服侍叶灵苏，少女费尽口舌，才将她们劝走。
不多时，海岸边又只剩下三人。向西走了半日，到了一个渔村，询问之下，才知地处宁波府定海县，向北不远就是京城。乐之扬一想到与朱微相距更近，一颗心登时火热起来。
是日住在农家，乐之扬带飞雪去村外捕猎。白隼小逞威风，不一会儿就捉到了三只野兔。乐之扬提着猎物凯旋，到了住所外面，忽见叶灵苏坐在树下，凝神看着什么，有人来了也没知觉。
乐之扬望她背影，起了顽皮心思，放下猎物，凑上去一看，但见叶灵苏手捧一页薄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字，不是别的，正是那张《山河潜龙诀》。
乐之扬吃了一惊，他本想这秘诀在席应真身上，谁知几日不见，竟然落到了叶灵苏手里。想到这儿，大喝一声，叶灵苏应声跳起，慌慌张张地将秘诀揣入怀里，回头一看，见是乐之扬，登时面红过耳，恨恨道：“你鬼叫什么？”
乐之扬笑道：“叶姑娘，我知道了，你一定偷了人家的母鸡。”叶灵苏面皮绯红，啐道：“你才偷鸡呢，黄鼠狼、臭狐狸。”乐之扬笑道：“要不是偷鸡？鬼鬼祟祟的干吗？”叶灵苏一时语塞，双颊染红，更添娇艳。
乐之扬见她神色，忍不住问：“《山河潜龙诀》怎么在你这儿？”叶灵苏扬起脸来，捋了捋鬓发，冷笑说：“那又怎样？席应真能看，我怎么就不能看？”秀眉一挑，眼里透出一丝挑衅，“怎么？你也要看？哼，好哇，你求我，我就给你看一眼。”
乐之扬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一张破纸么？有什么好看的。”
“大言不惭！”叶灵苏冷冷说道，“这可是古今少有的武学，多少习武之人，做梦也想瞧上一眼。哼，我就不信，你一点儿也不动心？”
乐之扬笑道：“我要看早就看了，何必等到现在？武功么，区区兴趣不大，能学就学，不能学也无所谓。”叶灵苏听了这话，将信将疑，两人四目相对，少女的耳根微微发烫，垂下目光，低声说：“你、你真的不看？”
“不看，不看！”乐之扬双手乱摆，“一个字儿也不看。”
叶灵苏望着他，目光忽又柔和起来，轻声问道：“乐之扬，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京城啊！”乐之扬脸色阴郁，“我要查明杀害老爹的凶手！”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个人呢？你见不见她？”
“谁啊？”乐之扬一愣。
“朱微啊！”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她不也在京城吗？”
乐之扬心头一乱，不知从何说起。叶灵苏看他一眼，眼神微黯，低头望着脚尖，幽幽地说：“怎么不说话啦？到了京城，你不就能见到她么？”
乐之扬见她神气古怪，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忽地鬼迷心窍，冲口而出：“叶姑娘，你还记得江小流么？”
叶灵苏没好气道：“你提他干什么？”乐之扬话已出口，硬着头皮说道：“你不知道，他还夸过你呢。他说天下的美貌你占了一半，剩下一半才归其他人平分。他这个人，咳，粗鲁是粗鲁，心肠却不坏……”
他知道江小流爱慕叶灵苏，故意极力为他说合，不料话没说完，忽见少女脸色发白，眸子忽地浑浊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乐之扬与她目光相接，心口蓦地一堵，满口吹捧之词，再也说不下去。
叶灵苏瞧着他，忽道：“说呀，怎么不说了？”乐之扬见她目光不善，干笑两声，说道：“唉，反正呢，他就是个好人。”叶灵苏掉头看向远处，冷冷道：“他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
“这个……”乐之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叶灵苏微微冷笑，忽道：“乐之扬，你为江小流说好话，是想让我喜欢他吗？”她一语道破，乐之扬反倒张口结舌。打心眼里说，他也感觉江小流和叶灵苏不是一类人物，但义气在先，自己若不为他说合，只怕叶灵苏一生一世也不会知道江小流的心意。想到这儿，无奈点头。
叶灵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点头说：“好，乐之扬，你很好。”乐之扬不胜尴尬，挠头说：“我好什么……”叶灵苏默不作声，一掉头，快步走进农舍。
乐之扬狠狠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糊涂，不该这个时候跟叶灵苏说这些混话。跟着又埋怨江小流，什么女子不好，偏偏看上了叶灵苏，这少女美则美矣，心思却如海底之针，根本叫人捉摸不透。
入夜时分，席应真醒来，三人照例同桌吃饭。借着油灯光亮，乐之扬偷看叶灵苏的脸色，但见她神气恬淡，举止如常。乐之扬猜测不透，权当她怒气平息，当下抖擞精神，说了一通笑话。席应真无精打采，不过应景笑笑，叶灵苏却是神思不属，始终一言不发。乐之扬自说自笑，大感无味，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隐隐生出不祥之感。
次日一早，乐之扬备好早饭，到房外叫喊叶灵苏。叫了两声，无人应答。这时房东娘子出来，说道：“你叫那位小姐么？她一大早就走了。离去时让我告诉你，今日一别，再无见期，望你善自珍重，好好照顾那位道长。”
乐之扬如受雷击，刹那间，心中生出了无数个念头，寻思天地广大、世道艰难，叶灵苏一个孤身女子，如何能够到处游历？她武功是不弱，但只凭武功，也未必事事如意，好比从今往后，她住在哪儿？吃些什么？若是生病落魄，又有谁来照顾？
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蓦地抬头，忽见房东娘子盯着自己，眼中大有责备之意，忙问：“大娘，她说了上哪儿么？”
“怎么？后悔啦？”房东娘子咬牙冷笑，“那小姐多俊的人儿啊，你错过了她，可要一辈子后悔。唉，可怜见的，看那孩子落泪的样子，我这老婆子的心也碎啦。”
乐之扬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她哭了？”
“怎么没有？”房东娘子说，“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问她哭什么，她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乐之扬心头发堵，忙问：“大娘，她到底走的哪边？”房东娘子想了想，指着西边：“那里……”
乐之扬不待她说完，快步出门，向西飞奔，心想云虚去了昆仑山，昆仑山在西方，叶灵苏向西而行，准是去找云虚。
他发足狂奔，心中又焦急、又迷茫，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追赶少女，只是心中感觉，倘若赶不上叶灵苏，今生今世一定大大的后悔。
一口气跑出十里，直到三岔路口，方才停了下来。乐之扬招来飞雪巡视四周，仍没有发现少女的踪迹。叶灵苏分明早有防范，用了某种法儿，躲过了海东青的利眼。
乐之扬望着前路，不胜沮丧。道上空无一人，一边的树林里传来画眉的啼叫，起初甚是婉转，听了一会儿，渐渐变得凄楚起来。
站了一会儿，乐之扬返回农舍，等到席应真醒来，便将叶灵苏不辞而别的事情说了。
席应真默默听完，见他垂头丧气，不由笑道：“你担心什么？小姑娘机警果决，不是平常的女子。当初，冲大师说出她的身世，本意一石三鸟，毁了云家三人。结果云家父子全都上当，走的走，藏的藏，顾念一己荣辱，却将东岛置于险地，只有小姑娘忍辱留下，没有落入和尚的圈套。后来花眠被擒，众人束手，又是她抱了玉石俱焚的念头，不顾一切地发出金针，死中求活，扭转了局势。只凭这一点，东岛数百弟子无一可比。再说无双岛上，冲大师将你拿住，逼迫我交出《天机神工图》，老道我一筹莫展，又是她挺身而出，力挫强敌。冲大师一向来算计别人，结果却栽在了小姑娘手里。呵呵，想起来就叫人解气。”
乐之扬听了这话，稍稍安心，叹道：“可她脾气倔强，动不动就跟人打架，遇上能人，怎么得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席应真漫不经意地说，“她得了云虚的真传，天下胜过她的人已经不多。再说，《山河潜龙诀》在她手上，小姑娘未来的成就，只会在你之上，不会在你之下。”
乐之扬心头一动，忍不住问：“《山河潜龙诀》是道长给她的吗？”
席应真沉默一下，徐徐点头，“昨天你去打猎，她向我讨要秘诀，说我身为大明帝师，一旦丧命，《山河潜龙诀》一定会落在朱元璋手里。东岛、大明势不两立，所以让我把秘诀还给东岛。”
他说得轻描淡写，乐之扬却听出了其中的蹊跷：席应真武功已失，叶灵苏纵然恃强夺取，他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儿，乐之扬心头一乱，他本以为自己了解叶灵苏，可是如今想来，少女的心思他从未真正领会，情也好，义也好，许多事情，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席应真见他一脸茫然，问道：“你想什么？”乐之扬迟疑道：“这件事，她、她怎么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席应真笑了笑，问道：“跟你说了，你又如何？”乐之扬一愣，心想自己如果知道，一定会百般阻止。席应真看出他心中所想，点头说：“是啊，你若知道，必会阻止。但她不愿跟你翻脸，所以趁你不在方才下手。所以说，小姑娘纵然厉害，对你却有许多不忍，如果你也对她有心，她一定不会离开半步。唉，我本以为，你二人共经患难必生情愫，谁知道彩云易散、鸳梦难谐，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道士说得万分直白，乐之扬呆了呆，忽一咬牙，跪了下来。席应真不胜惊讶，忙问：“小子，你这是干吗？”
乐之扬面红耳赤，闷了半天，方才说道：“席道长，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可不要责怪我。”席应真点头道：“你先说来听听。”
乐之扬便从误入皇宫说起，将结识朱微、互生情愫，直到设计离宫，又与朱微分开的经过一一说了。
席应真听得惊奇不已，一双长眉连连挑动。待他说完，沉默良久，方才拍手叹气：“原来你一身内功出自‘灵道石鱼’，无怪圆融自在、渊深莫测。更叫人想不到的是，你的意中人竟是我的徒儿。”说到这儿，他大皱眉头，想了想，又连连摇头，“可惜，可惜。”
乐之扬见他神气，忙问：“可惜什么？”
“可惜朱元璋出身寒微，称帝以后，唯恐世人轻视，较之常人更加看重门第。他若知道此事，必定杀你而后快。此人心如铁石，决定的事无人可以左右，纵然如我，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道长说的是！”乐之扬悻悻说道，“但不知为何，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离她越远，思念越深，就连做梦也常常梦见她，每一次吹笛，耳边都是她的琴声。唉，我也不求别的，只要在她身边，偷偷看她一眼就好。”
“小子鬼迷心窍！”席应真大摇其头，“你看到她又能如何？她是皇家女儿，早晚都要嫁人，那时你一边瞧着，白白增添苦恼罢了。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是聪明人，何不运慧剑、斩情丝，斩断这一段孽缘？”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潮一阵翻涌：是啊，我也想一了百了，所以才会前往东岛，本想隔着一片大海，或许可以把她忘掉，但到头来，心中的苦恼只有更深。想到这儿，他心灰意冷，起身说道：“也罢，方才这些话，都是我心血来潮，一时胡说罢了。”
席应真洞明世事，深知尊卑有分、天地悬绝，乐之扬一番痴心，注定有始无终。但他与乐之扬忘年之交、性情相得，无双岛上，更是蒙他舍生忘死，方才留得性命。
老道士身在玄门，却很看重“恩义”二字，故而宁可经受“逆阳指”之苦，也不肯为云虚刺杀朱元璋。如今眼看乐之扬为情所苦，他的心里也大为烦恼，既想成全他的痴心，又觉此事太过勉强，犹豫再三，开口说道：“慢着。”
乐之扬本已绝望，听了这话，精神一振，停下来看着老道，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只是要见微儿，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席应真叹一口气，苦笑说道，“这样吧，你扮成道童，跟我一起前往京城。微儿是我的弟子，我到了京城，必会进宫见她，那时我借口病重，让你一边服侍，自然而然就能见到她了。”
乐之扬大喜过望：“好啊，道长好办法。”
“好个屁。”席应真怒哼一声，“小子，你先别高兴，你随我入京，得依我三条。”乐之扬笑道：“别说三条，三百条也行。”
席应真看他得意忘形，不由大皱眉头，瞪了乐之扬一阵，方才徐徐说道：“第一，你曾经入宫，乐之扬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你扮成道童，当用道号。本派下一辈是‘道’字派，你的内功来自灵道人，就叫做‘道灵’好了。”
乐之扬笑道：“好，道灵就道灵。”心里却想：“道灵，盗铃，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第二，你见了微儿，不得相认，更不能做出逾越之事，如果惹出事来，我也救不了你。”
乐之扬迟疑一下，点头说：“好，我尽力而为。”
席应真看出他心口不一，不由微微苦笑：“至于第三，如非必要，不得显露武功。你的武功与我不同，一旦显露，惹人猜疑。”
“这个不劳你说。”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我逆练《灵飞经》，一身真气乱七八糟，要用武功也不容易。”
席应真听了这话，忙问究竟。乐之扬只好说出反吹《周天灵飞曲》，以至于经脉受阻，不能运用内功的事情。
老道士更为感动，沉默半晌，方才叹道：“好孩子，你经脉受阻，竟是因我而起，唉，老道又欠了你一份人情！”
“道长何必客气。”乐之扬满不在乎，“如今我不痛不痒，吃喝拉撒一切照常，虽说眼下不能运气，过一段日子，也许就好了。”
席应真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心中寻思：“这孩子真是不知轻重，灵道人何等人物，他的内功心法又怎能随便修改？这样的上乘内功，一旦出了岔子，又岂是说好就好的？天幸他修为尚浅，只是废了内功，如果修为太深、走火入魔，只怕连性命也保不住。”想到这儿，忧心忡忡，但怕乐之扬恐惧，故而隐忍不说，只是默默点头。
两人用过早饭，启程出发。当日进入定海县城，乐之扬拿出乐韶凤留下的金叶子，换了银两，买了一辆马车代步，又照席应真吩咐，找裁缝定制了两件道袍。
回到客栈，席应真先让乐之扬穿好道袍，乐之扬对镜照影，心中担忧，说道：“我的模样没变，会不会叫人认出来？”
席应真摇头说：“比起两年之前，你高了壮了，加上风吹日晒，肤色变黑，相貌也有改易，再加这一身道士装束，可谓脱胎换骨，不复当年模样。”他顿了顿，又说，“朱元璋当你死了，先入为主，不会深思，如果只见一面，倒也无关紧要；冷玄眼光厉害，没准儿认出你来，但也没关系，你逃出紫禁城是他一手所为，他心里有鬼，一定不敢拆穿；唯一可虑的是微儿，她痴心柔肠，如果认出你来，忘情失态，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乐之扬想到和朱微见面的情形，心子怦怦狂跳，恨不得马上赶到紫禁城。席应真述说利害，本意望他知难而退，谁知适得其反，更添他的渴慕之心，看着这小子跃跃欲试，老道士无奈之极，只好摇头叹气。
住了一晚，次日驾车北上。席应真沿途醒来，就向乐之扬传授道家礼节。乐之扬学了两日，举手投足，倒也有模有样。又想玉笛是朱微所赠，见面之时，一定露出马脚，故而经过一处市镇，买了一支湘妃竹笛挂在腰间，却将空碧笛和真刚剑放在一起，用锦囊包裹起来。
不久进入应天府地界，当真风物繁华、人烟埠盛。乐之扬久别中土，再见京都人物，心中不胜感慨。
这一日，望见京师城楼，席应真忽道：“小子，先别入城。”乐之扬怪道：“不进城去哪儿？”席应真说：“道士有道士的去处，皇帝召见以前，我们先去城外的‘阳明观’。”
乐之扬无奈，掉转马头，一阵风来到蒋山脚下。远远看去，青瓦玄宫，高出浓荫之上，汉白玉道，直通巍峨山门，山门上玉匾鎏金，写着“敕建阳明观”五个御笔大字。
阳明观隶属皇家，不许闲人靠近。乐之扬生在京城，也从没进去过一次，这时还没走近，看门的道士就迎了上来，横眉竖眼，冲着他喝骂：“哪儿来的野道士，活腻烦了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吗？”
乐之扬还没答话，席应真挑开帘子，探出身来问：“你说谁啊？”看门的吃了一惊，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看我这嘴，不知老神仙驾到，该死，该死。”
“死也不必！”席应真淡淡说道，“以后少骂老道两句就是了。”道士羞红了脸，砰砰砰使劲磕头，磕得额头一片红肿。
早有小道士远远看见，一溜烟报于观主。登时钟磬齐鸣，各路职事道人从山门里雁行而出，来到马车之前，纷纷稽首作礼，齐声迎接“老神仙法驾”。
乐之扬见这声势，暗暗咋舌。席应真却大皱眉头，挥手说：“免了，我自来自去，用不着这些虚礼。”说完伸出手来，乐之扬扶着他下了马车。为首的观主一脸惊疑，躬身问道：“老神仙有恙在身吗？”
“只要是人，难免年老体衰。”席应真漫不经意地看了那观主一眼，“道清，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年轻了。”
“老神仙取笑了！”道清一脸尴尬，“徒儿纵是肉眼凡胎，也看得出老神仙气色欠佳，您老金玉之躯，若有些许差池，徒儿万死莫赎，还请先入观中，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免了。”席应真徐徐摆手，“若论岐黄之术，那些太医也未必胜得过我。我若有病，自己能治，我若无病，又何苦劳烦他人。”
道清无奈，只好说：“老神仙一路辛苦，还容徒儿亲自服侍。”
“不用。”席应真又指了指乐之扬，“这是我新收的童儿道灵，有他在就够了。”一手搭着乐之扬的手臂，缓步走向观门。
道清连番遭拒，一张脸阵红阵白，手持拂尘，默默跟在后面。观中曲径通幽，乐之扬扶着老道走了一程，进入一间云房，但见玉鹤金炉、锦茵绣铺，不似修道之家，倒如王侯之府。正看得眼花，忽听席应真在耳边低语：“小子，你知道我为何不爱留在京城了吧？”
乐之扬回头看去，但见老道士一脸苦笑，他心下明白，口中故意笑道：“我哪儿知道？”席应真皱眉道：“你看这地方。”乐之扬笑道：“很好啊，又奢华，又气派。”
“好个屁！”席应真瞪他一眼，“浓不胜淡，俗不如雅，这也是修道人住的地方吗？”
乐之扬几乎想笑，忽又想起道清在旁，转眼看去，那观主站在一边，望着二人不胜惊疑。席应真也想起他来，挥手道：“你去，这儿用不着你。”道清看了看乐之扬，脸上闪过一丝妒恨，赔笑说：“好，好，老神仙，我这就去安排膳食。”说完一步一顿，退出云房。
乐之扬服侍老道坐下，笑道：“席道长，你不喜欢奢华，何不把这些金玉统统去掉？”
“那样就矫情了。”席应真叹一口气，面如不波古井，“世间许多修道之人，栖宿岩穴，恶衣藿食，见了金玉美色，唯恐避之不及，其实如此做派，反而更见心虚。他们内心深处，对于富贵美色仍有莫大的欲望，所以刻苦修行，拼命压制心魔。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魔这东西，越是克制，越是厉害，好比火上浇油，反而助涨其势。结果修道不成，利欲熏心，饰诈虚伪，欺世盗名。”
乐之扬听得有趣，问道：“如何才能克制心魔？”
“大道如水，顺之一泻千里，逆之浊浪滔天。故而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出世佯狂，不如和光同尘。万物由外观之，各个不同，由内观之，均为一体。如能真正看破，明白内外相同之理，自然视金玉为粪土、以红粉为骷髅，身在岩穴之间，如处七宝楼台，坐于华屋之下，俨然上无片瓦。”
乐之扬听出席应真话中的深意，老道士害怕他见了这些金玉锦绣，沉迷于富贵之乡，故而事先加以警醒。当下笑道：“道长说得是，这就叫做‘饮酒而不沉醉，见色而不滥淫，进得出得，来得去得，和其光，同其尘，出淤泥而不染，混同世俗而不沾红尘。’”
席应真听了这话，不胜惊讶，盯着乐之扬看了又看，迟疑道：“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
“当然不是。”乐之扬笑道，“这是冷玄说的。”
席应真皱眉沉吟，良久方道：“冷玄此人，我跟他交往不多，没想到他一个太监，所思所想，竟也合乎大道。”
乐之扬忍不住问：“席道长，冷玄这么大的本事，为何甘心给朱元璋做奴才？”席应真看他一眼：“那你说说，我又为何不肯刺杀朱元璋？”
乐之扬一愣：“道长是为了义气。”席应真笑了笑，拈须说：“冷玄也一样，他欠了朱元璋三条命，所以才会甘受驱使。”
“三条命？”乐之扬眨了眨眼，“我只听说过猫有九命，人也有三条命么？”
“说来话长。”席应真顿了一顿，“这个冷玄，本是天山瑶池的传人。”
“天山瑶池？”乐之扬想了想，“那不是王母娘娘居住的地方吗？”
席应真笑了笑，摇头说：“此瑶池非彼瑶池。不过，瑶池一脉的开山祖师，也是一位直追王母的奇女子。当年‘白马青凤’柳莺莺风华绝代，在她以后，瑶池弟子也多是女子，隐居天山，极少涉足江湖。
“冷玄的师父也是一位瑶池的女弟子，为了躲避仇家，化身宫女，隐藏在大元宫廷，因与冷玄投缘，传了他一身武功。冷玄艺成以后，几经周折，成了元顺帝的心腹。后来大元衰落，魏国公徐达攻破大都。元帝逃往北方，心有不甘，派遣冷玄刺杀大明君臣。冷玄进入中原，第一个刺杀的就是徐达。也是魏国公命不当绝，梁思禽随军北伐，当时就在徐达的营中。瑶池与梁家渊源极深，‘西昆仑’梁萧路过天山之时，曾经留下过一本武学心得，柳莺莺融会贯通，才有了后来的‘扫彗功’和‘阴魔指’。故而冷玄一出手，梁思禽就看出了他的来历。他将冷玄制服，却念及上一代的交情，犹豫再三，竟然放了冷玄。
“冷玄却不领情，临走前对梁思禽说：‘你不杀我，一定后悔，徐达犬马之将，杀他不算本事。所谓斩蛇斩头，三月之内，我必当竭尽所能，摘下朱元璋的项上人头。’梁思禽已经放人，不便反悔，只好说：‘好啊，那么三月之内，我也要竭尽所能，让你无法得手。’“冷玄离开以后，梁思禽传书给我，告知一切。我那时正在京城，看了信十分担心，于是报与朱元璋。后者却很镇定，笑着说：‘这个赌约倒也有趣，寡人很想看一看，这个元朝大汗的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他说得容易，我却不敢掉以轻心，朝夕警戒，不敢疏忽。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正当我懈怠之时，冷玄忽然出现，此人神出鬼没，潜到十丈之内我才察觉。瑶池武功阴狠诡谲，我与之交手，险些吃了大亏。拆到二十招上下，冷玄忽使诡招将我骗过，冲向朱元璋，举起鞭子狠下杀手，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谁？”乐之扬话才出口，忽又一拍额头，“啊，一定是梁思禽了。”席应真默默点头。乐之扬大为奇怪：“他怎么知道冷玄会在这时刺杀朱元璋，难道说他一直跟着冷玄？”
“不错。”席应真微微一笑，“梁思禽不但跟着冷玄，而且跟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乐之扬越发惊奇，“冷玄就没察觉么？”席应真道：“是啊，他一点儿也没察觉。”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他见识过冷玄的本事，来去无踪，有如鬼魅化身。以他的身手，竟也被人跟了一月，自身一无所觉，那梁思禽的能耐，实在难以想象。
“冷玄吃了这一吓，举着拂尘，呆若木鸡。他自知胜不过梁思禽，所以不再反抗，只是闭目等死。梁思禽也知道他的厉害，不敢放虎归山，叹一口气，要下杀手。谁知朱元璋却开了口，叫声‘慢着’，看着冷玄问道：‘你是元朝大汗的太监吗？’冷玄点头说是。朱元璋又问：‘我和他相比如何？’冷玄说：‘他不如你。’朱元璋说：‘既然这样，你何不弃暗投明？’此话一出，不但冷玄吃惊，我和梁思禽也很意外。冷玄想了想，说道：‘不行。’朱元璋笑问：‘怎么不行？’冷玄说：‘大汗虽不如你，但一臣不侍二主，纵然粉身碎骨，我也决不背弃旧主。’朱元璋点头说：‘好，这样说，你可以走了！’……”
乐之扬听到这儿，惊讶道：“就这样放了他么？”
“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心想这皇帝平时杀伐决断，今日犯了哪根筋，居然轻易放过了一个刺客？冷玄也是惊疑不定，大声说：‘我受了大汗的旨意，必要取你的性命。你今日放我，我明日还要杀你。’朱元璋笑着说：‘寡人在此，随你来杀就是了。’冷玄呆了呆，转身离开。他这一去，又消失了足足一月，就连梁思禽也查不出他的下落。直到中秋节上，朱元璋赏月回城，骑马路过朱雀桥，冷玄破水而出，一鞭挥出，将他连人带马斩成了四段……”
“啊！”乐之扬失声惊呼，“朱元璋死了？怎么，怎么会……”
“怎么还活着？”席应真苦笑摇头，“只因那个‘朱元璋’并非本人，而是他的一个替身。”
“替身？”乐之扬恍然有悟，“朱元璋知道冷玄要杀他？”
“他是雄才之主，又不是轻率无谋的傻瓜，知道刺客在外，当然不会无所作为。首先，我与梁思禽轮流守在他身边；其次，他平日出行，全以替身代替。替身周围，本也防范森严。但冷玄以龟息术闭住呼吸，潜伏河底半个时辰，躲过了禁卫巡逻。那一击更是雷霆万钧，数百卫士站在一边，全都只有呆看的份儿。冷玄杀了替身，自知无法脱身，丢了鞭子，束手就擒。但卫兵受了叮嘱，并未杀他，而是将他带到朱元璋面前。冷玄看见真身，心知上当，低着头一言不发。朱元璋笑着说：‘太监，我再饶你一命，你还杀我不杀？’冷玄答道：‘职责所在，不得不尔。’朱元璋又说：‘好，我再放你一次，你若失手，又当如何？’冷玄不胜惊讶，慨然说道：‘再若失手，我自己抹脖子了账！’朱元璋点头说；‘好，你走！’我一听这还了得，当即厉声阻止，但朱元璋主意已定，大伙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冷玄离开。”
乐之扬忍不住问：“冷玄放弃了么？”
“当然没有！他知道我和梁思禽在旁，一定杀不死朱元璋。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时候，我二人不会跟随在朱元璋身边。小子你猜，那是什么时候？”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嘻嘻说道：“拉屎的时候么？”
“好小子，一猜便着。”席应真由衷赞许，“又过了一个月，正当三月之期。冷玄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儿，潜入了宫中的茅厕。果不其然，朱元璋前来如厕，当时梁思禽一旁随侍，他有天视地听之能，纵在茅厕之外，也察觉其间有人，当下让朱元璋在门外说话，自己推门而入。冷玄以为朱元璋入内，才一发难，又为梁思禽制住。
“到了朱元璋面前，冷玄不待发问，开口就说：‘不用说了，你放了我，我自己割了脑袋送人。’朱元璋只是笑笑，说道：‘好太监，先是河里，再是茅厕，下一次，你又打算在哪儿动手？’冷玄瞪着朱元璋，半晌才说：‘你还敢放我？’朱元璋笑道：‘怎么不敢？诸葛亮七擒孟获，朕为一国之君，未必及不上他，你敢杀我，我就敢放你，七次不成，放你七次，十次不成，我放你十次。’“冷玄呆了半晌，说道：‘可我只是一个太监。’朱元璋却说：‘太监也有好坏，你侍主以忠，精诚难得。你既说元朝大汗不如我，他尚且知你忠心，委以重任，我若杀了你，岂非反不如他么？’冷玄听了这话，跪倒在地，大声说：‘冷玄卑贱之人，死不足惜，圣上三次饶我，冷玄三生三世也报答不了，唯有做牛做马，服侍圣上左右，终生不弃，至死不渝。’我一听，忙说：‘这人阴狠狡诈，万万不可相信。’朱元璋却笑了笑，走上前来，亲手解开冷玄的束缚，说道：‘你叫冷玄么？很好，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说完以后，就让他留在身边，朝夕侍奉，直至今日。”
乐之扬听得吐舌，说道：“这个朱元璋，他就不怕冷玄背后捅刀子吗？”
“这就是他过人的地方，也是他打天下的本钱。”席应真轻轻叹一口气，“我生平所见奇才，无过于朱、梁二人，但说到慧眼识人，纵如梁思禽，也及不上朱元璋一个零头。他以天大凶险，换来了一个无双死士。从那以后，冷玄不离不弃，为他击退了无数强仇大敌，只要老太监在他身边，一切宵小刺客，无不望风遁形。”
说到这儿，席应真看着乐之扬，正色道：“朱元璋身边，冷玄最为难缠，你若是入宫，第一个要防范的就是他了。”
乐之扬默默点头，席应真说了半晌，也困倦起来，这时膳食送来，他用过以后，就躺下入眠。
待他睡熟，乐之扬退出云房，才回头，忽见道清守在门外，见了他眉开眼笑，伸出一手，扯住说道：“道灵师弟，我等你好久了。”
乐之扬心跳加快，忙说：“观主好，小道怎敢和您老兄弟相称？”道清见他恭谦，心里越发高兴，说道：“师弟何必谦虚，大伙儿都是‘道’字辈，自然要以师兄弟相称。你是新晋之人，还不知道利害。太昊谷的辈分，‘应’字辈只有老神仙一个，往下的‘道’字辈，算上你我也不过三个。道衍师兄远在北平，其他的俗家同门，师兄有燕王、宁王，师妹有宝辉公主，个个都是当今天子的龙种。所以说，道灵师弟，单凭‘道灵’两个字，这座阳明观里面，除了老神仙和为兄，谁也大不过你。我已吩咐过了，一切吃穿用度，你都跟我一样，谁敢对你不敬，只管叫人打他的棍子。”
道清挽着乐之扬有说有笑，那一副亲热劲儿，就像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乐之扬听他一说，也不由飘飘然有些得意，好在席应真先下手为强，说了一大通视富贵如草芥的道理，他才没有被这一剂迷魂汤灌倒，当下笑道：“观主说笑了，小道有几斤几两？兔子哪儿重得过大象？”
“什么观主，叫我师兄。”道清一脸的嗔怪，“师弟自有分量，不可妄自菲薄。我看老神仙对你另眼相看，将来为兄还要仰仗你呢。”
乐之扬啼笑皆非，不想这个阳明观主一派俗气，没有半点儿出家人的风骨，真不知席应真为何会收他做弟子。不过，当初在灵鳌岛上，席应真说到四大弟子，里面并无道清这号人物，道清自称“道”字辈，只怕也是攀龙附凤，给自己脸面上贴金。
道清一边说话，一边拉着乐之扬进了一间后堂，堂上焚香烹茶、珍馐错列。乐之扬被引到上座，两个小道童左右服侍，一个奉茶，一个献果，一口一个“师叔祖”，叫得乐之扬毛骨悚然。
吃喝一阵，道清斥退小童，斟酌一下，含笑说：“师弟莫怪，为兄找你，实有一个小小的疑惑。”乐之扬放下茶盅，忙说：“师兄但说无妨。”
道清收起笑脸，正色说：“好师弟，你我的富贵都是老神仙给的，老神仙在世一天，你我便享用一天。所以咱们求仙拜神，就算做足了三千六百分罗天大蘸，也要祈求老神仙鹤年常驻、仙寿永享。老神仙若有半点儿差池，不但我这个观主做不成，师弟你也决无今日的地位，所以老弟你不要瞒我，老神仙是否玉体违和，又到底是什么疾病？”说到这儿，死死盯着乐之扬。
乐之扬一时默然，“逆阳指”绝非平常医官可以治愈，如果说出根源，又会牵连东岛。他想了又想，笑着说：“老神仙确有不适，但你放心，并不危及性命。”
道清愁眉苦脸，连声叹气：“好师弟，老神仙生了病，又不愿去看太医，如有三长两短，那可怎么是好？”
乐之扬笑道：“老神仙自有分寸，但师兄既然说了，小弟一定劝他就医就是了。”
道清大喜，又问起乐之扬年岁籍贯、俗家姓氏。乐之扬随口胡编一通，将他敷衍了过去。
闲聊了半晌，道清只觉这师弟口才便给，知情识趣，如果好好笼络，不难为己所用，当下心中快慰，大大勉励了乐之扬一番。乐之扬本想从道清口里探听朱微的近况，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朱微毕竟是大明公主，他一个道士打探公主隐私，任谁听了也会起疑。
正如道清所说，阳明观里，乐之扬地位极高，无论走到哪儿，道士们均是礼敬有加，年老的叫一声“师叔”，年少的无不以“师叔祖”相称，只要稍加辞色，立马有人来听使唤。
不久明月东升，乐之扬取了一些香烛果酒，出了阳明观，踏着满地月色，向着秦淮河走去。
走了一程，来到乐韶凤的坟前。他焚香祭奠，洒泪痛哭一场，回想养育之恩，心中不胜伤感，再想乐韶凤惨死的情形，一股恨火又是熊熊而生。可惜时至今日，真凶依然未明，乐之扬暗恨自己无能，望着一抔孤坟，满腔悲愤无从发泄，于是摘下竹笛，吹奏起来，先吹了一支《霸王卸甲》，曲调激烈，宣泄心中愤怒。直到心绪平复，才又吹起《杏花天影》，抚慰义父在天之灵。
月光幽白，长河如洗，笛音婉转低回，仿佛一缕孤魂飘零河上，坟茔四周寂寂无声，弥漫着一股凄伤的况味。乐之扬心与曲合，吹得入神，不觉远处火光闪烁，一支火把引着一乘软红小轿悠悠而来。
乐之扬发现来人，轿子已到近前。举火的是一个半百老者，两个轿夫放下轿子，各自举手拭汗，其中一人大声抱怨：“坐轿子容易抬轿子难，小姐也怜惜一下我们这些苦力，不就是一个吹笛子的道士么？也值得绕这么大一圈路？”
轿中人还没答话，老者啐了一口，骂道：“抬轿就抬轿，说什么屁话？再埋怨，老子扣你的工钱。”轿夫哼了一声，含怒不语。
乐之扬也觉奇怪，定眼看去，只见轿帘微动，似乎有人向外偷看。乐之扬本就烦闷，放下笛子，没好气道：“看什么？没见过人上坟吗？没事的快滚，不要扰了亡人的清净。”
“牛鼻子，你叫谁滚？”老者两眼上翻，鼻孔里直喷粗气，“我看你半夜上坟，不像是个好人，没准儿就是官府缉拿的要犯。”
乐之扬大怒，正要反唇相讥，忽听轿子里有人娇声说：“路老，少说两句，打扰了人家上坟，终归是我们的不对。”声音细细软软，像是一缕箫管。老者听了这话，退到一边，两只眼睛兀自狠狠盯着乐之扬。
忽然帘子挑起，伸出一只嫩白纤手，跟着轿帘卷起，走出来一个妙龄女子。
乐之扬纵在生气，见了女子，也觉眼前一亮，但见她姿容秀丽，钗环也无，只用一枝白菊挽起一窝青丝，裙裾月白绣花，花叶舒卷，不胜清婉，怀里则抱了一只波斯猫儿，长毛胜雪，无精打采，猫眼眯成一线，闪动莹碧之光。
乐之扬只觉惊奇，心想这荒野河边，何来如此美人？这女子举手投足，无不透着娇怯，仿佛琉璃瓦上的一缕霜痕，轻轻呵一口气，也能叫她融化消失。
忽听路老抱怨：“小姐，你下轿干吗？这样的野人，也配看见你的容貌吗？”女子默不作声，点漆似的眸子在乐之扬脸上转了一转，忽又落到那一方石碑上面，轻声念道：“故父考乐氏韶凤公之墓，不肖子乐之扬敬立。唔，乐韶凤，这名字有些耳熟。”
乐之扬血涌双颊，心跳无端加剧，忽听路老说道：“乐韶凤我不知道，坟里的乐老头我倒是见过，当年在秦淮河边卖唱，带着一个流鼻涕的小子……”
老头儿唠唠叨叨，女子一双妙目却不离乐之扬的面孔。乐之扬力持镇定，两眼望着河面，忽听女子问道：“小道长，你认识这位乐先生么？”
乐之扬没好气道：“认识，他是我的一位前辈师友。”
“鬼话连篇。”路老插嘴说，“祭拜师友不在清明、重阳，半夜三更地上坟干吗？”
乐之扬心中气恼，笑了笑，说道：“反正没上你老人家的坟就是了。”路老一转念，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敢咒我死？”
女子微微皱眉，扫了路老一眼，欠身说：“小女子唐突了，刚才所以前来，却是听了道长的笛声。道长技艺精妙，但不知师从何人？”
乐之扬大不耐烦，随口道：“我师从何人，跟你什么相干？”
“名师出高足，小女子也雅好音乐，若有机缘，想跟令师讨教一二。”
“免了。”乐之扬冷冷说，“家师方外之人，不与尘世中人往来。”
女子“唔”了一声，秀目凝注，冲着乐之扬打量一阵：“原来令师也是道士？”低头想了想，妩媚一笑，双颊梨涡浅现，“那么道长来京，也是为了参加‘乐道大会’么？”
“乐道大会？”乐之扬一愣，问道，“什么乐道大会？”
女子看他时许，点头说：“也罢，咱们后会有期。”转身上了软轿，轿夫扛轿上肩，一摇一晃，慢悠悠地向上游走去。
乐之扬看着远去火光，心中疑念重重。这女子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从头到脚透着神秘。他想了又想，忍不住收起笛子，悄悄跟在软轿后面。

第十七章 八部之主
跟了数里，渐渐繁华起来，河边游人如织，河上画舫成行，青楼上红袖乱招，莺歌燕语，欢笑不绝。
软轿有如一叶小舟，在人潮中东飘西荡。乐之扬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到了夫子庙前。游人喧哗，熙来攘往，他排开行人，尽力向前，冷不防几个小乞丐拥了上来，围住他讨钱。
乐之扬纠缠不过，抓了一把铜钱撒在地上。乞丐们纷纷低头去捡，他趁机摆脱群丐，掉头一看，忽见人头涌动，哪儿还有软轿的影子。乐之扬心中大为后悔，他为防惹人注目，没有携带飞雪，若是白隼在天，哪儿有人物能逃过它的鹰眼？
夫子庙是乐之扬自幼玩耍的地方，故地重游，不胜唏嘘。戏园早已重开，只是换了主人，回想起那一晚的刀光血影，乐之扬仍觉一阵阵心寒。
正游玩，忽听哄然叫好，转眼看去，前方里外三层，围了不少闲人。乐之扬心生好奇，挤入人群，却见一个男子正在吐火。
吐火之术并不少见，乐之扬正要离开，忽见男子张口向天，呼地吐出一道长长的火柱，火柱扭动几下，变成了一条火龙，摇头摆尾，鳞甲宛然。更骇人的是，别的吐火艺人，火焰一吐就完，男子口中之火却似无穷无尽，火龙也凝而不散，盘旋起舞，仿佛活了一般。
四面彩声雷动，乐之扬也禁不住大力鼓掌，细看吐火男子，年纪不到四十，不高不矮，相貌平常，料是为了吐火，一张脸白净无须。
过了一会儿，火龙方才熄灭。男子又吐出一条火凤，昂首翘尾，展翅欲飞，跟着又先后吐出火蛇火马，蜿蜒奔腾，甚是逼真。
乐之扬看得咋舌，猜想男子用了某种幻术，但是何种幻术，却又想不出来。正想着，男子收起火焰，托着铜盘四面讨赏，只听丁零当啷，片刻间铜钱装满了一盘。乐之扬一时高兴，丢了半两重一块碎银。男子看见，笑嘻嘻地冲他连连点头。
男子收完赏钱，走到一边站立。忽听一阵锣响，从他身后走出一条铁塔壮汉，身高九尺，上身精赤，肌肤黝黑，筋肉虬结，冲看客们拱了拱手，二话不说，躺在两块铁钉板之间。
敲锣的是一个肥胖大汉，他丢了铜锣，拎起一只大铁锤，脸上笑容可掬，肚皮又大又圆，走起路来，肥肉嘟嘟乱颤。胖汉走到黑汉身前，看了看，忽地抡圆铁锤，向着钉板狠狠砸落，当啷一声，钉板向下一沉，精钢锻铸的锥刺纷纷弯折。
人群中起了一片惊呼，胖子却不停手，铁锤接二连三地落下，直至钢刺尽数倒伏，紧紧贴在钉板上面。胖子一脚踢开钉板，黑大汉翻身跳起，浑身上下一无损伤，只是多了若干白点。
胖子拿起钉板，送到众人之前，笑嘻嘻地说：“请看，请看……”乐之扬也忍不住摸了一下，果然是精钢所铸，若无百斤之力，休想将其扳直。他听席应真说过，外家的横练功夫，练到一定地步，开碑断石，刀枪莫入。黑大汉如此了得，想必也是外家高手。只不过，席应真又说了，横练功夫遇上内家高手，以气攻气，注定要吃大亏。
胖子绕场一周，忽又抽出一口短剑，递到黑大汉手里，努一努嘴，大汉手起剑落，狠狠斩中他的肩头。众人才要惊呼，短剑如中败革，夺地弹了起来。黑大汉连劈数剑，却连胖子的衣服也没划破，众人先是骇异，跟着又觉滑稽，嘻嘻呵呵地笑了起来。
嬉笑声中，黑大汉瞪眼大喝，突然翻手一剑，噗地刺进了胖子的肚皮，剑刃直没至柄。胖子后退两步，指了指黑汉，两眼忽地上翻，“咕咚”一声坐在地上。
人群一时寂然，看着胖子目定口呆。忽然间，有人哈哈大笑。黑大汉听见笑声，转眼看去，发笑的是一个年少公子，浑身绫罗，样貌都雅，年纪不过十八，眉宇间透出一股桀骜。黑大汉面露不快，问道：“看官，你笑什么？”他中气十足，当真声如洪钟。
公子努嘴说道：“这个戏法儿？哼，我他娘的也会变。”黑大汉两眼一翻：“谁说这是戏法儿？”公子摇头晃脑：“这把剑有名堂，剑尖能伸能缩，刺的时候缩进去，拔的时候又伸出来。不瞒你说，小爷我家里就有一把这样的玩意儿，唬一唬我娘还行，别的人可就骗不了啦。”
黑大汉一愣，回头看那胖子，吹起胡子怒道：“胡说，这把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好哇！”公子笑嘻嘻说道，“你将剑拔出来瞧一瞧。”黑大汉又是一愣，咳嗽两声，支吾说：“不是伸缩剑又怎么办？”
公子掏出一锭大银子，向黑大汉晃了晃，大剌剌地说：“不是伸缩剑，五十两银子归你。”黑大汉眯起一双虎目，盯着那锭银子，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公子见他心虚，气势更壮，笑道：“他娘的，别眼馋，若是伸缩剑，你也要赔我五十两银子，怎么样，赌不赌？”
黑大汉的面皮黑里透紫，闷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五十两太少，五百两怎么样？”公子大感意外，只一愣，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他娘的想诈赌对不对？你抬高赌注，骗我知难而退，哈，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一招手，身边的豪奴递上一个钱袋，公子将口袋向下，倒出二十多个小金元宝，粗粗一算，少说也值六百两银子。人群响起窃窃私语，个个盯着元宝，流露出艳羡神气。
“怎么样？够不够？”公子得意洋洋，左顾右盼，“黑皮小子，你赢了，这一袋元宝就他娘的归你。”他本意如此一来，黑大汉必然害怕，自认作假，谁知黑大汉不动声色，一转身，嗖地拔出剑来，“当啷”一声，丢在公子面前。
剑刃寒光射人，不染一丝血迹，胖子兀自躺在地上装死，中剑之处却连伤口也没留下一个。众人见这情形，笑得前仰后合。乐之扬一边瞧着，也是莞尔，同时大为担心，这些卖艺的一旦输了，如何拿得出五百两银子。
公子满脸堆笑，拾起短剑，拈住剑刃向里一送，可是剑尖纹丝不动。公子脸色一变，举剑刺向地面，“叮”的一声，剑身应势弯折，仍然没有后缩。
“我早说了。”黑大汉慢条斯理地说，“这把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众人还没还过神来，胖子腾地跳起，一把抢过公子的钱袋，肥脸上笑笑嘻嘻，招手说道：“公子哥儿，宝剑归你啦，五百两买一口剑，你可真他娘的赚到家了。”
公子的脸也气歪了，面皮好似酱爆猪肝，蓦地怪叫一声，举剑指着黑汉和胖子：“两个狗东西，合伙儿来骗你爷爷。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打。”他身边本有三个豪奴，早已摩拳擦掌，一得号令，有如群虎擒羊，扑向那个胖子。他们见过黑大汉的本事，故而避强击弱，先打倒胖子，夺回钱袋再说。
胖子站在原地，似乎呆了傻了。刹那间，豪奴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拳拳着肉，扑扑作响。可是一拳打出，第二拳再也打不出去，只因胖子一身肥肉又绵又软，像是一堆棉花，打中之后，立刻深陷其中，肥肉中生出一种吸力，豪奴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休想拔得出半个拳头。
众人一边瞧着，均是莫名其妙。本想惨叫的该是胖子，谁知他笑嘻嘻面不改色，众豪奴却是嘴歪眼斜，一个个神气古怪，他们尤不死心，闲着的拳脚纷纷使出，可是不中则已，一旦打中胖子，又被肥肉吸住。三条昂藏大汉，一如落入蛛网的苍蝇，全都黏在了胖子身上，进也不是，退又不能，想用蛮力拖倒对手，但那胖子屹立如山，纹丝不动，只是脸上笑意更浓。
旁人只是困惑不解，乐之扬却是行家，他越看越是吃惊，这胖子分明是一位内家高手，用内力吸住了三人的拳头。三个豪奴也不是等闲之辈，身手内外兼修，一拳一脚，少说也有上百斤力道，要想困住三人，内力外力都须远远胜出才行。乐之扬见过的高手中，明斗的“涡旋劲”与之有些相近，但那劲力发之于掌，不似胖子周身上下均能吸人。
少年公子本想上前，见这情形，踌躇不决，忽听胖子呵呵一笑，放开双腿，大踏步走起路来。豪奴被他一带，纷纷随之向前，有的一蹦一跳，有的倒拖于地，三人尽力挣扎，可都是白费工夫。那样子又古怪、又滑稽，众人见所未见，起初只是骇然，跟着发出一阵阵哄笑。笑声一阵响过一阵，三个奴才又羞又气，恨不得打个地缝硬钻进去。
胖子嘻嘻呵呵，走了一圈又是一圈，越走越快，呼呼生风，奴才们起初叫骂不已，渐渐哀号起来，吸住的手脚变红变肿，眼泪鼻涕也流了下来，身子几不沾地，纸鸢似的飘了起来。少年公子站在一边，手握短剑，盯着四人，两眼发直。他自知遇上高人，但生平豪贵，极少吃亏，不甘心就此退走。正犹豫，先前的吐火男子站起身来，咳嗽一声，随口说道：“老卜，闹够了吗？别忘了还有正事儿。”
胖子呵的一笑，陡然止步，叫声“滚吧”，豪奴拳脚一松，身不由己向前甩出，分从三个方向，飞向那个公子。公子眼前一黑，就被数百斤身躯压在下面，只觉百骸欲散，登时发出一声惨叫。
胖子哈哈大笑，转身就走，黑大汉与吐火人跟在后面，转眼分开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个豪奴狼狈爬起，低头一看，小公子鼻青脸肿，已经昏了过去，慌忙将他救醒，齐声叫唤：“殿下，还好么？”那小子悠悠醒转，四面一望，咬牙怒道：“好你娘个屁，那三个狗东西呢？”一个豪奴悻悻道：“跑了！”
“什么？”公子大怒，“去找应天府的官差，一个也不许放过，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我朱高煦誓不为人。”豪奴们神气尴尬，其中一人轻声说：“殿下，还是算了吧。上面知道你来逛秦淮河，一顿板子是跑不掉的。”
公子脸色一变，犹豫了半晌，忽然灰心泄气，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来，由奴才们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乐之扬一边听得清楚，暗想这公子哥儿自称“朱高煦”，仆人又叫他“殿下”，莫非是朱明皇室里的人物？此人轻浮暴躁，欺凌弱小，吃了这场大亏，也算是罪有应得。
看客散尽，乐之扬抬眼一看，月近中天，时辰不早，正想返回“阳明观”，忽然心头一动，转眼望去，透过人群间隙，可见一个泥人摊子。摊后站了一个老妪，笑意吟吟，正在捏弄一个无锡泥人。
乐之扬心跳加快，原来这老妪正是“地母”秋涛，当日戏园之中，若非她出手相助，他和朱微早已成了张天意剑下之鬼。
乐之扬望着秋涛，心中激动莫名，想要上前致谢，顺便询问朱微后来如何。但走了两步，又想起秋涛见过灵道石鱼，发现自己没死，询问起来，不好回答。
正犹豫间，秋涛捏完泥人，交给买主，忽地看了看天，收拾摊子，分作两份，用扁担挑起就走。乐之扬心事未了，忍不住迈开步子，远远跟在她的身后。
秋涛挑着担子，走得不紧不慢，穿过长街小巷，一路走到长江边上。但见大江东来、波平水阔，江边人烟渐少，几艘渔船飘零江上，火光如豆，明灭不定。
不知不觉，到了燕子矶上。秋涛忽地停下，但听有人扯着嗓门大叫：“秋师姐，你怎么才来？”
叫声洪亮，甚是耳熟。乐之扬潜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去，矶上站了三人，说话的那人高大魁伟，正是夫子庙外杂耍卖艺的黑塔大汉，他此时穿了一身青衣，看上去剽悍绝伦、状如天神。他左边站着吐火男子，右边则是肥胖大汉。
秋涛放下担子，拢了拢鬓发，笑道：“我又不比你们空手，不管上哪儿，总要带着吃饭的家伙。”
“什么吃饭的家伙？”胖子眯起眼睛，拖声拖气地说，“我看那是要命的家伙，担子里的泥巴，闷死人不偿命。”
“卜留。”秋涛看了胖子一眼，冷冷说道，“你知道今晚惹上了谁吗？”
“我又能惹上谁？”胖子双手摸着肚皮，笑眯眯说道，“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鄙人一向与人为善，从不招谁惹谁。”
秋涛冷哼一声，说道：“你们三个，说是盘缠用光，卖艺赚钱，结果只顾惹是生非。哼，这儿可是京城，别忘了我们所为何来。”
三人略一沉默，吐火男子说道：“师姐，算我们错了，但那公子哥儿欺人太甚。”
“是啊！”黑大汉也说，“师姐，那小子飞扬跋扈，若不教训一顿，他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秋涛冷笑道：“你说他爹妈是谁？”三人面面相对，卜留笑道：“师姐留在后面，想是已听到风声。”
“他叫朱高煦。”秋涛淡淡说道，“他的老爹是燕王朱棣，他老妈是徐达的女儿。”
对面三人齐齐“啊”了一声，卜留捶胸顿足，怪叫道：“可惜，可惜，早知道，就该再使一把劲，纵不压他个肉饼，也要叫他断几根肋骨才是。”其他两人都说：“对，对。”
“又来劲了么？”秋涛喝道，“你们忘了城主的禁令？”
三人面面相对，卜留苦着脸说：“没忘，西城八部，不得跟朱元璋为敌。但朱元璋是朱元璋，咱们不能动他，难道连他的孙子也不能惹？”
“又来狡辩。”秋涛没好气说，“你伤了朱高煦，自然惊动了朱元璋。再说，朱高煦身边的奴才也不是等闲之辈，全都是北平燕王府的侍卫。”
卜留恍然道：“无怪他们都是北方口音，拳脚功夫也不弱。说起来，姓朱的兔崽子不呆在北平享福，跑来京城干吗？”
秋涛道：“数年之前，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命令天下诸王将儿子送到京师，亲自教文讲武。他明说是教导孙子，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皇孙留在京师，就是一群人质，诸王纵有野心，也不敢反抗朝廷。”
“混账。”黑大汉大声嚷嚷，“这个老小子，连自己的儿孙都信不过，他还能信得过谁？”
“这也怪不得他。”秋涛慢条斯理地说，“自古为了皇位，父杀子，子杀父，多得去了，朱元璋年事渐高，纵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他的皇太孙打算。”
黑大汉“哼”了一声，仍是愤愤不平。秋涛又说：“朱元璋诸孙之中，这个朱高煦出了名的顽劣，书念得一塌糊涂，武艺学得不三不四，两年前公然偷了马匹，逃回北方游玩，沿途还打伤追赶他的官吏，结果自然挨了一顿好揍。但这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今晚又偷偷到秦淮河狎妓，他怕祖父知道，受了你们的戏弄，也一定不敢声张，但如果致其重伤，那又另当别论了。”
黑大汉闷闷地道：“秋师姐，我老不明白。城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为何要对朱家一忍再忍？我们八人，都与朱元璋仇深似海，纵然不能手刃此獠，难道出一口恶气也不行吗？”
乐之扬听见“通天彻地”四字，心中突地一跳，想起了乐韶凤的遗书，上面也说，仇家有通天彻地之能。天下担得起这一句话的人不多，这个“城主”又是何方神圣？
忽听秋涛叹了一口气，望着他处，并不言语。矶头沉寂一时，吐火男子说道：“石穿，你忘了城主的话吗？天下易动而难静，祸乱一启，不好收拾。今承元末丧乱，老百姓好容易过上了几天太平日子，朱明皇室若有变故，天下又会陷入战争。安定天下是公义，我们的仇是私仇，不可为了一己之私害苦了天下的百姓。”
卜留一边听着，摸着大肚皮唉声叹气，黑大汉板着面孔，恨恨说道：“周烈，你说得没错，但我石穿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气。”
“老石头，你忘了么？”秋涛顿了顿，幽幽地说，“当年祖师爷为了一己私怨，攻城破国，祸乱苍生，后来懊悔半世，至死也有余恨。”
“罢了！”石穿握紧拳头，狠狠一挥，“大好江山，白白便宜了那个畜生。”
“两害相权取其轻！”周烈摇头叹气，“城主天人之才，尚且无计可施，我们这点儿本事，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乐之扬躲在石块后面，听了半晌，只觉糊涂，这四人似乎和朱家有仇，但又受了某种约束，不能报仇雪恨。
正想着，秋涛忽地掉过头来，冲着这边微微一笑，朗声说：“足下听了这么久，还没听过瘾么？”
这句话突然而发，乐之扬像是挨了当头一棍，慌忙跳了起来。掉头才跑两步，身前人影一晃，石穿板着脸站在前面。乐之扬急急收脚，掉转方向又跑，不料一回头，拍面撞见了一张肥嘟嘟、笑眯眯的大脸。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抽出竹笛，使一招“英星入庙”迎面刺出，正中卜留的胸口，但觉又绵又软，笛子深入寸许。
刚一刺入，乐之扬便想起豪奴们的下场，他慌慌张张，想要收回竹笛，可是已经迟了，卜留体内生出一股吸力，将那笛子牢牢吸住。乐之扬拔之不出，挥掌要攻，掌到半途，忽又醒悟，硬生生收了回来，放开笛子，托地向后跳开。
站立未稳，忽听一声沉喝，石穿蒲扇似的大手向前抓来。乐之扬使一招“忧从中来”，反手一拳打中他小臂上的“曲池”穴。这一拳如中铁石，手臂纹风不动，乐之扬却觉指骨欲裂，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石穿哼了一声，手掌仍向前伸。乐之扬使出“乱云步”，后退两步，左脚飞出，砰地踢中了他的小腹。这一招出自“无定脚”，飘忽不定，又刁又狠，但脚尖所及，却似踢中了一面铜墙。剧痛传来，乐之扬失声惨哼，一只脚向后奋力跳出。还没站稳，石穿的大手已经抓到，乐之扬左腿疼痛，躲闪不灵，转身之际，肩井穴已被对方扣住。
乐之扬浑身软麻，气力顿消。石穿哈哈大笑，一抬手，将他拎了起来，大踏步走回燕子矶。卜留手拿竹笛，笑嘻嘻跟在一旁。
石穿点了乐之扬两处穴道，大声说：“我知道了，这小子是东岛的奸细……”
“不对！”卜留插嘴，“他刺我那一下，谋定后动，余招绵密，倒像是太昊谷的功夫。”
“胡扯。”石穿两眼一翻，“他打我那拳，分明就是‘忘忧拳’，踢我那脚，又跟‘无定脚’有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相似，还有三四分不相似。”卜留摇头晃脑，“老石头你没长眼睛吗？这小子是个道士，九成九是太昊谷的弟子。”
石穿“呸”了一声，说道：“我说是东岛弟子。”卜留道：“奇了怪了，东岛什么时候出了道士？”
说到这儿，两人怒目相向。周烈忙摆手说：“别争了，也许他既是东岛，又是太昊谷。”卜、石二人齐声喝道：“什么话？这两家各为其主，怎么凑得到一块儿？”
周烈稍稍迟疑，回头问：“秋师姐，你怎么看？”秋涛笑道：“我看他两家都不是，招式只见其形，不见其神，更可怪的是全无内力。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若是这两家弟子，怎么只会招式，不练内功？”
众人听得有理，纷纷点头，石穿说：“待我问一问他。”扬起脸来，咧嘴问道，“小子，你是东岛的弟子吗？”
乐之扬失手被擒，老大气闷，应声答道：“不是。”石穿脸色一黑，卜留看他一眼，大为得意，努力和颜悦色，向乐之扬问道：“那么你是太昊谷的弟子咯？”乐之扬冷冷道：“也不是！”卜留的笑容僵在脸上，石穿见他神情，只觉解气，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卜留白他一眼，又问：“小道士，你到底是谁？为何躲在石头后面？”乐之扬不好道明身份，硬着头皮说道：“我叫‘道灵’，方才凑巧经过。”
“盗铃？好个掩耳盗铃的小贼。”秋涛微微一笑，“你从夫子庙跟着老身，一直跟到燕子矶，跟了十多里路，也算是凑巧吗？”
乐之扬才知道秋涛早已察觉，可笑自身还以为行踪隐秘，事到如今，只好继续胡诌：“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得，我又为何走不得？走在你后面，难道就是跟踪你吗？”
“好小子，还嘴硬。”石穿作势上前，秋涛拦住他说：“罢了，他不说，我也猜得出他的来历。”
乐之扬一听，心中突突狂跳，心知秋涛必是认出了自己，惊慌之际，忽听秋涛说道：“这个小道士，应是盐帮的弟子。”
乐之扬应声一愣，十分意外。秋涛察言观色，更觉猜得不差，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周烈想了想，也说：“秋师姐高见，盐帮弟子来历复杂，武功也是七拼八凑，这么一来，这小子的招式也说得通了。”
乐之扬越听越惊，又见石穿一拍脑袋，大声叫嚷：“对啊，当年东岛弟子加入盐帮的也不少，张士诚就是一个。唉，那太昊谷又怎么说？”
“这个我小有耳闻。”周烈徐徐说道，“太昊谷的百哑祖师收过一个女弟子，做过盐帮的紫盐使者，后来作孽太多，为百哑处死。所以太昊谷的功夫在盐帮中流传也不奇怪。”
“这人不会内功，应该只是帮中的喽啰。”秋涛顿了一顿，盯着乐之扬，“我问你，齐浩鼎的伤势如何？”
乐之扬被当作盐帮弟子，一时哭笑不得，应声答道：“齐浩鼎是谁？”秋涛细眉一挑，不耐道：“好小子，身为盐帮弟子，连自家的帮主也不认了吗？”
“谁说我是盐帮弟子？”乐之扬怒道，“我脸上写了个‘盐’字吗？”
秋涛笑道：“你不是盐帮弟子又是什么身份？”乐之扬欲言又止，对方四人见他神气，均是哈哈大笑，分明认为他抵赖无功、理屈词穷。
笑了一阵，周烈说道：“盐帮真是地里鬼，这么快就找到了秋师姐。好在跟来的只是一个喽啰，若是五盐使者，倒有一点儿麻烦。”
“麻烦个屁。”石穿皱了皱鼻子，“五盐使者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西城八部相提并论？”
“不可轻敌。”秋涛说道，“盐帮弟子遍布天下，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本派地处西方，在中土全无根基。强龙不压地头蛇，斗起来未必能占上风。但愿齐浩鼎无碍，大事化了，不要旁生枝节。”说到这儿，略略一顿，纳闷道，“怎么过了半天，老万他们还不来？”
卜留笑道：“想来有事耽搁，再等一等也好。”
正说着，石穿忽地手指前方，叫道：“那不是么？”众人转眼看去，江上出现了一点火光，飞一般向岸边移来。片刻间，火光逼近，却是一盏白纱灯笼。火光照出灯笼主人，乐之扬定眼一看，“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白衣男子，长发如雪，一步丈许，不借一船一板，蜻蜓点水一般向燕子矶飞来。
乐之扬看得两眼发直，只疑身在梦中。他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住剧烈心跳，仔细看去，白衣人左手提灯，右手撑着一把白伞，袖袍高高鼓荡，白发冲天向上，浑身上下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轻轻托到半空，故而飘行水上，宛如神仙，足尖点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兰追！”秋涛看着来人，神色困惑，“怎么就你一个人？”
“秋师姐。”白衣人说话甚慢，语气悠然，“说来话长。”
两人一问一答，兰追已到燕子矶下，身子一纵，踏着矶石，飘飘然升了上来，落在地上，点尘不惊，比起鸟雀还要轻盈。
乐之扬听他说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家伙终归是人，不是妖邪鬼魅。他忍不住打量来人，但见他三十出头，毛发皆白，五官清俊不凡，只是一双白眉微微皱起。
“兰追！”石穿见势不妙，高声大叫，“你哭丧着脸干吗，跟死了爹妈一样。”
“事情不太妙！”白衣人不紧不慢地说，“苏乘光那家伙，落到盐帮手里了。”
“什么？”燕子矶上四人齐声惊叫。卜留也瞪起一双小眼，尖声怪叫：“苏乘光的雷部神通出神入化，天下胜过他的人，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啊。”石穿也说：“是啊，盐帮一群乌合之众，谁能擒住那个老赌鬼？”
秋涛面沉如水，皱眉问：“兰追，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兰追随口回答，俨然事不关己，“万师兄和沐师兄已经赶往盐帮总堂，但怕盐帮人多，故而派我来知会各位。”
“好！”石穿一跺脚，厉声怪叫，“咱们就给他来个八部闹盐帮，砸他娘个稀巴烂。”
“对，对！”卜留摩拳擦掌，笑嘻嘻说道，“老子来京城好久了，一直没有机会舒展筋骨，再憋下去，非得生锈了不可。”
“老石头、死胖子，这件事不可莽撞。”周烈大摇其头，“其一，苏乘光在盐帮手里，如果硬来，他性命不保；其二，雷部之主是我派顶尖儿的人物，盐帮将他擒获，一定卓有能人。”
石穿“呸”了一声，不耐道：“盐帮有什么能人？齐浩鼎一帮之主，也接不下苏乘光的三掌。”
“老石头不要轻敌。”秋涛低眉沉吟，“周师弟说得对，这件事只可智取，不可蛮干，稍有不慎，苏师弟性命堪忧。”
石穿听了这话，闷声不吭。周烈又说：“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前往，以免天、水二主久等。”众人均是点头。卜留指着乐之扬说：“这小子怎么办？”
“带上他，不要伤了他。”秋涛看了乐之扬一眼，“我们善待盐帮弟子，大可显出我方的诚意。”
乐之扬忍不住叫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盐帮弟子。”兰追瞅了瞅他，问道：“秋师姐，这小道士是谁？”
秋涛说道：“他是盐帮的探子。先不管他，正事要紧。”
盐帮总堂在长江对岸，石穿不顾乐之扬叫骂，将他扛在肩上，大步向前飞奔。乐之扬横在大汉肩头上下颠簸，禁不住翻肠倒胃，别说骂人，就连喘气也觉艰难。
五人奔走一程，找了一艘船摆渡过江。兰追并不上船，右手拈着白伞，徒步横渡大川。就近看来，那把白伞并非撑着不动，而是风旋电转，带起一股升腾之势。
不久到达彼岸，兰追收起白伞，插入腰间伞套，而后足不点地，在前引路；卜留紧跟其后，他体态肥胖，跑将起来有如一只皮球，在月光下蹿高伏低，骨碌碌滚得飞快。秋涛依旧挑着担子，担子左右摇摆，每摆一次，她就跨出一丈，仿佛两扇翅膀，带着她向前飞翔。只有周烈落在最后，看似不紧不慢，却始终不曾落下。
乐之扬看得惊奇。这五人身手高妙，不在东岛四尊之下，他们自称西城八部，也不知道是何来路。更叫人气闷的是，他被误认为盐帮弟子，费尽唇舌也解释不清，如果真被带到盐帮总堂，一旦穿帮，如何是好？
他心中焦急，正想着，石穿忽地停下。乐之扬挣扎一下，但觉对方五指如铁，根本无法摆脱，当下举目看去，但见群山起伏，环抱一座庄园，规模甚大，灯火通明。
“怎么进去？”卜留问道，“偷偷潜入还是正面闯关？”
秋涛细眉一挑，冷冷说道：“偷偷潜入，乃是鼠辈所为，来也来了，就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众人精神一振，快步走到庄前。乐之扬抬眼看去，门首匾额写着“有味堂”三字，可是庄门大开，不见一个守卫。众人正觉纳闷，周烈忽地手指上方，轻声说：“看那儿！”众人抬眼看去，上面檐角之上，高高挂着两人，一左一右，寂然无声。
“我去看看。”兰追一纵身，宛如一缕轻烟，绕着屋顶转了一圈，顺手抓着两人，笔直向下坠落。众人仔细一瞧，乃是两个绿衣男子，手脚上绑着细细丝线，头上腰间均是缠着白色的布条。此时二人望着众人，两眼骨碌乱转，一脸愤怒神气。
“这是万师兄的天孙丝！”秋涛瞧了瞧丝线，挥手解开一人穴道。那人一能说话，张口便骂：“暗算伤人，我操你八辈祖宗……”还没骂完，卜留拎起他来，瞪起小眼，厉声喝道：“你骂谁？”啪啪两记耳光，打得他口血长流。那人不胜恐惧，颤声说：“我又没骂你，我骂的是偷袭我的贼子。”
卜留道：“他怎么偷袭你了？”绿衣人悻悻地说：“我也不知道，身上一紧，就被吊到上面去了。”说到这儿，他盯着众人，面露警惕，“你们是谁？”
卜留笑吟吟说道：“偷袭你的那人，就是我们的同道。”绿衣人大吃一惊，张口要叫，卜留早已封住他的穴道，回头说：“万师兄已经进去了。”秋涛点头道：“我们也进去。”
“秋师姐！”石穿抓起乐之扬叫嚷，“万师兄都撕破脸了，还带着这小子干什么？”秋涛迟疑一下，点头道：“留下他也好。”
乐之扬大吃一惊，心想此间盐帮重地，自己留在这儿，事后盐帮清查起来，必然被当作奸细处置。想到这儿，不顾一切地叫道：“秋大娘，你真的忘了我吗？”
秋涛正要举步，应声回头看来，讶然道：“你说什么？我们何时见过？”乐之扬苦着脸说道：“两年前，夫子庙的戏园子，你打败张天意，救了我一命。”
秋涛一愣，盯着乐之扬上下打量，忽然“咦”了一声，讶然道：“当真是你。你还活着？又何时入了盐帮？”
乐之扬一时无从答起，只好说：“一言难尽，秋大娘，我不是盐帮弟子，你先放了我好么？”
秋涛无暇多问，解开他穴道，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乐之扬大为狼狈，低头不语。其他人看得奇怪，石穿忍不住问：“秋师姐，你真的认识这小子？”
秋涛“唔”了一声，说道：“曾有一面之缘，过了两年，几乎将他忘了。”她看了乐之扬一眼，“我们有事，你自己走吧。”乐之扬不及回答，周烈忽道：“秋师姐，这小道士鬼鬼祟祟，即便不是盐帮弟子，也未必不是奸细。”卜留也说：“对啊，他不是盐帮弟子，为何又要跟踪你呢？”
秋涛但觉有理，正待细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悠扬婉转，有如一道泉水穿山越谷，柔和清澈之余，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沐师弟。”秋涛面色微变，冲口而出。其他人也应声一凛，石穿叫声“快走”，一跺脚，纵身而出，落足之处，砖石尽皆粉碎。
秋涛心烦意乱，向乐之扬说道：“你跟我来。”一手提着黏土，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乐之扬随她向前，心中暗叫“晦气”。秋涛等人跟盐帮结仇，跟他全不相干，但如盐帮看见，必然将他当成是秋涛的同伙。
一路上无人阻拦，两边大树之上，蝙蝠似的挂了数十人，随着夜风来回摇摆。地上横七竖八，也躺了不少盐帮弟子，均是张口瞪眼、脸色苍白。周烈俯身查探，沉吟说：“这是‘凝雪功’。”
“人死了么？”秋涛不胜担忧。
“还好！”周烈摇头说，“沐师兄手下留情。”秋涛听了，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众人快步疾行，路到尽头，前方豁然一亮，出现了一大块空地。四面火把高举、亮如白昼，数十人头缠白布、腰系白练，围着居中两人。其中一人玄色长袍，年过四旬，脸瘦眉长，另一人年事已高，绿袍长髯，双手成爪，一眨眼的工夫，向玄袍人攻出了十爪八腿。
乐之扬废了内力，眼光仍在，绿袍老者的爪功飘忽绝伦，双脚几不沾地，仿佛一只大鸟，顺着对手的掌力飘回转折，招法无常，一泻千里。饶是如此，遇上玄袍人也是无计可施，绿袍人每每抓到对手，玄袍人左一扭、右一转，身上像是没有骨头，总是以古怪角度，避开飘风急雨一般的爪势。
乐之扬看得纳闷，论武功，玄袍人高出绿袍老者一筹，但不知为何，始终不下杀手。秋涛一皱眉头，搁下担子，取出一团白花花的黏土，高声叫道：“沐师弟，万师兄呢？”
话音方落，有人冷冷答道：“我在这儿。”乐之扬转眼看去，墙角暗处站了一个老者，青袍儒冠，白面长须，看上去气度雍容、举止斯文。
其他人听见问答，也纷纷看来，望见秋涛等人，各个握拳瞪眼，流露出警惕神气。忽听玄衣人呵地一笑，大声说：“杜盐使，这一阵算平手如何？”绿袍老人闷声不吭，挥舞爪子，刷刷刷埋头猛攻。玄衣人站立不动，身子向左一扭，绿袍老者左爪落空，跟着脚尖点地，身子顺着右爪歪倒，柳条随风般绕了一个圆圈，只听嗖的一声，老者的爪子从他胸口一掠而过。
玄袍人哈哈一笑，借着摇晃之势，腾地跳开丈许，掸了掸袍子，冲秋涛拱手笑道：“沐含冰见过秋师姐。”他说着话时，背对绿袍老者，老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对手背影，脸色一片煞白。
秋涛向沐含冰点一点头，又看向绿袍老者，微微笑道：“久闻‘碧盐使者’杜酉阳是阴山‘枭爪门’的传人，这一路‘无常爪’，果然飘忽凌厉、名下无虚。”
杜酉阳盯着秋涛，胡须抖动，咽了一口唾沫，涩声说：“你姓秋，莫非是西城的‘地母’秋涛？”老妪笑道：“贱号微名，何足挂齿。”
杜酉阳又看兰追：“足下白发异象，应是风部之主，‘风魔伞’兰追？”兰追一脸淡漠，袖手不答。
杜酉阳心头一沉，看着秋涛等人，粗粗一数，心跳登时加快，骇然道：“好哇，西城八部来我有味庄聚会吗？”
秋涛还没回答，忽听有人冷笑：“西城八部，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话声中，人群中走出三个人来，为首一个紫衣老者，拄着一根精钢拐杖，须发半白，眼窝凹陷，其中两道目光咄咄逼人。他左边是一个青衣大汉，肩头斜插一对亮银短戟，肩宽背阔，鼻直口方，两簇浓眉间有一颗肉痣，乍一看，仿佛多了一只眼睛。老者的右边则是一个红衣女子，又高又壮，相貌奇丑，蒜头鼻，小眼睛，厚厚的嘴唇间凸出两颗大大的龅牙。
秋涛久在京城，见多识广，笑道：“这位老先生，莫非是‘紫盐使者’王子昆么？”
紫衣老者两眼朝天，冷哼一声，只听秋涛又说：“这位兄台想是‘青盐使者’，江湖大号‘三眼温侯’的淳于英吧？”
青衣汉子礼节甚周，略略拱手：“地母也知贱号，淳于英幸何如之……”话没说完，王子昆一顿拐杖，厉声说：“淳于盐使，跟这种人客气什么？”淳于英叹道：“无论敌友，来者是客，我盐帮泱泱大帮，不可失了礼数。”王子昆看他一眼，目光大为阴沉。
秋涛又向红衣女笑道：“早听说‘赤盐使者’孟飞燕与我同为女流，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红衣女一听，龇牙咧嘴，发出一阵大笑，声音粗豪有力，比起石穿不遑多让。
乐之扬望着红衣女啧啧称奇，心想这女子也叫“飞燕”？想当年，汉朝赵飞燕体态轻盈，擅舞，汉成帝命令太监托着一只铜盘，让她在盘中旋风舞蹈。换了这一位孟飞燕，如果跳起舞来，非把托盘的太监活活踩死不可。
秋涛扫视四周，笑道：“怎么不见白盐使者？”王子昆冷笑道：“华盐使有事在身，对付西城八部，我们四个就够用了。”
“老头子，好硬的嘴。”石穿怒极反笑，迈出一步，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好哇，看是你的嘴硬，还是爷爷的拳头更硬？”
他身如铁塔，气势盈张，当庭一站，直如千军万马。盐帮弟子无不心惊，丁零当啷，刀剑纷纷出鞘。
“来得好！”石穿大喝一声，冲入人群。他身高体壮，动起来却如鬼魅一般，盐帮弟子慌乱之间，纷纷挥舞兵器抵挡。石穿疾奔之中，双手分开，抓住一刀一剑，神力所至，当啷折断，两个弟子虎口流血，翻着跟斗飞了出去。
他空手折断刀剑，手掌丝毫无伤，众弟子见状骇然，狂呼大叫，扑上前来。石穿不躲不闪，双手左起右落，抓住近身兵刃，要么折成数截，要么拧成一根麻花，刀剑落在他身上，一如斩中岩石，发出铿锵鸣响。
“哎呀呀！”卜留忽也冲进人群，一面奔跑，一面尖声怪叫，“完了，完了，我的妈呀，老石头，等等我呀……”他又胖又圆，举止笨拙，深入刀丛剑林，好比送上了砧板的肥肉，众人刀剑齐下，砍得不亦乐乎。胖子每中一剑，每挨一刀，无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旁观者认为他必死无疑，刀剑的主人却是有苦自知，刀剑砍中刺入，仿佛陷入一堆沙子，卜留肌肤内陷，牢牢吸住刀剑，东倒西歪之间，众人虎口发热，刀剑脱手，一个个两手空空，站在当地，有如一群呆鹅。
一转眼的工夫，卜留刀剑插满一身，看上去活像一只刺猬。众人惊骇欲绝，见他撞来，纷纷躲开。卜留骗术失效，停下步子，哈哈大笑，身子晃了一晃，丁零当啷，身上的刀剑掉落一地。
石、卜二人左冲右突，打得盐帮弟子一败涂地。王子昆见势不妙，抬头发出一声尖啸。墙头屋顶，应声冒出数十个人头，均是手挽连弩，箭头闪闪发亮。
不及发箭，忽听一声低啸，兰追大袖飞舞，纵身而起，仿佛白云出岫，轻飘飘向上蹿升。弩手们吃了一惊，扣动弩机，百箭齐发。兰追不闪不让，抽出白伞，刷地撑开，五指捻动伞柄，伞面呜呜急转。弩箭射中伞面，登时四面弹开。兰追借着风势上升，众弩手还没还过神来，白影翩翩，已到墙头。
兰追挥舞白伞，带起无俦狂风，只一扫，便有一个弩手栽下墙头，再一转身，伞面向前一顶，一个弩手身不由主，贴在伞面之上，随着白伞旋转。他的嘴里哇哇大叫，身子却是停不下来，忽地撞上另一名弩手，两人前胸贴着后背，随着白伞飞快向前，只听笃笃连声，先后黏住五人。七个人连成一字长蛇，但随白伞一挥，逶迤摔下墙头，一个个头晕目眩、胸闷欲呕。
杜酉阳不胜骇然，双臂一展，想要纵身上墙。冷不防玄影晃动，沐含冰拦在前面，笑嘻嘻说道：“杜盐使，之前胜负未分，咱们接着再打。”
杜酉阳一言不发，双爪齐出。沐含冰嘻嘻一笑，上身拧转，下身不动，腰软无骨，向后大力一摆，整个人像是一条鞭子，抖了一个大大的鞭花，凌空转了一圈，右掌刷地扫向杜酉阳的小腹。
杜酉阳慌忙后退，爪子下沉，扣向沐含冰的手腕，忽听沐含冰轻轻发笑，手臂忽左忽右地扭了两下，仿佛毒蛇昂首，嗖地穿过爪势，拍向杜酉阳的面门。
杜酉阳但觉寒风拂面，所过肌肤麻痹，吓得他一口气退出数丈，仍觉面孔麻木、脑子昏沉，忙运内力化解沐含冰的奇功。
淳于英手持短戟，与卜留斗在了一起。他见过胖子厉害，心想此人纵有奇功，也练不到眼睛，当下挥舞短戟，招招不离卜留的双眼。卜留笑笑嘻嘻，扭头避开短戟，甩着两个膀子，向着前面横冲直撞。
淳于英戟法高妙，罕有敌手，谁知道遇上这个怪杰，一身肥肉就是武器，砍不破，刺不穿，绵绵软软，吸附万物。淳于英大为忌惮，一面择机攻他双目，一面躲躲闪闪。卜留一旦挥手出击，他又移开短戟，狼狈跳开。
孟飞燕拦住了石穿，丑女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拳。石穿自命豪雄，见她女流之辈，全不放在心上，漫不经意地举手一挡，噗的一声，拳头击中手臂。石穿只觉对方的拳头上传来一股绵软之力，穿透护体神功，直冲筋络骨骸。
石穿半身皆麻，不由大吃一惊，不及细想，孟飞燕第二拳又飘然打来，无声无息，也无一丝拳风。石穿不敢怠慢，后退一步，马步微沉，左拳呼地向前送出。
两人拳头相接，均是浑身一震，石穿只觉一股绵劲如毒蛇钻来，几乎冲乱了气血。他大喝一声，真气流遍全身，块块肌肉坟起，撑破衣衫，饱绽而出。
他运气逼出绵劲，定眼看去，孟飞燕也后退了一步，丑脸涨红发紫，龅牙越发凸出。石穿心知她接了一记“大开山拳”，周流石劲入体，一定也不好受。正想出击，忽听秋涛叫道：“石师弟当心，她是九华楚家的弟子。”
石穿心头一动，向孟飞燕叫道：“楚空山是你什么人？”孟飞燕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正色说道：“那是家师。”石穿盯着她哑然失笑：“这么说，你刚才的拳法是‘怜香拳’了？”
“是又怎样？”孟飞燕冷冷答道。
“有意思。”石穿放声大笑，“早听说九华楚家，不爱美人，就爱名花。楚空山一定吃错了药，要不然，怎么会收了你这个丑八怪当徒弟？”
相貌丑陋，本是孟飞燕心中至痛，闻言登时暴怒，破口骂道：“黑杀才，我是丑八怪，你就是丑九怪，丑十怪，丑十八怪……”一面骂，一面挥拳打出，她身子肥壮，出拳却灵动飘逸，轻如拂柳采花，巧如穿针引线，劲力含而不吐，大是风流蕴藉。这拳法若由美人使来，一定曼妙动人，但由孟飞燕使出，好比张飞绣花、牛嚼牡丹，不但滑稽透顶，更是大煞风景。
石穿虽觉好笑，可也不敢大意，当下以“大开山拳”应对。这一路拳法刚猛出奇，拳中的“周流石劲”所过摧破。两人拳势未交，孟飞燕水桶似的腰身大力一扭，右拳向左一勾，泄去了石穿的拳劲，左手圈转向下，啪的一声拍中了石穿的手腕。掌力直透脉门，石穿半身发麻，仓皇收手后退，冷不防孟飞燕碎步赶上，左脚忽起，勾住了他的左脚足颈。
石穿气贯下盘，右手一招“横揽三山”，扫向孟飞燕的面门。谁知孟飞燕向后一仰，贴地滑出，不但躲过了石穿的一扫，全身之重都加在了他的左脚之上。石穿只觉大力涌来，有如怪蟒缠绕，以他下盘之稳，也不由马步动摇，当下大吼一声，翻身跳开丈许，落地时定眼一看，孟飞燕小心翼翼地收回左脚，就仿佛脚下面藏了一只蚂蚁，稍不留意，就会踩死。
石穿心念一闪，冲口而出：“惜玉步？”跟着大为懊恼：“是了，这丑娘儿们既会‘怜香拳’，一定也会‘惜玉步’。城主说过，这两门功夫以柔胜刚、以弱胜强，练到绝顶地步，是我‘大开山拳’的克星。”想到这儿，收起轻敌之心，大喝一声，拳脚齐出。
他之前因为对方乃女流之辈，故而留有余力，这时全力出手，大有山崩海决之势。“怜香拳”和“惜玉步”本是第一流的内家拳法，寻常外家高手遇上，无不缚手缚脚。可是石穿一身奇功登峰造极，刚猛之极，反生柔劲，拳脚力道十足，余劲连绵不已。孟飞燕纵有“铁木神功”护体，连接数拳，也觉脏腑震动，筋骨欲碎。
正感吃力，忽听啪的一声，喑哑古怪，闻所未闻。孟飞燕不由得扫眼看去，但见秋涛手中的黏土化为了一条软棍，上下翻飞，左右呼应，打得王子昆几乎抬不起头，突然泥棍扫中铁拐，又是一声怪响。王子昆应声一震，拐杖几乎脱手，冷不防泥棍的另一头有如饿虎摆尾，嗖地扫了过来，他急急仰身向后，想要避开来棍，谁知泥棍随他后仰之势拉长变细，仍是不离他的面门左右。
王子昆百忙之中，铁拐着地一撑，奋力向后跳开。这时间，他只觉手里一紧，泥棍有如一条蟒蛇，牢牢缠住了铁拐的中央。
王子昆势子用老，后力不济，只觉虎口一热，铁拐嗖地脱手。他唯恐秋涛追击，顺势躺倒在地，骨碌碌一阵翻滚，站起来时，灰头土脸，狼狈十足。定眼看去，秋涛一手挽着软棍，一手拎着铁拐，笑嘻嘻说道：“王盐使，还给你。”一挥手，铁拐迎面飞来，王子昆顺手接过，一张老脸变成了酱紫颜色。
孟飞燕不胜心惊，再看杜酉阳、淳于英，均是处在下风，对手潇洒写意，俨然未尽全力。至于墙上的弩手，一个也没留下，兰追站在檐角，冷冷看着下方。更别说天、火二主还未出手，站在一边，高深莫测。
孟飞燕权衡形势，越想越惊，心神稍稍一乱，石穿乘虚而入，拳如流星，直奔她的面门。孟飞燕忙使一招“拂柳扬花”，右手五指并拢，自下斜斜挑出，扫中了石穿的“太渊穴”。
柔劲入体，黑大汉手臂一震，拳势稍稍偏出。孟飞燕扭腰摆臀，晃身向后，为了将这一招的意境使足，她一面后退，一面做出弱柳迎风的姿势，但在旁人看来，与其说是弱柳，不如说是水牛，如其说是迎风，不如说是发疯。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孟飞燕听见笑声，恶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她尽管拨开了石穿一拳，但也没能化解对方的拳劲，手背直到肩头，仍是不胜酸痛，忽见石穿作势又来，当下暴喝一声：“住手！”
“怎么？”石穿一愣。但见孟飞燕瞪圆小眼，咬一咬牙，大声说：“罢了，今天本帮认栽。”
众盐使应声一惊，摆脱对手，站到一起，王子昆大皱眉头：“孟盐使，你说这话，不是长了他人的威风吗？”孟飞燕看他一眼，苦笑道：“王老，你有胜算么？”王子昆一愣，孟飞燕目光所过，其他两个盐使也低下头去。
“帮主大仇，不共戴天。”孟飞燕抬起头来，神色悲愤，“今天我们输了，不等于盐帮输了。从今往后，盐帮西城，势不两立，本帮三十万弟子，纵然一个不留，也要报此大仇。”
这一番话刻毒甚深，西城众人只觉心惊。秋涛收起白泥软棍，讶然道：“孟盐使何来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令帮主不过较技败北，输给我苏师弟。盐帮弟子三十万，遍及天涯海角，难道说，连这点儿气量也没有吗？”
众盐使对望一眼，淳于英沉声道：“地母娘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秋涛见他神气，隐觉不妙，“我只知道，苏师弟与齐帮主较量武功，苏师弟胜了一招，令帮主受了一点儿小伤。”
“小伤？”王子昆咬了咬牙，“有胆的，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西城众人面面相对，均是迟疑，忽听有人说：“无妨，跟着他去。”说话的正是天部之主万绳，他从暗影中走出，漫步跟在王子昆后面。
八部之中，万绳年纪最长，资历最老，其他六部之主为他马首是瞻，见状纷纷跟了上去。
四大盐使当先带路，穿过一道月门，忽然听见号哭之声。众人抬眼望去，前方设了一座灵堂，满堂缟素，几个妇人正跪在灵前号哭。
秋涛只觉心惊肉跳，走到堂前，定睛望去，堂上的神主写道：“盐帮第十二代帮主齐浩鼎之位！”登时雷震一惊，冲口而出：“什么，齐浩鼎死了……”
众人均是骇然，过了半晌，万绳才问：“齐浩鼎怎么死的？”
王子昆冷冷说道：“帮主受伤回来，躺了一天一夜，今早寅时归的西。”万绳皱了皱眉，说道：“无怪你们头缠白布，该是为齐浩鼎戴孝吧，也无怪我一报名号，你们就狠下毒手，原来是为齐浩鼎报仇？”
王子昆冷哼一声，说道：“你知道就好。”
“敢问一句。”万绳也不动气，“苏乘光还活着吗？”
四大盐使对望一眼，杜酉阳说道：“他还活着，但杀人偿命，他杀了帮主，就要抵命。”
石穿忍不住叫道：“他在哪儿？”四大盐使还没回答，就听灵堂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我在这儿呢！”
众人应声惊异，纷纷走进灵堂，但见灵堂左侧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笼，笼子里又有一个精钢锻造的铁笼，铁笼里坐了一个黑衣男子。八个盐帮弟子，分从四面围住，手中弩箭，对准笼中之人。
黑衣男子看见众人，徐徐站起身来，笑嘻嘻说道：“万师兄、秋师姐，还有各位同门，有劳，有劳。”
他说话之时，乐之扬仔细打量，此人三十出头，瘦削剽悍，仪表堂堂，浓眉下一双眼睛凛凛如电，可是一笑起来，眉梢口角，却又透出几分俏皮。
众人见他模样，均是大皱眉头，石穿对他看了又看，蓦地一声大吼：“苏乘光，你捣什么鬼？”
“是呀，是呀。”卜留也说，“这两个纸糊的笼子，也能困得住你吗？”
盐帮众人均有怒容，王子昆“哼”了一声，厉声说：“纸糊的笼子？哼，大言不惭。”
“各位同门见笑了！”苏乘光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说，“实不相瞒，这笼子是我自己进来的。”众人一听，各各惊讶，秋涛忍不住说：“苏师弟，这倒是怎么一回事？”
苏乘光摊开双手，面露苦相：“我跟人打赌输了，只好来‘有味庄’送死。万师兄、秋师姐，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但输了就是输了，苏某生平从不赖账。”
秋涛一听，大感头痛。西城八部之主，天部万绳年长多智，少言寡语；地部秋涛和气能容，深受众人拥戴；水部沐含冰性子诙谐，但也不失大体；火部周烈中规中矩、见事明白；风部兰追天高云淡，世事不萦于怀。这五人行事，向来少有差池。除此之外，剩下的三人一个比一个麻烦。山不离泽，山部石穿性情鲁莽，泽部卜留皮里阳秋，这两个人混在一起，无风要起三尺浪，见树也要踢三脚，若不闹出动静，心里便不舒服。这也罢了，最叫人头痛还是这个雷部苏乘光，十处打锣，九处有他。山泽二主纵然胡闹，多是小打小闹，苏乘光天性好赌，武功奇高，不闹事则已，一闹起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比方说，他才来京师几天，就打死了盐帮之主齐浩鼎。
私盐贩卖，自古有之，宋朝之时渐成帮派，到了元朝，已是天下无二的大帮。张士诚赖以起事的泰州盐帮，当年也不过是盐帮的一个分舵。陈友谅、明玉珍、方国珍乃至于朱元璋起事，都曾受过盐帮的资助。
朱元璋深知盐帮之能，立国以后，大肆镇压。盐帮几度离散，但始终不曾消灭。究其原因，大明承袭前朝盐政，依旧食盐官卖，官盐价格虚高，贩卖私盐有利可图。盐帮弟子为了获利，前仆后继，永远不乏其人。朱元璋一番打压下来，各地盐帮为求生存，纷纷守望相助，连成一气。齐浩鼎之前的盐帮之主，大多虚有其名，并无真正权威。齐浩鼎当上帮主以后，笼络各地盐枭，任命分堂之主，调发私盐，以贱补贵，流通全国各省。短短二十年间，盐帮不但未曾灭亡，反而更加壮大，弟子多达三十万，然而制度严密、处事隐蔽，朝廷纵有所觉，但也无可奈何。
盐帮规模庞大，江湖各门各派，均要退让三分。盖因盐帮为求隐蔽，极少主动挑事，可一旦结怨，便如附骨之疽，死缠烂打，不闹到对方家破人亡决不罢休。加上弟子众多，伤他几个首脑，也撼动不了盐帮的根基，反而招来更惨烈的报复。齐浩鼎身为一帮之主，权势之大，倾动江湖，甚至将总堂设在了京城脚下。苏乘光将其打死，无异于把天也捅了一个窟窿。
万绳、秋涛明白这个道理，心中均是暗暗发愁。秋涛问道：“苏师弟，上一次见面，你只说齐浩鼎受了小伤，怎么过了两天，他就死了？”
“我他娘的也纳闷呢！”苏乘光微微苦笑，“想是这姓齐的太不济事，自个儿犯病死了。”盐帮众人听了这话，无不破口大骂。
“苏师弟。”万绳沉吟道，“事关重大，你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如何遇上齐帮主，又如何伤了他，你又如何自投罗网？从头到尾，一个字儿也不要漏掉。”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苏乘光咂了咂嘴，笑嘻嘻说道，“万师兄，皇帝不差饿兵，说话之前，赏一点儿酒给我润一润嗓子吧？”
他闯下了大祸，还有诸多要求。盐帮弟子怒不可遏，西部一行也是哭笑不得。沐含冰从腰间摘下一个葫芦，扔进笼子说：“省着点儿，喝光了就没了。”苏乘光拔开塞子，咕嘟嘟喝了两口，赞道：“好酒，好酒，还是沐师兄心疼师弟，知道带酒过来。”沐含冰啐了一口，说道：“酒也喝了，还不快说。”
苏乘光笑了笑，说道：“那是三天之前，我刚到京城不久，闲着没事，去城北一间赌坊里赌了两把。”
秋涛脸一沉，说道：“苏师弟，你怎么又去赌坊？忘了城主说的话么？”
“忘倒没忘，就是手痒。”苏乘光满不在乎，笑笑嘻嘻，“当时恰好路过，看见招牌上那个‘赌’字，就觉头脑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还过神来，已经到了赌桌旁边。唉，既来之，则安之，尽管心中有愧，也只好坐了下来。”
“我呸！”石穿啐了一口，“去你娘的心中有愧，心中有鬼还差不多。”
苏乘光哈哈大笑，也不辩解，接着说道：“也是合当有事，才抹了两把牌九，就听后面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哭声。我听得凄惨，上去一看，却见两个赌坊伙计，正在打骂一个少女。那女子哭哭啼啼，遍体鳞伤，我一时义愤，上前分开两方，询问发生何事。原来，这女子的父亲欠了赌债，把女儿押给赌坊，自己无脸见人，跳长江死了。赌坊按赌约捉了女儿，打算卖到青楼里抵债，谁想这女子抵死不从，结果招来了一顿毒打。
“我见她性情刚烈，进了青楼一定受罪，于是就想给她赎身。我问赌坊主人要多少银子放人，不想那老小子故意刁难，一张嘴就是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石穿一跳三尺，怒气冲冲，“三千两银子，给他打一副银棺材还差不多。”
“对呀！”苏乘光把手一拍，“老石你也知道，我穷鬼一个，别说三千两，身上有十两银子就不错了。”
秋涛叹道：“谁叫你这么好赌？金山银山，也叫你输光了。”
苏乘光笑而不语，万绳却摇了摇头，说道：“秋师妹，乘光好赌，但未必会输。他的钱也大多用在了别处。”
秋涛一愣：“用在哪儿？”万绳淡淡说道：“去年黄河决堤，有人运了一万担粮食，赈济了豫东难民。三年前鲁南蝗灾，百姓流离失所，有人从苏北运了三百车谷米，赈济了当地的饥民。”
众人望着苏乘光，心中各个惊奇，不想此人吊儿郎当，竟有如此善举。王子昆大声说：“姓万的，当我们是蠢材么？这样的谎话谁会相信？赈灾自有朝廷，哪儿轮得到这姓苏的收买人心？”
苏乘光哈哈笑道：“说的是，万师兄说笑话儿呢。谁若当真，谁就是傻子。”他见万绳还要再说，忙一摆手，岔开话题，“那天我银两不多，想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你们猜是什么？”
“我知道。”石穿粗声粗气地说，“京城里遍地王侯，你一定偷了一票。”
“胡扯。”苏乘光两眼一翻，“鼠窃狗偷，岂是苏某人的所为？”卜留道：“不是偷，那就是抢了。”
苏乘光还是摇头，众人望着他，一时猜测不透，忽听有人笑道：“赌坊里有的是银子，与其偷啊抢啊，不如就地取财，既能凑齐银子，又能教训一下这个混账坊主。”

第十八章 暗通款曲
苏乘光“咦”了一声，转眼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年少道士，登时生出知己之感，跷起大拇指说道：“英雄所见略同，这位道兄也是我道中人么？”
“不敢。”乐之扬笑道，“小可赌术平平，十赌九输。但以苏兄的能耐，救那女子不过举手之劳，又何必花钱为她赎身呢？”
“赌博之道，赌品第一。”苏乘光一脸严肃，“那女子是她爹输给赌坊的，白纸黑字立了赌约。我若硬抢，就是毁约，一旦传了出去，如何还在赌国立足？苏某是赌徒，输出去的东西，就得赢回来不可。于是我告诉坊主，让他暂缓卖人，给我一夜工夫，明天就替这女子赎身。”
乐之扬不由动容：“你一晚上赢了三千两银子？”
“也没用一个晚上。”苏乘光轻描淡写地说，“三个时辰就够了。”
“是了。”石穿大手一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气，“你赢了许多钱，赌坊不让你走路，对不对？”
“赌坊如数给钱，倒也并未留难。”苏乘光说到这儿，忽地叹了口气，“结账以后，我找到坊主，要给女子赎身。谁知打开牢房，忽见满墙是血。原来，那女子见我是陌生人，不信我会拿三千两赎她，是以趁着无人，一头碰死在了墙上。”
秋涛听到这儿，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幽幽叹道：“这个女孩子，唉，真是没福气。”孟飞燕也忍不住问：“苏乘光，你真的不认识这女子？”
“不认识。”苏乘光神色凝重，连连摇头，“但她宁死不辱，苏某十分佩服，当下抱起尸首，打算觅地安葬。谁知那坊主拦住我说：‘人可以带走，银子须得留下。’我心中有气，说道：‘人都死了，还说什么狗屁银子？’那坊主说：‘事先说好的，你今天赎人，我昨晚才没有卖她。结果这女人死了，你这一走，我岂不是人财两空？更可气的是，你拿我家的银子来赎我家的人，分明就是戏弄老子。哼，你除以留下银子以外，再留一只右手吧！’“我一听这话，只觉好笑，说道：‘银子是本钱，不能随便送人。手么，我还要留着抹牌九。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我留一根汗毛给你如何？’那坊主大怒，召来伙计，将我团团围住，说道：‘你不要讨野火，实话跟你说，这间赌坊是盐帮的产业。本帮宗旨，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一寸，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得罪了盐帮，可不是丢一只手那么简单。’我一听来了火气，说道：‘盐帮，盐帮，不就是一伙私盐贩子么？好哇，老子偏要犯一犯，看你回敬我几丈几尺？’说完这话，就把赌坊砸了个稀烂，你们也知道，我这人火气一来，不免出手稍重……”
“好一个出手稍重！”王子昆冷冷说，“李坊主叫你打断了脊柱，今生今世都要躺在床上。”
“打得好！”石穿拍手叫好，“换了老子，躺在床上算什么？躺在坟里才算完。”
“杀人就免了。”苏乘光摆了摆手，“万师兄反复叮嘱，让我收敛火气，我自然不能胡作非为。”众人均是啼笑皆非，心想这“胡作非为”四字到了此人嘴里，只怕另有一番解释。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已手下留情，盐帮却不领情。我安葬了那女子，从买棺材到立墓碑，前后来了二十多人，明里暗里地向我下手。我不胜其扰，心想盐帮号称三十万弟子，一个个跑来捣乱，纵不累死，也要烦死，又因为这女子之死，我心中气愤难平，于是一道烟找上了盐帮总堂，给他来了个直捣黄龙。”
“苏师弟，你太莽撞。”万绳皱起眉头，“如此大事，该与我们商量商量。”
“师兄教训得是。”苏乘光挠了挠头，“我那时头脑一热，也没想到太多，一路闯进‘有味庄’，大闹了一通，到底把齐浩鼎给逼了出来。”他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都明白，盐帮总堂不亚于龙潭虎穴，若无惊人艺业，必定有进无出。乐之扬想见其威风，不由叫了一声“好”，惹得盐帮众人怒目相向。
苏乘光对乐之扬大有好感，听了叫声，冲他微微一笑，又说：“这一回，我自报了名号，齐浩鼎听了以后，有些吃惊，他说：‘西城八部，久有耳闻，但你在西域，我在中土，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来砸我的赌坊，伤我的弟子？’我说：‘盐帮是贩盐的，何时改行卖人了？将人活活逼死，却又天理何存？’齐浩鼎听了这话，找来紫盐使者对质，这姓王的老头儿矢口否认，咬定是我恃强夺人，混乱中将那女子打死，一群赌坊伙计，全都可以作证。
“我百口莫辩，心中大怒。齐浩鼎想了想，却说：‘王盐使，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何等样人，我也明白一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盐帮算不上君子，但也要信守江湖道义。赌坊、青楼自古有之，可一涉及赌坊，不免逼人还债；一涉青楼，又不免逼良为娼。这两件事可大可小，大则惊动官府，小则惹人非议。罢了，从今往后，你将京城的青楼、赌坊都关了吧。’我听了这话，暗暗点头，心想这齐浩鼎不愧一帮之主，还算明白一些事理。于是怒气平息，转身就走，齐浩鼎却叫住我说：‘苏先生，我盐帮是有过失，但也不违背天底下的规矩。所谓“欠债还钱”，父债女还，天经地义。苏部主若将那女子带走，我看西城面子，或许大事化小。但你接连打伤我帮的弟子，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听他口风不善，便说：‘好，你说怎么办？’齐浩鼎说：‘我帮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无视我帮，有眼无珠，伤我弟子，也当血债血还。这样么，看贵派面子，你留下一只招子、一只爪子好了。’我一听只觉有趣，说道：‘好啊，我留下一手一眼也行，齐浩鼎，你接我五掌，如果挺立不倒，我亲手奉上招子和爪子，你若站立不住，那我可就走了。’齐浩鼎料不到我有此一着，当着众人下不了台，只好答应下来。结果对罢三掌，他就一跤坐在地上，再也不见起来……”
“谎话连篇！”王子昆厉声喝道，“姓苏的，你和帮主对掌之时有风雷之声，事后我也看过，帮主从手至肘一团酥黑，分明是你在袖子里藏了火器。”
苏乘光哈哈大笑，秋涛叹一口气，说道：“王盐使你误会了，苏师弟的‘雷音掌’天下一绝，出手时有天雷轰击之威，别说齐帮主，换了更厉害的人物，不知底细，也要吃大亏。”
王子昆怒哼一声，满脸不信之色。万绳想了想，忽道：“苏师弟，你用的是一招‘五雷轰顶’么？”苏乘光说：“不错。”万绳点头说：“若是‘五雷轰顶’，五掌之数未完，你应该没尽全力。”
“尽什么全力？我又不要他的命。”苏乘光笑了笑，“我三掌打完，撒手便走，没想到这老儿不经事，两天不到，居然一命呜呼了。”
万绳皱眉不语，沐含冰忍不住发问：“老赌鬼，你走就走了，干吗又折回来送死？”
“你当我愿意么？”苏乘光一拍铁栏，当啷作响，四面的盐帮弟子应声一震，纷纷扣紧了手中的弩机。
苏乘光视如不见，冷冷笑道：“我闯了‘有味庄’，伤了齐浩鼎，盐帮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午时，我在城南摘星楼喝酒，忽然来了五个人，为首的就是这老王头。”
“五个人？”秋涛动容道，“五盐使者么？”
“是啊。”苏乘光说道，“双方一番争吵，我才知道齐浩鼎死了，于是向外一瞧，盐帮弟子三三两两，或明或暗，将酒楼围得水泄不通。我心知今日必有一场恶战，对方虽说人多，鄙人倒也不怕，五盐使者送上门来，大可拿住一个，当作人质护身。”
众盐使均是脸色难看，孟飞燕厉声说：“苏乘光，你大言不惭。”
苏乘光扫她一眼，笑道：“孟飞燕，你的‘怜香拳’、‘惜玉步’确是天下绝学，换了楚空山，我不敢轻易言胜。但在今天中午，若不是‘白盐使者’相助，你也走不过十招吧。”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淳于英，我用两根筷子对你的双戟，你又占了多少便宜？”淳于英脸色发白，嘴唇抖动几下，可是没有出声。
“无常爪么，名字挺臭屁，真打起来，比我下酒的鸡爪子也好不了多少。”苏乘光不待杜酉阳发作，又看向王子昆，微微一笑，“至于什么‘轩辕伏魔杖’，呸，别说伏魔，连猪都打不死，轩辕黄帝神明有知，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你、你……”王子昆两眼翻白，指着苏乘光说不出话来。
他挨个儿挑衅，众盐使却无言以对，想必摘星楼上一番较量，盐使们均遭挫败，故而理屈词穷。
沐含冰咳嗽一声，说道：“老赌鬼，先别说嘴，你这么威风，怎么还是叫人捉来了？”
“早说了，我不是叫人捉来的，我是自个儿走来的。”苏乘光两眼朝天，冷冷说道，“当时正在对峙，忽然一边有人插话。”卜留“咦”了一声，惊讶道：“楼上还有别的客人？”
“是啊，本想这一阵打斗下来，楼上的客人早该跑光了。但我转眼一看，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女子。她坐在那儿不动声色，说道：‘早听说西城的人嚣张跋扈，今天一见，果然是泥巴里的跳蚤，见人就咬。’”
“岂有此理！”石穿怒道：“她是哪门哪派的人？敢骂我西城是跳蚤？苏乘光，你就坐着挨骂么？”
“当然不会！我一听就说：‘唉，小姑娘，你怎么骂人呀？’那女子答道：‘我明明骂的是跳蚤，哪儿又骂人了？’我说：‘小姑娘，你知道我西城，想必也有一点儿来历。但今日之事跟你无关，这一池浑水你趟不起。’”
“慢来。”沐含冰笑眯眯说道，“这个小姑娘是否长得很美？”
苏乘光一愣，怪道：“你怎么知道？”沐含冰打量他一眼，笑叹道：“以你的性子，若不是个大美人儿，为何挨了骂，还跟人家和和气气地说话？”
“去，去！”苏乘光面皮涨红，啐道，“扯你娘的臊。”
“有趣，有趣。”卜留肘了肘石穿，低声问道，“你见过老赌鬼红脸吗？”石穿歪头一想，恍然道：“这一说，还真没见过，老赌鬼的脸皮比你的肚皮还厚，脸红一次，比登天还难。”卜留给他一拳，怒道：“谁肚皮厚了？”
苏乘光假装没有听见，咳嗽一声，接着说道：“那女子听了我的话，仍是一派镇定，说道：‘路见不平有人踩，西城武功再强，也强不过一个理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杀了齐浩鼎，就该以命偿命。’我心里有气，说道：‘我跟他公平相搏，他技不如人，又有什么法子？’女子却说：‘天下武功不如你的人多了，难道说你想杀谁就杀谁？’”
“好厉害的嘴。”沐含冰忍不住说，“这女子对我西城，似乎大有成见？”
“我也猜是如此，便说：‘小姑娘，你不知内情，不要乱扣帽子。苏某不是滥杀之人，我与盐帮为敌，自有我的道理。’那女子说：‘就算你说上天去，死的也是齐浩鼎，又不是你苏乘光。’我见她胡搅蛮缠，一时懒得理会，打算速战速决，眼看杜酉阳露出破绽，于是盘算招式，打算出其不意将他擒住，这时忽听女子说道：‘绿衣裳的，当心你的“期门穴”。’我应声一惊，杜酉阳的破绽确然就在‘期门穴’，当下打消念头。又看老王头，发现他的‘太渊穴’有机可乘，不及动手，忽听女子又说：‘紫衣裳的，小心你的“太渊穴”。’”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惊讶，石穿冲口道：“见了鬼了，这婆娘什么来路？”
“我也不知。”苏乘光摇头说，“我两次被她叫破，心中大为凛然，说道：‘小姑娘好眼力，苏某不才，倒想领教足下的高招。’那女子看我一会儿，摇头说：‘今天本姑娘心情不好，不想跟人打架，苏乘光，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西部众人听到这儿，心里齐叫“糟糕”。果不其然，苏乘光一说到“赌”字，登时眉飞色舞，笑嘻嘻说道：“我一听这话，又惊又喜，忙说：‘小姑娘竟是我道中人？好哇，你赌什么？骰子、牌九、双陆、麻将、单双……天下的赌具随你挑选，没有苏某不擅长的。’那女子说道：‘就赌单双。’她指一指面前的叫花鸡，说道：‘你猜一猜，这只叫花鸡的骨头是单数还是双数？’”
众人均是一愣，石穿大叫：“糟了，谁知道鸡有多少骨头？”卜留也抓了抓头，咕哝道：“鸡我吃过不少，鸡骨头却没数过。”
“咱俩半斤八两。”苏乘光摇头叹气，“我一听这个赌法，登时两眼发直。再看那一只叫花鸡，用泥巴裹得好好的，理应没有做过手脚。唯一可虑的是这女子有备而来，早就知道鸡骨头的数量。虽说如此，苏某人生平有三不怕，一不怕战，二不怕死，第三么，当然是不怕赌了。我宁可丧命，也不能不赌，当下说道：‘好哇，小姑娘，赌就赌，你输了怎么办？’女子说：‘我输了，助你对付盐帮；你输了，就得老老实实去齐浩鼎的灵堂听候发落。’“我听了这话，大大犯疑，只怕是盐帮预设的圈套，但看五盐使者个个惊奇，似乎也不认识这个女子，或许真如女子所说，她只是路见不平、找我晦气罢了。想到这儿，我说：‘也罢，赌法是你提的，你坐庄，我来猜，我猜这只鸡的骨头是双数。’那女子问：‘何以见得？’我说：‘人也好，鸡也好，要么两手两脚，要么两翅两爪，一左一右，两两相对，故而由此推断，鸡骨头怕是双数居多。’那女子笑道：‘好啊，你来数数看。’我说：‘鸡肉包着骨头，可又怎么数呢？’女子说：‘这个简单，我请你吃鸡。’说着敲开泥壳，取出烧鸡，轻轻分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说也滑稽，我俩本是对头，却隔了一张桌子，就这么吃起鸡来。”
孟飞燕听到这里，忆起当时情形，也忍不住呵呵发笑。王子昆听见，恶狠狠瞪她一眼，丑女慌忙收起笑容，刻意板起面孔，忽听兰追冷不丁说道：“这个女子不俗，颇有一些豪气。”
他自来庄里，少言寡语，忽然开口说话，众人均感讶异。苏乘光瞅他一眼，笑道：“听起来是豪气，但你没见她吃鸡的样子，既斯文又优雅，公主娘娘也不过如此。”
卜留咳嗽一声，说道：“行了，行了，老赌鬼，反正在你眼里，她什么都是好的。快说，这只鸡到底有多少骨头？”
“我们捋一根，数一根，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烧鸡虽小，骨头竟然多得离谱，七十、八十、九十，越数越多。就在这时，那女子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摘星楼的叫花鸡有名无实，终归比不上那一天的好吃。’我心生好奇，问道：‘哪一天？’女子瞪我一眼，说道：‘吃鸡就吃鸡，多嘴多舌，惹人讨厌。’”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动，但觉这女子的语气有一些耳熟，正想着，石穿又嚷了起来：“老赌鬼，少胡扯，快说，一共多少根鸡骨头？”
“数到最后么？”苏乘光叹了口气，一字字说道，“共是一百六十三根！”
“啊！”石、卜二人齐声大叫，“你果然输了。”兰追却哼了一声，冷冷道：“苏乘光，你没这么容易认输吧？”
“‘风魔伞’高见。”苏乘光跷起大拇指，笑嘻嘻说道，“我见势不妙，眼看手上还有一根软骨，当机立断，丢进嘴里，嚼了个稀烂，一口就吞了下去。”
“好一个毁尸灭迹。”沐含冰啧啧说道，“遇上你这个老无赖，那女子可是大大的失算了。”
苏乘光面无得色，苦笑一下，说道：“那女子也不傻，问道：‘苏乘光，你怎么把鸡骨头吃了？’我说：‘那是骨头吗？明明就是一块鸡肉嘛！又鲜又嫩，滋味甚佳。’老王头一边看见，气得大叫大嚷：‘这不是耍赖吗？掌柜的，再拿一只叫花鸡来，重新数一遍。’我一听，忙说：‘那可不行，说好了数这一只叫花鸡的骨头，另换一只，赌约就要作废。’那女子问：‘这是为何？’我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六根指头的人，未必就没有六根爪子的鸡，这只叫花鸡是一百六十二根骨头，下一只也许是一百六十三根骨头，人跟人不一样，鸡和鸡又哪儿有一模一样的。’”
“不愧是老赌鬼。”卜留跷起大拇指，“果然是一等一的奸猾。”
苏乘光“哼”了一声，沉着脸说道：“我这么一辩，老王头无话可说。女子却看我一眼，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苏乘光，你笃定是一百六十二根？’我见她笑容，忽觉不妙，但话已出口，只好说：‘当然了，二是双数，苏某赢了。’那女子不动声色，从袖里取出一根极细小的鸡爪骨，说道：‘你说得对，有六根指头的人，未必就没有六根爪子的鸡，算上这一根，应是一百六十三根。三为单数，苏乘光，你输了。’我大吃一惊，叫道：‘不对，这根鸡骨头是你事先藏好的。’女子微微一笑，将几根鸡爪骨放在一起，登时拼成了一只鸡爪。我一看，心中惊悔交加，鸡骨头本有一百六十四根，我猜双数稳稳胜出，结果自作聪明，反而中了这女子的圈套。自然了，也怪我粗心，没有留意少了一根鸡爪，也奇怪，我与这女子一桌之隔，却没有发现她捣鬼，足见此女不但心思狡猾，手上的功夫也很了得。”
秋涛忍不住问：“你没和她交过手？”
“没有！”苏乘光连连摇头，“我当时心中不服，一拍桌子，叫道：‘小姑娘，你出老千。’这一喝用上了‘天雷吼’，本想吓得她方寸大乱，我再趁机赖掉赌约。谁知那女子十分镇定，连一根眉毛也没动弹，只是说：‘苏乘光，你不也吃了一根鸡骨头吗？我这一根还能拿出来，你那一根可能吐出来吗？出千的人是你才对，可惜作法自毙，活该你倒霉。这一局胜负已定，我有事先走一步，你若还有廉耻，那就遵守赌约，听凭盐帮处分。’说完站起身来，飘飘然走远了。”
“你就让她走了么？”周烈跌足大叫，“她早就打算出千，见你吃了软骨，才把骨头拿出来凑数，你若不吃，她也不拿，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是你输。”
苏乘光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说：“赌博就是斗智，能叫对方未赌先输，那也是大大的本事。这女子算无遗策，苏某不服不行。想我苏乘光纵横赌国，身经百战，从无败绩，结果却栽在了一堆鸡骨头上面。唉，只好遵从赌约，来此听候发落。结果等了又等，没人来动我一根汗毛，你们说，这件事奇怪不奇怪？”
王子昆听到这儿，大声说：“你们都听到了？他输了赌局，自来受罚，若是擅自离开，那就是个无信无义、混赖赌债的小人。”
“放你娘的屁。”苏乘光怒道，“爷爷就在这儿，有种将你爷爷杀了，姓苏的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苏师弟，别说气话。”万绳沉吟一下，转向王子昆道，“王盐使，贵帮打算如何处置苏师弟？”
西城八部同气连枝，决不肯坐视苏乘光丧命，故而一时之间，十余道目光落在王子昆脸上。乐之扬站在一边，但觉杀气四溢，也不由屏住呼吸，偷偷后退半步，只要混战起来，立马撒腿开溜。
王子昆紧蹙眉头，一言不发，似乎有一些心神不定。万绳忍不住扬起声音，又问一句：“王盐使，敢问尊谋？”
王子昆仍不作声，其他三个盐使对望一眼，杜酉阳咳嗽一声，尴尬道：“万部主，不瞒你说，如何处置此人，我们四个也做不了主。”
石穿不耐道：“谁能做主？”杜酉阳正色道：“当然是本帮帮主。”沐含冰怪道：“齐浩鼎不是死了吗？”
“老帮主归西。”杜酉阳顿了顿，一字字说道，“还有新帮主呢！”
“新帮主？”万绳讶然道，“盐帮选出新主了吗？”
杜酉阳和淳于英对望一眼，神色迟疑。孟飞燕性直，忍不住说：“你们不说，我来说。齐帮主仙逝之前，当着五盐使者立下遗嘱：谁能为他报仇，谁就当这盐帮之主！”
西城众人无不惊讶，苏乘光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有趣，有趣，真他娘的有趣。”石穿忍不住问道：“老赌鬼，有趣什么？为了当帮主，人人都要抢着杀你呢。”
苏乘光笑道：“那你说说，这堂上的人，谁杀我最合适？”石穿一愣，看了又看，忽地恍然说：“这儿的人，一个也不合适。”
苏乘光点头说：“我不是五盐使者捉来的，而是赌输了自投罗网的，此间任何一人杀我当了帮主，其他人都不会服气。但若一拥而上，帮主又只有一个。所以说，这是一个大大的难题，齐浩鼎的遗命，反而成了我的护身符，贸然杀了我，他们就选不出帮主了。”
他说到这儿，得意洋洋，但看四大盐使，均是一脸无奈，当下笑道：“‘白盐使者’华亭呢，他怎么不在？”
孟飞燕怒哼一声，说道：“华盐使找摘星楼的那位姑娘去了。”
“这还差不多。”苏乘光点了点头，正色道，“找到那个女子，方能解此僵局。但如此一来，她岂不成了盐帮之主？”
孟飞燕神色肃然，大声说：“尊奉老帮主遗命，她若将你手刃，自然就是一帮之主。”
场上一阵寂然，苏乘光神气古怪，忽而笑了笑，点头说：“好，我等她来！”西城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又惊又急。
忽听王子昆叹一口气，抬头说道：“三位盐使，我看这事太过儿戏。一日找不到那女子，难道就一日不杀苏乘光？一日不杀苏乘光，难道我盐帮一日无主？以我之见，不如大家合力杀了这小子，再推举一人担任帮主。”
“王子昆！”杜酉阳声色俱厉，“帮主尸骨未寒，你就敢这样说话？历代帮主，都由前代帮主推举，五盐使者不过是帮主的护卫，什么时候也能推举帮主了？”
孟飞燕和淳于英也齐声说：“杜盐使说得对，帮主遗令，断不可违！”
王子昆眼看众意难犯，只好说：“好，好，随你们高兴。如果永远找不到那个女子，你们是否要养这姓苏的一辈子？”
众盐使不及回答，万绳冷冷说：“此事不劳各位操心，苏乘光是我西城的人，我既然来了，就要带他离开。”苏乘光一愣，冲口而出：“万师兄……”
“住口。”万绳一摆手，沉声道，“天为八部之首，城主不在，由我做主。”说到这儿，他一扫儒雅，目透锐芒，苏乘光与他四目相对，过了片刻，叹一口气说道：“万师兄，我不能跟你走。”
万绳的脸上腾起一股青气，厉声道：“苏乘光，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苏乘光摇头说：“万师兄，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城主常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道我不太懂，我的道，你也不尽明白！”
万绳盯着他，脸色变幻数次，蓦地大袖一甩，袖中白影飞出，化为缕缕细丝。笼子四面的弩手不及转念，手里的弩箭已被丝线缠住。他们慌忙扣动弩机，冷不防万绳一抖手，力道顺着细丝传来，登时弓弩朝上，准头尽失，笃笃笃一阵急响，数十支箭矢全都射中屋梁。
只听一声长啸，万绳晃身而起，穿过屋梁，双手翩翩如蝶，上拉下扯，左推右送。八个弩手失声尖叫，一个个冲天而起，连人带弩挂在屋梁之上，身子晃晃悠悠，有如一大串蚕茧。
这一连串举动恍若电光石火，万绳落地之时，盐帮众人方才还过神来，欲要上前相救，又为其他各部看住，不敢轻举妄动。万绳刷刷刷掌出如风，势如大斧长戟，所过木栅尽断，木笼真如纸扎的一样，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拆了木笼，万绳又要去开铁笼，冷不防苏乘光大喝一声，呼地一掌劈了过来。万绳吃了一惊，无奈挥掌相迎。两人掌力相交，登时白光流窜，声如闷雷。苏乘光身形微挫，万绳也后退半步，怒道：“乘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乘光懒洋洋笑道，“我高兴呆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胡闹。”饶是万绳一向冷静，此番也动了真怒，“你给我出来。”陡然拂袖挥掌，白丝一蓬蓬，一团团，如烟似雾，从他的袖口一涌而出，穿过铁笼栅栏，嗤嗤嗤缠住了苏乘光的双手双脚。
苏乘光深知这细丝缠绕是虚，一旦注入“周流天劲”，坚韧如钢，可刺人周身百穴，使其动弹不得，当下不敢托大，运足“周流电劲”，大喝一声，全身白气流转，同时大力一挣，白丝线节节寸断，于电劲中化为缕缕飞烟。
万绳哼了一声，身如疾风，绕着铁笼飞奔，掌挥袖舞，丝线源源而出，苏乘光一时震断，立刻又被缠住，不由得喝道：“阴魂不散么？”马步微沉，呼呼两掌向笼外拍出，万绳飘然闪过，右手食指并起，一束白丝飞出，从头到脚，将苏乘光缠了三匝，跟着右掌下沉，一拖一拽，苏乘光顿觉半身发麻，禁不住马步动摇，连走两步，慌忙潜运内劲，与之相抗。
“石穿，卜留。”万绳双目圆睁，厉声喝道，“看着做什么？还不拆了笼子？”
两人如梦初醒，双双上前。苏乘光三面受敌，一跺脚，发出一声大喝，声如雷霆，震得乐之扬两眼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苏乘光一声喝罢，双手齐出，抓住栅栏奋力一提，卡啦啦一阵响，铁笼连根拔起，叫他举在手里，当成一样兵器，呼呼呼地舞了开来。石穿涌身而上，一拳挥出，拳头撞上铁笼，铁栏登时弯折，石穿却发出一声大叫，倒退两步，虎目圆睁，一张脸红了又白，拳头也是簌簌发抖。
铁笼向上一跳，忽又落下。卜留挺身而上，圆滚滚的肚皮像个肉垫，悄无声息地接住了笼子。他是泽部之主，体内“周流泽劲”转动，有如一潭泥沼，可以陷没万物。铁笼一碰肚皮，顿为牢牢吸住，卜留哈哈大笑，才笑两声，忽觉不妙，“周流电劲”势如山洪破闸，顺着铁栏灌入体内，冲得他的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糟糕……”卜留大大叫苦，“他娘的，铁笼可以传导电劲……”念头还没转完，早已支撑不住，松开铁笼，蹬蹬蹬连退数步，“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一张肥脸上血色全无。
铁笼本有数百斤重，苏乘光又将电劲注入其间，凭借神力舞开，顿时成了一件威力极大的兵刃，所过摧破，电劲流窜。山泽二主一时不察，双双吃亏败退，万绳尽管游走无方，掌法精奇，一时之间，也无法靠近对手之身。
这一番交手，声势之大，气势之强，均是超乎盐帮众人的想象，就连西城各主也立身不住，纷纷退出灵堂。秋涛看在眼里，暗暗焦急，心知万、苏二人旗鼓相当，只怕胜负还没分出，先拆了齐浩鼎的灵堂，与盐帮之间更添仇恨，想到这儿，锐声叫道：“快住手，听我一言。”
她威信甚高，二人应声罢手，万绳向后跳开，苏乘光则任由铁笼落下，当啷一声，又将自身扣在下面。万绳瞪着他怒道：“苏乘光，你给我滚出来！”苏乘光笑嘻嘻盘坐下来，说道：“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万绳脸上腾起一股青气，纵身又要上前，秋涛拦住他说：“万师兄，乘光脾性倔强，遇强愈强，他心里不服，你逼也无用，这件事不如从长计议。”
“你不知道。”万绳摇头叹气，“他留在此间，当真危机四伏。这些人不用动刀子，只要断绝饮食，就能将他渴死饿死。”
秋涛一听，大为迟疑，忽听淳于英朗声说道：“苏乘光，我敬你是条好汉子。当着齐帮主的灵位，我淳于英发誓，一日找不到那女子，我盐帮一日不跟你为难，衣食酒饭也样样不缺。谁若有心害你，便是与我淳于英为敌。”说完抽出一根短戟，双手大力一拧，咔嚓，白蜡木的戟杆断成两截。淳于英将断戟一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如违誓言，便如此戟！”
这短戟是他随身兵刃，他折戟为誓，誓言重无可重。西城众人无不动容，万绳看着断戟，沉吟一下，蓦地一甩袖袍，飘然走出灵堂。其他六部见他退走，也只好跟在后面，只听苏乘光在后面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诸位同门，慢走不送。”
西城众人听了这话，心中滋味难以言说。乐之扬从未见过如此重然诺、轻生死的好汉，看着苏乘光，一时大为心折。
出了“有味庄”，到了僻静之处，沐含冰忍不住问道：“万师兄，就这样走了么？”
“不走又如何？”万绳叹一口气，“我不怕与盐帮为敌，但苏师弟非要践约，我又有什么法子？”
石穿越想越气，大声说：“大不了，咱们齐心协力，将这群私盐贩子连根拔起，天下没有了‘盐帮’，这赌约也就等于一张废纸。”
“胡说什么？”秋涛瞪他一眼，锐声喝道，“你就知道打打杀杀。盐帮三十万弟子，你又杀得完吗？”石穿悻悻道：“不这样，又如何？”众人均是皱眉，忽听乐之扬笑道：“我倒有个法子。”
众人正在犯愁，忘了他也在旁。卜留眼珠一转，笑道：“小道长，你有什么妙计？”
“妙计算不上。”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苏兄受制于盐帮，全是因为那一纸赌约，只要抢在盐帮之前找到那个女子，让她取消赌约就行了。”
众人一听，精神为之大振，石穿连拍后脑，叫道：“对呀，这么简单的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
万绳也拈须点头，说道：“这一招‘釜底抽薪’确是妙计。兰师弟，你轻功最好，立马赶到摘星楼，找到楼中伙计，问明那女子的形貌衣着，画影图形，分作四份，交给我、周师弟、沐师弟和卜师弟，我们五人分别寻找。”
“我呢？”石穿一听大急，指着鼻尖叫嚷，“我干什么？”
“你与秋师妹一道留在附近，一来监视盐帮，二来看护苏师弟，以防盐帮加害。一旦华亭找来那位女子，秋师妹务必截住他们，说之以理，动之以情，让那女子取消赌约。”
石穿性子莽撞，八部之中只服万、秋二人。万绳让秋涛与之同路，大有看管之意，黑大汉不能任性随意，心里老大不快，咕哝两声，一脸晦气。秋涛却笑道：“万师兄放心，此间交给我好了。”
万绳默默点头，兰追转身便走，恍若白羽流光，射入黑夜深处。万绳等人也紧随其后，四道黑影由浓而淡，转眼即没。
秋涛目送众人走远，拉过乐之扬问道：“张天意如何放过你的？”乐之扬笑道：“他内伤发作，来不及杀我，自己先死了。”
“张天意死了？”秋涛先是一惊，跟着大惑不解，“看他那天的身手，不像是垂死之人，莫非本有痼疾，追逐间牵动了伤势？”乐之扬不便细说，点头说：“也许是吧。”又问，“秋大娘，那天以后，你还见过和我一起的女孩儿吗？”
“女扮男装的那位么？”秋涛轻轻摇头，“我回来之时，她已经不在了。怎么？你们失散了么？那也无妨，她是太昊谷的高足，武功高你许多。唔，无怪你那一刺有‘奕星剑’的风骨，想也是那姑娘教给你的吧。”她打量乐之扬一眼，面露不悦，“你这孩子真怪，见了我也不相认，偷偷摸摸，惹出老大的误会！”
乐之扬挠头说：“我只是好奇，秋大娘这样的武功，为何甘愿在夫子庙卖艺？”秋涛淡淡说道：“武功又不能当饭吃。武功再高，也要生活，倘若不偷不抢，就只好卖卖泥人咯。”她说这话时目光闪动，分明言不由衷。
秋涛又问他在哪一间道观出家，乐之扬如实说是阳明观。秋涛惊讶道：“那可是皇家道观。唔，阳明观和太昊谷大有渊源，你去做道士，是想找那小姑娘么？”这一猜虽不中也不远，乐之扬只好点头称是。
“你真是痴心之人。”秋涛叹一口气，“那女孩儿我见犹怜，的确不可错过。小家伙，你我也算有缘，但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就是。我行踪不定，你若要找我，拿这个去玄武湖边找‘千秋阁’的方掌柜。”她从担子里取出一团白泥，捏了一只波斯小猫，交到乐之扬的手里。
乐之扬看那泥猫，但觉眼熟，回想起来，竟与河边女子的猫儿有一些神似，但听秋涛又说：“本派行事，不为世俗所容。为免你受到牵连，今晚之事最好忘掉。”
她绝口不提“灵道石鱼”，乐之扬心中大叫“惭愧”，自己遮遮掩掩，真是小人之心，看起来，世间并非人人都是张天意和赵世雄，只看秋涛的神气，分明未将石鱼放在眼里。
乐之扬当下收起泥猫，告别秋涛。回到阳明观，已是五更天上。道观早已关闭，但因乐之扬身份特别，守门道士一见，忙不迭地将他迎入。
躺在床上，乐之扬回想夜里所见，心中不胜激动：东岛，西城，这两个名儿倒是一对。西城这一班人，武功古怪、闻若未闻，等席道长醒来，定要问一问他们的来历。苏乘光是一条好汉，只愿他安然脱身。至于那个摘星楼上的女子，听来和叶灵苏有一些相似，但她一心避我，知道我在南京，一定不会跟来。唉，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朱微，可见了她，我又能怎样呢？正如席道长所说，不过徒添苦恼罢了……他奔波一晚，太过疲惫，胡思乱想一阵，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用过早饭，席应真仍未起身。乐之扬正在呆坐，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瞧，却是道清身边的小道童机缘，见了他施礼说：“师叔祖，观主有请。”
乐之扬收拾一下，随机缘来到前厅，但见道清手持拂尘，凭柱而立。他的身后坐了两个男子，一个无须，一个有须，无须的年纪半老，鱼服纱帽，稍胖偏矮，乐之扬曾经入宫，一看服色，就知道是宫里的太监，登时心跳加快，热血涌上双颊。定一定神，再看有须的那一位，却是四旬年纪，生得清俊不凡，穿着蟒袍乌纱，腰际缠一条玉带，看样子应是一位朝廷的大官。
“师弟可来了！”道清迎上前来，拉着他的手笑道，“方才接到圣旨，万岁洪恩，派人来接席真人入宫一聚。”
乐之扬早已料到几分，但听道清说出，仍是心子狂跳。他努力按捺心情，向那两人稽首作礼。蟒袍男子起身回礼，太监却捧着茶盅一动不动。道清指着蟒袍男子，笑着说：“这位梅大人是宁国驸马，当今圣上的爱婿。”
蟒袍男子笑道：“下官梅殷，尘俗中人，些须贱号，有辱玄门清听。”乐之扬在宫里听说过，朱元璋有十六个女儿，临安公主居首，宁国公主次之，早年嫁给了功臣之子，看来就是这位梅殷。
道清又指那个太监：“这位冯公公，乃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圣上派他来宣旨，可是好大的面子。”冯太监摆一摆手，仍是捧着茶杯，正眼也不瞧向这边。
道清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转向乐之扬：“这位道灵师弟，乃是老神仙新收的童儿，老神仙饮食起居，全由他一手操办。”
冯太监应声搁下茶杯，转眼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梅殷也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老神仙的侍童，无怪神清气朗、俊秀不凡。”乐之扬笑道：“驸马爷谬赞了，道灵无知之辈，愧对老神仙的法眼。”
梅殷见他神气自若，不卑不亢，没有一丝一毫的奴仆之气，心中暗暗惊讶，笑着说：“哪里话？老神仙看人一向不差，你是道字辈，也算是燕王、宁王的同辈，少年得志，足见风流。”
冯太监也站起身来，换了一张面孔，笑嘻嘻说道：“失敬失敬，足下原来是老神仙身边的仙童。我奉圣上口谕，同梅驸马一起来接老神仙入宫。听观主说，老神仙贵体违和，不知详情如何？”
席应真一睡难醒，乐之扬也拿不准他何时苏醒，便说：“老神仙确有不适，长年昏睡，潜养精神，至于何时醒来，我也不太清楚。”
冯太监一惊，忙说：“仙童千万通融一下，设法叫醒老神仙。圣上已经命人设了午宴，只等老神仙入宫。你也知道，圣上雷厉风行，去早了还罢，去晚了老神仙没事，我们做奴才的可要遭殃了。”说到这儿，鸡啄米似的打躬作揖。
他前倨后恭，乐之扬只觉好笑。梅殷也说：“道灵仙长，冯公公说的是，陛下亟会旧友，只怕耽搁不得。”乐之扬只好说：“好，我去试试。”
进了云房，忽见席应真已然醒了，原来“蜇龙之眠”并非沉睡，而在半梦半醒之间，精神潜藏，灵觉四延，房中人进出坐起，席应真均有知觉。他听见机缘的话，计算时辰，猜是宫中有请，故而收功醒转，一见乐之扬便笑：“朱元璋派人来了？”
乐之扬笑道：“道长真是活神仙，来了个冯太监，还有一个宁国驸马。”
“宁国驸马？”席应真微微皱眉，“他来干什么？”乐之扬笑道：“我也不知，道长你能走路么？”席应真叹道：“只怕不能。”
乐之扬出门告知众人，冯太监和梅殷不想席应真病重至此，均是面面相对。道清唯恐席应真不能进宫，失了帝王之宠，忙说：“小事一桩，贫道马上安排轿子。”
不久叫来一乘八抬大轿，乐之扬扶出席应真与众人见过，梅殷上前一步，扶住老道笑道：“老神仙，子侄梅殷给你请安了。”
席应真笑道，“宁国还好么？”梅殷忙道：“好，好，改日有暇，她再来拜见。老神仙贵体违和，晚辈在轿中伺候如何？”
“不用烦劳。”席应真笑了笑，“有道灵就行了。”但见梅殷面有难色，知道他有话要说，便说，“也罢，轿子里宽敞，你也上来吧！”
梅殷面露喜色，跟随二人上轿。八个精壮道士抬起轿子，直奔宫城。冯太监领着禁军骑马开道。乐之扬挑开轿帘，偷眼看去，京城街市繁华一如往日，可惜物是人非，大有隔世之感。
梅殷瞅着乐之扬欲言又止，席应真笑道：“道灵不是外人，你有话只管说来。”梅殷松一口气，说道：“老神仙法眼如炬，晚辈不敢隐瞒。今年以来，陛下龙体欠安，不复往日精神，不少奏章，也交给太孙殿下批复了。”
席应真吃了一惊，动容道：“陛下勤政不倦，如非病势沉重，断不会不批奏章，这情形有多少日子了？”梅殷道：“两月有余。”席应真又问：“有几人知道病情？”
“不足十人。”梅殷低声说道，“陛下天性硬朗，只要群臣在旁，必定百般振奋。”
席应真看他时许，忽而笑道：“梅殷，你是怕我看出陛下的病情，告知燕王和宁王吧？”
梅殷面皮一红，躬身道：“老神仙妙算，梅殷不敢遮掩。”席应真拈须点头，说道：“这么说来，陛下的病情一直瞒着诸王。”梅殷默默点头。
席应真笑笑，漫不经意地说：“那么你是受了太孙之托咯？”梅殷越发局促，一张脸涨红发紫，两只眼睛左顾右盼。
席应真叹了一口气，涩声说道：“而今诸王之中，燕、宁二王兵力最强，偏偏他们又是我的徒弟。太孙若有法子，一定不愿陛下见我……”
梅殷吃了一惊，忙说：“太孙绝无此意，只求老神仙看在社稷份上，不要泄露陛下的病情。”
“百善孝为先。”席应真轻轻摇头，“不让儿子知道父亲的病情，未免有一些说不过去。”
梅殷变了脸色，忙说：“这是天子之家，不同寻常百姓。诸王枝叶渐繁，尾大不掉。京城之中，诸王党羽遍布。太孙仁慈之主，非有奸雄之才，陛下病情传出，必定风生浪起，不可收拾。”
席应真白眉轩举：“这些情形，陛下可知道？”梅殷微微苦笑：“陛下生平自信，这些事并不在他心上。下个月还有一场‘乐道大会’，届时天下诸王都要入京。”
席应真沉思一下，说道：“梅殷，你是陛下的半子，皇家之争凶险万端，你若涉入太深，不是全身惜福之道。”
梅殷沉默半晌，叹道：“为臣以忠，不敢苟且旁观。”席应真有些惊讶，问道：“莫非陛下托付你了？”
梅殷低头不语，席应真心知猜得不错，点头说：“也罢，你告诉太孙，老朽风中残烛、瓦上之霜，此次入宫，只是会晤老友。至于其中的情形，我一个字儿不会泄漏。”
梅殷面露惊喜，躬身说道：“老神仙一言万钧，必不失信。”席应真微微一笑，又说：“驸马爷不必担心，宦途险恶，根源就在于一个‘权’字。老道我能活到今天，全是因为远离权位之争，从不干预任何政事。这一次，当然不会例外。”他说得直白，梅殷面露尴尬，讪讪一笑，瞅了瞅乐之扬，眼里闪过几分疑虑。
到了皇城门前，道士退下，八个太监接过轿子。冯太监下马，手持拂尘，在前走路开道。穿过几条巷子，轿子落地，冯太监上前说：“老神仙，前面是禁宫，仙童还请在门外等候。”
乐之扬吓了一跳，忽听席应真说道：“我痼疾甚深，不时发作，除了道灵，他人不知解救之法。贫道倒不怕死，但在陛下面前出丑，实在叫人惭愧。”
冯太监一听，大为犹豫。乐之扬不是太监，进入内宫，大违宫禁；但若不让他进去，席应真发病不治，死在朱元璋面前，追究起来，自己难辞其咎。
梅殷一意笼络席应真，忙说：“道灵仙长是出家人，六根清净，禅心坚牢，岂是凡夫俗子可比？冯公公放心，梅某以性命担保，小道长必然循规蹈矩，不会冒犯宫廷。”
冯太监笑道：“既是老神仙的仙童，又有梅驸马的担保，某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招手开路。乐之扬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子狂跳不已，偷看席应真一眼，老道士闭目端坐，静如止水，乐之扬见了，心绪稍稍平静。
过了片刻，轿子再次落地，两个太监挑开轿帘，恭请“老神仙”下轿。席应真张眼起身，扶住乐之扬的手臂，慢慢走出轿门。乐之扬抬眼看去，前方一座宫殿，雕龙刻凤，巍然高耸，殿前花木成荫，拥着一条白玉石径。
沿着石径向前，但见殿门半开，门前站了几个宫女太监，低头抱手，神气恭肃。还没走近，忽听当啷一声，似有瓷器碎裂，太监宫女均是应声一抖，但却不敢抬头。
忽听殿中有人厉声呵斥：“寡人受命于天，提三尺剑平定天下，炮不能至，箭不能伤，大小数百战，从无一刀一枪加身。而今不是汤药，就是丸药，堂堂一国之君，竟要靠这些草根树皮过日子。都说是小恙、小恙，为何经年累月，久拖不愈？分明就是你们这些庸医挟术自重，故意不肯尽心。来人啊，将这些庸医拖下去，各打一百廷杖……”说到这儿，忽又一阵咳嗽，激烈之处，似要呕心吐肺一般。
说话的正是朱元璋，乐之扬不由心弦绷紧，忽觉席应真也驻足不前，回头看去，老道士凝望殿中，微微出神，眉梢眼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惆怅。
咳嗽声中，一应人等均是岑寂，就连梅殷等人也低头屏息，不敢贸然入内。忽然间，大殿里响起一个声音：“父皇，雷霆不终朝，怒气太盛，反而伤身。父皇真龙之体，何苦为了这些凡夫俗子气病了身子……”
声音清婉柔和，落入乐之扬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他心跳加快，热血冲脑，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半空，除了自己以外，四周再无他人。
“微儿……”朱元璋喘息稍定，声音颇为嘶哑，“你不懂的，这些混账庸医，仗着懂一点儿医术，玩弄方剂，迁延日月，好让朕天天依赖药物，从而受制于他们……”
太医们一听，纷纷大叫“冤枉”。乐之扬也觉心惊，他与朱元璋见过两次，深知此人猜忌残忍、心狠手辣，只听他这一席话，这几个太医性命难保。乐之扬转眼看去，席应真站在原处，仍是一动不动，不由寻思：“席道长是朱元璋的老友，不知能不能劝服他？”
正想着，忽听朱微幽幽开口，声音清软动听：“父皇受命于天，天意高不可测，天时却有常规，所以日月有起有落、四季有冷有热。四季之气，逆之则伤，日月之升，反之则病。父皇勤于政事，夜不安寝，又不问春秋寒暑，故而积累下了伤病之气。灵丹妙药，只是凡俗之物，又岂能与天时相抗衡？父皇白天服药，夜里又批阅奏章，病气去了又来，故而反复不愈。《易经》上说：‘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顺应天时休养生息，胜过世上一切灵丹妙药。如果把病痛当作敌人，只要自身强大，敌人就没有可乘之机，就像兵法上说的：‘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殿中沉寂时许，朱元璋忽地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孩子，刀剑也没见过几把，又懂什么狗屁兵法？朕知道的，你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这一帮太医开脱，不说他们医术不好，反而说朕日夜操劳，弄虚了身子，结果病气乘虚而入。好比打仗，安错了营寨，排错了阵势，敌人攻打进来，当然招架不住。哼，孩子话，寡人一生用兵，百战百克，天下群雄奈何不了我，区区小病又能奈我何？”说到这儿，想起平定天下的壮举，心怀大慰，扬声说，“你们几个，全都滚吧！”
殿内响起唯唯诺诺之声，忽听朱微又说：“李太医留步，相烦将这一剂汤药再煎一副……”话没说完，朱元璋“呸”了一声，说道：“才说了治病在于自强，怎么又要煎药来吃？”
朱微从容道：“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如果敌人太强，偶尔也要召集援兵。”朱元璋沉默一下，嘿然道：“小丫头歪理多多，听你一说，寡人不将病治好，岂不跟打了败仗一样？罢了，喝药就喝药，免得输了这一仗，老子脸面无光。但你小丫头牙尖嘴利，为父也要罚你。”
朱微说道：“女儿甘受责罚。”朱元璋笑道：“就罚你弹琴，寡人药没喝完，你就不许停下来。”朱微笑道：“父皇这哪儿是罚？分明就是赏了。能为父皇鼓琴，女儿幸何如之。”
席应真听到这儿，忽地放声大笑。殿中“咦”了一声，朱元璋说道：“牛鼻子来了。”朱微也说：“师父到了。”语声中透出不胜喜悦。
席应真轻轻拍了拍乐之扬，后者如梦方醒，扶着他走进大殿。但见四壁都是典籍，大殿之内书香飘溢，地上跪了几个太医宫女，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一只青花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碗中汤药四处泼溅。朱元璋坐在龙榻上面，斜靠着一张矮桌，两年不见，他的样貌越发苍老，白发稀稀拉拉，双颊深深凹陷，唯有一双老眼灼灼发亮，左顾右盼，仍有雷电之威。
冷玄站在老皇帝身后，仍是一身白衣，双目半睁半闭，众人入殿，他也不抬眼。朱微扶着瑶琴，站在老皇帝身边，两年不见，少女光彩胜昔，更添娇艳，清如子玉，白若素莲，个子高挑如许，有如带露名花，将开未放，惹人垂怜。
朱微看见师父，喜极而笑，双颊若有若无，现出一对梨涡，跟着目光一转，又落在乐之扬脸上，两人四目相接，朱微浑身一震，眼里生出一丝恍惚，小口微微张开，似要叫喊什么。
两年多来，这一刻在乐之扬梦里出现了千百次，至此梦想成真，只觉心跳如雷，忘乎所以。这时间，忽觉有人轻拍他的手背，转眼看去，席应真目视前方，白眉微微皱起。乐之扬恍然想起身在何处，匆匆垂下目光，不敢直视朱微。一过两年，他在田间劳作，风吹日晒，形貌稍变，又换了一身道服，朱微看他一会儿，也觉犹豫起来，目光暗淡下去，脸色十分茫然。
太医宫女鱼贯而出。席应真方外之人，以方外之礼觐见。朱元璋见他虚弱，大为惊讶，席应真也看他老朽衰病，回忆当年往事，心中不胜凄怆。两个老友默然相对，一时之间，心里均有英雄迟暮之感。
朱元璋见乐之扬要拜，挥手说：“小道士免礼，扶老道士过来。”乐之扬低着头，搀扶席应真走向龙榻。朱微也迎上前来，从左边扶住席应真，眼角余光扫来，乐之扬忙又转过脸去，心子突突乱跳，整个人微微发抖。
席应真坐定，笑道：“多谢陛下赐座，残烛老朽，叫陛下见笑了。”
朱元璋手扶桌案，坐起身来，直视他半晌，问道：“牛鼻子，这四年你上哪儿去了？满天下也找不到你。”
“也没去哪儿，找了一个深山大谷清修打坐。”
“老道说谎！”朱元璋皱了皱眉，“既是清修打坐，为何修得一身是病，连站也站不稳了？”
席应真笑道：“修炼不慎，岔了气罢了。”朱元璋怔了怔，叹道：“原来神仙也不好做。”说着颇是意兴阑珊。他召席应真入宫，一来故人相见，二来想向老道讨教祛病延年的法子，但见席应真也是病恹恹的，登时大感失落，打量老道士一阵，忽而叹道：“牛鼻子，你真是老了。”
席应真微微一笑，说道：“陛下不老，但也清减了不少。”
“你这出家人不说实话。”朱元璋连连摇头，“寡人纵不服老，但也不得不老，光阴催迫，桑榆已晚，我们这一辈人，算是走到头了。”说到这儿，白眉耷拉下去，神色颇是黯然。
“陛下何必伤感。”席应真悠然说道，“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年少有年少的作为，年老有年老的作为，因时而动，不留遗憾就好。陛下壮年之时，经纶天地，恢复华夏，将来自然彪炳青史，垂范后世；如今子孙满堂、天下太平，也应该放宽胸怀、乐享天伦才是。”
朱元璋看一眼朱微，冷笑说：“你们师徒两个，真是一个模子。乐享天伦是田家翁的福气，哪儿轮得到我这个皇帝？当年凤阳饥荒，朕一家老小饿死大半，剩下朕一人过活。汤和写信叫朕投奔郭子兴，朕犹豫未决，有人诬告官府，说我勾结叛党。走投无路之下，朕连卜两卦，无论逃走留下都是‘否’卦，大大的不吉利。朕不死心，心想：‘逃也不是，留也不是，难道要行非常之事？’于是掷出第三卦，得了一个上吉‘乾’卦，故此投奔郭子兴，征战多年，终于克定大事。
“朕出身寒微，古今少有，能得江山实属天意，故而名将奇才尽罗麾下，扫南荡北也未逢敌手。然而天道不测、世事难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元人横跨四极，当年何等强盛，一朝乱政，立刻土崩瓦解。天能成之，也能败之，朕夙夜忧心，不敢懈怠，只恐稍有差池，又步了大元的后尘。”
“陛下过虑了。”席应真微微一笑，“大明根基已固，天下归心，又岂是元人的暴政可比？”
“牛鼻子你逍遥世外，不知治国的难处。朕今年老做噩梦，梦中要么饥饿不堪，要么看见子孙饿死，自己却没有一点儿法子。《易》云：‘夕惕若励’，这些梦必是上天规诫寡人，天下事，难成而易败，朝夕警惕，也未必万全。”
“大成若缺，世间本无万全之事。”席应真手拈长须，微微一笑，“更何况梦是反兆。陛下一国之君，国君梦中饥饿，天下百姓当可饱足，子孙饿死不救，反而是昌盛兴旺之兆。”
朱元璋听了这话，想了想，忽而笑道：“牛鼻子，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解开了朕一个大大的心结。即便如此，正如汉武帝所说：‘吾当其劳，遗逸与汝’，朕能做的事情一定做完，决不留给后代子孙！”说到这儿，豪气顿生，看了朱微一眼，脸上流露出慈祥笑容，“牛鼻子，你这次入宫，本是见不着微儿的。”
席应真一怔：“为何见不着？”
“这还不明白？”朱元璋扫他一眼，忽地哈哈大笑，“因为我已将她许了人了！”
席应真“啊”了一声，乐之扬却如挨了一记闷棍，两耳嗡嗡作响，浑身热血乱窜，好在他低头垂目，无人看见他的脸色。乐之扬心乱如麻，想要抬头去看朱微，可又不知怎的，心中酸热交加，鼓不起抬头的勇气。
忽听席应真徐徐说道：“不知道是哪一个男子有这样的福气？”朱元璋说道：“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璇。”
“长兴侯国之干城、忠贞难得，他的儿子想也不错。”
“马马虎虎。”朱元璋口气冷淡，“那孩子人才尚可，可要配合微儿，朕也不太满意。”
乐之扬听到这儿，精神稍稍振作，侧起耳朵，尽力倾听。只听席应真说道：“既不满意，为何许婚？”
“以朕看来，天下男子，谁也配不上朕的这个女儿。按说她早该嫁人，可是朕挑来挑去，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这几年逆案丛生、公侯荡尽，贵戚子弟越来越少，寡人看来看去，也只有长兴侯的儿子差强人意。定下以后，本该年中成婚，可这半年朕一直抱恙，宫中妃嫔服侍，又无人能迎合寡人的性子。只有微儿兰心蕙质、知音解语，有她在朕身边，朕的心情才会舒坦一些。因此缘故，朕不忍放她出宫，微儿也情愿推迟婚期，留在朕身边服侍。唉，只是这么一来，倒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忽听朱微幽幽说道：“女儿宁可终身不嫁，一辈子服侍父皇。”乐之扬的心应声一颤，转眼偷看，朱微脸色苍白，愁眉不展，两眼看着地面，眼里透出一丝茫然。
“孩子话！”朱元璋大皱眉头，“女孩子哪儿有不嫁人的？朕已年过古稀，自古帝王，活过七十的也很少见。再往后去，时日无多，孩子们中间，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允炆和你，再过几日，十七儿回京，朕让他亲自送你过门……”
朱微听到这儿，咬了咬嘴角，眉宇微微颤动，眼眶一点点地润红了，朱元璋见她神气，纵是铁石心肠，一时也觉凄然，叹道：“好孩子，朕知你孝顺。但亲如父女，也有天人永隔之时，你若终身有靠，为父也好放心。”
朱微泪如走珠，夺眶而出，身子微微发抖，似乎竭力忍耐，才没有放声大哭。朱元璋越发怜惜，拍拍她手，说道：“别哭，朕最讨厌人流泪了。来，抚琴一曲，为父皇助兴。”
朱微默默点头，擦干眼泪，坐了下来，抚着那一张“飞瀑连珠”，弹起“普庵咒”来，这一曲是普庵禅师所作，大得空静悠远之意，颇能安神止息、消去胸中烦恶。
这时宫女呈上药来，冷玄接过，尝了一勺，但觉无事，方才递给朱元璋。老皇帝看着汤药，大大皱眉。朱微忙说：“父皇……”朱元璋听到这一声，无奈摇了摇头，举碗一口喝了，跟着将碗一搁，眼里透出杀气，“微儿，若不是看你面子，这些狗太医一个也别想活命。”
席应真笑道：“天下医理大致相通，陛下杀了他们，后来人只怕更糟。”朱元璋扫他一眼，扬起脸说：“牛鼻子，这话也只有你能说，换一个人，朕砍掉他的脑袋。”
席应真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说：“这几年，陛下砍下的脑袋还少么？”
“还不够。”朱元璋一拍桌子，“朕死之前，还有四件事未了。”席应真笑道：“哪四件事？”
朱元璋扳起指头，森然说道：“东岛、西城、蒙元、盐帮，这四害不除，朕死不瞑目。”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惊：“朱元璋也知道西城？西城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隐隐猜到因由，可又不敢断定。
“蒙元强寇大敌，不能不防！”席应真沉吟一下，“至于其他三者，不过江湖中人，能成多大气候？东岛龟缩海外，西城远在昆仑，至于盐帮，根源在于官盐，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有利可图，就很难完全根除。”
“牛鼻子光会说嘴。”朱元璋重重冷哼一声，“盐帮近年坐大，号称三十万之众，一旦天下有变，岂不又是一个张士诚？但盐帮越壮大，寡人越高兴，好比一群鸟雀，如果散落林中，寡人逐一射杀，大是耗时费力，但若全都进了一只笼子，一把火就可以烧个干干净净。”
席应真笑道：“看样子，陛下已经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算不上，小有些眉目罢了。”朱元璋淡淡说道，“盐帮乌合之众何足道哉？纵有三十万人，也比不上一个人厉害。”
“自然，自然。”席应真哈哈大笑，“放眼天下，谁又比得上陛下厉害？”
“朕可没说自己。”朱元璋冷哼一声，“牛鼻子，你不要装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谁啊？”席应真一脸惊讶，“老道避世已久，不知陛下所指。”
朱元璋看他时许，一字字地说：“西城之主梁思禽！”

第十九章 片山微雨
乐之扬一听这话，如梦方醒，暗骂自己糊涂。西城与盐帮交恶，几次提到昆仑山，席应真也曾提起梁思禽远在昆仑，自己一时疏忽，竟未联系二者。西城奇人神通，罕见罕闻，除了梁思禽，谁又能调教出八部之主？但如此一来再好不过，西城八部已到京城，梁思禽也一定就在附近，只需请他出手，“逆阳指”必能应手而解。
想到这儿，乐之扬一扫愁闷，大为振奋。忽听席应真说道：“梁思禽避世不出，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此人活着一日，总是心腹大患……”朱元璋忽地住口，直勾勾盯着席应真，“牛鼻子，你当真没有他的消息？”
“当真。”席应真淡然说道，“老道不见此人，快有二十年了。”
朱元璋目光冷冽，看了老道一阵，忽而微微冷笑，目光一转，落在乐之扬身上，上下打量一阵，悠然说道：“牛鼻子，这是你新收的徒弟么？”
席应真笑了笑：“也算是吧！”
“你我年纪相仿，也该想一想后事了！”朱元璋手拈长须，白眉耸动，“道衍那小子，不肯做道士，偏要做和尚，半僧半道，不伦不类；道清是个马屁精，只是一条看门的狗儿，成不了什么大器。朕这几个儿女又是尘世中人，你若一旦羽化，总得有个徒弟继承法统，为朕看守天下道宗。”
“圣上过誉了。”席应真说道，“这孩子资历太浅，担不起如此大任。”
“迂腐之见。”朱元璋慨然说道，“说到资历，你我当年起事，又有什么资历？这小道士朕是用不上了，但我太孙年少，大可留给他用。”
席应真叹道：“贫道又没说话，陛下何以认定他是我的衣钵传人？”
“你这牛鼻子，向来不爽快。”朱元璋点着席应真的鼻子笑道，“不是你认定的传人，怎么会带他入宫来见我？”又看乐之扬一眼，漫不经意地问道，“小道士，你叫什么？”
乐之扬压低嗓子，涩声说道：“小的法号道灵。”朱元璋一点头，说道：“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乐之扬面无人色，心子突突狂跳，似要挣破胸膛。可是皇命难违，只好慢慢抬头，朱元璋看他一眼，皱眉道：“小道士长得不坏，就是有些面善，似乎在哪儿见过。”乐之扬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但见朱元璋皱起白眉，冥思苦想，一时之间，但觉天地俱寂，接下来必是风雷骤雨。
过了片刻，朱元璋抬起头来，幽幽说道：“奇怪，想不起来。那个人……唔……似乎已经死了。”
乐之扬松一口气，但觉浑身虚脱，道袍已被汗水浸透。朱元璋天威赫赫，多少朝廷重臣，见了他也是战战兢兢，汗流浃背。乐之扬首次面圣，朱元璋见他惶恐流汗，也不十分在意，目光一转，又见他腰间别着竹笛，登时笑道：“你会吹笛么？妙极。你是牛鼻子的关门弟子，微儿是你的师姐，你俩不妨合奏一曲，也让朕瞧一瞧，你有没有道法自然的灵气。”
乐之扬嘴里发苦，心知一吹笛子，必定露出马脚，回头看向席应真，眼里透出求助之意。老道也觉无奈，朱元璋分明生出了误会，但他金口玉牙、独断专行，乐之扬纵然不是席应真的弟子，只凭这几句话，也要弄假成真，非做这个关门弟子不可。席应真无法可想，只好默默点头，示意乐之扬随机应变。
乐之扬硬起头皮，低声问道：“小道愚昧，不知公主要弹什么曲子？”
朱微别有心事，神思不属，应声淡淡说道：“随意好了，你起调子，我来应和就是。”乐之扬说：“那就《春江花月夜》吧。”朱微默不作声，眸子清如水晶，定定注视琴弦。
乐之扬见她凄楚神情，心中一阵翻腾：“她方才还好好的，一说到亲事，就一直闷闷不乐，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愿意嫁给姓耿的小子。”想到这儿，情由心生，横笛于口，一缕清音在大殿中幽幽升起。
这笛声如有魔力，朱微应声一颤，指尖扫过琴弦，荡起一片杂音，她猛地抬头，直勾勾望着乐之扬。后者若无所觉，两眼朝天，纵情吹笛。朱微浑身发抖，热血涌到脸上，双颊凝白蕴红，仿佛霞映澄波，眉宇悄然舒展，俨然雨洗春山，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呆呆柯柯，一如泥金龙凤，就在笛声响起的一刻，朱微忽地活转过来，性灵贯注身心，变得神采飞扬。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席应真忽地击掌长吟，声音朗朗入耳，朱微陡然惊觉，她匆匆转眼一扫，父亲为乐之扬的笛声所吸引，并未留意自身窘态，冷玄低眉垂目，也是若无所觉。席应真口念诗句，两眼却在她的身上，眼底深处，透出深深的担忧。
朱微恍然有悟，自觉失态，努力按捺心，按宫引商，鼓起瑶琴。“飞瀑流珠”乃旷代奇琴，琴声圆润如珠，寥寥拨动两下，便似洪波万里，托出一轮皎月。
乐之扬知音会意，笛声略略一转，立刻融入琴韵，极尽轻灵变幻，一如浮云飞逝，萦绕明月四周，又如孤鸿西来，回顾汪洋大海。
自从当年一别，两人一琴一笛再次协奏，依旧默契无比，能静能动，可轻可重，大如天海，渺如微尘，有一江流泻之畅快，也有离妇悲吟之凄冷，汹涌处如风吹海立，幽寂处似月照花林，笛声飘浮婉转，好似人生之无常，琴声隽永流转，又如天地之永恒。
两人心思相合，音律也是如鱼得水，奏到得意之处，朱微挑捻随心，胜过六七人同时弹奏，琴声繁音汇响，直如万壑松涛鼓荡而来。乐之扬一口中气不泄，笛声悠悠向上，直如无形绳索，直要高入云端，挽住虚空中那一只冰魄银蟾。
朱元璋、席应真均是七旬老人，尝遍世事，饱经忧患，但置身这一支曲子之中，仍是心怀激荡、感慨无限，回首生平功业，当真如梦如幻，一切金戈铁马，尽都化作惊涛冷月，直到一曲奏罢，琴与笛双双停下，两人耳边心上，仍有余音回响。
大殿中寂静无声，殿中之人各怀心事、沉思默想。过了良久，朱元璋方才叹一口气，徐徐说道：“牛鼻子，令徒吹得一手好笛子。”
乐之扬心惊肉跳，朱元璋心性难测，也不知这一句话是正是反。忧虑之际，但听席应真笑着说道：“不敢当，这吹笛子的本事可不是贫道教的。”朱元璋笑道：“自然，你也教不出来。听其音，知其意，足见此子非俗。牛鼻子，算你眼光不坏。”
席应真一笑，乐之扬兀自呆立，冷玄蓦地张眼，锐声叫道：“兀那道士，陛下夸赞你呢！还不赶快谢恩？”乐之扬一愣，慌忙屈膝跪倒，说道：“谢过陛下。”
朱元璋抬手说道：“免礼了吧，你今年多大了？”乐之扬暗暗松一口气，低声说：“快十八了。”
“十八？”朱元璋拈须沉吟，“微儿，刚才吹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小太监么？无怪我觉得小道士面善，原来他俩长得真有些相似。”
乐之扬只觉两眼发黑，快要昏了过去，朱微也是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听朱元璋慢慢说道：“微儿，我知道，小太监对你有救命之恩，他被张天意杀死，你心里一直难过。宫里宫外的笛手，大都配不上你的琴声，这两年你落落寡欢，想必也是少了知音的缘故。如今可好，照我看来，小道士的笛子比那小太监高明一倍，以后我若有闲，必当招他入宫，与你琴笛和鸣……”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刚要松一口气，忽听冷玄说道：“圣上明断，道士不是太监，怎可在宫里行走？若要他为公主伴奏，顶好将他一刀阉了。”
乐之扬又惊又怒，朱微也白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行？女儿宁可不要人伴奏……”朱元璋挥了挥手，笑道：“冷玄说的不无道理……”乐之扬只觉一股冷气从背脊蹿起，头皮阵阵发麻，但听朱元璋又说：“但那只是寻常之理，太医也不是阉人，照样在宫里行走。道灵是牛鼻子的徒弟，偶尔往来宫中，也不违宫廷之禁。”
冷玄幽幽一叹，说道：“陛下如此说，奴才不敢多言。但宫禁大事，还是谨慎为妙。”朱元璋淡淡说道：“宫中护卫由你负责，一切你去安排好了。”冷玄点一点头，闭目缩身，有如一道暗影，徐徐退回到老皇帝身后。
乐之扬心中大骂：“老阉鸡好不歹毒，居然想要阉了老子，他自己做不成男人，就指望天下人跟他一样。”想到这儿，又生疑惑，“老阉鸡的眼光歹毒，也不知他看出破绽没有？”想着凝目看去，冷玄神色木然，凝立不动，看上去生气全无，就像是一尊白纸糊成的假人。
忽听朱元璋又说：“牛鼻子，今天来了就别走了，陪我下两局棋，说几句陈年古话。而今打天下的老人越发少了，除了你，就只有耿炳文和郭英了。”
朱微笑道：“父皇和师父下棋说话，我在一边弹琴烹茶。”
朱元璋笑了笑，挥手道：“冷玄，你带小道士去歇息，不要慢待了他，也别让他宫里面乱跑。”
“遵旨。”冷玄看了看乐之扬，慢悠悠说道，“请吧！”乐之扬纵然不舍朱微，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跟在冷玄身后。
老太监当先引路，左一拐，右一折，白影萧索，恍若鬼魅，走了数百步，到了一处回廊。冷玄左右看看，但见无人，陡然脚步一顿，向后掠出。乐之扬眼前一花，便觉疾风袭来。他欲要躲闪，却快不过冷玄鬼魅幻形似的身手，只觉脖子一紧，仿佛加了一道铁箍，整个人腾空而起，砰地撞在了一根廊柱上面。
乐之扬后脑剧痛，背脊欲裂，脖子似要断成两截，定眼看去，冷玄一手拎着拂尘，一手捏着他的脖子，脸上枯槁无光，两只眼睛冷如冰雪，直勾勾盯着乐之扬，眼底深处，涌出一股狠意。
“小子。”冷玄的声音又轻又冷，“你好大胆子！”
“谬赞……谬赞……”乐之扬从嗓子眼里迸出字儿，“冷公公……你……认错人了吧……”
“屁！”冷玄啐了一口唾沫，“你瞒过得陛下，瞒得过我吗？陛下认不出你，那是他先入为主，当你已经死了。你想瞒过冷某，那是白日做梦。”
乐之扬挤出笑意：“我要白日……咳……做梦，一定……咳……梦见冷公公脑袋搬家……”
“笑话？”冷玄目光更冷，“凭你这点儿猫狗功夫，也能让我脑袋搬家？”
“怎么不能？”乐之扬慢悠悠说道，“当初是你把我带出皇城，我要穿了帮，你也一样完蛋。朱元璋对你信任有加，如果知道此事，一定恼羞成怒，别说脑袋搬家，没准儿将你五马分尸。”
冷玄的面皮抽动一下，森然道：“小子，我生平最讨厌被人要挟。我与陛下以信义相交，我只要护他周全，别的如何，他从不多问。但凭你只言片语，岂能离间我君臣之义？”
“好个君臣之义。”乐之扬笑了笑，“但不知这个君是元顺帝呢，还是洪武帝呢？”
刹那间，冷玄的脸上布满紫气，瞪了乐之扬片刻，忽而撇嘴冷笑：“小子，你别当我不敢杀你。我护卫禁宫，有生杀之权，只要找个借口，就能要你的小命儿，比方说杀个把宫女，嫁祸给你，说你逼奸不成，杀人灭口，被我撞见，将你击毙。陛下信任于我，不会起疑，席应真纵有怀疑，也无奈我何。”
乐之扬将信将疑，想这老太监歹毒阴狠，如果逼急了，没准儿真会狗急跳墙，想到这儿，笑着说：“冷公公，你不想要‘灵道石鱼’了吗？”
冷玄听了这话，神色稍缓，转了两下眼珠，徐徐说道：“石鱼在哪儿？”乐之扬笑道：“没了。”
“什么？”冷玄白眉怒挑，“没了？”
“是啊。”乐之扬说道，“我拿到石鱼，一顿铁锤砸得粉碎，结果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冷玄忙问：“什么大字？”乐之扬笑道：“你是白痴！”冷玄一愣，登时明白受了戏弄，大怒之下，手指加劲，捏得乐之扬吐舌瞪眼，几乎断气。冷玄待他吃足了苦头，方才松手冷笑，说道：“臭小子，我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乐之扬缓过气来，笑道：“老阉鸡，你舍得杀我？”冷玄说：“你交出‘灵道石鱼’，我就饶你不死。”乐之扬道：“不是说了吗？里面一张白纸，四个大字。”
冷玄自然不信，冷冷道：“你不说也行，如今你落到我手里，我总有法子叫你开口。”乐之扬笑道：“那也得看小爷高兴。”心里却明白，自家的小命儿是保住了，冷玄为了“灵道石鱼”，下手之时必有迟疑，但凭此一点，大可与他好好周旋。
两人怒目相向，冷玄的心中天人交战，到底还是舍不得石鱼。他见乐之扬武功平平，必然还没有解开石鱼之谜，只要恩威并用，不怕他不吐露实情，当下怒哼一声，放开乐之扬：“小子，总而言之，你离宝辉公主远一些。公主万金之躯，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嫁人，你这小狗，可不要坏了她的清誉。”
乐之扬听到“嫁人”二人，胸中一阵刺痛，咬牙说道：“老阉鸡，你废话真多，她嫁不嫁人，跟我什么关系？”
冷玄瞪着他，神色狐疑，半晌方道：“小子，你少弄鬼，随你什么把戏，老夫一眼就能看穿。”说完转身向前，带着乐之扬走了二十来步，来到一个清幽宫院，院中宫室卑小，吃穿用度却一应俱全。冷玄召来两个小太监跟随乐之扬，明说服侍，实则监视，他自己不能久离朱元璋，安排妥当，便即离开。
小太监送来御膳，乐之扬饱餐一顿，躺在床上，心潮起伏。朱微已经许配他人，尽管在他意料之中，可是当真听到，仍如五雷轰顶。事到如今，除了将她忘掉，实在别无他法，可要当真忘了少女，比起断手挖心还要痛苦十倍。乐之扬只要闭上双眼，就会看见一张白莲似的俏脸，一想到她就要嫁给耿璇，便觉心如刀割，恨不得就此死了。
他躺在床上，既不想起身，也无法入睡，望着天窗光亮暗去，日落月升，又是夜晚。席应真仍无消息，看样子，要在这深宫待足一晚了。
乐之扬半昏半睡，过了一阵，忽听远处传来脚步之声，似乎有人踏着快靴走来。乐之扬不能行功，可内力仍在，耳目聪灵远胜常人，数丈之内，风吹草动均能听见。
有人叫了一声，脚步陡然停下，跟着传来一阵低语。正疑惑，“嘎吱”一声，中门大开，两个小太监推开门户，走进来一个年长太监，手持拂尘，脸色阴沉。乐之扬越发惊讶，起身问道：“干什么？”
“公主有请。”大太监尖声说道，“仙长跟我们走一趟。”
乐之扬听见“公主”二字，登时热血贯顶，心子一阵狂跳，可是稍一冷静，又觉蹊跷：朱微公然召见，就不怕惹起他人的猜疑么？
犹豫未决，大太监不耐道：“仙长，请动身。”
听到这一句，乐之扬疑念顿消，只觉脸热心跳，答应一声，快步上前。太监挑着灯笼在前引路，穿廊绕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宫殿外面，太监忽地停下，说声：“到了。”
宫殿幽深，灯火也无，宫外荒烟蔓草，凄凉不胜，不似活人所居，倒有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太监推开宫门，又说：“请进。”乐之扬望着门洞，心中火热起来，不顾一切，跨过门槛。
出乎意料，室内空荡荡一无所有，乐之扬正觉惊疑，忽听砰的一声，门从后面关上。
乐之扬吃了一惊，正想转身破门，忽听咯的一笑，甚是清脆悦耳。乐之扬不觉心血上涌，应声望去，但见月光穿过天窗，映照出一个修长窈窕的影子。
笑声咯咯不断，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子，劲装裹体，胸挺腰细，随她移步向前，宫髻上的凤钗摇来荡去。
乐之扬望着女子，心跳如雷，口唇发干，一张口，“朱”字到了嘴边，还没叫出，忽又硬生生堵在嗓子眼上。
女子走到月光之下，出乎乐之扬意料，她不是朱微，而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面孔秀丽白嫩，十足的美人坯子，可惜眼角向下、翠眉斜飞，透出一股子刁悍凌厉。她的体态与朱微有七八分相似，乐之扬情令智昏，认驴为马，不由大为羞惭，悻悻问道：“你是谁？”
少女嘻嘻一笑，说道：“你猜我是谁？”乐之扬没好气道：“你是个鬼。”
“你说什么？”少女脸色大变，目涌怒意，“你敢骂我？”
“你若不是鬼，夜半三更跑来干什么？”
少女怒气更甚，厉声道：“你才是鬼，哼，我知道的，你是席应真的徒弟。”
乐之扬笑道：“谁说我是席应真的徒弟，我脸上又没刻字。”少女瞪着他惊疑不定，忽又喝道：“你不是席应真的徒弟么？”乐之扬笑道：“那可不一定。”少女更加糊涂，一跌脚，怒道：“什么叫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少女叫他绕得糊涂，转了几个念头才醒悟过来，咬牙道：“好哇，你又戏弄我。哼，你不认也不行，紫禁城里，除了你和席应真，还有谁穿道士袍子？”
“聪明。”乐之扬拍了拍手，伸个懒腰，“可惜道爷困了，没空陪你聊天。”说着转身要走，冷不防身后疾风扫来，乐之扬慌忙闪身，忽见一条长鞭从身边掠过，刷地抖直，又如灵蛇一般卷了回来。乐之扬躲闪不开，顿被缠住左脚，一股大力涌至，拖得他横空飞起。
乐之扬内力不再，身法却没撂下，身在半空，右脚向下，腰身急拧，逆着长鞭的缠绕之势，凌空转了两匝，落地之时，左脚已经摆脱了长鞭，身如龙蛇，滚地而出。
少女不意他奇招脱身，“咦”了一声，长鞭贴地扫出。乐之扬刚刚起身，眼前黑影一闪，左脸啪地挨了一鞭，从额头到嘴角，似有火焰流过一样。
少女一照面就连下毒手，乐之扬又惊又怒，抽出腰间竹笛，大声道：“你干吗打人？”
“打你又怎样？”少女一手按腰，冷笑说道，“你真的是席应真的徒弟吗？照我看来，你的功夫稀松平常，比起宝辉差得远了。”
乐之扬的脸上火辣辣生痛，原本正要发怒，听到“宝辉”两字，忍不住问道：“你也认识朱微？”
“放肆！”少女厉声喝道，“朱微两个字也是你叫的么？”乐之扬没好气道：“不叫朱微叫什么？”
“当然是叫殿下、叫公主。”少女大不耐烦，“你这个人，一点儿也不懂规矩么？”
“就算我不懂规矩！”乐之扬眼珠一转，“你是谁？你又怎么认识朱微？”
少女冷笑道：“你别管我是谁，你是宝辉的同门，一定学过‘奕星剑’吧？”
“学过又如何？”乐之扬说道。
“好啊！”少女目透喜色，“你将剑法从头到尾演示一遍。”
乐之扬哑然失笑，说道：“你又不是皇后公主，我干吗要给你演示？”
少女脸色一冷，说道：“谁说我不是公主？”乐之扬一呆，猛可想起，太监相邀之时，说过“公主有请”，难道说这个刁蛮女子真是什么公主？想到这儿，大觉不可思议。
少女心中不耐，喝道：“小道士，你到底演不演示？”乐之扬笑道：“不演示又如何？”
“不演示？”少女目光一寒，忽地厉声喝道，“先吃我一顿鞭子。”长鞭一抖，刷地绕向乐之扬的脖子。
乐之扬使出灵舞，仰身躲闪，不意那鞭子看似向左，忽而向右，带起一股疾风，啪地抽中了他的左肩。乐之扬又痛又怒，向后猛地一跳，从腰间摘下竹笛，那鞭子像是一条飞蛇，凌空扭动，逶迤飞来。他寻思斩蛇斩头，看准鞭梢，使一招“月出沧海”，举起笛子横挑而出。
啪，鞭梢击中笛子，乐之扬虎口发热，笛子几乎脱手，长鞭稍稍一缩，忽如毒蛇昂首，闪电一鞭，正中乐之扬右边大腿。
少女的武功并非极高，放在东岛也不过二流。乐之扬内力如在，胜她并非太难。现如今，分明看清长鞭的来势，也知道如何拆解，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纵然挑中鞭身，也无力使其退缩。少女的鞭上有一股奇妙的潜劲，伸缩如电，势大力沉，乐之扬左遮右挡，均是无用，只听啪啪连声。他连挨数鞭，肌肤欲裂，痛得叫出声来。
少女本可将他一举击倒，但恨他出言不逊，存了猫玩老鼠的心思，故意加以羞辱，当下站着不动，左一鞭，右一鞭，打得乐之扬双脚乱跳。她心中快意，笑嘻嘻说道：“臭小子，知道厉害了吗？跪下来求饶，我让你少挨两鞭。”
乐之扬怒道：“求饶？求鬼还差不多。”少女脸一冷，手腕陡然一抖，长鞭向前绕出，刷地缠住了他的左脚，用力一拽，乐之扬手忙脚乱，向前摔倒，只觉鼻孔一热，两股鲜血涌了出来。
乐之扬愤怒欲狂，一股屈辱充满胸膛，恨不得跳起来跟她拼命。可是对方武功既高，手段也狠，此处又是深宫荒园，叫她活活打死，怕也无人知道，当下按捺怒气，极力思索应对之法。
少女见他趴在地上不动，喝道：“装死么，快起来。”手起鞭落，接连两鞭，抽中乐之扬的头脸后背。乐之扬本想趴着不动，诱她上前，再用“捕鲸手”的擒拿功夫将她制服。不想长鞭可以及远，少女不用靠近，也能狠下毒手，一时挨了两鞭，痛得连声哼哼，只好爬起身来，还没站稳，手臂又被缠住，横着拖出丈余，砰地撞上了一根柱子。
乐之扬两眼发黑，差点儿昏了过去，只听少女冷笑道：“怎么样，服不服？哼，没用的家伙，就凭你，也配做席应真的徒弟？”她有意逞威风，一面说话，一面挥舞长鞭，鞭身忽伸忽缩，忽曲忽直，忽而挽成朵朵鞭花，凌空振动，异响连连。
乐之扬听见声响，心头忽地一动。他经脉受阻，“灵曲真气”运转不了，连带“灵舞身法”也不能曲尽其妙，唯独在风穴前练成的“灵感”，非但不曾消退，反而与日精进，无论何等细微、嘈杂的声响，一旦落入耳内，均能辨析入微、自成条理。
听着长鞭振动，乐之扬分明感觉，这声音嗖嗖来去、节奏井然，当成一支乐曲也无不可。虽说音符间的起承转合，远不如“风穴”变化无方，但只要把握住其中节奏，不难从前面的挥鞭之声，判断出长鞭下一招的走向。
突然间，乐之扬灵光闪动，一行字句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天地有节，动静有方，弛骤之道，一以贯之，知其前而制其后，应节而发，举无不中……”
这一段经文出自《妙乐灵飞经》的《灵飞篇》，意即是：天地万物均有其节奏，这节奏包括动静、快慢等变化。这些变化一以贯之，好比一首曲子，须有独特的节奏，方能成其为曲调，节奏贯穿首尾，不可前后相悖，如不然，演奏出的曲子一定不伦不类。
天地有节，动静有方，乐曲有节奏，武功亦有节奏。音乐越动听，节奏越独特，武功越高明，节奏也越微妙。面对一路武功，只要把握住其中的“节”，就能由前面一招，推断出后来的变化。
“鳌头论剑”中，乐之扬和阳景交手，曾将“碧海惊涛掌”当作一支曲子，看出掌法的后续变化，但当时内力充沛、进退如神，打败阳景，靠的多是“灵曲真气”，纵然一时感知，也没有十分放在心上。而今内力尽失，只有“灵感”。乐之扬凝神听去，但觉少女的长鞭大可当成一件乐器，所用的鞭法，也可看成一支曲子，其中节奏独特，也算一流武功，可惜少女火候不到，施展起来未见高明。
正想着，少女深感不耐，又是两鞭落在乐之扬背上。鞭上蕴含奇劲，直透肺腑，所过俨如火烧刀割一般。少女举鞭，还要再打，乐之扬蓦地跳了起来，大喝一声：“慢着。”
少女微微一愣，冷笑说：“服了么？快把‘奕星剑’演示一遍，要不然，我打得你浑身开花。”乐之扬笑道：“你要我演示‘奕星剑’，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少女目光一寒，锐声道：“这个不用你管，要命的话，马上演给我看。”
乐之扬见她神气焦急，心中大为奇怪，眼珠一转，叹气说道：“可惜啊，我演示不了。”
“为什么？”少女一愣。乐之扬哈哈大笑，说道：“因为我压根儿不会。”少女瞪着他脸色发白，冲口道：“你、你刚才怎么不说？”乐之扬笑道：“你没问我，我怎么说？”
少女目光一寒，银牙紧咬，其中迸出字儿来：“你找死。”长鞭一抖，鞭未至，风已来，割面生痛，不同以往。
乐之扬听其风声，便知少女受了激怒，这一鞭全力扫出，落在身上不死即伤。想到这儿，他吸一口气，聆听风声，非但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鞭子跨出一步。
这一步有意无意、左旋右挪，俨然江东独步，大得《灵舞》法意。只听耳边风响，鞭子一击落空，少女惊觉之时，鞭子已经落在外门。乐之扬跨入长鞭圈内，看似自投罗网，实则闯入了这一鞭的空门，若是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趁势紧逼，少女必败无疑。
少女师承高人，见识不凡，不容乐之扬近前，清叱一声，向后跳开，鞭子凌空舒卷，形如一条盘蛇，刷地缠向乐之扬的脖子。
乐之扬头也不回，只是聆听鞭风，心里就已勾画出长鞭的走向。若以音律作比，少女前一招好比羽声，慷慨激烈，清越壮怀，后一招则是商调，欲说还休，大有缠绵悱恻之意。这两个调子一扬一抑，迥然有异，为免变化突兀，必要相应的调子加以过度，高明的乐师，前后衔接，了然无痕，但若能耐稍弱，两招一来一去，必然生出破绽。
这破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乐之扬没有内力可以依仗，专注两耳之间，灵觉更加敏锐。当下也不转身，使一招“荧惑守心”，举起长笛，反手向后一挑。这是“天元剑”的妙招，不偏不倚，正中长鞭劲力的断续之处。少女的内劲传到该处，陡然遇上阻碍，无法传到鞭梢，半条鞭子登时泄气，活像一条死蛇，轻飘飘扫过乐之扬的后背，有气没力，全无杀伤。
少女大为吃惊，收回鞭子，想要变招。乐之扬听其节奏，猜到后面一招应该近似于音律中的“变徵”之调，当下使出“紫微斗步”，旋身而上，使一招“彗星扫廷”，竹笛绕过少女的鞭势，刷地抽向她的左颊。
这一招蓄势而发，少女遮挡不住，急急向后仰身，可仍是迟了一步，笛子扫过些许，面颊隐隐作痛。她又惊又怒，只怕容貌受损，只好放弃了反击的心思，纵身向后跳开，同时不忘叫道：“这一招是奕星剑么？”
“是啊。”乐之扬一面回答，一面移步转身。少女怒道：“这一招叫什么？”说着挥鞭横扫，鞭势凌厉，声如裂帛。
“这一招么？”乐之扬边说边笑，“叫做‘打烂狗头’！”忽地左一摇，右一晃，看似漫不经心，却躲过了少女势在必得的一鞭。
少女又惊又怒，破口骂道：“你才是狗，狗道士，看我打烂你的狗头。”说话声中，刷刷刷连抽数鞭，鞭势纵横，密如织网。但乐之扬已经看破了这一路鞭法的节奏，动静快慢，进退曲直，各种变化均已了然于胸。少女的鞭法固然精奇，本人却未能曲尽其妙，加之天性骄纵，接连数鞭没有打中敌人，登时怒满胸膛、心浮气躁。乐之扬每次出手，又直指她前后两招的破绽，几招下来，搅得她荒音窜板、章法大乱，破绽越来越多，渐渐无法收拾。
又拆数招，少女转身之际，腰间“五枢穴”暴露出来。乐之扬见机，挥笛点出，少女觉出风声，极力拧身躲闪，她内力既强，举动神速，乐之扬尽管洞悉先机，出手仍是慢了一步，笛子攻到之时，少女已经转身。乐之扬看见便宜，顺势挥笛，啪的一声，正中少女丰满多肉的臀部。
少女尖叫一声，像是踩了尾巴的猫儿，捂着身后，跳开数尺，瞪着乐之扬两眼出火。乐之扬收起笛子，笑嘻嘻道：“这一招也出自‘奕星剑’，你猜叫什么名字？”
少女虽在盛怒之中，也忍不住问道：“叫什么？”乐之扬见她漫无心机，登时哈哈大笑，说道：“这招叫做‘竹笋子炒肉’！”
“竹笋子炒肉？”少女一转念头，忽又明白受了戏弄，怒不可遏，厉声叫道，“狗道士，有你无我。”挥舞长鞭，恶狠狠抽来。
乐之扬看破了她的鞭法，纵然闭上双眼，也能听风辨位，当下举步转身，“紫微斗步”融合“灵舞身法”，长鞭掠身而过，乐之扬欺身而进，逼到少女身前，扬起笛子，点向她心口“膻中穴”。
此时长鞭均在外门，收鞭回击也是不能，少女一咬牙，左手一翻，多了一把亮汪汪的匕首，挽起一抹刀光，刺向乐之扬的面门。
乐之扬只看穿了鞭法的节奏，忽然多了一把匕首，鞭匕齐出，节奏大大生变。他的“灵感”之术不过初窥门径，遇上如此变故，登时应对不及。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长鞭适于远攻，匕首适于近守，正好弥补上鞭法破绽，乐之扬躲闪不及，但觉手臂一凉，登时血染衣袖。
少女一招得手，喜不自胜，但见乐之扬手忙脚乱，当即匕首虚晃，右手长鞭一抖，刷地缠绕回来。乐之扬防了匕首，忘了长鞭，顾此失彼，忽觉浑身一紧，已被鞭子缠了两圈。他欲要挣扎，鞭上奇劲涌来，深深陷入皮肉，少女娇叱一声，陡然发力，乐之扬身不由己，登时摔倒在地。
少女看着对手，娇喘微微，香汗淋漓，想到方才所受屈辱，不由恶向胆边生，狠踢了两脚，封住乐之扬的穴道，俯下身子，咬牙说：“狗道士，你想怎么死？”
乐之扬心知这一次难逃劫数，索性笑道：“我想吃西瓜撑死。”少女一愣，啐道：“如今是深秋，哪儿来的西瓜……”忽又明白对方的诡计，冷笑说，“狗道士，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谁不会死？”乐之扬说道，“总有一天，你死得比我还惨。”少女道：“怎么？我宰了你，谁还能替你报仇不成？”
“有啊。”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老天爷替我报仇。”
“呸！”少女啐道，“你是什么东西，也能劳动老天爷？”
“你不信么？”乐之扬慢条斯理地说，“你杀我用匕首，老天爷杀你，用的是时光。”
“时光？”少女原本一腔杀意，恨不得在乐之扬身上捅几十个透明窟窿，听了这话，只觉新奇有趣，竟不忍心立刻下手，喝道，“尽胡说，时光也能杀人？”
“怎么不能？”乐之扬笑容不变，娓娓道来，“天下最凄惨的死法，莫过于慢慢老死！你若活到八九十岁，头发掉光，皱纹满面，牙齿一颗不剩，看上去就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那时节，你想打人骂人，偏偏有气无力，躺在床上，也会屎尿齐流。大家看到你，都会远远躲开，剩下你一个人，独孤软弱，无可奈何……”
“够了，够了……”少女浑身汗毛直竖，禁不住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才不会老，更不会死……”乐之扬笑道：“自古皇帝老儿也难逃一死，难道你比皇帝还厉害？我今天死了，死得青春年少，等你死的那天，却是又老又丑。咱们阴曹地府相见，那情形一定有趣极了。”
少女一听，犹豫起来，沉吟道：“这么说，我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乐之扬忙说：“对呀，最好让我也慢慢老死，这样才算公平合理。”
少女看他一眼，冷笑道：“你想得美，哼，我不杀你，让你陪我慢慢老死……”
“陪你老死？”乐之扬还没还过神来，少女匕首向下，抵住他的下身：“狗道士，我阉了你，把你变成一个太监，守在宫里跟我作伴。”
乐之扬不料弄巧成拙，一时目定口呆，但觉匕首冷冰冰掠来掠去，登觉下身酥麻，浑身发软。
见他恐惧，少女越发快意，笑道：“怎么？害怕了？哼，你敢用那招、那招‘竹笋子炒肉’，这就是你的下场。”
“也罢！”乐之扬叹一口气，“还望下手之前，告知你的名号，让我知道栽在谁的手里。”
少女见他至此地步，依旧神气自若，心中也是暗暗称奇，正要自报名号，忽听门外传来一个清软的声音：“她是含山公主，也是我的妹妹。”
乐之扬听出是朱微的声音，欢喜得几乎叫出声来。含山公主脸色大变，应声跳起，死死盯着门外，目光变幻数次，忽地咯咯笑道：“宝辉，你来的真巧，再迟一步，这紫禁城里怕又要多一个太监了。”
殿门吱呀洞开，朱微走了进来，衣淡如水，人淡如菊，手挽一支带鞘长剑，面容恬静自若，映照淡淡月华。
乐之扬心跳加剧，望着小公主张口要叫，可是一团热气堵住嗓子，只觉鼻酸眼热，险些流下泪来。朱微也看了他一眼，眼中也是悲喜杂糅，双颊浮起一抹红云，口中却冷冷说：“道灵，你受苦了。”
“道灵”二字入耳，乐之扬猛可念及身份，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忽听朱微又说：“含山，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不要为难道灵。”
“我偏要为难他。”含山冷冷一笑，“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含山。”朱微轻轻皱眉，“别忘了，道灵和师父一样，都是父皇的客人。”
“父皇，哼，又是父皇。”含山紧咬嘴唇，眼里透出一股不甘，“从小到大，父皇就会疼你，从不把我放在眼里。哼，你又哪一点儿比我强？我妈是妃子，你妈也不是什么皇后；你哥哥是宁王，我哥哥也是辽王。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你捧上天，三哥、四哥、大姐、二姐，个个都说你好。父皇生了病，不要妃子相陪，偏要你这小丫头去服侍。哼，人家都讨好你，我偏偏就不服气。照我看来，你就是个又虚伪、又狡猾的小贱人。”
朱微天性和善，不喜与人斗嘴，听了这话，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反击。乐之扬大为不忿，扬声说：“她是小贱人，你就是小淫妇。”
含山勃然大怒，厉声道：“你骂谁？”乐之扬道：“你不是淫妇，怎么深更半夜把一个大男人骗到这儿来？”含山气得跺脚：“狗道士，我找你来，是要你演示一遍‘奕星剑’，找出剑法破绽，再打败这个小贱人，哼，狗道士，听懂了吗？”
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我是狗道士，你就是猪公主。”含山一愣，蓦地听出他一语双关，登时目光森寒，厉声说：“好哇，你这话大逆不道，我要砍掉你的狗头。”
朱微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又怕乐之扬性子一起，强项到底，当下说道：“含山，你约我来这儿比武，我来了。道灵无辜，你把他放了。”
“不行。”含山怒道，“这小子一再冒犯我，我非阉了他不可。”
朱微目有怒色，沉声说：“含山，你一意孤行，就不怕父皇震怒么？”
“震怒又如何？”含山扬起脸冷冷说道，“父皇再不疼我，我也是他女儿。我才不信，为了一个狗道士，他会要我的命？”
朱微秀眉皱起，耐着性子说：“含山，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含山把玩长鞭，眼珠转动，“宝辉，你胜了我，我任他离开，你输了，我送你一个小太监如何？”
朱微脸色发白，看了乐之扬一眼，咬牙说：“含山，我这一次来，本不想跟你动手，不论你怎么看我，你我都是姊妹。对于父皇，我只是恪尽孝道，从未想过跟你争宠，哥哥姐姐疼爱我，那是我的造化，不是我设计骗来的。你若因此恨我，那也由得你去，只不过，道灵他，我必须带走。”
“好哇。”含山冷笑道，“那就试试看。”说着一抖长鞭，月光下鞭花乱滚，恍若飞魔幻影，发出咻咻怪鸣。
朱微看了乐之扬一眼，轻轻抽出长剑，凝立不动，剑尖斜指下方。
乐之扬看这情形，大为羞惭，本想两年苦练，此次返回中土，纵不能扬名立万，也能让朱微刮目相看，谁知道甫一见面，便要小公主出手相救。他越想越是沮丧，恨不得一头撞死才好。
两方一动一静，僵持时许，呜的一声，长鞭抖直，凌空扫出。朱微身形略偏，斜斜跨出一步，身子随之转动，鞭影几乎贴身掠过，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四方青砖之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乐之扬看得心头一凛，暗想长鞭上的力道着实惊人，含山先前出手，似乎未尽全力。好在朱微的“紫微斗步”娴熟自如，她见长鞭将要回缩，低头向前，脚下滑动，一如凌虚御风，向含山逼近数尺。含山飘然转身，长鞭带起一股尖啸，势如蛟龙摆尾，向着朱微拦腰卷来。
朱微一晃身，不退反进，涌身冲入鞭花，手中剑左一挑，右一拨，长鞭靠近，就被挑开。嗡嗡一连数声，鞭花溃散，门户大开，两人相距不足五尺。
含山暗叫“不好”，催动劲力，长鞭一缩一伸，落向朱微的头顶。朱微身子一偏，避开长鞭，长剑向右一送，陡然停在半空。长鞭收势不住，正正扫中剑刃，嗤，古剑锋利，鞭子断成两截。
这一剑料敌在先、举重若轻，乐之扬一边看见，禁不住叫了一声“好”，心想当年戏园之中，朱微就能与张天意有攻有守，而今一过两年，剑法分明又有精进，当年只见其快，如今更见巧妙。
含山原本自信满满，不想两招不到就断了鞭子，又听乐之扬叫好，更是羞怒交迸，恶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脸上涌出一股煞气。她厉声疾喝，手一翻，掣出匕首，欺近朱微身前，刺向她的面门。
朱微一晃身子，翩翩向后掠出，含山的匕首只在她身前弄影，可又始终挽不着她的身子。含山心中焦躁，左手使匕，右手长鞭纵横，状如疯魔。朱微不慌不忙，手中长剑左一挑、右一拦，总是对准长鞭薄弱之处。含山唯恐鞭子再断，鞭子一发便收，不敢当真抽落。
呼吸之间，两人拆了二十余招，乐之扬心系朱微，见她屡遇险招，不由嗓子发干，呼吸发紧，一颗心高高悬起。他用“灵感”之术感知二人武功，但觉朱微剑法的中正大雅，快慢得宜，放之音乐，好比弹奏古琴，长剑一挥一送，均是恰到好处。含山公主的鞭法却是乱中有序、快中有慢，有如拨弄琵琶，轮指一挥，银瓶乍破，当心一划，便有风雨大至之势。
从场面上看，朱微落了下风，裹在鞭花之中。仔细看来，她出剑暗合奕道，每一剑攻其必救，逼得含山变招自守。反复多次，含山攻势渐弱，出鞭也越来越慢，朱微的剑法却是越来越快。两人一个变慢，一个变快，出招之速渐渐不相上下，鞭来剑往，若合符节，只不过，朱微的神情越发从容，含山的脸上却透出一股焦躁不耐。
乐之扬看得惊讶，之前他凭借灵感之术，搅乱了鞭法的节奏。如今的朱微更胜一筹，逼迫含山随着长剑出鞭，不知不觉落入了朱微的节奏，好比一头狂突乱撞的蛮牛，叫人穿了鼻孔，牵之随之，亦步亦趋。含山身在局中，也觉十分别扭，但为剑法所迫，无法变回原来的节奏，乍一看去，两人翩翩转转，身姿曼妙，俨然相对起舞，当真杀气全无。
乐之扬看得佩服，心中大有所悟：我之前一心打乱对方的节奏，却忘了自身也有节奏，不知不觉自乱阵脚，落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所以含山取出匕首，节奏一变，我就无所适从。若要克敌制胜，还得以我为主，自身的节奏决不能乱，而后迫使对手落入我的节奏。如能做到这一点，天下任何武功都不足为惧。又想，灵舞的法诀里说“旁若无人，天下独步”，也是这个意思，制人而不制于人，才是《灵飞篇》的法意。
想到这儿，他索性闭上双眼，只以灵感之术感知双方的变化，尽管目不能见，可双方一招一式、进退攻守均是历历如画，但觉朱微的节奏越来越快，含山的节奏越来越乱，渐渐破绽百出，她竭力变招，似要弥补破绽，可是拆东补西、顾此失彼，朱微的剑风却如水银泻地，渐渐将她的破绽充满。
“含山输了……”这念头方才闪过，便听一声尖叫。乐之扬张眼看去，含山公主反被长鞭缠住了身子，朱微左手挽住鞭梢，右手长剑指定她的咽喉。
含山的脸色惨白，眼里泪花乱转，蓦地扬起脸来，大声说：“小贱人，你杀了我好啦！”
朱微盯了她时许，垂下剑尖，淡淡地说：“我杀你干什么？你已经输了。”含山的双颊忽又涨红，挣脱鞭子，咬牙道：“你别得意，哼，总有一天，我会胜过你。”
朱微轻轻一笑，回剑入鞘，漫不经意地说：“随你好了，我半点儿也不在乎。”她越是淡定，含山越是恼怒，蓦地一跺脚，丢下鞭子，一阵风冲出宫门。
朱微望她背影，叹一口气，走到乐之扬身边，解开他的穴道。乐之扬一跳而起，笑道：“厉害，厉害，两年不见，叫人刮目相看。”
朱微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忽地幽幽说道：“真的、真的是你么？”乐之扬一愣，反问道：“不是我，又是谁？”
少女望着他，神情似哭似笑：“好像是一场梦呀，我、我只当你已经死了。”说到这儿，眼泪蓦地流了下来。
“没听说祸害遗千年么？”乐之扬微微一笑，伸手为她拭去泪水，“别哭，我这样的撒谎精，老天爷才舍不得让我死呢。”
朱微定定地看了他时许，忽地含泪而笑：“真是你呀！唉，乐之扬啊乐之扬，你个子高了，皮肤黑了，可是笛声也好，说话也罢，还是一点儿也没变。”
“谁是乐之扬？”乐之扬笑嘻嘻说道，“公主殿下，你该叫我道灵仙长。”朱微白他一眼：“我叫你撒谎精才对呢。”说到这儿，两人对望一眼，均是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才笑两声，朱微忽地伸手，将乐之扬的嘴掩住，轻声说：“别笑，这儿不是笑的地方。”
乐之扬怪道：“为何？”朱微环顾四周，幽幽地说：“这儿是冷宫，囚禁犯事妃子的地方。”
乐之扬讶然道：“这就是冷宫？”朱微点头说：“打入冷宫的女子，大多活不长的。”乐之扬看了看周围，只觉阴气逼人，忙说：“小公主，这儿太冷清，我送你回宝辉宫吧。”
朱微瞥他一眼，摇头说：“你还叫我小公主么？可惜，我已经长大了……”说到这儿，她低下头去，声音又轻又细，“已经可以嫁人了。”
乐之扬像是挨了一拳，心中苦涩万分。朱微站在月光之下，螓首低垂，身影伶仃，乐之扬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她搂入怀里，尽情安慰怜惜。他的心情如此迫切，双脚却是动弹不得，乐之扬忽地感觉，他与朱微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高墙。这道墙打不破，也翻不过，终其一生，也只能如此罢了。
二人默默两对，四周光移影转，一如幽死妃子的精魂，门外的草丛里传出寒蛩的吟唱，婉转低回，更添凄凉。
“乐之扬！”朱微抬起头，眉眼微微泛红，腮边还有泪痕，她轻轻地笑了笑，“说点儿高兴的吧？你、你怎么认识师父，又怎么扮成道士进入宫里的？”
乐之扬打起精神，说起这两年的经历。朱微听到惊险处，不觉高挑秀眉，神气紧张，听到乐之扬受辱，气愤之色又溢于言表，听到粪泼飞鲸阁，又觉诙谐解气，忍不住咯咯发笑，再听说席应真身受“逆阳指”之祸，顿又紧蹙眉头，深深忧愁起来。
花了一个时辰，乐之扬方才说完，朱微望着门外夜色，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忽道：“无怪师父看上去那么困倦，原来是中了‘逆阳指’。嗯，他的棋力一向高过父皇，今天却是屡下屡败，下到后来，连眼睛都睁不开。父皇起初欢喜，后来见他如此，心里也很凄然……”说到这儿，她咬了咬下唇，冷不丁说道，“那位叶姑娘，你喜欢她么？”
乐之扬一愣：“你说这个干吗？”朱微漫不经意地说：“听起来，她是个很好的女子，你若错过了她，未免有些可惜。”
乐之扬胸中大痛，多年来的思念、委屈乃至于听到朱微婚事以后的伤心愤怒，蓦然之间，化为一股怨恨冲口而出：“好啊，我这就去找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前，他忽又心软，回头望去，朱微定定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口唇微微颤抖，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乐之扬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而上。刹那间，什么皇权贵贱、宫禁森严，统统抛之脑后。他猛地冲了上去，将少女一把搂入怀里。娇躯温软如绵，鬓发间传来淡淡的馨香，少女的泪水冰冰凉凉，仿佛化为了一团迷雾，将两人轻轻地包围起来。
朱微闭上双眼，一股巨大的欢悦从心底涌起，冲淡了忧郁与悲伤，化为一股洪流，注入四肢百骸。她身心俱软，飘飘欲飞，恨不得化为一泓春水，永远融化在乐之扬的怀抱之间。
“朱微！”乐之扬的脑子里似有一团火，凑近朱微的耳轮，轻轻地说，“跟我走吧。”
“走？”朱微不胜迷乱，“去哪儿？”
“海外，无双岛。”乐之扬喃喃说道，“那儿没有别人，只有你我，谁也找不到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
“那儿美不美？”朱微幽幽地问。
“美啊，在那儿，我们可以坐在大树上眺望日出，太阳升起之时，就像大海睁开了眼睛。海是蓝的，太阳是红的，云霞是紫色的，紫色的云朵飞出白色的海鸥。在那儿，我可以整天整天地抱着你，永远永远也不放开。”
朱微闭眼想象，也觉快美，过了一会儿，轻轻叹道：“乐之扬，我真傻，总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答应我了？”乐之扬心涌狂喜，“你肯跟我走？”
宫殿里一阵沉默，乐之扬的心陡然下沉，他低头看去，少女双眼微合，朱唇流光，俏脸吹弹得破，乌黑的秀眉微微颤动，过了良久，朱微张开双目，轻轻地说：“不行……”她顿了一顿，扬起脸来，秀目里忽然充满了泪水，“我不能跟你去。”
乐之扬的心陡然一沉，朱微注视着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柔声说：“你也知道的，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我不知道。”乐之扬低下头，咬牙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知道。”朱微神情木然，“我们走了，父皇和师父怎么办？父皇来日无多，无论如何，我也要留在他身边。”
乐之扬望着少女，只觉手足冰冷，骤然间，他只觉一阵虚脱，绝望如夜色一样弥漫四周。耳边传来朱微的声音，缥缈如丝，若有若无：“乐之扬，对不住，全都怪我……”
乐之扬沉默一时，放开女子，垂下双手，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怪你做什么？只怪我自己糊涂。”他沉默一下，又问，“宝辉公主，你见过耿炳文的儿子么？”
朱微听他以封号相称，心中深深一痛，沉默时许，方才点了点头。
“你愿意嫁给他么？”乐之扬抬起头来，直视少女。朱微避开他的目光，幽幽说道：“生在帝王家，许多事情，都是不由自主的。”
乐之扬精神一振，急切道：“这么说，你不想嫁给他？”朱微叹了口气，没有作声。乐之扬的心跳忽又加快，蓦地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少女的纤手，盯着她目不转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不爱的人。”
朱微迎上了他的目光，胸口沸水一样滚热起来，思绪纷乱如麻，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甜美。明知乐之扬所说的全是虚妄，可又不愿彻底死心，她望着眼前的男子，只盼光阴就此凝固，两人把手而立，直到地老天荒。
“大言不惭。”一个声音冷冷传来，殿中两人大吃一惊，匆匆分开双手，转眼看去，冷玄如鬼如魅，从黑暗中冒了出来，老眼利如刀剑，默默望着二人。
乐之扬忘了内力已失，横身拦在朱微之前，大声说：“冷玄，都是我的不对，你不要为难宝辉公主……”
话没说完，含山公主嘻地一笑，从冷玄身后跳了出来，拍手说：“你怎么不对了？”乐之扬看见她，只觉两眼发黑。若是冷玄一人，还可与之周旋，但若含山公主目睹刚才一切，可说大势去矣。刹那间，他打定主意，即使千刀万剐，受尽世间酷刑，也决计不会承认与朱微的私情。
这么一想，反觉释然，忽见朱微欲言又止，急忙抢着说：“没什么不对，刚才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含山尽管刁蛮，也没见过这样无赖的手段，登时怒上心头，厉声说道：“还敢狡辩，我亲眼看见你拉她的手，又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嫁给不爱的人’，哼，我要一字不漏地禀告父皇，看他的乖女儿干的好事。”
乐之扬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寻思原来冷玄、含山才到，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当下眼珠一转，笑嘻嘻说道：“拉手算什么？含山公主，你还脱过小可的裤子呢！”
“我脱你的皮。”含山公主气得面红耳赤，“下流鬼，你敢血口喷人？”
“谁胡说了？”乐之扬摊开双手，一脸委屈：“你是不是说过要阉了小可，把我变成一个太监？”
“是又如何？”含山不假思索，张口而出，“你这种下流鬼，活该做太监！”
“这就是了。”乐之扬笑看冷玄，“冷公公，你也是过来人，若要阉割某人，是不是该先脱裤子？”冷玄脸色发青，闭嘴不答。要知道，对于阉割之事，太监无不引为至痛，听了乐之扬的话，老太监恨不得将他一巴掌拍死。
乐之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接着笑道：“那时节，含山公主说到做到，正脱小可的裤子，宝辉公主忽地天降神兵，救区区于水火，自然了，含山公主的所作所为，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含山公主说出那些话，不过是吓一吓乐之扬，并没有当真动手的意思，更何况当时只用匕首比划，并未动手去解他的裤带。乐之扬这一番话半真半假，不无污蔑之嫌。含山气急败坏，冲口叫道：“狗道士，你胡说，我、我才没有脱你的裤子……”
“事关重大，我有人证。”乐之扬转向朱微，“宝辉公主，含山公主动手之时，你可是亲眼看见的。”一面说，一面大使眼色。
朱微明白乐之扬心思，他东拉西扯，无非是想堵住含山的嘴，以免她向朱元璋告状。倘若朱元璋知道此事，她倒没什么，乐之扬却是必死无疑。朱微纵然不愿撒谎，也只好违心点头。
含山气得泪花乱转，扯着冷玄的衣袖道：“师父，他们合着伙儿来诬陷我。你可亲眼看见的，他们手拉着手，一定暗藏私情。”
冷玄沉默时许，忽地冷冷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含山一愣，忽见冷玄注目看来，说道：“宝辉的事先不说，你夜半三更与男子私会，圣上知道，又该如何？拉手之事，宝辉公主还可说是小道士冒犯，小道士若是一口咬定‘脱裤’之举，只怕污损了含山公主的女德。小道士死不足惜，皇家清誉却难以挽回。故而以老朽之见，大事化了，宝辉的事你我没看见，你和乐之扬的事情，老朽也一无所知。”
含山听了这话，无言以对，心中一时怒火乱窜，恶狠狠看向乐之扬，但见他一脸欢喜，越发恼羞成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块肉来。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声说：“师父，都怪你不教我‘阴魔指’，若不然，我一定打得这小贱人落花流水。”
冷玄正是含山武学上的恩师。他心系“灵道石鱼”，朱元璋歇息以后，便赶到乐之扬的住处，逼他交出石鱼。谁知到了一看，人去屋空，盘问两个小太监，才知道是含山公主捣鬼。于是找到含山宫，正巧遇上含山大败而回。问明朱、乐二人身在冷宫，冷玄大吃一惊，唯恐二人意乱情迷，急匆匆赶了过来。含山败得不服，也想借他的威势压一压朱微，故而死乞白赖地非要跟来。
她贵为公主，冷玄虽有授艺之德，也不便拂逆她意，只好任她跟随。两人赶到冷宫，正巧看见乐之扬和朱微挽手交谈。冷玄大感头痛，不知如何善后，好在乐之扬使出无赖本领，堵得含山有口难言。冷玄正好借坡下驴，了断此事。这时又听含山抱怨，当下说道：“好啊，你的‘冰河玄功’练到几成了？”
含山一呆，扁起小嘴，悻悻道：“四成。”
“哦。”冷玄不动声色，“那么，‘扫彗功’又练到几成？”
含山鼓起两腮，红着脸说：“三成。”冷玄淡淡说道：“阴魔指是我‘瑶池’镇派绝艺，能破天下内功。要练‘阴魔指’，冰河玄功需有九成火候，‘扫彗功’的火候也要八成以上。以你如今的修为，我教了你也是白费。”
含山跺脚道：“这样下去，要练到什么时候？”冷玄冷冷道：“似你这么心浮气躁，练一辈子也不行。顺道说一句，太昊谷的‘拂影手’有捕风捉影之能，你练不成‘阴魔指’，下次遇上宝辉照样是输。”
含山紧咬嘴唇，脸色阵红阵白。朱微看得不忍，说道：“含山，别比了，算我输给你好么？”
含山看着她，眼里泪光闪闪，忽地大声说：“我才不要你可怜，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打败你，叫你跪着求我……”说到这儿，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不愿仇敌看见，使劲伸袖抹泪，飞也似的跑了。
乐之扬望她背影，笑道：“冷玄，你好悠闲，竟然收了个公主当徒弟。”
“你懂什么？”冷玄两眼望天，“我天山瑶池，本就女子居多。本派武功，也更合女子修炼。冷某混迹其中，愧对祖师，含山入我门墙，才算得其所哉。”说到这儿，他看向朱微，漫不经意地说，“宝辉公主，你胜过含山公主用的是什么功夫？”
朱微如实道：“我用‘拂影手’捉住了她的鞭梢，再用‘天元式’里的‘星汉无极’逼她转身，从而用鞭子将她缠住。”
“好！”冷玄点一点头，“你用‘星汉无极’来刺我试试。”
朱微一怔，忙说：“不敢。”冷玄扬起脸来，冷冷道：“你若不敢，我就请席应真来刺如何？”
朱微心头一跳，寻思席应真内力尽失，遇上冷玄挑战，必然无法应付，当下拔剑出鞘，说道：“好，请冷公公赐教。”举剑斜指，注视对手。
冷玄躬身而立，足下不丁不八，左手下垂，右手拂尘斜搭在小臂之上，但见朱微犹豫不决，不耐道：“公主殿下，还等什么？”朱微微微咬牙，剑身一圈，抖手刺出。
冷玄不闪不避，刹那间，剑尖距他胸膛不过两寸。朱微暗暗吃惊，方要收剑，忽然银光闪动，拂尘后发先至，落在剑身之上。朱微顿觉虎口一热，长剑化为一道流光，嗡地刺入了上方的屋梁，剑刃直没至半，簌簌抖动不已。
朱微一招受挫，脸上失去血色，只听冷玄声如金铁，朗声说道：“老奴此举，不过告诉公主，含山之败，只是火候不足，绝非‘扫彗功’不如‘奕星剑’。”忽地伸手如电，抓起乐之扬转身就走，顷刻之间，已在数丈之外。乐之扬回头望去，朱微形影寥落，一闪而没，冷宫荒芜，转眼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先前小院。冷玄将乐之扬带到房里，喝退两个小太监，冷笑说：“小子，如今只有你我，乖乖说出石鱼下落，免得多吃苦头。”
乐之扬笑道：“石鱼不在我手里，叫张天意拿去了。”
“撒谎！”冷玄目透怒意，“你这小子，自从见面以来，从无一句真话。别当我不知道，方才你污蔑含山，坏她清誉，以便掩饰你和宝辉的奸情。”
“放你娘的屁。”冷玄辱及朱微，乐之扬莫名恼怒，破口骂道，“你一个无卵太监，又懂什么奸情？”
冷玄大怒，举起手掌将要拍下，可掌到半途，忽又停下，脸上怒气退去，露出一丝讥笑：“小子，我知道了，你敢顶撞我，乃是有恃无恐。我若伤了你，落到圣上和席应真眼里，追问起来，冷某难辞其咎。”
乐之扬被他说破心机，只好笑道：“你知道就好。”
冷玄哼了一声，说道：“你信不信，我有一个法子，既让你吃尽苦头，又叫席应真看不出毛病。”
乐之扬心中“咯噔”一下，忙说：“冷玄，你别胡来，席真人法眼如炬，随你用什么法子折磨我，事后他都能看出痕迹。”
“妙得很！”冷玄阴森森一笑，“你这么一说，冷某的兴致更高了。咱们来打个赌，席应真若能看出我的手法，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找你的麻烦。”
乐之扬见他神气，只觉头皮发炸，猛地跳起身来，拔腿跑向门外。冷玄端坐不动，哼了一声，乐之扬便觉一道冷风射来，右腿登时软麻。他单脚又跳，冷玄一指挥出，又点中了他的左腿。乐之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
“下面的法子叫做‘太阴炼魂’！”冷玄品一口茶，悠然起身，“我用‘阴魔指’点你的奇经八脉，指力所及，有搜魂荡魄之苦，但又不伤五脏六腑，不损四肢百骸。点中时痛不欲生，事后却似秋水无痕。”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小子，你若害怕，就乖乖说出石鱼下落。”
乐之扬愤怒至极，大声说道：“鱼没有，鸡倒有一只。”
“鸡？”冷玄一愣。
“对呀，一只姓冷名玄的死阉鸡……”
冷玄身为太监，生平最恨这一个“阉”字，应声大怒，挥手一指，点中乐之扬的“气舍穴”。乐之扬嗓子一堵，出声不得，只好在肚皮里大骂。

第二十章 倒行逆施
奇经八脉分别是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不同十二正经，也不通五脏六腑，无有定质，别道奇行。
冷玄运起“阴魔指”，指力循“照海穴”进入阴跷脉，乐之扬只觉一股冷流钻入经脉，起初还算平和，走到一半，忽然变得奇寒彻骨，所过有如千百细针刺扎。更难过的是，那指力蠕蠕而动，仿佛一只冰寒多刺的蜈蚣，循着足舟骨爬入会阴，盘桓一阵，又上行至颈窝，穿过琵琶骨进至颧骨，再由颧骨而入眼窝，围绕眼窝徐徐爬行。
只是这种感觉，已然叫人发狂。乐之扬难受至极，可又受制穴道，不能大叫大喊，但因太过痛苦，肌肤寸寸扭曲，龇牙咧嘴，看上去十足狰狞。
冷玄木无表情，过了片刻，撤去“阴跷脉”的指力，又从“申脉穴”进入阳跷脉。乐之扬只觉蜈蚣又由颈部爬进嘴里，又从嘴里钻进眼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再从太阳穴里钻了出来。
乐之扬求生不得，求死也难，如果可以出声，必定马上求饶，将《妙乐灵飞经》和盘托出。谁知老太监恨他讥讽自身残疾，存心要他吃足苦头，故而不紧不慢地一一点去，非要将八条奇经折磨个遍不可。点完第五条带脉，乐之扬早已虚脱，气息有进无出，两眼盯着冷玄，满含哀求之意。
冷玄见他痛苦模样，心中大为快意，运起指力又点“冲脉”。乐之扬此时此刻，生念全无，但求一死，可又偏偏不能如愿，望着冷玄落指，只有闭上双眼，静待痛苦来临。
正想着，冷流已经深入经脉，一如过往，行走一半，忽又变为奇寒。乐之扬浑身战栗，待要叫苦，忽觉一股热流从会阴升起，钻入小腹，迎上了那一股奇寒冷流。冷热二流相互交融，冷流为之一缓，热流却如冬眠大蛇，受了狠狠一击，陡然苏醒过来，渐粗渐热，矫健有力。
冷玄指力受阻，心中大为怪讶，当下催动指力，欲要冲开阻碍。乐之扬顿觉冷流变强，忽又压过了那一股热流，热流不甘示弱，稍一后退，忽又反击，灼热之甚，有如烈火，指力与之一交，威势顿又减弱。
乐之扬不受炼魂之苦，缓过一口气来，神志也清醒了许多，略一感知，就发现那一股热流正是堵在冲脉和任督二脉之间的少阳逆气，只因自己许久不用内力，几乎将之遗忘。这一股逆气顽固异常，这些日子乐之扬虽未管它，逆气却在不断积聚，好比地底熔岩，积聚到一定地步，势必喷薄而出，将宿主置于死地。
若是其他真气还罢，偏偏“阴魔指”属于太阴之气。太阴、少阳相生相克，两股真气在冲脉里相遇，好比冰炭同炉，势必相互克制。“阴魔指”强龙过江，少阳逆气起初大受挫折，但它根植于乐之扬体内，后续源源不断，纵然一时受挫，立刻就有补充，因此败而复战，遇强愈强，与“阴魔指”斗得旗鼓相当。
冷玄天性倔强，当年三次刺杀朱元璋，明知一死，也义无反顾。此刻遇上对手，想也不想，催动真气大力压制。少阳逆气一受挫折，反击更甚，乐之扬两年中苦练的“灵曲真气”也被激发出来，源源不断地化为少阳逆气。
双方来回攻守，有如一冰一火两条大蛇相互争斗。起初战场不离“冲脉”，但随真力变强，溢出冲脉之外，渐次流入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相持半晌，六条奇经先后充满，可是任督二脉有如天堑，逆气冲突不开，到处寻觅出路。
冷玄越斗越惊，深感乐之扬的体内大有古怪，再看那小子，脸色阵青阵红，双目半睁半闭，眉头紧蹙成一团，但远不如之前的狰狞扭曲。
冷玄大惑不解，蓦地撤了指力，厉声喝道：“小子，你捣什么鬼？”说完这话，想起乐之扬不能说话，当下拍开他的哑穴，质问，“你服不服？”
“阴魔指”一去，逆气占了上风，灼热滚烫，有如熔化的铁汁。这感觉也不好受，但比起“太阴炼魂”之苦，却又不啻于极乐世界。乐之扬屈服之心消灭，倔强之性又起，大声说道：“不服又如何？”
冷玄大怒，挥指又点“任脉”，指力盘绕如蛇，由“会阴穴”直抵“承浆穴”。少阳逆气止于冲脉，任脉中并无逆气盘踞，故而之前的痛苦顿又回来，饶是乐之扬心志过人，也禁不住嘶声大叫。冷玄微微冷笑，说道：“小子，这一下滋味如何？”
乐之扬正想开口认输，忽觉“冲脉”里的热气滚沸起来。任脉中的冷气受了某种牵引，徐徐向下流动，两股真气有如两块磁石，相互吸引，越来越近。突然间，任督二脉，豁然而开，冷热二气上冲下突，刹那之间，冰火交融。乐之扬痛苦烟消，到嘴的求饶之词又咽了回去。
冷玄正在得意，忽觉指下空虚，真气消失无踪。乐之扬的体内生出了一股吸力，源源不断地吸走他指力。冷玄不胜惊讶，又见对方的脸色变得平和，顿时恼羞成怒，沉喝一声，指上加力，谁知乐之扬的奇经之中似有无底深洞，无论注入多少指力，均被吸入其中，化为少阳逆气。
当此情形，冷、乐二人心中困惑，可又不明所以。要知道，天地之间，物极必反，有道是“冬至一阳生”，“老阴生少阳”。乐之扬修炼《灵飞经》，正练为阳，反练为阴，故而他反吹“周天灵飞曲”，在奇经之中生出了一股老阴之气，老阴之气进至“冲脉”，阴柔之至，反为少阳，久而久之，化为少阳逆气。少阳之气力量不足，无法冲开任督二脉，故而盘踞冲脉，势如一把大锁，将乐之扬一身内力牢牢锁住。
冷玄的“阴魔指”属于太阴之气，一入冲脉，顿为“少阳逆气”所吸引。老阴生少阳，倏尔化为少阳之气，不但不能伤人，反而大有裨益。
老太监内力之强，绝非乐之扬可比，“阴魔指”的指力也远远胜过乐之扬自练的老阴之气。少阳逆气得了滋养，声势大壮。任脉中虽无逆气，但冲、任二脉不过一穴之隔，阴阳相吸，少阳之气吸引阴魔指力，上下同时发力，竟尔一举冲开了任督二脉的禁制。
到了这个地步，冷玄骑虎难下。“太阴炼魂”之妙，在于控制指力，既可折磨对手，又不使其受伤。他若增加指力，固然可以击溃那股少阳之气，但也会重伤乐之扬，无法对朱元璋交代。但若撤去指力，岂不又便宜了乐之扬？这小子狡猾倔强，若不一口气将他制服，“灵道石鱼”永无到手之日。
他心中矛盾，只好硬着头皮催动指力，与“少阳逆气”的吸力相抗。逆气如鱼得水，不断吞噬指力，化为己有。乐之扬身当其锋，只觉冲脉之内如吹皮球，渐渐鼓胀起来，可是低头看去，身子一切如常，膨胀之感似又出于幻觉。
“阴魔指”甚耗真气，冷玄纵然内力深厚，时间一长，也觉丹田空虚。乐之扬体内的吸力却是愈战愈强，像是纺纱卷线，源源不断地抽走他的指力。冷玄忍无可忍，沉喝一声，蓦地撤去指力。“少阳逆气”本与“阴魔指”相持，忽然失去对手，登时化为一股洪流，冲入了任督二脉。
乐之扬浑身大震，体内闸阀顿开，真气像是蓄满了的湖水，冲开了堤坝，经过任督二脉，以逆流之势注入了十二正经。顷刻间，浑身精气逆转，有如钱塘江潮，由海入江，狂奔疾行，快如奔马，浊浪滔天。
冷玄一边瞧着，但见乐之扬双眼紧闭、神情痛苦，肌肤之下似有火焰流动，一股灼热之气从他体内发出，远隔数尺，也能感知。
老太监只觉不妙，伸出手来为他把脉，刚刚握住手腕，便觉肌肤之下传来一股潜力，火热强劲，几乎将他的手指震开。冷玄略微加力，方才制服这一股潜流，稍一探查，不禁骇然。心想：“真气逆脉而行，只有当年‘西昆仑’梁萧的‘转阴易阳术’可以办到。莫非这小子练成了这一门奇功？转阴易阳，颠倒乾坤，无怪能够抗衡‘太阴炼魂’。”一念及此，心中稍稍释然，“也罢，败给了西昆仑的盖世神功，冷某也不算十分丢脸。”
正想着，忽见乐之扬张开嘴巴，发出“啊啊”之声，口中所喷之气灼热似火，眼耳口鼻均渗出血水。
冷玄大皱眉头，再把脉门，但觉乐之扬真气乱冲，大有阳亢绝脉之象。原来，真气逆行无阻，少阳之气失去遏止，渐渐化为了老阳之相。所谓“亢龙有悔”，如果没有“老阳化少阴”的手段，阳亢至极，必定精血焦枯而死。
乐之扬如果死在此间，朱元璋过问起来，冷玄无以塞责，尽管十分不愿，他也必须救人。也是乐之扬命大，换了他人，面对如此阳气，必定无法可施，冷玄的“阴魔指”至阴至柔，正是老阳之气的克星。
情势危急，冷玄不敢怠慢，运指如风，点向乐之扬后心的“至阳穴”。这是全身阳气所钟，一旦点中，老阳之气必受挫折。冷玄只怕伤人，故而只聚起了五成指力，谁知才中穴位，便觉指尖一热，从乐之扬体内涌出一股灼热之气，循着他的指尖钻入了“手太阴肺经”，几乎冲乱了他的内息。
冷玄吃了一惊，不及缩手，忽见乐之扬张开双眼，其间血水充溢，眼神迷乱之中透出一股癫狂，突然一跳而起，向着冷玄一掌拍来。
乐之扬气血逆行，收束不住，身心至为紧绷，已经到了一羽不能加的地步，指力加身，顿生反击。他的体内真气洪劲，早已冲开了冷玄所点的穴道，故此纵身出掌，一股真气涌向右手，谁料刚到肘间，真气突然向后一缩，神速如电，劲道十足。乐之扬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真气反冲己身，五脏六腑也似翻转了过来。这就好比他蓄满劲力，向冷玄打出一掌，结果不知为何，这一掌一丝不落，全都打在他自己身上。
冷玄见乐之扬跳起出掌，纵身跳开，暗暗戒备。不料乐之扬掌力方出，忽然如受重锤，脑袋向后一仰，身子横空飞出，只听卡啦啦一阵响，将身后一张八仙桌压得粉碎。冷玄不胜惊异，上前一看，但见少年闭眼咬牙、脸色青紫，鼻息有进无出，早已昏了过去。
乐之扬昏昏沉沉、如处蒸笼，浑身酷热难当，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这感觉难受如死，好在有一股真气不时注入体内，宛如一道冷泉，浇灭身上的烦热。
过了不知多久，他渐渐有了知觉，但听耳边有人说话。一个声音尖锐刺耳，正是冷玄；另一个嗓音苍劲浑厚，却是席应真。
但听冷玄说道：“他阳气太盛，冲突不禁。督脉为‘阳气之海’，好比阳气之帅，只有制服其帅，其余的阳气才会屈服。”
“不然！”席应真说道，“他全身真气逆转，阴反为阳，阳反为阴，他人的督脉统领阳气，他的阳气却流入了任脉。任脉本为阴气所系，如今变为阳气之宗，所以你方才点他督脉诸穴，收效甚微，不妨试一试任脉。”
乐之扬听到这儿，想要张眼去看，可是眼皮重过千钧，说什么也无法张开，不由心想：“席道长怎么也在……我在哪儿……我究竟怎么了？”
“不对……”冷玄又说：“任脉为阴气之渊，任脉受阻，必然阴气暗弱。他的阳气本就亢奋难制，如此一定走火入魔。他五脏有伤，倘若二疾齐发，没准儿要了他的小命儿。哼，席应真，我按你说的出手也行，若有三长两短，全与冷某无关……”
“你休想推卸塞责！”席应真声音冷峻，“他之前虽有真气逆流之患，但却受阻于冲脉，任督二脉有如雄关大锁，挡住逆行之气，使其不至于泛滥伤身。你我都是行家，理应明白，若无极厉害的外力相助，不可能一夜之间打通任督二脉……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但你若不将他治好，陛下那里我自有话说……”
冷玄略一沉默，忽地怒哼一声，说道：“也罢，我双指齐下，任脉犯险，就走督脉。哼，这小子一身经脉乱七八糟，找到穴位也不容易，我尽力而为，若有错漏，老道你也不要穷追猛打。”
“冷公公。”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也许你的指力不足……”乐之扬听到这儿，精神大振：“她也来了……”想要挣扎起来，可是浑身瘫软如绵，连一根小指头也无力抬起。
“我已用上了六成指力，提至七成，我怕他经受不起……”冷玄说到这儿，沉默半晌，忽又慢慢说道，“公主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小子通身潜力无穷，有如罡气密布，我每出一指，就有潜力抵消我的指劲，七损八折，真正入体的不过四成。也罢，我用七成指力，点他的任脉试试……”
说到这儿，乐之扬忽觉心口一痛，跟着一股冷流注入体内，猛可迸散开来，奇寒彻骨，如坠冰窟，紧跟浑身热气聚拢，骤然反扑。冷热之气势如狂龙纠缠，乐之扬的耳边轰轰隆隆，仿佛数十个炸雷响过，蓦然间，他双眼一黑，再一次失去知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乐之扬再次苏醒，但觉高热退去，身子轻快许多。他张开双目，只觉又酸又胀，光亮入眼，脑子一阵晕眩。
“醒了么？”席应真的声音传来，乐之扬一挺身，发现已能动弹。他坐了起来，转眼看去，只见锦帐奢华，丝被轻软，周围珠玉生辉，宝鼎异香流转，席应真坐在一边，注目望来，手拈长须，眼里透出一丝关切。
乐之扬默察体内，但觉真气如流，无所不至，只是逆流反行，叫人十分不惯。如此察看一遍，似乎全无异样，乐之扬忍不住叫道：“席道长，我全好了么？”
席应真点了点头，徐徐说道：“你能活着，多亏冷玄。‘阴魔指’天下绝学，既可杀人，也可救人，冷玄使出浑身解数，花了三昼夜的工夫，不惜损伤元气，方才暂且化解了你的阳亢绝脉之劫。”
“暂且？”乐之扬一愣，“还会复发么？”
“我也说不明白。”席应真手拈长须，面有忧色，“你体内情形之奇，老道我也从未见过。”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你将真气逼出体外试试，但记住，不要太过用力。”
乐之扬莫名其妙，当下动念运气，真气刚到肩膊，忽然闪电回缩，势如一记重拳，笔直冲向胸口。乐之扬血气翻腾，险些儿昏了过去，好容易缓过气来，茫然问道：“席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席应真看着他苦笑道：“你逆行真气，打乱了周身的经脉。现如今，你的内气固然充沛，却出了几件怪事。”老道顿一顿，说道，“第一件，穴道随气而走，并不固定一处……”
“这可好。”乐之扬大喜过望，“人要点我穴道，岂非无从下手？”
席应真略略点头，脸上却无喜色：“第二件事可就不太妙了。你的真气只能留在体内，一旦向外逼出，就会反冲脏腑，伤人不成，反而自伤。好比你打冷玄那一掌，你想用多少真气打他，就有多少真气反过来伤你。”
乐之扬听了这话，呆若木鸡，过了半晌才说：“这么说起来，我不能再用内功了？”
“也不尽然。”席应真说，“只在体内运行，倒也无关紧要。况且你打人，真气伤你，别人打你，真气也会伤人，这是第三件事。”
“别人打我，真气伤人？”乐之扬莫名其妙，挠头说，“这是什么意思？”
“逆行之气布于全身，一如我道门先天罡气。有人打你一拳一掌，真气也必相应反击。冷玄将‘阴魔指’指力提至七成，方才压制住你体内的逆气。而今你阴阳调和，内息较之阳亢之时更加浑厚，若遇外力，反击之势也更为惊人。”
乐之扬越听越糊涂：“席道长，这么说起来，我到底强了还是弱了？”
“我也不知道。”席应真缓缓摇头，“你不能用真气伤人，遇上等闲之辈，要用真气伤你也不容易，守强攻弱，祸福难料。但有一件事最为糟糕，先代炼气之士，譬如‘转阴易阳术’，逆转真气只是权宜之计，事后必定变逆为顺、回归常态。你的情形却不同，真气只可逆行，不能顺行，大大违背了天人之道。眼下纵无大碍，久而久之，脏腑和经脉必定受损。”
乐之扬听得发呆，半晌又问：“席道长，用我的法子，你也能逆转气血么？”
“难！”席应真摇了摇头，“你一身真气来自‘灵道石鱼’，与我‘凝霞神功’路子不同。此番逆转更是九死一生，稍有差池，就会送命。我年事已高，气血已衰，折腾到一半，只怕就会送命。”
乐之扬听到这儿，大失所望，他甘冒奇险，全为治好席应真，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治不好老道不说，反而将自己逼入了一个古怪境地。
换了他人，遇上此事一定愁烦至死，但乐之扬天性乐观，无法可想，也就听之任之，想了想，笑着说：“席道长，其实你的病有救了。”说着将巧遇西城八部的事情说了一遍。
席应真大为惊讶，说道：“西城八部很少离开昆仑山，如今齐聚京城，莫非出了什么大事？他们和盐帮结怨，朱元璋听了一定高兴。”
乐之扬见他神情，忍不住问：“席道长，朱元璋和梁思禽之间，你到底更赞同谁呢？”
“他两人难说对错。”席应真想了想，叹一口气说，“今时今世，朱元璋的法子更管用一些。但再过数百年，还得用到梁思禽的法子。”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分歧？”
“说来话长。”席应真苦笑一下，“起初不过争论治国之道，闹到后来，也不过争权夺利罢了。”他看了少年一眼，淡淡说道，“乐之扬，这些事情，你离得越远，活得越长。”
乐之扬默默点头，看了看四周，又问：“我们还在宫里么？”席应真道：“不错。”乐之扬又问：“我昏迷了三天吗？”
“救治花了三天，后来又昏迷了六天。合算起来，我们在宫里已经呆了九天，朱元璋纵不赶我出宫，老道我也呆不下去了。”
乐之扬迟疑道：“朱元璋也知道我的事？”
“他日理万机，哪儿有工夫理会这些小事？”席应真微微一笑，“再说了，冷玄害怕穿帮，百计帮你遮掩，说你感染风寒。微儿又为之附和，朱元璋问过一次，也就罢了。”
乐之扬心口一热，忙问：“席道长，朱微也来看过我吗？”席应真点头说：“你病重之时，她每晚都来看你，这两日情形好转，方才来得少了……”他稍稍迟疑，又说，“她每次守在床边，都会偷偷流泪。”说着连连摇头，似乎不以为然。
乐之扬伸手抚摸枕畔，但觉余润尚在、温香犹存，想象少女在枕边流泪的情形，心中不胜怅然，一时呆呆出神。席应真见他神情，正色说道：“小子，你不要胡思乱想，她是皇家公主，又已经许配耿家，于理于法，你都不该再有痴念。”
这话不说还罢，乐之扬一听之下，登时心生愤激，大声说：“什么于理于法，统统都是狗屁。于法，朱元璋做过乞丐，不照样当了皇帝吗？他能做天子，我为什么就不能娶公主？于理，朱微压根儿不喜欢姓耿的小子，嫁给不爱的男子，难道就有道理了？”
他一口气说完，瞪着双眼，大喘粗气。席应真盯着他，眼里不胜忧虑，半晌说道：“我答应带你入宫，如今已经践约，你也见过微儿，理应就此死心。我们再歇一晚，明天就出宫吧。”心想一旦出宫，禁城悬绝，也许可以断掉这段孽缘。
乐之扬尽管不愿，也无他法。席应真一去，他因势利导，果如老道士所说，气血只能逆行，不能顺行，脏腑之气沉滞郁结，难以流转自如。乐之扬又尝试逼出内力，可是屡遭反冲，五脏经脉均是隐隐作痛，只好闷闷躺下，想到朱微的婚约，更是心如刀割，难以入眠。
一夜无话，次日席应真上奏请辞。不久冯太监回报，朱元璋在太极殿训导群孙，命席应真前往殿中当面道别，又知他身体虚弱，特赐了一顶轿子代步。
席应真入轿，冯太监偷偷告诉乐之扬，放眼贵戚大臣，能在宫中乘轿的也只有老道士一个，皇恩浩荡，当真羡煞旁人。乐之扬不以为然，心想：“朱元璋在皇觉寺出家的时候，连轿子也坐不上。这世上强者为尊，一旦大权在握，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皇帝也好，公主也罢，都要吃喝拉撒，都有生老病死，同是血肉之躯，又比老百姓高到哪儿去？”只因朱微之事，他小小年纪，变得愤世嫉俗，一眼望去，但觉这皇宫中一切人事，全都虚伪矫情，惹人厌恶。
不久到了太极殿，皇孙们左右侍立，小的只有十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岁，个个屏息低头，聆听朱元璋和太孙朱允炆谈论政事。
梅殷站在左侧，与一个中年官儿并肩而立。冷玄仍在朱元璋身后，佝偻无神，一如往时。因是皇孙聚会，殿上并无女眷，乐之扬没有看见朱微，心中老大失落，一眼扫去，忽见朱高煦也在队列之中。这小子顽劣惯了，站无站相，左脚磨蹭右脚，两眼东张西望，双手不时抓挠胸背，他直觉有人注视，掉头看来，见是乐之扬，先是一愣，跟着面涌怒意，恶狠狠瞪眼望来。
乐之扬想起他被山、泽二主戏弄的情形，心中暗自好笑。此时拜见已毕，朱元璋下令赐座，朱允炆也上前说道：“老神仙安好，这几日忙于政务，未能参见，心中着实不安。好在今日得见，聊慰孺慕之情。”
席应真起身还礼，笑道：“太孙国之储君，当以国事为先，贫道不过方外朽木，不敢劳烦太孙挂念。”
朱允炆未及答话，忽听朱元璋冷冷说道：“牛鼻子，你先别跟他客气，哼，这国事么，他也办得不怎么样。”
朱允炆一听，脸色发白，神气尴尬，忽听有人恭声说：“陛下息怒，太孙殿下初涉政务，尚未娴熟，不免有一些错漏之处。陛下天纵神武，雄图万里，自古明君均不能及。太孙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故而日夜操劳，不敢懈怠，只盼勤能补拙，能得陛下之万一。”
说话的正是梅殷身边的官儿，他年约四旬，眉眼疏朗，彬彬儒雅，气度颇为可观。朱元璋听了他的话，脸色稍稍缓和，点头说：“黄子澄，你这个东宫伴读，别的本事不怎么样，这拍马屁的本事倒是马马虎虎。”
那官儿脸皮甚厚，听了这话，神情自若，恭声道：“小臣实话实说，不敢有一字虚言。”朱允炆看他一眼，眼里大有感激之意。
朱元璋面沉如水，又拿起一封奏章，冷冷说：“云南沐春上奏，麓川土酋刀干孟反叛，逐我使臣，杀我吏民。你给的什么批复？”
朱允炆迟疑一下，说道：“临之以兵，示之以威，派人招抚，以慰其心。”
“派人招抚，以慰其心？”朱元璋将奏章桌上一丢，“这就是你的批复吗？”
朱允炆哆哆嗦嗦，不知如何回答，黄子澄见势不妙，忙说：“陛下明断，云南蛮夷之地，叛乱多起，平复不易。自古平南者，无过于诸葛孔明，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七擒孟获，深得蛮夷之心。天子四境，滇南为荒服，荒服者，当以道德化之，示之以威，宣之以德，刀干孟自可不战而降。太孙上法先贤，谙熟古义，臣以为并无不妥之处。”
朱元璋扫他一眼，冷笑说：“黄子澄，这主意是你出的吧？上法先贤，谙熟古义，哼，我看是不知权变，食古不化。”
黄子澄脸色惨变，不敢抬头。朱元璋扬起脸来，扫视殿中群孙：“照我看，这个刀干孟不是孟获，诸葛亮的法子行不通，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人均怕得罪太孙，犹豫未答，朱高煦正嫌无聊，一听这话，大声嚷道：“怎么办？自然是派出大军，杀他娘个鸡犬不留。”
朱元璋一见是他，脸色难看，说道：“你这小子，就知道打打杀杀？那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个鸡犬不留？”朱高煦一呆，挠头道：“这个么，当然是这刀干孟欠他娘的揍。”
朱元璋哈哈大笑。朱高煦见他发笑，自以为答对，登时眉飞色舞，也跟着憨笑。他身边一个二十出头、体形微胖的男子面皮涨红，伸出一手狠扯他的衣袖，朱高煦大是不耐，甩开他手，怒目相向。
朱元璋笑了几声，忽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欠他娘的揍？哼，我看是放你娘的屁！”朱高煦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说：“爷爷，我、我说错了吗？”
“错得离谱。”朱元璋瞪起两眼，“你这小子，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什么都爱蛮干。哼，打仗么，有时仓猝而发，还可不讲道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讲道理万万不行。云南蛮夷聚居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该战则战，该抚则抚，因事设计，并无一定之规。你主战没错，但何以要战，总得有个道理。”他顿了一顿，又扫视群孙，“你们谁能说出其中的道理？”
众皇孙面面相对，朱高煦身边的微胖青年欲言又止，嗫嚅两下，终归低下头去。朱元璋眼看无人应答，脸色渐渐难看，目光一转，忽见乐之扬站在席应真身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登时更添怒气，厉声道：“道灵，你笑什么？”
乐之扬见这些皇孙变成一群呆鹅，心中鄙夷，故而发笑，不想被朱元璋看见，登时微微心慌，忙说：“小道见识浅薄，不知道皇上也会骂娘，想来想去，忍不住就笑了。”
朱元璋本也疑心乐之扬嘲笑诸孙，心里杀机大动，但听他这么一说，怒气稍减，点头说：“骂娘算什么？更难听的话朕也骂过。但你当庭发笑，藐视朕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哼，好哇，你就来说说，为什么要战不要抚，答得上来就罢，答不上来，朕要打你的棍子。”一挥手，两个太监手持廷杖，走上殿来。
乐之扬久闻这老皇帝喜怒无常，没想到笑一笑也成罪名，猜测他的心思，多半是恼恨孙辈无能，可又不能一一责罚，故而找一个外来人出气。
看那廷杖，又粗又沉，民间传说，这一顿棍子下面，打死过许多名将大臣。乐之扬虽然不怕，但也不愿受这个冤枉，当下把心一横，笑着说道：“小道愚昧，私心揣摩陛下的深意。孟获与刀干孟确有不同，孟获当年威震群蛮，是南方蛮夷的首领，素为蛮夷所信服。诸葛亮收服一个孟获，也就收服了所有的蛮夷，服一人则服一方，乃是大大的便宜事，故而不惜七擒七纵，定要孟获臣服为止。倘若杀了孟获，群蛮无首，一定冒出来许多李获、王获、赵获、张获，前仆后继，遍地开花，诸葛亮连年征讨，又如何还能挥军北伐，收服中原……”
说到这儿，席应真咳嗽一声，忽道：“罢了，到此为止……”乐之扬正要住口，朱元璋却白眉一扬，摆手道：“不，让他接着说。”席应真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愁容。
乐之扬只好硬起头皮，接着说道：“小道不知刀干孟是谁，但听陛下称呼他为‘麓川土酋刀干孟’，想必只是一方之雄，并非云南百蛮之主。云南境内，如他一般的酋长势必众多，不相统属，不服王化。刀干孟驱逐使臣，杀戮吏民，倘若只受安抚，不受惩罚，其他的酋长也会争相效尤，彼此煽动，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必要加以征讨，诛其首恶，杀鸡骇猴，使后来人不敢心存侥幸。这就叫做杀一人则平一方，与诸葛孔明手段不同，但结果一样。”
他一口气说完，太极殿中一片寂然，数十双眼睛盯着他，惊讶、妒恨各不相同。朱元璋盯着奏章，拈须不语，过了半晌，点头说：“好个杀一人则平一方，就用这个做批复吧。”援起紫毫，饱蘸乌墨，刷刷刷地在奏章上写了一行，随手丢在一边，也不说廷杖之事，径自拿起第二份奏章，扫了两眼说道：“这一份是宁海知府的奏折，近日以来，倭人屡次犯我海疆。允炆，你又是怎么批复的？”
朱允炆躬身道：“孙儿之法，乃是增设堡垒岗哨，原本六十里一堡，三十里一哨，如此网罗太疏，倭寇乘虚而入，待到官兵赶到，倭人早已劫掠得手，乘船远遁。故而改为十五里一哨，三十里一堡，网罗既严，倭寇也没了可乘之机。”
“增加堡垒不失为一法。”朱元璋微微皱眉，“但如此一来，堡垒守军都要加倍，修堡垒、养兵员，费用可是不菲。这些钱又从何而来？”
朱允炆一愣，想了想，说道：“可向沿海的富户增加赋税。”朱元璋冷笑道：“增加赋税，必生民怨，民怨则为贼，你这就叫做前门驱寇、后门进贼，除一害，添一害，也不见得如何高明。”
朱允炆面红耳赤，说道：“向内陆各县征税如何？”朱元璋道：“沿海、内地都是百姓，又有什么不同？内陆各县未受倭人荼毒，无故缴税，怨气更重。”他想了想，忽又转向乐之扬，“小子，你怎么看？”
大殿上起了一阵骚动，皇孙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彼此打听乐之扬的来历。乐之扬存心跟这些皇族叫板，当下朗声答道：“以我之见，与其增设堡垒，不如多造船只。”
朱元璋拈须笑道：“有何道理？”
“堡垒是死的，船只是活的，活胜于死，这是其一；其二，造船之费，远比筑堡养兵便宜；其三，本朝海疆万里，倭寇乘船而来，见缝插针，堡垒中官兵赶到，若无船只，也只能望敌兴叹。不如以船制船，大造战舰，装设弩炮，将堡垒中的官兵练成水军，接到警讯，船先入海，截断倭人归路，而后水陆并进，前后夹击。倭寇一旦漏网，也可穷追猛打，使其殒命海上，不能返回老巢。久而久之，倭人必定不敢来犯。”
朱元璋微微一笑，说道：“这法子有点儿意思，较之前策，算是中策，至于上策么，朕还要仔细想想。”他言下之意，朱允炆的法子竟是下策。皇太孙面皮涨紫，瞪了乐之扬一眼，眼里满是怒气。
席应真见势不妙，又咳一声，说道：“陛下，贫道该告辞了。”
“慢来。”朱元璋又拿起一份奏章，“这件事更为棘手，元人进犯大同，允炆批复，谷、燕二王两路进兵，谷王正面应敌，燕王断其后路，小道士，你又以为如何？”
乐之扬随口答道：“小道不懂兵法，却知兵凶战危，莫如不战而胜。”朱元璋双目精光暴涨，沉声道：“怎么个不战而胜？”
乐之扬笑道：“给他唱一出空城计。”朱元璋奇道：“怎么个唱法？”
“燕王、谷王大可合兵一处、耀武扬威，同时对外宣称，陛下将要巡视北方。元人先见兵威，再听谣言，一定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乐之扬话没说完，黄子澄厉声喝道：“大胆，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身份？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污浊圣听。”
乐之扬一时忘形，听了这话，也不由面红心跳，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不就是屎尿屁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当了皇帝，照样也要拉屎放屁。道灵，朕问你，为何你赞同攻打刀干孟，却不赞同征讨元人？”
乐之扬讪讪道：“小道只是感觉，元人比刀干孟厉害。”
这话颇出朱元璋意料，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厉害就不打了吗？真是孩子话！只不过，‘兵凶战危’这四个字确是至理名言，所谓‘大勇若怯’，为将之人，当有怯弱之时。老是猛冲猛打，总会马失前蹄。”说到这儿，他注目朱高煦，厉声道，“高煦，你听到了吗？”
朱高煦正在胡思乱想，应声一惊，忙道：“听到了，听到了。”朱元璋脸一沉：“听到什么？”
“这个，那个……”朱高煦头上冒出汗来，一边的微胖青年凑近他耳边小声咕哝，朱高煦面露喜色，忙说，“啊，对了，为将之人，当有切肉之时。爷爷你放心，孙儿刀法精熟，一刀下去，别说是肉，连骨头也一块儿切下来呢！”
一时间，殿上众人的模样好有一看，既想放声大笑，又怕遭到斥责，一个个鼓腮瞪眼，憋得万分辛苦。
朱元璋却不动声色，说道：“高炽啊，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当着寡人帮弟弟作弊。”
微胖青年正是朱高煦的兄长，燕王朱棣的世子朱高炽，闻言面红耳赤，低头作礼：“高炽大胆悖逆，还请陛下责罚。”
朱元璋看他时许，忽而点头说道：“你们两兄弟，还真是老四的儿子。高煦得了老四之勇，但失之无赖，高炽得了老四之智，但稍嫌文弱。两个人合在一起，倒是跟老四一个模子。所以说，你们兄弟二人，须得相亲相爱、取长补短，老四倘若不在，你们要为寡人看守北方边境。”
两兄弟听了这话，齐声应道：“孙儿一定不负重托。”
朱元璋一挥手，又转向乐之扬：“道灵，你读书么？”乐之扬道：“粗略读过几本。”
“粗略也好。”朱元璋笑了笑，“你是道士，不是书生，读书得其大意就好，不用牵制于文义。这样么，我命你为东宫伴读，从今日起，三日一次，入东宫陪太孙读书。”
这话十分突兀，众人无不吃惊。席应真忍不住说：“陛下……”朱元璋一摆手：“朕意已决，不必多说了。允炆……”
朱允炆还没回过味儿来，应声道：“陛下有何吩咐？”朱元璋指了指席应真：“你也看到我和牛鼻子的交情。自从濠州一会，历经万死，至今不改。小道士见事通脱，正可弥补你的不足，你若能尽其所长，他就是你的席应真了。”
朱允炆还没说话，黄子澄首先按捺不住：“陛下，他只是一个道士，怎能做储君的伴读……”
“道士又如何？”朱元璋冷冷说道，“朕也当过和尚，不照样做了皇帝？和尚能当皇帝，道士怎么就不能陪伴太孙？”
黄子澄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朱元璋正眼也不瞧他，又向席应真说道：“宫中禁卫森严，不如宫外自在。你出宫休养几天也好。下个月是朕的生日，十七儿提了个奇特法子，办一个‘乐道大会’为朕庆生，届时诸王进京，天下乐师也要齐聚京城。故而你也不要走啦，留在京城，凑一凑热闹。”
席应真点头称是。朱元璋劳碌半日，不胜困倦，便命众人退下，自己摆驾回宫。
冯太监早已安排轿子，候在殿前，乐之扬扶老道上轿，正要入内，梅殷赶来，握住他手笑道：“道灵仙长，恭喜恭喜。”乐之扬回礼道：“不敢当，叫梅驸马见笑了。”
“何出此言？”梅殷笑道，“今日东宫伴读，明日就是帝王师友，出将入相，大有其份。”
乐之扬忙说：“驸马笑话了，小道出家之人，说什么出将入相。”梅殷欲言又止，握了握他手，压低嗓音说：“过几日，我请你来驸马府一叙。”说完告辞去了。
乐之扬上了轿子，但见席应真闭合双眼，仿佛入睡。轿子行了一程，不久到了阳明观。乐之扬心中有鬼，扶席应真进入云房，便要退出，忽听老道开口说道：“先别走，把门关上。”
乐之扬只好关门，席应真张眼说道：“小子，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入宫。而今你越陷越深，不但抛不下与微儿的孽缘，更加陷入了皇权之争。方今天下，是非最多的地方无过于东宫，最难侍候无过于太子。”
“我有什么法子？”乐之扬苦着脸说，“若不回答，就要挨棍子。”
“换了是我，宁可挨一顿棍子。”席应真白他一眼，“总比进了东宫掉脑袋强。”
乐之扬说：“我看这个太孙不像是凶恶之人。”
“太孙倒没什么，朱元璋的官儿可不好当。这些年多少人抄家灭族，李善长、胡惟庸、蓝玉三大案，大小官吏死了数万。我谨守道家冲退之道，一不插足权位之争，二不交通贵戚勋臣，方能苟延残命，存活至今。你这孩子，聪明有余，谨慎不足，落到这是非场中，可又如何是好？”
乐之扬心想：席道长平时还算洒脱，怎么一遇上朱元璋，立刻变得畏畏缩缩，一点儿也不爽快。当下笑嘻嘻说道：“朱元璋不是慧眼识人吗？他让我做太孙的伴读，可见他很有眼光。”
席应真看着他，白眉连连挑动，冷笑说：“别当我不知道你的鬼心眼儿，你以为进了东宫，就有机会见到宝辉，对不对？”
乐之扬叫他揭穿心思，面皮微微发热。只听席应真又说：“朱元璋的眼光，足以看出你的聪明，但凭这点儿小聪明，你还做不了东宫的伴读。太孙信任儒生、柔弱不武，打仗用兵非其所长。朱元璋时日无多，求全责备，当众教训太孙，未免有失偏激。他的见识胜过太孙，那是理所当然的，而你卖弄聪明，对策压倒太孙，大大折损了太孙的皇威，其他皇孙见了，一定心生轻视。朱元璋连提三条奏章，本想你对答失策，借故严惩，好为太孙立威，但你运气太好，前后均无大错。事不过三，朱元璋再如纠缠，未免无趣，索性把你送到东宫，一旦成为太孙的臣属，你的聪明就成了太孙的聪明。哼，黄子澄迂腐书生，哪儿又明白这样的道理？”
乐之扬听出一身冷汗，老皇帝谈笑之间，竟有这么多心机，自己只顾胡说八道，压根儿不知道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到这儿，迟疑道：“我得罪了太孙，进了东宫，他会不会找我的麻烦？”
“太孙有容人之量，纵然留难，也不要命。”席应真顿了顿，“怕只怕朱元璋有了成见，借故向你发难，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乐之扬听得心惊，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想也无用，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朱元璋纵有恶意，自己也不会坐以待毙。
想到这儿，乐之扬面露笑意。席应真见他全无忧惧之色，心知他少年轻狂，听不进自己的规谏，只好摇头说道：“这些事先不说，你真气逆行，大大不妙，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转阴易阳术’才能化解。你和‘地母’秋涛有交情，不妨透过她求见梁思禽。”说着又取出一串白玉数珠，“这数珠是当年梁思禽所赠，你见到他时，如有不顺，可以数珠相示。此人性子古怪，但甚重情义，睹物思人，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乐之扬收下数珠，辞别席应真，回到房里，取出真刚剑、空碧笛，又到后山吹起《周天灵飞曲》。入宫之前，他将飞雪留在蒋山，多日来，白隼遨游山中，搏兔猎狐，养得油光水滑、神采逼人，听到笛声召唤，穿林而出，歇在主人肩上，欢喜不尽，须臾不肯离开。
乐之扬又到秦淮河边，找了一间成衣铺子，脱去道装，换上一身青绸水纹织锦袍，踏一双黑缎白底履云靴，背负越王断玉真刚剑，头戴北斗抱月乌纱帽，腰缠一条墨绿纹蟒嵌玉带，左挂乐韶凤留下的白玉玦，右插朱微所赠的翡翠笛，穿戴完毕，对镜照影，当真风摇玉树、云掩冰轮，翩翩佳公子，逍遥世上仙。
当下携鹰入城，他华服古剑，鹰隼雄奇，走在长街之上，格外惹人注目。不多时来到玄武湖边，问明“千秋阁”的所在。走了数百步，遥见一座酒楼，上下两层，掩映湖光，看上去很是通透轩敞。
正要入阁，忽听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哀怨悱恻，断人肝肠。乐之扬是知音之人，但觉琴声精妙，曲调陌生，不觉为之留步。谁知听了几声，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回想自幼无父无母，饱尝人间冷暖，好容易年纪稍长，义父又横遭横祸。但因无家可归，只好流落江湖，现如今，心爱的女子又要嫁给他人，自己身为七尺男儿，却只能袖手旁观、无所作为。
他越想越是难过，心酸眼热、悲不可抑，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长街之上，洒然走来一个老人，灰布袍，四方巾，形容枯槁，貌不惊人。他左手挽琴，右手持弓，两眼朝天，旁若无人，茫茫人海之中，就如一只孤舟逆流而上。
但因胡琴太悲，老者所过之处，无论商贾士人，还是贩夫走卒，均像是死了爹妈一样，神色凄惨，愁眉不展，甚至有人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乐之扬听得入神，不由心想：“义父常说，音乐之妙，哀感顽艳，但我生平所见，唯有这个老者当得起‘哀感顽艳’这四个字。”
老者走到千秋阁前，停下步子，面对湖水，若有所思，手中弓弦来回，琴声越发凄切。乐之扬一边听着，竟然忘了自身的来意。
突然间，两个伙计从阁中冲了出来，其中一人指着老者大骂：“兀那老狗，滚一边儿去，拉这样的哭丧调子，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一边叫骂，一边捋起袖子想要动粗。
乐之扬眼看老者文弱，只怕受这了俗人的欺辱，当下拦住伙计，厉声道：“你骂谁？这位老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
伙计见他人俊衣美，慌忙躬身赔笑：“公子见谅，老头儿琴声太苦，惹得阁上的主顾不高兴。”
这时老者一曲拉完，停了下来，望着湖水呆呆出神。乐之扬趁势上前，笑道：“老先生拉得好胡琴，不知可否赏脸，上楼喝一杯薄酒？”
老者扫乐之扬一眼，点头说：“却之不恭。”乐之扬见他气度狷介、不同俗流，原本怕他回绝，一听这话，喜不自胜。
上了千秋阁，两人临湖迎风、倚窗而坐。伙计上来招呼：“二位客官，有何吩咐？”乐之扬笑道：“敢问一句，贵楼的掌柜姓什么？”
伙计一愣，答道：“姓方。”乐之扬又问：“可在阁里么？”伙计连声说：“在，在！”乐之扬伸手入袖，取出秋涛所赠的白泥猫儿，轻轻放在桌上。
伙计看见泥猫，脸色登时一变，转身蹬蹬蹬下楼。不过片刻，一个中年男子快步上楼，便服小帽，满脸是笑，看见泥猫，含笑说道：“鄙人方少杰，乃是此间掌柜，但不知这只泥猫公子从何得来？”
“一位老太太送的。”乐之扬笑了笑，“她说若要找她，可凭此物来见方掌柜。”
“好说，好说。”方掌柜笑道，“那人眼下不在，我这就派人去请。二位不妨先用酒菜，稍等一会儿。”
“有劳了。”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什么拿手好菜、陈年佳酿，尽管将上来吧！”方掌柜含笑去了，不久伙计将来肥鸡卤鹅，另有几样时鲜佳肴，一壶陈年女儿红。
乐之扬含笑举杯，向灰衣老者敬酒。老者酒到杯干，也不推辞，他衣衫破旧，形容枯朽，可是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气度，俨然孤高遗世，偌大酒楼只他一人。
乐之扬看那胡琴，忽而笑道：“老先生，敢问大名？”老者淡然道：“老朽落羽生，凋落之落，羽毛之羽。”
乐之扬心中纳闷：这名字当是化名。落羽，落羽，不就是脱毛的意思么？有道是‘脱毛的凤凰不如鸡’，看这老者的气度，莫非以前也是一位贵人，而今穷愁潦倒，只能拉琴为生？想到这儿，微微感慨，又问道：“落老先生，你的胡琴拉得极妙，但这一支曲子，区区从未听过，但不知出自哪一本曲谱？”
“贻笑大方。”落羽生一脸淡漠，“曲子并无出处，老朽无聊之余，自个儿胡编的。”
乐之扬惊讶道：“可有名号么？”
“有一个。”落羽生漫不经意地说，“叫做《终成灰土之曲》。”
“终成灰土之曲？”乐之扬一呆，“曲子很好，名字却丧气得很。”
“千秋功业，终成灰土。”落羽生扶起胡琴，扯动弓弦，长声吟唱起来，“倾城倾国恨有余，几多红泪泣姑苏。倚风凝睇雪肌肤。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芜。藕花菱蔓满重湖。”
老者的嗓音苍凉沙哑，唱腔更是哀婉绝伦，乐之扬一边听着，仿佛看见倾国美人变成一抔黄土，琼楼玉宇化为了残垣冷湖，沧海桑田，过眼云烟，一挥一送，全在老者弓弦之间。
落羽生唱罢，楼中一阵寂然，乐之扬心有所感，忍不住横起玉笛，吹起那一支《终成灰土之曲》。
这曲子他只听了一次，但过耳不忘，吹得一丝不差，尽管悲苦不及胡琴，柔和婉转却犹有过之。落羽生听了，目透讶色，忽也拉起胡琴，慨然与之应和。
笛声清婉，胡琴喑哑，缠缠绵绵，绕梁飘飞。待到一曲奏完，乐之扬忽觉面颊冰凉，伸手一抹，全是泪水。他放下笛子，微感羞赧，说道：“老先生，晚生失态了。”落羽生瞥他一眼，点头说：“你小小年纪，竟有许多解不开的心事。情深不寿，愁多难久。”
他一语道破乐之扬的心病，乐之扬不觉气闷，随口反驳：“老先生又何尝没有心事？哀恸山河，杞人忧天。”
“好一个杞人忧天。”落羽生注视杯中酒水，木然呆了片刻，忽地举杯道，“来，凭这四字断语，老朽敬你一杯。”
乐之扬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拈起一块鸡肉，反手丢给飞雪。白隼一口吞下，蹙眉昂首，顾盼生威。落羽生看着白隼，若有所思，忽道：“奇怪了，女真天隼，还在孑遗留在人间么？”
“女真天隼？”乐之扬怪道，“你说这只海东青？”
落羽生漫不经意地说：“这只海东青不是凡鸟，体魄之壮，气势之雄，仿佛当年大金国的镇国之隼。金人因此鸟立国，金亡之时，女真天隼也随之灭绝了。”
乐之扬一直好奇“飞雪”的来历，忙问：“敢问详细。”
“自古海东青分为五品，第一品玉爪，第二品火羽，第三品青眼，第四品芦花，第五品十三黄。但有一种海东青，不入这五品之中，那就是女真天隼。若说海东青是‘万鹰之神’，天隼就是‘神中之王’，女真人传说，天隼起源北海（按，今之贝加尔湖），乃是异种白雕与一品玉爪杂交所生，体格比海东青为大，神速猛锐却远远过之，能击大雕，可毙虎豹，纵横林莽，所向无敌。
“天隼出现以后，女真人秘而不宣，百余年间少有人知。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辽国天祚帝听到消息，派出使臣向女真酋长完颜阿骨打讨要。阿骨打为了保住天隼，先提出进贡人参万支，但为使者拒绝；又提出进贡骏马千匹，使者还是不肯；阿骨打不得已，请求奉献美女百名，其中包括他的新婚妻子。
“使臣不敢自专，回禀天祚帝，天祚帝却说，一万个女真妇女也不抵不上一只天隼。阿骨打一听，勃然大怒，杀掉使臣，起兵抗辽，结果屡战屡胜，竟以一千铁骑，先灭辽国，再亡汴宋，若非遇上岳武穆天纵神武，临安半壁江山也要落入其手。自此以后，女真人认为大金的气运由天隼而来，为了纪念金太祖阿骨打，此鹰也被称为‘阿骨打隼’。大金立国以后，天隼不离皇家，有如汉人的传国玉玺，若非皇族中人，绝难见其真容。后来蒙古大兴，成吉思汗攻破金国中都，金宣宗带着天隼逃到开封，开封沦陷，金哀宗又将天隼带到蔡州，后来宋、蒙两国攻蔡，金哀宗穷途末路，先将天隼杀光，而后在幽兰轩上吊自尽。这一战，宋军比蒙军先入蔡州，蒙古窝阔台汗怀疑天隼落入宋人之手，故而怀恨在心，借故攻宋，发动了端平之役。”
说到这儿，落羽生长叹了一口气。乐之扬听得入神，看了飞雪一眼，迟疑道：“老先生，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落羽生漫不经意地道，“天隼也好，地隼也好，再过十年，还不是一堆白骨。”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说，“承蒙款待，就此别过。”
乐之扬忍不住问：“老先生，你也要参加‘乐道大会’么？”
落羽生也不回答，拉着胡琴，飘然下楼，人已走出老远，《终成灰土之曲》仍是悠悠传来。
老者忽然而去，乐之扬有些失落。再看白隼，心想它若是女真天隼，为何流落到无双岛上？释印神去世之时，女真还没有立国，天隼到底是女真得自释家，还是释家后人取自大金，其中秘辛，不可稽考。但若落羽生所言是实，天隼种族荡尽，飞雪再无同类，无双岛上无双鸟，想一想，当真凄凉得很。
想到这儿，乐之扬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飞雪的羽毛。白隼低头敛翅、乖顺异常，乐之扬瞧在眼里，更生怜惜：“飞雪若无同类，它又如何繁衍后代，难道真要孤独终老么？唉，倘若朱微嫁人，我也不会再娶。孤鹰鳏夫，倒也是一对，可惜鹰隼寿命不过十年，十年之后，又有谁来陪伴我呢？”一念及此，自怜自伤，眼前佳肴美酒，全都失去了滋味。
正想着，湖上飘来一叶扁舟，船家头戴箬笠、身披蓑衣，双桨起落，划过一湖碧水，箭也似向千秋阁驶来。
不一会儿，方掌柜匆匆上楼，笑道：“道爷，人来了。”乐之扬起身下楼，随方掌柜走到湖边，但见扁舟抵岸，船家低头。他正觉纳闷，忽听方掌柜又说：“还请上船。”
乐之扬纵身上船，船家回篙一撑，船离岸边，跟着桨叶划水，向前驶去。乐之扬忍不住问道：“船家，这是去哪儿？”
“蘅筕水榭。”船家嗓音娇嫩，竟是女声。乐之扬吃惊，定眼望去，那船家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圆脸，眉如弦月，眼似流星，朱红小嘴翘起，透出一股子娇憨。
乐之扬惊讶道：“呀，你是女的。”女子笑道：“你眼光不坏。”乐之扬听出她语中讥讽，笑道：“姑娘这一身装束，让我想到端午节的一件事儿。”
“划龙船么？”女子笑问。
“不对。”乐之扬大笑道，“是吃粽子，外面瞧着难看，剥开粽叶，里面却是白玉生香……”话没说完，忽见少女怒目相向，喝道：“你说什么？谁是粽子？你敢剥我的衣服试试？”
乐之扬自觉失言，忙说：“我打个比方，姑娘误会了。”
少女瞪他一眼，说道：“你这人油腔滑调的，一点儿也不像好人。哼，要不是看地母娘娘的面子，我劈头一桨，把你打到湖里去喂鱼。”
“好，好。”乐之扬苦笑说，“我现在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
少女轻哼一声，一面划桨，一面瞧着飞雪，忽又忍不住问道：“这只鹰是你的？生得好俊。”乐之扬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少女按捺不住，叫道：“喂，我问你话呢！”
乐之扬指了指嘴巴，连连摇头，少女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好了，我许你说话。”乐之扬这才开口笑道：“那你还拿不拿我喂鱼？”少女脸一红，白他一眼说：“你这张嘴下了水连鱼也臭死了，所以留在船上也好，不要祸害了鱼。”
乐之扬大笑，少女又问：“先别笑，这只鹰真是你的？”
“是啊。”乐之扬摸了摸飞雪的毛羽，“它是我的亲亲好兄弟。”少女看得羡慕：“我也能摸一摸吗？”
“你有胆来摸摸看。”乐之扬盯着少女，似笑非笑，女子受他目光所逼，好胜心起，丢开船桨，伸手摸来，乐之扬悄悄做个手势，女子还没摸到，飞雪闪电探头，狠狠一嘴啄下，少女仓皇缩手，已是不及，但觉鹰嘴从手背上轻轻划过，一时汗毛倒竖，浑身僵直，一张俏脸血色也无。她呆了一下，忽见乐之扬一脸笑意，登时又气又急，抡起木桨要打，忽见乐之扬笑嘻嘻不闪不避，顿又自觉失态，悻悻收起木桨，低头只生闷气。
不久望见一座水榭，水中白莲红菱，榭间精舍俨然。少女停舟靠岸，锐声喝道：“到了，还不滚下船去？”
乐之扬笑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敢问姑娘芳名？”少女冷冷道：“我干吗说给你听？”乐之扬道：“不说么？唉，那我只好叫你粽子姑娘了。”
“谁是粽子？”少女又气又急，冲口而出，“我叫莲航。”说到这儿，猛可悟及中了乐之扬的激将法，气得鼓起两腮，恨不得一桨把这小子打落湖里。
“莲航？”乐之扬笑道，“莲渡慈航，真是好名儿。”莲航听他说出自己名字的含义，心中微微一乱，不及回答，乐之扬纵身一跳，飘然上了水榭。
绕过水榭，忽见一个园圃，其中花木繁盛、蜂蝶纷飞，园中一个青衣少女，左手挽着紫竹篮，右手拎着鹤嘴锄，正在园中锄草。乐之扬当下招呼：“姑娘请了，敢问地母娘娘何在？”
少女转过身来，肌肤白腻，眉眼清秀，小嘴巧如红菱，微微一笑，绽露贝齿，问道：“你是谁啊？”乐之扬笑道：“区区乐之扬，方掌柜引荐我来的。”
少女“唔”了一声，起身说道：“是你么，跟我来。”说着荷锄在肩，手提竹篮，袅袅绕绕，走在前面。乐之扬跟随其后，笑道：“敢问姑娘芳名？”
“不敢当。”青衣少女说道，“我是这儿的婢女，名叫岚耘，岚霭之岚，耕耘之耘。”
“雾耕岚耘，好意境。”乐之扬口中说笑，心中却很纳闷：“莲航、岚耘，倒像是一对儿，莫非莲航也是秋涛的婢女？老太婆有精舍不居住，有丫头不使唤，偏偏去卖泥人，真是大大的古怪。”
岚耘走了一段，忽到水榭尽头，但见莲航后发先至，脱了箬笠蓑衣，露出一身藕色衣裙，看见乐之扬，眉间透出怒气。在她左边不远，一个女子斜倚朱栏，正向湖中投食，水中游鳞往来、百鱼争食，惹得粉莲摇曳、碧荷荡漾。
岚耘走上前去，行了一礼，柔声说：“小姐，这位乐之扬，是方掌柜引荐来的。”
女子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均是吃了一惊。这女子并非他人，正是乐韶凤坟前见过的柔弱小姐。上一次相见是夜间，灯火依稀，面目模糊，而今云白天青，湖光潋滟，女子名花倚栏，肤若嫩玉，面如凝脂，身段天然婀娜，眉眼流盼动人，不但娇弱堪怜，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
“是你？”女子皱眉看来。乐之扬与她目光一对，登时心如湖水、荡漾生波，慌忙避开那目光，欠身说：“敢问秋老前辈何在？”
“你问地母？”女子亭亭站起，“她不在这儿。”
乐之扬大失所望，又问：“她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女子摇头说，“家师昨晚出去，至今未回。”
“家师？”乐之扬打量女子，心中惊讶，“你是秋前辈的弟子？”女子微微一笑：“忝为劣徒，有辱师门。”
乐之扬心中嘀咕，这女子柔弱至斯，丝毫不像习武之人。相比起来，若说莲航是地母的徒弟，倒是更加可信一些，一边寻思，一边问道：“不知地母何时回来？”
“那可说不准。”女子漫不经意地说，“家师一向行踪不定，要么片刻就回，要么三五天也说不定。”乐之扬大感泄气，可是事关重大，关系他和席应真的生死，只好说道：“既如此，我在这儿等她回来。”
“你找家师有事么？”女子问道。
乐之扬对她一无所知，自然不肯直言相告，随口答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小姐只管喂鱼，不用理睬区区。”
女子打量他一眼，忽而笑道：“你姓乐，叫乐之扬？”乐之扬点头。女子道：“我姓水，名怜影，也算是此间主人。留你在此，不是待客之道，还请随我入室，一奉香茗。”
乐之扬见水榭中都是女子，正想婉拒，忽听飞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跟着拍翅而起，窜到半空。乐之扬转眼看去，远处朱栏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儿，蓝眼幽幽，如珠如宝。乐之扬不及转念，飞雪一收翅膀，向白猫猛扑下去。
乐之扬大吃一惊，喝止不及，这时间，白猫忽地失去踪迹，飞雪一扑落空，转眼看去，白猫不知如何，已经钻入了水怜影怀里。
白隼向来百发百中，忽然失手，登时大怒，转身又向水怜影冲去。乐之扬阻拦不及，跳到水怜影身前，张臂护住少女。白隼见状，闪身飞起，乐之扬忙发“鹰语”，飞雪盘旋两圈，不情不愿地落在他的肩上，鹰目兀自盯着白猫。那一只波斯猫儿仍是懒洋洋的，呆在主人怀里若无其事。乐之扬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只懒猫儿，竟然躲开了天隼雷霆电发的一击。
“北落师门！”水怜影抚摸波斯猫的颈毛，微笑叹气道，“你又拧淘气了，若叫大鸟儿抓去，我可不管你呢。”猫儿闭着两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
这一边乐之扬也教训飞雪：“说了多少次，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乱抓猎物。哼，长了这么大，一点儿志气也没有，这猫儿有什么好抓的，抓老虎豹子才算本事。”飞雪挨了一顿呵斥，耷拉脑袋，灰心丧气，偶尔偷瞟一眼，那样子就像是刚犯了错的孩子。三个女子看得有趣，莲航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水怜影也是莞尔，说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这猫儿也有不是之处。”乐之扬怪道：“什么不是之处？”水怜影笑而未答，莲航嘴快，抢先说：“老虎豹子算什么？我们这只猫儿，比起老虎豹子厉害多了。”
水怜影轻皱眉头，低喝道：“莲航，又说大话。”莲航撅起小嘴，不服道：“怎么说大话了？北落师门它……”
“你还说？”水怜影柳眉高挑，眼凝寒霜，陡然一扫柔弱，仿佛变了一人。莲航花容失色，住口不语。水怜影也恢复了柔弱神气，回头笑道，“乐公子，请！”
乐之扬盛情难却，只好跟着她来到一座水厅，厅堂窗开八面，微风徐来，窗外柳影绰约，随风飘来幽幽的荷花香气。
水怜影抱着猫儿相陪，不多久，莲航、岚耘奉上茶点，茶是太湖碧螺春，杯子是宋定窑的白瓷，剔透如羊脂白玉，杯中茶水青碧，宛如嵌在杯中的一块翡翠。点心是千层桂花糕，用水晶莲花盘盛放，咬上一口，每一层的滋味都有不同。另有天青色汝窑瓷盘，盛放若干果子，黄橙绿橘，石榴胜火，岚耘用小银刀剖开一只西域胡瓜，其间黄白糅杂，俨然藏金纳玉。
如此美食美器，皇宫大内也不多见，乐之扬赞不绝口，吃了半只胡瓜，又将一盘桂花糕一扫而光。莲航在一边掩口直笑，说道：“贪吃鬼，一辈子没吃过桂花糕么？”乐之扬笑道：“桂花糕吃过，这种滋味的却没吃过。”
水怜影笑道：“若是喜欢，再取一些来。”乐之扬忙说：“饱了，饱了。”水怜影笑了笑，又说：“镇日长闲，不如奏乐消遣。”
乐之扬笑道：“再好不过了，如今美食美器，还有三位美人，若是再有美乐相伴，正如古人所说，‘四美兼得，夫复何求’了。”
“尽胡说！”莲航啐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才算是四美，你这又算哪门子四美？”
“莲航。”水怜影轻声呵斥，“我说了多少遍，对客人礼貌一点。”
“对别人我有礼貌，对他么？”莲航撅起小嘴，白了乐之扬一眼，“小姐，你不知道他多可恶？说我是粽子姑娘，又让他的臭鸟来啄我。”
水怜影笑着摇头：“乐公子，我这小鬟性子顽劣，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哪儿话？”乐之扬摆手笑道，“莲航姑娘快人快语，好比三伏天里吃冰，冷中有热，热中有冷，冷热交煎，却叫人打心眼里痛快。”
三个女子都笑了起来，莲航笑骂：“真真贱骨头，挨了骂还这么高兴。”水怜影却说：“莲航，你不懂的，乐公子这是天生的潇洒，学也学不来的。”顿了顿又说，“岚耘，拿我的琵琶来。”
岚耘取来一面琵琶，水怜影笑道：“让公子见笑了。”把弦轮指，弹起一支《十面埋伏》，音繁弦急，大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之势，窗外柳枝上的鸟儿也为琵琶所惊，扑簌簌飞上天去。
乐之扬一手捧茶，默默听完，水怜影放下琵琶，笑道：“乐公子是雅人，但不知小女子这曲子还过得去么？”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恕在下冒昧，小姐的手法是极好的，可听来听去，却似乎少了一点儿东西。”
水怜影“哦”了一声，说道：“还请指教。”
“照我看来，琴声中少了一个‘情’字。白乐天《琵琶行》里曾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无论何种乐器，奏乐之前，先要有情，倘若无情，技巧再高妙，也如镜中摘花、水中捞月，空洞虚幻得很。”
水怜影微微一笑，漫不经意地说：“可刘禹锡也说过：‘天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情在方寸之间，但为自身所有，无情有情，谁又说得明白？或许我之有情便如你之无情，你之有情又如我之无情。”
“是呀，是呀。”莲航一边帮腔，“你大言炎炎，不知所谓，哼，你带了这么长一支笛子，一定很会吹笛了，你吹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你有情还是无情。”
乐之扬笑道：“姑娘有命，岂敢不从……”摘下笛子，凑到嘴边，眼角余光所及，忽见水怜影凝目望来，神情颇为急切，眼底深处，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乐之扬一愣，只觉这女子神气古怪，犹豫之际，忽听窗外传来一个粗莽的男子声音：“他妈的，屋里的人，全给老子滚出来。”
乐之扬应声吃惊，凑近窗户一瞧，还没看清，疾风飚来，他急忙缩头，笃的一声，一支箭颤巍巍钉在窗棂上面。
乐之扬又惊又怒，抓起一张椅子挡在身前，探头再瞧，嗖嗖嗖又飞来三箭。他一扬手，羽箭全都钉在椅子上面。乐之扬一面提防来箭，一面偷眼看去，水榭之外多了七八只小船，船上人面透煞气，纷纷弃舟登岸，提着刀枪向水厅奔来。
乐之扬放下椅子，刚刚拔剑在手，对头已经蜂拥而进，密匝匝有四十多人，个个形容剽悍，神完气足，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什么人？”莲航锐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擅闯民宅？”乐之扬回头看去，莲航手持一支八尺来长，青碧如玉的竹篙，扬眉瞪眼，拦在水怜影身前；岚耘也将紫竹篮、鹤嘴锄提在手里，站在二人身边，神情颇为紧张。
闯入者面面相对，其中一人叫道：“怎么只见几个雏儿？秋涛那贼婆娘呢？”
乐之扬猜到对方来历，不待三女答话，抢先说：“谁是秋涛？这儿是私家水榭，品茶赏湖的地方，你们擅自闯入，作何道理？”
对方一听这话，均是面露迟疑，先前说话的那人又道：“别听小畜生鬼话，老子早就探听明白了。这座‘蘅筕水榭’是西城在京师的老巢之一，秋涛那贼婆娘常年龟缩在此。绑架钱长老她也有份儿，闹得不好，钱长老就被关在这儿，秋涛那贼婆娘……”
乐之扬听得眉头，细看说话之人，却是一个四旬男子，手持一柄鱼叉，面皮枣红，头顶半秃，正说得带劲，忽地惨哼一声，伸手捂嘴，指缝间流出血来。旁人大吃一惊，均叫：“濮阳兄，怎么了？”
那人放开手，扑地吐出一口鲜血，血水中躺着两颗牙齿，还有一颗亮晶晶的圆珠，仔细一瞧，竟是一颗精钢锻造的莲子。群豪一时哗然，冲着岚耘怒目而视，为首一个高大老者厉声说道：“小丫头，你暗器伤人？”
岚耘冷笑说：“谁叫他血口喷人？”红脸秃顶汉子怒不可遏，高叫：“臭丫头，我濮阳钊跟你拼了。”手中鱼叉一抖，大踏步奔向岚耘。莲航冷笑一声，青竹篙伸出，拦住他的去路。濮阳钊挺叉便刺，鱼叉与竹篙相接，嗡的一声，濮阳钊只觉一股奇劲顺着竹篙涌来，登时双臂发麻，蹬蹬蹬连退三步。
其他人一片哗然，呼啦一下向前涌来。莲航一声娇叱，竹篙呜地抖圆，篙影重重，化为斗大一团。两个汉子奔得太急，首当其冲，但见满目青碧，慌忙止步后退，冷不防膝盖一痛，腿脚乏力，竹篙乘虚而入，刷刷两声，将两人挑得横飞出去，落入人群之中，响起一片痛呼怒叫。
“慢着！”高大老者厉声发令，“全都退下！”
众人应声后撤，定眼看去，地上两颗铁莲子滴溜溜乱转，登时恍然大悟，方才那两人必是先遭莲子打中，再被竹篙挑飞，两个小丫头远攻近守，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念及此，众人心中凛然，轻敌的念头烟消云散，各自手握兵刃，流露肃然之色。
高大老者踏上一步，沉声道：“你们这儿，谁在管事？”
“我！”水怜影冉冉起身，笑吟吟说道，“足下虎面燕颔，又是江浙口音，想是盐帮应天分堂的赵见淮堂主吧。”
老者一愣，点头道：“你认得我？”
“略有耳闻。”水怜影淡淡说道。
赵见淮盯着女子，沉声说道：“我看你是个千金小姐，怎么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
“你说他么？”水怜影指了指濮阳钊，“这位濮阳先生，乃是浙江分堂的副堂主，一把‘降龙叉’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为何说起话来粗俗不堪，连下三流的痞子也不如？”
“你骂谁？”濮阳钊跺脚大怒，“你要不是个娘儿们，我这把叉子，从你嘴巴里进去，后脑勺出来……”话没说完，忽见岚耘左手微动，跟着锐风袭来，慌忙竖起钢叉，只听当的一声，铁莲子正中叉身，震得濮阳钊虎口发麻。
“姓濮阳的，”莲航冷笑说，“你牙齿长得太多了吧？这儿可是蘅筕水榭，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濮阳钊大怒，正要回骂，赵见淮一摆手，向水怜影说道：“地母秋涛是你什么人？”
“那是家师。”水怜影淡淡说道。
来人应声一惊，呼啦一下，纷纷后退数尺，面上透出惊惧神气。赵见淮微微皱眉，忽又笑道：“好，好，我正担心你们关系不深，既是师徒之分，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水怜影笑道：“此话怎讲？”赵见淮哼了一声，森然说：“昨天晚上，西城拦道偷袭，劫走了本帮的井长老。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我也拿下地母秋涛的徒弟，一个换一个，看谁熬得过谁？”
乐之扬一边听着，暗暗心惊，不想一过十天，盐帮和西城不但冤仇未消，而且越结越深。盐帮众人听了赵见淮的话，纷纷大声起哄：“没错，抓住这个小娘儿们，用她来换钱长老！”“不止是她，这儿四个人一个都别想走！”“我说，这油头粉面的男人是哪儿的？”“呸，这还不明白吗？这几个小淫妇儿耐不住寂寞，这是她们豢养的面首。”“呵，这小子一看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要找汉子，还得找爷爷我这样的。”“你可别说，西城的娘儿们长得还真俊，待会儿落到手里，老子定要好好地服侍她们！”……盐帮弟子多是市井出身，良莠不齐，口无遮拦，渐渐疯言疯语，越说越是不堪。莲航、岚耘何曾受过这种羞辱，气得面红耳赤，倒是水怜影不动声色，待到对方闹完，方才徐徐说道：“盐帮首脑，不离三大长老、五大盐使、十五分堂之主。三大长老里面，海长老孙正芳掌管东南五堂，五省海盐由此而出；土长老高奇掌管北方五堂，除了私盐流通，西北的土盐也由他经手；井长老钱思掌管南方五堂，西南的井盐都在他手中流通。三大长老天南地北各领一方，井长老常在成都，何时又跑到京城来了？”
“你西城欺人太甚。”赵见淮洪声说道，“五盐使者发出‘十方水精锋’，天下盐帮精锐，都向京城赶来。钱长老五天跑死六匹快马，就是为了赶到京城，为齐帮主报仇雪恨。”
乐之扬听得心惊，水怜影却是笑笑，漫不经意地说：“赵堂主，恕我斗胆直言。贵帮帮主未立，群龙无首，各方首领齐集京城，只怕祸起萧墙，还没打败我西城，先为帮主之位大打出手。”
“胡说八道。”赵见淮冷笑道，“我盐帮的家事不用你管。小丫头，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逼老爷们动手？”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叫道：“赵堂主，跟她们啰嗦什么？管他女人男人，先拿下再说。”
众人齐声称是，纷纷冲上前来。莲航见状，抖动竹篙，正要向前挑刺，忽听一声大喝，一个虬髯壮汉手提双锤冲上前来，铁锤挟风而落，撞入篙影之中。
嗡的一声，莲航虎口大震，竹篙几乎脱手。岚耘见势不妙，抖手射出三枚铁莲子，分打壮汉上下三路，那汉子也甚了得，收回铁锤，遮拦不定，叮叮叮挡开三枚莲子。冷不防第四枚铁莲子飞来，笃地打中他腿上“跳环穴”。汉子一瘸一拐，狼狈后退，莲航却不容他退走，挽起竹篙，直刺他的心口。
这时一个褐衣男子空手跳出，右手一招，接下一枚铁莲子，左手突出，将竹篙一把攥住。莲航大吃一惊，正想夺回，男子发声大喝，左手尽力一抖，莲航如受雷击，四肢百骸几乎散架，禁不住放开竹篙，连连后退。
岚耘见状，扣住一把铁莲子，正想救援莲航，不料嗖嗖连声，数枚冷箭破空射来。她不及多想，素手一挥，莲子撞上箭矢，双双落了一地，箭镞蓝汪汪的，分明淬有剧毒。岚耘心中大凛，扫眼看去，一个黄衫青年举起连弩，扬手射来。她不敢怠慢，从竹篮中抓起铁莲子奋力掷出，只听嗤嗤连声，弩箭准头顿失，一支箭穿过胡瓜，将果盘射得四分五裂。
莲航丢了竹篙，赤手空拳，褐衣男子一篙在手，更不迟疑，大喝一声，反篙疾刺，势如奔雷掣电，直奔少女小腹。

第二十一章 危机四伏
莲航后退两步，左手扫中竹篙。呜的一声，青竹篙荡开数尺，莲航却觉掌骨剧痛，俏脸上染了一抹血红。
还没缓过劲儿来，一声大吼，使锤的汉子大步赶到，全无怜香惜玉之心，抡起铁锤劈面砸来。
莲航躲闪不及，仰身向后，褐衣汉子挺篙而上，嗖地刺向她的腰际。乐之扬看得心惊，正要上前，忽见岚耘赶到，鹤嘴锄闪电挥出，勾住了竹篙的尖端。
褐衣人沉喝一声，竹篙尽力一抖，岚耘虎口剧痛，鹤嘴锄几乎脱手，她不由后退一步，冷不防濮阳钊趁机偷袭，挺起钢叉，直取她的后心。
“住手……”赵见淮、水怜影同声大喝，不料濮阳钊心怀断齿之恨，挺叉直进，充耳不闻。
叮，光亮一闪，百炼钢叉齐柄而断。濮阳钊吃了一惊，纵身跳开，转眼看去，乐之扬手挽古剑，笑吟吟站在岚耘身边。濮阳钊惊疑不定，抖着光秃秃的铁杆，厉声叫道：“好一对狗男女。”
岚耘涨红了脸，娇声骂道：“你、你才是狗、狗男呢……”话没说完，褐衣人挺篙又来，慌忙挥锄招架。两人兵刃未交，忽听水怜影锐声叫道：“大家先住手。”
赵见淮也怕刀剑无眼，误伤了人质，失去了要挟西城的资本，当下也说道：“先退下，看她使什么花招？”
群豪应声后退，水怜影飘然上前，微微一笑：“赵堂主，你来蘅筕水榭，到底所为何来？”
这一笑春风融雪、秋水生晕，眉梢眼角均是透出一丝柔弱。群豪见了，不知为何，心中无不暗生惭愧：“作孽，这女子娇滴滴的，当真伤了她，倒也不是好汉子的所为。”
赵见淮望着女子，捉摸不透，随口答道：“当然是为了救钱长老。”水怜影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好啊，那么，我跟你走，放了其他三人如何？”
莲航发乱钗横，一听这话，急得跳了起来：“小姐，那怎么行？”岚耘也说：“小姐，不可，不可……”乐之扬本见水怜影柔弱不胜，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忽见她舍己救人、挺身而出，一时望着女子，心底涌出一股热气，搅得他胸怀激荡，端端难以自己。
赵见淮也觉惊疑，打量女子，忽而笑道：“老夫冒昧，敢问姑娘芳名？”水怜影笑道：“我姓水！”赵见淮道：“水姑娘，恕老夫直言，而今我方占优，老夫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话傲慢已极，莲航怒道：“不听就不听，大不了鱼死网破。”水怜影瞪了她一眼，想了想，叹道：“赵堂主，也恕我直言，捉了他们三个，对于贵帮全无好处。”赵见淮奇道：“那是为何？”
水怜影伸出纤手，指点身后三人：“莲航、岚耘是我的丫鬟，远远比不上钱长老的分量。这一位乐公子，不过是此间访客，压根儿就不是西城中人。只有小女子，勉强算是地母传人，若要交换贵帮长老，舍我之外，还能有谁？”
赵见淮眉头微皱，沉吟不决，濮阳钊按捺不住，大声叫道：“赵堂主，少听这小娘皮胡说。大伙儿都见过秋涛的妖术，她是地母传人，妖术一定了得，如果放了其他三人，她孤身一个，岂不更好脱身？”
众人一听，纷纷叫嚷：“濮阳兄高见，若不是你，几乎中了这婆娘的奸计。”赵见淮也说：“濮阳老弟说的是，水姑娘，我放了他们三个，你又跑了怎么办？”
“赵堂主过虑了。”水怜影笑了笑，漫不经意地说，“我是地母传人，但却不会武功。”
众人均是一愣，濮阳钊叫道：“你骗鬼么？”赵见淮也是不信，说道：“水姑娘，你若不会武功，又何来地母传人？”
“家师的能耐，不止于武功。”水怜影漫不经意，娓娓说来，“莳花弄草、救死扶伤、弹琴鼓瑟、捏弄泥人，哪一样都是本事。我随家师多年，学的不过这些。至于地部神通么，那是半点儿也不会的。”
群豪将信将疑，仔细打量女子，见她容貌秀美、体格柔嫩，当真风吹得走、日晒得化，仿若大家千金，丝毫不像是习武之人。乐之扬也忍不住悄悄问道：“莲航，她的话都是真的么？”莲航紧咬嘴唇，一言不发，望着主人，脸上流露出一丝焦躁。
赵见淮想了想，忽而笑道：“也罢，作为人质，须得受些委屈，濮阳老弟，你拿一条绳子过来。”
濮阳钊找来一根牛皮绳索，赵见淮接过笑道：“水姑娘，你若有诚意，还请上前两步，让我捆住双手。”
水怜影迟疑一下，点头道：“好。”怀抱白猫，姗姗而前。莲航、岚耘急红了眼，齐齐拦住她道：“小姐，别去。”
水怜影扫了二人一眼，摇头说道：“莲航、岚耘，你们都退下吧！”
“我不退。”莲航大声说，“他们要抓你，除非我死了……”
“好啊。”水怜影两眼望天，冷冷说道，“那你去死好了。”
莲航一愣，呆若木鸡，水怜影忽地伸出手来，推了她一下。莲航应手退了两步，蹲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岚耘想要安慰，可是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水怜影视如不见，越过二人，走到赵见淮面前。老者与她目光一接，忽觉有些心虚，咳嗽一声，说道：“濮阳老弟，你来动手。”
濮阳钊性子粗莽，全无怜香惜玉之心，应声接过绳索，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水怜影的肩头。
手到半途，忽觉寒气逼人，一口斑斓长剑，横在濮阳钊的爪子前面。濮阳钊急急缩手，定眼一看，乐之扬横剑于胸，笑吟吟说道，“赵堂主，小可有个不情之请。”
赵见淮脸色铁青，盯着他一言不发。乐之扬不待他回答，抢着说道：“我代水姑娘做人质如何？”
这一句话大是出奇，水怜影面露惊讶，赵见淮也是一愣，皱眉道：“你不是西城的人，老爷不感兴趣。”
“谁说我不是西城的人？”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不瞒赵堂主，我不但是西城的人，地位也比水姑娘高得多。”
赵见淮大感迷惑，掉头看向水怜影，女子皱眉道：“乐公子，你不要胡闹。”乐之扬笑道，“一分钱，一分货，西城抓的是盐帮长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要换他，少说也得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才行。”
水怜影秀眉微蹙，赵见淮却冷笑说：“小子，难道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哼，大言不惭，八部之主我个个认得，其中没有你这一号人物。”乐之扬笑了笑，淡淡说道：“八部之主又算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赵见淮怒极反笑：“好小子，你比八部之主的地位还高？”
“是呀！”乐之扬笑嘻嘻说道，“你说八部之主地位高呢，还是西城少主地位高呢？”
赵见淮越发糊涂，瞪了乐之扬道：“你、你……”乐之扬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家师隐退已久，天下人都快把他忘了。”
“什么？”赵见淮猛地转过念头，冲口而出，“你是梁思禽的徒弟！”
这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震得群豪无不变色，三个女子听他胡编乱造，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莲航忍不住叫道：“你胡说什么呀？城主哪儿会有你这样的弟子？”
乐之扬扫她一眼，笑眯眯地说：“莲航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为了活命，就连爹也不认了吗？”莲航气得跺脚：“你胡说，谁是你爹啊……”
赵见淮望着二人，惊疑不定，沉吟道：“小子，梁城主天下无敌，你是他的传人，武功想也不差，为何一招不发，就甘愿做我的人质？”
“谁说我一招不发？”乐之扬笑了笑，蓦地声音一扬，“要我做人质么，先得胜过我才行。”
群豪一听，方觉上当，一时无不恼怒，骂声四起。濮阳钊厉声道：“好啊，说来说去，还是要打。”捋起袖子要上，乐之扬摆手笑道：“慢来。”濮阳钊道：“怎么？怕了？”
“怕？”乐之扬哈哈一笑，晃身而出，濮阳钊不及转念，便觉剑光满眼，他钢叉已断，只剩下一截铁杆，当下举起一拦，叮的一声，手柄断成两截，真刚剑趁势而入，抵住他的心口。
濮阳钊一招受制，面如死灰，群豪拔出兵刃，将乐之扬团团围住。乐之扬也不理睬，转头笑道：“赵堂主，咱们打一个赌如何？”
赵见淮怒道：“赌个屁！”乐之扬笑道：“你若不赌，濮阳兄必死无疑，他死了，你们为他报仇，一定将我杀死，我若死了，谁又去换钱长老呢？”
赵见淮一时默然，濮阳钊的死活，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若乐之扬真是西城少主，将他生擒，不失为一件对付西城的利器，当下按捺怒气，耐着性子问道：“好啊，你要赌什么？”
乐之扬说道：“你们任推一人，跟我单打独斗，你们胜了，我任由处置，我胜了，还请打道回府。”
他口出狂言，众人无不惊疑，赵见淮沉吟未决，忽听有人说道：“赵堂主，我盐帮堂堂大帮，若不应战，岂不叫人小看了本帮的好汉。”
赵见淮回头看去，说话的正是使锤的大汉。他挺身而出，洪声叫道：“爷爷‘破浪锤’龚强，前来领教高招。”
赵见淮势成骑虎，只好说道：“小子，打赌可以，但你不能用剑，这口宝剑削铁如泥，太占便宜。”
乐之扬说道：“好啊！”还剑入鞘，取出玉笛把玩道，“不用剑，用笛子如何？”
众人无不动容，玉笛并非坚牢之物，一磕一碰，就会粉碎，龚强也觉受了轻视，环眼怒睁，厉声说道：“臭小子，我看你这破笛子值几个钱，撞上了我的铁锤可别后悔。”
“好说，好说。”乐之扬笑笑嘻嘻，学着对方的口气，“臭铁匠，我看你这大屁股也值几个钱，撞上了我的笛子可别后悔。”
龚强大怒，双锤向内一撞，当啷巨响，火星四溅。莲航花容失色，挺身要上，岚耘一把扯住她道：“别急，这小子胆敢出头，或许真有本事。”莲航盯着乐之扬，暗暗发急：“他有什么本事？这个公子哥儿，只会胡吹牛皮。”
乐之扬把玩玉笛，一派悠闲，龚强越看越气，大喝一声，抡锤向前扫出。这一扫势大力沉，平地卷起一阵狂风。
乐之扬脚下一动，飘然后退，进退之间，铁锤离他不过数寸，乐之扬仿佛变成了一个纸人，受了锤上劲风吹送，足不点地一般向后飘飞。
众人见这情形，各各惊奇。但见乐之扬越退越远，忽到水厅尽头，背倚墙角，退无可退，龚强心中一喜，大喝一声，左锤一横，砸向乐之扬的腰部，右锤高高抡起，呼地落向乐之扬的顶门。
双锤齐下，乐之扬必无生理。莲航禁不住脱口惊呼，叫声刚刚出口，忽见乐之扬举起玉笛，斜斜送出，柔似蚕丝，软如春柳，极尽文弱之势，轻飘飘搭上了右边的铁锤。
这一招出自“奕星剑”中的“文曲式”，柔中带刚，劲力巧妙。龚强只觉虎口一热，铁锤半空中变了方向，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绕过乐之扬的身子，当啷一声，撞上了左手的铁锤。
二锤相击，龚强的双臂一阵酸麻，耳听乐之扬轻轻发笑，玉笛化为绿光，直取他的左眼。
这一招由文入武，又变成了“武曲式”的杀招。龚强慌忙举起右锤格挡，玉笛忽又向下点他心口。龚强横起左锤遮拦，冷不防乐之扬使一招“北斗式”，玉笛向上一挑，铁锤托地跳起，俨然化为了一件活物，当啷一声，撞上了横在眉间的右锤。
这一下，龚强虎口迸裂，鲜血长流，兼之撞击迫在眉睫，真如雷霆轰至，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龚强心中莫名其妙，他天生神力，舞铁锤如拈灯草。可是方才两下，乐之扬玉笛一拨，手中的铁锤就把握不住。还未思想明白，乐之扬绕到他的身后，一招“天元式”点向“肾俞穴”。
龚强怒喝一声，挥舞右锤，反身砸出。乐之扬看准来势，变一招“天机式”，玉笛向前一探，搭上铁锤边缘，尽力一撩一拨，右锤斜逸而出，当的一声，两只铁锤第三次撞在了一起。这一下，龚强只觉喉头发甜，逆血上冲，一张阔脸涨成了紫色。
众人见状，茫然不解，龚强更是暴跳如雷，恨不得一顿乱锤将乐之扬砸成肉饼。他绰号“破浪锤”，一见其猛，二见其快，此时全力施为，双锤联翩飞舞，真如乌云压顶一般。
乐之扬的内力不能外放，掌腿拳爪一无所施，可是真气行走体内，举手投足无不轻盈，起灵舞，转斗步，飘忽来去，一一避开来锤。
龚强越发焦躁，出锤更加猛烈，不料乐之扬“灵感”在身，早已看破了他的节奏。这对铁锤在他眼里，好比一对铃铛，上摇下晃，节奏分明，故而玉笛所指，全是锤法中的间隙，寥寥几下，就搅得铁锤节奏大乱。玉笛来来去去，引其右而撞其左，带其左而击其右，两个铁锤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上磕下碰，来回撞击，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比起铁匠铺里的打铁声还要急促。这声音旁人听来，不过金铁交鸣，但在乐之扬听来，处处应节，宛如音乐，受了玉笛的指挥，再由铁锤演奏出来。
铁锤每撞一次，龚强便受到莫大的冲击，久而久之，双臂麻木，胸闷欲呕，自信心大受挫折，但觉不是他在挥舞铁锤，而是铁锤拖着他进退，只是为了面子，硬着头皮苦苦支撑。
翻翻滚滚，又斗数合，龚强越来越觉难受，胸中血气沸腾，喉头阵阵发甜，忽然间，只听乐之扬一声大喝：“撒手！”玉笛尽力一拨，挑中左边铁锤。铁锤滴溜溜一转，狠狠撞上了右边的铁锤。
这一下，声如闷雷，屋瓦皆震，龚强虎口流血，铁锤双双脱手，左锤穿窗而过，哗啦掉进湖里，右锤冲天而上，卡啦啦撞破屋顶，再也不知去向。
龚强倒退数步、一跤坐倒，两眼直勾勾望着对手，忽地浑身一抖，吐出了一口淤血，接着委顿在地，一张脸有如白纸。
厅中一时寂然，赵见淮面露迟疑，正要出头，身边的褐衣人咳嗽一声，握着竹篙徐徐出列，沉声说道：“在下樊重，领教足下高招。”
莲航眼看乐之扬离奇胜出，莫名其妙之余，也觉喜出望外，忽见褐衣人出战，心中一凛，叫道：“公子当心，他是河北‘梨花枪’的传人。”
乐之扬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莲航面红耳热，狠狠白他一眼。樊重眼看二人眉来眼去，只觉机不可失，呜地一抖竹篙，刺向乐之扬的小腹。
这一下近于偷袭，换了他人，难免穿胸洞腹。可是“灵感”功在双耳，乐之扬眼睛望着莲航，耳朵却没闲着，樊重一篙刺出，他已有所知觉，头也不回，反手挥笛，嗒的一声，挑中了竹篙的篙尖。
樊重这一刺力道十足，不料碰到玉笛，忽地大大泄气，竹篙歪歪斜斜，贴着乐之扬的左胁掠过，嗤的一声，衣破血流。
群豪压抑已久，陡然见红，登时震天价地叫好。樊重却是眉头大皱，收回竹篙，盯着乐之扬呆呆出神。
莲航见乐之扬流血，心惊肉跳，大声叫道：“喂，你没事么？”乐之扬回头笑道：“没事，没事，皮肉之伤……”
“笨蛋。”莲航跌足大嗔，“打架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东张西望算什么？”乐之扬吐了吐舌头，“不张不望才算本事。”
“不张不望？”莲航还没会意过来，乐之扬解下腰带，蒙住双眼，笑嘻嘻说道：“你信不信，我不用眼睛，照样躲开他的竹篙。”
他孩童心性，不知天高地厚，莲航却是又惊又怕，急声说道：“大蠢材，别乱来，你、你……”情急之下，不知说什么才好。
樊重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饶是他一贯沉着，也忍不住厉声喝道：“小子，你他娘的不要瞧不起人！”
“瞧不起人？”乐之扬哈哈大笑，“你还算是人么？”
樊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胸中无名火越烧越旺，蓦地双目圆睁，大吼道：“你找死……”挺篙一抖，篙尖刷地抡圆，势如一条青色大蟒，摇头晃脑，狠狠咬来。
他是花枪高手，使的是竹篙，用的却是枪法，之前与两个婢女交手，乐之扬一边观战，早已听出了枪法中的节奏，故而蒙眼应战，一来激怒对手，二来也想试一试新近悟出的心法。
竹篙抖动生风，呜呜作响。乐之扬功聚双耳，听得一清二楚，蓦地后退一步，身子向左拧转。这一转十足巧妙，樊重一篙刺空，气势由此宣泄。他吃了一惊，方要变招，乐之扬玉笛点出，压住篙尖。樊重奋力一挑，想要摆脱玉笛，冷不防空碧顺势一拨，竹篙有如一条活蛇，呜呜呜大摇大摆，势要从他手里急窜而出。
樊重大喝一声，马步陡沉，握紧竹篙，向右横扫而出，卷起一阵狂风。
乐之扬使出“灵舞”，身子如柳随风，脚下用上了“紫微斗步”，手中玉笛飞舞，顷刻之间，在那竹篙上连敲了三下，哒哒哒节奏明快，伴随着一股奇妙的颤音。
旁人看来，乐之扬出手软弱，根本撼动不了樊重横扫千军的气势。唯独樊重身在局中，有苦自知。乐之扬每一次敲打，都落在了竹篙劲力的断续之处，将他的内劲硬生生敲断。
年刀月棍一辈子枪，花枪修炼之难，不在于招式，而在于枪上的一股内劲。劲力贯穿枪身，故能如臂使指，大可刺落飞鹰，小可刺穿蚊蝇。如今内劲断绝、人枪两分，樊重空有一身枪法，三次鼓起内劲，三次都被玉笛敲断，竹篙就像是一道青蒙蒙的影子，跟着乐之扬抡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忽然间，乐之扬足下一顿，竹篙也跟着停下，二者相隔一尺，均是一动不动。
两人动极而静，俨然光阴停滞，水厅中人莫名其妙，均是屏住了呼吸。
豆大的汗珠从樊重的脸上滚落下来，他的心里一半是恼怒，一半是迷惑，旁人看来，他只要再进一尺，就能扫中对手。可是到此地步，樊重枪势用尽，虽只一尺之遥，却如天渊之隔。
扑，一只翠鸟掠过湖面，樊重如梦方醒，疾声大喝，竹篙抖出重重幻影。盐帮众人见他出手，如释重负，齐齐发出一阵欢呼。
乐之扬纵身后退，玉笛搭上竹篙，忽左忽右，随之进退。竹篙长大，玉笛短小，颜色相若，灵动仿佛，俨如一大一小两条青蛇凌空搏斗。
樊重枪枪受制、有力难施，对手却是蒙着双眼，但与盲人无异，如果这样还不能取胜，传到江湖上去，再也无脸见人。他越想越急，奋力抖动竹篙，一时碧影重重，有如千花怒放、北风吹雪。
乐之扬正要拆解，忽觉对方节奏有异，当下收起玉笛，后退两步。说时迟，那时快，樊重一转身，竹篙交到右手，左手抖出一条银链软枪，穿过青碧篙影，直奔乐之扬的咽喉。
这一下出其不意，众人还没看清，就听叮的一声，一道银色弧光闪电转回，刷地扫向樊重的面门。
这一招“春雪乱梨花”是樊家枪的绝技，软硬齐出，防不胜防。不料乐之扬听出节奏变化，早已有了防备，玉笛反手一挑，将软枪挑了回来。樊重只觉银光入眼，匆忙低头躲闪，软枪擦面而过，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乐之扬纵身上前，挥笛敲打竹篙。竹管中空，敲打之声分外悠长，樊重的内劲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凝聚在一处，他挥舞软枪来救，不料玉笛左一挑、右一拨，只听刷刷连声，软枪反而缠住了竹篙。
樊重阵脚大乱，耳边敲击之声连绵不断，时而敲打竹篙，时而敲打软枪，叮叮叮、咣咣咣，交替起落，忽长忽短，起初混乱无章，渐渐连贯起来。
“咦！”水怜影轻轻地叫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这是《阳关三叠》？”
“姑娘好耳力！”乐之扬笑着回答，“正是《阳关三叠》。”
他在激斗中还能开口说话，盐帮群雄无不骇然，濮阳钊怒道：“什么狗屁三叠，这是打架，又不是演奏曲子。”
水怜影摇头说：“打架没错，但这敲竹子的声音，分明就是一支曲子。”说着拢起鬓发，应和敲竹之声，扬声唱了起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歌声清扬，一字一句，无不暗合敲竹之声。这一来，众人恍惚大悟：樊重不但落了下风，手中的竹篙还成了对方的乐器，随着玉笛敲打，演奏出了一支乐曲。
比武较量，间不容发，乐之扬却将比武变成了奏乐。盐帮群豪震惊无比，只当乐之扬的武功高出樊重太多，游刃有余，有如戏弄，却不知樊重落入了他的节奏，乐之扬按照《阳关三叠》的节拍出手，樊重就得折柳送别，若是换上一支《货郎儿》，樊重照样也要挑担曳步，摆出沿街叫卖的架势。
一旦明白此理，樊重羞得无地自容，又斗数招，忽地向后一跳，大叫一声“罢了”，丢下竹篙，转身就走，一阵风冲出水厅，头也不回，转眼消失。
乐之扬扯下蒙眼布，笑道：“还有谁来？”赵见淮左看右看，其他人都不动弹，心知这手下们已经丧胆，当下硬起头皮，慢慢说道：“赵某不才，向足下讨教几招掌法。”
樊重之枪、龚强之锤，帮中都颇有名气，遇上这根玉笛，均是一败涂地。赵见淮一心认为乐之扬的兵刃厉害，若要胜他，须得舍短用长，不和他较量兵刃。
乐之扬心想：老小子跟我打车轮战，胜了赵见淮，还有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根本没完没了，须得显露甚高武力，逼得他们知难而退。当下收起笛子，笑笑说道：“你来我往，忒也麻烦。这样好了，赵堂主，我站着不动，任你打我三掌，我若接得下，就算你输了，我若接不下，那也不用说了。”
此话出口，满堂皆惊，赵见淮只觉怒气满胸，恨声道：“小子，拳脚无眼，我打死了你怎么办？”
“我死了活该。”乐之扬笑了笑，一双眸子明亮有神，“如果侥幸不死，赵堂主又当如何？”
赵见淮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叫道：“你若接下三掌，赵某立马退出水榭。”
“好！”乐之扬拍手道，“赵堂主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见淮话一出口，便觉后悔，但看乐之扬的神情，又觉怒不可遏，当下马步微沉，长吸一口气，整个人含胸拔背，陡然涨大了一半。
乐之扬见他气势古怪，不由暗暗吃惊，忽听水怜影说道：“乐公子小心，这是栖霞派的‘伏虎功’！”
语声清柔婉转，透出一丝关切，乐之扬转眼看去，女子俏脸发白，眼中含愁，天光洒在身上，茕茕孑立、宛若透明，有如一缕烟云，随时都会散去。
乐之扬胸口一热，胸中腾起一股傲气，暗想：“当年戏园之中，若非地母相救，我乐之扬早就死了。知恩图报，男儿本色，我堂堂七尺之躯，岂能看着地母之徒受辱于人？”
想到这儿，他双手按腰，纵声长笑，赵见淮听见笑声，怒气更甚，蓦地身子一矮，左掌闪电拍出，扑的一声，击中乐之扬的胸口。
乐之扬如受重锤，横着飞了出去，撞上身后茶几，“咔啦”一声，茶几支离破碎，他却滚了一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厅中顿时安静，忽然间，盐帮众人嘻嘻呵呵笑成一团。水怜影望着乐之扬，眸子里浮起一抹雾气。莲航性子最急，冲了上去，忽地劲风袭来，逼得她后退两步，抬头怒道：“赵见淮，你胜也胜了，还要怎样？”
赵见淮笑道：“既然老夫胜了，这个人就要归我处置。”反手一招，“濮阳老弟，将这小子捆起来。”濮阳钊应声向前，正要动手，忽听一声长笑，乐之扬弹身跳起，一张脸笑笑嘻嘻，几乎撞上了濮阳钊的鼻子。
濮阳钊吓了一跳，瞪着少年，如见活鬼，赵见淮也变了脸色，冲口道：“你、你没事？”
“你说呢？”乐之扬摊开双手，面露讥笑。赵见淮满心惊疑，盯着他上下打量，暗想方才一掌，就算击中大树的树干，也会留下痕迹，此人安然无恙，根本全无道理。
他冥思苦想，不得要领，却不知乐之扬逆练神通，真气与众不同，常人中掌以后，血气反冲，伤及五脏。乐之扬真气逆行，血气反冲，逆逆为正，反而变成了顺势。他中掌之初，颇为难受，一旦变逆为顺，却又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大大减轻了中掌的痛苦。
因此缘故，乐之扬恨不得多挨几掌才好，眼看赵见淮发呆，笑道：“赵堂主，还等什么，早打早完，大伙儿也好回家吃饭。”
赵见淮听他中气充足，越发惊疑，他老奸巨猾，心里迷惑，脸上却不动声色，想了想，迈开大步，绕着乐之扬转起圈子。
他一步一顿，乐之扬却觉背脊发冷，心中暗骂老头儿奸猾。原来，赵见淮如此转圈，可从任何方向出掌，乐之扬揣摩不透，自也无法聚集真气，抵挡他的掌力。
赵见淮越转越快，乐之扬莫知所出，索性闭上双眼，听风辨位。说也奇怪，风声过耳，他的心里有如一面镜子，历历映照出赵见淮的行踪。
转到第七圈，赵见淮脚下一顿，双掌齐出，砰地打中乐之扬的后背。后背命门所系，纵有逆气护体，仍是痛彻心肺。乐之扬喉头一甜，人已腾空而起，眨眼之间，到了濮阳钊头顶。
“呔！”濮阳钊趁乱出拳，击向乐之扬的左胁。拳头着肉，他还来不及高兴，忽觉一股大力反激而回，濮阳钊一声惨叫，向后飞出，撞倒了一个盐帮弟子，落地之时，哇地吐出一口血水。
他又痛又怒，抬眼望去，乐之扬稳稳站定，面皮涨红、双目紧闭，在他身后不远，赵见淮双手发抖，面色涨紫，望着少年不胜紧张。
乐之扬一动不动，数十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忽然间，乐之扬张开双眼，转身笑道：“赵堂主，还有一掌，你打不打？”
赵见淮心往下沉，方才一掌，他的“伏虎功”运到十足，开碑裂石，不在话下，谁知乐之扬不但无恙，体内生出一股反击之力，震得他五内翻腾，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沉默时许，涩声说道：“赵某两掌无功，本该知难而退，事关钱长老的安危，我也只好硬撑到底了。”
“好说。”乐之扬笑着招手，“你来。”他连挨两掌，对手掌力越强，气血顺行的时间也越长，中掌固然难受，顺行却是大有乐趣，苦乐兼于一身，好比冰炭同炉，其中的滋味难以言喻。
赵见淮一咬牙，纵身向前，右掌作势劈向乐之扬的胸膛。乐之扬一挺身，气贯胸腹，冷不防赵见淮变掌为指，嗤嗤嗤连出三指，点中了他的“膻中”、“神阙”、“气海”三处大穴。
这三处穴道乃是精气所聚，一经点中，轻则内力全失，重则当场暴毙。乐之扬但觉中指处剧痛钻心，不由后退数步，身子摇晃不定。
赵见淮一击得手，纵身跳开，拍手大笑：“倒也，倒也……”话才出口，忽又张口结舌，只见乐之扬摇晃数下，忽又稳稳站住，扬声笑道：“赵堂主，你这是干什么？给老爷挠痒么？”
赵见淮面如死灰，蓦地掉头就走。其他人也是垂头丧气，鱼贯跟出。一眨眼的工夫，来人鸟兽散尽，水厅中又空旷起来。
三个女子如在梦里，莲航转眼看去，乐之扬双手按腰，兀自站立不动。她惊喜欲狂，忍不住跳上前去，拍他肩膀，大声叫道：“好哇，你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也不早说……”
乐之扬随她拍打，身子摇来晃来，莲航话没说完，乐之扬左膝一软，忽地跪倒在地，喉间咯咯咯响了几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三女均是骇然，岚耘慌忙扶起乐之扬，瞪着莲航怒道：“你要害死他么？”
“谁害他了？”莲航不胜委屈，“我、我……”说到这儿，眼泪忽地流了下来。岚耘还要斥责，乐之扬缓过气来，摆手说：“不关她的事……”话没说完，体内逆气乱窜，一口鲜血夺口而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两个小婢又惊又急，齐声叫道：“乐公子……”水怜影一言不发，放下白猫，上前把脉。这一瞧，但觉乐之扬体内气机旺盛，势如洪涛，只是逆流汹涌、不依常道。水怜影想尽生平所学，也想不出这古怪脉象从何而来，按照内经医理，拥有如此脉象，此人早该殒命，但时下乐之扬虽然受伤，但却元气洪劲，并无衰亡之兆。
水怜影想一想，取出一枚金针，扎入乐之扬的“关元穴”。金针刚一入体，便遇莫大阻碍，忽觉指尖一热，金针簌地弹回，其后带出一股血水，溅落衣袖上面，艳如三春桃花。
水怜影拈着金针，低眉不语。莲航不胜愧疚，轻声问道：“小姐，他、他怎么啦？”水怜影回过神来，淡淡说道：“岚耘，你去我房间，将床头的玉匣子取过来。”
不多时，岚耘取来一只羊脂玉匣。水怜影打开匣子，拿出一个水晶小瓶，瓶中盛着血红液体。岚耘看见小瓶，冲口而出：“凤泣血露！”
水怜影扶起乐之扬，将他抱在怀里，一手拧开小瓶，空气中登时弥漫一股奇香。
“不成！”莲航看出她的心思，急得连连跺脚，“小姐，这血露是城主给你的灵药，不能随便送人吃的。”
“既然是药，就是给人吃的。”水怜影撬开乐之扬的牙关，将一瓶血露全都倒了进去。
乐之扬昏昏沉沉，神志却未泯灭，灵液所过，清凉一片，到了小腹深处，悠悠一转，忽又化为一团热气，循着气脉流走，四通八达，所过淤塞顿开，阳亢逆气也慢慢地平复下来。气机一平，乐之扬神志回转，但觉馨香萦绕，张眼望去，一张俏脸跃入眼帘，眸子凝如秋水，透出一丝关切。
水怜影见他苏醒，猛地想起他还在怀里，慌忙放开少年，红着脸站了起来。乐之扬但觉异香满口，忍不住问道：“我吃了什么？”
“凤泣血露！”莲航没好气说道，“这是城主采集千山灵药，运转周流八劲，日夜淬炼而成。花了十年之功，也不过炼成三瓶，哼，你倒好，一个人就吃了一瓶，你知不知道，这血露是小姐……”
“莲航！”水怜影锐声喝道，“还不扶乐公子起来。”
“小姐。”莲航撅起小嘴，还要再说，忽见水怜影脸色变冷，只好咽下话语。
乐之扬何等机灵，一听便知根底，当下拱手说道：“水姑娘，承蒙馈赠灵药，实在感激不尽。”
水怜影默不作声，伸手把他脉门，忽地皱眉说道：“奇怪，你的血气怎么还是如此混乱？”
乐之扬凝神内视，中掌之处隐隐作痛，回想方才的所为，颇有几分凶险。他硬接“伏虎功”，逆气化解了若干掌力，加上气血逆行、穴位不定，赵见淮连环三指也是无功。饶是如此，血肉之躯连受重击、大大受损，内伤牵动逆气，几乎惨遭大劫。
意想及此，乐之扬问道：“水姑娘，你有什么打算？”水怜影叹道：“这儿是待不了啦，为今之计，只好去找家师。”
“秋前辈在哪儿？”乐之扬想起来意，忍不住发问。
水怜影目光闪动，答非所问：“乐公子，你找家师，到底所为何事？”乐之扬叹道：“我有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须找秋前辈，托她引荐梁城主。”
水怜影微露讶色，莲航忍不住讥讽：“你不是西城少主么？自己的师父还要别人引荐？”
乐之扬讪讪挠头，水怜影却说：“莲航，城主之事，岂可玩笑。乐公子先前所说，不过权宜之计，此间说，此间了，日后也不要再提了。”
莲航吐一吐舌头，笑道：“我不说就是了。”水怜影又说：“家师行踪飘忽，现在何处，我也不知，但本派之间，常以暗记联络。只要家师留下暗记，顺藤摸瓜，就能找到。”
乐之扬大喜过望，忙说：“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出发。”三女面面相对，岚耘问道：“乐公子，你的伤没事了么？”
“好得很。”乐之扬伸手伸脚，“上山打得老虎，下海踢得王八，姑娘要是不信，我背着你到紫禁城走一遭？”
岚耘脸皮子薄，闻言红透耳根，莲航却说：“大言不惭，你去紫禁城干什么？”乐之扬笑道：“种莲花啊。”莲航怪道：“干吗在紫禁城种莲花？”
“紫禁城里风水好啊！”乐之扬一本正经地说，“开花的时候，莲心里长出个小女娃娃，因莲而生，故叫莲航，牙尖嘴利的不是好人。”
“你才不是好人！”莲航挥拳要打，拳到半途，忽又想起乐之扬的伤势，一时高举粉拳，拿不定主意是否落下。乐之扬见状，哈哈大笑。莲航恨得牙痒，正想大声呵斥，忽听水怜影说道：“莲航，大敌当前，不要胡闹。”抱起猫儿径自出门，其他三人慌忙跟上。
水厅之外，盐帮的船只三三两两，看见四人，纷纷聚拢。莲航忍不住骂道：“这些讨厌鬼，真真阴魂不散。”
岚耘也发愁说：“这下糟了，水路走不了啦。”水怜影想了想，说道：“水路不通，就走陆路，马厩里不是有马么？”
四人前往马厩，路上经过花圃，水怜影忽地停下，找到一株半人来高的灌木。叶子细小如星，茎干上长满了密密层层的尖刺，枝条向下垂挂，长满了金黄色的果子，大小有如金橘，甚是光亮悦目。
水怜影用手帕裹住右手，深入刺丛，摘下几个果子。岚耘忍不住问道：“小姐，你采‘姻缘果’干吗？”水怜影走出花圃，笑道：“此间如果被毁，也好留些种子。”岚耘闻言，神色微微一黯。乐之扬小声问莲航：“这是什么果子？”
“这是金玉果。”莲航低声说道，“除了这儿和西城，天下再无第三个地方生长。你别看果皮金黄，里面的种子却是莹白如玉，古诗里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金玉果金皮玉瓤，正合诗中意境，故而也叫‘姻缘果’。”
说话间，走近马厩，众人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岚耘叫声“不好”，赶到马厩，但见马匹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均是头开脑裂、一击毙命。
众人无不心惊，岚耘素日养马，见状流下泪来。水怜影叹一口气，抚摸她的秀发，柔声说：“别难过了，马儿走得快，也没受多少痛苦。”
莲航愤然道：“这些盐贩子真可恶，连马儿也不放过。”乐之扬叹道：“他们封堵水路、杀死马匹，无非画地为牢，要将我们困在这里。”
“没那么容易。”水怜影目透怒意：“没有马匹，那就步行。”众人精神一振，乐之扬拍手笑道：“正该如此。”
步行出门，走了百步，忽见前方林子中有人探头探脑，看见四人，忙又缩回头去。
乐之扬心生警觉，一扬手，飞雪扑啦啦窜上天去，到了林子上方，不住盘旋绕圈儿，乐之扬辨识鹰语，说道：“不好，前边林子里有……”
话没说完，林中“咻”地飞出一支羽箭，飞雪略略一闪，让过羽箭，忽地收起翅膀，闪电般冲进林子。
忽然间，林中响起一声长长的惨叫，白影连连闪动，飞雪冲天而起，身后跟着数支羽箭。
白隼十分了得，俨然浑身是眼，竟在乱箭暗器中任意穿梭，一口气飞到百尺高处，羽箭、暗器纷纷下落，它却悠悠闲闲地绕了一个大圈，稳稳落在乐之扬的手背，众人定眼一看，飞雪右爪之间，攥着一只血淋淋的人耳。
“好鸟儿。”莲航欢喜道，“岚耘姐，它可为你的马儿报了仇啦。”这时林中鼓噪起来，冲出一百多人，均是提刀弄枪。有人高叫：“直娘贼，鸟畜生抓掉了郑老弟的耳朵，快，拿住这些狗男女，一个也别放过。”一边叫，一边追赶过来。
四人转身就走，刚到水榭前方，赵见淮又带人冲了出来。乐之扬左右看看，大声说：“跟我来。”说着奔向湖岸，这时几个盐帮弟子奔近，岚耘抓起铁莲子反手掷出。那几人惨哼摔倒，后方追兵大怒，张弓布弩，正要发箭，赵见淮一步赶到，挥掌打落弓弩，骂道：“射你娘么？射死了他们，谁去换钱长老？”
趁着对方投鼠忌器，四人沿着湖岸飞奔，不久人烟繁盛，到了湖畔长街。乐之扬回头望去，盐帮弟子纷纷停步，犹豫不前。莲航怪道：“他们怎么不追了？”乐之扬笑道：“这儿可是京城，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不敢胡来。”莲航大喜，回头扮个鬼脸，气得对方暴跳如雷。
湖边游人甚多，走了一百余步，莲航回头又瞧，忽道：“奇怪，盐贩子不见了。”
乐之扬应声回头，果然不见了敌人，心中不由大为纳闷：盐帮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知难而退，不似他们的作为。
正想着，心头一动，忽生警觉。长街上人烟稠密，声响纷纭，但他“灵感”在身，洪声异响均能知觉，一应脚步杂沓、衣袂拂动，均是一丝不落，传入他的耳朵。
乐之扬侧耳聆听，忽地拉扯岚耘，低声说：“小心那个磨刀的……”岚耘顺着他手指看去，一个磨刀匠挑着担子迎面走来，年过四旬，土里土气，担子左边挑着竹筐，右边捆着一方磨刀的砂石。
岚耘不解其意，待要询问，莲航抢先说：“不就是磨刀的么？有什么好担心的？”乐之扬道：“他的步子不对。”岚耘问道：“怎么不对？”
“节奏不对。”乐之扬顿了顿，“常人走路，大多随意，这人每走一步，都是深思熟虑。”
莲航“嗤”的一笑，说道：“又胡说了，从脚步声也能听出心事么？那你听一听我的，看我心里想些什么……”正说着，磨刀匠穿过人群，走到近前，忽然身子一偏，扁担打横，俨然站立不稳，直直撞向莲航的肩头。
这一下来势突兀，又在稠人广众之间，莲航猝不及防，竟而忘了躲闪。乐之扬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臂，大力一拽，横拖半尺，扁担擦过肩头，火辣辣一阵疼痛。莲航不及细想，扁担左边的竹筐凌空一甩，流星赶月一般撞向岚耘。
岚耘向后一跳，躲开竹筐撞击，抓起花锄啄向磨刀匠。磨刀匠右手一翻，多了一把菜刀，当啷挡住铁锄。这时莲航赶来，挥掌拍向他的左胁。磨刀匠左手一挥，又多了一把剪刀，一开一合，铰向少女白生生的手掌。
莲航急急缩手，飞脚便踢。磨刀匠不慌不忙，磨刀石向前一甩，莲航踢中石块，脚趾传来一阵剧痛。
二女左右夹击，磨刀匠左刀右剪，应付自如，肩上的担子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左右盘旋，上下翻飞，势如两面盾牌，在拦住对手。二女使尽解数，也难以占到上风。
乐之扬一边掠阵，但见磨刀匠招式繁杂，节奏却很清楚，当下拔出玉笛，正想上前，忽听轱辘声响，冲出一个男子，上身赤裸，手推双轮小车，头也不抬，直愣愣撞了过来。
乐之扬心中暗骂，拉着水怜影退到一边，不料推车人大喝一声，双手举起小车，向着二人横扫过来。岚耘回眼看见，丢下磨刀匠，攻向推车人身后。那人哈哈一笑，抡起车子迎上锄头，砰的一声，小车破碎，木屑横飞，一根木刺扎入岚耘的手臂，血如泉涌，顿时染红衣袖。
岚耘咬牙忍痛，挥锄猛攻。推车人抓起两只车轮，舞得呼呼生风，锄头撞上车轮，发出叮当之声，原来，两只车轮竟是铁铸。
铁轮劈头盖脑，岚耘招架不住，正惊慌，光亮一闪，真刚剑从旁挑来，叮的一声，竟削断了铁轮的车辐。
推车人忌惮剑锋，闪身后退。乐之扬趁势而进，左手玉笛一挥，拨中一只铁轮。推车人虎口发热，车轮向右甩出，撞向磨刀匠的扁担。磨刀匠吃了一惊，甩起担子，想要挡住铁轮，冷不防剑光闪过，挑担的绳子断成两截，磨刀石嗖地飞出，直奔推车人的胸膛。
推车人破口大骂，举起铁轮，砸碎石块。磨刀匠丢了石头，担子失去平衡，只好丢下扁担，瞪着乐之扬一脸怒气。
乐之扬面朝二人，大声叫道：“莲航、岚耘，你们带小姐先走……”水怜影一怔，不及多说，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向前飞奔。才跑数步，身后呼喝声起，水怜影回头望去，刀光轮影，将乐之扬笼罩在内。
忽听岚耘发出一声惨哼，水怜影转眼看去，岚耘肩头染血，对面多了一个卖宫扇的妇人。妇人年约四旬，眉眼生春，双手挥舞宫扇，势如野云飘飞。莲航纵身欲上，妇人咯咯一笑，双手一扬，两把宫扇脱手飞出，飘云闪电，快不可言。
莲航只恐有诈，拧身躲开。宫扇势如飞鸟，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回到妇人手里，齐齐向前一挥，掀起一股香风。
岚耘正当风头，嗅到香气，忽觉头昏，她心中咯噔一下，叫声“有毒”，人已瘫软下去。
莲航看得发呆，忽觉身后狂风大作，她不及回头，反手一掌扫出，手掌所及，碰到了一个软绵绵、滑腻腻的东西，转眼一瞧，竟是一条花斑大蟒，蛇口怒张，冲着她咝咝吐芯。
莲航武功再高，也是女子，乍见蛇虫，魂飞魄散，一时脑中空空，什么武功也想不起来。
弄蛇的是个老者，打一声唿哨，大蟒疾如狂风，将莲航缠绕几圈。少女神魂归窍，用力挣扎，可是无济于事，老者一指点中了她的“五枢穴”，莲航摔倒在地，尖声大叫：“小姐，快逃……”
水怜影怀抱白猫，如痴如怔，弄蛇人呷呷怪笑，反手入袖，又抓出一条殷红如血的赤链蛇，蛇头向前一送，凑到女子眼前。
水怜影仍是不动，瞪大双目，凝注蛇眼。说也奇怪，赤链蛇对上她的目光，忽地凶焰大减，收牙吐舌，意似困惑。
弄蛇老者莫名所以，心中焦躁起来，发出咝咝啸声，激起毒蛇凶性。毒蛇应声昂头，方要出击，忽地血光迸闪，蛇头掉在地上，真刚剑斩断毒蛇，顺势而下，削去了老者一根手指。
老者凄声惨叫，退入人群。水怜影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去，乐之扬脸色苍白，大口喘气，水怜影心头一沉，忍不住问道：“你受伤了？”
乐之扬微微摇头，转眼望去，一个男子抓着莲航正向后退。他纵身上前，举剑便刺，不意微风吹来，异香扑鼻，乐之扬脑子一空，手脚发软，当即反手挥剑，嗤的一声，剖开一把宫扇，扇后的妇人不意迷香无功，神气不胜愕然，乐之扬左脚突起，正中她的小腹，妇人坐倒在地，脸上一片血红。
乐之扬头昏脑涨，扫眼望去，四周人影憧憧，莲航早已不知去向。他心往下沉，忽又想起水怜影，回头看去，一个屠夫越众而出，右手握着尖刀，左手抓向水怜影的衣襟。
乐之扬救援不及，正觉焦急，忽听一声猫叫，水怜影的怀里蹿起一团白影，闪电般扑在屠夫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左手缩回，拼命抓向脸上的白猫。
惨叫声中，白猫忽地跳开，屠夫满脸爪痕、深可见骨，一只眼珠脱出眼眶，血淋淋挂在脸上。他不胜其苦，丢了尖刀，倒在地上痛苦翻滚。
北落师门一击得手，回到主人肩上，身如弯弓，颈毛如箭，蓝汪汪的眼珠迸射凶光。
乐之扬望着白猫，不胜惊喜，这时人影晃动，推车人和磨刀匠双双赶来，扑向女子。乐之扬大喝一声，使一招“天元式”，平平一剑，刺向磨刀匠的腰腹。
磨刀匠识得厉害，正要向后跳开，不意狂风压顶，飞雪扑了下来。磨刀匠慌忙举刀护头，这么顾此失彼，真刚剑乘虚而入，刺中了他的小腹，剑尖顺势而下，又在大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磨刀匠失声惨叫，推车人听的心慌，仓皇后退，不意轮子一沉，多了个白花花的东西，定眼看去，正是北落师门。推车人见过屠夫惨状，慌忙摇晃车轮，想要甩掉白猫，这一来章法大乱，玉笛长驱直入，点中他的心口，推车人“咕咚”一声，也摔倒在地。
紧要关头，一隼一猫成了助力。乐之扬正想夸赞两句，忽然乌光一闪，飞来一只秤砣。乐之扬挥剑挑开，忽间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拎着秤杆冲了上来。秤杆熟铜打造，挑刺间暗合枪法，秤盘上下翻飞，使的却是流星锤的招式。
乐之扬使一招“天冲式”削断秤杆，又使一招“飞影神剑”里的“浮光掠影”，玉笛架开秤盘，长剑乘虚而入。掌柜惨哼一声，倒退数步，站定之时，绸衫裂成两半，肌肤上多了一道血痕。
这一剑再进数分，势必开膛破肚，掌柜心有余悸，双腿一阵发软。这时狂风大作，一个妇人举着纺锤扑来，乐之扬闪身让过，尚未还击，忽听刷的一声，飞雪纵身扑下，利爪所过，女子右手迸血，纺锤掉在地上。
掌柜如梦方醒，扯着妇人退入人群。乐之扬也收起笛子，挽着水怜影大步向前。可是无论到哪儿，总是有人拦路：有厨子右手持锅，左手拿铲，能攻善守，有模有样；有老者挥舞两串草鞋，势如两条长鞭；另有采桑女子，挽竹篮，提桑枝，左刺右击，凌厉无比；更有算命先生，一手舞动长幡，右手摇动卦筒，筒里的竹签如有灵性，箭矢一般跳将出来。
乐之扬寸步难行，但觉满街都是敌人。危殆之间，他的心神越发专注，灵感好比蜘蛛之丝、章鱼之足，四通八达、延伸不尽，觉出敌人节奏，立马奋力反击。飞雪、白猫一天一地，也是全力护主。三方合作无间，一路向前，眼看突出重围，乐之扬忽觉左脚一痛，低头看去，足踝上赫然蟠了一条小蛇。
乐之扬又惊又怒，长剑一挥，斩断毒蛇，转眼看去，弄蛇老者站在不远，脸上挂着狞笑。
蛇毒发作极快，乐之扬脚下踉跄，眼前一阵昏黑。敌人一拥而上，弄蛇老者忽地大声叫道：“且慢！”众人应声看来，老者笑道：“困兽犹斗，大家先别动手，等他蛇毒发作。”众人心觉有理，停下脚步，将二人团团围住。
乐之扬心中冰冷，回头望去，水怜影俏脸惨白，越发柔弱堪怜。乐之扬不由叹一口气，伸出手来，握住女子之手，但觉纤巧柔软、凉腻如玉，水怜影似要缩手，但终究叹一口气，纤指收拢，也将乐之扬的手紧紧握住。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缕胡琴声，凄凄切切，哀怨断肠。众人一听，都觉鼻酸眼热，平生悲惨之事纷纷涌上心头，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泪闸一开，悲苦更甚，但随琴声低回，有人渐渐哭出声来。哭声有如瘟疫，风一般四处蔓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玄武湖边哭成一片。哭相各式各样：有的抽抽噎噎，有的向天哀号，有人捂脸悲泣，更有甚者，趴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来。
这支曲子正是《终成灰土之曲》，比起千秋阁上，调子更加凄凉。乐之扬听了一段，便觉五内酸楚、七情失驭，眼泪滚滚而出，只想大放悲声。迷乱间，忽听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哭什么？还不走么？”
乐之扬应声惊觉，左右看看，却不见人，当即撕下衣角堵住双耳，可那琴声有如钢丝，曲曲折折，仍是不断钻入。
乐之扬捂住双耳，转眼望去，水怜影已经陷入曲子，哭得伤心伤意；其他人更是癫狂，手舞足蹈，哭声震天，兵器丢在一边，更无一人留意自己。
乐之扬挣扎起来，回头去扶女子。谁知道，水怜影神志昏乱，只顾挣扎。乐之扬情急之下，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大喝一声，将她抱了起来。
敌人看在眼里，伸手来抓二人，但为琴声所制，哭得浑身发软，出手也无气力。乐之扬一口气冲开人群，跑了两百多步，拐入一条小巷，但觉无人追来，这才放下女子。
此时远离湖畔，胡琴声隐约不闻。水怜影清醒过来，回想方才，不胜羞惭，转眼看去，乐之扬紧皱眉头，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乐公子，你想什么？”
“奇怪。”乐之扬撩起裤脚，蛇咬的伤口流出淡红色的血水，肿胀之势，竟也平复下来。
“不奇怪！”水怜影注目伤口，轻声叹道，“‘凤泣血露’百药之精，疗伤化毒，无所不能，蛇毒一入身体，就被血露化去了。”
乐之扬呆了呆，回想先前吸入迷香，也未昏迷倒下，当时只觉奇怪，如今想来，也是“凤泣血露”的功劳。意想及此，他松了一口气，问道：“水姑娘，街上那些人也是盐帮的么？”
水怜影点了点头：“他们是盐帮的‘三十六行客’。”
“三十六行客？”
“三十六行客，出身三十六行，多在市井、码头出没，专为盐帮刺杀仇敌、清除异己。”
乐之扬想了想，又问：“三十六行，共有三十六个人么？”
“不是。”水怜影摇头苦笑，“天下哪一行只有一个人呢？”
乐之扬眼珠一转，忽而笑道：“说起来，天下有一行，当真只有一人。”水怜影奇道：“哪一行？”乐之扬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紫禁城的皇帝不就是一个人吗？”
两人才脱险境，他又故态复萌。水怜影好笑之余，也觉佩服，点头道：“受教了，原来还有一个皇帝行。这么说，该叫做三十七行才对……”说到这儿，忽又闷闷不乐，“也不知莲航和岚耘怎么样了。”
乐之扬道：“我方才急着脱身，不曾看见她们，但只要井长老还在西城手里，盐帮一定不敢为难她们。”
水怜影点了点头，含笑道，“无论如何，公子舍命相救，水怜影没齿不忘。”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乐之扬说到这儿，忽地脸色一变，“不好，胡琴声停了。”当下腾身站起，拉着水怜影快步向前。
“那胡琴是什么来路？”女子不胜疑惑，“为何听来如此悲伤？”
“那是一位前辈。”乐之扬边走边说，“他自号‘落羽生’，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水姑娘，你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号么？”
“落羽生？”水怜影想了想，摇头说，“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两人出了巷子，又到三岔路口，忽听脚步声响，回头一瞧，“三十六行客”追赶上来。乐之扬加快步子，转过街角，扫眼一看，一迭声叫起苦来，原来赵见淮带领多人，堵在前方街口。
一愣神的工夫，行客赶了上来，三三两两，围住两人。乐之扬拔剑在手，极力思索脱身之法。这时忽听有人叫道：“道灵仙长！”乐之扬回头望去，远处奔来十余人马，为首之人，正是朱高炽、朱高煦兄弟。
两个皇孙鲜衣怒马，身后一干侍从也是龙虎精神，其中一个僧人格外扎眼，他缁衣白马，年约五旬，脸色焦黄枯槁，好似久病之人，然而不怒自威，目光锐利逼人。
乐之扬喜出望外，高叫道：“二位殿下安好，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朱高炽翻身下马，笑道：“我和二弟去魏国公府上赴宴……”方要上前，缁衣僧一伸手，忽地将他拦住。
朱高炽一愣，问道：“大师干什么？”缁衣僧抬眼望天，忽而笑道：“奇怪了，深秋季节，怎么还有苍蝇？”朱高炽左右瞧瞧：“哪儿有苍蝇？”
“近在眼前！”缁衣僧一步跨出丈许，闯入行客之间，出手如电，抓向弄蛇老者的心口。
老者本是“三十六行客”中的“弄蛇客”，一扬手，袖里窜出一条黑蛇，长约三尺，粗约酒杯，露出尖锐毒牙，咬向和尚面门。
缁衣僧不躲不闪，信手一挥，弄蛇客发出一声惨叫，咕咚倒在地上。众人定眼一瞧，黑蛇有如一条绳索，七缠八绕，反将他的双手牢牢困住。毒蛇受惊，反噬其主，死死咬住了弄蛇客的手腕，老头儿面如死灰，吐着白沫又抖又颤。
和尚出手奇快，众行客均未看清他的手法，忽见同伙受伤，纷纷一拥而上。缁衣僧哈哈大笑，闯入人群，双手起落，行客们的兵器纷纷脱手。和尚抓到一件，立刻转手奉还，剪刀插进“磨刀客”的肩窝，铁车轮卡住了“搬运客”的脖子，竹签扎穿了“算命客”的手心，鱼叉钉住了“捕鱼客”的脚掌。
只听惨叫连连，和尚转了一圈，伤了七八个行客。“宫扇客”见状不妙，挥扇送出一股迷香，不意缁衣僧转过头来，鼓起胸膛，尽力一吸，迷香一丝不落，全都进了他的鼻子。
“宫扇客”正觉惊疑，忽见和尚口唇微张，喷出一口长气。女子躲闪不及，只觉异香扑鼻，登时头晕眼黑，扑通摔倒在地。原来，缁衣僧吸入迷香之后，再用内力逼出，“宫扇客”迷人不成，反而中了迷香。
赵见淮见势不妙，赶了上来。众护卫见状，纷纷挺身而上，两方剑拔弩张，一股杀气充溢街头。
朱高煦最爱斗殴，一看有架可打，心中乐不可支，挽起袖子大叫：“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刁民，知道你爷爷是谁吗？”赵见淮也不理他，盯着缁衣僧问道：“敢问足下大号？”
缁衣僧合十笑道：“贫僧道衍。”
“病虎和尚。”赵见淮脸色大变，忽一挥手，叫道，“扯呼！”盐帮弟子扶起伤者，转身就走。道衍袖手微笑，也不阻拦。水怜影咬一咬嘴唇，忽地大声说道：“赵见淮，我的丫鬟呢？”赵见淮冷冷不答，转入巷道，消失不见。
水怜影望他背影，俏脸发白，冷不防朱高煦凑上前来，笑嘻嘻问道：“怎么？姑娘的丫鬟叫他们抢走啦？”水怜影点头。朱高煦“嘿”了一声，慨然说道：“怕什么，抢回来就是了。”水怜影瞥他一眼，微笑道：“那就有劳了。”
她这一笑，恰如幽兰绽放、秋月镜开，朱高煦瞧得两眼发直，好容易才回过神来，转向护卫大喝：“去，把姑娘的丫鬟抢回来。”
众护卫应声上马，道衍冷不丁说道：“二殿下不要莽撞，对方不乏能人，这些王府侍卫，只怕不是对手。”
朱高煦啐了一口，骂道：“狗屁能人。”又冲着护卫喝道，“呆什么？还不快追！”众护卫拍马便走，追赶上去。
道衍目送护卫去远，沉吟一下，回头说道：“道灵师弟，幸会幸会！”
乐之扬久闻道衍之名，此人绰号“病虎”，既是席应真的高足，也是燕王府的谋主，俗家姓姚名广孝，为人特立独行，拜了席应真为师，却不入玄门，只以和尚自居。乐之扬不意此时遇见此人，只好说道：“小弟久闻师兄风采，今日一见，名下无虚。”
水怜影听了这话，回头看来，一脸惊讶，乐之扬不待她发问，捉住她手，轻轻捏了一下。
女子只觉被捏之处酥麻入骨，双颊染上一抹红晕，她只怕失态，匆匆转过脸去，谁知这一回头，忽见朱高煦色眯眯望着自己。水怜影大为不快，转过目光，冷冷看向别处。
忽听道衍笑道：“我刚从阳明观出来，听师父说，师弟你在办一件大事，却不知办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乐之扬微微苦笑，“如非师兄援手，别说办事，小命儿也保不住。”道衍沉吟道：“这件事和盐帮有关么？”乐之扬道：“多少有点儿关系。”道衍“唔”了一声，皱眉不语。
朱高炽一边听见，奇道：“张士诚死后，天底下还有盐帮么？”
“盐帮自古有之。”道衍慢悠悠说道，“贩卖私盐，本是干犯国法，取利于生死之间，若非胆识过人，决计难以成功。故而盐帮子弟，太平时贩卖私盐，遭逢乱世，就是窃国大盗。近代有名的如张士诚，更远一些，唐末之时，黄巢、朱温都是盐帮弟子，二人祸乱天下，竟然灭亡大唐。”
朱高炽听得动容，朱高煦却大剌剌说道：“黄巢我知道，这个朱温却没听过。朱温，猪瘟，这名儿真他娘的大逆不道，猪遭了瘟，那不是诅咒我老朱家么？”
朱高炽脸色发青，怒道：“二弟你少说两句，圣上听见了，仔细你的皮。”朱高煦笑道：“怕什么？老头子又没长顺风耳。”
朱高炽正要斥责，忽听马蹄声响，护卫们空着手回来。朱高煦勃然大怒，问道：“人呢？”
“殿下恕罪。”众护卫跪在地上，一人苦着脸道，“那些人鬼得很，转个弯儿就不见了。”
“放屁。”朱高煦举起马鞭，抽在那人肩上。那人哆嗦一下，不敢动弹。朱高煦还要抽打，乐之扬举手挡住，笑道：“殿下息怒，盐贩子都是老鼠，偷偷摸摸地见不得光，令属下却是猛虎，老虎捉老鼠，大材小用，捉不住大伤虎威，捉住了也无光彩。”
朱高煦听了这话，神色稍缓，点头说：“不错，我燕王府的虎卫，不能跟鼠辈一般见识。”一挥手，叫道，“都起来吧！”
众护卫方才起身，朱高炽笑道：“道灵仙长，拣日不如撞日，你随我们一同赴宴如何？”乐之扬摇头说：“魏国公又没请我。”朱高炽笑道：“不打紧，魏国公是我的舅舅，外甥带朋友去舅舅家吃饭，本来就是极平常的事儿。仙长又是老神仙的徒弟、皇太孙的伴读，朝廷之中，不知多少人想结识你呢。”
“世子说的是。”道衍也笑道，“你我师兄弟见面，怎么也得喝上两杯。”
乐之扬想了想，凑近水怜影耳边说道：“盐帮死缠烂打，唯独害怕官府。而今之计，混入官府，才能避开他们的纠缠。”朱高煦见他二人举动亲密，油然生出一股妒意，当下背起双手，重重咳嗽两声。
两人应声分开，水怜影扫视众人，神色疑惑，勉强点头道：“怜影落难之人，全凭乐公子主张。”
乐之扬笑了笑，拱手说道：“世子盛情难却，我就老着脸皮蹭一顿饭吃。”朱高炽大喜过望，说道：“好，好，舅舅见了你一定高兴。”
朱高煦得与佳人同行，也是两眼放光，忙叫护卫腾出两匹骏马。水怜影说道：“我不会骑马，一匹就够了。”朱高煦涎着脸笑道：“姑娘若不嫌弃，跟我同乘一骑如何？”
他出言无状，水怜影默然不答，冷冷望着远处。朱高炽忙说：“二弟，男女有别，还是另找一辆马车为好。”
朱高煦大怒，回头瞪视兄长。朱高炽知道他的性子，故作不见，找来一乘马车供水怜影乘坐。
一行人前往魏国府，朱高煦不时偷窥车内，可惜布帘严密，不见女子容颜，一时心痒难禁，挨到乐之扬身边，笑嘻嘻问道：“小道士，你跟那姑娘如何称呼？”
乐之扬随口答道：“萍水相逢。”朱高煦又问：“她贵姓？”乐之扬道：“姓水。”朱高煦一拍大腿，笑道：“人如其姓，果然长得水灵。”忽地凑近乐之扬，笑眯眯说道，“仙长跟她说说，做我的姬妾如何？”
朱高炽、道衍一边听见，均是大皱眉头，不过朱高煦一贯荒淫，就连朱元璋也很头痛，两人纵使劝说，他也未必肯听。
忽听乐之扬“啊”的一声，大声说道：“水姑娘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儿又会做什么鸡呢？说到做鸡，小道最拿手了。殿下要吃什么鸡？清蒸鸡、红烧鸡、贵妃鸡、叫花鸡，还是人参鹿茸乌骨鸡？”
朱高煦听得一呆一愣，耐着性子说道：“不是鸡，我说的是姬妾。”
“切过的鸡，那就是白斩鸡了。”
朱高煦气得两眼直翻，怒道：“不是鸡，是女人。”
“什么？”乐之扬大惊失色，“殿下不做鸡，要做女人？这可大大的难办了，区区只是道士，不是神仙，男人变女人，我可没这个本事。”
朱高煦贵为皇孙，美女金帛，予取予求，本想此时出口，乐之扬万无不允，谁知这小子东拉西扯、缠夹不清，不由得性子发作，破口大骂：“狗道士，你他娘的是聋子么？”
“不敢。”乐之扬笑道，“二殿下才是龙子。”朱高煦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说差了！”乐之扬一拍后脑，“殿下不是龙子，而是龙孙，聋子龙孙，哈哈，好一个聋子龙孙。”道衍听出他一语双关，不由得哈哈大笑，朱高煦一张脸涨红发紫，鼓起一双牛眼，鼻孔里大喘粗气。
魏国公徐达功高盖世，儿尚公主，女嫁诸王，风光一时无两。他死之后，儿子徐辉祖承其余荫，富贵不衰，一座魏国府轩敞气派，壮丽不凡。
众人抵达徐府，已是华灯初上。刚到府门，就听有人大笑，一个躯干魁伟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拉住朱高炽的手笑道：“贤侄可来晚了，就不怕我罚酒么？”
来人正是徐辉祖，朱高炽寒暄两句，指着乐之扬笑道：“舅舅休怪，我途中巧遇道灵仙长，耽搁了一些时候。”
“道灵仙长？”徐辉祖面露讶色，“莫不是老神仙的高徒，新晋的东宫伴读？”乐之扬笑道：“小道见过徐公爷。”
“可巧，可巧。”徐辉祖抚掌大笑，“梅驸马刚才说到你呢，说你年纪轻轻进入东宫，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
乐之扬想起伴读一事，便觉大大的头痛，当下说道：“徐公爷，我有一位女伴，不知府上可有去处？”
徐辉祖打量水怜影，也惊讶其明艳动人，当下召来一个婢女，说道：“你带这位姑娘去后堂。”水怜影看向乐之扬，星眸含光，欲言又止，乐之扬看出她的心思，小声说：“待一会儿我来接你。”水怜影略一沉默，跟着婢女去了。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一间花厅。厅中宾客凑集，一个华服男子高居上首，白面短须，年约四旬，梅殷坐在他的身边说话。看见众人，华服男子笑道：“二位贤侄来了么？”
朱高炽上前行礼：“侄儿见过王叔。”朱高煦也随之行礼。道衍一面合十，一面向乐之扬低声说道：“这一位是蜀王殿下。”
乐之扬听席应真说过皇族人物。朱元璋子孙昌盛，共有二十余人，蜀王排行十一，单名一个椿字，此人渊博洽闻、性好文学，治理蜀中多有善政。只见他站起身来，扶起两个侄儿，问道：“四哥还没来么？”
朱高炽笑道：“父亲尚有边事，下月方能进京。”
“看我糊涂。”蜀王一拍额头，哈哈大笑，“前几日蒙元举兵入犯，三哥、四哥一定都在调兵遣将，唉，相比起来，蜀中太平无事，真真叫人惭愧。”
“太平无事才是天下之幸。”道衍微微一笑，“殿下理应高兴才对。”蜀王看他一眼，说道：“道衍大师说的是，太平难得，确是大幸。听说老神仙法体违和，不知可有此事？”道衍道：“确有不适，好在并无大碍。”
梅殷上前笑道：“道衍大师，你不引荐一下令师弟么？”道衍笑道：“驸马爷金口已开，一事不烦二主。”梅殷笑了笑，说明乐之扬身份，蜀王讶然道：“足下如此年轻，着实让人想象不到。”
乐之扬随口敷衍两句。梅殷又指蜀王身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我为仙长引荐一下，这一位是方孝孺方大人，蜀王世子的老师，当今天下的大儒。”方孝孺拱了拱手，神情十分倨傲。梅殷又指一个相貌威严的老者：“这一位是长兴侯耿炳文耿大人。”
乐之扬心头一跳，凝目注视，但见耿炳文个子不高，体格健硕，一部浓须已然花白。耿炳文也不起身，略略点头。梅殷又指他身边一个都雅公子，笑道：“这一位是耿大人的公子耿璇，宝辉公主未来的夫婿。道灵仙长，你们年纪相仿，不妨亲近亲近。”
乐之扬只觉一股无名火直蹿头顶，烧得面红耳热。他打量耿璇，此人身段颀长、肤色白皙，剑眉朗目，不失英武之气。耿璇听了梅殷之言，站起身来，冲着乐之扬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乐之扬心里有气，绷着脸皮，也不还礼。梅殷见他失态，大皱眉头，耿家父子自觉受了轻慢，脸上均有不快之色。
乐之扬正觉气恼，忽觉有人注视，转眼一瞧，蜀王身后站着一个老者，须发斑白，皱纹甚深，左脸长了一粒黑痣，两眼死死盯着自己。乐之扬心中讶异，循他目光一瞧，发现老者目光所向，正是乐韶凤留下的半月形玉玦。
猛可间，乐之扬想起乐韶凤的遗书，心子顿时一阵狂跳。遗书上说，有人认出玉玦，必是乐韶凤的挚友。意想及此，他忘了身在何处，指着老者问道：“梅驸马，这一位老先生是谁？”
老者正冲玉玦发呆，忽然见问，仓皇收回目光。乐之扬不向耿家父子回礼，却问一个无名老者的来历，耿炳文老谋深算，尚还沉得住气，耿璇却是变了脸色，鼻子里冷哼一声。
梅殷也是一愣，苦笑道：“惭愧，惭愧，这位老先生来了许久，我还没问过他的名号！”
老者一脸惶恐，连连打躬作揖，没口子说：“不敢，不敢……”蜀王看他一眼，笑道：“二姐夫你没问，我也没说。这位先生姓郭，大号尔汝，是我王府里的乐师，琵琶之妙，冠绝岷峨。”
郭尔汝忽为众人瞩目，低头袖手，不胜惶恐。梅殷笑道：“郭先生可是来参加乐道大会的么？”蜀王笑道：“我可没说。”梅殷指着他说道：“好殿下，跟我也打马虎眼？”他顿了一顿，又说，“论音乐，道灵仙长也是一把好手，当日御书房里，他和宝辉公主琴笛合奏，就连陛下也赞不绝口！”
众人一听，无不动容，耿璇望着乐之扬，眼中大有疑惑，蜀王的目光却落在空碧笛上，眉头微微皱起，流露深思神气。乐之扬见他眼神，只觉心头发毛，暗悔带了玉笛出来，蜀王和朱微骨肉同胞，或许见过这一支玉笛。
正惶恐，忽听方孝孺咳嗽一声，高声说道：“仙长才艺广博，不知治何经典？”
乐之扬一愣，他生平不爱读书，当然也没有治过什么“经典”，情急之下，冲口说道：“我治的是《灵飞经》。”
“灵飞经？”方孝孺一脸茫然，“那是什么书？”耿璇一边插嘴：“好像是一部道经。”
方孝孺“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道：“恕我冒昧，方某问的是儒家经典。四书五经之内，仙长专精哪一部？”
“这个么？”乐之扬硬着头皮说道，“粗略看过两本，专精却说不上。”
耿璇呵呵直笑，面露轻蔑。方孝孺却是脸色阴沉，扬声说道：“这就是仙长的不对了，所谓东宫伴读，应是饱学之士，不通儒家典籍，如何能够陪伴储君？”
梅殷深知此人迂腐，听他口风不善，忙说：“方大人说差了，仙长是道士，当然治道经，大人是儒士，当然治儒经。”
“此话不然。”方孝孺连连摇头，“道家谈虚论玄，不切实际，想要天下大治，还得尊我儒学。两汉尊儒学而昌，魏晋好玄学而亡，太孙国之储君、天下至重，身边需有正人扶持，尊孔孟，秉仁义，正道直行。倘若身边尽是和尚道士，岂不坏了我大明的江山。”
乐之扬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抢白，心中老大不快，“和尚道士”四字，包括席应真不说，就连道衍也一块儿骂进去了。乐之扬扫眼一看，蜀王手拈长须、若无其事，不由心想：“方老头当面挑衅，莫非出自蜀王的唆使？我跟这王爷初次见面，他为何当面叫我难堪？”
正自不得要领，忽听道衍笑道：“方大人所言差矣。和尚道士又如何？道衍不敢说专精儒学，倒也读过四书五经，但不知，方大人饱学通儒，却又读过几本佛经？”
方孝孺正眼也不瞧他，淡淡说道：“佛经胡人妄语，方某不屑一顾。”道衍笑道：“和尚能通儒学，儒生却不通佛经，这么说起来，儒生反而不如和尚高明了？”
乐之扬拍手笑道：“说得好。”方孝孺又惊又气，指着道衍说道：“你、你……”他性情方正，不善诡辩。耿璇眼珠一转，忽地笑嘻嘻说道：“和尚此话不通，好比人吃肉，狗也吃肉，狗吃屎，人却不会吃屎，以此推论，难道说狗比人还要高明？”
这一番话极其刻薄，道衍低头垂目、脸色阴沉，朱高煦却是按捺不住，厉声叫道：“耿璇，你为何出口伤人？”
“殿下息怒。”耿璇微微一笑，“我不过说个笑话儿。”他和朱微婚期在望，一旦成亲，就是朱高煦的姑丈，辈分高了一等，自然不用怕他。
蜀王也打圆场，笑道：“不错，说个笑话儿，道衍大师不要放在心上。”道衍只好笑道：“贫僧学识浅薄，叫王爷取笑了。”
“哪儿话？”蜀王连连摆手，“今儿游宴聚会，大家但图一乐，不拘什么见识，说得有趣，就是好的。大师若有俏皮话儿，本王照样洗耳恭听。”
“不敢……”道衍话没说完，忽听乐之扬笑道：“方大人，我有一事请教。”方孝孺扬起脸来，冷冷说道：“请说。”乐之扬笑道：“方大人姓名里这个‘孝’字，是否就是儒家的宗旨？”
“不错。”方孝孺傲然道，“百善孝为先，儒教以孝道治天下。”
“好！”乐之扬将手一拍，“这么说，方大人也好，耿公子也好，统统都是我道家的门徒了。”
众人无不奇怪，方孝孺问道：“仙长此话怎讲？”
“这还不明白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敢问方今世上，是儿子孝敬老子呢，还是老子孝敬儿子？”
“岂有此理？”方孝孺大吹胡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当然是儿子孝敬老子了。”
“好。”乐之扬拍手笑道，“老子是道家之祖，方大人孝敬老子，当然也就是我道家的门徒了。”
方孝孺一时语塞，耿璇却冷笑道：“这话说得不对，此老子非彼老子，两个老子不是一回事……”
“此老子，彼老子？”乐之扬望着耿璇，一脸惊奇，“闹来闹去，耿兄竟有两个老子？”
朱高煦听到这儿，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笑，其他人也笑了起来。耿璇面皮涨紫，有如酱爆猪肝，耿炳文更是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大胆、放肆，岂有此理……”
徐辉祖见势不对，忙说：“时候不早，诸位还请入席。”蜀王笑了笑，反身入座，其他人也各自入席。蜀王性好文学，众人投其所好，纷纷谈诗论词。乐之扬听了一会儿，老大无味，转眼看去，忽见朱高煦站了起来，鬼鬼祟祟地溜出门外。

第二十二章 河咸海淡
乐之扬心头一动，也站起身来，借口如厕，跟在朱高煦后面。果见那小子出了前厅，直奔后堂。乐之扬心中暗骂，快步跟上，到了一扇大门前，忽被两个家丁拦住去路，一人说：“后面是内堂，男子不能进去。”乐之扬没好气道：“刚才进去的不是男子吗？”
“那不一样。”家丁说道，“高煦殿下是公爷的侄儿，他是去后堂拜见舅母、表妹。”
乐之扬无法，只好说：“相烦告诉后堂的水怜影水小姐，我在此间等她出来。”
家丁应声入内，过了半晌，也无动静。乐之扬寻思朱高煦色中饿鬼、胆大妄为，水怜影和他遭遇，大有可虑之处。想到这儿，心生焦躁，转身打量围墙，想要设法潜入后堂。
正瞧着，忽觉有人靠近，紧跟着，一只手掌向他肩头拍来。乐之扬想也不想，反手扣住来人脉门，回头看去，但见郭尔汝张口结舌，怔怔望了过来。
乐之扬急忙放手，说道：“郭先生怎么在这儿？”郭尔汝定一定神，低声说道：“借一步说话。”说完转身就走。
乐之扬心中疑惑，跟了上去，到了僻静之处，郭尔汝看看四周无人，方才回头说道：“敢问仙长，你的残月珏哪儿来的？”
“残月珏？”乐之扬一转念，拈起半月形玉玦，“你问这个？”
郭尔汝盯着玉玦看了一会儿，忽地伸手入怀，也摸出一枚玉玦，形如半月，玲珑剔透。两枚玉玦并排陈列，一时难分彼此。
乐之扬吃惊道：“郭先生，你怎么也有玉玦？”郭尔汝收起玉玦，正色说道：“你先说，你的残月珏哪儿来的？”乐之扬只好说：“义父给的。”
“义父？”郭尔汝沉吟道，“他姓什么？”乐之扬道：“姓乐！”
“乐韶凤？”郭尔汝神色数变，冲口而出，“他在哪儿？”乐之扬黯然道：“他去世了。”
“死了？”郭尔汝一愣，“他、他怎么死的？”乐之扬咬牙道：“被人害死的。”
“什么？”郭尔汝浑身一震，老脸忽地皱成一团，结结巴巴地说，“谁、谁杀的？”乐之扬见他神气古怪，心下大为惊疑，问道：“郭先生，你没事么……”
郭尔汝身子发抖，脸上流露恐惧神气，蓦地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来了，真的来了。”
“什么来了？”乐之扬望着郭尔汝，忽地心头一动，冲口问道，“郭先生，你知道凶手是谁么？”
郭尔汝激灵一下，直勾勾望着少年，神色凄惨，似哭似笑。两人四目相对，四周沉寂如丝，忽然一阵风来，树摇影动，沙沙作响，一股诡秘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郭尔汝久不说话，乐之扬焦躁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厉声道：“凶手到底是谁？”
郭尔汝哆嗦一下，眼里忽地流下泪来。乐之扬本想追问，见他模样，又觉不忍。犹豫间，忽听有人说道：“郭先生在这儿么？”乐之扬回头看去，但见一个家丁，站在暗处，面目模糊。
郭尔汝抖索索问道：“什、什么事？”家丁说：“蜀王有请。”郭尔汝抹去老泪，正了正衣冠，说道：“好，我马上就来。”乐之扬扯住他道：“你还没说完呢。”郭尔汝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宴会之后，我来找你，找个清净地方，咱们从长计议。”
乐之扬当着家丁，也不便多说，只好放开老者，眼看他转过回廊，向着前厅去了。
乐之扬呆在当地，心神恍惚，万不料此时此地遇上了义父的故知，听其口风，郭尔汝似乎知道凶手是谁，只等宴会一完，便可水落石出。
一时间，乐之扬脑子里尽是乐韶凤死后的惨状，他越想越气，蓦地握紧右拳，狠狠砸在一堵墙上。
指骨剧痛传来，乐之扬稍稍清醒，忽又想到水怜影，急忙转回月门。忽见那家丁已经回来，乐之扬不见水怜影，心头一沉，忙问：“水小姐呢？”
家丁躬身说道：“水小姐不在后堂，听夫人说，她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
“走了？”乐之扬大吃一惊，“去哪儿了？”家丁道：“出府去了。”
乐之扬不胜愕然，既惊讶于女子自作主张，又庆幸她先走一步，避开了朱高煦的魔掌。但她孤身一人，又无武功，遇上盐帮弟子，仍是难逃一劫。想着赶到大门，举目望去，长街漫漫，人迹悄然，远处湖水幽沉，闪烁粼粼微光。
乐之扬询问门吏，那人说道：“人来人往，也没看清。似乎有个女子从侧门出去，去了何处，却未留意。”又问其他家丁，也是一般言辞。
乐之扬待要追赶，又怕断了义父遇害的线索。犹豫间，忽听有人叫唤，回头一看，却是道衍。和尚笑道：“师弟如何在此？累得为兄好找。”
乐之扬悻悻道：“水姑娘走了。”道衍忙问详情，沉吟道：“她急着离开，或有要事，再说，她走了也好。”乐之扬道：“为何？”道衍叹道：“朱高煦胆大包天，你要护着那女子，不免跟他生出嫌隙。这些龙子龙孙，能躲就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招惹他们。”
乐之扬心中有气，说道：“朱元璋就不管管他们……”道衍不待他说完，扯着他离开府门，穿过一个花园，来到假山脚下，看看四周无人，方才低声说：“这是什么地方，怎能直呼皇帝的名讳？圣上百般皆好，唯独宠溺子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非如此，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乐之扬好奇问道。
道衍笑了笑，反问：“你可知道，方孝孺和耿璇为何对我不留情面？”
乐之扬连连摇头，道衍笑道：“不为别的，只因他们是太孙党，我却是燕王党。”
“燕王党，太孙党？”乐之扬大皱眉头，“这又是什么名堂？”
道衍看他一眼，摇头叹气：“你在朝廷为官，竟然不知此事，真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将来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乐之扬笑道：“小弟孤陋寡闻，还请师兄指点。”
道衍说道：“圣上子嗣甚多，大小二十余人，但真正有权势的却不过九个，分别是晋王、燕王、周王、宁王、辽王、谷王、蜀王、齐王、代王。九王各镇一方，戍边卫国，真可谓磐石之宗。圣上的本意，本是指望诸王齐心扞卫社稷，但在太孙而言，诸王势力太大，足以威胁自身。
“前太子去世以后，晋王年纪最大，燕王次之。两人的封地临近北疆，为了抗击蒙古，坐拥强兵，势力最大，太孙对他们也最为忌惮，二王为求自保，各自树立党羽。至于其他七王，资历较浅、势力不足，要么依附太子，要么依附晋、燕二王。好比辽王、谷王、蜀王依附太孙，周王、齐王勾结晋王，宁王、代王和燕王交好。故此九大藩王分为三党，犬牙交错，彼此牵制。”
乐之扬听得入神，问道：“朱元璋也知道这三党么？”
“圣上何等精明，岂有不知之理？前些年他大杀功臣，先杀了晋王党的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又借蓝玉一案，诛杀了不少燕王党的大臣。这两轮杀下来，二王的势力大大削弱。接下来，只要废黜二王，禁锢其身，太孙自然稳如泰山。但圣上为人，外紧内宽，臣子犯禁，格杀勿论，子孙再是不肖，他也百般容忍。晋、燕二王一时削弱，根基仍在，只要圣上不再追究，立马又能恢复元气。”
道衍说到这儿，露出莫测笑意。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师兄的意思，要我加入其中一党么？”
“而今朝廷上下，若非三党中人，决计无法立足。”道衍长叹了一口气，“你是东宫伴读，本应是太孙一党，可你身为太昊谷的弟子，又是燕、宁二王的同门，今晚之后，太孙党必然将你视为异类，师弟处境，实在堪忧。”
乐之扬沉吟道：“以师兄之见，应当如何？”道衍笑道：“常言道‘响鼓不用重槌’，师弟聪明了得，还用为兄点透么？”
乐之扬心中暗骂。道衍这一番话，分明是为燕王游说，今晚赴宴之举，更是一个大大的陷阱，朱高炽明知太孙猜疑自己，却故意邀约自己同行，纵不遇上蜀王，此事传将出去，“燕王党”的大帽子也要落在他的头上。
乐之扬心中雪亮，口中却笑道：“无怪方孝孺一见我就出言不逊。”
“他出言不逊，倒也不是因为党争。方孝孺自许当世儒宗，早些年，有人荐他进入东宫，不知何故，圣上没有答允。方孝孺耿耿于怀，见你伴读东宫，心中自然不服。”
乐之扬笑道：“他们当我是‘燕王党’，这个东宫伴读只怕也要泡汤。”
“那倒不会。”道衍连连摇头，“你进东宫是圣上的意思，不论什么党，都抵不过圣上一句话。太孙纵有千般的不愿，也只有忍气吞声。”他顿了一顿，笑嘻嘻说道，“师弟放心，你若受了刁难，为兄一定帮你出气。”
乐之扬口中称谢，心中寻思：“这和尚好不奸猾，听他的意思，分明是要让我潜入东宫，做他‘燕王党’的奸细。这主意臭不可闻，蠢猪才会上当。”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呼叫，跟着脚步声急响，家丁们神气惊慌，举着火把跑来跑去。两人心中诧异，道衍抓住一人问道：“出了什么事？”
“死、死……”那人咽一口唾沫，“死人了……”
“死人了？”两人对望一眼，快步跟在仆人身后，绕过前厅，忽见前方亮如白昼，众人围着一棵大树，举起火把，抬头观望。
乐之扬挤入人群，抬头看去，忽见树梢上高挂一具尸体，血肉模糊，摇来晃去。倏尔一阵风来，吹得尸体转了过来，乐之扬定眼一瞧，如受雷击，心子突突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人正是郭尔汝。这时蜀王赶到，望着尸体，脸色铁青，两眼出火。徐辉祖也张大了嘴巴，郭尔汝是蜀王府的乐师，却死在了魏国公的府邸，一旦传将出去，势必轰动京师。
呆了一会儿，徐辉祖缓过神来，回头怒视家丁，低声吼道：“废物，还不放人下来？”
尸体离地一丈有余，仆人们搬来木梯，七手八脚地解下尸体。到了这时，乐之扬方才恢复神志，定定望着尸首，仿佛做梦一般。
郭尔汝体无完肤，伤口纵横交织、深可见骨，既有爪痕，亦有齿孔，人虽已死，双目兀自圆睁，面孔极尽扭曲，布满恐惧之意。
无论伤口神情，郭尔汝的死状都与乐韶凤一般无二。乐之扬努力回想前情，带走郭尔汝的是一个家丁。那人站在暗处，低头躬身，而今想来，此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就是凶手。
意想及此，乐之扬忍不住转眼四顾。府中奴仆众多，服饰相同，那人纵在其间，此时也休想找出。
乐之扬不胜沮丧，郭尔汝一死，线索再次断掉，如今之计，唯有弄清此人来历，从他身世之中找出蛛丝马迹。想到这儿，他看向蜀王，只见朱椿怒气冲冲，背着两手踱来踱去，当下上前问道：“蜀王殿下，郭先生前可有什么仇敌？”
蜀王怔了怔，摇头道：“本王不知，他是方大人所荐。”转身叫来方孝孺。方孝孺说道：“郭老沉默寡言，我与他也无深交。听他说，当年他在京城呆过，后来到川中投奔亲友，亲友死后，留在成都。我见他精通诸般乐器，琵琶尤其弹得精妙，为了‘乐道大会’，故而荐与殿下，谁知……”说到这儿，不觉黯然。
道衍说道：“郭老在京城呆过，以他的技艺，应非无名之辈，以我之见，不如找几个老乐户，前来辨认尸首。”
“此计大妙！”蜀王连连点头，“凶手胆大包天，若不将其正法，当真天理何存？”
经此变故，众人无心宴会，纷纷告辞。朱高炽问道：“仙长要回阳明观么？”乐之扬心神不定，随口答道：“我还有事，暂不回去。”
朱高炽不及说话，朱高煦冷笑说：“什么事？跟姓水的妞儿有约吧？月夜会佳人，真他娘的过瘾。”他不见了水怜影，一腔妒恨全都发泄在乐之扬身上。
朱高炽瞪了兄弟一眼，回头笑道：“可惜，本想请仙长去府上喝上两杯，今日有事，只好留待将来了。”
双方寒暄几句，出了徐府，道衍拉住乐之扬笑道：“师弟，为兄所言之事，你要仔细斟酌，官场险恶，一步错，步步错，功名前途，都在你一念之间。”
乐之扬心神不属，随口敷衍两句。道衍又牵来一匹马，交到他手里，殷切说道：“夜长路远，骑马代步为好。”
乐之扬无心上马，牵着缰绳，漫步向前。其时夜色深浓，他的心里却尽是郭尔汝的死状，乐韶凤的尸首也不时闪过。不知不觉，两具尸体合二为一，身上的伤痕有如一张张血盆大口，冲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究竟是谁？”乐之扬苦恼已极，举起拳头狠敲脑门。敲了两下，忽听一个娇软的声音笑道：“脑袋又不是花岗石，敲破了可不好呢。”
乐之扬应声回头，忽见水怜影风姿楚楚，站在屋檐下方，肤光胜雪，梨涡隐现，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喜悦。
乐之扬怔了怔，冲口叫道：“是你？”水怜影笑道：“不是我，又是谁？”乐之扬忙说：“姑娘不要误会，我只当你走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水怜影深深地看他一眼，眸子浓黑，深不见底。乐之扬本想问她去了哪儿，见她目光奇特，忽又心神恍惚，不知从何说起。
忽听水怜影叹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本想走的，可是、可是心里害怕，不知不觉地又回来了。”
乐之扬听了这话，暗生怜意，点头说：“回来就好，省得我去找你！”
“是么？”水怜影看他时许，忽而粲然一笑，笑容清艳柔婉，冷夜长街之中，就如一朵含羞绽放的幽兰。
乐之扬望着女子，微微出神，过了半晌，方才问道：“水姑娘，你为何不辞而别？”水怜影低下头，轻声说：“我想去救人！”乐之扬一愣，问道：“莲航和岚耘么？”
“是呀！”水怜影不胜怅然，“也不知她们怎么样，是否受了他人的欺负。”
乐之扬眼珠一转，忽而笑道：“这个么，有一位老兄或许知道。”水怜影诧道：“谁？”话音未落，乐之扬横起笛子吹了两声，飞雪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肩头。乐之扬抚摸羽毛，笑问道：“好鸟儿，找到了么？”飞雪昂首挺胸，频频点头。
水怜影恍然大悟：“无怪不曾见它，原来跟踪盐帮去了？”乐之扬一扬手，飞雪冲天而起，只在上方盘旋。
水怜影望着白隼，佩服乐之扬先见之明，说道：“事不宜迟，快快出发。”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水姑娘，你留在京城，我去救人。”水怜影摇头道：“她们与我名为主仆，实为姊妹，妹妹正在受苦，做姐姐的怎能独善其身？”
乐之扬想到两个女子，胸中热血滚动，蓦地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水怜影不解其意，冷不防乐之扬纵马冲来，一探身，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身前。
水怜影又羞又急，脸上似要燃烧起来。自她成年以来，从未如此接近男子，而今一马双乘，肌肤相亲，呼吸可闻，水怜影只觉头晕目眩、心跳如雷，鬓发微微见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乐之扬倒是若无其事。只顾挽缰纵马，水怜影忐忑时许，也慢慢放下心来，心想：“人说柳下惠坐怀不乱，不想人世间真有这样的奇男子。”一念及此，心中释然，但觉快马驰骤、晚风劲吹，月光树影向后飞逝，胸臆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情。
飞雪时高时低，忽远忽近，仿佛一只幽灵，在夜色中隐现不定。二人纵马跟随，跑了一个时辰，忽见前方出现一点灯火，凝目看去，却是一间四合小院。
到了院落上方，白隼盘旋不去。乐之扬心知到了地头，扶着水怜影下马，潜到小院门前，取出真刚剑，切断门闩。两人推门而入，走到光亮之处，忽听有人发出呻吟。
乐之扬点破窗纸，向内一瞧，“弄蛇客”躺在床上，浑身青肿，口中哼哼，床边一个小童正在煎药，房中水汽升腾，弥漫着刺鼻药味。
乐之扬只觉好笑，老头儿常年弄蛇，反被蛇咬，真是大大的报应。想到这儿，踹门而入。小童吓了一跳，作势扑来，却被他一脚踢翻，弄蛇客慌慌张张，挣扎欲起，乐之扬长剑一挥，指住他的咽喉，笑嘻嘻说道：“要活命的，乖乖躺下。”
弄蛇客愁眉苦脸地躺了下来，乐之扬向水怜影使个眼色：“你带这小家伙出去。”水怜影不解其意，皱一皱眉，带着小童退了出去。
乐之扬又问：“只有你一个人么？”弄蛇客悻悻点头。乐之扬又问：“其他人呢？”弄蛇客哼哼道：“走了。”
“那两个女子呢？”
弄蛇客抿嘴不答，忽觉咽喉刺痛，忙道：“她们、她们被紫盐使者带走了。”乐之扬奇道：“去哪儿了？”弄蛇客摇头说：“不知道。”乐之扬笑道：“老先生，你不肯说，我就去问你的童儿，他说了，你就没命了。”
弄蛇客神色数变，垂头丧气，悻悻说道：“王盐使带她们参加‘河咸海淡之会’。”乐之扬道：“河咸海淡，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弄蛇客说道，“那是本帮的大会，天下大小堂口都要派人参加，听说本次大会，要选出新一代帮主。”
“选帮主？”乐之扬吃了一惊，“苏乘光死了吗？”
“还没有。”弄蛇客微微冷笑，“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此话怎讲？”
“王盐使想了一个变通法儿，先选出帮主，再让新帮主杀了苏乘光为老帮主报仇，这么一来，既可选出帮主，又可不违老帮主的遗愿。”
乐之扬一时默然，他佩服苏乘光豪气过人，不忍见他送命，王子昆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毒辣无比。想到这儿，他问道：“选帮主与那两个女子何干？”弄蛇客摇头说：“我也不知。”
乐之扬又问：“什么时候开会？”弄蛇客道：“后天晚上。”乐之扬道：“什么地方？”弄蛇客道：“崇明岛。”
乐之扬转身出门，又盘问一遍童儿，与弄蛇客所说一般无二。水怜影听完，面露愁容。两人出了院子，默默走了一程，乐之扬忽道：“水姑娘，你去过崇明岛么？”
水怜影轻轻摇头：“我没去过，但有耳闻，那是一座江心小岛，地处入海之处，此去约有两日路程。”说到这儿，看了乐之扬一眼，漫不经意地说，“乐公子，你若要去，可不能撇下我的。”
“水姑娘……”乐之扬还没说完，水怜影抢先说：“盐帮聚会，高手众多，你有几成把握救出她们？”乐之扬呆了呆，苦笑道：“一成也没有。”
“如此我非去不可。”水怜影决然道，“万不得已，还可用我换出她们。”
乐之扬大感头痛，可是水怜影心意已决，必要同行。两人沿江走了一程，到了天亮，乐之扬卖了马匹，换了一艘带篷的渔船。水怜影大为奇怪，乐之扬笑道：“盐帮耳目众多，骑马太过招摇，躲在船舱里面，倒可以隐藏行踪。”
水怜影摇头说：“掩耳盗铃，看看你和我，哪儿有渔夫渔妇的样子？”乐之扬想了想，笑道：“姑娘说的是。”买来两套粗布衣裳，与水怜影换在身上。
水怜影摘下簪环，打散宫髻，一如平常村妇，用一支荆钗束起秀发。她冰肌雪肤、眉目如画，布衣荆钗也掩不住天香国色，就好比石中琼瑶、雪里寒梅，粗陋之中更见奇美。
乐之扬一边瞧着，忍不住笑道：“无怪西施在溪边浣纱，也能成为吴王夫差的王妃，美人么，穿上什么都是美人。”
水怜影面颊微红，如染胭脂，小声咕哝道：“你这个人呀，少说两句，会死么？”乐之扬哈哈大笑，出舱摇橹去了。
如此顺流东下，乐之扬闲来无事，又想起郭尔汝之死，思来想去，全无头绪，想到烦恼之处，便到船头吹笛散心。
这一晚，月落波心，江水如练，乐之扬吹了一遍《周天灵飞曲》，望着江心明月，心境忽然空灵起来。蘅筕水榭一战历历在目，《灵飞经》的经文也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水榭一战，全凭灵感，如今印证《妙乐灵飞经》的经文，竟是丝丝入扣，处处合于文中精义。好比经文写道：“万物为我之节，野马入我之吹……流水无弦，听者有心，有心之人听无弦之水，漫如流水，自有天籁，无心之人听有弦之琴，纵如伯牙在世，也是对牛弹之……以我之心为心，天地可为我用，借雷霆为鼓，聚风水为弦，以地肺为管吹，变山岳为钟磬……”
乐之扬两相印证，如痴如醉。凭这一路心法，纵不能如经文中所说，变万物为音乐，但只要引导得法，天下任何兵器，均可变成乐器。
兵器变为乐器，便可演奏乐曲，天下乐曲甚多，但要曲尽其妙，又无过于《周天灵飞曲》。
“灵舞”的节奏来自“灵曲”，“灵曲”的节奏又源自气血。人体气血之变，又与天地相通，是以顺天应人，正合大道。
乐之扬越想越妙，回顾水榭一战，化繁就简，依照“灵曲”的节律，将心法一分为五：一是“听风”，聆听兵器风声；二是“破节”，看破对手节拍；三是“乱武”，扰乱对方的武功；四是“入律”，将对手纳入自身节奏；五是“同乐”，对方无法自主，任由摆布。如此先后五步，统称《止戈五律》，也有“止戈为武”之意。
乐之扬沉迷于武功之中，水怜影一边瞧着，但见他时而埋头苦思，时而眉飞色舞，一会儿如老僧枯坐，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挥舞玉笛，比比划划。
水怜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乐公子，你做什么？”乐之扬还过神来，便将《止戈五律》的道理说了一遍。
水怜影听得莫名其妙，怔忡半晌，才笑道：“古人铸剑为犁，你化剑为笛，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若是天下的武器全都化为乐器，倒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她脸上带笑，眼里却有不信之色。这也难怪，《止戈五律》太过玄妙，修炼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想要明白，当真难如登天。乐之扬解释不清，只好笑笑，坐在船头，凝神默想。
水怜影走到他的身边，望着满江星月、两岸长林，忽地叹一口气，轻声说道：“比起十八年前，这儿变了好多。”
乐之扬本在思索武学，听了这话，惊讶问道：“你来过这儿么？”水怜影点头道：“那时我才三岁，家父入京为官，我和家母随他同行。”乐之扬不由笑道：“你都二十一了么？真是看不出来。”
水怜影苦笑道：“人生如寄，人死如蜕，这躯壳早晚也如蝉蜕一般脱去，老老少少，又有什么关系？”乐之扬道：“人生难得再少年，我倒是宁愿更年轻一些。”
水怜影望他一眼，眸子里似有星光流转，忽而笑道：“乐公子，你小时候一定无忧无虑，故而无论何时，总是高高兴兴。”
“无忧无虑也说不上。”乐之扬扳起指头说道，“好比大年夜没有饭吃，大雪天没有衣穿，上街卖艺，还要受泼皮的欺负。”
水怜影摇了摇头，淡然道：“这些事，实在算不了什么。”
乐之扬不服道：“好啊，你又遇上什么烦心事？”水怜影沉默一下，忽道：“我爹爹对着我笑。”
“对你笑？”乐之扬失笑道，“这是好事啊。”水怜影道：“可他发笑的地方不对。”乐之扬笑道：“他在哪儿笑？”水怜影望着江水，幽幽说道：“京城的断头台上。”
乐之扬张口结舌，吃吃地说：“令尊，令尊……”水怜影木然点头：“是啊，他被砍了头。”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也看见妈妈在笑……”
“这个……”乐之扬皱了皱眉，“她又在哪儿笑？”
“秦淮河的青楼里。”水怜影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之极，乐之扬望着女子，心中却是一阵翻腾。
水怜影出了一会儿神，忽又轻声说道：“我还记得，三岁那个晚上，这儿的月光皎洁得很，照在人的身上，能把人变成一个影子。如今的月光却是暗沉沉的，十八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乐之扬抬头望去，明月团团，光照长天，忍不住说道：“月亮自古都不会变的。”
“你不懂！”水怜影轻轻摇头，“天上的月亮，只是人心的影子，人心变了，月亮也变了。”
乐之扬听得莫名其妙，水怜影忽地转身，钻入舱中，自顾自地睡去了。
又过一个昼夜，驶入松江地界，再行半日，终于到了长江之尾。江水到此，东连大海，水势汪洋。乐之扬极目望去，波涛起伏之间，一座岛屿若隐若现，岛畔碧草如丝，岛上芦花飘雪，鸥鸟翔聚，起落成群，来如白虹饮波，去如江心飞云，几叶小舟环绕岛屿，载沉载浮，渔歌悠扬。
这座岛屿正是崇明岛，江海在此交融，水色两分，明白如画。乐之扬不由心想：无怪盐帮在此聚会，水流至此，江水变咸，海水变淡，不愧“河咸海淡”之名。河可咸，海可淡，这天下之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他冒险来此，并非没有恐惧，此时望见海天景象，忽然豪气大增，只觉天下再无难事。
天时尚早，两人停靠岸边，静待入夜。不久太阳沉西，夜幕降临，乐之扬举目望去，岛上星星点点，涌现出许多火光。左近的船只也多了起来，摇橹击水，驶向江心小岛。船家均是盐帮弟子，南腔北调，互报堂口。
乐之扬也划桨向前，被人问到，诈称应天分堂，盐帮弟子不疑有诈，甚或与他并船而行。
不久到了岸上，二人粗头乱服，果然无人留意。他们跟随人群，拥入一块平地，四面插满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乐之扬东张西望，不见莲、岚二女，却见盐帮弟子陆续赶到，挤满周围空地，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起初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忽地安静下来。乐之扬正觉诧异，忽听轰隆巨响，凝目望去，岸边行来一只大船，船高一丈，两侧均有车轮，居然陆地行舟，由十多匹骏马拖拽而前。
乐之扬看得惊讶，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车还是船？”水怜影尚未答话，一个盐帮弟子笑道：“你新来的吧？这是‘宝轮车船’，上岸为车，入水为船。”
“帮主座驾？”乐之扬吃了一惊，“帮主选出来了？”那弟子看他一眼，面露疑惑：“这倒没有。”
乐之扬松一口气，极目望去，车船驶入人群，有如高台耸立，船头或站或坐，约有二十来人，紫、赤、青、绿四大盐使均在其中。四人各占一方，围着一根木桩，苏乘光被五花大绑，站在桩前。半个月不见，他满面胡须，容色憔悴，唯有一双眼睛，兀自凛凛慑人。
乐之扬见他豪气不减，心中暗暗喝彩，又见五人身后放着一张酸枝交椅，上面端坐一个五旬老者，白袍大袖，玉面长须，双目微微闭合，仿佛正在入定。
乐之扬见他气度不俗，不由猜想：“这人穿着白衣，莫非是‘白盐使者’华亭？”
正想着，忽听锣鼓喧天，江上驶来一只龙舟，船上楼阁三层，张灯结彩，船头一支乐队吹吹打打，有人高声唱道：“富甲东南兮，唯我海盐，独占鳌头兮，谁与争先……”他唱一句，船上之人应和一句，乐之扬听得滑稽，拼命忍住笑意。
不久船到岸边，下来一个半百老者，身穿蛟龙袍，头戴飞鱼冠，手持一杆烟管，吞云吐雾，神情傲岸，到了车船之前，冲着盐使们略略点头。
水怜影凑近乐之扬耳边，悄声说道：“他是海长老孙正芳，盐帮三老之一，掌管东南五省……”
正说着，忽听一声炮响，漫天焰火绽放，火树银花，结成八个光彩夺目的大字：“天地八荒，玄武在北”。
发炮的是一艘花船，天上字迹刚刚变淡，船上又是一声炮响，焰火满天，结成八个大字：“三才五行，唯土是尊。”
乐之扬忍住笑，低声问道：“这是土长老吧？”水怜影点头说：“土长老高奇，北五省的土盐、岩盐、池盐，全都归他掌管。”乐之扬笑道：“看样子，他们都是来争帮主的。”
“这个自然。”水怜影娓娓说道，“盐帮弟子三十万，贩卖私盐余羡可观，不但人多势众，更是富可敌国，为争这帮主之位，必定打个头破血流。”
花船靠岸，下来一乘轿子，抬到车船之前，走出一个黑衣老者，五十出头，干瘪瘦小，看见孙正芳，登时怒目相向。
孙正芳放下烟斗，笑吟吟说道：“玄武在北，玄武不就是乌龟吗？无怪高兄爱坐轿子，好比乌龟出行，总要带着个乌龟壳子！”
高奇冷笑一声，大声说：“不敢，孙老弟独占鳌头，这个鳌是不是乌龟？无怪老弟说话不通，试想长了个乌龟脑袋，又能想出什么好话？”
孙正芳骂人不成，引火烧身，不由怒哼了一声，举起烟杆，闷头抽烟。高奇占了上风，得意洋洋，高声叫道：“井长老呢？听说他被西城捉了。他若不来，高某当了帮主，未免胜之不武。”
孙正芳呸了一声，说道：“天下的私盐，海盐占了一半，你那几颗土盐，吃了只会拉稀。”
高奇笑道：“海盐收入颇丰，但也不过占了地利，我若在你的位置，一半算什么？哈，天下私盐，少说要占四分之三。”孙正芳怒道：“胡吹大气，不知所谓。”高奇笑道：“我胡吹大气，也比你贪赃纳贿的强。”
孙正芳变了脸色，怒道：“你说什么？”高奇取出一本账簿，笑道：“这是你贪污的证据，这些年你做海长老，少说贪污了五十万两银子。”
“血口喷人！”孙正芳一晃身，忽地到了高奇身前，五指张开，抓向账簿。高奇向左一闪，却被孙正芳抓住账簿一角，两人同时用力，嗤的一声，账簿分成两半，孙正芳低头看去，忽地一呆，怒道：“什么狗屁账簿，根本就是一本皇历。”
高奇哈哈笑道：“我不过试一试你，你这么急着抢回账簿，足见心中有鬼，做贼心虚。”孙正芳气得连连跺脚，骂道：“放屁，放屁……”
两人正在争执，忽听有人哈哈大笑。两人抬头一瞧，笑的却是苏乘光。孙正芳脸色一沉，厉声道：“你笑什么？”苏乘光笑道：“我笑乌龟打架。”孙、高二人曾以“乌龟”相互嘲讽，孙正芳勃然大怒，跳上车船，手起掌落，给了苏乘光一个耳光。
苏乘光大怒，虎目睁圆，精光暴涨。孙正芳为他目光所逼，不觉后退半步，打人的手掌隐隐作痛，方才一掌，不似打中人身，倒像是打中了一块石头，他不由心想：“我若叫他吓住，岂不叫人耻笑。”想着毒念陡生，掣出一口尖刀，扎向苏乘光的心口。
忽听“当”的一声，尖刀刺中一支短戟，孙正芳只一愣，回头怒道：“淳于英，你敢拦我？”淳于英淡淡说道：“孙长老，你还不能杀他。”孙正芳怒道：“为什么？”淳于英道：“事先说好，只有新任帮主，方可杀他祭旗。”
孙正芳的脸色阵红阵白，忽地大声说道：“这帮主怎么选？比武功，比资历，还是比赚钱？若比赚钱，孙某掌管东南，富甲天下，理所当然，该由我当帮主。”
高奇“呸”了一声，说道：“一帮之主，以德为先，光比赚钱的本事，说起来就是一股铜臭气。”孙正芳瞥他一眼，冷笑道：“咱们入帮图什么，不就为一个‘钱’字吗？以德为先，怎么不去考八股、当状元？”
众弟子一听，大感入耳，纷纷叫道：“对啊，不能替大伙儿赚钱，又算哪门子帮主？”
高奇一时语塞，王子昆忽地上前一步，挥手笑道：“二位长老都是本帮的翘楚，才德资历都是旗鼓相当。至于赚钱的本事，东南富庶，北方贫瘠，要分高下，也不公平。”
高奇忙说：“对，对……”孙正芳大为不快，冷冷说：“王盐使，你说了半天，就跟放屁一样。”
王子昆干笑两声，说道：“孙长老别急，我有一个法子，既能选出帮主，又能叫落选者心服口服。”
孙、高二人齐声问道：“什么法子？”王子昆一拍手，大声说道：“将妖女押上来。”人群应声分开，押出两个女子。
乐、水二人心跳加快，这两个女子正是莲航、岚耘，二人蓬头垢面，手足被绑，望着四周人群，脸上均是惧色。
苏乘光看见二人，惊讶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莲航落泪道：“盐帮进攻了蘅筕水榭。”苏乘光皱眉道：“你们小姐呢？”岚耘道：“谢天谢地，来了一个救星，带着小姐逃了。”
王子昆咳嗽一声，打断两人，高声说道：“这两个小贱人，都是西城妖女。孙长老、高长老，我把她们放了，你们以一对一，谁先杀死妖女，谁就是下一任帮主。”
人群一片哗然，苏乘光怒道：“王子昆，你欺人太甚。”王子昆笑道：“我怎么欺人了？大家以一对一，再也公平不过。”
苏乘光怒喝一声，用力一挣，但他身上的绳索是生牛皮缠绕铁索，千钧之力也休想挣开。苏乘光无计可施，望着二女，心如刀割，怒道：“欺负女人算哪门子好汉？高奇、孙正芳，有本事一人接我十掌，谁接得下来，谁就当他娘的帮主。”
高、孙二人知道齐浩鼎的死因，自忖武功高不过齐浩鼎，硬接“雷音掌”无异送死，当下假装没有听见，高奇说道：“王盐使言之成理，谁先杀妖女，谁就当帮主。”孙正芳也默默点头。
高奇一扬手，大喝：“拿棒来。”两个弟子捧上来一支狼牙巨棒，九尺有余，通体精钢锻铸，少说也有八十来斤。
高奇人小棒大，原本滑稽，但他接过棒子，舞弄两下，当真呼呼生风，挥洒自如，众人看在眼里，无不齐声喝彩。
乐之扬望着棒上尖刺，只觉头皮发麻。这时胳膊刺痛，转眼一瞧，水怜影抓着他的手臂，直勾勾望着前方，但因太过用力，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此时莲航、岚耘脱了束缚，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不胜凄然。孟飞燕看得不忍，大声说道：“王盐使，何苦非要杀人？不如点到为止，谁先打倒对手，谁就胜出如何？”淳于英也说：“不错，堂堂盐帮三老，为难两个女子，传到江湖上，只怕不太好听。”
“这就心软了么？”王子昆微微冷笑，“孟盐使、淳于盐使，你们忘了老帮主怎么死的吗？盐帮西城，势不两立，杀这两个小妖女，也不过小小地出一口恶气。”
众弟子一听，纷纷叫嚷：“对啊，杀了她们，给老帮主报仇。”千人齐呼，声如炸雷，二女身处其间，不觉心颤神摇、面如死灰。孟飞燕眼看众意难违，只好摇头叹气。
孙正芳忽地放下烟管，向着二女问道：“你们两个用什么兵器？”岚耘道：“我用鹤嘴锄。”莲航说：“我用长枪。”三十六行客里的“莳花客”使一把短锄，闻言越众而出，交给岚耘。另有人取来一条长枪，送到莲航手上。
孙正芳斜睨了高奇一眼，忽道：“你挑哪个？”高奇打量二女，心想：“一寸长，一寸强，狼牙棒比锄头要长，竹篙又比烟杆要长。”想到这儿，含笑说道：“我挑锄头。”不待孙正芳回答，抡起狼牙巨棒，向岚耘当头打落。
岚耘正要抵挡，身边风声忽起，突然多了一人。那人抓住她手，向后跳开，高奇一棒落空，登时又惊又怒，定眼看去，岚耘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男子，一副农夫装束，人才清俊不凡，手中拿着一支玉笛，脸上流露出嬉笑神气。
二女不胜惊喜，齐声叫道：“乐公子。”高奇惊疑不定，放下棒子，皱眉问道：“你是谁？”乐之扬不及回答，忽听赵见淮叫道：“他是西城少主。”
话一出口，人群哗然。乐之扬暗暗叫苦，当初自称“少主”，不过扯虎皮当大旗，吓唬一下盐帮弟子，到了这儿，反成拖累。杜酉阳打量乐之扬，忽地点头说：“我想起来了，上次西城八部擅闯‘有味庄’，其中就有他一个。”
众人群情汹涌，呼啦围将上来，苏乘光却是大皱眉头，忽地厉声叫道：“兀那小子，你捣什么鬼？西城少主又是谁？”
乐之扬眼珠一转，忽地笑道：“赵堂主一定听错了，我不是‘西城少主’，而是西城小卒。”赵见淮气得发昏，破口大骂：“嘴是两张皮，你一会儿少主，一会儿小卒，他妈的，根本就是谎话连篇！”
乐之扬脸也不红，笑嘻嘻道：“不瞒赵堂主，这一次我来，是为梁城主带个口信。他说了，盐帮如果识相，立马速速放人，如不然，城主一到，玉石俱焚。”
“放屁，放屁。”赵见淮怒道，“臭小子，鬼才信你……”还没骂完，忽听有人说道：“小子，你真是梁思禽的信使？”声音甚是沉静，乐之扬转眼一瞧，酸枝椅上的老者不知何时张开双眼，萧然站起，注目望来。
乐之扬见他仪表非俗，心头一动，笑嘻嘻说道：“是啊，我就是他的信使。”老者拈须道：“他自己为何不来？”乐之扬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老者脸色微变，转眼看向四周。苏乘光“呸”了一声，冷笑道：“楚空山，亏你一派宗主，居然相信这样的鬼话，我西城没他这一号人物，更没有什么城主的口信。”
老者沉吟未决，高奇冷笑道：“有口信又怎样，没口信又怎样，梁思禽号称天下无敌，照我来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盐帮弟子三十万，一人吐一泡唾沫，也能将他活活淹死。”孙正芳点头道：“高长老说得对，梁思禽当真天下无敌，又为何躲在昆仑山不敢露面？哼，他不来还罢，当真敢来，便让他看一看我盐帮弟子的手段。”
这几句说得豪气干云，大长众人志气，一时纷纷叫道：“对呀，天下无敌，笑死人了，天下那么多人，他一个个都比过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梁思禽一个老朽，还胡吹什么大气……”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兴高采烈，仿佛人人都能胜过梁思禽，随便一个盐帮弟子，都比西城之主高明十倍。
苏乘光一边听着，先是愤怒，听到后来，忽觉不胜滑稽，哈哈大笑起来。王子昆怒道：“你笑什么？”苏乘光笑道：“我笑西城之主一钱不值，教出来的徒弟，居然打死了盐帮的帮主。不对，我这两下子，连蚂蚁也捏不死，怎么打得死齐浩鼎呢？他一定是被风吹死的，老子给他抵命，真他妈的冤枉透顶。”
说到这儿，四周鸦雀无声，众弟子均想：“苏乘光只是梁思禽的弟子，尚且三掌打死齐浩鼎，梁思禽身为师尊，当真天下无敌也说不定。”想到这儿，豪气顿失。
孙正芳眼看军心动摇，扬声道：“苏乘光，你别不服气，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梁思禽再厉害，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
“谁说我不服气？老子服气得很。”苏乘光笑道，“西城之主都不算什么，这小子自称西城小卒，更加入不了孙长老的法眼。来来来，高长老、孙长老，谁要杀了这小卒，谁就是盐帮之主，我苏乘光任杀任剐，决无怨言。”
此话一出，乐之扬哭笑不得，孙、高二人犹豫未决，苏乘光火上浇油，又说道：“堂堂盐帮长老，还怕我西城的小卒么？”
高奇骑虎难下，怒道：“我怕你个屁。”举起狼牙棒，吐了个架势，冲乐之扬喝道，“棍棒无眼，只怪你自己命歹。”
乐之扬笑而不语，只是把玩玉笛，高奇皱眉道：“你的兵器呢？”乐之扬扬起笛子，笑道：“这个不是？”
高奇一愣，大喝一声，挥棒就打，乐之扬使出“灵舞”，轻轻晃身让过。高奇见他身法灵动，暗暗吃惊，当即打起精神，使出一路“贪狼噬月棍”，八十斤重的巨棒舞得有如电光雷霆，来来去去，不离乐之扬头顶。
两人一进一退，来去如风，忽然嗤的一声，狼牙棒带走了一片乐之扬衣角。盐帮弟子喝彩之余，暗叫可惜，心想这一棒稍快一步，带走的可就是一块皮肉了。
十余招一过，乐之扬先“听风”，再“破节”，灵感所至，狼牙棒的节奏已是了然于心，又拆数招，忽然使出“乱武”，玉笛左挑右拨，击中精钢狼牙，发出叮叮之声。
每响一声，高奇便觉虎口一热，劲力传到棒上，忽地七断八续，狼牙棒仿佛撞入一张大网，阻碍重重，越来越慢。
棒法一慢，玉笛乘虚而入，好比薄刃剔肉，尽在节奏间隙游走，一来二去，好端端一路“贪狼噬月棍”七零八落，前招不接后式，来去不能自主，狼牙棒就像是一条活蛇，高奇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驾驭不住。
苏乘光原本恼恨乐之扬冒充西城弟子，故而挑唆高奇教训此人。可是话一出口，又觉有些后悔，乐之扬谎话连篇，却是一番好意，倘若因此伤他，颇有一些过意不去。不料二人交手，乐之扬反占上风，苏乘光大为惊奇，凝目望去，却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忽听叮叮数声，高奇应声后退，摇摇晃晃，手舞足蹈，乐之扬抬手，他也抬手，乐之扬转身，他也转身，乐之扬举步向前，他便应节向后，二人不似交锋，倒像是相对起舞。
苏乘光啧啧称奇，高奇更是茫然失措，玉笛碧光流溢，有如一条绳索系在狼牙棒上，牵着他忽东忽西，陷入可笑境地。高奇极力想要挣脱，可是稍一动念，又被玉笛制住。
乐之扬见他“入律”已深，当下使出“同乐”，忽以左脚为轴，滴溜溜转了起来。二人节奏一同，乐之扬一转，高奇也只好照办，先是人随棒走，渐渐棒随人转，高奇稀里糊涂，只顾使出全力，将手中的棒子使得有如车轮一般。
玉笛轻巧，转起来无关紧要，狼牙棒八十余斤，转动间生出一股大力。高奇蓦地抓拿不住，掌心一痛，大棒脱手而出，画了一个弧线，冲入芦花荡里。高奇失去兵刃，兀自停身不住，连转了七八圈子，方才停了下来，只觉头晕目眩、胸闷欲呕，抬眼望去，忽见孙正芳挥舞烟杆，已和乐之扬斗在一处。
高奇敌忾同仇，忍不住嘎声叫道：“老孙当心，这小子会西城的妖术。”苏乘光听得微微冷笑，心想：“这小子武功古怪，但与我西城无关。西城妖术？哼，这一帮私盐贩子，哪儿见过真正的妖术？”
孙正芳的烟杆三尺来长，烟锅熟铜锻铸，重约三斤有余，挥舞起来，可如短棍点穴，可如铜锤伤人，一路“灵蛇八打”颇负盛名，出师以来，不知伤了多少好汉。他见乐之扬武功古怪，使出“追风打”和“掣电打”，招招抢攻，不让对方有还手之能。
乐之扬却不管不顾，一律听风、破节，拆解数招，冷不防孙正芳张开口唇，喷出一股浓烟，烟气随风弥漫，化为白茫茫一片。
吐烟之举，无关节奏，乐之扬不由一愣，只怕烟气有毒，慌忙闭住呼吸，孙正芳趁机隐入烟雾，猛吸狂吐，一时浓烟滚滚，乐之扬仿佛置身五里雾中，烟气灌入眼鼻，呛得他双泪齐流。
这是“灵蛇八打”的“兴雾打”，先用浓烟困住对手，而后藏身烟雾，趁乱出手。孙正芳一觉出乐之扬被困，急忙使出“穿云打”，听风辨位，上前猛攻。
换了他人，必为所趁，偏偏乐之扬耳力通玄，“听风辨位”的本事，只在对手之上，不在对手之下。孙正芳倘若不动，或许无奈他何，稍一动弹，乐之扬立刻知觉，“破节”转为“乱武”，孙正芳一击落空，烟杆陡然一沉，空碧笛搭了上来，哒哒哒连环数下，敲得他功消气散、后招尽软，欲要收回，那支笛子却如飞絮魅影，紧紧黏在烟杆上面。
孙正芳欲进不得，欲退也难，焦躁之际，节奏大乱。乐之扬趁势“入律”，玉笛轻轻一挑，烟杆反抽回去，啪的一声，狠狠抽中了孙正芳的左脸。
孙正芳禁不住后退两步，挨打处如中火烧，恼怒间想要反击，烟杆刚刚挥出，忽又遇上笛子，孙正芳只觉虎口一热，烟杆反跳而回，啪的一声又打中了他的右脸。
老头儿的面皮充气似的肿胀起来，心中又气又急，大力挥舞烟杆，想要挡住对手，可他一举一动，全在乐之扬掌握之中。后者伸出玉笛，向上一挑，烟杆托地挑起，凌空转了一个半圆，烟锅的火星一点不落，全都扣在了孙正芳的胡须上面。
只闻一股焦臭，胡须腾地燃烧起来。孙正芳哇哇大叫，举手想要灭火，不料烟杆反抽回来，正中他的额头，烟锅里的余烬落在他的头顶，嗤的一声，头发顿也燃烧起来。
孙正芳满头满脸均是火焰，烧得犹如一支火把，他再也忍耐不住，丢了烟杆，滚出浓烟，属下弟子看见，慌忙上前灭火。待到火焰熄灭，老头儿胡须溜光，头皮焦烂，脸上一团漆黑，狼狈得无法形容。
倏尔浓烟散尽，乐之扬一手挽着玉笛，一手擎着烟杆，吸了一口，徐徐吐出，那一副神气模样，只将孙正芳气得半死。苏乘光也不由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但会撒谎，打架的本事也不赖。”乐之扬笑道：“过奖，过奖。”
两大长老先后败落，盐帮上下一时气夺。众盐使自忖武功与两位长老只在伯仲之间，二人败得如此凄惨，自己纵然出战，谅也不是对手，一时面面相对，不知如何是好。
楚空山望着乐之扬，沉思半晌，忽地说道：“飞燕。”孟飞燕应声上前，神态恭谨。只听楚空山说道：“你去跟他走两招！”
孟飞燕吓了一跳，忙道：“可是……”楚空山不待她说完，冷冷说道：“你怕了么？”
“怕倒不怕。”孟飞燕迟疑一下，轻声说道，“只是万一输了，岂不有负师父的教诲？”
“有胜就有败，没什么大不了的。”楚空山顿了顿，又问，“‘探花手’你练得如何？”
孟飞燕恭声道：“练得尚可。”楚空山点头道：“很好，你就用这路手法跟他交手。”
孟飞燕变了脸色，犹豫不前，忽听苏乘光笑道：“楚空山，听说你生平有四好：好花、好酒、好音乐，好美人。前三样不说，最后这一个‘美人’嘛，可跟这位孟盐使全然无关，盐帮招她入帮，根本就是自毁前程。”
“胡说乱道。”楚空山口气冷淡，“人丑人美，又跟盐帮的前程何干？”苏乘光笑道：“形容女子貌丑，常说貌如无盐，盐帮无盐，还能干什么？”
孟飞燕怒道：“姓苏的，你死到临头，还乱嚼舌根。”楚空山沉吟一下，冷笑道：“我生平好名花，爱美人，却收了个貌如无盐的徒弟，天底下嘲笑我的人一定不止一个。”
苏乘光笑道：“这件事当真奇怪，其中必有典故。”楚空山道：“你要听？”苏乘光拍手笑道：“当然要听。”
楚空山“哼”了一声，眺望江面，冷冷说道：“二十年前，我受了仇家的暗算，身中奇毒，奄奄一息。凑巧飞燕经过，将我背回本派，老夫方能活到今日。事后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要拜我为师。我心中不愿，但也无法拒绝，只好立下一条规矩：入我剑派可以，但不得有求于我，如有一事相求，师徒情分就此断绝。”
“这不是刁难人么？”苏乘光大声嚷嚷，“哪儿有徒弟不求师父的。”
“说也奇怪。”楚空山顿了一下，漫不经意地说，“入门多年，无论多苦多累，飞燕也不曾求过我一句，后来闯荡江湖，也是靠她一己之力。不料十日之前，她忽然写信给我，说与西城结怨，求我助她一臂之力。”
众人听到这儿，心中百味杂陈，孟飞燕开口相求，无异于自绝于师门。苏乘光转眼一瞧，孟飞燕丑脸苍白，双目通红。苏乘光大为不平，高叫道：“楚空山，我当你是个高人，原来不过是个以貌取人、无情无义的匹夫。”
楚空山还未回答，孟飞燕忽地跳起，给了苏乘光一个耳光。苏乘光一愣，怪道：“你打我干吗？”孟飞燕怒道：“你再侮辱家师，我拧下你的脑袋。”苏乘光瞪了她一会儿，忽而笑笑说道：“也罢，我不跟榆木脑袋一般见识。”
孟飞燕深吸一口气，扫视众人，朗视说道：“除了父母，我生平只敬重两个人，一是家师，二是齐老帮主。老帮主不嫌我粗陋，委以重任，恩同再造。如能为他报仇，孟飞燕退出师门，也在所不惜。”
说完不顾楚空山的脸色，纵身而下，双手叉腰，冲乐之扬叫道：“赤盐使者孟飞燕，请教足下高招。”
乐之扬见她为人忠孝，心中佩服，拱手笑道：“孟盐使，大家点到即止，不用生死相拼。”
孟飞燕略一点头，错步挺身，双手捏成兰花形状。这姿态美人做来，自是妖娆动人。可是孟飞燕双腿粗如庭柱，腰身好比酱缸，十个指头绞在一起，就像是刚刚出锅的麻花，再配上那一副尊荣，乐之扬看在眼里，几乎笑出声来。
孟飞燕大怒，叫声“笑什么”，手出如风，挥洒过来。乐之扬闪身让过，举起笛子点她咽喉。孟飞燕右手一拦，封住玉笛来路，左手拇、食二指掠出，拈向那一支笛子。
乐之扬见她手法精奇，只好收回玉笛。孟飞燕的指尖掠过笛身，乐之扬虎口一热，玉笛几乎脱手，不由赞道：“这就是探花手么？但不知探的什么花？”
“菊花。”孟飞燕朗声叫道，“且看我的‘采菊式’。”双手左扬右抑，忽上忽下，有道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一轮手法清逸潇洒、颇有隐士之风。
乐之扬叫一声“好”，后退数步，玉笛化为碧光，点向她的脉门。这一点时机巧妙，孟飞燕就像是把手送到玉笛下面。她吃了一惊，仓皇缩手，不料乐之扬先“听风”，后“破节”，对她的节奏了然于心，使出“乱武”心法，玉笛如影随形，不离她的心口要害。
孟飞燕双手齐出，来抓玉笛，可是节奏受制，每一抓都落在空处。她连连失手，不觉心慌意乱，乐之扬正要趁势逼她“入律”，忽听楚空山冷冷说道：“蠢材，你只会‘采菊式’么？”
孟飞燕心头一动，手法忽变，势如疾风骤雨，颇有癫狂之势。这一下节奏全变，乐之扬想好的招式统统无用，只好收回玉笛，一边躲避，一边笑道：“这又探的什么花？”
“柳花。”孟飞燕出手更快，身躯旋风狂舞，就像是一团冲天而上的云雾。乐之扬恍然有悟，心想：“这就是‘轻狂柳絮随风舞’么？”
这一路“扬絮式”，无论节奏变化、起承转合，都与“采菊式”大不相同。乐之扬只好从头再来，方有所得，忽听楚空山咳嗽一声，又说：“折梅式。”
孟飞燕应声变招，出手刁钻诡奇，抓拿玉笛之余，不时来拧乐之扬双手的关节。
这一来节奏又变，乐之扬无所适从，一时手忙脚乱。孟飞燕乘机使出“抉莲式”，手腕旋转，掌影变幻，恍若无数莲花从静水深处一涌而出。乐之扬稍不留神，左臂竟被扣住。孟飞燕心头一喜，气贯五指，扣住了他的“曲池穴”，不意乐之扬逆气涌动、穴道挪移，忽然用力一挣，顿时挣出了她的手底。
乐之扬后退两步，低头一看，手臂上多了五个指印，这时孟飞燕的“挽杏式”又飘忽而至，手法轻盈巧妙，逼得乐之扬节节后退。
“探花手”出自“怜香拳”，前后一十二路，采摘十二种花卉。依照花卉不同，手法风格也有变化，轻重缓急，各尽其妙。
楚空山眼力高明，看出乐之扬的取胜之道在于节奏，故而不断出声指点，让孟飞燕变换手法，手法一变，节奏也变，乐之扬别无他法，也只好随之变化。
《灵飞经》的心法，重在以我为主，自身如如不动，才能同化对手的节奏。孟飞燕时时生变，乐之扬随之变化，反而自乱阵脚，自身一乱，“止戈五律”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孟飞燕一口气变了九种手法，“攀李”、“分梨”、“袖桃”、“扶兰”，或轻或重，或巧或拙，使到第十路“摘菱式”，乐之扬脚步踉跄，忽生破绽，孟飞燕乘虚而入，三根又粗又长的指头拈向他的左腕。
乐之扬吃过苦头，急急缩手，不料孟飞燕声东击西，右手忽出，一把攥住玉笛。乐之扬只怕空碧折断，情急间，使一招“鲲鹏掌”，运足内力，向孟飞燕的胸口拍去。
内力一动，逆气登时翻腾，掌力向外一吐，忽又向后猛地一缩。乐之扬大叫一声，呼地向后飞出，落地时吐出一口鲜血，两眼紧闭，昏了过去。
忽听一声惊叫，一个人冲出人群，抢到乐之扬身前。众人定眼望去，来人村姑装扮，衣衫颇为简陋，然而体态妖娆、容貌娇艳，好比出水芙蓉，清丽得之天然。
岚耘、莲航看清女子，齐声叫道：“小姐。”水怜影并不理会，放下真刚剑，扶起乐之扬为他把脉。两个丫鬟见状，手持兵刃，挡在二人之前。
乐之扬忽然受伤，孟飞燕也是莫名其妙，再看手中玉笛，碧沉沉真是宝物，正要收起，忽觉虎口一紧，玉笛上传来一股大力，孟飞燕不及转念，便觉虎口一痛，玉笛脱手飞出。
孟飞燕吃了一惊，借着月光看去，只是笛子上缠着一缕细丝。她心头一沉，举目望去，忽见人群分开，飘然走出几人，为首之人右手一扬，玉笛登时落入他手。
苏乘光脸色一变，叫道：“万师兄……”目光一转，又看向万绳身边女子，叹气道，“秋师姐，你们都来啦？”
八部之主齐聚岛上，石穿长手长脚，拎着一个老者，盐帮弟子看见，纷纷叫道：“钱长老……”这老者正是三老之一的井长老钱思，听见叫喊，大是垂头丧气。
楚空山望着这边，忽地叫道：“梁思禽呢，他没来么？”万绳未答，沐含冰笑道：“区区一件小事，何足劳动城主大驾？”
楚空山脸色一沉，冷冷道：“你是谁？”沐含冰笑道：“不才沐含冰，忝为水部之主。”楚空山一点头，晃身之际，已到地上，反手抽出一柄黑沉沉的木剑，扬声说：“你们七个，一起上吧！”
石穿、卜留对望一眼，忽地哈哈大笑。楚空山皱眉道：“你们笑什么？”卜留笑道：“楚空山，我笑你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
楚空山“哼”了一声，挥剑欲上。万绳忽地摆手道：“慢着。”楚空山翻起眼珠，冷冷说道：“怎么？”
万绳说道：“楚空山，你和城主虽无深交，也无大仇，何苦与我西城为敌？刀剑无眼，今日你胜了还好，倘若败了，一世英名岂不付诸流水？”
楚空山摇头道：“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年我中毒将死，若非小徒相救，早就命丧黄泉。我答应过她，有求必应，办完所求之事，师徒之情也一笔勾销。二十年来，她不曾求过老夫，如今她既然求我，老夫自要信守承诺。贵派厉害，我不是不知，大不了，这条命还给她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动容，孟飞燕心中感恸，扑通跪倒，流泪道：“徒儿不孝，使你身陷险地。”楚空山也不瞧她，冷冷道：“说这些废话干吗？哼，我弟子众多，说到武学上的成就，却无一人及得上你，我死以后，许你自立门户，传承本门武功。”
孟飞燕怔了怔，心中越发难过。楚空山以貌取人的癖好根深蒂固，宁可送命，也不愿她留在天香派中。
万绳想了想，说道：“楚空山，决胜之前，我要了结一事。”楚空山一派宗主，不好死缠烂打，只得说道：“好，随你所愿。”
万绳环顾四周，扬声说道：“如今盐帮，谁能做主？”盐帮首脑面面相对，两大长老一败如水，锐气大大受挫。四大盐使地位不够，也难以做主。正犹豫间，淳于英说道：“孟盐使力挫强敌，新立大功，可以代我们做主。”其他人也觉有理，纷纷点头。
万绳向孟飞燕说道：“苏师弟在贵帮手里，钱长老在我派手中，大家各让一步，以一换一如何？”
孟飞燕大感迟疑，王子昆满面溅朱，厉声说道：“岂有此理，苏乘光杀害帮主，倘若容他活命，帮主在天之灵，一定死不瞑目。”众人一听，纷纷称是。
万绳冷笑道：“这么说，你们不顾钱长老的死活了？”王子昆看了钱思一眼，淡淡说道：“钱长老受过齐帮主的大恩，为他送命，也是理所应当。”
钱思大为恼怒，瞪着王子昆眼里出火。万绳转动目光，又问道：“孟盐使怎么说？”
孟飞燕想了想，忽一点头，大声说道：“好，一个换一个。”王子昆应声暴怒，高声叫道：“孟飞燕，你口口声声说齐帮主对你有恩，怎么事到临头，竟然放过仇人？”
孟飞燕摇头说：“我放了苏乘光，并非忘了仇恨。而是先放人、再报仇，先救钱长老，再跟西城八部一决雌雄。”
这几句她随口道出，盐帮上下均是热血一沸，纷纷叫道：“不错，先放人，再报仇……决不让他们生离此地……”
钱思忽得活命，望着孟飞燕不胜感激，他对这丑女向来鄙夷，谁知危急关头，竟然得她出手相助，一时之间，心中百味杂陈。
孟飞燕又转向王子昆：“王盐使以为如何？”王子昆冷冷道：“众意难违，老夫无话可说。”
石穿拍开钱思穴道，淳于英也一挥短戟，斩断绳索。苏乘光耸一耸肩膀，朗声道：“万师兄，摘星楼上的女子找到了吗？”
万绳摇头叹道：“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苏乘光大皱眉头，转眼看向淳于英，后者说道：“华盐使也没有消息？”
苏乘光微感失望，跳下车船，走过乐之扬面前，问道：“他怎么样？”水怜影沉吟一下，站起身来，向秋涛说道：“师父，您看一看他的伤势。”
秋涛走上前来，把了把乐之扬的脉门，忽地脸色大变，冲口叫道：“这是阳亢绝脉，他居然还活着？”水怜影脸色发白，急切问道：“有法子治愈么？”
秋涛咬着嘴唇，思索半晌，叹气道：“能够治好他的人，天底下只有一个。”水怜影问道：“是谁？”秋涛冲她摆一摆手，忽地站起身来，神色严厉，沉声说道：“莲航、岚耘，护住怜影，不要离我左右。”
二女应声看去，只见盐帮弟子拔出兵刃，徐徐逼近，分明想要以多取胜。水怜影望着乐之扬，眼神微微恍惚，忽地喃喃问道：“师父，他呢？”秋涛扫她一眼，目有诧色，点头说：“将他也带上吧！”
忽听楚空山大声说道：“飞燕，你先让人退下，我来掂量掂量西城的人物。”孟飞燕迟疑一下，挥手拦住盐帮弟子。
楚空山一手按腰，望着八部之主说道：“你们一起上，还是车轮战？”石穿“呸”了一声，说道：“你也配我们一起上？”挺身欲出。万绳拦住他道：“帮主不在，听我号令。”转向楚空山，徐徐说道：“天部万绳，领教天香派的神剑。”
楚空山见过他夺走玉笛的手段，点头说：“你的兵器是蚕丝？”万绳道：“见笑了。”楚空山挽起黑木剑，屈指一弹，渊渊有金石之声，他朗声说道：“这口铁木剑，当年家祖以之与贵派祖师论剑，风流余香，至今犹传，一别百余年，天香剑法，再度领教西昆仑的神功。”
万绳点了点头，将空碧交给秋涛，说道：“还给那个孩子，他于我西城有恩，不可让他再有伤损。”秋涛接过玉笛，低声说：“对头厉害，万师兄千万小心。”
万绳漫步出列，冲楚空山拱手道：“得罪。”双袖一挥，袖口飞出两道白影。楚空山脚尖一点，飘然后退，身子凌空扭转，铁木剑向前一挥，嗤嗤数声，两束细丝被铁木剑切断。
万绳五指分开，挥洒之间，剩余的丝线忽变弯曲，绕过木剑，嗤地刺穿了楚空山的大袖。楚空山反手挥剑，丝线尚未深入，又被他一剑挥断。
铁木剑看似钝拙无锋，一旦注入“铁木神功”，切金斩玉，吹毛可断，万绳的蚕丝中也有内力贯注，可是“周流天劲”遇上“铁木神功”，便如冰雪向火，顷刻消融殆尽。
两人一个照面，万绳稍落下风，楚空山看了看袖子上的细孔，淡然说道：“足下蚕丝细柔，森森然却有一股剑气，莫非足下所用，竟是一路剑法？”万绳笑道：“楚先生好眼力，不才这一路功夫，叫做‘天罗绕指剑’。”
楚空山望着万绳指间细丝，心中不胜凛然：“这些细丝可刚可柔，可直可曲，倘若使出剑法，势必千变万化，今日若不当心，只怕阴沟里翻船，败给梁思禽的弟子。”
想到这儿，撮口长啸，左袖挥洒，右挽木剑，一刚一柔，势如飘云飞电。万绳一扬手，蚕丝破空，刷刷刷有如春夜细雨，丝线忽而笔直，忽而弯曲，忽而快，忽而慢，硬如钢丝，软如流水，变化繁复不尽，不愧“天罗”之名。
楚空山挥剑挑刺，木剑挽起朵朵剑花，大花套着小花，所过细丝节节寸断，他的大袖纵横狂舞，掀起一股罡风，飞沙走石，几不见人。万绳的剑丝遇上这一股袖劲，顿时分散卷回，孟飞燕看得舒服，不由赞道：“好一个雾里看花剑！”
楚空山占了上风，剑挥袖舞，步步进逼，万绳神色凝重，出手越来越快，双手上下翻飞，有如星驰电闪，足下舞之蹈之，步法玄奥莫测。楚空山也是识货之人，看出他举手投足，隐含一路极精妙的手法，包容宇宙之机，吞吐星斗之象，掌风所向，竟将他的袖劲逼出一丝缝隙，蚕丝乘虚而入，锐如钢针、密如荆棘，若非楚空山剑法绵密，势必叫他扎成筛子。
两人相距越近，出手越快，化为了一青一白两道影子，如鬼如魅，出没于夜色之间，一会儿青影没入乌云似的剑光，一会儿白影混入了一团柔丝织成的烟雾，双方分分合合，一时难分彼此。
楚空山自负剑法，久斗无功，再看西城众人，心中暗生烦乱：“刚才夸下了海口，若连天部都胜不了，又谈何以一敌八，压倒西城八部？”
想到这儿，身法转急，使出本派绝技“名花美人剑”，剑势清隽华美，时如千花怒放，时如杏花微雨，身法极尽变化，癫狂处如贵妃醉酒，拘谨处如西子捧心，一仰如小怜横陈，一坐如武瞾垂帘，时而刚健如许，时而妖娆多姿，剑来剑去，有如神人落笔。
万绳所用手法，乃“西昆仑”梁萧的“星罗散手”，精妙之处，不在“名花美人剑”之下。只是万绳半路出家，尽管修炼刻苦，功候终究不及祖师，好在柔丝绕指、无孔不入，剑法融入手法，大可弥补功力的不足。
双方各逞绝技，又斗一百余招。楚空山内力悠长，剑势铺张开来，万绳内息衰弱，出手不如初时迅疾。楚空山趁势一轮快剑，铁木剑化为一团乌光，遮蔽星月，翻翻滚滚，将蚕丝凝结的白光压迫到两尺方圆。到了这个地步，短兵相接，柔丝的威力无法发挥，全赖“星罗散手”，方可勉强支撑。
西城各部看得心惊，卜留眼珠一转，忽地跨出一步，到了二人左近。
两大高手相持之际，无论内功心志，均如绷紧之弦，忽遇外力，楚空山登时感知，瞥眼看见卜留，登时心头大震。卜留人未动，气先至，楚空山只恐遭袭，铁木剑如针向磁，丢下万绳，刷地刺向卜留。
他的初衷本是先惊退泽部之主，再回剑对付万绳。不料卜留不但不躲，反而挺身相迎。扑的一声，楚空山一剑刺入他的小腹，铁木剑好似陷入一片流沙，空荡荡无处着力。楚空山只觉不妙，欲要拔剑，卜留的体内生出一股吸力，将他的剑身牢牢钳住。
楚空山又惊又怒，锐喝一声，手腕一振，内劲势如狂龙，猛地冲入卜留体内。他忙于拔剑，却忘了眼前大敌。万绳趁势而上，数百道细丝有如潇潇灵雨，铺天盖地般向楚空山洒落。
楚空山无法可想，只得弃剑后退。其时银光满眼，蚕丝到处都是，楚空山无处躲藏，只好鼓起“铁木神功”，硬挡绵绵而至的细丝。
忽然间，银光消失，天地一清。楚空山倒退数步，凝目望去，万绳负手站立，若无其事，卜留跌出一丈开外，手握铁木剑，口角淌出一缕血丝。他冒险夺下铁木剑，却未能化解剑上的内力，终究受了不轻的内伤。
楚空山两手空空，脸色铁青，他一代剑客，被人夺走了祖传的宝剑，奇耻大辱，莫过于此。当然了，万绳胜得也不光彩，楚空山明是一对一，实是一对二，饶是如此，经此一战，楚空山锐气大挫，再也不敢小觑西城八部。
孟飞燕见势不对，锐声叫道：“神咸大阵！”盐帮弟子应声而动，各自散开，分成里外两层，里层又分三拨，依照三才之理，井长老钱思主持天阵、土长老高奇主持地阵、海长老主持人阵；外层则分为五部，依五行之道列阵，王子昆主持中央土阵，孟飞燕主持南方火阵、淳于英主持北方水阵、杜酉阳主持东方木阵，然而五行缺金，西方金位无人主持。
“师父。”孟飞燕大声叫道，“白盐使者不在，请你代为主持西方金阵。”
楚空山心生犹豫，心想铁木剑落入卜留手里，但凭一人之力，想要夺回，势如登天，想到这儿，徐徐退入人群。
万绳一眼扫去，只见人头耸动，杀气腾腾，不由沉声说道：“今日一战，事关存亡，但盐帮并无大恶，妄开杀戮，有违城主教诲。故而交战之时，大家自保为先，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众人默默点头，万绳又说：“岚耘、莲航，你们守住怜影和这个少年，随我进退，不得有误。”二女连连点头。苏乘光苦笑一下，叹气道：“万师兄，此事因我而起，连累诸位，当真惭愧。”
“说这些丧气的话干吗？”万绳漫不经意地道，“八部同生共死，岂止今日此时？当年风烟万里、铁骑千群，我八人尚无所惧，区区盐帮，何足道也？”
这几句话以内力发出，虎啸龙吟，振聋发聩，苏乘光脸色数变，长吸一口气，拱手说道：“师兄说的是，乘光受教了。”
万绳笑了笑，双眉一挑，眼中神光大盛，忽一扬手，高声叫道：“周流八极、左携右契。”八部之主应声而动，依照先天八卦各站一方，左手向内，右手向外，脚下不丁不八，围成一个圆阵。
脚步杂沓，盐帮阵势转动，三才为纲，五行为目，兵刃闪闪发亮，包围越收越紧。孙正芳忽地叫道：“吴盐胜雪。”百余名弟子手持刀剑，从阵内一涌而出，刀光胜雪，剑气茫茫，刀剑破空之声，萧萧如北风怒号。
“风雷相薄！”万绳一声疾喝，八部之主左掌虚引，真气涌出，八道真气凌空交织，阴阳相生、八卦相荡，真气结成一团，呼啸旋转，声如风雷。
八人衣发飘动，站立不动，体内无比大能，顺着右掌向外送出。霎时间，狂风大作，沙土乱飞，风沙围绕八人，有如狂龙升腾，其中夹杂蓝白火光，纵横交织，势如电蛇乱窜。
盐帮弟子收势不及，撞入其间，顿觉风沙扑面，有眼难睁，慌乱中哇哇怒叫，向着虚空乱砍乱刺，还没击中对手，又觉一股酥麻顺着刀剑冲来，登时筋骨酸软，连人带刀，滚作一地。
狂沙滚滚，电光耀眼，沙尘有如庞然怪兽，汹涌膨胀，大口怒张，将盐帮弟子一一吞没，后续之人望见如此奇景，均是目定口呆，无人胆敢向前。
高奇见势不妙，大声吼道：“六月飞霜。”众弟子如梦方醒，应声变化阵型，数百人拥到前方，扬手弯弓，暗器箭矢破空而出，雨点般射向那一团烟尘。
“山泽通气。”万绳声如龙吟，闻者无不心惊，暗器箭矢射入烟尘，叮叮当当，仿佛射中许多岩石。
盐帮弟子但听声音有异，禁不住停下手来。忽然间，烟尘散去，八条人影徐徐显露。众人定眼望去，无不心胆俱裂，只见八人身前散落许多箭矢，非但肌肤未伤，就连衣裳也未划破。
“妖术！妖术！”盐帮阵中，惊呼四起，几个首脑也是胆战心惊，倒是淳于英沉得住起气，大声说：“大伙儿别怕，这只是横练功夫，咱们人多势众，就不能挤死他们么？”
众人听了这话，心下稍安，井长老钱思高声叫道：“五岭腾烟！”阵势应声而动，三才变为五行，众弟子分为五股，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天罗地网！”万绳发出一声断喝，八人四周地面，应声沸腾起来。盐帮弟子还没冲近，脚下陡沉，陷入沙土之中，想要从中拔出，竟是无能为力，泥沙间蕴含一股沛然之力，有如活蛇怪蟒，将众人的腿脚死死缠住。
崇明岛本是江中泥沙冲积而成，地面松软，多以泥沙为主，此时贯注“周流土劲”，方圆十丈沙土，化为沼泽泥潭。前面的盐帮弟子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后来的不知究竟，兀自向前推挤，一时间你推我搡，骂声四起，回荡岛屿上空，当真惊心动魄。
杜酉阳见势不妙，叫道：“从上面过去。”纵身跳起，踩着被困弟子的身子，蜻蜓点水一般向前掠去，眼看逼近对手，忽然手脚一紧，似为绳索绊住，低头一看，手脚上缠了许多细丝。
杜酉阳知道厉害，急忙用力挣脱，但觉一股内力顺着丝线传来，洪涛怒潮一般灌入体内。杜酉阳浑身瘫软，重心顿失，一个跟斗向地面栽去。
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抓住他的右臂，用力向上一拎。细丝节节寸断，一缕缕飘在空中，月光之下状如飞烟。杜酉阳脱出束缚，转眼望去，但见楚空山站在一边，目光生寒，一手抓着自己，另一手挥舞一口光闪闪的长剑，剑光所向，数缕细丝从中而断。
杜酉阳心叫惭愧，举目再看，凌空飞越者不乏其人，可是无一例外，均被丝线扯了下来，有如折翅的鸟儿，噼里啪啦，不断地掉入下方的泥潭。
“天罗地网”尽管厉害，威力不出十丈之外，盐帮人多势众，前仆后继，很快就将泥坑填满。万绳丝线虽多，也应付不了四方之敌，他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水火相济！”
八部之主应声挥掌，八道掌力冲天而起，盐帮众人只觉热浪扑来，身上衣服头发无火而燃，登时大叫后退，撞上其他弟子，立刻过火燃烧，一时火光熊熊，哀号声响成一片。
楚空山夷然不惧，运起“铁木神功”，扫开火焰，抢到近前，剑光一闪，刺向石穿。
石穿挺立不动，全无抵挡之意。楚空山正感诧异，忽觉数道寒气从旁涌来，落到身上，血为之冷，内力也是流转不畅。楚空山吃了一惊，收回长剑，运气化解那一股寒流。不料石穿抬起右手，一掌拍来，掌力炽热如火，冲入寒流之中。冷热纠缠，砰的一声，化为一股狂飙，落在楚空山身上，直如千钧重锤。饶是楚空山修为过人，也觉血气翻腾，无奈纵身后退，退出丈许之外，那一股狂飙方才减弱。
八部接连出掌，或冷或热，变化莫测，两种内劲融合，化为惊人大力，盐帮弟子逼近，无不应手而飞。
楚空山使出浑身解数，均为八人逼退，但觉八人联手，强了何止十倍，他冥思苦想，也猜不出其中的缘故，一时之间，生出智力俱穷之感。

第二十三章 力压须眉
原来，西城武学不同于天下任何武功，梁思禽打遍天下，凭借的本是一门“周流六虚功”。周流六虚，法用万物，借力于天地，伤人于无形。这门武功修炼极难，如果天资不够，练来必有性命之忧。因此缘故，梁思禽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化成八门内劲，分别传授给八部之主。
八劲合于先天八卦，特性迥然不同。万绳练的是“周流天劲”，秋涛练的是“周流土劲”、兰追是“周流风劲”、苏乘光是“周流电劲”、周烈是“周流火劲”、沐含冰是“周流水劲”、石穿是“周流石劲”、卜留是“周流泽劲”。
八种内功各有所长，可是威力分散，远远不及八劲合一的“周流六虚功”。八部之主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惜天资有限，无法身兼数劲。
梁思禽一生树敌甚多，只怕一旦去世，弟子无法应付，故而穷思竭虑，想出一门“周流八极阵”，以阵法融合八人之力。八人的内劲一旦融合，不但每人内力大增，还可同时使出八劲中的任何两种内劲。好比“风雷相薄”这一变化，八部之主使出了“风劲”和“电劲”。“山泽通气”又使出石、泽二劲，“天罗地网”与天、土二劲有关，“水火相济”则使出了平时决不相容的水、火二劲。
“周流八极阵”一旦转动，可攻可守，威力绝大。盐帮的“神咸大阵”不过乌合之众，起初还有章法，攻势一旦遇挫，立马乱成一团，虽有千人之众，却无一个能够逼近西城的阵势。
崇明岛上杀声震天，八部之主连连变阵、转斗而前，楚空山以下，盐帮拼力阻拦，可是无济于事，眼看着八人距离江边越来越近。
此来崇明岛上，全是盐帮精英，以千敌八，占尽优势，如让西城一行生离此岛，传到江湖之上，本帮声威必将扫地无余，一时间个个恼怒，人人心急。忽听王子昆高声叫道：“大伙儿不要怕，他们不会杀人。”他以内力发声，纵在喊杀之中，仍是清晰可闻。
众人应声望去，果如王子昆所说，虽说有人受伤，但无一个送命。盐帮多的是无赖之辈，见此情形，胆气大壮，不顾八部神通，没头没脑地向前猛冲。
八部之主听命于万绳，不愿多生杀戮，不料此时此刻，一腔好意反而成了拖累，对手失去畏惧之心，有如潮水一般拥来，退了又进，倒而复起，想尽法子也遏制不住。石穿忍不住吼道：“万师兄，还要留手么？”
万绳大为犹豫，西城此来京师，另有要事，苏乘光惹上盐帮，纯为旁生枝节。杀死齐浩鼎已非本意，再杀盐帮弟子，仇恨只会越结越深。
忽听王子昆又叫：“大伙儿糊涂了么？西城的人可不止八个。”众人一听，目光落向水怜影等人。岚耘扶着水怜影，莲航搀着乐之扬，跟在秋涛身边，随着“周流八极阵”挪动。楚空山自命清高，不肯避强凌弱，但他武功最强，众人为他马首是瞻，故而一味攻击八部之主，并未伤及其他人等，这时得了王子昆指点，纷纷掉转矛头，冲向乐之扬等人。
只见人潮汹涌，数十名盐帮好手冲到近前，万绳急忙转动阵法迎击，冷不防王子昆越众而出，赶到莲航身前，抡起铁拐劈头就打。
莲航一手扶着乐之扬，一手举起竹篙抵挡。二人兵器相交，咔嚓一声，竹篙断成两截。莲航虎口流血，身子撞向秋涛。秋涛无法可想，收起掌力，接住少女，不料莲航气血翻腾，左手一软，乐之扬登时脱手，骨碌碌向后滚出，经过秋涛身边，滚进了八部之主围成的圆阵。
此处是“周流八极阵”的阵眼，好比人的腹心，一旦阵眼被破，势必土崩瓦解。之前秋涛内力密布，结成一道屏障，此时为救莲航，撤去内力，屏障露出破绽，故而让乐之扬滚了进去。
秋涛大吃一惊，想要拽回少年，可是“周流八极阵”须得八人合力，方能发挥效用。秋涛内力一变，阵法顿受扰乱，盐帮好手乘虚而入，秋涛无法可想，只好放下莲航，连出数掌，逼退来敌，还未缓过气来，杜酉阳忽又掩至，秋涛无法可施，只好继续应敌。
乐之扬进入阵眼，其他部主均是知觉，只是外敌强盛，不敢分心，故也无人拉他出去。乐之扬内力失控，逆气翻江倒海，体内苦不堪言，此时闯入阵眼，俨然撞入一堆棉花，真气四面涌来，重重叠叠，密密层层，有如一只大茧，将他包裹起来。
这些真气出自“周流八劲”，柔的柔、刚的刚、冷的冷、热的热，有的沉凝、有的飘忽，有的行走如风、有的滞涩不流，势如许多大手，将他向内推挤，力量之大，若有千钧。
乐之扬筋脉收缩，骨骸交错，筋骨扭曲之间，发出噼啪异响，五脏六腑挤成一团，逆气有如笼中困兽，横冲直撞，想要破笼而出。
八部之主合力之下，寻常之人进入阵眼，必为“周流八劲”挤成一团肉饼。可是乐之扬一身逆气，遇强越强，一遇外力，顿生反击，仿佛一个皮球，拼命向外鼓胀，抵消外来压力。
万绳叫喊一声，八劲由合而分，忽又四面拉扯。乐之扬身子摊开，关节奇痛，有如遭受“八马分尸”之刑。好在逆气桀骜不驯，八劲向外拉扯，它就向内收缩，两股大力反复较量，乐之扬直如拉满的弓弦，绷紧之极，时刻都会断绝。
盐帮的攻势更急，万绳连连变阵，阵势一变，阵眼的真气也随之变化，故而拉伸不久，忽又向内挤压，这一次来势更猛，八劲如钻如凿，冲入经脉。体内的逆气奋起反击，两股劲力以经脉穴道为战场，你来我往，攻守无方。逆气虽强，比起“周流八劲”却是微不足道，一时雪崩瓦解，逐穴逐脉地向后退却。
如此内外交困，乐之扬痛苦已极，反而苏醒过来，但觉四面劲力流窜，有如龙卷飓风，将他托了起来。他倒悬半空，无从借力，一忽而热不可耐，一忽而奇寒彻骨，一忽而浑身发麻，一忽而酸痛难忍，活像是掉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各种痛苦纷至沓来，乐之扬忍无可忍，大声呻吟起来。
秋涛听到呻吟，不胜迟疑，转眼看向万绳，见他注目前方，脸色阴晴不定。其时盐帮重重围困，八部寸步难行，所以尚未败落，全赖阵法神威，阵法一停，必有死伤。故而八部之主陷入了两难，放了乐之扬，必要停下阵法，不放乐之扬，八劲周流之下，少年必死无疑。八人稍一分心，阵法气势减弱，盐帮趁机进逼，大呼酣战，万绳连连变阵，方才将其击退。
八劲气势浩荡，有如虎狼驱赶群羊，逼得逆气退入小腹丹田。到了这个当儿，逆气盘踞丹田，再也不肯后退。周流八劲仍是不断涌来，两股内气堵在丹田之中，乐之扬的小腹里似有一个皮球，吹气一般鼓胀起来。
如此下去，乐之扬一定丹田爆裂而死，就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当儿，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转阴交，走石门，上下来回，九转破关……”
乐之扬半昏半醒，听到声音，只当幻听幻觉，是以无动于衷，过了片刻，那个声音又说：“你聋了么，我让你‘转阴交，走石门，上下来回，九转破关’，想活命的，速速照办。”
这语声却是尖细如针，一字一句，仿佛刺在心上。乐之扬忽地醒悟：这声音并非幻觉，而是当真有人说话。他病急乱投医，就按那人所说，将丹田之气引入“阴交穴”。
丹田之气原本来回鼓荡、无处宣泄，乐之扬心意所至，忽如破堤之水，汹涌灌入“阴交”。可是到了“阴交”，真气忽又停顿不前，乐之扬又将真气导向“石门穴”，真气汹涌而上，到了“石门”，狂冲乱突，有如小刀剜割。乐之扬忍受不了，忙又导回“阴交穴”，这么上下九次，乐之扬忽觉“阴交穴”突地一跳，茅塞顿开，真气冲出，一股脑儿灌入了“关元穴”。
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出关元，走中极，入阳关，破命门……”乐之扬依言导引，真气应念而行，纵然稍有阻碍，也有“周流八劲”在后催逼，驱赶真气不断向前。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每一句话都和乐之扬的真气运行相契合。依照那人的法子，真气并非正道直行，时而向前流注，时而向后倒灌，忽正忽逆，忽行忽止。若说“周流八劲”有如惊涛骇浪，说话的人就是一个极高明的渔夫，乐之扬本身的真气则是一叶小舟，渔夫驾驶小舟，借助浪涛之力，冲上落下，航行自如。
声音越说越快，乐之扬导引真气，汇合八劲，循脉而入，透穴而出，勾连内外，走遍周身百穴。如此走满了一个周天，真气陡然向下，经过“会阴穴”，冲破轱辘关，顺督脉一路而上，到了“玉枕穴”下方，有如大蛇般扭动数下，忽地向上一冲，嗡的一声，乐之扬眼前一黑，脑海一片空白，有耳不能听，有眼不能看，四周茫茫一片，俨然置身虚无。
圆阵之外，激战犹酣，忽然之间，长江之上传来一声长啸，有人高声叫道：“岛上各位兄弟，还请暂且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江面上驶来一只小船，劈波斩浪，须臾近岸，月华有如雪霰，纷纷洒落船头，映照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男子三十出头，白袍飘逸，相貌端正。女子也是一身白衣，迎风飘举，如烟似云，姿容秀美绝俗，仿佛凌波仙子，更如出水洛神。
秋涛认出白袍男子，说道：“这是‘白盐使者’华亭，这女子又是谁？”苏乘光叹一口气，苦笑道：“她就是我的债主。”众人变了脸色，万绳问道：“她就是摘星楼上的女子？”苏乘光默默点头。
华亭又叫两声“住手”，盐帮众人战斗犹酣，充耳不闻。白衣女秀眉一蹙，拔身而起，势如一朵白云飘过江面，落在芦苇丛中，芦苇略略一沉，竟未随之伏倒。少女纤腰一拧，脚下轻点芦苇，一半像是滑行，一半像是飞翔，几个起落，便到岛屿上方。
众人无不动容，兰追生平自负轻功，也不由吐出一个“好”字。只见白衣女飘然下落，足不点地，冲入人群，矫矫如龙蛇游走，抢到淳于英身前，手中光亮一闪，多出一口乌沉沉、冷幽幽的软剑，刷地一声，刺向青盐使者的咽喉。
淳于英忽然遭袭，慌忙举起短戟，还没看清剑路，忽听叮的一声，短戟脱手而出，化为银光冲天而去。淳于英不由倒退两步，左手空空，一脸愕然。
少女也不理他，白衣飘飘，疾驰向前，杜酉阳眼前一花，剑气已如北风扑面，他忙使身法，后退数步，忽觉头顶一凉，头巾分为两半，满头的花白头发披落下来。
方巾犹在剑尖，女子忽又冲入三才“地阵”，所过刀枪并举、拳脚齐至，白影忽隐忽现，势如狂涛骇浪中一条飞鱼。高奇大叫一声，挥棒扑出来，少女轻轻闪过，软剑搭上铁棒，稍一借力，纵身飞起，越过土长老的头顶，左脚向后一点，踢中他的后心。
高奇后心剧痛，向前扑倒，忙乱中狼牙棒向下一杵，方才稳住身形。“地阵”的弟子大多出自北方五省，眼看长老吃亏，纷纷吼叫扑来。少女脚下不停，恍若飞烟流注，奔向三才“人阵”，众弟子遮不了，拦不住，一时恼羞成怒，只顾穷追不舍。
孙正芳主持“人阵”，眼看白衣女奔向本阵，慌忙下令阻拦。“人阵”的弟子应声而动，舍了西城八部，纷纷扑向少女。地、人二阵反向而行，势如两堵人墙，一前一后地压向少女。这时间，忽听一声清啸，白衣女冲天而起，数百人收势不住，撞在一起，一时刀折剑折、人仰马翻，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孙正芳看得发呆，尚未还过神来，少女踏着人头，一路奔来。孙正芳败给乐之扬之后，自信动摇，锐气尽消，又见少女神通，早已无心恋战，忙吸一口烟草，尽力向外吐出，本想借以遁形，谁知烟气还没散开，女子摇身赶到，反袖一扫，浓烟倒灌而回，凝成一个圆球，将他的头脸团团裹在。
烟气灌入眼鼻，孙正芳涕泪交流，忙乱间，脖子一凉，多了一口乌光闪闪的长剑。海长老魂飞魄散，呆若木鸡，忽听一声怒喝，孟飞燕从天而降，使一招“玉女散花”打出六拳。
白衣女头也不抬，左手扬起，纤纤玉手，对上了孟飞燕醋钵大小的拳头，左来左迎，右来右迎，手法灵巧变幻，恍如云烟一片。拳掌相接，扑扑有声，孟飞燕一连六拳均被挡下，一张丑脸涨红如血，但觉对手不止掌法幻奇，内力更有莫大古怪，她每接一掌，便觉气血翻腾，一招终了，忽见少女扬起脸来，冲她微微一笑。孟飞燕呆了一呆，只觉不妙，方要翻身后退，少女素手一翻，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孟飞燕忙使一招“破镜重圆”，飞脚踢向少女的心口。这一招是“惜玉步”里的杀手，惯能反败为胜、死中求活，不料脚势方动，白衣女一拧腰肢，将她甩了出去。
孟飞燕身高体壮，足有两百余斤，落到少女手里，却如稻草人一样轻巧，前脚刚刚踢出，身子早已撞上了两个盐帮弟子，那两人尖声惨叫，翻着跟斗掉入人群，又将数人砸翻在地。
白衣女右手长剑不离孙正芳的脖子，左手抓着孟飞燕指东打西，所过人仰马翻，倒下一片。孟飞燕又羞又怒，想要挣扎脱身，可是对方纤手如铁，任她使尽气力，也是挣脱不得。绝望之余，孟飞燕又觉不可思议，怎也想象不出，这个娇怯怯的少女，何以拥有如此神力。
孙正芳挺身站立，脖子上的剑锋掠来掠去，一忽而远，一忽而近，他心惊肉跳，嘴里苦涩已极，蓦地按捺不住，大吼一声：“全都住手。”
他威望素着，这一声好比平地惊雷，众人应声住手，回头望来。楚空山虽有不甘，可惜势单力薄，众人一退，他也只好退下，回头看着白衣少女，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少女微微一笑，忽地收回长剑，左手轻轻一挥，将孟飞燕放回地面。她一人一剑，闯入“神咸大阵”，连败五大高手，游龙飞凤，似入无人之境。众人望着少女，一时人人屏息，偌大岛屿，一片沉寂。
华亭弃船登岸，手提一个口袋，大声说道：“各位兄弟，请听我一言。”
孙正芳死里逃生、颜面尽失，一想到白衣女是他引来，登时恼羞成怒，厉声说道：“华亭，你弄什么鬼？放走了仇人，你又该当何罪？”
华亭看他一眼，问道：“谁是仇人？”孙正芳不耐道：“当然是西城八部。”华亭摇了摇头，说道：“不对。”孙正芳一愣，听出他话中有话，当下问道：“此话怎讲？”
华亭环顾众人，正色说道：“帮主的死和西城无关，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人群乱成一团，八部之主也是一脸惊讶。此时盐帮后退，八部撤去阵法，秋涛赶上一步，扶起乐之扬，探他鼻息脉象，但觉呼吸若有若无，脉象洪劲有力，不由心中暗暗称奇。她本想细加询问，然而大敌当前，不敢懈怠，乐之扬又闭目不醒，只好按下好奇之念，将其移出阵外，交给水怜影看视。
这时忽听孟飞燕说道：“华盐使，事关重大，你说凶手另有其人，可有什么凭据吗？”
“有！”华亭一指白衣少女，“这一位叶灵苏叶姑娘，当初在摘星楼困住苏乘光，就是出于她的巧计。”
这件事盐帮人人知道，见过叶灵苏的却是寥寥无几。孟飞燕呆了呆，点头道：“这位姑娘我也认识，这与凶手有何关系？”
华亭说道：“这半个多月，我一直在找叶姑娘的踪迹。直到昨日，方才将她找到，叶姑娘本不愿前来，经我苦苦劝说，她才答应走这一遭。我们乘船东下，赶到松江府时，忽见江上有人行走……”
“什么？”孙正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华盐使，你说在哪儿行走？”
“江上行走。”华亭神色肃然，全无戏谑之意。孙正芳一呆，忽听万绳说道：“华盐使，当真有人在江上行走？”
华亭默默点头。王子昆怒哼一声，冷冷说道：“万绳，你是天部之主，当是明理之人，难道说，你也相信这样的鬼话？”
万绳默然不答，回头看向秋涛，两人四目相对，神气都很古怪。苏乘光呵呵一笑，高声叫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真有奇人，能在水上走路。”
王子昆“呸”了一声，说道：“一派胡言！什么奇人？我看是活见鬼。”
“不是鬼，是人。”叶灵苏冷不丁开口，“他在水上行走，还能发出踏水之声。”岛上一片哗然，许多人的脸上流露出不信之色。
没有外力加身，乐之扬渐渐醒来，但觉身子空透如竹，其中真气奔流，无内无外，顺着经脉流走，再无逆行之患。
这一变化突兀一场，乐之扬当真大吃一惊，可是仓促之间，却又想不出发生了何事。正纳闷间，忽听女子说话，娇嫩爽脆，分外耳熟。他忍不住张开双眼，看见白衣少女，心子猛地一跳，几乎叫出声来。
当日一别，叶灵苏说过永不相见的狠话，如今贸然相认，只怕将她惊走。乐之扬犹豫之际，忽听有人叫唤，回头看去，水怜影注目望来，眼中透出关切之意。
乐之扬急忙挺身站起，说道：“水姑娘。”水怜影见他举止如常，不由松一口气，问道：“你还好么？”乐之扬笑道：“再好不过了！”说到这儿，又忍不住看向叶灵苏，但觉半月不见，少女越发美丽，站在江边月下，恍若水仙凌波、嫦娥落尘，通身光彩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忽听王子昆说道：“好啊！你说是人，那我问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叶灵苏摇头说：“我只看见背影，应该是个男子。”王子昆冷笑道：“你连他的脸都没看见，又说什么是人是鬼？”
叶灵苏微微皱眉，忽听华亭大声说道：“各位，我华亭一生行事，可曾打过诳语？”众人面面相对，杜酉阳沉吟道：“华盐使为人正直，老夫记忆所及，的确未曾说谎。”
华亭点头道：“看见那人踏水而行，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催促船家紧紧追赶。行驶不远，忽见前方出现了许多船只，打着旗帜，灯火通明。我一看旗号，不胜吃惊，原来这些船只都是朝廷的水师。”
岛上一阵骚动，众人纷纷看向江面，江水漆黑，不知究竟。孟飞燕忍不住问道：“这些船是往东边来的么？”
“是啊。”华亭微微苦笑，“我怕水师对本帮不利，正感焦急，忽见走在水上的那人跳上了一艘大船。这时间，我忽然明白，这人必定有所图谋，故意将我们引来此处。叶姑娘当机立断，让我守在船上，她却施展轻功，也上了那一艘大船。”
众人听了这话，齐齐看向叶灵苏，孟飞燕问道：“叶姑娘，你找到水上那人了么？”叶灵苏轻轻摇头，说道：“船上本有许多守卫，我上船之时，守卫全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不过船舱之内，有人正在说话。我一时好奇，听了几句。原来，里面的人正在议论贵帮……”
王子昆怒道：“岂有此理，哪儿有这样的巧事？”叶灵苏瞧他一眼，微微笑道：“阁下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王子昆怒哼一声，冷笑道：“妄言妄听，不说也罢。”
叶灵苏目光闪动，含笑道：“王盐使不让我说话，莫非心中有鬼？”王子昆铁杖一顿，怒道：“谁有鬼了？”叶灵苏道：“足下心中没鬼，我说几句话，又有什么关系？”
王子昆还没说话，孟飞燕插嘴道：“事关重大，叶姑娘，你但说无妨。”叶灵苏笑了笑，说道：“船舱里的人一个姓常，是水军统帅，一个姓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他们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这支官军的确是往崇明岛而来，要将盐帮精英一网打尽。”
众人一片哗然，心中将信将疑。只听叶灵苏又说：“第二件事，正与齐帮主有关，听他们说，齐帮主是被帮里的奸细毒死的。”
这几句话惊天动地，人群登时沸腾起来。王子昆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齐帮主是苏乘光打死的，何来毒死一说？”
“是啊！”叶灵苏轻轻点头，“谨慎起见，我将两个狗官捉了，逼他们办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孟飞燕急切问道。
“第一件事，逼他们下令水师返航。”
众人喜不自胜，纷纷拍手叫好。叶灵苏又说：“第二件事么，逼他们说出了帮中的奸细……”说到这儿，她略略一顿，冲着王子昆笑道，“王盐使，你脸色不好，莫非受了风寒？”
王子昆冷哼一声，说道：“我好得很。唔，那奸细是谁？”叶灵苏笑道：“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还是让狗官和奸细当面对质为好。”
王子昆一愣，冲口而出：“狗官在哪儿？”叶灵苏一指华亭手中的口袋：“那里不是？”众人定眼望去，口袋鼓鼓囊囊，中有活物拱来拱去。
华亭解开口袋，袋子里钻出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紫袍长须，另一个身披短甲。两人掉头四顾，眼里均有惧色。华亭踢开二人穴道，喝道：“你们两个，将先前的话再说一遍。”
披甲的汉子“呸”了一声，骂道：“你们这群挨千刀的盐贩子，朝廷水师一到，把你们一个个碎尸万段……”话没说完，华亭拳脚齐下，打得他口鼻流血，倒在一边哼哼不已。
紫袍汉子神气惊慌，低下头去。华亭瞪着他说：“说话还是挨揍，你任选其一。”
“说话，我说话……”紫袍汉子抖索索地道，“我姓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奉了上命剿灭盐帮……”华亭不耐道：“谁问你这个，奸细是谁？”
“是、是。”刘指挥转向人群，口中说道，“他是……”话音未落，王子昆拐杖一顿，忽然纵出，抢到了高奇身后。土长老全无防范，后心一痛，已被制住，王子昆左手一翻，多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咽喉。
众人无不变色，杜酉阳怒道：“王盐使，你干什么？”王子昆咬牙瞪眼，一声不吭。
“还用说么？”叶灵苏微微冷笑，“这个老头儿，就是毒死齐帮主的奸细。”
岛上群情喧哗，盐帮首领无不动容。淳于英双眉倒立，厉声叫道：“王盐使，此话当真？”
王子昆脸色铁青，沉默半晌，徐徐说道：“是又如何？”此话一出，众人悲愤莫名，纷纷抓起兵器。王子昆忙将匕首来回比划，厉声叫道：“谁敢上来？我跟这姓高的同归于尽。”
众人应声止步，钱思怒道：“王子昆，你刚入本帮之时，犯了命案，又为官府追捕，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多亏齐帮主庇护，方才逃脱一劫。齐帮主对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下毒害他？”
王子昆板着面孔，冷冷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哼，齐浩鼎这厮，一辈子无法无天，人到老年，偏偏假装仁义，为了一个臭婆娘，连赌馆、妓院也不要了。哼，他也不想一想，为了这些赌馆妓院，老子费了多少心血，凭他一句话，我半生经营，岂不化为流水？”
众人听了这话，怒气更盛，淳于英大吼一声，举起短戟。王子昆后退一步，冷笑道：“淳于英，你不管姓高的死活了吗？”淳于英双戟一碰，大声说道：“五盐使者以守护帮主为己任，淳于英不管别的，只为老帮主报仇雪恨。”
众人一听，个个点头，王子昆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蓦地惨笑道：“好，好，黄泉道上，也有伴儿。”高奇脸色惨变，嘶声尖叫：“老王，有话好说……”王子昆怒哼一声，举起匕首，便要刺下，不意小臂刺痛，五指气力全消，当啷一声，匕首跌落在地。
王子昆又惊又怒，定眼一瞧，但见“外关穴”上钉了一枚金针，针尾余劲未消，兀自微微颤抖。
一愣神的工夫，青螭剑奔雷掣电，直奔高奇胸口。土长老望着剑尖，面无血色，王子昆望着来剑，也是莫名所以。一愣神的当儿，软剑忽地凌空扭曲，弯折成一个大大的弧形，绕过高奇身子，嗖地刺中了王子昆。
王子昆只觉腋下一凉，登时气力全无。高奇趁机一肘向后顶出，王子昆飞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再不动弹。有人上前一瞧，剑伤直透心肺，高奇出肘之先，老头儿就已一命呜呼了。
崇明岛上一阵寂静，众人望着少女，惊喜不胜。喜的是奸细送命，高奇得救，惊的是王子昆身为五盐之首，武功颇有独到之处，不料紧要关头，却挡不住叶灵苏轻轻一击。
淳于英挥舞短戟，大声说道：“奸细已死，这两个狗官也不能活命。”那两人脸色大变，缩成一团。淳于英正要上前，叶灵苏挥剑将他拦住，淳于英皱眉道：“姑娘这是为何？”
叶灵苏说道：“淳于先生见谅，我答应了这两人，只要乖乖听话，就饶他们不死。”
“听话？”淳于英一愣，“听什么话？”叶灵苏笑而不答，华亭却拍手笑道：“淳于兄，其实他们二人，并不知道奸细是谁。”
淳于英又是一愣，冲口道：“不知奸细，又何来指认？”华亭笑道：“朱元璋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泄露王子昆的身份？两个狗官职位不高，自也不甚了然，我们拷问不出，叶姑娘见这两个狗官贪生怕死，逼迫他们假意指认凶手，骗得王子昆狗急跳墙、自投死路。”
众人听得啧啧连声，淳于英笑道：“好家伙，别说王子昆，我也被你们骗过了。”孟飞燕也觉佩服，冲着叶灵苏抱拳道：“姑娘真是智勇双全，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
叶灵苏淡然说道：“姐姐过奖了，灵苏不过胆大罢了，倘若这奸细沉得住气，我这法子也不管用。想来是齐帮主英灵不灭，冥冥之中庇佑我等找出真凶。”
孟飞燕见她全不居功，心中越发相敬，又想起齐浩鼎的大恩，眉眼发红，目有泪光。正伤感，忽听华亭笑道：“孟盐使，你还记得老帮主的遗嘱么？”
“记得。”孟飞燕抹泪说道，“老帮主说过，谁能为他报仇，谁就是一帮之主。”
“好。”华亭双手一拍，“叶姑娘手刃王子昆，算不算为齐帮主报了仇？”
人群一时寂然，盐帮弟子面面相对。孙正芳忽地咳嗽一声，徐徐说道：“华盐使，你这话有欠思量。王子昆固然是叶姑娘杀的，齐帮主也的确留下了遗嘱，只不过，我盐帮三十万弟子，大多都是男儿好汉，要他们服从一个女子，只怕有点儿为难。”
钱思也连连点头：“孙长老说的是，叶姑娘貌似天仙，武功也高，但要镇服群雄，却少了几分威严。”
孟飞燕听得不平，冷笑道：“说来说去，你们都是瞧不起女子？我也是女子，女子能做盐使，为何就不能当帮主？”她为人忠直，叶灵苏为齐浩鼎报了仇，孟飞燕感激之余，心底里已将她视为帮主人选。孙、钱二人以男女为托辞，她心中气恼，忍不住出头反驳。
孙正芳看她一眼，嘿嘿笑道：“孟盐使不一样，你在老夫心中，比起男子还要威严呢。”
孟飞燕气得脸色发白，孙正芳话中之意，分明是讥讽她容貌丑陋赛过男子。孟飞燕一跺脚，正要反驳，忽听高奇冷冷说道：“孙正芳，谁做帮主，你说了不算。”孙正芳两眼上翻，说道：“好哇，那你说说，谁说了才算？”
“齐帮主说了算！”高奇昂起头来，声如洪钟，“我盐帮行走江湖，全凭‘信义’二字，若连前代帮主的遗嘱都完成不了，传到江湖之上，还有什么信义可言？盐帮弟子三十万，倘若个个言而无信，试问谁又当得了这个帮主？”
三大长老各领一方，向来彼此不服。高奇自忖武功、势力都不及孙、钱二人，争夺帮主大半无望。再者，叶灵苏杀死王子昆，对他颇有救命之恩。高奇权衡再三，直觉与其便宜了两个老对头，不如将叶灵苏捧上帮主之位，一来报恩，二来立功，有了拥立之功，必定能够成为新帮主的心腹重臣。
他这番话冠冕堂皇，孙、钱二人反驳不得，心中老大气闷。高奇也不顾他们的脸色，掉过头来，厉声问道：“杜酉阳、淳于英，你们意下如何？”
杜酉阳入帮已久，与钱思颇有交情，看了井长老一眼，故作沉吟道：“孙、钱二位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她一个女子，实在难以服众。”
高奇冷哼一声，又看淳于英，后者说道：“杜盐使说差了，老帮主只说报仇者继承帮主之位，可没说报仇之人是男是女。”
“说得好。”高奇拍手大笑，“杜盐使、孙、钱二位算一方，我和孟盐使、淳于盐使、华盐使算一方，三个反对，四个赞同。我宣布，从今日起，叶姑娘就是盐帮第十三代帮主。”
孙、钱二人又气又急，转眼望去，叶灵苏站在远处，皱眉不语。孙正芳心头一动，扬声说道：“高奇，你不要自说自话，叶姑娘还没说做不做这个帮主，以她冰清玉洁之身，岂肯与我浊臭男儿为伍？”
高奇应声愕然，仔细想来，叶灵苏从始至终也没有答应过要做帮主，一时间，他心头发紧，慌忙上前笑道：“叶姑娘，帮主一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叶灵苏抬起头来，眸子清如水晶，盈盈扫过众人，忽地微微一笑，漫不经意地说：“孙长老，我若做了这个帮主，就一定不能服众么？”
孙正芳一愣，欠身笑道：“自古男尊女卑，本帮之人又多是男子，说好听些是盐帮，说不好听，就是一帮盐枭。枭雄之性，桀骜不驯，孙某虽也佩服姑娘，可是人多心乱，下面的弟子未必买账。”
叶灵苏瞥他一眼，点头说：“贵帮之事，我本无意插手，只是华盐使说了，苏乘光因我被擒，西城为了救人，必然要和盐帮决一死战。我心想，此事因我而起，西城如来，我责无旁贷。本想真凶查明，立马袖手而去，可你偏又说什么男尊女卑。哼，我倒不信了，男子能当帮主，女子为何不能？好啊，我就做一回这个劳什子帮主，看一看这些尊贵男儿，到底服不服我管束。”
盐帮之中，女弟子屈指可数，众男子听了这话，一个个神气古怪。孟飞燕却是眉飞色舞，不待孙正芳回应，快步走到叶灵苏身前，取出一支青玉令牌，恭声说道：“这枚‘青帝令牌’，出自第一代帮主黄巢公之手，乃是历代帮主的信物。四海之内，盐帮弟子见令如见人，听令驱驰，不得违抗。齐帮主临终前托我看管，天可怜见，今日终于有了主人。”说完郑重地双手奉上。
叶灵苏接过一瞧，令牌正面镌刻一行金字：“青帝秋风、百花肃杀”，背面镶嵌一朵九瓣金菊，花瓣绽放舒展，透出一股凛冽之气。她审视片刻，环顾四周，高高举起令牌，岛上静了一下，忽然之间，发出一片欢呼。
孙、钱二人听见欢呼，无不一脸诧异，不明白一群桀骜男儿，为何推崇一名外来的女子。原来，叶灵苏只身闯阵、锄奸救人，武功之高，早已震慑群雄。自古尊崇强者，也是人之本性，众弟子又不比长老、盐使，对于帮主之位并无私心，但觉这少女美貌惊人、武功又高，做这一帮之主，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淳于英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百花皆杀，千盐归一，帮主之位已定，还请各位撒盐效忠。”
各省堂主取出一只海碗，传给本堂弟子，众弟子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锦囊，拈出一撮细盐，撒入海碗之中。如此传递一圈，各省堂主又将盐碗交给所属长老。长老合并碗中之盐，送到淳于英面前，淳于英将三碗盐粒倒入一只锦囊，恭恭敬敬，送给叶灵苏。
众人撒盐之时，神情肃穆，举止凝重，分明就是一种仪式。少女大惑不解，微微皱眉，孟飞燕低声说：“本帮贩卖私盐为业，囊中的盐，均是各人私盐，合私为公，呈送帮主，以表忠心。”
叶灵苏接过锦囊，未及说话，忽听万绳说道：“姑娘新登帮主之位，委实可喜可贺。而今水落石出，齐浩鼎之死与苏师弟无关，贵我两派恩怨了了，时下夜长路远，本派暂且告辞。”
盐帮迭遭变故，忘了西城还在一边。听了这话，孟飞燕怒道：“齐帮主不是苏乘光所杀，却是因他而死，若不是他打伤了齐帮主，王子昆又岂有下毒的机会？”众弟子与八部一场大战，伤者众多，一听这话，纷纷随之起哄。
忽听淳于英说道：“孟盐使言重了，王子昆狼子野心，纵无苏乘光，也未必不会谋害帮主。他方才百般挑唆，正是想要盐帮、西城火并一场。那时两败俱伤，官兵一到，必将我们一网打尽。”
众弟子听他一说，仔细想来，王子昆的言语，句句心怀叵测，无一不是挑唆之词，一时个个默然，数千道目光，全都落在叶灵苏身上。
少女轻轻皱眉，注视八部之主，扬声问道：“你们都是西城的人？”万绳点头道：“不错，在下天部万绳。”叶灵苏轻哼一声，又问道：“梁思禽没来么？”万绳摇头说：“城主没来。”叶灵苏冲口问道：“他在哪儿？”
万绳见她急切神情，目中闪过一丝讶异，沉吟道：“若问帮主下落，万某无可奉告。”叶灵苏皱眉道：“那你们见到云虚岛王了么？”
万绳一愣，摇头说：“不曾见得。”叶灵苏俏脸发白，芳心一阵烦乱。云虚挑战梁思禽，也不知现在何处，西城八部是梁思禽的羽翼，云虚只人独剑，势单力薄，剑挑西城几无可能。叶灵苏对于云虚不无怨恨，可是血浓于水。十多年来，云虚与她名为师徒、实为父女，养育之恩未曾亏欠，叶灵苏纵有千般埋怨，也放不下这一段恩情，当下心想：我不能助他挑战梁思禽，但若斩断西城羽翼，也可稍稍报答养育之恩。
意想及此，她一咬银牙，说道：“万部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万绳道：“叶帮主请说。”叶灵苏沉默一下，徐徐说道：“我想请各位前往本帮总堂，住上一年半载。”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诧异，八部之主面面相对，盐帮首领也是莫名所以。秋涛打量叶灵苏，忽而笑道：“恕我冒昧，叶帮主这一番话，莫非想要软禁我等？”
叶灵苏淡然道：“你要说软禁，那就是软禁好了。”秋涛与万绳对望一眼，万绳笑道：“叶帮主，贵我两派还有梁子么？”叶灵苏摇头道：“没有。”万绳道：“既无梁子，为何要留下我们？”
叶灵苏瞥他一眼，说道：“你不知道我的来历么？”万绳略一沉默，忽地叹道：“不错，你是东岛高足，今日所为，该是为了当年的旧怨吧？”
叶灵苏不置可否，忽地举起青帝令牌，锐声叫道，“盐帮弟子，围住西城之人，无我号令，不得放走一个。”
眼看恩怨消解，忽又剑拔弩张，盐帮弟子均是一阵愕然，但帮主有令，不敢不从，当下重振“神咸大阵”，将西城诸人团团围住。阵势已定，孟飞燕恭声说：“下一步如何，还请帮主示下。”
叶灵苏摇了摇头，说道：“就这样好了。”孟飞燕莫名所以，忽见叶灵苏跨上一步，朗声说道：“八部里面，谁能做主？”万绳面沉如水，负手说道：“老夫能够做主，叶帮主有何指教？”
叶灵苏道：“西城八部，名动江湖，但我盐帮胜在人多，倘若拼死一战，必定死伤无数。”万绳笑道：“叶帮主既有好生之德，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叶灵苏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我有一个法子，既可减少死伤，又可决出胜负。”万绳心头一沉，盯着少女，只觉捉摸不透，当下笑道：“愿闻其详。”
“简单得很。”叶灵苏一手按腰，朗声说道，“你我一决胜负，你胜了，任由离开，我胜了，西城八部跟我去盐帮总堂。”
万绳大感意外，拈须沉吟：“叶帮主，刀剑无眼……”叶灵苏冷冷说：“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孟飞燕忍不住说道：“帮主，你万金之躯，岂可轻易犯险……”华亭也说：“老帮主去世已久，帮中百废待兴……”叶灵苏不待他说完，摆手说：“华盐使，我意已决。倘若不幸败亡，你可接替帮主之位。”
华亭不由动容，盐帮之中也起了一阵骚动。万绳暗暗吃惊，寻思叶灵苏闯阵之时，神出鬼没，所向披靡，放在东岛之中，也是一流人物，别说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纵然能够胜他，也难保不会伤她。这女子一帮之主，或死或伤，都会激怒盐帮，惹来无穷后患。
霎时间，万绳心里转了百十个念头，忽地想出一条计策，大声说道：“叶帮主，八部地位相若，若是小事，万某还可做主，但事关各人自由，我也不能越庖代俎。”叶灵苏皱眉道：“这么说，非得大战一场了？”
“那也不用。”万绳摆手笑笑，“叶帮主方才闯入神咸大阵，矫若游龙，翩若惊鸿，风采绝世，叫人佩服。这样吧，本派也有一个小小的‘周流八极阵’，叶帮主若不嫌弃，大可闯来一试，只要破了此阵，我等一行，任由处分。”
苏乘光变了脸色，冲口叫道：“万师兄，这个如何使得……”忽见万绳瞪眼望来，苏乘光迟疑一下，只好退了回去。
叶灵苏也不料万绳出此题目，愣了一下，未及回答，孟飞燕抢先说：“帮主不要上当，这个阵法古怪极多，四面围攻也无奈他何，帮主一人之力，万万不可入阵。”
叶灵苏一时默然，这些日子，她钻研《山河潜龙图》，日夜潜修，颇有所得，对敌八部之主，单打独斗均有胜算，但要以一敌八，仍是力有未逮。她新任帮主，根基不牢，此刻一旦示弱，威望必定受损。
她心思果决，转念之间，就有决断，蓦地抬起头来，大声说道：“好，万部主，我就来闯一闯贵派的阵法。”
万绳脸色微变，叶灵苏武功再高，也万无挑战八部的道理，他出此难题，只想让她知难而退，不料这女子胆大包天，竟然一口应允。一时之间，万绳大大为难，可是话一出口，不能退让，只好说道：“好啊，叶帮主气魄之大压倒须眉，无论胜败如何，万某都很佩服。”
叶灵苏略一点头，正要举步，忽听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小丫头，我陪你走一趟如何？”
少女回头看去，楚空山襟袖潇洒，负手而出，目光转动之间，森森然有如利剑长戟。
西城众人也是一愣，卜留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大骂：“楚空山，你他娘的凑什么热闹？你连祖传的宝剑也保不住，还要出来丢人现眼么？”
楚空山脸色一变，双眉倒立，厉声说道：“死胖子，你用诡计夺剑，这笔账还没算完。有能耐的，咱们以一对一，看谁丢人现眼？”
卜留一面挥舞铁木剑，一面笑嘻嘻说道：“若说诡计，天下的上乘武功，又有几样不是诡计？呵，听说九华楚家，代代都出色鬼。楚空山，这妞儿长得不赖，你想必见色起意，故意跟人家套近乎吧。”
“胡说八道。”楚空山勃然大怒，“死胖子，仔细你的舌头。”
卜留哈哈一笑，待要反唇相讥，忽听秋涛说道：“卜师弟，楚先生一代宗主，又是城主的故交，你言辞之间，不要失了礼数。”卜留一愣，笑道：“秋师姐休怪，说了一人闯阵，楚老头强自出头，我看他不顺眼，取笑两句罢了。”
“无妨。”万绳淡淡说道，“两人就两人，楚先生，叶帮主，你们一起来好了。”
叶灵苏轻轻皱眉，回头说道：“楚先生，此事因我而起……”楚空山摆了摆手，冷冷说道：“我不是为你出头，而是为了洗雪前耻，万绳和死胖子耍弄诡计，夺走了我的铁木剑，唯有破了这个鸟阵，才能出我一口恶气。”
叶灵苏略一沉吟，含笑道：“家师提到过贵派的‘名花美人剑’，说这一路剑法空灵飘逸，精微莫测，今日良辰难得，小女子正好一睹楚先生的神技。”
楚空山微感得意，拈须说道：“令师是谁？”叶灵苏迟疑一下，轻声说道：“家师云虚。”楚空山动容道：“你是云岛王的嫡传，难怪，难怪。”他顿一顿又说，“盐帮、东岛也是有缘，当年张士诚出身东岛，啸傲三吴，可惜王运不终，到底败给了当今的皇帝。”
盐帮弟子也大多知道这一段往事，于是议论纷纷，发出长吁短叹。楚空山忽地举手弹剑，发出一声长啸，苍劲悠长，声震大江。叶灵苏与他并肩而立，俏脸映月，溶溶有光，青螭斜指下方，宛如一泓墨汁，注入茫茫夜色。
楚空山啸声不绝，势如峡江猿啼，又如雨打残花。啸声中，两道人影双双纵出，冲入“周流八极阵”，剑光一黑一白，有如双龙盘绕，矫矫划过长空。
八部之主神色肃然，左掌向内，右掌向外，按照先天易理，结成一个圆阵。楚、叶二人还未靠近，忽觉飞沙走石、电光闪耀，脚下地陷土涌，化为土蛇狂龙，两股劲风一冷一热，热风如烧，冷风如刀，交缠一处，卷起阵阵狂飙。
叶灵苏远在江上，也曾窥见过这一门阵法，此时深入其间，才知真正厉害。八劲交融变化，生生不息，势如惊涛骇浪冲决而来，其中风雷水火、天地山泽种种奇能使人应接不暇。叶灵苏身在其中，恍若狂风暴雨中一支蓬草，随风飞舞，难以自主。
楚空山见势不妙，挡在少女身前，身如流光掣电，快得不可思议，一口剑缠缠绵绵，有如秋夜细雨，无所不至，无孔不入，仿佛失去形质，只在气机缝隙中游走，几度逼近八部之主，又被八人发出的劲气逼退。
借他之力，叶灵苏稳住阵脚，定一定神，使出平生本事，左掌右剑，大开大合，剑气锋锐绝伦，匹练般扫开狂沙乱石，掌力势如惊蛟腾龙，在八劲漩涡之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对手衣袍为之动、须发为之飞，矫如飞龙，余势悠长，纵以八劲之威，也难令其消灭。
八部之主无不诧异，但觉叶灵苏掌力了得，生平未见，一时各各警惕，应付楚空山的劲气也不知不觉地移向少女。
叶灵苏顿觉吃力，四周气劲如山，狂风怒号，水火交锋，雷霆纵横。她不觉气为之闭、神为之摇，如在牢笼之中，处处施展不开。以“周流八极阵”之强，如果全力施为，十个叶灵苏也未必能胜，可是万绳主持阵法，不愿欺人太甚，不过小小示以神通，只盼少女知难而退。谁知道，叶灵苏天性倔强，遇强愈强，重压之下，武功越出越妙，飞影神剑、水云掌、夜雨神针，不但东岛武学层出不穷，就连《山河潜龙图》的心法也渐渐显露出来。
盐帮众人看得连连咋舌，一干盐使、长老、堂主的心中愧喜交集。叶灵苏武功神妙，不但胜过齐浩鼎，历代盐帮之主怕也无人能及，如此高手担任帮主，诚为盐帮之幸。可是盐帮弟子多为男子，她一介女流，压倒须眉，众男子羞愧之余，又觉大为不平。
场上的情形越变越奇，楚空山剑光霍霍，柔而不媚，狂而不乱，直如春风飒来、百花怒放，狂沙急电之间，不失从容风采。众人看得久了，眼里生出错觉，楚空山失去男儿形态，化身绝代佳人，徜徉于一片剑花光海，错步拧身，采摘俯仰，楚楚风姿，妙绝人寰。
叶灵苏的剑法恰好相反，她以女儿之身，挥洒长剑，劲力雄奇，大有吞吐日月之机，笑傲山河之势，使到精妙之处，人是人，剑是剑，西边剑光未敛，东边人影已现，神出鬼没，似有七八个叶灵苏在场中游走，剑光人影连成一气，直如一条气势浩荡的长龙，在阵势之中翻江倒海。
众人看得入神，只觉楚空山身为男子，剑法柔婉却如女子，叶灵苏身为女子，剑法气魄之大，胜似奇伟男儿，以旁人看来，这一男一女，手里的剑法真该换过来才是。
八部之主身当其锋，别有一番感受。楚空山外柔而内刚，剑法柔婉至极，反而生出一股刚强之气，叶灵苏外刚而内柔，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心思坚圆，无机可乘。一个柔极而刚，一个刚中有柔，刚柔并济，生出莫大威力，黑白双剑并力一向，只在八部之主身边弄影，八人迭遇险招，阵脚不觉微微动摇。
万绳见势不妙，沉喝一声：“分开他们！”其他人应了一声，眼看楚、叶二人转到震、巽二位之间，阵中气机流转，注入苏乘光体内。苏乘光大喝一声，挥掌劈出，掌力如山，夹杂闪烁电光。
楚空山不敢硬接，闪身向右，阵中气机再转，又到兰追身上，兰追漫不经意，轻飘飘送出一掌。忽然罡气大作，天风飚来，叶灵苏抵挡不住，向左躲闪。就在这个当儿，阵法倏忽转动，插入二人之间，将两人生生隔断。
这一来，两人剑法再高，也只能各自为战，万绳又叫一声：“先男后女。”阵势转动，劲气铺天盖地一般涌向楚空山。老头儿连连后退，不意大力涌来，虎口一热，长剑竟被蚕丝拽住，他运劲想要夺回，一道掌力排空而至。楚空山避开大半劲力，左肩却被余劲扫中，当真筋骨剧痛，半身酸麻，稍不留神，脚下陷入一个泥坑，四周泥沙拱起，化为土龙沙蛇，楚空山上下受敌，一时间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进击之能。
困住楚空山，阵中气机再转，又向叶灵苏涌来。叶灵苏孤掌难鸣，步步后退，转眼之间，已到芦苇荡边，倘若再退，势必掉落水里。原来，万绳存心逼她落水，那时叶灵苏一身泥水，狼狈万分，纵然有心破阵，也是无脸见人。
少女双脚落水，罗袜尽湿，万绳正要开口逼她认输，忽然生出一丝异感。这时间，叶灵苏忽然消失了，再也感知不到她的气机。万绳心头一跳，凝目望去，白影翩翩，宛然不远，奇怪的是，女子明明可见，却又无法感知，叶灵苏的气机融入了那一片茫茫水泽。水光芦苇，含香弄影，一时间，众人眼里，女子即水，水即女子，叶灵苏与芦花荡，再也分不出彼此。
这感觉虽说微妙，其实不过一念之间。要知高手交锋，只因太过迅疾，往往手比眼快、心比手快，生死间无暇多看，多凭直觉感知气机。万绳为阵中枢纽，他心念一动，阵法气机也动，一股掌力从沐含冰手中呼啸而出，砰的一声，掠过叶灵苏身边，击中了一片空荡荡的水泽。
哗啦一声，水泽里升起一道高高水墙，这一刻，叶灵苏身影晃动，融入水花之间，顺水而逝，忽然到了卜留身前。
八部之主无不错愕，叶灵苏的身法并非极快，气机变化却很古怪，短短一瞬，以八人眼力之高，也没有发现她如何逼近。
高手交锋，最忌失去敌人，无论形影、气机，一旦无法感知，必有败亡之虞。《山河潜龙诀》本是释印神晚年大成之学，既是内功，也是心法，讲究“天人如一”，融于天地万物，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故能无所阻碍、无往不胜。
潜龙之道，由浅入深，分为水下土、掩陵谷、感震电、薄日月、伏光景、神变化。依次修炼，共日月齐辉、与万物同化。叶灵苏修为尚浅，“水下土”刚刚入门，只能让八部之主生出一丝错觉。只不过，这一念之差，足以改变战局。
叶灵苏逼近卜留，举剑就刺。卜留本要出手招架，忽见青螭剑清如水墨、皎如青虹，分明就是一口稀世宝剑。他惯于夺人兵刃，见猎心喜，改了主意，胸腹向外一挺，圆滚滚的肚皮迎上了剑尖。
叶灵苏本有许多后招，可也料不到对方以身试剑，愕然之间，软剑嗤地刺进了卜留的小腹。
剑尖方入，叶灵苏便觉受阻，她不及多想，一股内劲注入剑身。刹那间，卜留一张胖脸扭曲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一身“周流泽劲”出神入化，练得通身其软如绵，刀剑入内，泽劲重叠不尽，化解对方的内劲，对手无从使劲，自然被他夺走兵刃。不料叶灵苏的内劲却很奇特，看似温润如水，然而后势绵密，有如高山滚动巨石，泽劲与之一碰，登时土崩瓦解。
卜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时乖运蹇，遇上了释印神的“大勿用神功”，这门内功好比潜龙在渊，含而不露，浑若天成。叶灵苏初学乍练，修为不深，克制“周流泽劲”却是绰绰有余，一照面的工夫，就破了卜留的真气。
卜留惨哼一声，中剑处血如泉涌。西城八部同气连枝，万绳发觉不妙，大喝一声：“北斗归一。”除了卜留之外，七大部主想也不想，气机转动，七道内力合为一股，呼地一声击向叶灵苏。
七人全力出手，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叶灵苏躲闪不及，呆在当场。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大力忽地从旁冲来，间不容发之际，将她撞得飞了出去。“北斗归一”的掌力掠身而过，砰的一声，在地上击出一个大坑。
叶灵苏方才落地，撞她的人也堪堪落地，两人纠缠在一起，颠三倒四地滚了两圈。叶灵苏满身是泥，挣扎欲起，偏偏挨了这一撞，浑身上下似要散架。她用力推开来人，定眼一看，忽见乐之扬笑笑嘻嘻，冲她大做鬼脸。
叶灵苏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当日她曾经发誓，宁可死了，也不愿再见这一张臭脸，这时气恨交迸，锐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乐之扬应声一呆，回想之前情形：先是叶灵苏铲除奸细、登上帮主之位，跟着节外生枝，又向西城八部挑战。乐之扬见过卜留的手段，眼看少女出手，便知胖子要夺宝剑，当下按捺不住，冲了上去。谁知这一动之间，身子轻盈无比，冲到少女身边，正逢七大部主联手一击。他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硬生生将叶灵苏撞离了险境。
他此番出手，浑然忘我，并未感觉自身如何，可在旁人看来，他这一冲一撞，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石穿扶起卜留，后者已经昏了过去，石穿悲愤难抑，瞪视乐、叶二人，脸上腾起一股煞气。秋涛把住卜留手腕，探一探脉息，松一口气，说道：“石师弟，不要乱来，卜师弟死不了的。”遂取出针药，叫来水怜影和两个小婢，内服外敷，救治卜留。石穿站在一边，搓手跺脚，不胜焦躁。
这时楚空山也挣脱出来，冷笑道：“万绳，八部去了一部，八极只剩七极，这个‘周流八极阵’算不算破了？”
万绳一时默然，倘若依法出手，万无破阵之理，偏偏卜留临时起意，想要夺取青螭，结果舍长用短，反为叶灵苏所趁，正如楚空山所说，八去其一，这个“周流八极阵”算是破了。
正烦恼，忽听周烈说道：“楚先生说的不对，若非这小子出手，叶帮主也不能全身而退。说好两人破阵，如今多出一人，又该作何解释？”万绳一听，连道：“不错，不错。”
楚空山微感迟疑，转眼看向乐之扬，后者眼珠一转，忽而笑道：“依我看，阵法固然破了，我们这一方也违了规矩，一来一去，大伙儿算作平手如何？”
“呸！”叶灵苏俏脸涨红，怒目相向，“谁跟你一方了？”
“好哇！”乐之扬两手一摊，“我不跟你一方，那就跟西城一方。西城的人救了你，你就欠了西城的恩惠，再向西城挑衅，就是忘恩负义，倘若忘恩负义，就是无耻小人。”
“你才是无耻小人。”叶灵苏又气又恨，忍不住反唇相讥。她向来遇事冷静，唯独见了这个小子，立马心浮气躁、阵脚大乱，俏脸如染胭脂，双眼直要喷出火来。
盐帮群豪见她流露出小女儿的神情，一时无不愕然。叶灵苏自觉失态，定一定神，低头想了一下，忽道：“好啊，撒谎精，哼，只要你答应一件事，我就不跟西城一般计较。”
乐之扬笑道：“什么事？”叶灵苏抬起头来，冷冷说道：“我要你做紫盐使者。”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乐之扬也是一呆，挠头说：“叶姑娘，五盐使者不是你的跟班么？我做你的跟班，岂不大大的屈才？”
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这么说，你不肯答应了？”乐之扬看了看卜留，又看了看盐帮众人，忽地叹一口气，悻悻说道：“好，好，我做你的跟班就是了。”
叶灵苏占了上风，神气稍稍缓和，转过身来，扬声说道：“万绳，今日我武功未成，破不了你们的阵法，但以三年为期，我们再比一次如何？”
众人无不动容，万绳点头道：“定在什么地方？”叶灵苏冷冷道：“泰山五岳之宗，天子封禅之处。三年后的今日，我在泰山绝顶相候。”
“好啊！”万绳放声大笑，“一言为定。”苏乘光面露难色，小声说：“万师兄，这样只怕不妥。”万绳扫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不妥？你要我当缩头乌龟么？”苏乘光叹道：“事关重大，须得城主定夺。”
“老赌鬼，你何时婆婆妈妈了？”石穿大声嚷嚷，“死胖子这一剑白挨了么？哼，我就知道，你看这小姑娘长得俊，舍不得动她一根汗毛。”
“放屁。”苏乘光气得脸色涨紫，“苏某光棍儿一个，头掉了碗大个疤，打架就打架，三年之后，谁不上泰山，谁就是孙子。”
“不错，不错。”石穿拍手大笑，“这才是老赌鬼说的话。”
“慢着！”乐之扬按捺不住，转向叶灵苏说道，“叶姑娘，这件事还请三思。”
叶灵苏也不瞧他，冷冷说道：“你叫我什么？”乐之扬一愣，赔笑道：“是了，叶帮主，属下失礼了。”
“好啊。”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我是帮主，你是属下，你该不该听我的话？”乐之扬一呆，自觉落入圈套，只好硬着头皮说：“该、该的……”
叶灵苏扫他一眼，冷冷说道：“很好，我命你闭上嘴巴，无我号令，不得开口，如不然，按帮规处置。哼，孟盐使，违抗帮主之命，理应如何处置？”
孟飞燕说道：“轻则重责一百，重则割掉双耳。”乐之扬吓了一跳，慌忙闭上嘴巴，心里暗暗叫苦：“小丫头好狠，居然对我下封口令。可恨我一时不察，中了她的奸计，如今做了这个狗屁使者，将来一定没有翻身之日。哼，嘴是两张皮，怎说都有理。我不过口头答应，又没有签字画押，到时候找个借口，退出盐帮就是了。”
正想如何退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他转眼望去，江上火光通明，现出了许多大船，孙正芳看清船上旗帜，忍不住叫道：“不好，这是朝廷的水师。”
原来，叶灵苏假传将令，水师奉命返航。不料官军并非一拨，水师退了一程，遇上后军，才知上当，更发现主帅失踪，当下合兵一处，匆匆赶了过来。
这么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候，赶到崇明岛，立马放炮合围。一时弩炮齐发，将岸边停泊的船只打得粉碎。
岛上的人乱成一团，心知船只一毁，必成瓮中之鳖，当下不顾号令，纷纷抢夺岸边船只。不料朱元璋存心一网打尽，此来战舰甚多，炮矢甚是密集，船只驶出不远，就被打得粉碎，船上的人掉入江里，只好游了回来，冲着官军破口大骂。
常将官眼看盐帮吃亏，不由得眉飞色舞，大声呼喝：“识相的，快快放了老爷，那边全是老爷的兵将，只要老爷一句话，管教你们保住小命儿。”刘指挥也说：“对啊，放了我们两个，也是大功一件，圣上一高兴，没准儿免了你们的死罪。”
方才一阵，盐帮群豪死伤惨重，望着官军战舰，正是满腹怨气，听到这话，好比火上浇油。龚强一个箭步窜上前来，呼呼两锤，打得两人脑浆迸溅。
他忽然动手，众人阻拦不及。高奇上前一瞧，两人均已毙命，一时又惊又气，跌足骂道：“龚强，你发什么颠？这两个人都是人质，你打死了他们，又用什么要挟官军？”
龚强满不在乎，大咧咧说道：“不就是两个狗官么？死就死了，难道说还要老子偿命……”
话音未落，乌光迸闪，龚强手脚四肢各中一剑，双锤落地，扑通跪倒在地，他瞪着叶灵苏，吃吃地问：“叶帮主，你干吗刺我？”
叶灵苏双颊绯红，柳眉斜飞，眼中如凝寒霜，盯着龚强，一字字说道：“我答应过这两个人，饶他们不死。”
龚强不服道：“他们是官兵，我们是盐枭，自古势不两立，老子杀的官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这两个又算什么？”
叶灵苏摇头说：“你杀别人我不管，但这两人我已经饶了，你杀了他们，就是违抗命令，我是一帮之主，违我号令，定斩不赦。”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孙正芳忙说：“帮主，眼下正是用人之时，此人向来骁勇，还请高抬贵手。”叶灵苏冷冷道：“眼下形势危急，号令不行，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龚强性如烈火，听到这儿，登时暴跳如雷：“去他妈的臭花娘，老子入盐帮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吃奶呢，你有种杀了老子，杀了老子，谁还给你卖命，去你娘的臭花……”
话没说完，忽觉心口一凉，龚强低下头，望着心口软剑，眼中流露不信之色。叶灵苏拔出剑来，龚强登时软倒，两眼兀自圆睁，分明死不瞑目。
乐之扬站望着龚强尸首，心中一片冰冷，转眼望去，叶灵苏站在那儿，有如千丈冰崖，涌出一股慑人寒气，乐之扬微微恍惚，望着这个女子，忽觉有些陌生。
岛上一阵寂静，叶灵苏抬起头来，扫视人群，众人跟她目光一碰，无不垂下眼皮。叶灵苏一指尸首，高声说道：“从今往后，违我号令者，这个人就是下场。”
盐帮弟子向来争强斗狠，不料叶灵苏手刃龚强，狠辣更胜一筹，一时噤若寒蝉，无人胆敢应声。
叶灵苏镇住群豪，举起青帝令牌，朗声说道：“各省堂主听令，率领本堂人马，抢夺残余船只，搬到岛上待命。”
众人听令，搬船上岸，盐帮人数尚多，官军不敢靠近，但在江上发炮，又不能打中岛上的船只。
叶灵苏眼看船只聚齐，回头又叫：“紫盐使者！”乐之扬拱手作礼。叶灵苏说道：“海东青何在？”乐之扬默然不答，叶灵苏不快道：“怎么不答我话？”乐之扬指了指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叶灵苏想起前事，没好气道：“罢了，让你说话就是。”
乐之扬松一口气，笑道：“属下遵命。”横笛吹了两声，飞雪从天落下，它认出叶灵苏，眼中透出一股敌意。
少女见它记恨，心中不悦，悻悻说道：“紫盐使者，你让海东青侦查四方，看看哪一方船只最少。”
乐之扬发出号令，飞雪蹿到天上，巡视一周，停在西南上空，不住盘旋转圈。
这时官军连发号炮，百船竞发，进逼上来，看意思，似乎想要登岸捉人。叶灵苏一挥手，大声叫道：“三大长老，你们各领本部，向西南方突围。”
孙正芳发愁道：“船只恐怕不够。”叶灵苏道：“官军的船不是船么？”孙正芳吃了一惊，叫道：“从官兵手中夺船？太过凶险，由谁来办？”
“我来办。”叶灵苏也不瞧他，“五盐使者，挑选精干人手，随我上去夺船。”她指挥若定，众人心下稍安。楚空山扬声笑道：“小丫头，夺船这样的妙事儿，可不能没有老夫。”叶灵苏说道：“楚先生若肯相助，叶灵苏求之不得。”楚空山拈须微笑，连连点头。
叶灵苏号令已毕，率领楚空山、五盐使者，带着百余帮众，开动“宝轮车船”，辅以数只快船，一马当先，驶入江中。此时水师也逼近海岛，看见有人突围，立刻炮矢齐发，众人冒着矢石，向前猛冲，双方相对而进，转眼工夫，相距不过十丈。
叶灵苏拔出剑来，斩断一根桅杆，用力掷入江中，纵身跳上，踏着桅杆直奔一艘敌船。倏忽到了船下，少女一声锐啸，使出“飞燕惊龙”，飘然冲上船头，一阵快剑刺倒多人，剩下的官军都被踢到水里。
楚空山师徒紧随其后，也夺下了一艘官船，乐之扬和淳于英、杜酉阳和华亭，也各领一部，连夺二船。这一群人武功高强，远非平常官兵所比，一时纵横驰骋，所过惨叫连连，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十余艘官船易主。
盐帮众人本在观望，忽见女帮主身先士卒、勇夺敌船，均是羞惭发奋、士气大振，鼓噪着放舟入江，浩浩荡荡地冲向西南，一阵厮杀下来，竟将包围冲开了一个缺口。
水师将领连发号令，各方船只掉转船头，围追堵截，杀声震天。叶灵苏指挥帮众且战且走，官军远远发炮，帮众多有死伤。
叶灵苏一边指挥，一边暗暗发愁，倘若官兵从后掩杀，盐帮尚未入海，就会全军覆没，但要反身逆战，却又势单力薄。
正犹豫，忽听砰砰两声巨响，官军阵中起了一阵骚乱，转眼间，两只战船歪斜翻转，咕嘟嘟沉入江中。
叶灵苏微感惊讶，极目望去，官军水师之后，驶来一艘大船，船上大石磊磊、堆积如山。石穿站在石堆之前，挺身而立，状如天神，他一手拎着一块大石，忽地发出一声暴喝，右手一抡，一枚大石呼啸而出，击中一艘官船的尾部。船尾出现一个大洞，江水汹涌灌入，登时歪斜起来，船上人哇哇大叫，纷纷跳水求生。忽听石穿大笑一声，左手大石忽出，轰隆一声，又将一艘战船拦腰击穿。
无论官军、盐帮，见状无不骇然，石穿血肉之躯，掷出大石，威力丝毫不弱于投石机关。只见他双手不停，左起右落，不断掷出石块，所过船破舰毁，官船接连沉没。官军放箭反击，箭矢落在石穿身上，纷纷折断下落。众官军哪儿知道“周流石劲”的奥妙，望着石穿身影，真如做梦一般。
忽听一声清啸，一团白影腾空而起，兰追踏水如飞，冲上一艘官船。官军们何曾见过徒步过江的神技，还没交手，魂魄先丢了一半。白伞左一转、右一扫，船上的官军纷纷落水。不一阵的工夫，兵将扫荡一空，兰追踏水而过，又上其他舰船，这么如法炮制，不多一时，江面上便多了不少空船。
周烈也跳上一艘战船，口吐烈焰，所过火光如流，四处燃烧起来。船上水手惊慌，驾着船只到处乱撞。周烈忽东忽西，到处放火，官军阵中很快烧成一片，火光冲天，照得江上一片通明。
苏乘光、万绳、沐含冰也趁着混乱，各逞其能，冲得官军阵脚大乱。叶灵苏心中大喜，下令盐帮反击。盐帮弟子都是剽悍凶猛之徒，惨遭穷追猛打，心中十足憋闷，一听号令，无不争先，官军首尾难顾，顿被冲得七零八落，残余船只，纷纷四面逃窜。
官军一散，西城、盐帮会师一处，万绳说道：“叶帮主，穷寇莫追，早早脱身为是。”乐之扬也说：“万部主说得对，官军人多，一旦稳住阵脚，仍是不易对付，此时不走，后悔莫及。”
叶灵苏心以为然，集合船只，出江入海，沿着海岸向北行驶，不见官船跟来，方才弃船登岸。
乐之扬眼看西城众人要走，慌忙赶了上去，叫道：“地母娘娘，还请留步。”秋涛回过头来，冷冷道：“紫盐使者有何指教？”
乐之扬见她神色不善，微微一愣，苦笑道：“地母见谅，叶姑娘是我的故交，我不帮她，就是忘恩负义。”
秋涛神色稍缓，叹道：“西城、盐帮结下梁子，你是紫盐使者，对我如此恭敬，就不怕叶帮主猜疑么？”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望着这方，秀眉微蹙，神色疑惑，当下笑道：“地母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将她说服。”他顿了一顿，又说，“实不相瞒，我找前辈，乃是为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秋涛奇道：“什么大事？”乐之扬说道：“我有一位师友，中了东岛的‘逆阳指’。”
秋涛吃了一惊，回头看向万绳，后者也是一脸诧异。秋涛问道：“谁用的‘逆阳指’？”乐之扬道：“云虚。”西城各部越发吃惊，万绳说道：“叶帮主不是云虚的弟子吗？你为何舍近求远？不去求她，却来求我们。”
乐之扬苦笑道：“云虚不肯相救，叶姑娘又没有练成‘转阴易阳术’，梁城主是‘西昆仑’的传人，想也精通此术。还望各位大施仁德，为我引见城主。”
西城众人一时默然，万绳忽地徐徐说道：“这件事，我们爱莫能助。”乐之扬大吃一惊，忙说：“万部主，事关生死，先前若有得罪，还请见谅则个。”
万绳摇头说：“这件事跟你无关……”话没说完，忽听水怜影说道：“万师伯，盐帮进攻蘅筕水榭，若非乐公子仗义出手，怜影早已生死不知。莲航、岚耘被擒，乐公子为救她们，不顾生死，勇闯‘河咸海淡之会’，力斗盐帮群雄，几乎重伤送命。城主一向看重恩义，乐公子义薄云天，我们若不帮他，岂不违背了城主的教诲？”
莲航、岚耘也双双跪倒，齐声说：“小姐句句是真，还请万部主成全。”
万绳神气尴尬，呆呆不语，秋涛轻叹一口气，扶起两个婢女道：“万部主有难言的苦衷。乐公子的大恩，我们铭感于心，可是面见城主之事，实在有些难办。”
万绳也点了点头，向乐之扬说道：“见到城主，我自会代为转达此事。”乐之扬越听越觉灰心，叹道：“那位师友伤势沉重，只怕拖延不了多久。”
万绳欲言又止，忽地一挥衣袖，匆匆转身而去。其他部主默默跟随其后，水怜影望着乐之扬，见他失魂落魄，不由说道：“乐公子，你放心，万师伯一言九鼎，必定设法相助。”
乐之扬一言不发，水怜影幽幽叹一口气，瞥了叶灵苏一眼，领着两个小婢去了。
乐之扬望着女子背影，心中一团乱麻。西城见死不救，大大出乎意料，但看万绳、秋涛的神气，这件事似乎又有隐情，至于何种隐情，乐之扬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再想到席应真的伤势，心中更添烦恼。
王子昆叛出盐帮，帮中机密泄露，各省堂口都有危机。叶灵苏召集帮众，决定三大长老和各省堂主化妆潜行，返回各自堂口，转移帮中弟子。五盐使者随叶灵苏留在东南，继续经营总堂。只不过，京师待不住了，有味庄也不能再回，只能先去扬州暂避风头。
商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乐之扬向叶灵苏说道：“我还有事，不能前往扬州。”叶灵苏冷笑道：“你这是公然抗命么？”乐之扬叹道：“你不用消遣我，叶帮主，还请借一步说话。”
叶灵苏见他一脸颓唐，不忍继续为难，冷哼一声，走到一个僻静之处。乐之扬将多日来的遭遇说了一遍。叶灵苏默默听完，忽道：“这个朱微是皇帝的女儿？”
乐之扬默默点头，叶灵苏微微冷笑，又说：“你说她许配给他人了么？”乐之扬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叶灵苏瞥他一眼，看向远处，轻轻叹一口气，说道：“乐之扬，你真的喜欢她么？”
“喜欢又有什么用？”乐之扬苦笑道，“她终归要嫁人的。”叶灵苏忽地注目往来，眼里涌出怒气，大声说道：“你真是一个蠢货！”
乐之扬一愣：“我怎么蠢了？”叶灵苏俏脸涨红，锐声说道：“你还不蠢么？既然喜欢她，又怎能让她嫁给别人？换了是我，就该把她从紫禁城里抢出来，带着她远走高飞。”
乐之扬垂头丧气，摇头说：“我问过，她不肯的。”
“她不肯？”叶灵苏冷笑一声，“那她就肯嫁给别人，窝窝囊囊过一辈子？”乐之扬呆了呆，叹道：“她情愿如此，那有什么法子？”
“你呢？”叶灵苏盯着乐之扬，“你就甘心看着她嫁人？哼，你们这些男人，真是无情无义。”
“我，我……”乐之扬张口结舌，过了半晌，苦笑道，“叶姑娘，先不说此事，西城不肯救人，我要回京师照看席道长，不能陪你去扬州了。”
叶灵苏怒气未消，面色潮红，心口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她望着乐之扬，不知不觉，神色渐渐凄楚起来，过了一会儿，忽地问道：“你在京城，住在哪儿？”
乐之扬一愣，答道：“阳明观。”叶灵苏木然道：“也好，你留在京城，做我盐帮的眼线，不过，你是紫盐使者，我若有令，你得听从。”
她的语气尽力平淡，却掩不住其中的苦涩。看着她的样子，乐之扬忽然生出一丝愧意。他借口照顾席应真，内心深处，仍是不想离开朱微。
霎时间，乐之扬的胸中涌起一股悲凉，蓦地转身，快步向西走去，丢下叶灵苏一个，呆呆站在那儿，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十四章 九王朝阙
乐之扬一口气走出二十多里，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不知为何，一看见叶灵苏的眼神，他就心中刺痛，只想走得越远越好。
自从出了“周流八极阵”，乐之扬脱胎换骨，内息绵长，奔走已久，真气不弱反强。他体内气机鼓荡，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冲天而起，远近数里都能听到。
如此奔走长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乐之扬只觉真气如流，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我的真气为何变逆为正？”
他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形，先是“周流八劲”涌入，将逆气逼到丹田，正难受的当儿，忽又听到一个声音，指点他导引真气，冲开周身百穴，进入玄妙境界，待到醒来之时，一身真气已然变为顺势。
“说话的那人是谁？”乐之扬只觉蹊跷，但觉真气变化，一定和那内功心法有关，他回想心法，又将真气运转一遍，但觉真气鼓荡、畅行无阻，真气逆行时的种种不快，至此扫荡一空，一去不回了。
乐之扬满心疑惑，思索不透，只好继续向前。奔行一日一夜，到了京城郊外，他换过道袍，返回阳明观，却听说席应真奉召入宫，不在观里。道清听说他回来，赶到云房，连声道喜。
乐之扬怪道：“喜从何来？”道清笑道：“太孙召你去东宫呢，这算不算大喜？”
“太孙？”乐之扬一愣，“他召了我了？”
“是啊。”道清眉开眼笑，“前两天太孙派人请你入宫，老神仙说你有事出行，把那公公挡了回去。好师弟，你如今回来，还是早早前往东宫，太孙可是未来的皇上，万万怠慢不得啊。”
乐之扬想到伴读差使，便觉十分头痛，只好说：“东宫在哪儿，我去求见。”道清摆手笑道：“东宫哪儿是想去就去的，先得写好折子，太孙看了，自会召你入宫。”
乐之扬无法，只好写了一封折子，说明因事远出，至今方回，太孙如果有暇，还请赐见云云。写完派小道士送到东宫。
不久小道士回来，随行还有一个太监，手持一封手谕，乐之扬展开一看，正是朱允炆所写，令其明日一早，前往东宫陪侍。
一夜无话，次日乐之扬起一个大早，漱洗穿衣，吃过早饭，便有东宫的马车来门外迎接。东宫地处紫禁城东面，与皇帝所住的宫城仅有一墙之隔，到了宫外，换乘小轿，从侧门入宫，到了一面照壁之前，方才下轿行走。
走了百十步，忽然听见笑声，太监指引之下，乐之扬进入一间书房，但见朱允炆坐在上首，正和三人说笑。其中一个是黄子澄，另有两个文官，一个年过五旬，国字脸膛，须髯丰茂，另一个四十出头，面如冠玉，风采都雅。
朱允炆看见乐之扬，站起身来，拍手笑道：“道灵仙长来了。”乐之扬上前一步，合十行礼。
“放肆。”黄子澄面露不快，“见了太孙，怎么不行大礼？”乐之扬笑道：“黄大人是俗家人，行的是俗家之礼，小道方外之人，行的自然是方外之礼。”
黄子澄正要反驳，朱允炆摆手说：“罢了，老神仙见了圣上，照样稽首而已。”黄子澄冷笑道：“他小小年纪，无功无德，怎能和老神仙相比？”
朱允炆笑笑，指那国字脸的官儿说：“这一位是齐泰齐大人，现在兵部任职。”又指那都雅官儿，“这一位卓敬卓大人，官居户部侍郎，这二位虽说不是伴读，可是学识精深，都是我的良师益友。”
乐之扬向二人施礼。卓敬打量他一眼，忽而笑道：“太孙殿下，看见道灵仙长，我忽然想到一件怪事。”
朱允炆笑道：“什么怪事，说来听听？”卓敬道：“下官乡里有一户农家，去年猪栏里多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狗。乡亲们都很奇怪，议论说：‘道是狗养的，又是猪的种，道是猪生的，又是狗的种’。”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黄子澄故意问道：“此事十分有趣，但不知跟道灵仙长有何关系？”卓敬笑道：“‘道是’不就是‘道士’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原来，朱允炆恼恨乐之扬当日压过自己的风头，授意三个心腹，设法羞辱于他，殿中的道士只有一个，卓敬说的这个笑话，暗示乐之扬不过是猪狗之徒。
乐之扬心中气恼，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么说起来，小道这两日也遇上了一件怪事。”三个官儿对望一眼，均是微微冷笑。乐之扬视若无睹，接着说道：“我住一家客栈，忽听一个客人和店主人吵闹，上去一瞧，却见马圈里多了一头毛驴。”
“何足为奇。”黄子澄冷笑道，“马圈里就不能养驴么？”乐之扬笑道：“驴是能养的。可是客人说了，他关在马圈里的明明是一匹马，一夜之间，怎么就变成驴了？”卓敬接口笑道：“必是店主人偷梁换柱，用驴换了马。”
乐之扬笑道：“客人也这么说，店主人却自有道理，他说：‘客官有所不知，你看这个驴字，左边一个马，右边一个户，你这马所以变成了驴，一定是去户部当了官儿的。’”
殿中一时寂然，卓敬脸色铁青，冷笑道：“照仙长的说法，我户部官儿都是驴么？”乐之扬笑道：“不敢，这话又不是小道说的，而是那一位店主人说的。”
卓敬发作不得，心中好不气闷。朱允炆见他失利，也觉不快，向齐泰使个眼色。后者手拈胡须，微微笑道：“下官昨日想到一个上联，冥思苦想，始终没有下联，仙长学问了得，还请为下官想一想这个下联。”
乐之扬心中大骂：老子又不是书生，有个狗屁学问，对个狗屁对联？可齐泰指名道姓，若不接招，更惹耻笑。当下只好硬起头皮说：“小道才疏学浅，只怕对不上来。”
“不妨，你先听上联。”齐泰笑了笑，大声说道，“上联是：‘二猿断木深山中，小猴子也敢对锯。’”
众人大笑，卓敬挑起大拇指，啧啧赞道：“齐大人好上联。”
乐之扬心中大怒，“对锯”即“对句”，这个上联分明骂自己是猴子，若是对对子，甘拜下风也无不可，既然是骂人，那可万万不能输给这老畜生。一念及此，忽然想起先前说过的笑话，脑中灵光一闪，笑嘻嘻说道：“齐大人，我下联有了，只是多有冒犯。”
齐泰心中惊疑，强笑道：“无妨，下官必不见怪。”乐之扬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一驴陷足淤泥里，老畜生如何出蹄？”
众人呆了呆，忽地齐声叫“好”，唯独齐泰一张脸涨红发紫，勉强挤出笑脸，却比哭还难看。朱允炆瞅他一眼，笑道：“齐大人不要生气，这上下二联真是绝配，出蹄、对锯，当真妙极，无怪圣上另眼相看，仙长果然才智不凡。”
“不敢，不敢。”乐之扬笑道，“不过运气罢了。”
三个文官连折两阵，锐气尽扫，朱允炆也知三人不是对手，再斗下去，更添羞辱，当下掉转话头，论起学问。
黄子澄三人都是当今大儒，若论读书多寡，乐之扬及不上他们一个零头，可他颇有几分歪才，又没有礼教约束，对于任何学问，总有独到见解。三个儒生听他邪说外道，均是怒气冲脑，可是辩驳起来，乐之扬诡辩不穷，往往三言两句，堵得三人哑口无言。
朱允炆虽觉这小子离经叛道，可是言论新奇，颇能消愁解闷，故也任其发挥，并不加阻拦。起初两人只论学问，过了几日，稍稍涉及政事。说到四书五经，乐之扬不过一个草包，可是处理政务，颇有些天分，任何疑难到他手里，总能想出妥善法子。朱允炆按他说的批复奏章，朱元璋鲜有改动，若是黄子澄等人的主意，往往被老皇帝骂得狗血淋头。久而久之，朱允炆对乐之扬观感大变，甚至于生出依赖之心。
黄子澄等人妒恨交迸，东宫里的太傅、伴读，均是八股出身的大儒，酸味相投、串通一气，将皇太孙视为禁脔，决计不容他人染指。更何况乐之扬一个道士，不通儒术，少年得志。众儒生小考大考，熬得须发斑白，方才到此地位，一个小小道士，无功无德，焉能一步登天。
因此缘故，儒生们百般刁难，处处跟乐之扬作对。徐府赴宴之事，早已传遍朝野，黄子澄逮住此事，大做文章，在朱允炆面前加油添醋，将乐之扬说成是燕王府的奸细。
诸王之中，朱允炆最忌晋王、燕王和宁王，三王镇守北方，手握大明朝一半的精兵强将。而在三王之中，燕王英武绝伦，更是朱允炆的眼中钉、心头刺，故而听了儒生们的挑拨，朱允炆心生忧虑，又和乐之扬疏远起来。
乐之扬明白皇太孙的心思，乐得清闲，得过且过。朱允炆不问，他也决不多说，儒生们若是挑衅，他也毫不客气，文来文对，武来武对。说到冷嘲热讽的本事，十个大明朝的状元也不是他的对手。
十余日一晃即过，席应真留在禁城，始终不出。乐之扬百无聊赖，便以练功为乐。修炼已久，他发现，一身真气虽说变正为逆，可只要反吹《周天灵飞曲》，仍可使得真气逆转。每次逆行之际，真气奔流如火，灼热难当。这时，只要修炼神秘人所传的心法，真气又会转为顺势，漫如凉水，侵润百穴。
如此忽正忽逆、时冷时热，乐之扬只觉有趣，反复导引真气，直到顺逆、冷热随心所欲。这么朝夕苦炼，体内的真气越积越厚，似乎每日都有精进，乐之扬大受鼓舞，于是修炼更勤。
这一日夜里，他吹起《周天灵飞曲》，正吹了一遍，又反吹了一遍，等到真气逆行了一个周天，忽又放下笛子，练起神秘人所传心法。真气顺势而行，走到“百会穴”时，头顶突地一跳，真气忽然变快，钻入小腹丹田，乐之扬尚未还过神来，那股真气转了一转，忽又分为两股，从丹田之中流了出来。
两股真气一冷一热，一柔一刚，穿过会阴，直抵脚心。在涌泉穴盘旋时许，直到冷者变热、热者变冷，才又双双流回，在“命门穴”汇合，顺着背脊直冲后颈。过了“玉枕穴”，忽又一分为二，热气冲上头顶，冷气顺着舌尖流入咽喉，那感觉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一杯冰雪水，畅快之极，难以言喻。
真气忽集忽分，忽冷忽热，乐之扬惊奇之余，又觉十分不解，浑不知无意之中突破瓶颈、修为精进，时下水火相济、龙虎交媾，一身之中造化阴阳，正是自古练气士梦寐以求的秘境。
久而久之，乐之扬只觉身轻意爽，飘飘欲举，四面至幽至寂，眼前大放光明。寂静中，他的知觉变得异常敏锐，尤其一双耳朵，数十丈之外，花落鸟飞，无不清晰可闻。
霎时间，乐之扬的心里涌起一股喜悦，活泼泼，亮堂堂，正如佛经里所说：“见大光明、得大欢喜”，这一股欢喜满足，绝非语言所能形容。
又过良久，乐之扬收功起身，凝神内照，只觉神满气足，阴柔、阳刚两股真气有如两股泉水，随他心意，分合自如。
乐之扬察看一阵，忽又想起《剑胆录》里的《夜雨神针谱》，寻思道：“针谱里说，若要发出神针，必须‘刚劲为弓背，柔劲为弓弦’，我如今有了阳刚、阴柔两股真气，何不试试这个法子？”
他走出云房，来到一棵松树下方，一掌拍中树干，松针零落如雨。乐之扬袖袍一拂，收起松针，取了一枚，依照针谱上的法子发出，嗤的一声，松针飞出一丈多远，钉在墙壁之上。
乐之扬又惊又喜，试想松针何等轻飘，若非这个法子，飞出三尺也难，如果换了金针，岂不一发伤人？
庭中草木茂盛、蚊虫甚多，乐之扬耳力精进，听其声，知其形，纵在暗夜之中，也能听出飞虫的方位。他取了一枚松针，射向一只飞蛾，谁知用力过猛，松针落空，与蛾子掠身而过。
乐之扬并不气馁，听声辨位，接着试针。起初屡射屡空，试了一百余次，忽地开窍，把握住轻重缓急，一扬手，松针电射而出，将一只飞蛾钉在树上。
从此之后，乐之扬一发不可收拾，嗤嗤嗤接连发针，起初二十针方能射中一只蛾子，到了后来，七八针就能射中一只蚊子。
这么忘我苦练，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阳光照入庭院，乐之扬定眼一瞧，地上密密麻麻尽是飞蛾蚊虫，均被松针刺穿，统统僵伏在地。
乐之扬小睡了一会儿，兴致不减，又到阳明观后的树林里射杀苍蝇。不过两日工夫，林中的苍蝇几乎绝迹。这么昼夜苦练，手法越见精妙，松针一旦发出，十只飞虫之中，不过两三只能够脱身。乐之扬望着满地虫尸，心中大为得意，暗想：“比起金针，松针更好，金针稍一不慎便会伤人，松针固然能射杀虫子，射中人体，顶多不过刺入寸许，即可制住穴道，又不会伤人性命。”
意想及此，他断了打造“夜雨神针”的念头，采集一袋松针随身携带。殊不知，“夜雨神针”出自“穷儒”公羊羽的“碧微箭”，当年公羊羽用的正是松针。后来云殊为了征战杀敌，将松针变为金针。金针杀人固然厉害，可是比起“碧微箭”来，却少了几分潇洒写意，乐之扬舍金就木，返璞归真，一扫“夜雨神针”的戾气，大合“碧微箭”的法意。
这一日，朱允炆派人传召。乐之扬进了东宫，未到书房，忽听一阵琴声，弹的是一支《月儿高》。乐之扬凝神细听，但觉指法尚可，意境却是平平，若与朱微相比，远不及小公主一个零头。
乐之扬边听边走，进入书房，但见抚琴的是一个中年乐师，黄子澄等人站在一边，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朱允炆坐在书桌之后，望着抚琴男子微微皱眉。
乐师一曲奏罢，站起身来，抖索索退到一边。朱允炆沉默片刻，忽道：“黄先生，你听这曲子如何？”
“听来甚好。”黄子澄恭声答道，“中正平和、不怨不伤，正如孔子闻韶，听此一曲，三月不知肉味。”
朱允炆将信将疑，乐之扬却忍不住笑出声来，黄子澄不悦道：“你笑什么？”乐之扬笑道：“我笑这孔夫子当真可怜。”
“大胆。”黄子澄怒道，“孔圣先师，也是你随便污蔑的么？”乐之扬笑道：“我说他可怜就是污蔑，黄大人害他老人家一辈子吃素，却又算是什么？”
黄子澄一愣：“你胡说什么？”乐之扬笑道：“这支琴曲平常得很，别说琴中无心、曲中无魂，一头一尾还弹错了调子，‘黄钟’弹成了‘林钟’，‘南吕’弹成了‘姑洗’。这样的曲子，孔夫子也能三月不知肉味，那么听了真正的好曲子，那还不吃一辈子素么？”
黄子澄面皮涨紫，好比酱爆猪肝。齐泰厉声喝道：“小道士大言不惭，你倒说说，什么样的曲子才是好曲子？”乐之扬笑了笑，淡淡说道：“宝辉公主就弹得很好。”
一群官儿面面相对，一时说不出话来。朱允炆叹一口气，说道：“十三姑的琴技自然是好的，但她身为公主，不能参加‘乐道大会’。”
乐之扬一愣，看那乐师，暗暗纳闷：这样的货色也要参加乐道大会？转眼一瞧，忽见黄子澄神色局促，心中忽地敞亮：“是了，这个乐师，一定是他举荐给太孙的。老小子不懂装懂，明明一窍不通，偏又喜欢卖弄。若派他的人选，非得输掉裤子不可。”
忽听朱允炆又说：“道灵，听说你的笛技精妙，曾与十三姑合奏过？”乐之扬道：“精妙不敢，粗通罢了。”朱允炆说道：“此次乐道大会，皇亲国戚均要派出乐师，我身为太孙，自也不能落人之后。近日挑选的几个乐师，均是不合圣上之意。你说得对，乐道大会第一轮，要比六种乐器，若连古琴也弹不好，其他的就不用提了。”
黄子澄垂头丧气，挥一挥手，那个乐师默默退了出去。朱允炆又问：“道灵，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么？”乐之扬一愣，摇头说：“没有。”朱允炆叹一口气，脸上流露失望之色。
乐之扬见他神情，不由心想：“这皇太孙为人不坏，可惜性情懦弱，偏听偏信，加上身边一群儒生，天天之乎者也，故而软弱之外，又多了几分迂腐，他若当了皇帝，只怕有点儿不妙。”
朱允炆沉默一时，又说：“道灵，今日召你前来，实是圣上要来东宫巡视，你身为东宫伴读，可不要出什么纰漏。”
他说得含蓄，乐之扬却明白话中深意，所谓不出纰漏，正是要他谨言慎行、不得多嘴多舌，当下笑道：“太孙放心，小道决不妄言。”
朱允炆见他识趣，稍稍心安。这时一个太监入内，报道：“圣驾到了。”朱允炆应声起立，正了正衣冠，率领僚属前往迎接。
到了宫门，一队人马迤逦而入。朱元璋高高在上，坐着一乘步辇，朱微在他身边服侍。她目光转动，看见乐之扬，雪白的双颊染上一抹红霞。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小公主有意无意地转过目光，呆呆望着远处的飞檐。
乐之扬心冷如冰，明知朱微有意避嫌，仍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这时，朱元璋将手一扬，队伍停了下来，步辇四周，有如众星拱月，围着若干男子，个个鲜衣怒马、气势轩昂，其中几个乐之扬也认识，一是燕王朱棣，二是宁王朱权，蜀王朱椿也在其列。
朱棣身边，一个胖大男子与他并辔同行，年纪已然不轻，生得细眉长须、笑脸团团，从头到脚一团和气。两人身后跟着一个四旬男子，黑须长脸，目光冷峻，只看相貌，倒与朱元璋十分相似。而在蜀王之后、宁王之前，又有四个年轻男子，挽缰勒马，一团傲气，看其袍服，也是藩王一流。
乐之扬粗粗一数，着藩王服饰的约有九个，不由心想：“道衍说朱元璋儿子众多，势力最大的共有九个。看这数目，莫非就是九大藩王，这帮王爷齐聚东宫，朱元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但乐之扬迷惑，朱允炆也感意外，愣了一下，上前拜倒，说道：“孙儿恭迎圣驾，拜见各位王叔……”正要磕头，朱元璋一摆手，冷冷道：“免礼了，起来吧！”
朱允炆应声站起，忽听朱元璋又说：“你是朕的太孙，将来的皇帝，按理说，你的叔父们改向你磕头才对。”
九大藩王均是一愣，胖大男子呵呵一笑，当先跳下马来，扑通跪倒，笑嘻嘻说道：“晋王朱棡，拜见太孙殿下……”朱允炆慌忙上前，连声说：“三叔请起，三叔请起……”正要搀扶，忽听朱元璋说道：“扶什么？让他跪，将来你是君，他是臣，臣子跪皇帝，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边说，一边看向诸王，目光森冷，凛凛逼人。
老皇帝目光所及，藩王们纷纷下马，一字排开，齐整整跪在朱允炆的面前。这一下来得突然，朱允炆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阵狂喜，望着眼前一排人头，莫名地激动起来，双拳紧握，浑身发抖。要知道，这些藩王一向自大，常以叔父自居，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见了太孙多无礼数，如此齐齐跪拜，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东宫门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旗帜，发出猎猎之声。跪了一盏茶工夫，朱元璋方才说道：“起来吧。”
九王这才站起身来，一个个低眉顺眼、神气狼狈，活似一群打败了的公鸡。朱元璋扫过众人，冷笑说道：“我知道，你们九个，一向对太孙十分无礼。以前的，朕过往不究，从今往后，藩王就是藩王，皇上就是皇上。朕归天以后，你们对待太孙，就如对朕一样，有人胆敢作乱，天下之人，当可鸣鼓而击之。”
诸王随驾前来，万不料朱元璋会来这一手，一时人人发呆，不知如何回答。朱元璋面露不快，厉声喝问：“听见了么？”
诸王应声一惊，纷纷答道：“听见了。”声音有先有后，有高有低，乐之扬只从声音里面，就能听出这九个人各怀主意。朱元璋比他精明十倍，自也听出不对，脸色一沉，冷冷道：“你们不用骑马，随我步行入宫。”
诸王无可奈何，弃马步行。乐之扬正要跟上，忽听有人叫喊，回头一看，只见席应真从一乘小轿中探出头来，慌忙迎了上去。
大半月不见，老道士的面容越发枯槁。乐之扬看出他油尽灯枯，心中不胜难过，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唔，这些日子，你还好么？”
乐之扬小声说：“我遇上一些奇事，正要跟你商量。”席应真看了看四周，笑道：“过了今日，我要回阳明观住上几天，那时再说不迟。”乐之扬默默点头，跟在小轿后面。
到了东宫正殿，朱元璋斜倚步辇，随口说道：“允炆，你近来学问精进，奏章也批得不错，从今往后，除了生杀赏罚，其他的奏章不用给朕看了。”
他口中夸赞孙子，双眼却扫过九个儿子。那九人都是一方诸侯，面对老皇帝的目光，却一个个缩头缩脑、噤若寒蝉。晋王为诸王之首，忙笑道：“太孙天生仁孝、聪明过人，父皇把江山交给他，那是万万错不了的。”
朱元璋扫他一眼，冷冷道：“但愿你心口如一。”晋王脸色一僵，强笑道：“父皇如是不信，孩儿把心掏出来也行。”
“那也不用。”朱元璋淡淡说道，“你心里的念头，朕是一清二楚。太子在位的时候，你就偷偷摸摸干了不少蠢事。太孙年少识浅，你更觉有机可乘了对不对？”晋王面皮发白，头上、背上冷汗直流，连声说：“罪过，罪过，儿臣几个脑袋，敢有非分之想？”
“谅你也不敢。”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一转，“老四，你呢？”
朱棣微微一笑，从容说道：“父皇高看我了，儿臣一介莽夫，砍杀几个鞑子，勉强还能胜任。至于当皇帝、坐江山，儿臣一无心，二无胆，三无本事。儿臣生平所愿，不过是守疆戍边，老死在北平城里。父皇放心，谁敢对太孙不利，老四我第一个出兵勤王，杀他个落花流水。”
这一番豪言壮语，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拈须说：“果然是老四，颇有自知之明，说到打仗么，其他八个兄弟，怕也没人打得过你。”朱棣呵呵一笑，说道：“父皇过奖了，老四再会打仗，也是太孙手下的一条猎犬，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朱元璋笑了笑，又向酷似自己的冷面男子道：“老五，你有何高见？”这男子正是周王朱橚，排行第五，闻言一脸木然，不咸不淡地回答：“儿臣醉心医术，从来无意于权势。”
朱元璋皱起眉头，将他打量一番，忽道：“那么你说说，大元为何会亡？”周王一怔，随口答道：“大元灭亡，全赖父皇英明神武，一战定陕西，二战破大都，算无遗策，最终克定中原。”
朱元璋啐了一口，骂道：“胡说八道，乱拍马屁。”周王面皮涨紫，小声说：“儿臣愚昧，还请父皇指教。”朱元璋也不理会，转向晋王：“老三，你说呢？”
晋王胖脸堆笑，躬身说道：“大元治国如纵马，视苍生如粪土，将天下百姓分为四等，蒙人为上，色目人次之，北方汉人第三，而将我南方汉人视为末等，肆意欺压，草菅人命，结果大河以南，百姓不堪压迫，揭竿而起，父皇以天纵之资，顺天应人，故能势如破竹，一举灭亡大元。”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看朱棣，后者忙说：“我跟三哥想的一样。”
朱元璋冷哼一声，两眼朝天，说道：“你们三个，就只这点儿见识么？”三王对望一眼，齐声说道：“还请父皇指点。”
朱元璋沉默一时，徐徐说道：“物必自腐，而后虫生，大元之亡，实在亡于皇位的传承。元成宗死后，朝廷纲纪大乱，兄终弟及，叔侄相传，哥哥传给弟弟，叔叔传给侄子。人人觊觎神器、争做皇帝，五年之间，换了五个皇帝。皇族间自相残杀，大都也被攻破了两次。结果皇权削弱、权臣得势，君臣内斗，根本无心政事。正所谓‘天作孽，还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朝廷如此混账，天下又岂有不乱之理？”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扫过诸王，沉声说道：“皇位传承，实乃天下之根本，一旦乱了次序，大元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朱元璋痼疾在身，一口气说了许多，牵动肺腑，禁不住剧声咳嗽，一个太监上前奉上痰盂，被他一掌打翻。朱微慌忙上前，叫来茶水，服侍朱元璋喝下，喝了几口热茶，老皇帝方才止住咳嗽，闭上双眼，坐在步辇之上大口喘气。
殿上一片寂静，朱允炆望着祖父，心中又酸又热，几乎落下泪来。自从进入东宫，朱元璋就未曾离开步辇，不是他不肯下辇，而是根本有心无力。老皇帝身子虚弱，来日无多，今日强撑病体，实为镇服诸王，树立太孙威信，在他归西之前，了却一件心事。
朱允炆由衷感动，扑通跪倒在地，说道：“圣上贵体违和，还请准允孙儿入宫，亲身侍奉圣上。”
朱元璋喘息一阵，张眼笑道：“区区小病，何足挂齿，朕的病自有微儿照顾，你只要治理好国家，爷爷我就十分高兴。”
朱允炆还要恳请，忽见黄子澄连使眼色，迟疑一下，起身退到一边。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笑道：“骂也骂完了，接下来做点儿有趣的。”一招手，一个太监走上前来，捧出一张大纸，纸上从左到右画了三幅图画。第一幅画，一个光头和尚戴着一个道冠；第二幅画，却是一个道士头上戴着十个道冠；第三幅画，则是一座断桥，断桥一头空空如也，另一头却站满了人。
众人望着图画，大惑不解，忽听朱元璋说道：“这张图画，乃是昨晚有人贴在城隍庙的门上的，你们谁来说说，上面的三幅画是什么意思？”
太孙和诸王望着图画，均是冥思苦想。朱元璋等待时许，无人回答，心中不悦，冷冷说道：“老三，你来说说。”晋王肥脸见汗，躬身笑道：“儿臣愚笨，猜不出来。”朱元璋冷哼一声，又问朱棣：“老四？”朱棣苦着脸说：“父皇又不是不知道，儿臣是个直性子，最不会干这些弯弯曲曲的事情。”
朱元璋看他时许，冷笑道：“口是心非。”朱棣一愣，面皮泛红，讪讪低下头去，朱元璋又看其他藩王，扬声说：“有谁猜出来的？”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忽地目光一转，落到席应真身边，锐声说道：“道灵，你来说说，这三幅图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点将，满堂皆惊，乐之扬更觉意外，但看老皇帝一脸眼里，全无戏谑之意，当下只好说道：“画里的意思我猜到若干，只是说出来，颇有冒犯朝廷的意思。”
朱元璋面露笑容，点头道：“无妨，只管畅所欲言。”乐之扬定一定神，说道：“和尚戴道冠，意思是有官无法，讽刺官吏行事不依法律；一个道士戴十个道冠，意思是官多法少，朝廷所定的法令，管不住这些当官的老爷；第三幅图，众人堵在断桥一边，欲过不能，意思是‘过不得’，只因官吏无法无天，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
“放肆！”周王厉声呵斥，“这些妖言妄语，你也敢在父皇面前胡说？”
“无妨！”朱元璋摆手笑道，“这些话是朕让他说的，画中之意虽然夸张，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方今天下，冗官甚多，法网渐疏，鱼肉百姓，民不聊生，老百姓不平则鸣，才会画出这三幅图来。”说到这儿，顿了一顿，朗声说：“齐泰、黄子澄。”
二人应声出列，朱元璋说道：“从今日起，由你二人淘汰天下冗官，违法乱禁者，可以先斩后奏。”
二人又惊又喜，拜伏领命。一干藩王站在一边，脸色无不难看。朱元璋派太孙的心腹淘汰官吏，整顿纲纪，首先淘汰整顿的一定是亲近诸王的官吏。这些官吏好比水土，众藩王有如树木，水土一去，再好的树木也很难长大。
朱元璋望着诸王，不无嘲弄之意：“你们自诩精明厉害，到头来还不如东宫里的一个伴读，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切非分之想，不过自取灭亡。”
诸王低头不语，朱元璋自觉这场戏做下来，太孙的权威已然树立，几个儿子受了敲打，必然也会消停一阵，当下缓和脸色，转向朱允炆道：“乐道大会将近，参赛的乐师你挑选好了吗？”
朱允炆一愣，这件事尚无着落，但若直言回答，朱元璋必然怪他办事不力。正自忐忑，忽听黄子澄说道：“禀圣上，乐师的人选已经有了。”
朱允炆一愣，瞪着黄子澄，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听朱元璋问道：“乐师在哪儿？让朕瞧瞧。”朱允炆的心里一阵翻腾，黄子澄却是若无其事，恭声答道：“乐师不是别人，就是道灵仙长。”
乐之扬好似挨了劈头一棍，不及反驳，朱元璋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只听黄子澄接着说道：“道灵仙长精通音律，诸般乐器无所不通，他和宝辉公主琴笛合奏，也曾得到过陛下的赞许，由他参会，再也合适不过。”
他说得又快又急，不容乐之扬插嘴。乐之扬一边听着，气得七窍生烟。黄子澄这一招阴毒无比，朱元璋刚刚夸过乐之扬，他若拒绝参会，一来扫了东宫的面子，二来朱元璋也脸上无光。老皇帝心狠手辣，一旦作恼，后果难料。
乐之扬权衡形势，除了默认，别无他法。平日插科打诨，黄子澄不是对手，当真玩弄权术，乐之扬还是差了一截。紧要关头，黄子澄轻轻一击，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朱元璋不知二人的过节，但他听过乐之扬吹笛，知道这小子擅长音律，黄子澄所言一定不虚，当下拈须点头：“如此说来，小道士真是绝好人选，不过太孙乃天下储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只许胜，不许败，若是输了，朕可不好看。”
他说这话时，盯着乐之扬，不无威胁之意。这意思十分明白，乐之扬代表东宫参会，只能胜，不能败，如果不能夺魁，损伤太孙的威望，事后追究起来，乐之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乐之扬心叫“晦气”，可又不得不答，只好说：“陛下放心，道灵一定尽力而为。”说话之时，忽见朱微定定望来，眼里大有忧虑之意。乐之扬见她目光，只觉心中清凉、烦闷全消，忽又欢喜起来：“好啊，你虽然要嫁别人，心里却是在意我的。我输了乐道大会，一定会被砍头，我若死了，你一定会哭，让你痛哭一场，那也是好的。”想到这儿，不觉自怜自伤，心中渐渐酸楚起来。
朱元璋闹了一阵，困倦起来，当下摆驾回宫，诸王仍是不许骑马，一律步行游街。朱允炆将祖父送入禁城，方才返回东宫，到了书房，关上房门，忽地厉声喝道：“黄子澄，你打的什么主意？”
黄子澄笑道：“殿下说什么？”朱允炆看了看乐之扬，冷哼道：“当然是乐道大会的事，你为何不跟我商量，贸贸然就推举道灵？”
黄子澄笑道：“殿下可有别的人选么？”朱允炆摇头，黄子澄说道：“殿下若说没有，陛下一定不快，我推举仙长，也是为了太孙不受责怪。”
朱允炆神色稍缓，说道：“仙长若是输了大会，又当如何是好？听陛下的意思，我东宫的乐师，非得夺魁不可。”
黄子澄笑道：“这可要看仙长的本事了。”他转眼看向乐之扬，笑嘻嘻说道：“大会还有十天，仙长须得朝夕苦练，千万不可懈怠。”
乐之扬心中大骂，嘴上却不作声。朱允炆面有忧色，说道：“此次大会，共有三轮比试，第一轮是五乐，比试古琴、洞箫、编钟、琵琶、羯鼓，优胜者十人，方可进入第二轮玄音，挑选拿手乐器，演奏规定曲目。优胜者三人，又可进入第三轮钧天，这一轮由陛下亲自考较，从三人之中挑选胜者。”
黄子澄接口道：“只要能到第三轮，陛下爱屋及乌，一定让我东宫夺魁。”
“那也未必。”朱允炆沉着脸说，“若是差距太大，陛下一心偏袒，必定落人口实。”他见乐之扬一言不发，心生不耐，问道：“道灵，你怎么不说话？”
乐之扬叹道：“小道无话可说。”朱允炆听出不妙，忍不住瞪着黄子澄，大有责怪之意，可是话已出口，不能临阵换将，无论输赢，也只能让乐之扬一试。
黄子澄低头垂目，心中却是窃喜，乐之扬参会，一定会输，只要输了，朱元璋必然怪罪，到那时，乐之扬是死是活，可就难说得很了。
他算盘打得如意，乐之扬却也并未绝望，乐韶凤身为祭酒，掌管朝廷乐坊，各种乐器均有涉猎。乐之扬身为他的义子，虽然不及义父，但也差不到哪儿去。而今还有十日，温习数遍，未必会输，只要挺过第一轮，二、三两轮任选器乐，他笛子在手，大有胜算。
正盘算，忽有太监来报：“谷王求见。”朱允炆一听，忙叫：“快快请进！”
过不多久，进来一个年轻男子，正是九王之中的谷王朱橞，他二十出头，肩宽臂长，瘦削挺拔，一双眼又黑又亮，不时闪烁诡谲光芒。
乐之扬听道衍说过，谷王属于太孙一党。只不过，道衍和尚十分狡猾，他的话未必可信。不过朱允炆前脚送走朱元璋，谷王后脚便来东宫，两人的交情应该不浅。
朱允炆见了谷王，含笑上前，两人把臂寒暄，意甚亲密。谷王说话之时，不时左顾右盼，突然间，他凑近太孙耳边，悄声说了两句。朱允炆脸色微变，挥手说道：“你们几个都出去吧。”
黄子澄说道：“我还有事禀告……”朱允炆不耐道：“待会儿再说，先去外面等候。”
众人只好退出书房，站在滴水屋檐下待命。黄子澄向来参与机密，忽被排斥在外，心中老大不快，当下便在乐之扬身上撒气，笑嘻嘻说道：“仙长今日真是大出风头，先解了图画之谜，盖过九大藩王，不过你要小心，诸王心高气傲，未必不会怀恨在心。至于乐道大会，你若胜出，就是我东宫的大功臣，太孙一定亏待不了你。照黄某的意思，仙长不如还俗，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守着清规戒律，哪儿比得上妻妾成群，哈哈哈……”
他一味冷嘲热讽，乐之扬随口敷衍，心中却猜测朱允炆和谷王商议何事。看谷王的神气，事情非同小可，如不然，为何连黄子澄也要回避？
一念及此，忍不住侧耳向内，忽然间，两个声音钻入耳朵，说话的正是太孙和谷王。乐之扬吃了一惊，继而有所领悟。他内功精进之后，耳力变得异常敏锐，一旦功聚双耳，二十丈之内，风吹草动、蚊虫飞鸣都能听见。书房距此不过十丈，两人一字一句，均是听得清清楚楚。
乐之扬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凝听，只听谷王说道：“……此事一旦属实，燕王死无葬身之地。”
乐之扬微感诧异，听起来，房中二人正在商议对付燕王，谷王似乎抓到了燕王的把柄，特意赶来向皇太孙禀告。
房中沉默时许，朱允炆徐徐说道：“这件事陛下知道吗？”谷王说道：“父皇知不知道，我也不敢断定，但我查访宫中老人，那妃子确是七月产子，父皇因此缘故，将她幽禁赐死。”
朱允炆又是默然，房中传来踱步之声，过了良久，方才说道：“果真如你所说，燕王不是陛下的血脉，陛下又为何将他留在人间？”
这两句话有如雷霆天降，震得乐之扬叫出声来。黄子澄见他神气，疑心大起，忍不住问道：“仙长叫什么？”乐之扬也不理他，专注耳力，继续偷听。
只听谷王说道：“……那妃子狐媚工谗，父皇对她极为宠爱，乃至于荒废朝政。父皇杀她，也是一时之气，事后甚是悔恨。况且七月产子，民间并非没有先例，万一燕王真是父皇血脉，岂非误杀亲子？孝慈皇后看出父皇为难，毅然收养燕王，对外宣称是自己所生，许多知情的宫女太监，均被处死灭口，深宫隐秘，这件事就被掩盖了下来。”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说道：“孝慈皇后贤良淑德，古今少有，怎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唔，也许燕王真是她亲生，王叔所言，只是谬传。”
谷王冷笑一声，说道：“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发作起来，神佛退散。孝慈皇后再贤德，大事上也要看陛下的脸色。孝慈皇后和陛下所生的儿子，除了先太子，名义上只有三人：晋王、燕王和周王。晋王像皇后，周王像父皇，唯独燕王，谁也不像。”
朱允炆沉默半晌，幽幽叹道：“王叔说的是，燕王不但不像父母，其他的藩王，也没有一个跟他相像的。”
“太孙明鉴。”谷王说道，“燕王野心勃勃，一直觊觎皇位，他真是我朱家的人也罢了，如果不是，一旦窃取皇位，可又如何是好？”
朱允炆冷哼一声，沉声说道：“你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谷王压低嗓音：“听宫里人讲，父皇和席应真下棋之时，说到殿下，颇有不满。说你优柔寡断，才干不及燕王。之所以不传位燕王，还是因为前朝的教训，皇位兄弟相传，容易扰乱国家。”
朱允炆呼吸粗浊，喘息一阵，涩声说：“燕王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有个老宫女，当年侍奉孝慈皇后，皇后去世之后，她被打发出宫。我明察暗访，好容易才找到此人，老婆子的日子过得困窘，也想借此捞几个子儿花花。”
朱允炆冷冷道：“你看好她，这是重要人证。”谷王道：“太孙要向父皇说起此事么？”
“谈何容易。”朱允炆叹一口气，“陛下性情固执，如果他认定燕王是亲子，但凭一面之词，很难让他回心转意。你要继续搜集证据，一旦铁证确凿，我自会设法废黜燕王。”
“那时北平……”谷王小声说道。
“北平由你镇守。”朱允炆顿了一顿，“陛下和燕王耳目众多，你不要在东宫呆得太久。”
谷王笑道：“怕什么，我这次入宫，只是来送土产的，至于别的，一概不知。”说完哈哈大笑，不一会儿，两人把臂出门。
送走谷王，朱允炆满面春风，谈兴大发，一会儿议论政事，一会儿谈经论道，当真口若悬河，字字珠玑。黄子澄见他兴致高涨，心中莫名其妙，几次试探口风，均被朱允炆岔开。乐之扬却知朱允炆为何高兴，但他如此忌惮燕王，倒是出乎乐之扬的意料。
申酉时分，差使了结，乐之扬骑马返回道观。刚到观门，就见小道童在门外张望，看见他来，笑嘻嘻迎上来说道：“师叔祖，你可回来了，今日观里来了贵客。”
乐之扬笑道：“是吗？”小道童笑道：“观主不让我说，你去了老神仙的云房就知道了。”乐之扬喜道：“老神仙回来了？”小道童笑道：“回来好久了。”
乐之扬将马丢给道童，快步赶到云房。门外守着两个甲士，见了他作势要拦，小道童忙说：“这是道灵师叔祖。”甲士一听，慌忙让到两旁。
乐之扬推门而入，扫眼望去，微微一惊。席应真坐在榻上，面露笑容，他的左边坐着燕王朱棣，右边坐着宁王朱权，两人便服小帽，正自谈笑风生。道衍坐在朱棣下首，略略侧身，聆听三人说话，道清拿一把拂尘，站在席应真身后，装模作样地驱赶蚊蝇。
乐之扬入内，房中人一时住口，道衍笑道：“可巧，刚说到道灵师弟，他就来了。”乐之扬硬着头皮，上前说道：“小道见过燕王、宁王。”朱棣打量他一眼，笑道：“道灵，不知怎的，我在东宫见你，便觉有些眼熟。”朱权也说：“不错，我也大有同感。”
乐之扬心子狂跳，当日紫禁城中，他和燕、宁二王见过一面，二人认出他来，那也不足为怪。惶恐中，忽听道衍笑道：“佛门讲究轮回，二位殿下和道灵师弟一定前世有缘，故而今世都做了老神仙的弟子。”
“有道理！”朱棣笑道，“老神仙一向慧眼识人。道灵小小年纪，已是不凡，今天是东宫的伴读，来日是朝廷的重臣，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乐之扬忙说：“道灵出家之人，不敢贪图富贵。”朱权笑道：“君不图富贵，富贵逼人来，你又何必谦虚？”
乐之扬连道“惭愧”，席应真笑道：“二位王爷还是少夸两句，他一个小小人儿，哪儿担得起这样的赞誉？”说罢指着一张圆凳，“道灵，你坐下来说话。”
乐之扬落座，想起谷王所言，仔细打量朱棣，见他相貌粗犷，体格修伟，无论眼耳口鼻，没有一处与朱元璋相似；再看宁王，朱权容貌清俊，可是下巴稍长，眉宇凌厉，仔细看来，大有老皇帝的影子。
他看得入神，朱棣有所知觉，拈须笑道：“道灵，你看我做什么？本王的脸上长了花儿么？”乐之扬应声惊觉，笑道：“燕王气宇不凡，小道生平少见，不觉得多看了几眼。”朱棣笑道：“你还会看相么？那你说说，本王长得如何？”
乐之扬笑道：“燕王英气勃发，真是大英雄、大豪杰。”朱棣目光闪动，淡淡说道：“这话说过头了，我算哪门子英雄豪杰，不过是北平城的看门狗罢了。”朱权笑道：“四哥何必谦虚，父皇说过，若论英毅果决，诸王之中，只有四哥和他最像。”
朱棣大皱眉头，沉声道：“十七弟，这样的话不可乱说。”朱权只觉失言，忙道：“这是父皇亲口所说，并非小弟杜撰编造。”
云房中略略沉寂，席应真忽地开口道：“二位殿下，你们如何看待太孙？”朱棣笑道：“太孙仁孝之主，继承大宝，正当其人。”朱权也说：“四哥所言甚是。”
席应真摇头道：“你们嘴上不说，贫道心里也明白。太孙虽是储君，你们这些王叔，没几个真正服他。只不过，世上有一些事，只可天授，不能力取，一旦闹过了头，只会两败俱伤。”
燕、宁二王都是低头不语，道衍忽而笑道：“老神仙这话也不尽然，天意难测，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它的意思？更何况，树欲静而风不止，据我所知，东宫有人一直鼓动太孙削藩……”
“够了！”朱棣挺身而起，盯着道衍，面有怒气，“此话大逆不道，倘若传了出去，老神仙和我都保不了你。”
道衍笑了笑，淡淡说道：“不劳王爷关心，倘若太孙削藩，王爷连自己都保不住，哪儿还能保得住我么？”
朱棣的脸色阵红阵白，席应真盯着和尚，皱眉说道：“道衍，削藩的消息从何而来？”道衍笑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席应真摇头说：“分封诸王，乃是陛下钦定的大政。陛下有言在先，后世帝王，不得更变他定下的祖制。如若削藩，就是变更祖制，太孙一向孝顺，谅也不至于此。”
道衍笑道：“如此最好，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他口中如此说，脸上却是一副嘲弄神气。
席应真深深看他一眼，忽地闭目叹道：“贫道有些困了，各位如不介意，还请来日再聚。”二王对望一眼，起身告辞。乐之扬和道清将三人送到观外，道衍拉住乐之扬的手，笑嘻嘻说道：“为兄住在燕王府，师弟若有闲暇，不防前来一会。”
乐之扬默然不答，他在东宫受尽冷眼，全拜道衍所赐，再去燕王府一趟，只怕连小命儿也要不保。道衍察言观色，忽地凑近他的耳边，悄声说道：“你在东宫受的委屈，我全都一清二楚，良禽择木而栖，英才择主而侍。你我都是出家人，太孙只信儒生，如你一般永无出头之日。”说完大笑上马，跟在燕王后面，一道烟去得远了。
乐之扬心中惊疑，看样子道衍已在东宫布下暗探。照他的算盘，经他一番挑拨，乐之扬不受太孙重用，必然心生怨恨，道衍再加诱导，便可成为他布在东宫的一枚棋子。朱棣此人，看似自嘲自损，其实雄心壮志，根本遮掩不住，无怪太孙对他忌惮异常，想方设法找他的把柄。
乐之扬只觉头痛，返回云房，但见席应真坐在那儿，两眼望天，愁眉不展，当下问道：“老神仙为何发愁？”席应真叹了一口气，苦笑说道：“我犯了大错，当初就不该收下道衍，他和燕王搅在一起，这天下必定要出大事。”
乐之扬心以为然，说道：“可有法子拆开二人？”
“迟了。”席应真连连摇头，“燕王果决善断，道衍谋略深长，活脱脱就是当年的朱元璋和刘伯温，不，比起朱元璋，燕王勇猛尤胜，比起刘伯温，道衍更加阴狠。这两人珠联璧合，太孙手下那一帮儒生，给他们提鞋也不配。”
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太孙也不是全无胜算，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问。”席应真怪道：“什么事？说来听听。”乐之扬吸一口气，轻声说道：“燕王真的是朱元璋的儿子么？”
席应真一愣：“何出此言？”乐之扬压低嗓音，将太孙、谷王的对话述说一遍。席应真面沉如水，默默听完，忽道：“乐之扬，这件事你要烂在心里，除我之外，不可跟第二个人提起。”
乐之扬见他神情，心头猛地一跳，冲口而出：“谷王说的都是真的？”
“不。”席应真徐徐摇头，“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乐之扬听得满心糊涂，忍不住又问：“那个妃子，道长见过么？”
席应真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那天你一去不回，可曾找到秋涛了么？”
乐之扬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将那几日的经历说了一遍。席应真听得白眉轩动，不时流露出讶色，等到乐之扬说完，老道士伸出手来，把他脉门，探查时许，忽地哈哈笑道：“好家伙，阳亢之气果然没了。”
乐之扬喜道：“这么说，那个神秘人的内功心法，当真能够逆转阴阳……”席应真忽又默然，皱眉不答。
乐之扬见他神气古怪，不由问道：“席道长，你想什么？”席应真叹道：“我有少许疑惑，一时想不明白。”
“什么疑惑？”乐之扬问道。
“不说也罢。”席应真摇了摇头，“叶灵苏做了盐帮之主，真真叫人意想不到，盐帮三教九流，极难管束，她一个韶龄女子，如何驾驭得了这些盐枭？”
乐之扬听了这话，心生惭愧，方才述说之时，他隐瞒了担任“紫盐使者”的事。如今想来，叶灵苏也知盐帮不好管束，让他担任盐使，大有求助之意。乐之扬决然离开，叶灵苏一定失望极了，而今盐帮内忧外患，不知她又如何应付。
意想及此，乐之扬愁肠百结，恨不得立马赶到少女身边，为她出谋划策，共度难关。
忽听席应真又说：“神秘人的心法，你还记得么？”乐之扬道：“记得。”当下一字不落，念诵了一遍。
席应真听完，闭目内视，导引真气，过了一个时辰，枯槁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又过片刻，他张开双目，一双眸子灿然有神，乐之扬见他精神好转，喜不自胜，忙问：“席道长，心法有用么？”
“有用。”席应真点了点头，目光奇特，“如我所料不差，这个心法不是别的，正是《转阴易阳术》！”
“什么？”乐之扬跳了起来，失声叫道，“那个神秘人，难道、难道是梁……”
“那也未必。”席应真打断他道，“西城八部都是他的弟子，学会《转阴易阳术》也不奇怪。你那时不是身在阵眼么？布阵之人就在身边，在你耳边说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乐之扬也觉有理，可是仍然难耐激动：“如果真是梁思禽呢？”席应真沉默良久，忽地长吐一口气，苦笑道：“如果是他，可就糟了。”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席应真说道：“朱元璋病入膏肓，寿命不久，太孙羽翼未丰，诸王虎视眈眈，稍一不慎，便会天下大乱。皇位传承，关系大明气运，而今到了紧要关头，西城之主忽然东来，无端添了不少变数。”
乐之扬动容道：“他要谋朝篡位？”
“那也不会。”席应真摇了摇头，“梁思禽这个人，生平藐视帝王，不爱权位。只不过，他和朱元璋势同水火，难保不会出手搅局。他若存心想杀掉某人，那是谁也挡不住的。”
乐之扬听得心惊，沉吟道：“他会杀掉谁呢？”席应真苦笑道：“别想了，你若想得出来，你就是梁思禽了。”
乐之扬呆了呆，又问：“席道长，有了《转阴易阳术》，‘逆阳指’何时能够解开？”
席应真掐指一算：“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半月。”
“这么久？”乐之扬大皱眉头，“我化解阳亢逆气，不过用了一个晚上……”
“那不一样。”席应真拈须笑道，“传你心法的那人十分高明，以《转阴易阳术》导引‘周流八劲’。如此一来，好比八部之主同心协力，助你转阴易阳，化解阳亢逆气。这八人都是当世一流好手，合力施为，非同小可。化解逆气不过其次，更要紧的是，经过这一番磨炼，你水火相济、龙虎交媾，身具阴阳二气，已然抵达我玄门秘境。”
乐之扬恍然有悟，席应真看他一眼，又说：“你的内功已经入门，内功为武学根基，根基一变，其他的武学也要变化，你以前的武功太杂，也到了舍短用长、自成一家的时候了。”
乐之扬忙道：“还请道长指点。”席应真摇头说：“内功好比本钱，拳脚招式只是把这些钱财花销出去。钱是你自己的，怎么花用，也是你自己的事情。”说到这儿，老道士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乐之扬，从今往后，成龙成蛇，都在你一念之间。”
乐之扬听出他言外之意，所谓“师父引进门，修行靠自身”，他的修为已到某种境界，从今往后，武学之道要靠自己求索。乐之扬回想席应真传艺之恩，心中悲喜交集，蓦地跪倒在地，大声说道：“道长大恩大德，乐之扬没齿不忘。”
席应真挥一挥手，说道：“你去吧，我要入定。”乐之扬只好退出，出门之时，忽见席应真白眉紧蹙，脸上密布愁云。
乐之扬返回住所，回想这几日的经历，当真头大如斗。无怪席应真不爱进京，这京城就像是一个大染缸，纵是玄门高士，一入其间，也难得干净。一想到朝廷里的各种麻烦，乐之扬恨不得离开此地，远走高飞。
这念头刚刚冒出，朱微的影子忽又出现。一想到小公主，乐之扬心底刺痛，只觉茫然。他呆在京师，到底为了什么？难道说，只为看着朱微嫁入耿家，看着她为人妻、为人母？而自己呢？唯有孤孤单单，忍受无尽的痛苦。
他越想越难过，鼻酸眼热，恨不得大哭一场，他明知留在京城，痛苦只会与日俱增，可只要朱微活着，他就无法离开京城一步，一条无形的绳索绑住了二人，留在这儿，他还能见到朱微，如果远走高飞，伤心之外，又会多出许多思念之苦。
乐之扬心情郁结，无法自拔，当下走到庭院里面，拳打脚踢，发泄胸中闷气。他将“灵鳌七绝”练了一通，又将“灵舞”使了一遍，汗透重衣，气喘吁吁，苦闷之感也稍稍消散。他呆呆站了一会儿，忽地想起席应真的话，说他内功精进，到了舍短用长、自成一家的时候了。
如何自成一家？为了转移思绪，乐之扬撇开朱微的影子，一门心思钻研武功。自从遇见席应真，于今为止，他所学甚杂，徒手有“灵鳌七绝”，暗器有“碧微箭”，兵器有“飞影神剑”和“奕星剑”。
崇明岛一行，他悟出了“止戈五律”，“飞影神剑”也好，“奕星剑”也罢，均可纳入这门心法。只不过，兵器能用“止戈五律”，徒手功夫又为何不可？
“止戈五律”与节奏相关，“灵舞”的节奏来自“周天灵飞曲”，“灵鳌七绝”却是七门武学，节奏迥然不同，好比七支不同调门的曲子，合在一起演奏，颇是杂乱无章。施展“鲲鹏掌”的时候，用不了“千芒指”，用了“千芒指”，又很难使出“忘忧拳”。因此缘故，“灵鳌七绝”单一使出，极易受人克制，但要融会贯通，却也颇有不能。
乐之扬想来想去，心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奇妙念头：“‘止戈五律’能够改变他人的节奏，为何就不能改变‘灵鳌七绝’的节奏？若用一种节奏，使出‘灵鳌七绝’，岂不自然而然地融会贯通？”
意想及此，乐之扬不由雀跃而起。按照这个道理，只要用《灵曲》的节奏使出“灵鳌七绝”，就可融会这七种武学。
想到就做，乐之扬先用《灵曲》的节奏打出“鲲鹏掌”。这一试大出意料，乐之扬举手投足，一扫“鲲鹏掌”的影子，竟与“灵舞”十分相似。
打完“鲲鹏掌”，又使“无定脚”，使了数招，又隐隐现出“灵舞”的功夫。乐之扬心中惊讶，一路施展下去，忽然发现，只要按照《灵曲》的节奏出手，“灵鳌七绝”中的何种招式，灵舞之中，均可找到相应的变化。
乐之扬明白此节，大感震惊，丢开“灵鳌七绝”，全力钻研《灵舞》。越是钻研，越觉“灵舞”博大精深，以前所学所用，只是皮毛而已。这一路武舞好比汪洋大海，可以吸纳百川，天下任何武学，只要改变节奏，都能融入其间，变化出前所未有的招式。
原来，“灵道人”一生武学，大多化入“灵曲”、“灵舞”，前者是内功节奏，后者囊括了许多拳脚招式，如果习练者的用意不在武功，“灵舞”始终只是舞蹈，但如当成武学钻研，则可变化出无数奇招妙着。“灵舞”之妙，不在一招一式，而是一种法意，任何武功合于法意，均可脱胎换骨，变为灵舞之一。
此后数日，乐之扬夜里苦练武功，将“灵鳌七绝”化入“灵舞”，白天则前往东宫，练习古琴、洞箫、编钟、羯鼓、琵琶五种乐器。这些乐器，乐之扬幼时曾经涉猎，钟情长笛以后，统统弃之不顾，此时重新练起，本以为一定生涩艰难，不想一试之下，居然得心应手，丝毫不乱。
乐之扬起初也觉惊奇，仔细一想，修炼《灵飞经》之后，他灵感精进、体察入微，不再拘泥于技艺，而是浸淫于乐道。大道如水、随物赋形，任何乐器到他手里，均可显露出乐道之美。何况乐之扬习武之后，深谙劲力变化，轻重缓急，均得其妙，他将武学融入演奏之法，乐道之中加入武道，精进之速，十分惊人。
黄子澄等人奉命淘汰冗官，连日不在东宫，少了这几个对头，乐之扬耳根清净，演奏诸般乐器，颇是自得其乐。朱允炆也来乐坊听过几次，但觉小道士器乐精熟，日胜一日，惊讶之余，大为欢喜。
这一日傍晚，乐之扬练完器乐，正要出宫，朱允炆忽然派人来请。到了书房，只见皇太孙手持请柬，愁眉不展。黄子澄站立一边，垂手肃立，看见乐之扬入内，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朱允炆放下请柬，说道：“宁国公主邀我赴宴，你们有何高见？”乐之扬笑道：“吃饭还不好么？”朱允炆苦笑不语，黄子澄看了乐之扬一眼，冷笑道：“你懂什么？宁国公主不但请了太孙，还请了九大藩王，这几位王爷，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席面之上，一定想方设法地让人下不了台。”
乐之扬道：“那就推掉好了。”朱允炆摇头说：“不可，宁国公主的苦心我明白，她和晋、燕、周三王，都是孝慈皇后所生，老兄妹久不见面，若不设宴相会，未免说不过去。但只请三王，又有结交私党之嫌，同时请我，也为避嫌。我若不去，公主一定认为我心生嫌疑。更何况，梅驸马一向待我不薄，我若不去，也会伤他之意。”
黄子澄道：“虽说如此，诸王刁滑多诈，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天威。”朱允炆听了这话，犹豫不决。乐之扬见他如此怯懦，心中老大鄙夷，当下笑道：“去了损伤天威，不去也要损伤天威。诸王当太孙怕了他们，更加嚣张难制。汉高祖赴鸿门宴，靠的是张良、樊哙，黄大人才高八斗，做张良正好合适。小道是个粗人，当一当樊哙就差不多了。”
黄子澄又惊又气，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朱允炆却被说动，点头说：“不错，不去未免示弱，他们更加不会服我。”当下下令备轿，前往梅府。黄子澄自忖劝说不了，只好悻悻随行，心里却将乐之扬恨入骨髓。
出宫之前，先有太监去公主府报信，车马未到，梅殷和宁国公主已在府前迎接。梅殷是旧识，宁国公主却是第一次见到，乐之扬仔细打量，公主年纪不轻，眼角已有鱼尾细纹，容貌虽然平常，可是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华贵之气。
夫妇二人拜过太孙，公主引朱允炆入府。梅殷走上前来，拉住乐之扬笑道：“早想请仙长来府上坐坐，可惜一直未得良机，今日可好，云从龙，风从虎，仙长随太孙前来，正是风云之会。”
乐之扬笑道：“驸马爷客气了，按理说，小道早该登门拜访。”他二人把手攀谈，黄子澄呆在一边，颇受冷落。他心有不快，也不招呼梅殷，怒冲冲进了公主府。刚到正堂之前，路边闪出一条黑影，伸出脚来一勾一绊，黄子澄向前扑倒，摔得鼻破血流。
黄子澄又痛又怒，正要骂人，忽听四周响起一阵哄笑，有人大声说：“哎呀呀，这不是东宫的黄大人吗？”
黄子澄抬头望去，顿时矮了半截，说话的那人体格壮硕，双眉又粗又黑，眼里透出一股乖戾。黄子澄忍气吞声，爬起身来，赔笑道：“黄子澄见过齐王殿下。”
朱元璋诸子之中，齐王朱榑最为凶暴。他是晋王一党，常与太子作对，故而黄子澄一见是他，便觉要糟。果然话没说完，齐王手起手落，一个耳光落在他左颊之上，打得黄子澄转了一个半圆，口中又腥又咸，吐出一口血沫。
黄子澄虽知对方来者不善，可也料不到齐王胆敢掌掴朝廷命官，一时惊怒交迸，指着齐王叫道：“你、你干吗打人？”
齐王啐了一口，骂道：“打你又如何，老子还要踢你呢。黄子澄，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我朱家的一条狗么？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张狗脸，也敢骑在本王脖子上拉屎？”
黄子澄含怒说道：“殿下说什么，我不太明白。”话没说完，面门又挨一拳，黄子澄鼻血迸溅，眼冒金光，口中咕咕噜噜，脚下还没摔倒，就被齐王的侍从一左一右地架在中间，那模样好比砧上鱼、案上肉，说不出的凄凉悲惨。
“狗东西，我让你死个明白。”齐王摩拳擦掌，面露狞笑，“济宁州的知府是谁？他是我小妾的老爹，你将他革职查办，不就是打本王的脸吗？”
黄子澄大声道：“裁革天下冗员，那是陛下的意思，别说是小妾之父，就是皇亲国戚……”齐王不待他说完，一脚踹中他的小腹，黄子澄痛得倒抽冷气，整个儿蜷缩起来。侍从们哈哈大笑。黄子澄只感绝望，大声哼哼道：“你殴打廷臣，陛下如果知道……”
“知道又怎样？”齐王大拇指一挑，“我是他儿子，他还会杀了我不成？你这样的狗东西，本王打死一百个也没关系，你呢，就算下辈子投胎，也伤不了我一根汗毛。”
他骂得兴起，举起拳头，又要送出，这当儿忽觉手腕一紧，叫人牢牢攥住。齐王一挣，未能挣开，那只手好似烧红的铁箍，痛得他面皮扭曲，回头一看，忽见一个年轻道士笑吟吟望着自己，他认得乐之扬，不由怒道：“狗道士，你作死……”说到这儿，挥拳要打，不意一股热流窜入体内、直达双腿，齐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几个侍从看见主子吃亏，纷纷冲了上来。乐之扬右手挥出，东一扫，西一拂，掌力所至，侍从们身不由己，原地疯转，活是几个陀螺，越转越近，忽而撞在一起，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手脚相互纠缠，软绵绵地爬不起来。
原来，乐之扬和梅殷寒暄以后，进入府中，忽见有人围在一起，上前一瞧，正看见齐王行凶。扮“张良”的挨了毒打，做“樊哙”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乐之扬一时心生不平，上前制住齐王。
齐王又惊又怒，破口要骂，那股热流忽又窜到喉间，立马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听乐之扬笑道：“哎呀，殿下怎么跪下来了？黄大人可承受不起。”齐王气得发疯，口唇一开一合，却无声音发出。乐之扬假意歪着脑袋，靠近齐王，连连点头，忽地冲着黄子澄笑道：“黄大人，王爷殿下说了，他大错特错，在此给你赔罪。”齐王听了这话，气得几乎昏了过来。
黄子澄此时还过神来，他受辱之际，忽得乐之扬相救，心中老大不是滋味。怔忡之际，一个人忽地大踏步走上前来，举起手来，在齐王的肩上轻轻一拍。乐之扬只觉一股大力猛窜过来，虎口剧震，竟尔脱手，那人轻轻一拽，便将齐王拎了过去。
乐之扬定眼一瞧，看清来人，心中咯噔一下，跌入千寻谷底。齐王终于能够出声，张嘴就骂：“狗道士，我把你碎尸万段……”忽一掉头，怒冲冲说道，“大和尚，呆着干吗，还不揍死这个狗道士。”
救他之人白袍光头，长身玉立，不是别人，正是乐之扬的死对头冲大师。和尚听了这话，笑而不答。齐王心中不快，正要呵斥，忽见朱允炆和宁国公主快步走来。原来此间喧哗，早已惊动堂上。皇太孙看见黄子澄一脸是血，惊怒交迸，厉声叫道：“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黄子澄看着齐王，犹豫未答，忽听齐王笑道：“天黑路滑，黄大人自个儿摔的。”黄子澄怒气冲脑，指着他浑身发抖：“你、你殴打朝廷命官，我、我……”齐王不待他说完，笑嘻嘻说道：“黄大人可不要诬赖好人，本王一向以理服人，打人这种事，那是万万不会做的，太孙如果不信，这里的人都能作证。”
他目光扫过人群，无不威胁之意，朱允炆明白他的把戏，冷冷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谁来给他作证？”
庭中人鸦雀无声，太孙也好，齐王也罢，全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儿。正寂静，忽听有人咳嗽一声，说道：“我来作证，七弟没有打人，黄大人那是自个儿摔的。”
朱允炆脸色一变，抬眼看去，只见人群分开，周王走了出来。他话音方落，又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没错，没错，我也看见了，黄大人自个儿摔跤，怨不得别人。”
说话间，晋王下了轿子，漫步而出。这两人睁眼说瞎话，气得朱允炆脸色发白，正要发作，忽听有人笑道：“太孙殿下，借一步说话。”朱允炆回头一看，却是朱棣，当下脸色一沉，冷冷道：“说什么？”
朱棣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道：“老七打人，又能如何？普天下只有父皇可以罚他，父皇本就欠安，此事报入宫中，他一怒之下，岂不病势加剧？照我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朱允炆心中雪亮，黄子澄裁汰官员，得罪诸王，几个藩王串通一气，故意让他难堪。黄子澄挨了打，好比打了自己的嘴巴，朱棣一片虚情假意，说的话却句句在理，朱元璋纵然罚了齐王，也会气病身子，自己执意追究，反而成了不孝之举。
朱允炆发作不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宁国公主看着几位兄长，生气道：“三哥、四哥、五哥，今日小妹做东，只想大家欢欢喜喜。太孙是我请来的，你们也是我请来的，如果闹出岔子，小妹的脸上也过不去。”说到这儿，眉眼已是红了。
晋王摆手笑道：“二妹，你这是干什么呢？大家都是好兄弟、好兄妹，对于太孙，我一向尊重得不得了，谁敢闹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你说对不对啊，老四！”他斜眼瞅向燕王。朱棣若无其事，拈须笑道：“三哥问我干吗，我是来喝酒的。”晋王拍手笑道：“对，对，咱兄弟好久不见，今日定要喝上一杯。”
宁国公主心下稍安，命太监传唤太医。黄子澄自知奈何不了齐王，只好忍气吞声，跟随太医治伤去了。
这时诸王入席。冲大师向乐之扬微微一笑，亦步亦趋，跟在晋王后面。乐之扬望着他背影，心中不胜惊疑，不知这个和尚如何脱困，又为何在此现身？看样子，他和晋王、齐王颇有瓜葛。更要命的是，别人不知道乐之扬的底细，冲大师却是一清二楚，若是当众揭穿，可就大势去矣。
霎时间，他心乱如麻，几乎动了逃走的念头。这时忽听有人叫唤，回头一看，却是道衍。乐之扬对他十分忌惮，打个招呼，匆匆进入大厅，站在朱允炆身后。冲大师站在晋王身边，见他进来，面露诡笑，笑得乐之扬心中发毛。
忽听晋王说道：“只是喝酒吃肉，忒也无味，本王手下有一位异人，变个戏法儿给各位助助兴。”回头使个眼色。冲大师含笑上前，一手提起酒壶，一手握住酒杯，倾转酒壶，注酒入杯，转眼斟满，他却注酒不绝，酒水一路越过杯沿，一分一厘地向上增长，堂上众人见状，忍不住纷纷惊呼起来。
冲大师笑容不变，注酒不绝，待到停下之时，酒杯上方多了五寸高一截酒柱，光亮剔透，恍若水晶。
乐之扬心中猜测，冲大师必是用“大金刚神力”裹住酒水，使其满而不溢，不过想来容易做来难，换了自己，断然无此能为。
忽听晋王笑了两声，扬声说道：“大和尚，这一杯酒，你代我敬给太孙。”冲大师答应一声，放下酒壶，双手捧杯，上前笑道：“太孙殿下，请接此酒。”
朱允炆盯着那酒，脸色苍白，他若不接酒，就是不给晋王面子，接过此酒，酒柱一塌，必定淋他一手。更何况，这和尚来路不明，酒中或许下毒，也未可知。
一时间，朱允炆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瞪着酒杯，尴尬无比。这时人影晃动，乐之扬抢到桌前，笑嘻嘻说道：“太孙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来代劳。”不由分说，举起手中竹笛，一头插入酒柱，一头含在嘴里，运足内力，狠狠一吸，酒柱化为一股，顺着笛管流入口中。
这一下好比长鲸吸水，眨眼之间，杯中酒液一空。乐之扬收起竹笛，舔了舔嘴唇，笑道：“好酒，好酒，晋王的美意，我代太孙谢过了。”
冲大师收起酒杯，面露讥讽，乐之扬和他目光一碰，只觉心头打鼓，低头退到一边。朱允炆得他解围，大大松一口气，看了看乐之扬，眼里大有赞许之意。
晋王咳嗽一声，忽又说道：“大和尚，好事成双，你再敬燕王一杯。”冲大师提起酒壶，又斟一杯，裹酒成柱，送到燕王桌前。
朱棣安然静坐，不动声色。道衍忽地闪身而出，左手拎着一个空杯，右手拿着一根象牙筷子，上前一步，呵呵笑道：“晋王说得对，好事成双，两杯胜过一杯。”右手牙筷一挥，将那酒柱齐杯切断，同时酒杯向前一送，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酒柱一滴不漏，全都流入空杯。
这一轮变化十分离奇，众人还没看清，一杯酒分成了两杯，道衍牙筷一挑，冲大师的酒杯飞向燕王。朱棣随手接过，仰天饮下，道衍又将手中之酒双手奉上，朱棣接过瞧了瞧，一气饮尽，搁杯笑道：“这位大和尚好本事，敢问尊号法名？”
冲大师合十笑道：“区区微名，不足挂齿。”道衍看他一眼，忽而笑道：“大和尚，你不说我也知道，‘大金刚神力’震古烁今，神渊镜止，太冲莫胜，渊头陀我见过，你如此年轻，应当是‘太冲莫胜’冲大师吧。”冲大师笑道：“道衍师兄百闻百知，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好说，好说。”道衍笑眯眯说道，“‘金刚门’禅宗巨擘，佛法精深，此间事了，我一定上门拜会。”冲大师笑道：“贫僧却之不恭，必当洒扫以待。”
两个和尚各怀鬼胎，相视而笑。乐之扬冷眼旁观，不由心想：“这两人都是巨奸大猾，偏偏都是佛门弟子，佛祖天上有知，一定气个半死。”
晋王本想刁难太孙、燕王，不想被人破坏，心中暗暗气恼。忽听道衍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就不回敬晋王一杯么？”
朱棣笑道：“好啊，你替我敬一敬三哥。”道衍应了一声，左手携壶，右手拎杯，屈指一弹，酒杯嗖地飞出，滴溜溜落在晋王面前。道衍酒壶一扬，壶嘴里飞出一股酒液，去势如箭，刷刷刷落入酒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齐杯而止，满而不溢。冲大师见状，由衷赞道：“好手法。”晋王强笑一笑，只好举杯喝下。
朱棣笑了笑，又说：“敬过三哥，就不敬太孙么？”道衍笑道：“王爷不说，我倒是忘了。”袖袍一拂，一只酒杯平平飞出，落到太孙面前，滴溜溜旋转不休，竟将本来的酒杯挤到一边。朱允炆心中不快，大皱眉头。道衍一如先前，扬起酒壶，飞出一缕酒液，势如经天白虹，直直落向杯口。
忽然一阵风起，酒到半空，遇风转折，化为一道弧线，嗖地飞向晋王。道衍脸色一变，忽听乐之扬笑道：“借花献佛，太孙也敬晋王一杯。”他这一掌，用上了“碧微箭”的功夫，刚劲为背，柔劲为弦，将那一股酒水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向晋王的酒杯。
晋王变了脸色，忽觉大力涌来，裹住射来的“酒箭”，凌空一转，飞向道衍。晋王转眼看去，冲大师左掌竖起，袖袍鼓动，微微笑道：“此乃太孙之酒，晋王如何敢饮？”
道衍笑道：“说的是，太孙不喝，谁又敢喝？”大袖一拂，一股柔劲送出，酒液化为一团，有如飞星掷丸，呼地撞向乐之扬。
“敬出去的酒，泼出去的水。”乐之扬双掌齐出，左弓右弦，又将这“酒丸”弹向冲大师，“泼水难收，敬酒不回。”
冲大师微微一笑，不待“酒丸”射到，一掌扫出，将“酒丸”拨向道衍。道衍反手一掌，又将其拨向乐之扬。这一拨带有两人之力，乐之扬不敢怠慢，抢先出掌，酒水远在一丈，就被逼了回去。
一时间，三大高手出手如风，逼得那一团酒水旋转如飞、凌空不坠，越转越热，越转越小，倏忽之间，化为了一团袅袅的水烟。
三人同时收掌，退到主上之后，堂中鸦雀无声，一时静得古怪。忽然间，燕王拍手大笑，叫道：“精彩，精彩，三位都是奇才，梅驸马，我若是你，就该敬这三位一人一杯。”
梅殷笑道：“燕王说的是，梅殷白活一世，这样的本事却是第一次见到。”斟满三杯，分别敬给三人，三人无法，只好饮下。乐之扬力抗两大奇僧，丝毫不落下风，朱允炆始料不及，真有不胜之喜。
忽听周王说道：“这敬酒的把戏大大有趣，说起来，我也有个把戏，还请诸位品鉴品鉴。”宁国公主笑道：“五哥一向古板，居然也会把戏？”周王笑道：“二妹误会了，耍把戏的不是为兄。”说着拍了拍手，不消片刻，一名太监带入一个黄衣男子。
该人年约四旬，唇黑面白，眼窝凹陷，眸子转来转去，透出一股子邪气。宁国公主见他模样，先有几分嫌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衣男子答道：“古严。”嗓音咝咝作响，有如毒蛇吐芯。宁国公主皱眉道：“你是哪儿人？口音真怪。”古严嘎声道：“我是南疆人。”
宁国公主知道周王醉心药物，常与一些怪人厮混，当下问道：“古严，你会什么把戏？”
古严道：“我会弄蛇。”
“弄蛇？”宁国公主看他两手空空，不由奇道：“蛇在哪里？”
“这儿！”古严一挥手，从他袖管之中游出一条碗口粗细的黑蛇。
谷王笑道：“把蛇藏在身上？这样的把戏何足为奇……”说话间，古严的袖管、裤脚不断钻出蛇来，有粗有细，有长有短，谷王话没说完，已然钻出数十条之多。可是更骇人的还在后面，随着毒蛇涌出，古严的身子萎缩下去，手脚收缩，脑袋下沉。一片惊呼声中，古严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堆衣裤，其中大小毒蛇，仍是不断涌出，数以百计，遍地都是。
众人只觉头皮发炸，纷纷瞪着周王。周王神色淡然，举杯饮酒，若无其事。众人正觉惊疑，忽听厅堂之外，传来一缕尖细的哨声，群蛇应声而动，蜿蜒向前，化为一条浊流，直向上首的朱允炆冲去。
朱允炆面如土色，腾起站起身来，失声惊叫：“护驾，护驾！”乐之扬见势不妙，抓起两根牙筷，嗖嗖掷出，将两条毒蛇钉死在地上，又从囊袋之中抓了一把松针，正要发出，忽听哨声尖利起来，紧跟着，扑啦啦一阵响，从堂外冲出一群黑影，从天而落，扑向蛇群。乐之扬定眼一瞧，竟是许多蝙蝠，大如小鹰，疾如狂风，纷纷探出利爪，从地上抓起毒蛇，随着哨声盘旋一周，形如一片黑云，忽又冲出堂外。一时间，毒蛇、蝙蝠，全都消失一空，除了地上的死蛇，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朱允炆惊魂甫定，只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周王站起身来，哈哈大笑，望着朱允炆，眼里透出一丝嘲弄。其他人如梦方醒，也是纷纷大笑。朱允炆又羞又气，恨不得打个地缝钻将下去。
晋王挑起拇指，笑嘻嘻说道：“五弟好戏法，驯蛇不足为奇，驯养蝙蝠，本王倒是第一次见到。”宁国公主也笑道：“五哥，那个古严呢，不会当真变成蛇了吧？”周王将手一拍，古严应声走了进来，一身月白短衫，手中拿着一只铁哨。宁国公主怪道：“你方才怎么溜出去的？”古严默不作声，周王却笑道：“戏法儿戏法儿，就是骗人的法儿，一旦说破，可就不灵了。”
忽听朱允炆涩声说道：“五王叔，你放蛇来咬我，也是戏法儿么？”周王回头笑道：“开个玩笑，太孙何必当真？”
朱允炆怒哼一声，厉声说道：“我还有事，先回东宫，你们玩蛇也好，玩人也罢，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一甩袖子，冲出大堂，宁国公主连声招呼，他也全不理会。
乐之扬不敢怠慢，跟着出了梅府。黄子澄在外等候，见朱允炆怒气冲冲，忙问发生何事，朱允炆一言不发，上轿回宫。黄子澄询问随行太监，得知详情，冲着乐之扬怒道：“主辱臣死，太孙受辱，你为何不拼死相争？”
乐之扬道：“我怎么拼死相争？扯住周王，痛打一顿？”黄子澄道：“你不敢得罪周王，就不能对付那些蛇么？”乐之扬笑道：“说得好，算我失策了。下一次黄大人亲自陪着太孙，那些蛇儿见了黄大人，一定比见了亲爹还要温顺。”
“什么？”黄子澄面皮涨紫：“你骂我是蛇？”
乐之扬笑而不答，掉转马头，扬长而去。一路上，他的心里尽是蝙蝠乱飞的情形，乐韶凤和郭尔汝之死，身上既有齿孔，又有爪痕，尸体四周，更无野兽足迹，正如明斗所说，除了蝙蝠，再无第二种生灵能够做到。
“这个古严，就是杀死义父的凶手么？”这念头一闪而过，乐之扬的心里一阵翻腾，“古严是周王的属下，难道说，周王才是背后的主使？可他为何要害义父和郭先生呢？”
他停马沉思，越想越觉心乱，当下拍马赶到梅府。到了门前，却见十分冷清，一问家丁，才知太孙一走，诸王也各自散了。
乐之扬心想：“古严是周王的人，一定呆在王府，不如趁夜入府，探个究竟。”当下返回阳明观，换了一身短装，背上真刚剑，带上飞雪，一溜烟赶到周王府，已是明月西沉、过了三更。
乐之扬蒙住头脸，纵上围墙，举目望去，府中房舍高低、幽黑深沉，只有一处尚有光亮。他纵身上前，赶到光亮之处，却见一间雅舍，烛影透窗，绰约可见人物。
乐之扬功聚双耳，凝神听去，忽听有人笑道：“今日当真痛快，那小子吓了个半死，今晚回宫，一定要做噩梦。”
乐之扬听出是晋王的声音，心中暗暗吃惊，不知如此深夜，晋王为何呆在周王府中。正想着，忽又传来周王的声音：“虽说出了一口恶气，老头子的责骂却是少不了的。”
“怕什么？”晋王冷冷说道，“老头子病得厉害，骂人的力气也不多了。前几日他派人清剿盐帮，结果损兵折将、铩羽而归，锦衣卫的都指挥也死在了外面。老头子发了一顿脾气，但也无可奈何。嘿，老虎掉了牙，连狗都不如呢！”
乐之扬听得心惊，晋王言辞之间，对朱元璋颇有恨意，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仇敌。忽听周王又说：“老头子真糊涂，太子死后，无论如何也该由你继承大统。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竟然传位给一个黄口孺子。论本事，我们兄弟九个，哪一个不胜过那小子十倍？老头子为了那小子，杀了多少功臣，费了多少心机，结果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果换了三哥，压根儿不用这么费事。”
晋王叹气道：“老头子越老越糊涂，不瞒五弟，只要老头子归西，允炆那小子，我全不放在眼里。我真正担心的还是老四，他本事太大，老头子一死，谁也压不住他，须得趁老头子活着，将他彻底扳倒才行。”
周王笑了两声，说道：“说起来，三哥借刀杀人的计策真是厉害，允炆那小子，只怕已经中了圈套。”
晋王嘿嘿一笑，意甚自得：“这件事多亏了十九弟，你稍稍露点儿风声，他就立马咬住不放。他们或许以为，凭着这件事，就可以扳倒老四。却不知，这件事谁碰谁死，只要提出此事，老头子一定六亲不认。”
周王沉默时许，小声说道：“太孙报上此事，老头子真会废了他么？”晋王笑道：“十之八九，这件事对老头子而言，真是奇耻大辱。”
“妙极，妙极。”周王笑道，“太孙因此废黜，三哥一定继承大位。”晋王笑道：“承蒙五弟吉言，我若继位，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周王沉默一下，忽地小声说道：“三哥，老四的身世真有不对么？”
“对又如何，错又如何？”晋王嘿嘿一笑，“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就算他当真姓朱，谣言一多，也能叫他由真变假，当定了这个野种。”
周王啧啧连声，赞道：“还是三哥高见！”
听到这儿，乐之扬心头一动，远处隐隐传来踏瓦之声，来势极快，顷刻逼近十丈之内。乐之扬慌忙跳起，有如狸猫潜行，躬身疾走，躲避来人。不料那人轻功极高，非但没有摆脱，反而越来越近。乐之扬正要加快步子，忽又觉前方异动，乐之扬忙向左奔，左边也有人来，急向右奔，右边也有人来。
乐之扬左冲右突，不但未能摆脱，反而落入四人包围。他心知难以脱身，只好停了下来，来人见他停下，也是脚下一顿，停在两丈之外。
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直起身来，凝目一望，忽地心往下沉。只见冲大师在前，竺因风在后，明斗站在左边，右边那人黄衣白脸，正是古严。

第二十五章 走为上计
乐之扬无路可走，反倒定下心来，笑道：“大和尚，明先生，你们不在无双岛享福，跑到京城来干什么？”
明斗目光阴沉，冲大师不动声色，竺因风一想到离岛时所受的辛苦，无名火起，咬牙发狠：“享福？享你娘的屁！今天落到我手里，那才是你的福气。”
“不敢，不敢！”乐之扬笑嘻嘻说道，“竺先生把臭屁当福气，鄙人大大的消受不起。”
竺因风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嬉笑，心里已觉有气，一听这话，更如火上浇油，手足不动，身子拔起，刷地一掌向他劈出。
乐之扬身子略偏，看准掌势，左手顺势一勾，搭上竺因风的掌缘。
竺因风自负内力，向前直送，谁料乐之扬手指所及，生出一股粘劲，力道不强，胜在巧妙缠绵。竺因风只觉手臂一热，掌力走空，心叫一声“糟糕”，正想变招，乐之扬五指一挥，一股大力顺着他的手掌冲来，任他内力浑厚，也觉胸口发闷。
“呵！”乐之扬一声锐喝，右掌陡地扬起，一股疾风扫向他的小腹。
竺因风急忙运掌下沉，扑，两人掌力接实，均是浑身大震。竺因风身形摇晃，乐之扬则后退数步，脚下屋瓦破碎，未及站定，身后狂风大起，一股大力从后击来。
偷袭者正是自明斗，乐之扬躲闪不开，暗暗叫苦、这时忽听冲大师叫道：“抓活的……”明斗一愣，掌力回缩，不料他刚一收力，乐之扬立马回身，一腿扫来。
这一腿刁钻狠辣，啪，正中明斗的手腕。明斗只觉腿劲雄浑，一重接着一重，化为一股连绵不尽的振荡之力，破开护体真气，顺着手臂直冲脸鼻。
明斗牙酸耳鸣，挫退半步，心中大为震骇。乐之扬这一腿力道之奇，有如“鲸息功”里的“滔天炁”，再多两重劲力，不难攻破他的护体神功。
乐之扬击退强敌，自身也不好受，明斗掌力入体，气血为之翻滚，他索性借力向后一跳，转身出拳，呼地击向冲大师。
冲大师浓眉一轩，右拳漫不经意地向前送出，拳出无声，不带一丝劲风。乐之扬心觉不妙，但听“空”的一声，两个拳头撞在一起，乐之扬指骨欲裂，仿佛击中一段铁柱，“大金刚神力”凝而不散，化为为一股洪流，破开拳头，灌入他的体内，乐之扬的五脏六腑也似翻转过来，闷哼一声，翻身向后滚动。
冲大师得势不饶人，跨前一步，待要追击，不意乐之扬拳劲悠长，左右振荡，上下翻腾，霎时间，大和尚如在铜钟之内，身为之摇，耳为之鸣，他只觉惊讶，不敢大意，忙运神通驱散这一股奇劲。
高手相争，毫厘必校，这一迟疑，立刻错失良机。乐之扬顺势借力，风车一般撞向古严，半空中，手腕一翻，呛的拔剑出鞘，使出一招“浮光掠影”。
他认定这怪人就是杀父凶手，故而出手狠厉、决不容情。古严身子一晃，想要后退，可是“飞影神剑”何等迅疾，足下方动，长剑已至，嗤地一声没入他的心口。
这一剑刺中，乐之扬只觉剑过空空，不像刺中人体，定眼看去，剑尖上挑着一件黄衣，下面飘飘荡荡，哪儿有什么古严。
乐之扬心叫不妙，只觉剑身猛地一沉，数条黑蛇钻出衣裳，顺着长剑爬了上来，他急忙抖动手腕，剑光乱闪，一时腥血四溅，毒蛇断成数截。
古严使出“蛇遁”绝技方才脱身，心中惊怒交迸，呱的一声，纵身扑来。月光下，他掌心如墨，发出一股腥臭，乐之扬嗅入一丝，头晕目眩，忙使“紫微斗步”，翻身一招“天机剑”刺向对方咽喉。
古严才觉寒气扑面，头脸已被剑光笼罩，欲要躲闪后退，可是“奕星剑”不同于“飞影神剑”，不止迅疾，更是谋定后动。乐之扬出手时，早已算到了他的诸般后招，古严连闪数次，剑尖一如跗骨之蛆，始终不离他的咽喉。
“呱！”古严口唇微张，发出一声怪叫，叫声未绝，扑啦啦一阵急响，乐之扬眼前发黑，数只硕大蝙蝠当头扑来。
乐之扬视线受阻，只得放过古严，回剑斩向蝙蝠。古严趁势脱出剑底，忽退又进，右掌逝如轻烟，穿过重重蝠影，轻飘飘地拍向乐之扬的心口。
乐之扬躲闪无门，左掌迎出。扑，两人掌力接实，乐之扬的掌心传来一股奇痒，他心头一沉，来不及变招，两侧狂风大作，竺因风和明斗双双扑来，一个锋芒外露，一个劲气内敛，一如闪电耀空，一如高山滚石，乐之扬夹在其间，仿佛身处暴风眼里。
生死关头，乐之扬的头脑反而越发冷静，他马步下沉，左手一勾，顺着古严的掌势用上“止戈五律”，力道不强，胜在节奏精妙。古严手臂一热，不自禁马步动摇，斜斜向左蹿出，一头撞向竺因风怀里。
竺因风大感意外，只怕伤了同伴，收手向后退却。乐之扬翻身出剑，碧虹横天，一招“天元剑”刺向明斗，似左非右，似右非右，明斗直觉双掌如何变化，均是无法避开他的剑尖。他心中凛然，掌力无意间收回一半，可是“碧海惊涛掌”何等厉害，纵只一半掌力，也逼得乐之扬五脏翻腾，几乎七窍喷血。为了化解掌力，他躬身吸气，顺势拔起，一个跟斗又向后翻出。
竺因风与古严齐声怪叫，正要赶上动手，忽然绿影闪动，空中传来嗤嗤锐响，好似钢针刺破牛皮。
两人应声一惊，慌忙刹住去势，可是已经迟了，绿影上身，针扎刺痛，两人伸手一摸，却是数枚松针。
小小松针竟有如此威力，两人心惊胆寒，一时忘了进击。乐之扬连连翻滚，一口气退出两丈有余。
这一轮交手，电光掠影，鬼魅幻形，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乐之扬死里逃生，只觉气促神虚、两腿发软，哪儿还有恋战的心思，转过身子，拔腿就跑。
才跑两步，前面白影晃动，冲大师大袖飘飘，笑吟吟拦在前头。他自重身份，不愿上前围攻，眼看乐之扬突围，方才上前围堵。
乐之扬想也不想，一扬手，松针漫如落雨，笼罩数丈方圆。
冲大师笑容不变，躬身后退，退却之速不让飞针，双拳接连递出，卷起一阵狂风。
“碧微箭”暗合天道，换了当年的公羊羽和梁萧，纵有神功护体，冲大师也难以全身而退。而今乐之扬火候未足，松针撞上拳风，好比撞上一堵软墙。所幸冲大师心有顾忌，退让甚远，无形中留下了一丝间隙。乐之扬趁机钻过空隙，一阵风向前飞奔。
奔出二十来步，乐之扬忽觉头脑昏沉，浑身发软，接过毒掌的左手发胀发痒，低头一看，月光下，掌心一团乌黑，五根手指也肿大了一倍。
他脚下稍慢，竺因风立刻赶上，发声怪叫，从后抓来。乐之扬反手挥出，五指若有若无，搭上竺因风的手腕，指尖若弹若挑，轻轻划过他的脉门。竺因风忽觉经脉一酸，劲力走空，乐之扬忽又五指勾回，顺势向左一带，竺因风歪歪斜斜，一个跟斗翻了出去。
“他妈的！”竺因风双脚落地，禁不住破口大骂，“又是这一招？”
无怪他气恼，乐之扬两次将他击退，用的都是一招，竺因风看得一清二楚，偏又无计拆解，心中的憋闷可想而知。
乐之扬边跑边笑，不忘插科打诨：“我的儿，这一招叫做‘小琵琶手’，反弹琵琶，滋味如何……”说话间，明斗快步赶上，扬手一指点向他的左胁。
这一指带有“鲸息功”的“滴水劲”，滴水穿石，后力无穷。乐之扬知道厉害，急急转身，反手点出食指。两人指尖相对，明斗只觉对方的指力若有若无，貌似不胜空虚，“滴水劲”与之相遇，无甚着力之处。正惊讶，乐之扬的指力忽又凝聚，变虚为实，锐如细针，嗤地冲破了他的指劲。
明斗不由后退半步，手指发麻，诧然看向对方，只见乐之扬也后退两步，左手无力垂下，似在微微发抖。
明斗见识广博，可也瞧不出这一指的来历，忍不住喝道：“小子，这是什么指法？”
“这个么？”乐之扬压下胸中血气，勉强笑道，“洞箫指！”
“洞箫指？”明斗一愣，“哪一派的功夫？”
乐之扬还没出声，便听冲大师笑道：“洞箫者，实中藏虚，虚中生实，虚实相应，天籁发生，乐施主，我说得对么？”
乐之扬大惊失色。这一记“洞箫指”正如大和尚所言，乃是从乐理中变化而来。前些日子，他白天苦练乐器，夜里修炼武功，久而久之，乐理化入武功，生出许多妙用。一次吹奏洞箫，他指按箫孔，无意中用上了“千芒指”的指法，结果箫声变化多端，华美胜于往昔。乐之扬大得奇趣，印证《妙乐灵飞经》的要旨，渐渐明白：洞箫所以鸣响，全因为箫管外实内虚，气流进入空管，反激管身，发出悦耳之声。
从小到大，乐之扬只顾演奏乐器，从未想过乐器发出声音的原理。“丝竹之声为人籁，”《灵飞经》反复辨析此理，乐之扬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从未留意，直到此时此刻，方才豁然开悟，明白了“先虚后实”的道理。他以“千芒指”为根基，变化出一路虚实相生的指法，先以空虚之道泄去对手内劲，再借对手之力化为暗劲反击，如此虚虚实实，大可立于不败之地。
一理通，百理通，想通此理，乐之扬环视乐器，无一不与天道暗合。他以“鲲鹏掌”弹奏古琴，变出一路“抚琴掌”，以“捕鲸手”演奏琵琶，悟出了“小琵琶手”。竺因风两次遇上，均是吃了暗亏。而后敲击编钟，乐之扬从“无定脚”中变化出“晨钟腿”，其中的腿劲明斗颇有体会，至于击向冲大师的那一拳，劲力出自“暮鼓拳”，因由拍击羯鼓悟出，挥洒自如，不失“忘忧拳”的法意。
乐之扬新创绝技，自以为开天辟地，古今所无，故而心中十分得意。谁知道冲大师眼力高明，一口就道出了“洞箫指”的奥妙，乐之扬震骇之余，不免大大泄气。
明斗怒哼一声，双手指指戳戳，“滴水劲”连绵发出，乐之扬以“洞箫指”应对，可惜修炼未精，虚实转换不尽。双方连换数指，“滴水劲”侵入体内，乐之扬筋脉刺痛，说不出的难受。
竺、古二人见状，双双上前夹击。乐之扬后退两步，挥剑逼开古严，脚下猛地一顿，踩破屋瓦，坠入一间厢房。房间里住着王府家丁，乐之扬落下时将一人大腿踩断，那家丁尖声惨叫，其他人全被惊醒，房间里炸锅似的闹腾起来。乐之扬钻入人群，趁乱游斗。明斗三人寄身王府，不好伤及府中奴仆，一时投鼠忌器，不敢大打出手。
乐之扬左冲右突，一溜烟钻出厢房，奔跑数十步，忽见前方树下，冲大师白衣出尘，一手竖掌于胸，冲他点头微笑。乐之扬一叠声叫苦，比起身后三人，大和尚才是劲敌，貌似袖手旁观，实则阴魂不散，每到紧要关头，总能挡住了他的去路。乐之扬无奈之下，转身冲入一道回廊。
冲大师微微一笑，方要追赶，忽觉背脊生寒，隐隐传来杀气，他心头一凛，回头沉喝：“谁？”
身后树荫覆盖、一团漆黑，他正觉疑惑，忽听墙角传出一声轻笑，妩媚中透出冷意。
“出来！”冲大师蓄势在手，正要出拳，不防脚下一动，土壤破开，钻出一个细长之物，刷地缠向他的脚踝。
“蛇？虫？”一刹那，冲大师的心里闪过几个念头，借着星月微光，那东西非虫非蛇，而是一条青郁郁、光溜溜的藤蔓，起初细如竹筷，见风就长，化为儿臂粗细，瞬间生出一股大力，扯得他马步虚浮，几乎站立不住。
换做他人，遇上如此情形，势必惊骇欲绝。冲大师禅心不乱，气贯足踝，顿时立地生根，浑如石柱铜梁。
扑、扑、扑，异声不绝，地面接二连三地钻出藤蔓，势如群蛇出穴，摇摆生长，渐粗渐长，缠住冲大师的双腿一路向上。转眼工夫，冲大师腰身以下缠满粗藤，横七竖八、青碧骇目，好比绿枷碧锁，将他牢牢困住。
冲大师望着藤蔓，心中不胜骇异。他少年之时，性子急躁易怒，为了磨练他的心志，渊头陀命他观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那一日，冲大师盘坐池边，凝注菡萏，从暮至晨，过了六个时辰，白莲始才绽开。又如冬尽雪融，万物复苏，冲大师奉命面对一棵枯树，站立七日七夜，才见碧枝抽出、绿芽竞发。
有了这两次经历，冲大师明白：天道厚积薄发、欲速不达，花开叶出，均有其时，决无瞬息破土、陡然生长的道理。可是眼下情形，颠覆天道至理，端端不可思议，要不是仙术，那就是妖法。
他一念及此，心旌动摇，可是转念一想，自身禅宗高足，藐视三界诸佛，又何惧鬼怪妖魔。想到这儿，笑道：“足下是谁？恁地遮遮掩掩，何不现身一见？”
墙角之人轻声发笑，冲大师身子一晃，怪藤节节寸断，说也奇怪，藤蔓一旦断开，立刻化为飞灰。断口汁液涌出，倏忽长出新芽，如此断而复生，俨然无穷无尽，绕过冲大师的腰腹，嗖嗖嗖地缠向他的胸口。
冲大师按捺心神，凝注墙角，一股大力流注全身，嘿的一声，摇身撒手，这一下“大金刚神力”提至九成，别说藤蔓一流，精钢也是一挣两断。
啪啪声不绝于耳，怪藤寸寸断绝。冲大师挣脱未开，断藤落地再生，密密麻麻，狂生猛长，更骇人的是藤蔓上长出许多尖刺，或曲或直，或长或短，犹如虎牙龙爪，将冲大师的双腿牢牢抓住。
“大金刚神力”贯注，冲大师浑如百炼精铁，尖刺纵然锐利，竟也无法深入一分。霎时间，大和尚的面孔由白转红，咄的一声，舌绽春雷，一晃身，一顿足，蓦地披荆带棘、拔地而起，地皮为之一动，墙角深处传来一丝闷哼。
冲大师身在半空，一拳向前送出，正中前方大树。咔嚓，树干折断，倒向墙角，豁啦啦一阵响，墙角多了一个大洞，其间似有人影晃动。冲大师一落又起，扑向人影，忽然间，黑暗中钻出无数刺藤，犹如蜘蛛结网，封住墙上破洞。藤网层叠，芒刺外向，叫人无从着手、无隙可入。
冲大师大喝出拳，所过藤蔓断绝，化为团团飞烟。这一变十分奇特，冲大师正觉奇怪，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笑道：“大和尚，你不怕痒么？”
声音柔媚入骨，饶是冲大师的修为，也觉心旌动摇、绮念丛生。这时足音急促，似乎有人急速远去，他正要追赶，忽觉一丝奇痒由小腿生发，闪电一般传到膝盖以上。冲大师低头看去，裤子被荆棘扯破，肌肤上出现一道道挂痕，挂痕之间，赫然渗出黑色的血水。
“刺上有毒！”冲大师猛可明白了女子话中的含意，他神力虽强，犹未练成不坏金身，肌肤渗入毒素，说不出的奇痒奇痛。一时间，他不敢动弹，全力逼出毒素，别的再也顾不上了。
乐之扬足不点地，全力飞奔，身后微风飒飒，俨然就在耳边。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回头看去，三道人影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如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可怪的是，冲大师并未在内，乐之扬心生不安，以为和尚藏在附近，忍不住东张西望，想要找出冲大师的踪迹。
他心中一迟疑，脚步立刻变慢，明斗趁势逼上，呼呼两掌落向他的头顶。乐之扬纵身斜蹿，跳下屋顶，掌力落在瓦上，出现两个窟窿。明斗正要追击，乐之扬一反手，碧针如蜂群飞出。明斗心中暗骂，纵身躲闪，乐之扬趁势钻入一条小巷，踩着假山纵身一跃，轻轻跳过王府的围墙。
一出王府，四面归于沉寂，前方长街纵横、星罗棋布。乐之扬上下奔走，使尽诡计，可是奔出老远，也没有摆脱后面三人。他心中奇怪，忍不住打量四周，忽见几道黑影在上方盘旋，看其形影，正是数只蝙蝠。
乐之扬恍然大悟，蝙蝠暗中也能视物，有它们做探子，无论去往何方，对方也能追来。
心念及此，他取出玉笛，吹奏数声，天上白影浮动，飞雪钻了出来，略一盘旋，猛地冲入蝙蝠群里，连抓带啄，狠下辣手，一时血光迸溅、怪声迭出，蝙蝠或死或伤，有如雨点一般掉了下来。
古严又惊又怒，接连发出怪啸，驱赶蝙蝠反击。这一些蝙蝠都是南疆异种，擒蛇捕鱼，能伤人畜，面对“大金天隼”，却如老鼠见了猫、羊羔遇上虎，只能任由宰割，全然没有用武之地。不消片刻工夫，蝙蝠死伤近半，余下的不顾主人号令，东飞西蹿，只顾逃命。飞雪闲散多日，难得纵情厮杀，一时不依不饶，漫天追杀不已。
蝙蝠饲养不易，古严心疼至极，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抓起瓦片向天上乱打。飞雪十分机警，瓦片飞到，它便逃走，稍有间隙，又向蝙蝠痛下杀手。
失去蝙蝠帮凶，明斗和竺因风成了瞎子，越过三五个屋顶，只见夜色茫茫，长街空空，漫天星月如故，但已瞧不见乐之扬的影子。
乐之扬潜入一间民宅，待到对手离开，方才钻了出来，唤过飞雪，返回“阳明观”。
到了住所，未及更衣，忽见地上出现一条人影。乐之扬仓皇拔剑，回头望去，忽见席应真灰衣白发，萧然坐在床前。
乐之扬松一口气，还剑笑道：“是你啊？席真人！”席应真注视他半晌，徐徐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乐之扬笑道：“今天月色上好，我出去溜达溜达。”
“是么？”席应真哼了一声，“把手伸出来。”
乐之扬伸出右手，席应真摇头：“不是这一只。”乐之扬无奈伸出左手，烛光下，掌心凝聚一团黑气，传至手腕，停止不前。
席应真审视黑气，捻须问道：“你遇上谁了？”乐之扬支吾道：“没遇上谁。”
“还撒谎？”席应真白眉上挑，声色俱厉，“你没遇上谁？怎么会中了‘毒王宗’的‘三尸掌’。”
“毒王宗？三尸掌？”乐之扬一愣，“那是什么鬼东西？”

第二十六章 崖山后人
“傻小子，哎！”席应真摇头叹气，“你不知对手底细，也敢到处惹事？‘毒王宗’是当今炼毒用毒的宗派，传自‘素心神医’花晓霜……”
“什么？”乐之扬大为惊奇，“神医也用毒？”
“有什么好奇怪的？”席应真白他一眼，“自古医毒不分，毒物善而用之，就是治病的良药，良药胡乱用之，也如虎狼一般伤生害命。好比刀剑，杀人救人，全看使用者的本心。”
乐之扬笑道：“神医名为‘素心’，应该是大大的好人。”席应真道：“她不是好人，世上的好人怕也不多。可惜造化弄人，她的徒儿‘万岁郎中’……”
“万岁郎中，好大的口气！”乐之扬忍不住插嘴，“他当自己是皇帝么？”
席应真点头道：“是啊，他本来就是皇帝。”乐之扬笑道：“道长哄我？他若是皇帝，又当什么郎中？”
“你不懂！”席应真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怆然，“万岁郎中姓赵，本是大宋末代之君，崖山一战，侥幸逃生，自此看破红尘、遁入杏林。他一生钻研医道、治病救人，时人受他恩惠极多，兼之心怀大宋，故以‘万岁’相称。可这郎中偏不喜欢，谁若当面称他‘万岁’，他一定大大的生气，就算你病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动一根指头。”
乐之扬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万岁郎中’与‘毒王宗’何干？”
“万岁郎中一生厌恨武力，宁死不肯习练武功。因他身世奇异，深负复国之望，元廷视之如心头之刺，对外宣扬他蹈海而死，暗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他的下落。‘万岁郎中’不会武功，如何应付得了大元的爪牙？‘素心神医’迫于无奈，便将用毒之术倾囊传授，好让徒弟可以防身御敌。自古医毒不分，‘万岁郎中’醉心医道，当然也不排斥毒药，久而久之，练成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毒术，别说元廷鹰犬，许多大高手也怕他三分。因此缘故，‘万岁郎中’身处蛮夷之邦，竟也得以善终。”
乐之扬惊讶道：“这个‘万岁郎中’真是奇人，可他为何不肯习武？”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席应真轻轻摇头，“‘万岁郎中’死之后，一身毒术传给了门下弟子。毒药杀人于无形，有了用毒之法，便可生杀予夺，这些弟子毒物在手，渐渐生出莫大的野心，号称‘毒王’，自立宗派，仗着毒药无所不为。江湖上一度谈‘毒’色变，后来大元覆灭，天下大乱，‘毒王宗’趁机为非作歹，他们抓捕百姓，以活人试毒，结果惹恼了梁思禽，打上毒王宗，一场较量下来，“毒王宗”数十年中不闻消息。”
席应真略略一顿，问道：“乐之扬，你在何处见到‘毒王宗’的弟子？”
乐之扬不敢隐瞒，如实道：“周王府。”
“什么？”席应真白眉陡立，“你去了周王府？”
乐之扬默默点头，正想辩解两句，席应真腾身站起，锐声道：“荒唐！乐之扬，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乐之扬一愣，只见席应真胡须颤抖，脸上怒气遮掩不住：“你一介草民，觊觎宝辉公主也罢了，而今不知好歹，竟敢卷入皇位之争？朱元璋的儿子都是吃素的吗？试问你有几个脑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相识以来，席应真静渊沉璧，极少动气，如此雷霆震怒，更是从未有过。乐之扬只觉委屈，忍不住叫道：“说周王就说周王，扯宝辉干什么？”
“不是宝辉，你又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席应真痛心疾首，“都怪我一时心软，将你带入京城，如今你泥足深陷，名缰利锁之下，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古为了皇位，父亲能杀儿子，儿子能弑父亲，兄弟相残，夫妻反目，天下至污至秽之地，莫过于皇宫大内。你一无权，二无势，涉入这场争端，便与蝼蚁无异，不用朱元璋动手，小小一个藩王，也能将你轻轻捏碎。”
乐之扬越听越不是滋味，心中傲气发作，冷笑道：“照我看，那些藩王一个鼻子两个眼，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席应真瞪着他，似乎有些失望，半晌才道：“你见过冲大师了？”乐之扬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席应真叹道：“我身在道观不假，但也不聋不瞎，京城的事儿还瞒不过我。”
乐之扬一转念头，明白过来，悻悻道：“道清那老小子说的？”
“别管是谁说的？你伪造身份，别人不了然，冲大师还不知道吗？他若揭发，你就是欺君之罪。”
“谅他也不敢。”乐之扬冷笑一声，“冲大师是蒙古王子，胡汉不两立，朱元璋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他。哼，他揭发我，我还要揭发他呢。”
席应真愣了一下，摇头道：“你总有道理。乐之扬，天下事若如你所想，那倒也好了。”

第二十七章 人定胜天
“这就叫做‘人定胜天’！”乐之扬洋洋得意，“只要努力去做，天下没有事干不成的。”
“人定胜天？你真是不知所谓！”席应真大摇其头，“当初鄱阳湖一战，陈友谅被一箭射死，汉军因此破败，如果那一箭不长眼，射死的是朱元璋，这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说到这儿，他见乐之扬抿嘴冷笑，心知这小子屡过险滩、顺风顺水，不把天下事放在眼里，想要说服他很不容易。
意想及此，席应真大为泄气，叹气道，“罢了，天下事南柯一梦。乐之扬，老道言尽于此，你何去何从，我也管不了啦。”
乐之扬不解其意，却见席应真注目窗外，缓缓说道：“乐之扬，我今晚来，本是与你道别的。”乐之扬一呆，冲口而出：“因为冲大师么？”
席应真微微摇头，说道：“这几日我修习‘转阴易阳术’，心中大有所悟。这一门心法本是我玄门正宗，但因道法衰微，教内不传，反在‘西昆仑’手里发扬光大。我毕生求道，不得路径，直到今日方才入门。东隅已逝，桑榆未晚，蓬莱无路，浮槎可达，趁着还有几年好活，老道我打算归隐丘山，钻研道术，从此以后，再也不履红尘。”
乐之扬大吃一惊，忙说：“席真人，你生我气了？”席应真叹道：“不关你的事，修道最重‘机缘’二字，‘转阴易阳术’就是贫道的机缘。我本是方外之人，入世只为拯救苍生，而今天下无事，机缘又来，留在红尘，不过白费工夫。”
事发突然，乐之扬一时不知所措，他对禅理玄机一窍不通，但与席应真同生共死、几经危难，早已生出了极深的感情，到了分别时节，心中万分不舍，望着老道鼻间酸楚，眼眶不自禁红了席应真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肩，笑道：“乐之扬，你很聪明，可是太重情义。朝廷官场，无情无义才能立足，有情有义只会受人鱼肉。你有慧根，不如随我同去，纵不能超凡入圣，也可趋吉避凶，遨游于江湖之上。”
乐之扬心系朱微，小公主一日不嫁，他一日不肯死心，听了这话，低头不语。席应真明白他的心思，暗暗叹一口气，取一封书信交给他道：“我不告而别，朱元璋问起来，你把这封信交给他。”
乐之扬收下信，问道：“席真人，我中了毒掌，如何化解？”
席应真一笑，反问：“你可有不适么？”乐之扬凝神内视，茫然摇头。
“这就是了。”席应真点了点头，“你服过凤泣血露，又有‘转阴易阳术’，三尸掌虽然歹毒，但也奈何不了你。”
说到这儿，他起身出门，到了门前，举目看了看天色，但见微云流转、明月在天，忽然心有所悟，朗声长吟：“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吟罢大笑数声，拂衣而去。乐之扬望他背影，胸中热血翻滚，恨不得跟随其后，可一想到朱微，忽又柔情生发、道心止息，双脚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呆站许久，乐之扬转回房中，查看掌心黑气，比起方才又淡了不少，当下运起“转阴易阳术”，真气运转数匝，将黑气逼成一线，顺着中指流到指尖，不多时，指尖渗出数滴黑血，落在纸上宛如墨汁。
乐之扬逼出毒素，甚是倦怠，望着纸上黑血，寻思若未服过“凤泣血露”，中了此毒，早已身亡，下次遇上古严，还须万分小心。再想晋、周二王的谈话，似乎对太子、燕王大大不利。朱棣和宁王交情甚笃，宁王又是朱微的胞兄，凭这一层关系，似乎也应该加以警告，然而席应真临走之时，反复叮嘱他不要涉入皇权之争，老道士言犹在耳，乐之扬想了又想，不觉迟疑起来。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忽听有人敲门，乐之扬翻身下床，但觉遍体酸痛，仿佛散架了一般，回想周王府的恶斗，恍若做了一场噩梦。
才开门，道清急匆匆闯了进来，张口就问：“老神仙呢？”两眼扫遍云房，不见席应真，顿时满脸失望。
乐之扬见他模样，好笑之余，又觉伤感，便将席应真离开的事说了。道清听得张口结舌，不待乐之扬说完，忽地甩手跌脚，大声叫苦：“这个老神仙，他一走了之，可把我们害苦了。圣上追问起来，可又如何是好?”
“无妨！”乐之扬笑道，“他留了书信，圣上问起来有我应付。”道清听了这话，心神稍定，挽住乐之扬笑道：“好师弟，为兄这颗脑袋，可就交到你的手里啦。”
“师兄言重了。”乐之扬说道，“老神仙离开，圣上怎么会要你的脑袋？”
道清叹道：“师弟你不知道，圣上最恨他人不听使唤，老神仙不告而别、藐睨圣躬。圣上一发怒，保不准迁怒于人，治我们一个看守不严之罪。”
“看守不严？”乐之扬失笑道，“老神仙又不是囚犯。”
道清大为尴尬，自打一记耳光，连说：“该死，该死，看我这张破嘴……咳，不过圣心难测，道灵师弟，你听说过常遇春夫人的事么？”
乐之扬摇头，道清说道：“开平王常遇春骁勇无敌，唯独害怕他的结发妻子。这婆娘天不怕，地不怕，凶悍如虎，治得开平王服服帖帖。话说有一次，开平王战功卓著，圣上赏了他两个宫女，其中一人服侍他沐浴。开平王见她小手白嫩，无心中赞了句‘好白的手’，结果一回头，常夫人派人送来一个漆盒，开平王打开一看，那宫女一双玉手赫然躺在里面，饶是他惯经沙场，也吓得大叫一声，几乎儿昏了过去。”
“乖乖。”乐之扬咋舌，“好厉害的婆娘。”
“厉害的还在后面！”道清吞了一口唾沫，“圣上听说此事，召开平王喝酒压惊。喝得半醉，圣上赐给开平王一碗肉汤醒酒。开平王不知有它，接过就喝，圣上问他滋味如何。开平王连声说好，圣上笑笑说：‘这汤有个名目，叫做’妒妇汤’。”开平王惊讶道：‘杜甫汤？原来这杜甫不但会做诗，还会做汤。’圣上听了哈哈大笑，挥手命他回家。开平王刚到家门，就听家里哭声一片，一问才知道，他喝酒之时，圣上派人将常夫人杀了，连尸首也没留下。开平王一听，恍然醒悟，原来“妒妇”不是杜甫，那一碗汤，正是常夫人的肉熬成的。”
乐之扬听得骇然，“啊”的叫了一声，又问：“后来呢？”道清道：“开平王明白真相，如失魂魄，犯了一场大病，自此落下了病根，不到四十就殁于军中。”
乐之扬想象朱元璋的手段，不觉心惊肉跳，只听道清又说：“开平王功高盖世，夫人也是一品命妇，但为一个宫女，落得如此下场。你我不过两个道士，圣上要杀我们，那还不是踩死两只蚂蚁。”
乐之扬想了想，摇头说：“道清师兄，圣上杀常夫人，不是因为那个宫女。”道清怪道：“那为什么？”乐之扬道：“常遇春手握重兵，却对妻子言听计从，倘若有朝一日，常夫人让他反叛圣上，常遇春又该如何自处？”
“对呀！”道清一拍后脑，“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开平王身为大将，只能听从圣上一个。”
“正是。”乐之扬点头，“圣上不怕别的，怕的是常夫人干预国政，宫女之事，不过是借口而已。”
道清瞅着乐之扬，不觉刮目相看，心想：“这小子年纪不大，倒也明白事理，无怪他能得到圣上和太孙的宠幸，如果老神仙一去不回，我下半生的富贵都要着落在他的身上。”想到这儿，眉开眼笑：“老弟能文能武，真是治世之良才，就你这一分眼光见识，出将入相，那是绰绰有余的。”
乐之扬听他吹捧，飘飘然有些得意，可转念一想，这些权谋算计残忍卑劣，自身能够领会，也算不上光明正大之人，莫非真如席应真所说，长久混迹于权力场中，自然泥足深陷，也会成为奸邪小人。
想到这儿，他闷闷不乐。道清不明其故，一味溜须拍马、哄他高兴，不似一观之主，倒像是乐之扬的跟班随从。
席应真隐退是大事，很快报入宫里。中午时分，宫中来了太监，宣道清与乐之扬入宫面圣。
乐之扬面上满不在乎，心中却是惴惴不安。朱元璋心性难测，翻脸杀人不过一眨眼的事情，对待功臣名将尚且如此，自己进了皇宫，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回头再看道清，老道士脸皮苍白，浑身发抖，不像入宫面圣，倒像是前赴法场。乐之扬心想：“人说吕太后以军法行酒，臣子赴宴之前都要和家人诀别。吕太后的酒席我没吃过，朱元璋的威风倒是更胜一筹。”
到了宫里，朱元璋斜卧床上，朱微侍立在旁，俏脸苍白，神色抑郁，眼角泪痕未干，似乎刚刚哭过。见了乐之扬，她的脸颊上染了一抹红晕，两人四目相对，乐之扬魂飞天外，非但忘了恐惧，就连所为何来也几乎儿丢在一边。朱微见他失态，只怕露出破绽，慌忙垂下目光，盯着鞋尖上的绣花出神。
乐之扬如梦方醒，环视四周，才发现朱允炆与晋、燕二王也在殿内，三人分立阶下，各各垂手肃立，大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乐之扬定一定神，奉上席应真所留书信。朱元璋看过，冷哼一声，抬头问道：“他临走前说了什么？”
乐之扬如实回答：“念了一首诗。”朱元璋问：“什么诗？”乐之扬想了想，吟诵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朱元璋皱眉道：“这是什么鸟诗？”
朱微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是晋代郭璞的《游仙诗》。”
“游仙诗？”朱元璋又哼一声，“若是蓬莱岛上真有神仙，天下板荡、万民流离之时，他们又在哪里？眼看百姓受苦，自己逍遥自在，这样自私自利的神仙不要也罢。”
自古帝王多信神怪，秦皇汉武晚年求仙不已，一再受骗也不改初衷，唐太宗误服金丹，落得英年早逝。当今藩王公侯，无不蓄养僧道、欲求长生。朱元璋这一番议论新奇锋利，直中神怪之说的要害，众人听了无不惊异。
燕王笑道：“神仙之说，不过虚妄，可惜自古君王都看不开。汉文帝一代明君，见了贾谊不问苍生、却问鬼神。殊不知，为君者，若能勤政爱民，所造的功德远远胜过大罗神仙。”
朱元璋拈须微笑，朱允炆不由妒意大发，瞥了朱棣一眼，紧紧皱起眉头。
晋王眼珠一转，笑道：“四弟说得好，不过天地造化，也难说神仙虚妄，他们不出世救民，只怕并非不想，而是知道父皇神武、无往不胜，不用假手神仙，也能平定天下。”
朱元璋呸了一声，骂道：“他妈的，老三你这混账小子，就会拍你爹的马屁。”
他嘴里骂人，脸上却微微带笑。比起燕王，晋王这一说更投朱元璋的心意，老皇帝嘴上贬斥神仙，内心却脱不了迷信。他说神仙不好，不过自矜功业，更胜彼等，因为他一生际遇之奇、功业之隆，早已自视为天降大圣，蓬莱岛的小神小仙，自然不在他的眼里。
燕王和太孙均是明白此理，两人齐齐看向晋王，心里全都不是味儿。
朱元璋丢开书信，冷笑道：“什么修仙得道，统统都是借口，席应真这个牛鼻子，无非怕朕要了他的脑袋。”说到这儿，他两眼望天，呆了半晌说道，“走了也好，全都走了，朕一个人倒也逍遥自在。”
朱微忙说：“父皇，你误会师父了。”朱元璋摇头说：“朕跟他数十年的交道，还不知道他的为人吗？这世上有三个人，朕能友之，能敌之，却不能臣之。你师父就是其中之一，他面子上对我恭敬，心里却从未向朕臣服过。”
燕王笑道：“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将他视同知己，更不会让孩儿们拜他为师。”朱元璋扫他一眼，淡淡说道：“不错，朕的臣子要多少有多少，朋友么，少得很、少得很……”叹一口气，似乎有些落寞。
晋王炸了眨眼，谄笑道：“父皇说三个人，除了席应真，另外两人是谁？”
“第二个是王保保！”朱元璋慢悠悠说道，“此人天下奇男子，陕西一战，王保保提一支孤旅，合常遇春、徐达二人之力才将他击破。常遇春死后，徐达独力北征，遇上王保保，几乎军破生死、葬身塞外。朕一生用兵，此人最是劲敌，不能为朕所用，实在叫人惋惜。”
众人默默点头，乐之扬却想：“他若当真为你所用，怕也只是第二个蓝玉。”
朱元璋一时不语，两眼望天，若有所思，朱微难耐好奇，忍不住问：“第三个是谁呢？”
朱元璋看她一眼，淡淡说道：“第三个人么，那便是梁思禽了……”话一出口，冷玄浑身一颤，两道白眉忽地扬起，殿上其他人等，全都流露出古怪神气。
朱元璋接着说道：“此人学究天人，文武全才，朕得天下，多亏有他。可他不识时务，一味异想天开，非孔孟、薄汤周，树立私党，营造邪说。为了扳倒他，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明里暗里手段用尽，可也无法致其死命。如今他人在西域，流毒中原，朝中官吏受其影响、悖逆伦常、藐视朕躬。这些年朕杀人无数，又以八股取士，千方百计清除此人的余毒……”说到这儿，他环视众子孙，神色凝重起来，“王保保虽强，不过癣痍之患，梁思禽的异端邪说，才是我大明的心腹之疾，一日不除，一日不安。他远在西域，朕鞭长莫及，但若进入中土，决不容他活着离开。”说到这儿，他瞪视朱允炆。后者唯唯说道：“孩儿谨遵皇祖之令。”

第二十八章 假手之计
朱元璋情绪激动，牵动肺腑，忍不住急声咳嗽。朱微一边服侍父亲，一边回想他的话语，看似闲谈，实为遗嘱。想到这儿，心中一阵难过，眼圈儿无端红了。
朱元璋见她神情，极力压住咳嗽，笑了笑，拍拍她手，直起身来，两道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寻思：“虎瘦雄风在，朕死则死矣，气势上却不能示弱于人。”
想到这儿，他大声说道：“允炆，你的乐师练得如何？”朱允炆一呆，看向乐之扬，咕哝道：“似乎大有进益？”
“似乎？”朱元璋看着孙子，心中大为不快，他平生杀伐决断，朱允炆孝心可嘉，性子却优柔寡断，不合他的心意。想到这儿，朱元璋忍不住看了朱棣一眼，心中暗暗叹气：“可惜，不能立他为嗣，若不然，我大明铁桶江山，谁能动摇分毫？”
这念头一闪而没，朱元璋连连摇头，把这念头硬生生压了下去，慢慢说道：“允炆，无论如何，你也不要让朕失望。”说完又瞥了乐之扬一眼。
乐之扬心中暗骂，朱元璋这意思分明是说，为了太孙的面子，“乐道大会”只许胜、不许败，一旦败了，乐之扬小命儿不保。
意想及此，乐之扬几乎想要远走高飞，可一抬头看见朱微，忽又情丝缠绵、割舍不断，只觉为她死了，也是心甘情愿，这么一想，心中的去意又渐渐地淡了。
忽听朱元璋又说：“席应真走了，谁来执掌天下道教？”朱允炆心头一跳，忙说：“孙儿以为，道灵仙长年少有为，可当大任。”乐之扬吓了一跳，瞪着太孙，脑子里一团空白。
朱元璋尚未答话，燕王上前说道：“道灵师弟年纪太小、资历浅薄，道教宗门都是耆宿老仙，只怕不会听从他的调遣。”
朱允炆大怒，狠狠瞪视朱棣。天下道士甚多，信徒何止千万，成为道门领袖，便可掌握这一股无形势力。时下诸王逼宫，朱允炆权位不稳，乐之扬若能掌控道教，大可加强东宫的力量。朱允炆算盘打得如意，却不知乐之扬是个假道士，道书没读过几本，道法一窍不通，让他领袖道教，就跟瞎子看戏、聋子听书差不多。
朱元璋沉吟时许，点头道：“老四说得在理，道灵年少识浅、难当大任。老四，你若有合适人选，下去写一个条陈，明天送给朕瞧瞧。”
燕王应了，回头瞧了瞧太孙，脸上似笑非笑。朱允炆越发恼怒，乐之扬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想到看管一大群道士，他不止头脑闷痛，五脏六腑也似要翻转过来。
朱允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蓦地咬牙发狠，深深行了一礼，涩声说道：“皇祖，孙儿听了一些谣言，不敢隐瞒，想要禀告。”
朱元璋道：“你说。”朱允炆看看左右：“这件事，外人听来不妥。”朱元璋注视孙子，暗生狐疑，可他城府甚深，点头道：“好，除了皇室之人，其他人先退下去。”
太监、宫女纷纷出殿，乐之扬正要离开，朱允炆忽然低声说：“道灵，你在殿外等我。”
乐之扬点了点头，默然退下。数月来，朱允炆对他倚赖渐深，此时让他留下，必有要事商议。
退出宫殿，乐之扬站在滴水檐下待命，冷玄最后一个退出，徐徐合上殿门，回头看见乐之扬，冷笑道：“道灵仙长，你气色不坏啊。”
乐之扬一想到那日所受“阴魔指”的折磨，便觉无名火起，恨不得把这老太监撕成两半。他怒目相向，冷玄却视如不见，自顾自说道：“这宫里别的还可，就是老鼠太多，光天化日也跑来跑去，一点儿也不怕人。”
众宫人莫名其妙，均是左顾右盼，一个太监惊讶道：“冷公公，老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冷玄哼了一声，阴沉沉扫了乐之扬一眼：“这些鼠辈，向来偷偷摸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话中有话，众人听得糊涂，乐之扬却是心惊肉跳，明知老太监不敢揭穿自己，但也做贼心虚，暗骂道：“他妈的老阉鸡，我是老鼠，你就是鼠儿子、鼠孙子，啊，不对，他要是我儿子孙子，我老乐家岂不断子绝孙？不妥，不妥，他连老鼠也不算，顶多只是一粒老鼠屎。”
他心里骂了一通，斜眼看向冷玄，忽见老太监神色专注，耳朵向着大殿。乐之扬心头一动，也不由功聚双耳。他习练神功，耳力超人，纵然无意偷听，殿中的对话仍是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
朱元璋正在说话，他意似不悦，沉声说道：“允炆，你咕咕哝哝的，到底想说什么？”
朱允炆支吾道：“十三姑、十三姑……”朱微会意，忙说：“父皇，女儿也回避吧。”朱元璋冷哼道：“你是我亲生女儿，有什么好回避的？呆在这儿，听他说些什么？”
沉寂时许，扑通一声，似乎有人跪下，跟着就听朱允炆说道：“皇祖赎罪。”朱元璋咦了一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朱允炆道：“孙儿所言，关系重大，倘若有辱圣听，还请皇祖见谅。”
朱元璋怒道：“婆婆妈妈，真不爽快。”朱允炆道：“皇祖若不宽宥，孙儿宁死不说。”
朱元璋喘息两声，方才说道：“也罢，无论你说什么，朕宽宥你就是了。”朱允炆道：“皇祖圣明，若非兹事体大，孙儿不敢多言……”朱元璋不耐道：“快说。”
又过片刻，朱允炆才慢慢说道：“我听到一个消息，传说四皇叔、四皇叔他……不是我朱家的子孙……”
朱微“啊”地一声惊呼，紧跟着陷入一片死寂。乐之扬的心子扑通狂跳，暗骂朱允炆冒失鲁莽。他在周王府听说此事，还未想好对策，朱允炆就说了出来，这么一来，岂不正中了晋王和周王的奸计？
他心中焦急，可又无计可施，一时之间，脑门上渗出汗来。他偷眼看向冷玄，老太监白眉紧蹙，似也惊疑不定，他觉察到乐之扬的目光，陡然斜眼瞟来，目光凌厉如刀，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乐之扬惟恐被他看穿心思，匆忙垂下眼皮，大气也不敢出。
冷玄面露疑惑，乐之扬的内功因他而来，深浅高低，冷玄了如指掌，以乐之扬的功力，万无听到殿内人说话的道理，可是看他神情，似乎又与殿中的剧变息息相关。冷玄纵然精明，也料不到乐之扬修炼《妙乐灵飞经》，近乎“天耳”神通，功力不如冷玄，耳力犹有胜之。
正疑惑，忽听燕王徐徐开口：“太孙殿下，你若对我不满，大可明刀明枪，将我碎尸万段，编造如此谣言，到底存何居心？”他力持镇定，语气中的愤懑却掩饰不住。
“四皇叔……”朱允炆口气软弱，似乎有些畏缩，“敢问一句，你、你可是孝慈皇后亲生……”话未说完，燕王大怒：“放肆，你无知小辈、大言不惭，这些混账话，也是你该问的吗？”
晋王忙劝道：“老四息怒，父皇面前，不要乱了规矩。”
朱允炆似乎横了心，扬声说道：“三叔，你别劝，我不怕他。在他眼里，我向来都是无知小辈，在我面前，他何曾有过些许规矩？我身为皇储，肩负江山之重，四皇叔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他的身世关乎社稷安危，不能不当面鼓、对面锣地说清楚。四皇叔，我再问你一句，你可是孝慈皇后亲生?”
燕王默然不答，朱微怯生生说道：“太孙殿下，这、这种事怎能妄言？”朱允炆道：“十三姑妇道人家，还请不要插嘴。”朱微道：“我、我……”乐之扬听见，心中大怒：“这个朱允炆，真是其蠢如猪，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但听燕王说道：“十三妹，此事跟你无关。不错，孝慈皇后不是我的生母，这件事不但我知道，三哥、五弟也知道。”
朱微失声惊叫。世人大多以为燕王和晋、周二王同母所生，除了寥寥数人，极少有人知道真相。朱微身为其妹，竟也蒙在鼓里。
燕王略一沉默，忽又扬声说道：“我不是母后亲生，却是母后一手养大，母后视我如同己出，我视母后一如生母，我母子血肉相连，岂容他人挑拨离间？”
“血肉相连？”朱允炆冷笑一声，“儿在母腹，才算血肉相连，四皇叔不是孝慈皇后亲生，又算什么血肉相连？”
“岂有此理。”朱棣怒不可遏，“父皇，你也听到了，不是儿臣气量狭小，实在是皇太孙逼人太甚。他若不给儿臣一个交代，儿臣、儿臣宁可血溅当场……”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子砰砰乱掉，但怕冷玄知觉，始终低头，不敢抬眼，只听殿内沉寂良久，朱元璋悠悠说道：“老四，你几岁了？”
朱棣道：“虚岁四十。”
“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是沉不住气？”朱元璋轻轻哼了一声，“兵法云：‘怒而挠之’，到了战场上，敌人稍一挑衅，你岂不就一头钻进了对方的圈套？”
朱棣道：“事关母后，儿臣不能若无其事……”朱允炆冷冷道：“什么母后？是孝慈皇后……”朱棣道：“你……”朱元璋打断他道：“够了，允炆，你不要阴阳怪气，一口气把话说完。”
“是！”朱允炆恭声道，“孙儿若无凭据，岂敢妄言？不瞒皇祖，孙儿得到了一份孝慈皇后的遗教。”
“孝慈的遗教。”朱元璋似乎也很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朱允炆道：“孝慈皇后留下三份遗教，分别授予三个宫女，其中之一将遗教送到我手里。”
朱元璋冷冷道：“那宫女在哪儿？”朱允炆道：“她、她死了。”
“死了？”朱棣怒道，“怎么会死了？”
朱允炆支吾道：“不知为何，她交出遗教就上吊自尽了。”
“混账！”朱元璋嗓音拔高，“一个来历不明的死人，你也相信她有孝慈的遗教？”
“皇祖息怒！”朱允炆颤声道，“孙儿不敢自专，来此之前请教过三皇叔，据他所说，遗教上的字迹出于孝慈皇后，所盖的印玺也一丝不差。”
朱元璋微微喘气，忽地涩声道：“老三，你……也牵涉此事？”
“儿臣罪过。”晋王恭声道，“太孙有令，儿臣不敢不从。”
“好一个不敢不从。”朱元璋森然道，“这么说，你也看过这劳什子遗教了？”
晋王道：“这个……儿臣有罪，望父皇责罚。”朱元璋道：“很好，你说一说，遗教上写了什么？”晋王咕哝道：“这个……儿臣不敢？”
“不敢？”朱元璋冷笑一声，“好啊，允炆，你来说。”
朱允炆道：“孙儿不敢冒昧，还请皇祖亲自过目……”朱元璋呸了一声，骂道：“有胆拿来，没胆子念么？马上就念，一个字也不许漏掉。”
朱允炆沉默一下，慢吞吞念道：“大明承运，皇后教曰：硕妃出身异族，狐媚工馋，暗怀诡谲，七月产子，殊为可疑。其子棣，聪睿天成，超群绝伦，暗怀问鼎之心，恐难久居人下。惜乎其母有玷、孕不足月，是子若登大宝，恐令朱氏浸衰、日月易主，万里江山落入异族……”
“够了！”朱元璋一声断喝，“拿过来，朕瞧瞧。”
乐之扬听得分明，不觉心惊肉跳，倘若遗教属实，非但天下震惊，朱元璋更是颜面扫地，至于燕王一派，再无翻身余地。
胡思乱想间，忽听朱允炆惊叫：“皇祖，你怎么烧了……”乐之扬心头一凛，收起杂念，凝神细听。
只听朱元璋冷冷说道：“这遗教是假的！”朱允炆道：“可三皇叔……”朱元璋道：“我跟孝慈做夫妻的时候长，还是跟老三做父子的时候长？”朱允炆支吾两下，低声道：“自然是做夫妻长……”
朱元璋道：“孝慈的笔迹我一清二楚，我说假的，就是假的。这玩意儿狗屁不通，老四是硕妃所出不假，然而足月而生，宫中老人均可作证。硕妃产后血崩，朕痛悼久之，多年不忘。孝慈与硕妃情同姊妹，悲悯老四孤弱，故而将之收养。老四，打你记事以来，皇后待你，可有任何不妥？”
“父皇明鉴……”朱棣语声哽咽，“母后待我如同己出，大恩大德，儿臣永志不忘。”
“这就是了。”朱元璋阴沉沉说道，“皇后待你如此，又岂会留下什么狗屁遗教？”
“皇祖……”朱允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朱元璋道：“你什么？你误信谣言、污蔑长辈，更亵渎我皇家血脉，你、你知罪么？”
朱允炆颤声道：“孙儿糊涂，孙儿……该死。”
朱元璋沉默时许，叹一口气：“换了别人，朕一定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把他的脑袋当球踢，可你……可你偏是朕的太孙，也许朕错了，朕不该让你继承皇位。”
“皇祖。”朱允炆颤声道，“孙儿知罪……”朱元璋打断他道：“知罪就要谢罪。”
朱允炆咕哝数声，小声道：“四叔，侄儿荒唐、误信谣言……”朱元璋厉声道：“这算哪门子谢罪，跪下了，大声说……”朱允炆扑通跪倒，颤声道：“侄儿有罪，还望四叔原宥……”
朱棣默不作声，又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幽幽说道：“怎么？老四，你还不满意？”
“儿臣不敢！”朱棣低声说道，“允炆说了，共有三封遗教，父皇烧了一封，另外两封不知所踪。倘若将来出现，儿臣又该如何是好？”
朱元璋道：“你怕我死了以后，有人旧事重提？”朱棣仓皇道：“儿臣不敢，父皇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狗屁！”朱元璋冷笑一声，“朕的死活朕心里有数。老四，你一日是朕的儿子，永远都是朕的儿子，谁敢乱说一字，朕灭他的九族。”他咬牙切齿，语气中透出森然杀气。
“父皇。”朱棣扑通跪倒，“儿臣粉身碎骨，不足报答亲恩。”
朱元璋喘了两口气，又问：“那么，你原谅允炆了？”
朱棣沉默时许，说道：“太孙年少识浅，受人迷惑，儿臣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可恨的是幕后主使，伪造遗教的是谁，唆使太孙上告的又是谁？”
沉寂时许，晋王咳嗽一声，说道：“老四，你看我干什么？”朱允炆忙说：“四叔，全怪我糊涂，与三叔无关。”
朱棣冷冷道：“父皇，事关重大，儿臣要亲自追查此案。”
朱元璋沉默一下，徐徐道：“老四，些子幺么小丑，何足劳你动手？此事到此为止，不必纠缠下去。”朱棣道：“父皇不答应，儿臣唯有一死以证清白。”朱元璋道：“朕说你清白，你就清白。”朱棣道：“父皇一言九鼎，然而人言可畏，纵如帝王之尊，也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又是一阵沉寂，朱元璋忽道：“好，你查，查个一清二楚，查个水落石出。”朱棣喜道：“父皇圣明。”
“先别高兴。”朱元璋语调里透出一丝阴郁，“但有一条，你一日查不明白，一日不得见朕。”
朱棣一愣，说道：“父皇，这……”朱元璋哼了一声，森然道：“你还要查么？”
朱棣道：“我，我……”朱元璋道：“你我父子一体，何必他人置喙，你若要查，就是心有怀疑，怀疑自己不是朕的儿子，既然如此，又何必见朕？”
“孩儿不敢。”朱棣惶恐道，“孩儿只是要还自身一个清白。”
“清白？”朱元璋呵呵大笑，“天地有缺，白璧有玷，这人世间，又有什么是真正清白的？”
“父皇恕罪。”朱棣停顿一下，字斟句酌地道，“儿臣心意已决。”
朱元璋喘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不愧是朕的老四，犟驴脾气也跟朕一样。罢了，你起来！”说到这儿，似乎意兴萧索，“微儿以外，全都退下，让冷玄、道灵进来。”
乐之扬闻声一惊，忽见殿门洞开，晋、燕二王和太孙并肩走出。晋王目光游移，似乎心神不定，燕王双目泛红，脸上还有泪痕。乐之扬想他一代名王，这么当众落泪，足见受辱之深，想到这儿，不由生出几分怜悯。
朱允炆失魂落魄，见了乐之扬勉强一笑，小声说：“皇祖让你进去，记得完事以后来东宫见我。”
乐之扬应了，进殿一瞧，朱元璋靠在床上，脸色惨灰，定定望着墙角，似乎思索什么。朱微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见了乐之扬，眼里才有了一丝暖意。
乐之扬不敢出声，过了片刻，才听朱元璋说道：“微儿、道灵，你们合奏一曲。”
朱微忙道：“父皇想听什么？”朱元璋道：“《杏花天影》会么？”
“会的。”朱微心下奇怪，但从记事以来，朱元璋从未让她弹过这一支曲子。她想了想，转向一名宫女：“你到后面取笛子来。”
宫女取来一管紫竹长笛，乐之扬接过，朱微调好琴弦，试弹数声，外行人听来婉转自如，乐之扬却听出其中的犹豫，好比流水间横了一块石头。琴声即心声，少女心有不安，自然也从琴声里透露出来。
忽听朱元璋又道：“会唱么？”朱微略略点头，转眼看向乐之扬。乐之扬横笛吹奏，朱微手抚瑶琴，亲启朱唇，歌声清柔妩媚，宛如珠喉莺啼：“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歌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朱元璋举头望天，呆呆望着屋梁，目光飘渺迷离，似乎追忆什么，一曲未完，忽然面皮涨紫，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殿中一时大乱，朱微丢了瑶琴，上前扶持，冷玄急召太医，宫女忙着更换被褥。乐之扬站在一边，握着笛子不知所措。
朱元璋双眼微闭，脸如淡金，忽地喃喃说道：“更移舟，向甚处……更移舟，向甚处……”声音甚小，不无凄凉。
乐之扬听得惊讶，不由胡思乱想，忽见冷玄狠狠瞪来，锐声道：“站着干么？还不快滚？”
乐之扬惶惑道：“圣上他……”
“记住了！”冷玄目光阴沉,“圣上咳血昏厥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对外面提起，若不然，仔细你的小命儿。”
乐之扬诺诺答应，出门前他注目朱微，小公主一颗心系在父亲身上，乐之扬离开，她也恍如不觉。乐之扬不知为何，只觉心中酸楚，满腔热血退去，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第二十九章 亦佛亦魔
回到东宫，却知谷王来访。乐之扬在书房外等候良久，谷王才怏怏出来，他脸色发白，目光沮丧，直愣愣地从乐之扬身边走过去，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乐之扬进了书房，朱允炆负手低头，正在来回踱步，见到他勉强挤出笑脸，询问朱元璋留他作甚。
乐之扬只说演奏乐曲。朱允炆听了有些失望，过了半晌，忽地说道：“道灵，你我坦诚相见、戮力同心，来日我登临大宝，一定不会亏负你的。今天燕王弄鬼，你没当上道教的宗长，没关系，我当了皇帝，你就是我的国师。”
乐之扬吓了一跳，忙说：“国师都是白胡子老公公，小道嘴上无毛，做国师还不笑死人了？”
朱允炆哑然失笑，打量他片刻，笑道：“不错，你小小年纪就做道士，少了许多人间的乐趣。这样吧，待我登基，赐你还俗。嗯，你为人聪明，又会武功，我让你当锦衣卫的统领。你别小看这个官儿，纵是王侯将相，见了你也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自觉知人之明，说完抚掌大笑。乐之扬听了这话，起初只觉好笑，可转念一想，若能成为天子近臣，岂不多了几分接近朱微的机会。
一念及此，他心中火热，无端生出许多痴念。朱允炆又勉励几句，留他处理政务，到了傍晚时分才放他出宫。
乐之扬骑在马上，晃悠悠出城，没到山门，就有小道士拦住说道：“师叔祖，有人找你。”
“谁啊？”乐之扬还没下马，便听有人笑道：“无量寿佛，贫僧静候多时了。”
乐之扬应声抬头，只见冲大师白衣潇洒，丰神飘逸，立在道观之前，宛如一尊玉人。
乐之扬吃了一惊，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你来干吗？”
“没什么！”冲大师笑笑说道，“聊天叙旧，讨教一点儿玄机。”
乐之扬道：“你是和尚，我是道士，有什么好讨教的？”冲大师道：“道贵守一，佛法不二，老子过函关，化佛陀，白藕青莲，本是一家。”
这些教中渊源，乐之扬一概不知，他所担忧的是冲大师知道他的身份，一旦泄露出去，便有灭顶之灾。
乐之扬瞪着冲大师仔细打量，后者笑容和蔼，不露半点儿心思。乐之扬揣测不透，只好说：“好，那么观里请！”
“不用。”冲大师笑道，“贫僧有一个好去处，仙长可愿与我同行。”
他言语恭谦，仿佛和风细雨，乐之扬却听出其中威胁的意味。一时间，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冲大师依附晋王，绝非心血来潮，阴谋得逞之前，料他也不会和自己翻脸。二人在“阳明观”会面，有道士亲眼目睹，自己若有长短，冲大师也脱不了干系。如此看来，大和尚应无歹意，再说了，自己若不赴约，未免示弱于人，不是大丈夫的气概。
想到这儿，乐之扬笑道：“好啊，大师带路。”冲大师笑了笑，翻身上马，带头向前。
两人骈骑疾驰，均不做声，不多时到了秦淮河边。
是时间，天色向晚，星月稀微，河面上画舫飘荡、笙歌不绝，两岸星火点点，一片繁华气象。冲大师驻马河边，似有所待，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大和尚，你捣什么鬼？”
冲大师摆了摆手，指着上游河面，乐之扬注目望去，一只白篷船儿悠然划来。冲大师下马笑道：“来了。”
白船靠岸，跳下两个男子，挽住二人马缰。冲大师洒然上船，遥遥招手道：“马儿交给他们，咱俩夜游秦淮。”。
“游个屁！”乐之扬啐道：“和尚道士游什么秦淮？”
冲大师笑道：“你是道士么？”乐之扬一愣，反唇相讥：“你也算不上和尚。”冲大师大笑，拍手道：“既然如此，何妨一游？”挑开帘子，当先钻入船篷。
乐之扬退缩无门，硬着头皮下马上船。他气贯全身，挑开帘帷，心想对方若有异动，立刻动手反击。
谁知一切安好，篷内轩敞明亮，陈设玲珑雅致，翠壶烹茶，玉炉焚香，红木几案摆放精致点心。冲大师盘膝而坐，如耸玉山，一位青衣少女小心翼翼地为他斟茶，少女肤光赛雪，眉目如画，眸子亮如点漆，眉宇间自有一股风流不尽之意。
乐之扬不觉呆住，冲大师笑道：“仙长放心，和尚说话算话，今日只聊天、不打架。”
乐之扬自觉疑心太甚，不够洒脱，当下微微一笑，大剌剌坐下。少女移上来斟茶，乐之扬摆手道：“不用，我坐坐就走。”少女似如无闻，仍将茶杯斟满，乐之扬只好说：“谢过。”少女冲他一笑，仍不做声。
船只荡向波心，透过两侧窗户，河上景象历历可见。冲大师忽而笑道：“乐之扬……”乐之扬一惊，转眼瞪视少女。冲大师笑道：“放心，她听不见的。”
乐之扬惊道：“她是聋子？”冲大师点头道：“还是哑巴。”乐之扬又是一愣，打量少女，心中不胜惋惜，忍不住问道：“她什么人？”
冲大师道：“秦淮河上，还有什么人？”乐之扬道：“她是此间的妓女？”冲大师笑道：“此女绰号‘石姬’，又聋又哑，混沌有如顽石，吹拉弹唱一窍不通，唯有一桩好处，在她之前可以畅所欲言，不用担心泄露一字。”
“好一个花和尚。”乐之扬啧啧说道：“当和尚嫖妓，你也不怕犯了色戒？”
“淫者见色，空者见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冲大师殊无愧色，侃侃而谈，“《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所谓佛门戒律，也如梦幻泡影，只有庸俗凡僧，才会画地为牢、一叶障目，不见大光明，难得大自在。”
乐之扬道：“吃喝嫖赌，也是自在？”冲大师道：“自在心得，不假外求，吃喝嫖赌，只是身外之物，得之如穿衣，失之如脱鞋，穿衣脱鞋，何足道哉？”
乐之扬呸了一声：“花和尚，歪理真多。”冲大师笑道：“成佛成魔，一念之间，歪理真如，一纸之隔。”乐之扬道：“你是魔还是佛？”冲大师道：“进而为魔，退而为佛，亦佛亦魔，非佛非魔。”
“行了行了。”乐之扬只觉头晕，摆手说，“花和尚，老实说，这条河上，你到底有多少相好？”
冲大师面露嘲笑：“和尚没有相好，乐之扬你的相好倒是不少。”
“胡扯！”乐之扬心中有鬼，勉强笑道，“我有什么相好？”
“怎么没有？”冲大师屈起手指，“叶灵苏算一个，昨晚周王府的女子算一个，足下左右逢源，真是可喜可贺。”
“周王府的女子？”乐之扬迷茫道，“谁啊？”
“你不知道？”冲大师注目看他，见其不似作伪，方才说道，“若非那个女子拦我，以你的本事，怎能全身而退？”
乐之扬越发惊疑，想了想，拍手说道：“啊，是她？”
“谁啊？”冲大师问道。乐之扬瞥他一眼，笑道：“叶灵苏啊，她近日武功精进，正是你的对手。”
“不对。”冲大师轻轻摇头，“叶灵苏出身世家，武功光明磊落，昨晚那个女子，行事诡谲，处处透着邪气。她的能耐不似武功，倒似邪术，和尚自问浅陋，当真闻所未闻。”
“我知道了。”乐之扬拍手笑道，“大和尚你这么诋毁人家，一定是吃了大亏。”
冲大师笑笑，不置可否。乐之扬越发笃定，问道：“那女子什么模样？”冲大师默默摇头。
乐之扬暗暗吃惊，他深知冲大师的能耐，看样子，大和尚不但吃了亏，还连对手的模样也没看清，如其所言不虚，这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他思索未已，忽听冲大师又道：“那女子且不说她，乐之扬，你为何假扮道士？”
“你呢？”乐之扬笑道，“你又为何投靠晋王？”
冲大师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指尖莹白如玉，点了茶水，在几案上写一个“名”字，说道：“你隐姓埋名，原因与名无关。”
他信手抹去，又写一个“利”字，“你性情旷达，不是逐利之徒，故而与利也无关。”于是又将“利”字抹去，再写一个“权”字，“你身份可疑，权位越高，危险越深，譬如累卵，终有倾覆之日。”
冲大师又抹去“权”字，看了乐之扬一眼，笑吟吟写下一个“情”字：“为情所困，情非得已，你的苦衷是这个吗？”
乐之扬的心子怦怦狂跳，脸上强作镇定：“胡说八道，你知道什么？”冲大师浑不理睬，自顾自说道：“为情所困，必有倾心之人，你混迹王侯，那女子必在王侯之家。名姬采女？郡主王妃？按图索骥，不难查个明白。”
他料事如神，乐之扬几乎喘不过气来，吃吃地说：“我怎么样不用你猜，你的阴谋诡计，我倒是一清二楚。”
冲大师喝一口茶，笑道：“这么说，你都听见了？”乐之扬道：“什么？”冲大师反问：“你去周王府干什么？”
乐之扬看他神情，脑中灵光一现：“你说燕王的身世？”冲大师猛然抬头，讶然道：“这个你也听到了？”乐之扬心念急转：“大和尚，你挑唆晋王，借太孙之手除掉燕王？”
“挑唆不敢当。”冲大师淡淡说道，“晋王知道燕王的身世，又想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自己不便出手，只好假手太孙。”
乐之扬道：“这么说，孝慈皇后的遗教也是你伪造的了？”
“遗教的事你也知道？”冲大师越发惊讶，“呵，谁说那遗教是伪造的？”
乐之扬大吃一惊，冲口而出：“遗教是真的？”
冲大师笑道：“硕妃之死，本是孝慈一手造成，她又岂会坐视燕王得志？她不止留下遗教，还有遗言胁迫皇帝，如不然，燕王雄才大略，太子死后，朱元璋为什么不传位给他？”
乐之扬奇怪道：“硕妃和孝慈皇后有仇吗？”
冲大师笑道：“皇帝的女人，谁得到宠爱，谁就是仇人。硕妃得宠，自然也是皇后的仇人。”
乐之扬盯着冲大师上下打量，狐疑道：“花和尚，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冲大师漫不经意地道：“只因论辈分，硕妃算是我的长辈。”
“啊！”乐之扬冲口而出，“她也是蒙古人？”
冲大师点了点头，叹道：“她本是我族的奇女子，可惜佳人薄命，到底未得善终。”
乐之扬只觉不可思议，呆了半晌才道：“燕王真是朱元璋的儿子？”冲大师笑了笑，说道：“这个么，恐怕只有硕妃知道。”乐之扬皱眉道：“她已经死了。”
“死了才好。”冲大师拍手大笑，“这叫死无对证，燕王永远也别想洗刷嫌疑，洗不掉嫌疑，就当不了皇帝。”
乐之扬看他片刻，忽道：“你怕燕王？”冲大师点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如果燕王做了皇帝，我大元再无南下之日。”
他坦然承认，乐之扬微感意外，想了想又问：“那么晋王和太孙呢？”冲大师轻轻放下茶杯，漫不经意地道：“土鸡瓦犬，何足道哉。”
乐之扬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我只当你目空一切，谁也不在你眼里。”
“过奖，过奖。”冲大师笑道，“普天之下，但有四个半人，贫僧万万不敢小觑。”
“哪四个半人？”乐之扬好奇问道。
“一是家师渊头陀。”冲大师神情肃然，“九渊九审，禅机如神。”
乐之扬笑道：“然后呢？”冲大师道：“二、三两位是朱元璋父子，朱元璋雄韬伟略，有再造华夏之功，朱棣才雄心忍，直追汉武，若其得志，当是不世之劲敌。”
“这也说得过去。”乐之扬想了想，“第四个是不是梁思禽？”
“不错！”冲大师盯着乐之扬，似乎有些惊讶，“西城之主变化如龙，贫僧晚生数年，没有亲眼目睹他的风采。但家师对他推崇备至，家师法眼通天，他看中的人一定不假。”
乐之扬想了想，问道：“还剩半个是谁？席道长么？”
冲大师摇头，乐之扬又问：“云虚呢？”冲大师淡然道：“云虚云虚，云浮心虚，灵鳌岛上我一激便走，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乐之扬道：“铁木黎呢？”冲大师仍是摇头，乐之扬又说了几人，冲大师始终摇头。乐之扬想了又想，叹道：“究竟是谁？我可猜不出来。”
冲大师注目看他时许，忽地伸出手来，指着他鼻尖笑道：“剩下半个，就是足下你了。”
乐之扬大吃一惊，干笑道：“大和尚，你消遣我么？”
冲大师摇了摇头，说道：“贫僧生平行事，谋定后动，极少遭遇挫折。可是鳌头矶、无双岛，两度败在你的手上，几乎困死荒岛，不能返回中原。你说，我还敢小觑你吗？只不过你年纪尚小，羽翼未丰，所以只算半个。”
乐之扬听得心花怒放，拍手道：“大和尚，承蒙夸奖，惭愧，惭愧……”嘴上谦虚，脸上却没有半点儿惭愧的意思。
冲大师笑道：“你无须惭愧，贫僧见识不差，可在少年人中，从未见过足下这样的奇才。你本是天上飞鹰，不该久居人下，依贫僧之见，与其遮遮掩掩，莫如率性而为，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乐之扬越听越不是味儿，疑惑道：“大和尚，你无事献殷勤，到底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冲大师古怪一笑，“你我与其争斗，不如携手。”
乐之扬连转数个念头，忽地冲口而出：“啊，你要我背叛太孙、投靠晋王？”
“晋王算什么？”冲大师轻哼一声，“你我携手同心，大明的天下也是掌中之物。”
乐之扬心子砰砰乱跳，瞪了和尚半晌，摇头说：“你疯了，我可不做蒙古人的走狗。”
冲大师笑道：“足下通达之人，何苦拘泥不化。汉人未必都是圣贤，胡人未必都是禽兽，只要是人，便可教化。大元之败，败在华夷之见，倘若复兴，势必痛改前非，一如大唐太宗，视华夷如一家，安四海，和万邦，励精图治，天下太平。”
“说得好听。”乐之扬微微冷笑，“我一个字儿也不信。”
“不信也罢。”冲大师漫不经意，徐徐说道，“只不过，你若暴露身份，太孙不知作何感想？”
“讹人么？”乐之扬冷笑一声，“你的身份也不清白。”
“你我不同！”冲大师笑了笑，“我要走便走，决不迟疑，你心有所住，未必放得下那一位姑娘。”
“什么姑娘？”乐之扬嘴上否认，一股热血却冲到脸上，冲大师注视他半晌，忽地哈哈大笑。乐之扬面皮发烫，心中闪过朱微的倩影，一时心绪万千，纷乱如麻。
窗外静水深流，平缓如镜，灯火映照其间，泛起迷离微光，歌声从远处的画舫悠悠飘来，婉媚动人，撩人思绪，乐之扬想起朱微抚弄瑶琴，吟唱《杏花天影》的景象，心中恍恍惚惚，陡然愤激起来：“这天下是谁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和小公主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在乎。自从进了京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和尚不是善类，我说几句鬼话儿哄哄他就是了。”
他定一定神，忽而笑道：“大和尚，朱元璋不是我爹，你我也没有不共戴天之仇。谁当皇帝都一样，既然这样，我帮你也没什么。”
冲大师不料他如此痛快，惊讶道：“乐老弟，你果然识时务，好，咱们击掌为誓。”乐之扬笑道：“好啊。”两人伸掌互击，齐声大笑起来。
谈笑间，船只离开河心，斜斜流向岸边，乐之扬怪道：“靠岸了么？”
“非也。”冲大师淡淡说道，“我约了一位故人。”
说话间，船靠岸边，乐之扬透窗看去，岸上黑乎乎站立一人。那人稍一犹豫，纵身上船，挑开帘子钻了进来。
乐之扬打量来人，见他三十不到，白面无须，眼鼻深刻，一身青衣小帽，看似颇为平常，然而气宇轩昂，精彩照人。
青衣人扫视船内，愣了一下，冲口而出：“道灵仙长！”乐之扬吓了一跳，瞪着对方说不出话来来人看出他的心思，忙说：“昨晚驸马府，小人见过仙长。”乐之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人，迟疑道：“你是……”
来人笑道：“小人郑和，忝在燕王府执事，昨晚服侍千岁，有幸目睹仙长的风采。”乐之扬听说他来自燕王府，登时心惊肉跳，转眼看向冲大师，大和尚捧杯喝茶、若无其事。
乐之扬直觉落入圈套，可又理不清其中的头绪，他心中暗自咕哝，再次打量郑和，见他丰白无须，非男非女，脑子里猛可闪过一个念头，冲口叫道：“哎哟，你是太监……”
“仙长好眼力！”郑和面皮发红，低声道：“小可正是燕王府的太监。”
乐之扬定一定神，问道：“郑公公，你来这儿干什么？”
郑和左顾右盼，一脸迷惑：“我来见一位故人，奇怪，想是上错了船……叨扰，叨扰……”正要躬身退出，忽听冲大师笑道：“三保，既然来了，何妨一坐。”
郑和应声一震，脸上露出古怪神气，他瞪着冲大师，身子簌簌发抖，忽然扑通跪倒，失声叫道：“薛禅王子，真、真的是你？”
冲大师摇头笑道：“薛禅已死，唯有贫僧。”郑和一脸茫然。冲大师又挥手道：“三保，起来吧，我已是方外之人，俗礼就免了。”
郑和如梦方醒，讪讪坐起，看了看乐之扬，目光不胜迷惑，冲大师笑道：“不妨事，道灵仙长是自己人。”
乐之扬打量二人，也觉惊讶，燕王府的太监竟是冲大师的故人，这和尚手眼通天，处处叫人意想不到。
忽听郑和说道：“薛禅王子，我……小人以为你不在了。”
“不错。”冲大师微微一笑，“贫僧也算死过一次。”
郑和呆呆望着和尚，喃喃说道：“薛禅王子，真的是你，我、我在做梦么？”
冲大师合十道：“梦耶非耶，真耶幻耶，万法一空，天地本无，也许你我此身，均是梦中过客。”
郑和呆了半晌，低声说：“薛禅王子，你还记得那一天么？”冲大师道：“哪一天？”
“你我分别那天。”郑和苦笑一下，“那一天，达里麻迎战沐英、蓝玉，一败如水，丧师十万，家父也战死军中。王子你可怜小人，让我出府探望母亲，我去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王府人去楼空，你已经不在了……”

第三十章 回首往事
说到这儿，郑和双目发红，嗓子微微哽咽：“再后来，我听到了你的死讯，天可怜见，没想到你还活着……”
冲大师笑了笑，漫不经意地道：“贫僧人在空门，非死非生，三保，你还信回教么？”
郑和恭声道：“托王子的福，三保依然信奉真主。”
“我亡国之人，有何福气可言？”冲大师摆了摆手，“王子二字再也休提，薛禅已死，这世间只有和尚冲大师。”
郑和忙道：“小人不敢，小人眼中，你永远都是薛禅王子。”
冲大师注目幼时同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伤感，乐之扬一边看见，也不由暗暗称奇。自从见到冲大师，这和尚心狠手辣、诡谲百出，看似谈笑自若，实则心如铁石，从无半点儿真情流露。
但听郑和又问：“薛禅王子，那一天之后，究竟发生什么？你又何以遁入空门？”
“那一天么？火光好大，把滇池的水也映红了。”冲大师看向河面，沉默时许，“三保，你还记得我妹子么？”
“怎么不记得？”郑和流露出追忆神情，“宝音郡主冰雪可爱，王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冲大师闭上双目，柔声说道：“那时剑，外面乱成一团，王府里却寂静得可怕，人人板着面孔，就连走路也没声息，偌大的府邸仿佛一座坟墓，人在其间，几乎窒息。母亲见势不妙，让我带着妹子在书房下棋，宝音年纪小，人却懂事，平时下棋总要我饶她几子，那天见我不快乐，就说：‘哥哥，别苦着脸啦？今天你不用让我了，爱赢几盘也行。’“我大宝音几岁，略知时势变化，听她这么一说，悲从中来，流下眼泪，宝音慌了神，取出手帕给我抹泪。我忍着泪对她说：‘宝音，今后你要听话，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听我的话。’宝音点头说：‘好啊，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听哥哥的话。’”
郑和叹道：“宝音郡主最懂事，身份贵重，却没有半点儿骄奢浮华，这些年，公主郡主我也见过许多，如她这样的却没有第二个。”
乐之扬暗暗不平，寻思：“怎么没有第二个，那是你没见过朱微。”
冲大师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正与宝音说话，母亲走了进来，抱着我们落泪，问她缘故，她也不说。这时父王的亲兵进来，说道：‘王妃，时候到了’。母亲抹去眼泪，带着我们出门，父王已在外面候着，不过一夜工夫，他头发全都白了，脸色惨白发青，两只眼睛也陷了下去。院子里黑压压地都是人，妃妾、大臣，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大家挤在一起，可都一言不发。亲兵把我们赶上马车，出了王府，离开昆明。一路上安静极了，除了马蹄车轮，只有女人小声哭泣。
“我一路安慰宝音，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我寻思达里麻一败，父王精锐尽丧，再也无兵可用，为今之计只有两条，一是投奔大理南蛮，二是流亡安南、占城。大理兵微将寡，明军一到，势必望风投降，投奔他们，保不准被当做礼物献给沐英。蓝玉。至于安南，本是我大元宿敌，貌似臣服，内怀二心，落到他们手里也是凶多吉少，至于占城小国，不堪一击，根本不是久留之地。故而我思来想去，但觉无论如何都是死路，无怪古人说：‘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大元完了，我们这些遗民，自然也得给它陪葬。”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大和尚，你那时几岁？”冲大师道：“十岁。”
“骗人。”乐之扬笑道，“十岁的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冲大师笑了笑，不置可否，郑和却大为不平，说道：“薛禅王子有夙慧，打小儿就是神童……”
冲大师摆手道：“三保，这些不相干的事说它干什么？”
“是！”郑和恭谨道，“小人本性使然，见不得有人说王子的不好。”冲大师看他一眼，点头道：“很好，三保，你很好。”
郑和问道：“但不知后来如何？”
冲大师想了想，说道，“马车驶了一会儿，忽又停了下来，我下车一看，竟是到了滇池岸边。那时斜阳落尽，水如血染，湖岸边一片衰草，看得人心里难受。父王站在岸边，对着湖水发了一会儿呆，忽将马鞭一扔，回过头直勾勾望着我们，说道：‘完了，全都完了。’话一出口，湖边哭声震天，宝音虽然没哭，可也死死拽住我的衣角，靠在我的身边发抖。
“父王又说：‘明军追赶上来，男人都得死，女人都会受尽污辱。当年宋人兵败崖山，十万军民蹈海而死，宋人一贯怯懦，尚且血性如此，我等身为黄金家族的子孙，难道还不如那些宋人吗？’他这话十分明白，鼓励大家宁死不辱、自杀殉国。然而蝼蚁尚且偷生，这些妃子王孙养尊处优，浑然不知世事艰难，一时间，只听哭哭啼啼，并无一人打算自尽。
“父王等了一会儿，把手一挥，卫兵张弓搭箭，围住四周，只留出滇池一面。父王说：‘我现在点名，叫到的人自行投水，如不然，休怪本王无情。’他说完环首四顾，大家呆呆站着，并无一人挪步。父王叹一口气，开口叫人。第一个叫到的是高夫人，三保，你还记得她么？”
“记得。”郑和恭声说道，“她是白族女子，性情泼辣，牙尖嘴利，因为这个缘故，不讨王爷的喜欢，不过……她和王妃的交情不错。”
冲大师道：“高夫人性情刚烈，跟王府中人大多不和，母亲待人柔顺公平，倒也与她相安无事。父王点名让她投水，高夫人知道躲不过，于是破口大骂，上至父王妃嫔，下至府中奴婢，就连我大元先王，也逃不过她的利嘴。父王恼怒起来，让卫兵一颗颗敲掉她的牙齿，高夫人满嘴是血，猛地挣脱卫兵，抱住母亲的小腿大叫：‘王妃娘娘，我知道你待我好的，我知道你待我好的……’到了这个地步，母亲也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卫兵将她拖走，绑上石块，活生生地丢进滇池。”
说到这儿，冲大师一时沉默，郑和脸色惨白，两眼盯着烛火，神情恍惚不定，乐之扬只觉舱内气氛压抑，禁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冲大师瞥他一眼，接着说道：“见了高夫人的惨状，宝音十分害怕，伏在我怀里咬牙哭泣，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湖岸边静的可怕，父王板着面孔，一个个叫出众人名字，女眷们无法可想，拖儿带女，一一投湖自尽，偶尔有人反抗，便被卫兵刀枪捅死。三保，你记得阿木尔么？”
“阿木尔王子？”郑和涩声道，“他是阿茹娜夫人的儿子，我记得他力气很大，搬得动王府的石狮子。”
冲大师道：“他抢了一匹马逃走，结果连人带马被卫兵射成了刺猬，阿茹娜夫人当场昏厥，也被扔进滇池。唔，苏日娜你还记得么？”
“记得。”郑和轻声叹道，“年长的郡主里数她最美，男子们千方百计，只想看她一眼。”
“她疯了！”冲大师看了一眼窗外，“又哭又笑，抢了卫士的短刀，先把脸颊划破，再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郑和喃喃道：“这，这……”身子一软，委顿在地。
冲大师嘲讽一笑，继续说道：“父王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丧生，先是女眷小孩，再是王府官吏，再后面是王府卫兵，岸边的人越来越少。起初还有人哭哭闹闹，到后来，一个个默不作声，仿佛行尸走肉，拖着步子走进池水。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情形，蠢如猪狗牛羊，丧命之时也会嘶鸣惨叫，人为万物之灵，沉默赴死，竟然没有只言片语。
“父亲每叫一人，我的心都是一紧，后来也渐趋麻木，但觉死亡不过如此，无非纵身一跃，留下几个气泡。这么自宽自解，我也心安不少，宝音将脸埋在我的怀里，身子簌簌发抖。我本想宽慰她几句，忽然听到父王叫出母亲的名字。”
“啊！”郑和轻叫了一声，乐之扬也觉心头一沉。
冲大师若无其事，接着说道：“母亲听到叫声，回过头看了看我们，对父王说道：‘你真要赶尽杀绝吗？’父王默不作声，母亲又说：‘你只有他们了。’父王还是不答，母亲又叫：‘你的血脉就断了。’这时父王回答：‘断了也好。’母亲说：‘好吧，我先走一步，孩子就交给你啦。’她看我一眼，转身走进湖水，水未没顶，宝音忽然大叫一声：‘妈妈。’挣开了我，扑向母亲，死死将她抱住。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对我说：‘薛禅，想个法子。’我只好说：‘宝音，你答应过我，要听我的话，我叫你回来，你答不答应。’宝音哭着说：‘妈妈就要死啦，妈妈要死啦。’我哄她说：‘宝音，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滇池下面住着龙王，妈妈去龙宫做客，过了今晚，就会回来。’宝音将信将疑，可她一向信服我，就说：‘我也去做客好么？’我说：‘妈妈先问过龙王，它答应了，你才能去。’宝音听了这话，放开母亲，母亲惨笑一下，默默走进水里。
“我一手拉着宝音，眼睁睁望着母亲消失，这时父王走上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宝音，说道：‘薛禅，你何苦给她希望？难道你不知道，希望破灭比死还难受么？’我说：‘人活着，就有希望。’父王笑了一下，猛地拔剑，刺入宝音心口……“郑和倒吸一口冷气，冲大师瞥他一眼，笑道：“别担心，宝音死得并不难受，不哭不叫，躺在我的怀里，就像睡着了一样。”说到这儿，他低头看着胸前，眉梢眼角，蕴含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神气。
乐之扬见他诉说如此惨事，居然笑语晏晏，若无其事，忍不住心头火起，厉声道：“那是你的亲妹妹，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吗？”
冲大师眼也不抬，淡淡说道：“东汉孟敏背着甑走路，不慎将甑摔破，孟敏看也不看，转身就走，当时风名士郭林宗见了，十分奇怪，问他为何如此。孟敏说：‘甑已经摔破了，看它又有什么用呢？’甑尚如此，何况人呢？若我难过，能让宝音死而复生，难过一下倒也无妨，若不然，不过自作多情罢了。”
郑和叹道：“王爷当真心狠，宝音郡主娇花嫩蕊一般，他也下的了手。”
冲大师道：“狗入穷巷，不免乱吠乱咬，凡人一旦绝望，总会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儿。父王杀了宝音，剑尖指着我说：‘你还抱希望么？’我说：‘当然。’父王仔细看了我一会儿，说道：‘如果你今日不死，你会怎么做？’我说：‘杀了你，给妈妈和宝音报仇。’父亲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了几声，放下宝剑说：‘你去吧，走得越远越好。’说完头也不回，走进一间茅屋，我莫名其妙，呆在原地，不一会儿，就看茅屋燃烧起来，火光里，父亲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到后来，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池边，看着茅屋烧成灰烬，回头四顾，偌大滇池岸边，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何放过我，原本我恨他入骨，可他自焚而死，让我恨无可恨，我原本下定决心找他报仇，到如今，我的仇人又是谁呢？我迷茫极了，离开了滇池，孤魂野鬼一般到处游荡，其间的苦楚难以言说，若非巧遇家师，我早已变成荒野枯骨。本以为遁入空门，佛法广大，可以化解世间冤孽，谁知流年暗换，那日的情形总是挥之不去，念兹在兹，竟成心魔，此事一日不解，一日难证大道。”
冲大师说到这儿，手捧茶碗，双目微闭，面容温润祥和，宛如参禅入定。船舱里静悄悄的，郑和呆若木鸡，乐之扬也满心不是滋味，冲大师抱着妹子尸首，目睹母亲沉水的景象在他心头不住闪现，竟如烙印一般不可磨灭。乐之扬望着冲大师，不由心想：“宝辉、宝音，二者只差一字，公主、郡主，似也相差无几，宝辉公主我还能不时见到，那位宝音郡主，大和尚却再也见不到了。”意想及此，深深怜悯起来。
忽听冲大师幽幽问道：“三保，这些年，你又怎么过的？”郑和悚然一惊，低声道：“昆明城破之后，我被蓝玉俘虏，当时明军有令，所俘贵族男女，成年男子一律砍头，女子充为营妓，至于男童，一律阉割，当做秀童供军官使唤。”
冲大师沉默一下，问道：“你那时做的太监？”
郑和苦笑道：“阉割之后，许多人都死了，我能活着，实属侥幸。后来随蓝玉进京，有幸遇上燕王，他见我小心恭谨，便讨到府里当差。从那以后，我留在燕王府，浑浑噩噩，厮混至今。”
冲大师叹一口气，轻轻拍打桌案，扬声唱道：“去年人在凤凰池，银烛夜弹丝，沉火香消，梨云梦暖，深院绣帘垂。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谁知，杨柳风和，海棠月淡，独自倚阑时。”
他嗓子绝佳，好比金声玉应，高可响遏行云，低回时幽然生情。乐之扬听得暗暗称绝：“这和尚歌喉之妙，胜过宁王，倘若小公主抚琴，我吹笛子，大和尚唱歌，天底下当真无双无对。”想到这儿，又觉此事绝难实现，心中不由大为惋惜。
郑和听到歌声，回想起当年昆明城的繁华风光，而今物是人非、恍若隔世，多年的心酸苦楚一下子涌上来，注目摇曳烛火，怔怔地流下两行泪水。
冲大师察言观色，忽道：“三保，你恨明人么？”郑和一愣，抹去眼泪，摇头说：“三保卑贱小人，遭逢乱世，活着已属万幸。”
“何必妄自菲薄。”冲大师淡淡一笑，“燕王朱棣有识人之能，他看中的人物，纵是太监，也必有过人之处。”
“惭愧，惭愧。”郑和道，“落魄残生，当不起，当不起。”
“当得起。”冲大师捧起茶碗笑道，“三保，你向来聪明，若非遭遇变故，必是大有作为的干才。”顿一顿，又问，“听说燕王让你贴身侍奉，对么？”
郑和道：“贴身说不上，除了侍奉殿下，还有许多杂务。”冲大师目光一闪，漫不经意地道：“好比统领亲军。”郑和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冲大师微微一笑，又问：“三保，你还认我这个朋友么？”郑和合十道：“不敢，您是三保的主子，一日为主，终身不改。”
“好。”冲大师略一停顿，“那么燕王呢？”郑和迟疑一下，道：“燕王对我有恩……”冲大师道：“若我要你做一件事，你可愿意？”郑和道：“什么事？”
冲大师笑道：“背叛燕王。”郑和浑身一震，瞪着冲大师目定口呆。冲大师从容自若，接着说道：“三保，谁令你家破人亡，谁令你断了男根？你三代效忠梁王，受我大元洪恩，享尽荣华富贵。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必偿，难道你不想讨还一个公道么？”
郑和低头不语，过了半晌，幽幽说道：“薛禅王子，三保不是什么大丈夫，只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太监。”
冲大师摇头道：“三保，打小儿你我就是交心的朋友，你怎么样我最明白，纵然做了太监，你的血性仍在，天底下的男儿没有几个比得上。若有你当我的内应，潜伏在燕王府中，里应外合，一举废掉燕王。燕王一废，北边再无可用之将，我大元铁骑乘势南下，一举收复中原江山，到那时，你就是复兴本朝的大英雄、大功臣。”
郑和瞪着冲大师，两人目光交接，郑和的脸上透出一丝挣扎。冲大师又道：“为人当有取舍，背弃燕王，诚然不忠，忘了家仇却是不孝，不为复兴大元出力，更是大大的不义，孰轻孰重，你须得好好权衡。”
郑和略一沉默，侧目看向乐之扬，似乎大有疑虑。冲大师笑道：“不用担心，道灵仙长决不会泄露一字，是么？”注视乐之扬，无不威胁之意。
乐之扬心中暗骂，口中笑道：“没错，我跟这位石姬姑娘一样，既是聋子，又是哑巴。”冲大师拍手大笑。郑和垂下目光，呆呆望着桌面，冲大师注视他片刻，笑道：“有些话很难出口，这样吧，你答应便点头，不答应就摇头，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你若回绝，今晚之事，只当从没有发生过。”
乐之扬心头一动，偷偷打量冲大师，见他笑语从容，目光和蔼，然而颈上青筋凸起，分明蓄满真力。这和尚的作为乐之扬再也明白不过，他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动了杀机，郑和若再犹豫，或是当真拒绝，决计不能活着离开。
乐之扬动了恻隐之心，真气流转，自然注满手脚。可转念一想，此间狭窄不堪，动起手来生死立见，冲大师神力无穷，自己几无胜算，这姓郑的太监跟自己非亲非故，又何苦为他跟大和尚搏命。
犹豫间，忽见郑和表情苦涩，略略点头。乐之扬不由松了一口气，望着郑和，隐隐有些失望：“太监就是太监，没了那活儿，连忠义之心也一发没了。”
冲大师志得意满，举起双手拍了几下。舱外船桨击水，船只方向偏转，徐徐驶向东南。
乐之扬看着窗外，怪道：“这又去哪儿？”冲大师笑道：“到了便知。”
不多时，前方笙歌奏响，出现一只画舫，船高两层，雕画精美。小船到了画舫之下，上面垂下木梯。冲大师说声：“请！”踩着木梯，当先上了画舫。
郑和与乐之扬对望一眼，均是满心疑惑，随之登上画舫。走进船舱，两人同时一惊，但见晋王高居主位，搂着一名歌妓，正在调笑饮酒，明斗、竺因风、古严三人各站一角，见了乐之扬，先是一惊，继而面有怒容。
乐之扬心生警惕，作势退出，晋王早已看见他，放开歌妓，招手笑道：“道灵仙长。”
乐之扬自觉落入陷阱，怒视冲大师一眼，后者神情端凝，猜不透他的心思。回头再看，先来的白篷船已经驶远，画舫四面空旷，除了河水再无他物。
乐之扬暗暗叫苦，硬着头皮拱手行礼，笑道：“可巧，晋王殿下也在？”晋王哈哈大笑，目光移向郑和：“如果我没猜错，这一位就是郑公公了。”

第三十一章 出手相救
郑和尴尬之至，手足无措，冲大师忽道：“三保，还不见过晋王？”
郑和嗫嚅几下，没有出声，冲大师双眉扬起，晋王摆手道：“无妨，无妨，初次见面，拘束也是难免的。”他注目冲大师笑道，“大师先前说能搬动仙长和公公的大驾，本王心里还有些不信，没想到大师言出必践，真有颠倒乾坤的奇能。”
冲大师笑道：“殿下过奖了，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和尚厉害，而是这二位都为一时之俊杰，深知跟随晋王，必成大业。”
晋王点了点头，笑道：“道灵仙长、郑公公，大师说得对么？”
乐之扬笑道：“小道是圣上的臣子，殿下是圣上的儿子，都为圣上效命，自然不是外人。”晋王微微一愣，注视冲大师，似有有些不快。
冲大师笑道：“道灵仙长年少诙谐，喜欢说笑，说归说，他打心底里想为殿下效劳。”瞥了乐之扬一眼，颇有威胁之意，“仙长，你说是不是？”
乐之扬嘿了一声，略略点头。晋王神色稍缓，又向郑和说道：“郑公公呢？”
郑和深吸一口气，忽地扬声说道：“小人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晋王皱了皱眉，笑道：“郑公公，冲大师没跟你说明白么？”
郑和道：“大师是我少时旧友，久别重逢，只谈旧时交情，至于别的，恕我愚钝，一个字儿也想不起来。”
舱里人无不动容，晋王望着郑和，脸色阴沉，冲大师皱眉道：“三保，你胡说什么？”
郑和叹一口气，苦笑道：“小人没有胡说。当年我被蓝玉俘虏，净身为奴，受尽凌辱，若非遇上燕王，早就不在人世。燕王教我读书识字，委以心腹重任，知遇之恩，小人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
乐之扬盯着郑和，满心讶异：“这太监昏头了吗？不早不晚，这时候反悔，不想活了吗？”但见郑和神色自若，俨然心意已决，乐之扬不知为何，油然生出一丝惭愧：“古人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受了太孙器重，却无半点儿忠心，论品性，还不如一个太监，该死，该死！”
舱内一时沉寂，晋王冷笑一声，酒杯重重一笃，瞅着冲大师脸色阴沉。冲大师沉默时许，徐徐说道：“三保，这么说，你我的交情，也抵不过你对燕王的忠心？”
郑和道：“一臣不事二主，若在十多年前，三保为你马首是瞻，现如今，三保的主人只有燕王一个。”
冲大师嘿了一声，扬手扣住郑和的手腕，五指收拢，咔咔作响。郑和惨哼一声，身子歪歪斜斜，似乎站立不住。
冲大师两眼望天，冷冷说道：“三保，再问一次，燕王和我，你效忠哪个？”郑和痛得面庞扭曲，咬着牙关倒吸冷气，他向着冲大师惨笑一下，咬牙道：“燕王！”
冲大师哈哈大笑，手上蓦地发力，咔嚓，郑和腕骨折断，扑通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三保。”冲大师一伸手，慢慢握住郑和的肩胛，“实不相瞒，我这只手能捏碎石头，你对燕王的忠心，比石头还硬么？”
郑和惨笑道：“为臣死忠，为子死孝，郑和刑余之人，断子绝孙，可谓大大的不孝，倘若为臣不忠，又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
咔嚓，冲大师神力所至，郑和肩骨折断，脸色惨白如死，但因紧咬牙关，牙缝里渗出丝丝血水。
“三保。”冲大师神情淡然，“所为忠孝，不过是汉人腐儒的妄言，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忠孝，但如你这样的太监，在世人眼里还不如一只老鼠，活着遭人厌恶，死了无人知晓，你对燕王忠心又如何，他会把你这傻太监放在眼里么？”
郑和瞪着冲大师，似乎吃惊，又似伤感，忽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为人以忠，但求心安，他人如何看我，我并不放在心上。二十年前，我就该死了，活到今日，已是真主的恩赐，也罢，死在你手里，总比别人更好。”
冲大师冷冷道：“你真想死？”郑和闭上双眼，沉默不答。冲大师盯着他，脸色阵红阵白，扫了晋王一眼，后者眯起双眼，大有嘲弄之意。
冲大师双眉斗立，忽地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如癫如狂。一声笑罢，冲大师厉声喝道：“好！”五指张开，抓向郑和的脖子。
乐之扬原本袖手旁观，但见郑和誓死不屈，心中大为敬佩，忽见冲大师痛下杀手，不知为何，热血上涌，猛地扬手，一指点出。
这一记“洞箫指”似有若无，飘忽不定。冲大师觉出风声，自恃“大金刚神力”，手掌仍向前送。电光石光间，哧，指尖点中手腕，冲大师只觉一股奇劲钻入“曲池穴”，闪电也似顺着手臂上行，浑身气血随之激荡，牙酸耳鸣，半身酥麻。
冲大师忙吸一口气，“大金刚神力”流转，驱散奇劲，立时反击。乐之扬指尖剧痛，仿佛点中石块，对手肌肤之下生出一股绝大的潜力，反弹之下，指骨几乎折断。乐之扬急忙收回食指，反手拂出，掌中带指，若挑若拍，正是“抚琴掌”精妙招数。
冲大师右手后缩，反扣乐之扬的手腕。乐之扬手腕急转，使出“小琵琶手”，五指挥洒弹动，快中带慢，轻挑急捻，嗤嗤嗤，冲大师手心手背，接连被他指尖弹中，手上经脉血管，犹如琵琶琴弦，随之急速颤动，冲大师手臂酥麻，空有一身神力，竟然无法完全凝聚。
他心中惊讶，方要变招，乐之扬抢先一步，食、中二指在他手臂上一捺，借力跳起，使出“晨钟腿”，双脚连环飞踢。
冲大师本意躲闪，奈何乐之扬的腿法了得，起脚如行云流水，后面一腿快过一腿，前招未绝，后招又至，前后招式之间，又以某种奇特节奏相连。冲大师深知若不阻挡，这一路腿法节奏一成，气势顿生，恍若高山流瀑，拆解起来更加麻烦。
仓促间，冲大师举手格挡。两人手足相接，发出一串闷响。乐之扬好似踢中铜柱，痛得龇牙咧嘴。冲大师却是另有一番感受：仿佛置身铜钟，外面有人不住敲击，神为之动，心为之摇，五脏六腑也不得安宁。
这种古怪感觉，除了冲大师，舱内再无第二个领会，大和尚有苦难言，惊讶不胜：“这小子功夫好怪，到底什么来历？”心中转念，手上却没闲着，稍一退却，闪电向前，呼呼挥出两拳。
乐之扬腿法受阻，气势衰减，加上身在半空，不便躲闪，情急中叫一声“着”，左手一扬，飞出几丝绿影。
冲大师对“碧微箭”甚为忌惮，收拳后退，挥袖扫落松针。乐之扬趁势落地，挽起郑和连退三步，方才化解冲大师的大力，站定之时，胸中气血翻腾，腰腹以下不胜麻痹。
两人这一轮交手，变招神速，仪态潇洒，恍如蜂飞蝶舞、才一接触，忽又分开。郑和只觉风声来去，人已到了乐之扬身边，他不知发生了什么，瞪着乐之扬一脸茫然，浑然不知刚才数息之间，自身已在鬼门关进出了几次。
舱中人各各惊奇，冲大师审视乐之扬，目光闪动，微微笑道：“道灵仙长，你也要跟我为难？”
乐之扬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气血，朗声道：“大道不平有人踩，大和尚，我看不惯你的做派。”
冲大师奇道：“我什么做派？”乐之扬道：“六亲不认。”冲大师摇头道：“出家之人，无亲无故，四大皆空，既然无亲无故，又何来六亲不认？”
“好个无亲无故。”乐之扬大声说道，“换了你师父，你杀不杀他？”
冲大师一愣，摇头道：“我杀不了，家师武功远胜于我。”乐之扬哼了一声，又说：“换了你妹子呢？”冲大师双眉一跳，眼里闪过一丝怒气，继而目光收敛，微微笑道：“她已经死了。”
乐之扬道：“倘若活着呢？”冲大师摇头道：“活是活，死是死，生死大事，何来倘若？”
冲大师巧舌诡辩，任何恶行到了他嘴里都能编造出一番说辞。乐之扬口才不弱，但也颇有不及，他转念数下，看着晋王灵机一动，笑道：“若是晋王呢，误了你的事，你杀不杀他？”
晋王脸色一沉，瞥着冲大师大皱眉头。后者微微一笑，恭敬说道：“殿下与我肝胆相照，志向一同，道灵仙长，你想挑拨离间，还请换个法子。”晋王也明白乐之扬的居心，拍手道：“大师说的对。”
“也罢。”乐之扬说道，“大和尚，你歪理多多，我懒得再说，不过，郑公公我保定了。”
郑和一愣，惊讶道：“道灵仙长……”乐之扬冲他摆一摆手，示意不必多说。
冲大师注目二人，忽而摇头道，“道灵仙长，你向来倜傥潇洒，不是假忠愚孝的俗人。难道说，你也要学这个傻太监，要做劳什子忠臣孝子？”
“不错。”乐之扬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忠臣孝子再讨厌，也比你贼秃驴可爱十倍！”
这几句掷地有声，众人无不变色，竺因风作势欲上，冲大师伸手拦住他道：“道灵仙长，覆水难收，你说这话，可别后悔。”
乐之扬笑而不答，郑和忍不住凑近说道：“仙长，三保卑贱小人，死不足惜，你不必为我跟他们翻脸。”
乐之扬拍了拍他肩，笑道：“太监都不怕死，我还怕什么？”郑和愣了一下，口唇颤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冲大师叹一口气，向晋王合十道：“贫僧识人不明，误引匪类，如何处置此事，还请殿下定夺。”晋王意兴索然，挥手道：“不留后患就是。”
冲大师回过头，向乐、郑二人笑道：“既如此，贫僧得罪了！”
乐之扬一手挽住郑和，目光扫视舱内，明斗、竺因风、古严均是目光阴沉，齐齐上前一步，站住各个方位，直勾勾盯着这边。要知道，双方几度交手，乐之扬武功远远不及，偏偏屡占上风，明斗等人心中尽管不服，可也深知这小子滑溜无比、狡黠百出，故而早已收起小觑之心，此刻一旦翻脸，各各凝神运气，不发则已，发动必是雷霆一击。
乐之扬也明白这个道理，当下情形，他一人脱身也难之又难，何况此次赴约，并未携带兵器，没有宝剑在手，武功大打折扣，加上郑和这个累赘，后果不堪设想。
“大和尚。”乐之扬心念数转，朗声笑道，“我是太孙近臣，郑公公是燕王心腹，我俩死在这儿，你就不怕东窗事发么？”
冲大师见他身处绝境，气势不衰，心中微感惊讶：“这小子狡猾如狐，莫非还有后招？”一边盘算，一边笑道：“此间四面环水，杀了人向河里一丢，若要东窗事发，怕也是百年以后。”
“说得好！”乐之扬长笑一声，纵身向后一跳。在他身后不远，就是画舫窗户，此时窗开八面，远处灯火可见。
他这一招早在对手计算之内。乐之扬一动，明斗横身掠出，拦在他和窗户之间，呼呼拍出两掌，一掌击向乐之扬的左胁，一掌击向郑和的后心。
乐之扬身形一转，将郑和拉到身前，右手使一招“抚琴掌”，啪，硬接明斗一掌。若是以力较力，“鲸息功”稳占上风，然而二掌相接，乐之扬指掌向下一捺，明斗只觉手掌至肘经脉颤动，似被对方勾挑弹动，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麻之感。
明斗在乐之扬手下屡屡吃亏，只怕中了暗算，忙将马步一沉，运气驱散异感。他这一迟疑，来不及变招追击，眼睁睁看着乐之扬借他一掌之力，飞身撞向对面窗户。
明斗心叫不好，正要追赶，忽见人影晃动，竺因风逝如轻烟，拦住乐之扬，掌如刀锋，迎面斩落。
乐之扬旋身一转，又冲向船舱正门，却见冲大师微微含笑，袖手站在门前。乐之扬似乎收脚不住，直愣愣撞向冲大师。冲大师心中惊讶，正要出手阻拦，忽听乐之扬锐声叫道：“给！”抓起郑和向前一送。
这一下十分突兀，智如冲大师也是莫名其妙，但见郑和到了面前，想也不想，右手接过，左拳猛地挥出，真力势如怒涛，向着乐之扬汹涌而出。
乐之扬使出“踏歌步”，双脚点地，旋转如飞，如天魔狂舞，似胡旋飞轮，不似生死搏斗，倒似尽情舞蹈，腰身曼妙，俯仰生情，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明斗和竺因风同声断喝，双双跳起，人在半空，掌风先到，两股狂飙撞在一起，登时窗扇开合、灯火明灭，桌上杯盏碗盘，无不当啷作响。
乐之扬脚下不停，左一扭、右一晃，犹如风中之鸟、水中之鱼，明、竺二人掌下一空，乐之扬已从两道掌力间滑了过去。
冲大师心叫不好，乐之扬晃身之间，已到晋王桌前。
此时众人分散，晋王身边只剩下古严一个，他怪吼一声，扑向乐之扬，双掌变成乌黑，发出一股尸臭。
乐之扬吃过苦头，屏住呼吸，避开毒掌，一脚踹向古严的小腹。
古严翻掌向下，袖口钻出两条大蛇，白惨惨的毒牙咬向乐之扬的足踝。乐之扬身子一拧，脚尖上挑，啪啪两下踢中蛇头。这两脚含有“晨钟腿”的暗劲，两条毒蛇头开脑裂，当场毙命，腿劲余势不衰，顺着蛇身钻入古严体内。
古严胸口一闷，眼花耳鸣，气血激荡，他又惊又怕，挥舞双掌、护住全身。不料眼前一花，乐之扬不知去向，紧跟着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古严匆忙回头，但见乐之扬一脚站在几案之上，另一只脚赫然踩住了晋王的胸膛。
晋王面红耳赤，额上青筋突起，两眼瞪着乐之扬，布满惊怒不信。冲大师等人慢了一步，无法可施，只好围住二人，心中羞惭气恼，当真生平未有。
原来乐之扬忽左忽右，并非夺路逃走，而是分开爪牙、直捣腹心。晋王一方人数占优，若是并肩协力，乐之扬全无胜算，然而一旦分散，顿有可趁之机。只是这法子万分冒险，一旦诱敌不成，反被强敌缠住，或是冲、明、竺任何一人留在晋王身边，乐之扬要想得手也比登天还难，所幸三人报复心切，一意对付乐之扬，反遭乐之扬声东击西、擒贼擒王。
这一番变化之快，目不及瞬，神不及飞，乐之扬回望众人，也觉心惊肉跳、没由来一阵后怕。他转动目光，落在郑和身上，后者也定定地望着他，脸上困惑迷茫，俨然身在梦里。
乐之扬暗暗松一口气，他将郑和送出，赌的是冲大师不忘旧谊，倘若冲大师不念故旧，一拳打死郑和，而后继续追击，乐之扬无法脱身，势必陷入绝境。
乐之扬不由心想：“大和尚心口不一，嘴上六亲不认，心里仍有眷恋。”他低头瞅了一眼晋王，回头对冲大师笑道：“大和尚，还有什么话说？”
冲大师沉默一下，叹道：“贫僧无话可说。”乐之扬道：“那么放了郑公公。”
“做梦！”明斗怒道，“你先放了殿下。”
“是么？”乐之扬脚尖用力，晋王登时脸皮涨紫，两眼外凸，嘴里不由得哼哼起来。
明斗面露犹豫，看向冲大师，后者若无其事，笑而不语。晋王忍耐不住，锐声叫道：“和尚，你还等什么？”
冲大师笑道：“殿下放心，贫僧敢以性命担保，道灵仙长决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晋王怒道：“你说什么鬼话？”
冲大师瞧着乐之扬，笑道：“我不放郑公公，你待要对晋王如何？”
乐之扬一愣，忽见冲大师五指用力，郑和面露痛苦之色，不由厉声喝道：“贼秃驴，你做什么？”
冲大师笑道：“仙长身手厉害，见识却差了一筹。但凡交换人质，须得地位相当，瓦块换黄金，赔本生意，鄙人万万不做。这太监蝼蚁之辈，死不足惜，晋王殿下却是万金之躯，当今陛下的亲生骨肉，试想一下，他有三长两短，你又如何在朝廷上立足？”
乐之扬只觉血涌双颊，心跳无端加快，他只顾擒贼擒王，却没想过擒下晋王如何处置，犹豫一下，强笑道：“杀人偿命，郑公公死了，你也好得了吗？”
“不然。”冲大师侃侃而谈，“我大可告诉官府，这太监受人指使，想要行刺晋王，其间阴谋揭发，被我一拳击毙。试想官府日理万机，谁又会在乎一个太监的死活？”
乐之扬道：“他是燕王的亲信。”冲大师哦了一声，笑道：“这么说，指使他行刺晋王的人就是燕王了，皇上听到消息，一定十分有趣。”
乐之扬又惊又怒，晋王却是眉开眼笑，连声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乐之扬应声恼怒，脚下用力，晋王胸口窒闷，出声不得。
乐之扬想了想，扬声说道：“和尚，大不了，我亡命天涯，不在这个朝廷厮混。”话一出口，顿觉浑身一轻，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快慰。原来，席应真说的不错，乐之扬天性放达，不适合朝堂弄权，虽只短短数月，各种尔虞我诈已让他烦闷透顶，恨不得脚下抹油、一走了之。
晋王变了脸色，瞪着冲大师口唇微张，话没出口，冲大师向他使个眼色，转向乐之扬笑道：“道灵仙长，亡命天涯，你舍得下么？”
乐之扬道：“我有什么舍不下的？”冲大师笑了笑，悠然道：“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乐之扬心头一沉，这几句话出自宋玉的《高唐赋》，楚怀王夜宿高唐，梦见巫山神女，两人缠绵之际，神女说出自身来历。楚怀王醒来之后，如失魂魄，告诉宋玉，后者为之写下《高唐赋》，写尽神女绝世风华。朱微虽不是朝云暮雨的巫山神女，可是夜夜入梦，让乐之扬无法安枕，楚王神女，不过露水姻缘，乐之扬对朱微，却是魂牵梦绕、唯死靡它。
冲大师世情练达，乐之扬为情所困，逃不过他的法眼，虽不知他爱慕何人，可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这几句辞赋他人听来突兀，然而每一句都刺中了乐之扬的心病，只要朱微还在宫中，他就割舍不下，无法离开京城半步。
心念及此，乐之扬大为沮丧，脸上流露出挣扎神气，冲大师趁热打铁：“道灵仙长，你跟这太监不同，只要你放了殿下，我保你安然离开，殿下，你说是么？”
晋王连道：“没错，仙长是老神仙的高足，太孙面前的红人，大家好说好散……”

第三十二章 柳暗花明
郑和见乐之扬仍在迟疑，忍不住大声叫道：“道灵仙长，你走吧，郑和刑余之人、微贱之躯，不值得你为我送命……”
冲大师手下用力，郑和筋骨欲断，痛得说不出话来。乐之扬心头滴血，扬声说道：“贼秃驴，任你舌灿莲花，我就是信不过你，你若不放人，那就试试看……”
冲大师笑道：“好，试就试……”手起掌落，向郑和当头拍下。他心狠手辣，看出乐之扬不敢对晋王下手，索性击毙郑和，断了乐之扬的退路。
乐之扬始料不及，眼看冲大师手掌落下，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咻的一声，一点乌光射入船舱，直奔冲大师后脑。冲大师手到半途，忽又缩回，反手向后一挥，食中二指拈住射来之物，定眼一瞧，竟是一颗乌木念珠。
众人只一愣，忽听有人朗声长笑，跟着人影晃动，舱外走进一个人来，头脑光光，神采飞扬，穿一身漆黑水靠，随他大步行走，不住滴下余水。
“是你！”乐之扬冲口而出。明斗看见来人，也不由失声叫道：“姚广孝！”
来人正是道衍和尚，姚广孝是他的俗家姓名，甚少有人知道，忽被明斗叫出，不由心中怪讶，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明斗话一出口，忙又闭嘴，板着面孔若无其事。
郑和见了道衍，如得救星，虚弱道：“道衍大师，你、你怎么来了？”道衍笑道：“凑巧而已。”冲大师审视他一下，笑道：“道兄这身打扮，可不算是光明正大。”
“过奖了。”道衍笑道，“比起大师阴险无耻，道衍甘拜下风。”冲大师笑道：“承让。承让，但不知道兄所为何来？”
道衍笑道：“你明知故问。”冲大师讶然道：“贫僧实在不知。”他装模作样，道衍心中有气，指着郑和冷冷说道：“大师看我薄面，放了这位公公如何？”
冲大师笑道：“你认得他？”道衍道：“他是燕王府的人。”冲大师笑道：“道兄是燕王么？”道衍一愣：“此话怎讲？”冲大师淡淡说道：“燕王府的人，理当燕王来讨，从贫僧手上要人，道兄的面子还不够。”
道衍脸色一变，两眼射出精芒，双手拳头徐徐握紧。冲大师笑嘻嘻与他对视，五指微微用力，郑和脖子发紧，双脚离地，两眼连连翻白，舌头不知不觉地吐了出来。
道衍投鼠忌器，神色犹豫，这时忽听舱外有人笑道：“燕王来了，你就肯放人么？”
冲大师应声一震，注目舱门，脸上流露惊讶神气。只听脚步声响，一人大踏步闯了进来，也穿紧身水靠，显得肩宽腰挺、四肢长大，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非凡气势。
晋王吃惊道：“老四……”冲大师也举手叹道：“善哉、善哉！”乐之扬万料不到燕王在此，盯着朱棣，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燕王冲他笑笑，转向冲大师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本王来了，你放不放人？”他神采英发，双目凛凛如电，纵如冲大师，也不愿跟他对视，目光一转，默默看向晋王。
燕王明白他的心思，扬声笑道：“道灵师弟，还请高抬贵足，放了我这位王兄。”乐之扬迟疑道：“可是……”燕王摆一摆手，说道：“一切有我。”
乐之扬见他自信满满，当下收了左脚、跳下桌案。晋王羞怒交集，坐在那儿发愣。燕王嘲讽一笑，转身注视冲大师。冲大师为他目光所迫，低头沉吟一下，默默放下郑和。
郑和落地，双脚一软，几乎摔倒。燕王伸手将他挽住，郑和望着燕王，百感交集，颤声道：“殿下，我……”燕王瞧着他，点头道：“你的话我都听见了，很好，很好，本王没有看错人！”手上用力，咔嚓数声，将郑和的断骨接回原位。郑和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可是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燕王抬起头来，冷笑道：“王兄，告辞。”正待出门，晋王扬手道：“且慢！”
燕王回头道：“干嘛？”晋王笑道：“此次回京，咱兄弟俩还没好好亲近，来人，摆上酒席，我要跟老四好好喝两杯。”
舱外应声走进几个奴仆，抖索索支起几案，端来美酒佳肴。燕王默不作声，一边冷冷注视，道衍凑近，低声道：“殿下，只怕有诈。”
“诈什么？”燕王笑道，“王兄有请，岂敢不从？”大马金刀坐了下来。
晋王拍手大笑，又指空出来的宴席笑道：“道衍大师、郑公公、道灵仙长，三位也请入座。”
道衍犹豫不定，乐之扬笑道：“恭谨不入从命。”拂袖转身，洒然坐下，燕王拍手道：“好师弟，当真潇洒。”道衍、郑和闻言，也只好入座。
晋王笑道：“老四，你这一身装束，怎么跟做贼似的。”燕王摇头笑道：“不是做贼，而是捉贼。”晋王笑道：“谁是贼啊？”燕王道：“这个么，做贼的自然明白。”
晋王大笑，说道：“老四，照我看，你穿成这样，是来窥探为兄。”燕王笑道：“不敢！”晋王道：“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要窥探为兄，大可派个手下，何必亲身犯险，难道说，偌大的燕王府就没有能人了吗？”
燕王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弟一向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只好兢兢业业，亲力亲为。”
“不入虎穴？”晋王笑道，“呵，难道为兄是老虎？”
燕王笑道：“王兄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朝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晋王干笑几声，举杯道：“好，好，老四，为兄敬你一杯。”燕王举杯晃了晃，并不入口，便又放下。晋王笑道：“老四，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喝我一杯酒么？”
“是啊。”燕王手拈胡须，淡淡说道，“小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怕死。”
“什么话？”晋王神情不悦，“你我骨肉同胞，我会在酒里下毒吗？”
燕王嘿了一声，徐徐说道：“洪武二十四年，有人告发你阴蓄异谋、试图篡逆，父皇命太子前往巡查。太子夺了你的兵权，亲自将你带回京城，他为训导你，跟你同寝同食、朝夕相对，后来父皇要责罚你，也是太子一力保举，你才逃脱大难。”
晋王道：“过往云烟，说那些干什么？”他目光游弋，似乎不大自在。
燕王神情木然，继续说道：“可是没过多久，太子就患了重病，起初只说中了风寒，谁知病情恶化，满朝太医没有一个能治。后来我去看他，太子病骨支离，奄奄一息，可怪的是，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
“这有什么奇怪。”晋王笑道，“要么是房中焚过檀香，要么是床上放了香囊。”
燕王摇头道：“不对，太子一向不爱用檀香，他喜欢沉香和龙涎香。”晋王道：“人在病中，或许心意有变。”燕王道：“起初我也这么设想，后来我又去看他，太子身上檀香更浓，只不过这香气不同于平常檀香，闻起来使人有些烦恶。”
“老四。”晋王大皱眉头，“我不明白，你说这些干什么？”
燕王道：“那时我心有疑惑，事后跟道衍师兄提起。他告诉我，太子可能并非生病，而是中了一种奇毒。”
晋王啊了一声，惊讶道：“什么毒？”燕王道：“波旬鬼檀。”晋王摇头道：“没听说过。”
燕王注视晋王，微微冷笑：“这一种毒无色无味，中毒之人好似受了风寒，但除了特制解药，可说无药可救。中毒者只会病势加剧，慢慢衰竭而死，死后验尸，也没有任何证据。唯一征兆，就是中毒之人会发出一股类似檀香的异味，中毒越深，香气越浓。”
晋王笑道：“毒中含香，听来颇有几分风雅。”
燕王道：“据我所知，‘波旬鬼檀’出自一个名叫‘毒王宗’的神秘宗派，父皇起兵之时，毒王宗便已恶名昭著，后来不知为何又销声匿迹。”
“这么说……”晋王捻须沉吟，“毒王宗的歹人害了太子？”
燕王轻轻摇头：“波旬幽檀的毒性并不猛烈，多次服用才会致命，故而必须多次下毒。下毒之人，必是至亲至近之人。”
晋王盯着燕王，细长的双目眯缝起来，其中闪动幽幽光芒：“老四，话不可乱说，你认为我毒死了太子？”
燕王道：“太子毒发之前，王兄跟他最为亲近。”
“胡说！”晋王脸色发青，冷哼一声，“除了我，太子身边多的是奴仆姬妾。”
燕王道：“奴仆姬妾靠着太子吃饭，害死他有什么好处？”晋王扬声道：“我害死太子又有什么好处？”
燕王淡淡说道：“太子一死，你离皇帝之位又近了一步。”
“荒唐！”晋王瞪眼扬眉，似乎动怒，“论传承，太子死了，还有太孙，论年纪，在我之上还有秦王。”
“是么？”燕王冷冷一笑，“秦王又是怎么死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一共育有四子：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周王朱橚。
燕王名为皇后之子，实为硕妃所出。太子和四王年长功高，都是国之干城，深得朱元璋的信任。可是造化弄人，洪武二十四年，太子偶感风寒，一病不起，仅仅过了四年，洪武二十八年，秦王征讨西番，暴病身故，朱元璋连死两个儿子，身心大受打击，从此身患疾病，深居简出。
太子和秦王之死震动天下，乐之扬也有所耳闻，但听燕王所言，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晋王一脸茫然，诧异道“二哥病死的啊，你不知道么？”
“什么病？”燕王追问。
晋王沉默一下，徐徐说道：“听说也是风寒。”
“奇怪了。”燕王手拈胡须，微微冷笑，“太子文弱，偶感风寒、一命呜呼还说得过去，秦王体壮如牛，征讨西羌之时，亲跨战马，陷阵破敌，其后两个月不到，就死于小小风寒？哼，这天底下的事儿也太巧了一些！”
“哦！”晋王面露嘲笑，“照你说来，又是中了劳什子鬼檀？”
“我问过医官！”燕王盯着晋王目不转睛，“秦王临终之前，身上发出檀香之气，他死以后，身边一个小妾无故失踪。当时丧事混乱，无人深究，但依我看来，那个小妾就是下毒的凶手。”
“这么说……”晋王嘿了一声，眯眼瞅着燕王，“你不找小妾问罪，跟本王罗唣什么？”
“她是凶手，但非元凶。”燕王轻轻拨动酒杯，“试想一介女流，若是无人指使，岂敢毒死一国藩王？倘若没有外应，她又如何离开王府，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四啊老四，你真会异想天开。”晋王拍手大笑，“那时父皇已经立了太孙，我若有心篡逆，为何要害秦王？害死太孙岂不更好？”
“太孙优柔寡断，父皇颇不满意。”燕王自嘲一笑，幽幽吐了口气，“那时已有传闻，说是父皇打算改立秦王，为给秦王立威，所以才让他征讨西番，凭战胜之威，堵住那些儒生的鸟嘴。征讨西番之后，父皇下旨让秦王回朝，谁料秦王走到半途就病倒不起，只差一步不能继承大宝……”
“道听途说，不足为凭。”晋王冷冷说道，“如你所说，我要是凶手，下一个就该轮到太孙。为何过了三年，他一点儿事也没有？”
“原因有二。”燕王笑了笑，嘲讽之色溢于言表，“其一，死人太多太快，容易招来嫌疑，太子死了四年，秦王方才丧命，要对太孙下手，也该晚个三四年才好；其二，太子只信儒生，儒生虽然迂腐，但笃信忠义，不容易受到利诱。时至今日，东宫中你也没有找到得力的助手，因此缘故，你才会威逼利诱，要拖道灵师弟下水。”
“荒唐！”晋王一拍桌子，怒血上冲，“老四，你失心疯了吗？这话我告诉父皇，势必治你一个污蔑诽谤之罪。”
“好哇。”燕王哈哈大笑，“父皇一定想要见一见我的人证。
“人证？”晋王一愣，“谁啊？”
“他！”燕王手指古严，“这个弄蛇怪人，就是毒王宗的传人。”
古严脸色微变，晋王的脸颊抽搐两下，涩声道：“胡说八道，岂有此理？”
“是么？”燕王轻轻摆弄碗筷，“王兄倘若光明磊落，不妨把他交给小弟，让我好好盘问盘问。”
“笑话。”晋王扬起脸来，“他是我的人，干吗要交给你？”
燕王道：“不敢交人，足见心中有鬼。”
晋王沉默一下，面露诡笑：“老四，你不用激我，人就在这儿，你有能耐，带他走就是。”
“好！”燕王挺身而起，大踏步走向古严。
古严看向晋王，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晋王微微摇头，向左使一个眼色，明斗、竺因风对望一眼，双双站了起来。
燕王视如不见，右手按上剑柄。古严死死盯着燕王，木雕似的面孔起了一丝波澜，突然，他张开口唇，发出一声锐啸。
扑啦啦，屋梁上黑影晃动，巨蝠从天而降。
呛，寒光乍闪，血雨迸飞，“决云”锋芒所过，蝙蝠四分五裂，雪亮的剑光画出一道白虹，刷的扫向古严的咽喉。
古严晃身后退，双手挥动，两条大蛇曲曲折折地绕过长剑，恶狠狠咬向燕王的手腕。
“呔！”燕王耸肩拔背，身躯腾空而起，战剑一挽，嗤嗤嗤，两条毒蛇节节寸断。
古严右手一晃，又多了一条毒蛇。燕王身形收缩，势如箭矢射出，剑光一闪，钻入蛇头。
嗤嗤嗤，寒光闪过，一条大蛇从口至尾剖成两片，剑尖嗡嗡颤鸣，白森森、冷嗖嗖，逼得古严张不开眼睛。
“奕星剑”精于算道，可是算计太过，不免瞻前顾后。燕王杀伐决断、一往无前，少了若干算计，却多了一股锋锐绝伦的霸气。
古严连变数个方位，也脱不出剑尖笼罩，焦虑中一抬眼，正与燕王四目相对。
“呔！”燕王双眉上挑，舌绽春雷，船舱为之振动，舱顶扑簌簌地落下不少灰尘。
古严耳鸣胸闷，脚下一软，燕王长剑下沉，刺向他的右腿。
叮，一只酒杯击中剑身。酒杯粉碎，燕王虎口一热，长剑歪歪斜斜，贴着古严的胯部掠过，“嗡”地一声刺中地面。
古严吓得一跤坐倒，落地时胯下冷飕飕的，低头一看，裤子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要是再偏数分，只有入宫当差的份儿。
瓷杯击偏铁剑，当真匪夷所思。燕王掉头看去，冲大师笑吟吟站起身来，只一步，跨过丈许，一拳送来，招法飘逸，仪态闲闲，既无风声，也无杀气。
燕王是行家，看出这一拳貌似平常、暗藏杀机，当即回剑一横，削向冲大师的拳头。

第三十三章 断足之心
冲大师不避不让，挥拳如故，燕王心中惊讶：“这拳头是铁打的么……”念头闪过，冲大师食指弹出，当，剑身颤鸣，燕王虎口剧痛、半身麻痹，手中剑光闪回，反向他的颈项削来。
燕王哼了一声，危急中马步下沉，上身大幅后仰，剑光贴面扫过，距离鼻尖不过半分。
“咦。”冲大师微感吃惊，这一指出自“一合生相”，万法归一，蓄力一击，本想一举毙敌，不想朱棣变招奇快，竟于仓促间躲开剑锋。
冲大师寻思：“此人天潢贵胄，仍是习武不辍，比起晋王一天一地，留他在世，终是大大的祸胎。”杀机一起，不待燕王起身，呼地反手拍落，势如泰山盖顶，压得燕王有如风吹麦秆，整个人向地面弯折。
笑声响起，人影晃动，不见道衍如何动作，人已到了二人近前，左手五指分开，拂向冲大师的手腕。
这一拂看似柔和，冲大师却掌势一顿，放过燕王，手腕上翻，反手抓向道衍的脉门。
扑，两手相接，如击败革，冲大师横移数尺，光白的面孔涌起一抹血红。道衍也噔噔噔倒退三步，脸色发白，左手下垂，藏在大袖间微微发抖。
燕王缓过气来，挺身挥剑，刷刷刷接连三招，仿佛星河倒泻、彗尾横天，劲力贯注剑身，四尺战剑声如龙吟。
冲大师注视道衍，脚下不动，身子随意扭转，剑刃贴身而过，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燕王招招落空，仿佛抽剑断水，心中不胜别扭，锐声喝道：“和尚，小瞧人么？”
“不敢。”冲大师笑声出口，身形拔起，拳脚上下起落，化解道衍五掌五腿。两人忽进忽退，忽集忽分，处在燕王剑光之中，宛如闪电中穿梭的两只飞燕。
这一来，变成燕王和道衍夹击冲大师，朱棣自顾身份，收剑后退两步，忽听有人笑道：“殿下若嫌寂寞，不才有个法子可以解闷儿。”
燕王回头看去，明斗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紫色缎带，笑嘻嘻抖了两下，缎带拧成一束，化为一条紫色软鞭。明斗运劲一抖，啪，声震四方。
“鲸息功”本是内功里的翘楚，内力所至，软如绵绸、薄如宣纸，均可化为伤人利器。燕王一听鞭声就知厉害，心头暗暗凛然：“老三本领不小，数月不见，手下笼络了这么多能人？”
明斗舞起鞭来，软鞭到他手里，轻如絮，韧如钢，巧如灵蛇怪蟒，绕过决云剑锋，直指燕王的要害。朱棣挥剑相迎，龙吟声声，电光霍霍，声势十分惊人。
刷刷刷、呜呜呜，剑鞭交错往来，使人目不暇接。“奕星剑”谋定后动，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一击。燕王试探数招，发出一声长啸，纵身直进，势如飞鹰击雀，刺向明斗小腹。
明斗吸气收腹，挽一个鞭花，啪，软鞭缠住剑身。燕王冷哼一声，气贯剑身，“决云”本是宝剑，融入他的内劲，大可斩马，小可断发。嗤的一声，软鞭短了一截，这时明斗左手扬起，食指向前点出，乐之扬一边瞧见，忍不住大叫：“当……”
“心”字还没出口，燕王早已警觉，身形尽力一偏，一缕锐风擦肩而过，劲力渗入“肩井”穴，燕王半身酥软，剑招为之一缓。明斗随手带动长鞭，燕王虎口发热，宝剑险些脱手，当下挥掌拍出，明斗举掌相迎，啪啪啪，掌力相交，燕王只觉对方的内劲好似一堵石墙，屹然不可撼动，他心中凛然，慌忙运气抵住，如此一来，出剑更是迟慢。
明斗趁势进击，软鞭连缠带绕，一鞭紧似一鞭。燕王上下遮拦，步步后退，待要挥剑还击，“滴水劲”又接连而至。
论兵刃，燕王的剑法胜过明斗的软鞭，但论徒手功夫，太昊谷的“拂影手”仍是不如东岛的“鲸息功”。两人各有长短，互有攻守，你来我往，一时难分高下。
郑和看得心惊，转头看着乐之扬，脸上流露恳求神气：“仙长……”
乐之扬应声回头，郑和迟疑一下，小声说道：“殿下万金之躯，还请、还请想个法子……”
乐之扬见他虔诚模样，心里闪过一丝嫌恶：“这人样样还好，就是奴才气太重。”
转眼望去，冲大师与道衍陷入僵持，道衍招式百变，身如游龙，足下一抬，人已落在丈许之外，身子一晃，又绕对手转了数圈，无论挥掌出腿，半途中要换七八个方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叫人猜不透他到底从何处下手。
乐之扬暗暗嘀咕，身为席应真的大弟子，道衍的武功路数和老道士大不相同。席应真闲云野鹤，飘逸冲和，不带杀气；道衍却是退如疾风，进如奔雷，招式与师尊似是而非，处处透着奇诡。
反观冲大师，以拙制巧，以静制动，出手漫不经意，招式恰到好处，举手投足之间，“大金刚神力”自然发出，前劲未消，后劲又起，势如波涌海立，在他身边化为障壁，任由道衍变化如龙，也无法逼近他身前数寸。
乐之扬看到精妙之处，只觉一阵后怕；论武功，冲大师远在他之上，能够屡次从他手下逃脱，只能说是老天眷顾，绝非人力所能办到。再瞧他人，竺因风跃跃欲试，古严手挽毒蛇，两人一左一右地守在晋王身边。晋王端然静坐，盯着燕王目不转睛，脸上似笑非笑，看来十分和善，只有两眼间或一轮，眼底里透出一股说不出乖戾。
乐之扬寻思：“老小子六亲不认，分明动了杀弟的心思，燕王微服出行，死在这儿也无人知悉，嗯，他若死了，也得杀我灭口。”
连转几个念头，乐之扬拿起一双象牙筷子，笑嘻嘻站起身来，轻轻跳过桌案，一阵风冲到明斗身边，笑道：“戳狗眼！”筷子闪电递出，插向明斗的双眼。
明斗身经百战、阵脚不乱，手腕陡然一翻，软鞭从下方直窜上来，啪，凌空抖个鞭花，刷刷刷缠向筷子。
“呵！”乐之扬一扬手，两根筷子乍分乍合，猛地夹住软鞭的鞭梢，“夹你的狗尾巴！”
“呸！”明斗又惊又怒，慌忙运劲夺回，“你他娘的才是狗……”
两人同时发力，软鞭绷得笔直。燕王挥剑赶上，刺向明斗的手腕，明斗进退两难，蓦然放开软鞭，呼呼两掌，分别击向燕、乐二人。
竺因风和古严齐声断喝，双双扑向乐之扬。乐之扬拈起软鞭，转阴易阳，内劲注入软鞭，嗖地画一个半圈，向竺因风当头抽下。
竺因风偏头让过，反手抓向软鞭。燕王长剑一摆，闪电削他手背，竺因风匆忙缩手，这时乐之扬抖手扬鞭，鞭梢画了个圆圈，毒蛇似的点向他的左眼。
竺因风急向后仰，躲过穿眼之厄，脸颊却被扫了一下，登时倒退数步，站定时中鞭的地方殷红如血，似被火焰烧灼过一般。
乐之扬一手击退竺因风，另一手却未闲着，白亮亮的筷子对上了黑漆漆的毒蛇。黑蛇吐舌弄牙，伸缩如电，筷子上下翻飞，仿佛长了眼睛，嗖地夹住一条毒蛇的“七寸”，那蛇垂头丧气，登时凶焰全无。
古严又惊又怒，怪叫一声，扬起左手毒蛇来咬乐之扬的脖子。乐之扬反手一鞭缠住蛇身，毒蛇从头到尾琴弦似的抖瑟起来，古严只觉虎口发麻，经络无端颤抖，身子一阵发软，无奈之下，只好丢了毒蛇。乐之扬一抖手，软鞭带着毒蛇缠向他的脖子，古严无法可想，把右手的毒蛇也一并丢了。
乐之扬哈哈大笑，筷子一扬，毒蛇嗖地飞向明斗。
明斗正与燕王相持，毒蛇飞来，吃了一惊。来不及抵挡，乐之扬软鞭一甩，第二条毒蛇又飞了过来。明斗手忙脚乱，燕王趁势出击，刷刷刷连环数剑，将他逼退一丈有余。
两人初一联手，逼退三大强敌，对视一眼，均感诧异。燕王收剑笑道：“师弟援手，多谢多谢。”乐之扬笑道：“王爷神威了得，小可锦上添花而已。”
燕王大笑，长剑一横，斜指东南，足下不丁不八，站定“小过”之位，一双虎目精光灼灼，冷冷注视明斗。
乐之扬认得这个架势是“天璇剑”的起手式，心头一动，弓步向前，右手筷子也摆出一个架势。
明斗出身东岛，一眼就认得这个式子出自“飞影神剑”，心中无比纳闷：“见他娘的鬼，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本岛的剑法？”犹豫间，忽听晋王冷哼一声，似乎大为不满。竺因风应声扑出，古严紧随其后，明斗无奈，也只好挥掌跟上。
燕王一声长啸，乐之扬随之发动，两人如影随形，使出飞影、奕星两路剑法。一时间，正奇相生、快慢相得，其中的默契犹如一起合练了多年。
燕王越发诧异，又瞥乐之扬一眼，但觉他招式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是大敌当前，不容他仔细思量。明、竺二人来去如风、动如雷霆，古严抖手翻腕，又多出两条大蛇，蛇身布满银纹金环，一瞧就是剧毒之物，古严自知武功稍逊，只在外围游走，看见破绽才纵蛇来咬。
进退攻守，斗了二十余合，乐之扬一心数用，联剑之余不忘捉弄对手，筷子比比划划，忽叫一声：“猪鼻子！”筷子分开，捅向竺因风的鼻孔，一会儿又叫声“狗耳朵”，刷刷刷尽朝明斗的两只耳朵招呼。
竺、明二人自忖高手身份，当着晋王的面叫乐之扬捅中鼻孔或是夹住耳朵，日后再也不用混了。怀了如此顾虑，筷子所过，二人躲之不及，可是躲过筷子，乐之扬软鞭又至，舒卷开合，暗伏杀机，勉强躲过软鞭，“决云剑”雷轰电掣、呼啸而来，大有破阵斩马的神威。
古严挽着毒蛇鬼鬼祟祟，一边寻找时机，乐之扬看得明白，心头一动，举起筷子佯攻明斗，背后露出破绽，古严正要偷袭，乐之扬一转身，猛地夹住一条毒蛇。
他故技重施，古严明明见他出手，偏偏躲闪不开，忽见软鞭又来，只好撒手后退。
乐之扬夹着毒蛇一抡，毒蛇飞出，啪地落在晋王桌上。晋王暴跳而起，噔噔噔连退数步，死死盯着毒蛇，胖圆的脸上惨无血色。
他背靠舱壁，扫视四周，飞快地权衡舱内的形势。冲大师与道衍相持不下，明斗三人以多打少，反而落了下风，这么下去，非但留不下燕王，闹得不好，自己要吃大亏，想到这儿，扬声叫道：“全都住手！”
众人应声分开，晋王脸上的肥肉哆嗦两下，挤出一丝笑容：“老四，你到底来干什么？”
燕王皱了皱眉，他来之有因，可这原因不便张扬，心念未已，忽听晋王又说：“你为母后的遗教而来的吧？”
燕王变了脸色，涩声道：“你说什么？”
“实不相瞒。”晋王阴阴一笑，“剩下两封遗教，我都知道下落。”
“好啊。”燕王按剑怒道，“果然是你挑唆太孙害我。”
“过誉了。”晋王手拈胡须，慢条斯理地说，“太孙恨你入骨，何必我来挑唆。”
“你说什么？”燕王皱眉，“我不明白！”
“装什么傻？”晋王停顿一下，“明人不说暗话。太孙登基，势必削藩，那时斩蛇斩头，你跟我谁也逃不掉！”
燕王摇头：“分封父皇所定，所谓盘根错节、磐石之宗，太孙一向纯孝，岂会变更祖宗之法？”
“老四啊老四，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晋王连连摇头叹气，“为政者，仁义孝道都是幌子，权力利害才是里子。纵然太孙纯孝，他身边一群腐儒，夸夸其谈，天天胡扯什么‘强干弱枝’，力主尊王削藩，太孙年少识浅，难保不会听从他们的摆布。”
燕王审视晋王，半晌说道：“老三，你到底想说什么？”
晋王沉默时许，似乎下了决心，叹气道：“老四，你我斗了几十年，白白便宜了他人。眼下危机迫在眉睫，你我如不携手，必然沦为他人鱼肉。”
“联手。”燕王哑然失笑，“你和我？”
“有何不可？”晋王正色说道，“只要你愿意，从今以后，你不知道毒王宗，我也不知道什么遗教，大家齐心协力、以求自保。”
燕王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容我想想。”
晋王笑道：“不过携手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燕王道：“什么？”晋王指着乐之扬：“他是太孙的心腹，你我的话可不能让太孙知道。”
乐之扬心头一沉，环视四周，明斗等人跃跃欲上。乐之扬暗生警惕、气贯全身。
燕王手拈胡须，沉吟一下，忽然摇头道：“道灵是聪明人，不会搬弄是非。”
晋王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错。”燕王点了点头，“对于王兄，我也是如此。”
“老四。”晋王脸色一沉，“你不怕削藩？”
“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燕王盯着兄长，意似嘲弄，“我心里没鬼，大可听天由命！”
晋王的面皮阵红阵白，似要发作，可是咽一口气，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挤出笑容说道：“好，好，老四，我高估你了。”
燕王还剑入鞘，笑道：“叨扰已久，就此别过。”不待晋王回答，转身走出舱门，乐之扬迟疑一下，扶起郑和跟在后面。
道衍微微一笑，向冲大师合十道：“告辞，告辞。”
冲大师还礼道：“道兄武功高强，贫僧佩服之至，但你方才所用，不像是‘太昊谷’的武功，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道衍笑道：“谁啊？”
冲大师盯着道衍，一字一句地说道：“西昆仑！”
道衍一愣，笑道：“大师多虑了，本门武功博大精深，纵是金刚传人，也未必能窥全豹。”冲大师又打量他一眼，笑道：“但愿如此。”
道衍大笑而出，燕王已发出信号，上流驶来一只画舫。众人上船，燕王脱下水靠，回头问道：“三保，你何以到了晋王船上？”
郑和支吾道：“那和尚是小人幼年时的故交，小人受邀赴约，不慎落入圈套。”
燕王微微一笑，说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过那和尚，如不是他，也显不出你的忠心。这年头，聪明人多的是，忠心的却很少。”
郑和大为感动，跪在地上，哽咽道：“若非殿下，小人早就骨肉成泥，小人结草衔环，不足报答万一。”
燕王点了点头，又问，“那和尚武功厉害，他是哪门哪派的弟子？”郑和道：“我们分别多年，小人也不知他的近况。”一边说，一边偷偷瞥向乐之扬，乐之扬知道他害怕自己说出冲大师的身份，当下笑笑，注目窗外。
道衍说道：“王爷听说过金刚门么？”燕王摇头。道衍道：“无怪王爷不知，金刚门本是禅门别宗，一脉单传，门人独来独往，极少插手尘世间的俗事。”
“不插手俗事？”燕王冷笑一声，“他辅佐晋王又算什么？”
道衍想了想，笑道：“我少时跟他的师父‘渊头陀’有些交情，这件事我会好好查证……”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燕王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道衍叹道：“属下不敢隐瞒，晋王手下的能人实在古怪，不但有毒王宗和金刚门的弟子，还有东岛和燕然山的高手。”
“东岛、燕然山？”燕王微微动容，“你说黄袍人和穿黑衣的？”
“正是。”道衍神情迷惑，“姚广孝是我俗家姓氏，江湖上极少人知，那黄袍人却是一口叫出。起初我全无印象，后来才想起他是东岛明家的子弟。当年明玉珍割据巴蜀，我也尚未出家，跟他在夔州府白帝城有过一面之缘。至于穿黑衣的，一手‘天刃’功夫，应是铁木黎的嫡传。”
燕王越发惊讶，沉吟道：“东岛是我大明宿敌，铁木黎是北方鞑子的国师，这个老三，意欲何为？”
道衍说道：“这些事不妨告知圣上……”
“不可！”燕王摆手，“父皇病势沉重，听了这些消息，徒添他的烦恼。我身为人子，不能为父解忧，已是大大的不孝，若再令他伤心，又有何面目在世上苟活？”
道衍道：“晋王阴蓄异谋，结交匪类，此次入京有备而来，不日必有大事发生。陛下病魔缠身、深居简出，一旦变生不测，王爷将是莫大罪人……”
“那又如何？”燕王长叹一口气，脸上流露苦涩神气，“父皇疑心我的身世，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王爷不能面圣，太孙可以。”道衍目光一转，投向乐之扬。
乐之扬暗暗叫苦，他有把柄捏在冲大师手里，即便不与大和尚同流合污，也万万不敢揭穿他的老底。
燕王沉思一下，摇头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老三阴谋未成，只可暗中提防，不宜大肆张扬，一个拿捏不好，会惹天下人耻笑。”他转向乐之扬，“道灵师弟，今日你所见所闻，必须烂在心里，一来你说出去决无人信，二来皇家之事，外人不宜插手。你若说了，他人问起，我也只说不知。那时你污蔑皇家，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好，好！”乐之扬笑道，“今晚我又聋又瞎，听不见，也看不到。”
道衍摇头叹气：“韩非子有云：‘禁奸于未萌’，奸兆已生，放任其势，一定无法收拾。”
“那又如何？”燕王注目窗外，微微苦笑，“太子死了，秦王死了，我的三位兄长只剩下他了！”
道衍欲言又止，长叹一口气，向乐之扬说道：“道灵师弟，大家师出同门，理应相互帮衬，太子宠信儒生，用你只是权宜之计，骨子里并未把你当成心腹，不如……”

第三十四章 乐道大会
“道衍！”燕王冷冷说道，“够了。”
道衍一愣：“可是……”
“形势不妙，我也知道。”燕王神色平静，“事由天定，强求不得，何况道灵师弟外圆内方，心中自有主张，他何去何从，岂是你能说得动的？”一边说，一边注视乐之扬。
这一番话大合乐之扬的心意，他双手抱拳，笑嘻嘻冲燕王作了一揖。
燕王微微一笑，扬声道：“拿酒来。”两个小厮端酒上来，燕王倒了四杯，说道：“良宵难得，知己难求，道衍师兄、道灵师弟……三保，朱棣敬各位一杯。”
乐之扬拿酒便喝，道衍踌躇一下，徐徐饮尽。郑和不敢接酒，惶恐道：“该死，该死，小人怎敢与殿下同饮。”
“什么敢不敢？”燕王拍了拍他肩，“让你喝，你就喝，喝过这一杯，你就不是我的太监，而是我的臣子，君臣一心，不分彼此。”
郑和只觉一股热气直冲眼鼻，蓦然泪涌双目，浑身发抖，猛地伸袖拭泪，取过酒杯一口喝下。
燕王默默看他喝完，又斟一杯酒，擎在手里，两眼望着河面，眉间皱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乐之扬明白他的心思。暗想生在帝王家固然风光，可也多了许多平常人未有的烦恼，燕王威震天下，却时乖命蹇，先被父母猜忌，后遭兄弟、侄儿算计，不能放手反击，又无法自证清白。乐之扬自忖换了自己，也会头痛得要命。
画舫靠岸，乐之扬向燕王告辞，但因失了马匹，只好步行返回。
到了“阳明观”，才知道冲大师派人将马送回。知客的道士不见了乐之扬，扣住送马的汉子大吵大闹，见了乐之扬始才放人。
而后数日，乐之扬心存疑虑，唯恐冲大师又生诡计，终日提心吊胆，借口练习乐器，呆在“阳明观”静观其变。不料一连数日风平浪静，冲大师消息全无，燕王也没动静，只有朱允炆关切“乐道大会”的胜负，每日派人送来精心烹制的素斋，明说慰问，暗中试探乐之扬的进境。
乐之扬不爱吃素，素斋大多赏给观中道士。众道士吃得欢天喜地，对这位“师叔祖”感激涕零，殊不知“师叔祖”每夜潜出道观，偷偷买了烧鹅油鸡、鱼肉美酒，大伙儿吃素的当儿，他就着上好黄酒，一手弹琴鼓瑟，一手大块吃肉，云房外的人只当他苦练乐器，各各屏气凝神，无人敢近一步。
又过数日，到了朱元璋龙诞之日，也是“乐道大会”的日子。
是日一早，道清就来敲门。他兴致勃勃，叽叽呱呱，卯时未到，就催乐之扬出发，自己带着一群道士，前呼后拥地为之开道。
消息早已传出，京城百姓无不盼望今日。此时扶老携幼，黑压压站在街道两旁，禁军结成人墙，拦在百姓之前，刀枪林立，如临大敌。
大会共有三关，第一关“五乐”初试，于午门前广场比试五种乐器，优胜者十人进入“玄音”复试，再选三人进入“钧天”殿试，由朱元璋亲自判定输赢。
乐之扬一行策马前往午门，到了路口，忽见黄子澄、齐泰和卓敬从岔道上赶来。乐之扬与这些儒生面子上均是效忠太孙，暗地里却颇有心结。乐之扬嫌黄、齐二人见识迂阔，说话不切实际，黄、齐二人恨乐之扬少年轻狂，分走了东宫的权柄。但凡乐之扬的献策，无论对错，二人都要反对一番，尽管屡屡碰壁，可也乐此不疲。朱允炆笃信儒学，对这些儒生百般宽容，放任他们跟乐之扬作对，还美其名曰“博采众长”。
乐之扬起初恼怒，后来债多不愁，索性把正事丢在一边，天天跟黄、齐二人斗嘴扯皮为乐。是以东宫事务冗杂，一件寻常政务，往往数日不决。好在户部侍郎卓敬为人公允，颇有经济之才，起初与乐之扬不和，后来一同办事，多了几分惺惺相惜，每逢众人争执不下，总是竭力开解，因此得罪黄、齐，背地里颇受二人埋怨。
四人相见，黄、齐二人心里齐骂：“牛鼻子。”乐之扬也暗中咕哝：“臭穷酸。”
私下里腹诽，面子上免不了装模作样地寒暄。黄子澄皮笑肉不笑：“道灵仙长，东宫荣辱，太孙的面子，全都交到你手上啦。”
“交个屁。”乐之扬心中暗骂，“全是你黄老狗害的。”
“黄大人说的是。”齐泰两眼朝天，也不正眼瞧人，“‘礼乐’出自孔子‘六艺’，古人云：‘乐为天地之和，礼为天地之序’，有礼无乐不可，有乐无礼不行，仙长奏乐之时，先得心中有礼，要不然，奏出来的音乐也是不三不四。”
“明白了。”乐之扬笑道，“齐大人的意思，就是说我不守礼数、不三不四。”
“哪里……”齐泰淡淡说道，“齐某说这话，只想仙长懂得礼乐一体的道理，大会上仙长若能胜出，大伙儿都有光彩。”
乐之扬笑道：“我要输了，你就更有光彩。”齐泰两眼一翻，似要发作，黄子澄冲他使个眼色，笑道：“仙长什么话？大家都是东宫同僚，休戚一体，荣辱与共。”他说得动听，口气里却大有嘲弄。
“有黄大人这句话就够了。”乐之扬笑了笑，“我要输了，一定告诉圣上，都是黄大人不好，天天跟我斗气，害我静不下心思练习乐器，圣上若要惩罚，先罚黄大人好了。”
黄子澄面皮涨紫，怒道：“道灵，你不要信口雌黄。”乐之扬大笑：“不是荣辱与共吗？说过的话放过的屁，这么快就撇清啦？”
“你、你……”黄子澄气得胡须发抖，“你有辱斯文……”卓敬见势不妙，忙说：“诸位，乐由心生，大会在即，大伙儿不要扰乱仙长的心境。”
乐之扬笑道：“乐由心生不假。心有喜怒哀乐，演奏《醉太平》，心里越欢喜越好，若是《十面埋伏》，胸中一腔怒火，才能奏出气势，见了卓大人，奏《醉太平》最妙，若要演奏《十面埋伏》嘛，那是非见黄大人和齐大人不可的。”
卓敬摇头苦笑，黄、齐二人绷着脸大生闷气。
乐之扬戏耍群儒，谈笑风生，正得意，忽听有女子尖声叫道：“乐之扬，乐之扬……”
乐之扬大吃一惊，循声望去，街边挤出一个中年女子，衣裳褴褛，蓬头垢面。
“江大婶……”乐之扬心往下沉，生出一丝慌乱。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小流的母亲江王氏，她盯着乐之扬两眼喷火，忽又高叫一声：“乐之扬，江小流呢，你把他拐到哪儿去了？”
乐之扬年纪长大，容貌有变，兼之易容有术，足以瞒过多人，可是遇上至亲至友，仍然不免泄露行藏。乐之扬和江小流自幼一起玩耍，出入江家不止一次，江小流的父母都是下九流出身，言行粗野，目光短浅，动辄打骂儿子，江母尤其厉害，江小流挨了打，乐之扬也难逃她的辱骂，故而从小到大都有些怕她。
“王八羔子。”江王氏当街撒起泼来，“姓乐的，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我儿子呢？你把他拐到哪儿去了，放开我，老娘跟他拼了……”
她状如疯虎，竟要冲破禁军阻拦，惹恼了两个军汉，把她拽翻在地，一人掉转枪杆就要乱捅。乐之扬晃身下马，肩不抬，脚不动，倏忽到了禁军面前，一把扣住枪杆。那人瞪眼大怒，想要夺回长枪，可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枪杆也是纹丝不动。
乐之扬与禁军较劲，冷不防江王氏将他左腿抱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小乐，小乐，你行行好，把儿子还给我，行行好，把儿子还给我……”
听到哭声，乐之扬心头一惨，暗生愧疚。江小流离家出走，尽管出于自愿，可也与他大有关系，看见江母惨状，乐之扬鼻酸眼热，攥枪的手不由松了。
禁军满腹怒气，夺回长枪便要打人，道清赶上来，抓住枪杆呵斥：“干什么？东宫的人你也敢打？”
军汉一愣，仔细打量乐之扬，见他服饰华贵，不由气焰全消，讪讪地把枪收回。
道清一翻眼珠，又冲江母大骂：“疯婆子，快放手，不看看你抱的是谁……”
他一骂，乐之扬醒悟过来，自觉失态，环视四周，无论百姓禁军，还是东宫诸人，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黄子澄和齐泰手拈胡须，神色狐疑。乐之扬心中大凛，想要摆脱江母，可又有些不忍。
正为难，一个汉子挤开人群，抓起江母，抡圆了巴掌给她两个耳光，边打边骂：“狗入的疯婆子，发你娘的癫？狗入的，打死你，打死你……”
乐之扬哭笑不得，这汉子正是江小流的父亲江腾，他龟奴出身，妓院里窝囊，回家就打老婆儿子出气。想是打怕了，江王氏挨了耳光，噤若寒蝉，一改疯癫神气，低头抱手，缩成一团。
江腾打完，冲着乐之扬点头哈腰：“官人得罪，娘儿们想儿子想疯了，我这就带她回去，好好归置归置……”盯着乐之扬，忽然露出迷惑神气。
乐之扬知他生疑，故作镇定，从袖里逃出一块碎银，扔给他道：“你别打了，我看她似乎有病，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江腾喜出望外，接过银子，不知如何是好，江母两眼望着地面，嘴里咕咕哝哝：“乐之扬、乐之扬……”
她每叫一声，乐之扬的心就是一跳。他力持镇定，转身上马，黄子澄死死盯着他，忽而捻须笑道：“仙长，你认得这疯妇么？”乐之扬道：“不认得！”
“这就奇了。”齐泰冷笑，“若不认得，为何挨了辱骂还要舍钱？唔，乐之扬？那是谁啊……”
乐之扬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烦恼中，忽听有人笑道：“道灵仙长慈悲为怀，真是我出家人的楷模。”
声音耳熟，乐之扬回头看去，冲大师挥袖扬鞭、迤逦而来，他白袍胜雪、肤光碾玉，座下白马神骏，一根杂毛也无，人马上下如一，绝似一轮明月飞过长街。晋王十六抬的大轿、上百人的护卫，但因这个和尚，全都光彩尽失。
冲大师一说，乐之扬醒悟过来，他此时并非乐之扬，而是道士道灵，身为玄门中人，施舍济人就是积累功德，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齐泰此说不过鸡蛋里挑骨头，当然了，只要乐之扬做的事儿，无论好坏他都要揶揄嘲讽一番。
晋王听见说话，也从轿子里探出头来：“道灵仙长好啊，怎么不见太孙殿下？”
“王爷万安。”乐之扬笑道，“太孙先行一步，进宫侍奉圣上了。”
两人数日前还打得你死我活，而今当街对语，亲昵如生平至交。乐之扬想到此节，没来由一阵恶心。
晋王笑脸团团，只顾跟乐之扬说话，至于其他人等，似乎都不存在。黄、齐、卓三人本已下马请安，但因两人说话，无从插嘴，眼睁睁望着轿子过去，脸上的尴尬难以描画。
冲大师在左，乐之扬在右，晋王大轿居中，左右逢源，尽说些朝野趣事。冲、乐二人一僧一道，均是第一等的俊秀人物，此时齐头并进，说笑不禁，风流潇洒，并世无三。两侧的百姓争睹风采，随着队伍前进，潮水一般向前涌动，挤得阻拦的禁军摇摇晃晃，一个个站立不定。
晋王见状笑道：“古人云：‘看杀卫玠’，今天本王身边两个卫玠，没有禁军拦着，怕也叫这些百姓看死了。”
乐之扬怪道：“卫玠是谁？”
晋王本意卖弄风雅，谁知遇上不解风情的草包，只一愣，不知从何说起。冲大师接口笑道：“卫玠是东晋时的美男子，人品俊雅，体弱多病，一次在街上行走，引来百姓围观。卫玠进退两难、疲惫不堪，回家后竟然一命呜呼。所以时人都说，他是被老百姓看死的。”
“啊哈。”乐之扬失笑道，“这样的男人不是废物么？”晋王干笑两声，面露不快。
冲大师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灵仙长，你代表东宫出赛，想必已经胜券在握。”
“不敢。”乐之扬耸耸肩膀，“小道的伎俩上不得台盘，此次与会，一来献丑，二来长长见识。”
“仙长自谦了。”冲大师笑了笑，目光直视前方，“仙长吹笛子的本事天下独步，比得上当年的乐韶凤了。”
他说得若无其事，乐之扬却心头一沉：“该死，义父的事他也知道了？这和尚真是个地里鬼，别的还好，他若知道宝辉的事儿，那可大大的不妙。”想着愁上添愁。
忽听晋王说道：“乐韶凤乐祭酒么？好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如不然，今次‘乐道大会’，少不了他的风采。哎，当年‘九科门人’一案，朝野名士为之一空，乐韶凤能够活命，全奈他供出暗藏在朝廷里的九科门人，功过相抵，方得父皇开恩。”
乐之扬闻所未闻，冲口问道：“谁是‘九科门人’？”
“老神仙没告诉你么？”晋王有些惊讶，“当年逆贼梁思禽图谋不轨，设立紫金书院，教授九门学问，名为传道解惑，实为阴蓄私党。朝野里不少人受他迷惑、入他门墙。这些人统称为‘九科门人’，为了揪出这一群逆党，父皇费了好多工夫。”
乐之扬的心子怦怦乱跳，隐约猜出端倪：当年乐韶凤逃过一劫，全是因为告发“九科门人”，那么杀他的人也必然与“九科门人”有关。“九科门人”是梁思禽的弟子，此人武功盖世，要为乐韶凤报仇，只怕并非易事。
烦愁间，猛一抬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门。午门前一片广场，四面人潮熙攘，居中空空荡荡，支起一方圆台，上面摆放各种乐器，另有三个竹亭，其中空无一人。围绕圆台，零零星星地站了数十人，不是当朝王公，就是与会的乐师。
此次大会，每一位藩王公侯都要推举一名乐师，朱元璋子孙甚多，不算年幼王子，也有二十多人。开国公侯本也不少，但因数次大案，抄家灭族者甚众，到了洪武三十一年，幸存者已是寥寥无几。
太子、秦王死后，晋王便是诸王之首。他一到场，藩王们都来拜见，齐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张口就嚷：“三哥万安，这天底下的事儿真他娘的不公，有人进宫喝茶，留在咱们在这儿喝风。”
晋王明知故问，笑眯眯问道：“谁啊？”齐王冲着东宫诸人一努嘴，打个呵欠冷笑：“这时节，苍蝇蚊子真他妈多。”
黄子澄怒容满面，驸马府他吃了大亏，对齐王恨之入骨。晋王瞅他一眼，笑道：“老七，你的乐师备好了吗？”
“这种风骚事儿我不在行。”齐王哼了一声，指着远处一个年轻女子，“老子现抱佛脚，上秦淮河找了个臭花娘，床上的功夫一等一，至于别的嘛，本王可就不知道了。”
众王公大笑，宁王朱权微微皱眉，笑道：“七哥，这样的盛事，你就没有争胜之心么？”
“争胜的心我倒是有。”齐王斜睨宁王一眼，“到了战场上本王一心求胜，冲锋陷阵，马革裹尸都行。这些呜哩哇啦、咿咿呀呀的玩意儿能打仗吗，能杀人吗？当柴火烧也不够斤两！”
诸王又是大笑，他们名位虽高，大多不学无术。朱元璋马上得天下，儿子们崇拜他的武功，大多重武轻文，圣贤书都不爱多读，更别提这些下九流的音乐了。纵然听音赏乐，也多是鄙俗之曲、靡靡之音，齐王之流眼里，所谓吹拉弹唱，不过是妓女龟公的勾当，压根儿上不了台面。这一次“乐道大会”本是朱微提议、宁王附和，朱元璋本也不好此道，不忍爱女失望，勉强答应下来。其他藩王不知底细，只当是宁王的主意，一个个醋劲大发，逮着机会就要贬损一番。要知诸王之中，朱元璋深心里最喜爱宁王，嘴上不说，却让朱权以弱冠之年镇守大宁要塞，统辖八万精兵，其中的朵颜三卫骑兵甲于天下。
齐王排行第七，远比朱权年长，受封山东、尸位素餐，除了打杀王府的小厮小妾，连金戈铁马的影儿也碰不到。他自视甚高，以为古今名将无以过之，所以闲置不用，全怪父皇偏心，故而将宁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每见他，一股嫉恨便打心眼里涌上来。
宁王也自知少年得志、遭人嫉恨，向来兄弟聚会，都是少言寡语。可他爱乐成痴，容不得齐王糟践，此时忍耐不住，强笑道：“七哥此言差矣，《洛阳伽蓝记》记载，有一个名叫田僧超的大乐师，擅长吹笛，能吹《壮士歌》、《项羽吟》两支曲子振奋人心。后来他跟随大将军崔延伯出征讨贼，每逢大战，便在阵前吹笛助威，笛声神妙，可使懦夫成勇、剑客思奋，二十年间，战无横阵，攻无全城，四方贼寇闻风丧胆。是以到了战场，音乐善而用之，照样可以杀敌取胜。”
“骗鬼么？”齐王冷笑，“吹笛子也能振奋军心？哼，老子放个屁还能臭死人呢！”
众人又是大笑，宁王脸涨通红，心中怒极，可是齐王为兄长，不好公开忤逆。
郢王朱栋年方十岁，兄长们的争风夺利他一无所知，对宁王的故事倒是大有兴趣，见他不再下说，心急问道：“后来呢？这个大将军这么厉害，是不是打了天下，当了皇帝？”
他言语幼稚，众人又是大笑，宁王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这时忽听有人笑道：“后来的事儿我知道。”
众人回头一看，来的是蜀王朱椿。蜀王礼贤下士，素有才名，郢王忙道：“十一哥，快说，快说。”
蜀王叹一口气，说道：“正如十三弟所说，这一位田僧超太过了得，惹得敌人又恨又怕，有一个贼寇名叫万俟丑奴，派神箭手埋伏在阵前，趁着田僧超吹笛，将他一箭射死。哎，成也僧超，败也僧超，田僧超一死，大将军崔延伯也就被万俟丑奴打败了。”

第三十五章 另有其人
“原来打输了。”郢王撅起小嘴，颇不满意，“这就完了么？”
“完了！”蜀王摸摸他头，笑嘻嘻说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胜败兵家常事，常胜将军少得很，嘿，少得很。”
齐王冷笑一声，嘲讽道：“十一，听说你的乐师死了，你还来干什么？”
蜀王文雅，向来跟太孙、宁王投缘。齐王是个草包，自己不爱学问，反倒轻贱儒雅饱学之士，不但嫉恨宁王，跟蜀王也不对眼，逮着机会就要嘲弄一番。
蜀王脾性甚好，听了这话也不生气，笑着说道：“有道是：‘祸乃福之所倚，福乃祸之所伏’，我的乐师暴死，本是不幸之事，不料因祸得福，近日让我遇上一位奇人。”
“奇人？”齐王两眼向上一翻，“谁啊？本王倒要开开眼。”
蜀王回过头，扬声叫道：“落老先生。”一名老者慢吞吞走出人群，瘦骨棱棱、神情淡然，卓立人群之中，仿若一羽孤鸿。
“落羽生？”乐之扬大吃一惊，冲口而出。蜀王瞅着他大为惊讶：“道灵仙长，你也认得落老先生？”
乐之扬迟疑一下，注目望去，落羽生瞥他一眼，神情淡泊如故，仿佛二人从未见过。乐之扬苦笑道：“我跟他有一面之缘，不过，有他老先生出赛，这‘乐道大会’也不用开了。”
晋王奇道：“此话怎讲？”乐之扬道：“田僧超的笛子我没听过，落先生的胡琴我倒是有幸一听，放眼当今，无人能及。”
“是么？”晋王嘿嘿一笑，大有不信之色。蜀王春风满面，随着乐之扬说话频频点头。齐王心中不忿，冲落羽生招手道：“老东西，过来！”
落羽生扫他一眼，凝然不动，齐王怒道：“老狗，本王叫你呢？”落羽生仍是不动，齐王更怒，厉声道：“老狗，胆敢蔑视本王。”作势欲上，蜀王慌忙拦住：“奇人有奇行，老先生风骨不凡，不可以威势屈之……”
“去他娘的奇人。”齐王一贯凶暴，性子一起，除了朱元璋谁也不怕，他一叉手，将蜀王掀倒在地，挽起袖子冲向落羽生。
乐之扬见势不妙，正想出手阻拦，忽见齐王双脚搅在一起，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浑身连连抽搐，口角流出一缕白沫。
众人大惊，凑上一瞧，齐王两眼紧闭，已是人事不知。午门前乱成一团，晋王急召太医，数个太医会诊，其中一人说道：“齐王脉象如常，五脏安好，如此昏迷不醒，应是怒气攻心，得了小中风。休息一阵，或许就好了。”
诸王面面相觑，晋王叹道：“这个老七，年纪不小，还如年少时一般大动肝火，我劝了他几次都不听，这下好了，父皇寿辰，他闹这么一出，不是大大的扫兴么？”转身喝令齐王府的太监小厮将其抬了下去。
冲大师凑近乐之扬，低声笑道：“佩服佩服。”乐之扬怪道：“佩服我什么？”冲大师道：“佩服你手足不动就伤了齐王。”
“胡说！”乐之扬大皱眉头，“关我什么事？”
冲大师道：“齐王闷绝倒地，分明是为气功所伤，手法隐秘巧妙，这些庸医自然看不出来。方才你离他最近，若不是你，谁又有这样的本事？”
乐之扬一愣，反唇相讥：“论内功，贼秃你只强不弱？”冲大师注目瞧他，忽而笑道：“真不是你？”乐之扬冷哼一声，冲大师皱一皱眉，意似不信。
乐之扬见他神情，不由寻思：“大和尚人品不堪，眼力却很厉害，他说齐王伤于气功，估计八九不离十。此间内功最高的只有我和他两个，若不是他，应该另有其人。”举目一扫，落羽生袖手而立，冷冷直视前方。
乐之扬拿捏不定，又想：“落羽生的胡琴是极好的，可是举手抬足却没有半点儿习武人的样子。再说他离得太远，内功再高，数丈之外又岂可伤人？”越想越觉疑惑，走上前去，向落羽生行礼道：“老先生无恙？”落羽生扫他一眼：“你这小子，怎么又当起道士来了？”
乐之扬笑道：“小的本就是道士。”落羽生摇头：“你不是。”乐之扬一愣：“我为何不是？”
“你有道气，无道心，身为道士，心是俗人。”落羽生举目看天，“你的‘大金天隼’呢？”
乐之扬道：“也许觅食去了。”落羽生又问：“你也来参加‘乐道大会’？”乐之扬笑道：“老先生在此，晚辈不过献丑罢了。”
落羽生看着午门，意兴萧索：“乐道，乐道？乐者人所共知，至于‘道’么，哼，这世间又有几人明白？”
乐之扬心头一动，《妙乐灵飞经》里的句子几乎冲口而出。这时忽听钟鸣数声，人群登时肃静。三个白发老者上了圆台，踱步进入竹亭，竹亭四面放下卷帘、隔绝内外。
乐之扬怪道：“这些老头是谁？”
“大会的评判。”落羽生停顿一下，“都是乐坊的老人，龙阳子冷谦的门徒。”
“龙阳子冷谦？”乐之扬微感惊讶。落羽生问道：“你认得他？”乐之扬如实道：“少年时学过他的曲谱《太古遗音》。”
落羽生点一点头，不再做声。此时一个大太监手捧圣旨，宣明规矩，大意是公平起见，三位评判隔帘听音，与会的乐师抓阄以定次序，这么一来，裁判不知谁人演奏，只能以音乐判定输赢。比试乐器先后为古琴、洞箫、编钟、羯鼓、琵琶，分制为甲、乙、丙、丁四等，甲多者为胜。此外又说了一通洪福齐天的场面话，至于到会的百姓，也均有钱米赏赐。
乐之扬笑道：“可惜没有胡琴，若不然，一支《终成灰土之曲》奏完，这广场上的人都要哭死。”
“是么？”落羽生淡淡说道，“要是那样，我这一颗脑袋可保不住。”乐之扬一愣，笑道：“是了，那调子太悲，寿诞大喜之日，演奏起来太不吉利。
“大喜之日未必。”落羽生两眼望天，幽幽叹一口气，“己之所喜，母之所哀，有其生，必有其死，蓬勃万物，终成灰土，凡事不过尔尔，只是世人看不清楚……唔，也许本就不愿看清。”
乐之扬见他如此悲观，心想：“老先生勘破世情、了无生趣，须得想个法儿叫他高兴。”意想及此，笑道：“既然不免一死，何不及时行乐？”
落羽生看他一眼，点头道：“好个及时行乐。”
这时小太监奉上一个丹漆托盘，上有一色信封若干，乐之扬取了一封，打开细瞧，上面写明参与次序为二十四号，另有五支演奏曲目，大多是歌功颂德的宫廷雅乐。
“还好，还好。”乐之扬看过，大大松一口气，“我都练过。”
转眼一瞧，落羽生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折好，正待问他奏何曲目，忽见梅殷引着一个中年军官走上前来，拉着他的手大笑：“道灵仙长，好久不见，真是想杀我了。好几次去东宫，太孙都说你不在，待要上‘阳明观’沾点儿仙气，可又俗事缠身，每每错过。”
乐之扬笑道：“驸马爷客气，有事派人打声招呼，小道自然听从差遣。”
“没事，没事，就是思念得紧。”梅殷连连摆手，转身指着那位军官，“我来引荐一下，这一位李景隆李公爷，袭爵曹国公，故勋臣文忠公的长子。”
李景隆高大魁伟，扬起面孔略略拱手，目光越过乐之扬肩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骄悍。
乐之扬行走东宫，听说过此人名头。李景隆是开国功臣李文忠的儿子，李文忠又是朱元璋的外甥，因为这一层关系，开国功臣荡尽，李文忠却得以善终，死后备极哀荣。更难得“将门有将”，李景隆承袭父爵，统领兵马，乃是东宫在军中的栋梁，朱元璋对他颇为看重，屡次令他外出练兵，想他继承父业，成为朱允炆的得力臂助。
当下乐之扬还了一礼，笑道：“早听说李大人是圣上的外甥孙，精通兵法，才气过人，因在襄樊练兵，无缘一睹尊容，今日见面，果然是器宇轩昂、大将风度。”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景隆听得舒服，面露笑容，拱手道：“仙长金口谬赞，小将愧不敢当。久闻仙长是老神仙的关门爱徒，故而特请梅驸马引荐，仙长少年得道，真是奇才高人。”
“行了行了。”梅殷挥手笑道，“大家都不是外人，虚客气就免了，曹国公来京城庆寿，还要逗留几天，大伙儿有的是工夫亲近。明儿我做东，都来驸马府喝酒，大伙儿不见不散。”
黄子澄等人虽得太孙宠信，血缘上终是隔了一层。梅殷、李景隆皇亲国戚，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才是“太孙党”的主心骨。梅殷深知乐之扬与众儒生不和，只恐动摇东宫根基，多次想要开解，始终不得其便，此次借口给李景隆接风，要把太孙一党集中起来，弃绝前嫌，共保太孙。
乐之扬明白他的意思，笑道：“驸马相请，不敢不从，怕只怕我过不了‘乐道大会’一关，圣上治我一个‘奏乐不力’之罪，关在牢房里面喝风。”
梅殷笑道：“仙长才艺卓绝，太孙时常向我夸赞，只要尽力而为，万无败落的道理。”李景隆也笑道：“仙长多才多艺，李某佩服之极。”
乐之扬笑了笑，再不做声，斜眼看去，落羽生遥望前方、一派淡漠，三人的客套寒暄，他似乎一句话也没听见。
“五乐”比试开始，陆续有人上台演奏，起初四人甚是平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五种乐器演奏下来，听得乐之扬生出睡意。第五人是辽王府的一位艳装女子，古琴功力甚深，洞箫吹得幽怨，编钟也敲得一丝不乱，唯独到了羯鼓，力弱声小，气势全无，大约乱了方寸，后面的琵琶荒音走板，连出了几个纰漏。最终两件乐器均只得了“丙”分，加之前面一甲二乙，无奈黯然退场。
众乐师轮流上场，不乏技艺卓越之辈，可大多只精一种乐器，擅长两种者都少得可怜，至于精通五乐，更是没有一个。乐之扬听得乏味，不由连打呵欠。
“奇了怪了。”李景隆神色疑惑，“李某粗人一个，不通音律，还请各位明示：为何连试了十多人，得一甲的不多，二甲者极少，三甲更是一个也没有。按理说，参加此会的都是一时之选，为何个个如此不堪。”
“惭愧。”梅殷苦笑，“我向来耳拙，任何曲子听起来都差不多，还请道灵仙长说道说道。”
“这个么……”乐之扬想了想，“乐器形制不同，演奏起来天差地别，好比武艺，会使枪的用刀不行，会用刀的弄剑不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又有几个？武器尚且如此，相较之下，乐器繁复得多。”
李景隆笑道：“仙长这么一说，李某茅塞顿开。”
乐之扬笑了笑，正想谦虚几句，忽听落羽生冷冷说道：“茅塞顿开，嘿，好个茅塞顿开。”
李景隆脸色一变，他向来清贵，自视甚高，带兵统军更是说一不二，听出老者讽刺之意，心中大为不快，瞅着落羽生冷笑：“这位老兄是谁？”
乐之扬忙道：“这一位是蜀王府的乐师落羽生老先生。”
“原来是蜀王府的高人。”李景隆顾忌蜀王，口气稍稍缓和，“听起来，仙长的话似乎不合先生的心意，但不知先生有什么高见？”
落羽生道：“武艺再好，也是杀人之道，音乐再坏，也是修身之法，二者一死一生，有何可比之处？”
李景隆心里有气，冷笑道：“这么说，我们这些当兵的保家卫国，还不如这些下九流的乐师么？”说到这儿，自觉连乐之扬一并骂了，忍不住瞅了乐之扬一眼，后者若无其事，李景隆才稍稍放下心来。
梅殷深知李景隆尊性高傲，寻常人都不在他眼里，只怕他口无遮拦，说出更难听的话，忙道：“老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学了武艺，不杀人干什么？蜀王一向风雅，他看中的乐师必然不错，这位老先生一定是精通音乐的高人。”
“不敢当。”落羽生口气冷淡，“老朽一事无成，不过看看热闹。”
李景隆冷笑一声，说道：“那么先生不妨说说，为何没有一个乐师精通五样乐器？”
落羽生冷冷不答，李景隆瞅着他两眼出火，乐之扬看出不妙，一皱眉，正想岔开话题，忽听有人笑道：“琴心如水，奏琴者先要洗心，静中生动，方能幽中见奇。”
众人回头看去，宁王笑着走上前来，侃侃说道：“羯鼓则反之,鼓槌下落如雨，大动特动，好比千雷迸发、万骑杂来。是以自古鼓琴者不爱击鼓，击鼓者不喜鼓琴。唐明皇雅好音乐，独独不爱古琴，每次听完琴曲，都要听‘羯鼓’洗耳去秽。”
“果然如此。”梅殷恍然道，“方才的乐师，鼓琴得分高的击鼓得分便少，击鼓得分高的，鼓琴得分就低了。”
宁王点一点头：“洞箫与精气相通，一根竹管连接五脏六腑，心之所系，情之所衷，东坡《赤壁赋》里形容洞箫‘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弄箫者‘情’字第一，无情者吹不出好曲调。”说到这儿，有意无意地扫了乐之扬一眼，又道：“比起洞箫，编钟又反之，数量甚多，一钟双声，同一编钟，敲击位置不同，音律也就大异，加之八十四调旋宫，演奏者的心思务必冷静，出手务求精准，是以兼顾多方，心如轮转，情思无法专注，想要演奏得当，须得摒弃七情，身外无物。”
“我懂了。”梅殷拍手慨叹，“洞箫有情，编钟无情，若要全力演绎，有情者难奏无情之物，无情者也吹不出有情之声。”
宁王含笑点头，李景隆笑道：“殿下高见，那么琵琶呢？静还是动，有情还是无情。”
“当然是有情。”梅殷摇头晃脑，“白乐天《琵琶行》有云，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驸马说得有理。”宁王微微一笑，“琵琶和羯鼓一样，都是胡人乐器，来自西域龟兹。汉人性子内敛，胡人热情奔放，古琴之弦长而缓、琵琶之弦短而急，前者雍容闲雅，好比谦谦君子，后者演奏到厉害之处，狂飙骤雨不足形容其万一。故而演奏五种乐器，须有五种性情，自相矛盾，彼此生克，精通兼美，难之又难。当然了，若是不难，也又显不出高人一等的手段。”
李景隆道：“这么一说还真是难，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宁王笑而不语，乐之扬心头一动，拍手道：“我知道了，一定宁王殿下！”
宁王微笑点头，梅殷转动眼珠，忽道：“殿下，贵府上的乐师精通五种乐器么？”宁王摇头：“我定了规矩，又找人参加，那不是又买又卖么？为示公平，本王只好旁观。”
梅殷拍手大笑：“果然公平，果然公平。”
李景隆环首四顾，忽道，“宁王殿下，你见到燕王了么？我来了半天，也没瞧见他的影儿。”
“不错。”梅殷也说，“殿下一向与燕王交好，如此大会，他为何没来？”
“我也不知。”宁王叹了口气，“今儿一早他出城往北去了，说不定是回北平。”
燕王北归，乐之扬也觉意外，梅、李二人面面相对，李景隆道：“圣上的寿诞也不参加？莫非北方胡虏犯境？”
“我没接到军情。”宁王大皱眉头，“此事太过蹊跷，我问四哥，他也不说。”
忽然古琴声传来，数声入耳，乐之扬应声一震，回头看向台上，心子怦怦怦跳动起来。
不知何时，台上坐了一个年轻男子，头戴东坡冠，身着青丝袍，体格纤瘦，肌肤白皙，眉目清秀俊雅，宛然图画中人，五指嫩如春葱，挥洒之间，琴声流水一般淌泻而出，起初涓涓细流，渐渐弥漫开来，偌大广场无远弗届，纵横恣肆，汪洋无限。听众原本窃窃私语，广场上嗡嗡一片，琴韵所至，竟尔慢慢平复下来。数万人一颗心随着琴声起伏，一切似静非静，若说寂静，一缕琴声宛如游丝，缠缠绕绕，悠然不绝，若说不静，琴声入耳，又使人心火熄灭，凡俗尽消，回顾平生，如梦方醒，整个人松弛下来，说不出的平和自在。
乐之扬望着台上男子，不觉呆了痴了，对方一曲弹罢，他也毫无知觉，忽听落羽生道了一声：“好！”
一字入耳，乐之扬陡然惊觉，忽见台上三座竹亭中递出三张白纸，赫然写了三个“甲”字。要知评判三人，各自给出评分：一“甲”为下甲，二“甲”分为中甲，三“甲”为上甲，“五乐”比试以来，“上甲”从未有过，这时突然出现，人群里掀起一阵细微的声浪。
李景隆盯着那人一脸惊奇，忽然“啊”了一声，说道：“这人是……”梅殷捂住他口，笑嘻嘻说道：“这人是本府的乐师，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李景隆一愣，回看宁王，后者嘴角含笑，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李景隆恍然有悟，忙道：“原来是驸马府的人，难怪，难怪，唔，那姓名是什么，杨若南……呵，有点儿意思……”
乐之扬一直专注人事，李景隆一说，他才留意到台上一角写着的乐师姓名，登时心生波澜：“若南，若男，是了，她说过，她妈妈姓杨。”想到这儿，忍不住看了宁王一眼，宁王冲他摇头。乐之扬定一定神，再看台上那人，心头忽酸忽热，思绪忽高忽低，如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台上的人正是朱微，她女扮男装，作为宁国公主的乐师参加大会，只因混在人群，乐之扬一无所觉，直到弹起古琴，那琴韵乐之扬魂牵梦绕，只听两声，就知道弹者是谁，一想到要与小公主同场较量，他心中乱如游丝，苦恼夹杂喜悦，缭绕心头、挥之不去。
叮，一个太监敲响石磬，朱微冉冉起身，手持洞箫，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箫声哀切动人，变化随心所欲，声之所出，情之所至，众人也随着她的箫声忽悲忽怒、忽忧忽喜，一曲吹完，台下寂静一片，落羽生手拈长须，又叫一声：“好！”

第三十六章 五个上甲
乐之扬深知此老崖岸自高，寻常的人事都不在他眼里，连夸朱微两个“好”字，当真叫人意想不到。一念及此，也觉与有荣焉，内心对落羽生更加亲近。
沉寂时许，亭子里又送出分数，三张白纸上墨汁淋漓，又写了三个“甲”字，台下一阵哗然。朱微瞧着纸上墨迹，也是微微出神。这时石磬又响，朱微恍然惊觉，拿起小小钟槌，走到编钟架子前，双手忽起忽落，奏起一支《寿和之曲》。
编钟音律准确、法度精严，纵不刻意为之，也自有一股雍容气度，演奏宫廷雅乐，再也合适不过。只见两支钟槌轻灵变化，指东打西，无一处不精准，无一声不妥帖，演奏到妙处，铜槌交替来去，上下左右驰骋，恍若数十支钟槌同时敲击数十枚编钟，钟声绵绵密密，直如龙吟天外，令人心潮顿起。乐之扬听得入迷，忍不住应和钟声轻声吟唱：“眇眇微躬，何敢请于九重，以烦帝聪。帝心矜兮，有感而通。既俯临于几筵，神缤纷而景从。臣虽愚蒙，鼓舞欢容，乃子孙之亲祖宗。酌清酒兮在钟，仰至德兮玄功。”
这一类马屁颂歌，乐之扬生平最是不屑，但由朱微妙手奏出，却觉甘如美酒、不饮自醉。
李景隆也听得入神，说道：“宁王殿下，你说编钟要摒绝七情，照我听来，这一曲大有情趣。”
宁王犹豫未答，忽听落羽生冷冷说道：“道是无情却有情。”李景隆皱眉道：“什么意思？”
“技艺无情人有情！”落羽生微微皱眉，“技近乎道，随心所欲，情由心生也无不可。常人一板一眼，自然了无情趣，这编钟敲到小姑娘的地步，有情无情，全凭个人心意。”
其他四人面面相对，梅殷咳嗽一声，干笑道：“什么小姑娘，分明是个大男人。”落羽生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编钟比试，一如众人所料，朱微再得一个“上甲”，接下来是羯鼓。朱微上身不动，双手执槌，鼓槌上下起落，势如狂风骤雨，鼓声繁密高低、惊心动魄，一口气打完，赢得满堂喝彩。
落羽生手拈胡须，默不作声，宁王见他不曾说“好”，忍不住发问：“落先生，这鼓敲得如何？”
落羽生淡淡说道：“头如青山峰，手似白雨点，技艺精妙，叹为观止，不过……”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头如青山峰，手似白雨点”是唐朝宋璟形容击打羯鼓的诗句，说的是击鼓时上身不动不山，鼓槌下落如雨。落羽生用来形容朱微的鼓技，已是极高的评价，可是宁王听他语气，似有不尽之意，当下笑问：“不过什么？”
落羽生叹道：“鼓乃人间之风雷，女子气势柔弱，不易驾驭，但到这个地步，已是殊为难能。”
这时裁判又打出“上甲”，李景隆心有不忿，冷笑说：“老先生说得头头是道，不知上了台能得几甲？”
落羽生扫他一眼，反问：“你想我得几甲？”李景隆一愣，怒极反笑：“五个上甲怎么样？”落羽生点一点头，神情淡漠，李景隆更觉有气，心想：“老头儿装腔作势，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事？”
最后一项琵琶，朱微坐了下来，怀抱琵琶，凝注前方，五指犹如轮转，俨然所有精神气力，全都注入四根琴弦。是时红日当升，云白风轻，可是琵琶声一旦响起，众人却如置身惊涛骇浪，风狂雨暴扑面而来，登时心弦绷紧、热血贲张，起初有人手打节拍，渐渐掌声蔓延，琵琶弹到一半，数千人一起鼓掌击节，声势极其壮观。尽管如此，琵琶声鸣金溅玉、清越冲天，仿佛水涨船高，丝毫不为掌声淹没，掌声越响，琵琶声越发清亮，待到划弦一声，嘎然而止，击节声又化为一片雷鸣般的喝彩。
朱微放下琵琶，站起身来，双颊泛红，目光晶莹，神情羞涩中透出一股莫名的兴奋。她长年幽居深宫，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音乐，却极少有人知晓，此时机缘巧合，终于一展所长，可谓扬眉吐气，胸中说不出的畅快甜美。她目光转动，扫视台下，突然停在乐之扬脸上，乐之扬乐极忘形，笑嘻嘻冲她挑起拇指。朱微愣了一下，猛地一咬下唇，低头匆匆下台，在她身后，刷刷刷白纸抖动，评判又给出三个“甲”字。
乐之扬目送朱微钻入人群，心中没来由一阵混乱：“她走得这样快，难道不愿意见我？她参加大会有朱元璋的授意么？老皇帝一向固执严厉，怎么会让她女扮男装，面对这么多百姓？古琴、洞箫、编钟、琵琶我都见她用过，羯鼓这玩意儿，她可从没在我面前敲过，所谓心心相印，难道都是我一厢情愿，哎，她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呢？”
他情思起伏，望着朱微消失的地方胡思乱想，恨不得拨开人群，冲上去将朱微一把搂住，凑近她的耳边，诉说心中的迷惑。至于身边的王侯将相，在他眼里都如一团空气，他站在那儿，痴痴怔怔，仿佛置身无边旷野，偌大午门之前，只有他独自一人。
“好！”喝彩声有如平地惊雷，乐之扬机灵一下，应声醒悟过来，举目看向台上，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落羽生放下琵琶，徐徐走下台来，敢情他发呆发痴的当儿，老头儿已经演奏完了五种乐器。乐之扬自负音乐之道，听音解律，周郎回顾，谁料一涉儿女知情，竟然有眼如盲、有耳如聋，再精彩的音乐也听不见一丝一毫。
乐之扬心叫惭愧，但见竹亭中递出三张白纸，上面均写“甲”字，不由寻思：“琵琶上甲，其他四样乐器，不知分数如何？”
正想着，落羽生走到近前，李景隆瞪着他面皮涨紫、半羞半怒，梅殷却是笑嘻嘻拱手说道：“佩服，佩服，本府的杨乐师得了五个上甲，我还以为到了顶儿尖儿，再也无人可比，听了老先生的演奏，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次乐道大会，老先生和杨乐师二人十甲，真是一段佳话……”
他说得客气，落羽生却殊无喜色，仿佛一切不曾发生。梅殷见他神情，犹似兜头淋了一盆冰水，满心热情化为乌有，无奈打消了结交的念头。
听了这话，乐之扬才知道落羽生也得了五个上甲，心中又惊异，又懊悔，方才只想着朱微，竟然错过了一场好戏。
宁王注目落羽生良久，忽道：“老先生神乎其技，本王叹为观止，但不知老先生的音乐师承何人，出自何种流派？”
落羽生摇头道：“没有师承，也无流派。”宁王惊讶道：“那么……”落羽生说道：“镇日无聊，自学罢了。”宁王疑惑道：“敢问学了多久？”落羽生漫不经意地道：“二十年吧。”
众人更为惊讶，均是不信，李景隆冷笑道：“什么鬼话？你少说也有六十，二十年，难不成你四十岁才学音乐。”
落羽生不置可否，宁王盯着他上下打量，眼里疑惑更浓。乐之扬也忍不住心想：“义父常说，音乐天分使然，总角前若不登堂入室，可说一生无望。四十岁学音乐，嘿，岂有此理？老先生能耐不小，说起话来却不着边际。”
想到这儿，忍不住看向朱微隐没的地方，可是人来人往，始终不见她的影子，乐之扬悲愤起来：“我是人，其他人也是人，你能男扮女装，当众演奏音乐，难道就不能堂堂正正看我一眼么？”
伤心之际，人群中躁动起来，他转眼看去，大吃一惊。冲大师白袍如云，洒然登台，丰姿俊朗，神采照人，通身若有光华，宝相庄严之极，许多善男信女，无不为之心折，嘴上不说，心中暗念“阿弥托佛”。
“好俊的和尚。”李景隆脱口称赞，“这是谁家的乐师？”
宁王微微一笑，说道：“三哥家的。”
“晋王么？”李景隆转眼望去，晋王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边诸王环绕，甚是热闹，晋王满脸笑容，对着台上指指点点。
李景隆皱起眉头，冷哼一声，梅殷脸色微变，偷偷肘他一下，李景隆会意，低头沉吟。
冲大师坐下鼓琴，寥寥数声，韵致已是不凡。乐之扬不胜惊讶，他听过冲大师歌咏，知他谙熟音律，可是万料不到，大和尚的古琴也如此了得。更可怪的是，他胆大包天，身为蒙古王子，胆敢参与此会，乐之扬至今记得，当日“仙月居”里，冷玄叫破了冲大师的蒙古名字。和尚输了还好，倘若连过两关，见到朱元璋，免不了要跟冷玄照面，那时冷玄张口一呼，冲大师必死无疑。
乐之扬思来想去，也猜不透冲大师的念头，但听他勾挑抚按，琴声清雅，兼之容貌俊美，仪态风流，坐在高台之上，天生的雍容华贵，不像真如佛子，倒似遗世王孙，台下尽多王公贵戚，可跟他一比，无不自惭形秽。
宁王听得入神，应和琴声，双手无声拍打，忽道：“落先生，这和尚的琴，你如何品评？”落羽生双眉微微一扬：“白玉山下碧水流。”
宁王一愣，拍手道：“精当，精当，人如白玉山，琴声碧水流！我大明疆土万里，果然人杰地灵。”
乐之扬一边听着，暗自好笑：“这话错了，大和尚可不是你大明的人物。”
冲大师一曲弹罢，身后竹亭里齐刷刷给出三个“甲”字。和尚纵身站起，手持竹箫吹奏起来，箫声流转自如，毫无哀婉之处，尽显风流本色。他有大金刚神力在身，中气之足，罕有其匹，高高低低，从心所欲，高入云天之间，低入九地之下，数万人的魂儿被他一缕箫声牵扯得忽上忽下、无计可施，一支曲子没完，俨然渡尽关山。
宁王听得舒服，向落羽生笑道：“这箫声又如何形容？”落羽生随口答道：“上穷碧落下黄泉。”
“妙极，妙极。”宁王抚掌叹息，“箫声沉郁，不免悲戚，这和尚一反常态，吹得意兴洋洋，令人如沐春风，本王真是料想不到。”
箫声吹过，又是一个“上甲”，冲大师大袖飘飘，走到编钟之前，不用钟槌，屈指便弹，神力贯注之下，弹中铜钟，渊渊有如金石相击，众人听了，齐声叫好。
冲大师手挥目送，顾盼神飞，架子上的编钟一口气弹遍，音律之妙，符节之准，一丝不乱，分毫不差，因为指上蕴含内劲，钟声余韵悠长，前声未泯，后声又起，层涛叠浪，波乱云回，众人沉浸其中，有如置身无限汪洋。
“好！”宁王冲口而出，“这编钟又怎么说？”掉头看向落羽生，落羽生淡淡说道：“昆仑玉碎凤凰叫。”
宁王想了想，点头道：“不错，钟声清扬悠远，手法却过于霸道，不够举重若轻，倒有破门入户的嫌疑。”
冲大师敲完编钟，不待评判打分，转身拎起羯鼓，徒手敲打起来，他十根指头坚韧有力，胜过任何鼓槌，落在鼓皮之上，直如万马纵蹄，听闻者无不心惊，初时只觉鼓声繁密、咚咚咚一声一响全都落在心头，使人站立不安，渐渐身随之动，魂随之摇，俨然站立在旷野之上，风吹草低，地皮震动，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声势狂暴绝伦，直要将人碾成粉碎。
宁王听得惊讶，牙关随之颤抖：“老、老先生，这鼓、这鼓……”落羽生瞅他一眼，冷冷接道：“渔阳鼙鼓动地来。”
这一句出自白居易《长恨歌》，形容安禄山携四镇大军南下，破灭大唐繁华迷梦，将一个千古盛世化为乌有。
冲大师这一轮鼙鼓，充满杀戮征伐之气，双手一起一落，在在流露出扫南荡北的雄心。
宁王知音之人，听出其中况味，一时满心疑虑：“这和尚什么来历？外表风流俊雅，心底狂野不羁，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慈悲……”
思忖间，琵琶声响，冲大师怀抱琵琶，随意弹奏起来，他不似其他乐师一样落座，而是傲然直立，一身纯白僧袍映衬明黄琵琶，宛如一团亮银簇拥黄金。大和尚嘴角含笑，目光空灵如洗，十指勾弹挥洒，轮指之快，变化之奇，有如十多只手一起弹奏，琴声华丽万方，仿佛金玉满堂，节奏变化奇快，又似百花怒绽，倏尔一个高音，恰似雄鹰高飞，忽而当心一划，又如霹雳天降，急促繁乱，畅快淋漓，台下观众如中疯魔，喝彩声应和琵琶节拍，山呼海应，震耳惊心。
乐之扬也是啧啧称奇，心想若论纯厚精深，自以朱微为首，若论沉郁顿挫，落羽生独步当今，但说到奇技淫巧、蛊惑众生，冲大师若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更离奇的是，大和尚深藏若虚，两人争斗多次，对于音乐一事，他不曾流露一丝口风，乐之扬自觉受了愚弄，佩服之外又大为恼怒。
“好琵琶。”宁王望着冲大师，一腔疑虑化为佩服，“老先生，你可有点评？”
落羽生沉默一下，叹道：“庄周梦胡蝶，胡蝶梦庄周。”宁王一愣：“什么意思？”落羽生冷冷道：“你仔细听听，这是人弹琵琶，还是琵琶弹人？”
宁王又是一愣，听了听，恍然大悟：“不错，这和尚自恃技巧、一味卖弄，未能完全驾驭琵琶，反为技巧所困顿，该停不停，该收不收，好比大江决堤，一发不可收拾，治水不成，反为水淹，本是弹琵琶，却为琵琶弹，以为人梦蝶，竟是梦中人。”
落羽生注视宁王，半晌说道：“你是朱元璋的儿子？”宁王脸色微变，李景隆更是大怒，厉声道：“大胆，圣上的名讳也是你说的……”话没说完，宁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言，转身笑道：“老先生，此话怎讲？”落羽生道：“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这话本是东晋谢玄回答叔父谢安，原句是：“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这儿谢玄有自诩名门俊秀、上佳子弟的意思。谢安固是一代名相，谢玄后来也成了一代名将，淝水大破苻坚、重振汉纲，将军雄武，不负当日豪言。落羽生说出这话，正是夸赞宁王朱权资质俊秀、不辱朱家门庭。
宁王心知肚明，笑道：“过奖过奖，先生高论，本王才是受益良多。”落羽生一挥手，冷冷说道：“老朽之论，何足挂齿？”
这时曲终声歇，冲大师丢下琵琶，不顾而去，仿佛流云飞月，从容潇洒之极。身后竹亭里窸窸窣窣一会儿，陆续给出三个“甲”字。
落羽生轻轻皱眉，宁王也摇头道：“这个上甲，给得勉强了一些。”落羽生道：“世人沉迷于浮华表象，那也是无法可施，但这和尚玩弄人心，不是出家人分所为。”宁王看他一眼，默默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出现三个上甲，四周人群议论，都觉不可思议。乐之扬也踌躇起来，他专精吹笛，别的技艺并非精通，临阵磨枪练了多日，提升的境界十分有限。本当乐道衰微，不难浑水摸鱼，谁料鬼使神差，连出高手，别说夺魁称雄，过第一关也不容易。
接下来又有数名乐师上台，技艺可圈可点，然而珠玉在前，比起上甲三人平平无奇，人群但觉无聊，发出一阵嘘声。
乐之扬听见嘘声，无由紧张起来，私下揣摩这些天的练习所得，但觉一无是处，没有一件乐器让人满意，早知如此，就该抛开武功，全心练习乐器，而今武功有成，音乐的事却落下了。
眼看台上人来人去，乐之扬焦躁起来。叮，石磬敲响，太监举起一面银牌，上面三个鎏金大字：“二十四”。
事到临头，乐之扬只觉晕晕乎乎，腿脚发软，深吸一口气，慢步走上圆台，看一看竹亭，转身盘坐鼓琴，拨了数声，还未入调，一眼扫向台下，他浑身一抖，指下倏滑，弹错了一个商音。
从台上望去，朱微青衣飘然，赫然站在人群中央，妙目盈盈，凝注望来，眉宇间流露出不胜关切。她身边是宁国公主的轿子，沉香木，珍珠帘，透过莹白圆润的珍珠，绰约可见衣冠华美的妇人。
围绕沉香大轿，百余名禁军严阵以待，有意无意地将轿子与朱微一块儿围了起来，四周的人别说靠近，窥视一眼也难。可是乐之扬身处高台、一目了然，两人遥相对望、无所阻碍。乐之扬心怀起伏，恨不得冲下台去，拉着朱微远远逃走，天涯也好，海角也好，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度过余生。
这一来，他的眼里心里尽是朱微，再也无法专注古琴，音律颠三倒四，错漏连续不断，甚至于故意拉长曲目，只想弹得越慢越好，只因弹得越久，看见朱微的时间就越长。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担心：即便朱微近在眼前，时刻也会消失，俨如朝露霜痕，来去无踪，不容把握。
他意乱情迷，忘了身在何处，忽见朱微双眉紧蹙，眼中含忧，定定望着这边，口唇微张，俏脸飞霞，一抹嫣红侵染玉颈，平添几分风韵。乐之扬看得入神，心暖意驰，融融欲化，指下琴声一扬，大好的雅乐变得癫狂起来。
朱微轻叫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铮，琴弦断了一根，琴曲嘎然而止。乐之扬恍然惊醒，低头看了看古琴，环视四周，才想起自己身在高台、万众瞩目，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豆大的汗珠流淌下来。
刷刷刷，纸张摩擦有声，乐之扬回头看去，评判竹亭之中，送出三个“丁”字，他得了一个“下丁”，所有乐师之中，也是空前绝后的低分。

第三十七章 自怜自伤
乐之扬心中羞惭，讪讪放开古琴，拿起一支洞箫，箫管长笛他最擅长，轻轻一吹，就有韵味。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人人凝神倾听。
低低吹了一段，箫声袅袅，入耳动心。乐之扬心意松弛、神采飞扬，目光流转，忍不住又向台下看去，但见朱微的神情也缓和下来，嘴角浮现笑意，冲他微微点头。
乐之扬心头一乐，情由心生，箫声为之一变，情意绵绵，温柔入骨，呜呜咽咽，仿佛倾诉衷肠。一缕情丝进入洞箫，又从孔洞中飞扬而出，活泼泼有如一只小鸟，翩翩然飞入朱微心里。
少女情波荡漾，双颊如染胭脂，不梦而痴，不饮自醉，呆呆望着台上少年，忘了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方。
箫声连接二人，曲中之意也只有二人明白，乐之扬吹得忘我，仿佛回到了宝辉殿中，长夜冷冷，琴笛交鸣，小儿女目光交融，无声诉说心中爱意。不知不觉，乐之扬人箫合一，注视朱微的双眼，身子忽软忽暖，直要当场化去。
正觉喜乐，一个年轻男子穿过禁军圆阵，快步走到沉香轿前，向宁国公主问候一声，转过身来，笑嘻嘻看着朱微。朱微注目台上，一无所觉，男子皱了皱眉头，凑近小公主的耳轮，轻轻说了一句。
朱微一惊回头，看见男子，登时红透耳根，扭头想要避开，男子不识趣，挪了挪身子，反而靠得更近。
这男子正是长兴侯耿柄文的儿子耿璇，朱微的未婚夫婿。乐之扬望着耿璇，又惊又怒，又觉苦涩无比。他苦恋朱微，历经艰辛，然而天涯咫尺，可望而不可即，纵然费尽心机也难得看她一眼，姓耿的小子无德无能，仗着功臣后裔，乘龙引凤，轻易迎娶公主，世间不平之事莫过于此。
他越想越气，箫声一扬，变得愤激起来。朱微应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两人四目相对，乐之扬心酸难抑，几乎流下泪来，再看耿璇，玉树临风，相貌不俗，与朱微并肩站立，宛然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乐之扬的心头似有毒蛇噬咬，妒火越烧越旺，箫声越吹越高，势如一支怒箭射入云霄，近台者无不掩耳，远离者也各各皱眉。
朱微心头慌乱，不自禁上前一步，耿璇有些惊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这情形落入乐之扬眼里，他的胸口好似挨了一拳，丹田之气猛地蹿起，化为一股洪流钻入箫孔，啪，箫声喑哑断绝，竹管从中裂成两片。
乐之扬一愣，移开箫管，盯着裂纹呆呆出神。观众们也是交头接耳，悄悄议论这一桩怪事。世上吹箫者千千万万，吹破箫管的事儿却是天下奇闻。
噔、噔、噔，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台，将一张字条递到乐之扬手里。乐之扬打开一瞧，脸色微变，纸上墨汁淋漓，写了一行大字：“再胡闹，要你脑袋！”字体大开大合，势如快剑长戟，不过寥寥数字，杀气已是破纸而出。
乐之扬身在东宫，经手圣旨甚多，一眼就认出朱元璋的手迹，纸上墨迹未干，分明刚刚写成，如此看来，老皇帝就在左近。乐之扬心跳加快，游目四顾，台下人头耸动，并无蛛丝马迹，再看身后，午门内影影绰绰尽是重楼叠宇，午门上宝顶鎏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乐之扬禁不住胡乱猜测：朱元璋不在午门上方谯楼，就在两边的鼓楼，他身子虚弱，不宜出游，此番亲临会场，足见重视有加。乐之扬代表东宫，依照朱元璋的意思，只能赢，不能输，输了暴露东宫无人，增添诸王篡逆的野心。
天子无小事，一次小小比试，竟然牵扯出无数的利害。诸王、太孙勾心斗角不说，老皇帝更是惹不起的阎罗、碰不得的太岁，区区一张字条，已经判了乐之扬的生死。
时值九月，天高气爽，乐之扬站在台上却是满头大汗，他茫然回头，看见评判给出两丙一丁。洞箫得了一个“中丙”，头两样乐器算是完败，后面再败一样，休想进入前十。
再看台下，耿璇仍在朱微身边挨挨擦擦、有说有笑，朱微不胜窘迫，可又无计摆脱，低头望着脚尖，白莲似的双颊粉红不退。
乐之扬心如刀割，寻思：“无论如何，朱微就要跟这小子成亲……还会生出一群儿女……人心易变，她有了儿女，过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忘了。我活着痛苦煎熬，若被朱元璋杀了，也只是冷清清一座孤坟，再无一个人记得……”
他自怜自伤，恨不得大哭一场，可转念一想，忽又愤激起来：“死也好，活也罢，全都不过如此。他妈的，朱元璋说我胡闹，我就闹一个样子给你瞧瞧。”
意想及此，他生出一股傲气，硬生生把双眼从朱微身上挪开，昂起头来，走到编钟架子前，拿起钟槌，由慢而快地敲了几下，落点精准，巧合音律。朱微看在眼里，长吐了一口气，正感欣慰，乐之扬一个侧翻，左脚横扫而出，脚尖扫过一排编钟，带起一串钟声。
这一下出人意料，观众起了一阵骚动。朱微更是心头发紧，只怕乐之扬再犯糊涂，可是仔细听来，音律一丝不乱，钟声悠扬悦耳，比起钟槌敲打还要连贯。更妙的是，乐之扬出腿之际不忘手中木槌，手脚同时落下，配合无间，巧妙之极。
一时间，乐之扬前翻后滚，身如游龙，脚尖落点准确，出腿时机诡谲，配合钟槌敲打，仿佛堂堂之阵突出奇兵，衍生出许多难以言喻的变化。
自古演奏编钟，冲和精准，古意盎然，可是有得有失，有了多少古意，就有了多少古板。乐之扬这么一闹，钟声里凭空多出一股活力，曲调为之一变，在在打动人心。乐之扬应和钟声，窜高伏低，无意中又用上“灵舞”功夫，暗合“止戈五律”，姿态曼妙，风流不拘，不止观众眉花眼笑，一叠声叫好，朱微看在眼里，也觉心旷神怡，呆呆望着乐之扬，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可憎可厌的俗物。
李景隆瞧了一会儿，忽地皱眉道：“奇怪……”
“奇怪什么？用脚敲钟么？”梅殷望着台上微笑不已，“这个道灵仙长，真是一位惫懒人物。”
“不是！”李景隆摇了摇头，手指台上，“无论他横踹竖踢，架子上的编钟都纹丝不动，既然这样，为何还能发出钟声？”
梅殷仔细一瞧，果如李景隆所说，不由啧啧称奇：“果然奇怪，待会儿仙长下来，可要好好问问。”
“这个不难解释。”宁王徐徐开口，“仙长武功高明，出腿时劲力一发便收，编钟来不及晃动，内劲已经贯注铜钟，铜钟由是振动发声，却非人眼所能看见。”
梅、李二人均感惊讶，梅殷呆了呆，抚掌笑道：“我几乎儿忘了，殿下和仙长同为老神仙的高足，老神仙武功盖世，殿下当然也是武学上的大行家。”
“不敢当。”宁王摇头苦笑，“我一向不精此道，老神仙的弟子里最不成器。”
“殿下太谦了。”李景隆笑道，“说起来，这敲钟的腿法也是老神仙的绝技？”
宁王皱眉不答，望着台上迟疑道：“这一路腿法……不像是太昊谷的武功。”目光一转，看向落羽生，“老先生……”
落羽生应声回头，宁王陡然醒悟，自嘲自笑，连连摆手，心想：“我真糊涂了！这老人弱不禁风，哪儿又懂什么武功？”
当，钟声长鸣，余韵悠悠，乐之扬一曲终了，身子犹在半空，飞鸟似的盘旋两圈，方才飘然落下。他笑嘻嘻地拱手行礼，观众哄然叫好，只听沙沙沙一阵急响，竹亭中先后送出三个“甲”字。众人见了，又是连声叫好。
乐之扬本意胡闹，谁知这一通闹下来，不但奏完了曲目，还得一个“上甲”，兴奋之余，也觉不可思议，咧嘴憨笑，满脸通红。
“不妥。”宁王连连摇头，“这算什么编钟？敲得乱七八糟，简直岂有此理。”
落羽生头也不回，冷冷说道，“只听不看，也无不可！”
宁王一时默然，乐之扬技法古怪、不合正道，音律上却一丝不苟，精奇微妙之处，远非钟槌所能展现。竹亭中的评判只听音乐，看不见他如何敲钟，给出“上甲”也不足为奇这时鼓声又起，宁王打起精神，抬头望去。乐之扬一如冲大师，不用鼓槌，乱拳击鼓，只不过大和尚仪态端庄、法度严谨，羯鼓横于腰腹，上身稳如磐石，双手狂如飘风急雨，如此动静相得、刚柔并济，纵是赤手空拳，依然冠绝群伦。
到了乐之扬这里，羯鼓成了一件玩具，一会儿抛到空中，一会儿搂在怀里，忽而掌拍，忽而拳击，忽而屈指乱弹，忽而以头撞击，羯鼓仿佛长了翅膀，绕着他上下翻飞，乍一看，与其说击鼓，不如说羯鼓自个儿送到他的手上脚上、头上肩上，又如一个涂了鳔胶的气逑，死死黏住他的身子不放。玩得兴发，乐之扬翻筋斗，竖蜻蜓，正着拍，反着打，与其说击鼓，不若说是杂耍。
众人目定口呆，只觉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神技，台下一片沉寂，连喝彩声也没了，人人屏息观望，害怕稍稍喘一口气儿，那一面羯鼓就会砰然坠地。
宁王越看越不自在，掉头怒道：“落先生，你见过这种打鼓的法子么？”
“以前没有……”落羽生停顿一下，悠悠叹道，“如今有了！”
话音才落，乐之扬翻身跳起、一脚踢出，咚，羯鼓越过一众人等，狠狠砸中耿璇的面门。耿璇惨哼一声，仰天倒下。
禁军们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搀起耿璇，那小子满脸是血，已然昏了过去。朱微见他狼狈模样，又吃惊，又好笑，只是碍于礼数，不好笑出声来，抿嘴苦忍笑意，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耿炳文分开禁军，三两步赶到近前，看见爱子惨状，回头怒视台上。乐之扬摊开两手，满不在乎，那样子仿佛在说：“不关我事，全怪他运气不好。”
耿柄文更加恼怒，可又不好发作，恶狠狠剜了乐之扬一眼，忍气吞声地将耿璇搀扶下去。
竹亭里纸张送出，又是三个“甲”字，观众一片哗然，均想乐之扬失手丢了羯鼓，何以还能得到高分。外行不知根底，行家却是心知肚明，乐之扬动作古怪，音律精整，最后一击正合尾音，由此看来，羯鼓伤人并非失手，根本就是故意为之。有乐师偷偷告诉耿炳文，耿炳文气急败坏，不时看向台上，两眼似要喷出火来。
到了这个地步，乐之扬索性胡闹到底，拿起一面琵琶，使出“小琵琶手”，拢捻挑抹，轮指拨弦，大好的琵琶到他手里，成了耕田的锄头、烧火的木棍，横着弹，竖着弹，抱着弹，抡着弹，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姿态花样百出，音律丝毫不乱，弹到精妙之处，势如大江大河一泻千里，又似一团火焰在圆台上翻滚燃烧。
如此乱弹琵琶，行家嗤之以鼻，观众们却听得入迷、看得过瘾，直觉夫子庙的杂耍也不过如此，好事的伴随琵琶之声，各各击掌跺脚，如中疯魔一般。
乐之扬弹得性起，翻个跟斗，琵琶挪到身后，反手挑拨琴弦，手挥目送，仪态风流。众人看得骇异，梅殷由衷叹道：“常说‘反弹琵琶’，我只当古人妙想天开，万不想真有如此神技。”
宁王大皱眉头，回头看向落羽生，后者注目台上，神情木然，不见喜怒。
乐之扬忽正忽反地弹了一阵，曲终音绝，袖手伫立。竹亭中给出一甲二乙，只得一个“下甲”，人群中响起不满嘘声。
乐之扬只求畅快，这么胡闹一通，能得一甲已是侥幸。当下笑了笑，丢下琵琶，注目台下，忽见沉香轿边空荡荡的，朱微不知去向。他心头一空，呆在当场，直到石磬响起，另有乐师登台，方才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
回到宁王身边，众人都来道贺。乐之扬心念朱微下落，神思不属，随口应答，众人见他意兴怏怏，只觉奇怪，可也只当他忧心胜负、情有可原。
又比了数人，日过中天，午时将尽，三十多名乐师全都演奏完毕。排位论先，朱微、落羽生、冲大师并列第一，乐之扬仅排第七，但也总算进入复试。东宫的人都来道贺，至于道贺的心情，忧愁悲喜，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
禁军拿出米钱，百姓排队受领，王公贵戚进宫面圣贺寿。初试胜者跟随太监进入午门，来到一座偏殿，殿中山珍海味、寿桃寿面一应俱全，另有御赐陈酿，揭开封皮，奇香满殿。
乐之扬始终留意，胜者只有九人，朱微不在其中，其他人也察觉到这一点，东张西望，神色迷惑。乐之扬心里，“乐道大会”上取胜百次，也比不上看见小公主一眼，朱微不在，他也如失魂魄，珍馐美味如同嚼蜡，御酒陈酿也淡如白水。
“道灵仙长。”冲大师不知何时坐到乐之扬身边，乐之扬应声回头，望着他如见活鬼：“你在这儿干吗？”
冲大师正襟危坐，逍遥享用桌上素斋，口中笑道：“仙长似乎有些心事？”乐之扬哼了一声，懒得回答。
“少了一个人。”冲大师扫视四周，随口说道。
乐之扬心头一沉，故作镇定，目不斜视，拈起筷子慢慢用饭。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冲大师仿佛自言自语，“那一位杨若男要是卸去男妆，倒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你说什么鬼话？”乐之扬口气冰冷，“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不明白才对。”冲大师笑了笑，“自古多情空余恨，又有几个人能明白？”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冲大师的贼眼。大和尚奸诈如鬼，不但看出朱微是女非男，还看出乐之扬和她的私情，若让他知道朱微的身份，岂不又送给他一个老大的把柄。
乐之扬心中烦恼，冷冷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待会儿见了冷玄，当心他扒了你的狐狸皮。”
冲大师冷冷道：“他不敢！”
“为什么？”乐之扬心中怪讶，“你有他的把柄？”
冲大师笑而不答，乐之扬追问：“你参加‘乐道大会’，究竟有什么阴谋？”
“出家之人，能有什么阴谋？”冲大师笑容和气，“贫僧雅好音律，以乐会友罢了。”
“呸！”乐之扬轻轻啐了一口，“骗你娘的鬼！”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偷看冲大师一眼。后者神色自若，转眼看向别处，笑嘻嘻说道：“你认得那人么？”
乐之扬循他目光看去，落羽生坐在角落，势如孤峰独岳，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半闭双眼，静坐无言，至于满桌珍馐，更是从未动过。
乐之扬见他不吃不喝，微感讶异，点头道：“我认得他，你问这个干吗？”
“是么？”冲大师注目老者，饶有兴趣，“你猜他为何不进饮食？”
“秃驴不拉磨，偏爱捉耗子！”乐之扬心中烦恼，“他吃不吃关你什么事？”
冲大师摇头：“风起于青萍之末，世间万象纷纭，处处留心皆是学问。”
“行了行了。”乐之扬不耐道，“长篇大论，你到底要说什么？”
“非常之人，必有反常之事！”冲大师略一停顿，“你可记得，齐王向这老者挑衅，突然中风发昏。那时我只当你出手暗算，事后仔细一想，齐王昏倒，谁更有利，自然是这个老头儿了。若不是你多管闲事，那就是这老人动的手。”
乐之扬一愣，心念数转，皱眉道：“不可能，他隔得太远……”
“天底下尽有能人！”冲大师微微一笑，“据我所知，如此隔空伤人，有好几位高手可以办到。”
乐之扬将信将疑，寻思：“大和尚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我要信了他，就是一头大蠢猪。”又看落羽生一眼，老人目光转动，似乎看向这边，乐之扬心头一动：“难道他能听见我们说话？”意想及此，心中大为动摇。
忽听冲大师又说：“炼气之人，辟谷不食本是常事，至于武功如何，我一试便知。”
“怎么……”乐之扬话没说完，一个老太监进来，尖声叫道：“时辰已到，请各位移玉趾前往太和殿。”
众乐师收拾起身，鱼贯出门，殿门并未全开，只容两人并肩出入。落羽生孤傲不群，落在最后，冲大师本与乐之扬并肩而行，到了门槛附近，他忽然放慢步子，退到落羽生身边。
乐之扬心叫不好，来不及阻拦。冲大师出脚如电，横在落羽生脚前。落羽生脚下一乱，一个踉跄向前急冲，猛地绊到门槛，整个儿向前飞出。
乐之扬就在门外，想也不想，伸手抓住落羽生的左胁，右脚一勾，化解跌势，手腕再翻，硬生生将他扶正。谁知冲大师暗劲不退，仍是不断涌来，乐之扬忙运“抚琴掌”，连推带送，用了数种手法，方才化解了这一股暗劲。
落羽生跌而复起，怔怔站在当场，面皮发红，两眼发直。
冲大师出脚之快，星芒电闪不足形容，除了乐之扬，无人看见他如何动作，都只当落羽生绊到门槛上自行摔倒。只有乐之扬明白，冲大师断定落羽生身怀奇功，不用真力逼不出他的深浅，一旦出手相试，力道非同小可，远非寻常人所能承受。冲大师事先知会乐之扬，正是知道他仁侠性情，不会袖手不管，有他守在门外，即便用力过猛，也不会闹出人命。
乐之扬扶着老人，着手处肌肉绵软，韧劲全无，但凡习武之人，骤然遭遇变故，势必浑身蓄力、筋肉绷紧，内家高手轻轻一碰，仅凭肌肤弹性，就能看出根底。落羽生这个模样，分明就是不会武功的常人。
乐之扬心中恼怒，狠狠瞪了冲大师一眼。冲大师自知走眼，双眉紧锁，凤眼中透出一丝迷惑。
落羽生年事已高，这么忽上忽下，闹得头晕眼花，步子也是踉跄不稳。乐之扬热心快肠，索性搀扶他前行，落羽生心中感激，冲他微微点头。
到了太和殿，龙椅空出，阶下摆放若干乐器。宁王换了朝服，袍服上蛟龙纠缠、锦绣堆叠，尽管煊赫华贵，乐之扬也视如不见，只是呆呆地望着一旁的朱微。
小公主高冠青衫，袖手独立，纵是男儿打扮，可也仪态娉婷、神情婉约。乐之扬再见佳人，心花怒放，仔细打量朱微，见她神情倦怠，细眉轻锁，杏眼里隐含一丝愁意。
朱微也觉出乐之扬注视自己，俏脸泛红，怕他癫狂发作，侧过莲瓣俏脸，默默注视楠木柱子上雕刻的五爪金龙。
宁王手持一叠乐谱，招呼众人坐下，笑嘻嘻说道：“各位初试辛苦，至于复试，倒也简单，只要把小王写的这支曲子演奏一遍就行。”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曲谱分发众人。
乐之扬接过一瞧，倒吸一口冷气。谱上是一曲《平沙落雁》，曲目并不出奇，可是宁王改写以后，一支曲子里旋律环环相套、不断重复来回，这也罢了，要命的是旋律的“均”（按：现代音乐里的‘八度’的古称）也不相同，忽高忽低，变化激烈。要知道，同样一段旋律，高音低音演奏起来决不相同，更别说忽高忽低、恣意转调，稍一不慎，就会破音断弦，纵然勉强演奏，也难免音律不谐、荒腔走板。
是以古代曲目，转调者少，定调者多，激烈者少，悠扬者多，只要定下基调，乐曲限于一均之内，大可以平平顺顺地演奏下去。当日乐韶凤教授乐之扬乐理，说到此节，长声哀叹：“转调之难，千古第一！”演奏乐器要想尽善尽美，旋宫转调实为古今第一难题，至于何以如此艰难，乐韶凤也是支吾其词，无法详尽解释。
乐之扬一生行事，任天而动，乐韶凤都不明白，他也就一带而过，故此拿了这一份乐谱，顿觉掌心出汗、背脊冰凉，细细一数，短短一支曲子，转调的地方涵盖各均，竟有三十六处之多。在行家看来，这三十多处转调，就是三十六个陷阱，一步踏入，万劫不复。
乐之扬越看越觉头疼，转眼看去，其他人也是一脸苦相，纵如朱微与冲大师，也是各各皱眉，只有落羽生一副老样子，孤高冷漠，不见忧喜。
宁王望着众人，心中暗暗得意，他自幼酷好音乐，自诩天下乐器无所不精，但以藩王之尊，不便与民间乐师同场竞技，嘴上不说，内心深以为憾，是以别出心裁，写下这一份稀奇古怪的曲谱，考校天下乐师，若是无人会奏，正好显出他的厉害，当下咳嗽一声，说道：“此间乐器均可使用，谁第一个来？”
半晌无人应答，朱微迟疑一下，怯生生说道：“我来试试。”
乐之扬见她出头，又惊又喜，寻思音律之精，平生所见之人无出小公主之右，如果她也奏不好这一支曲子，那么放眼世间，怕也无人可以演奏得来。
朱微走到乐器前，想了又想，拿起一面琵琶。乐之扬暗暗叫好，他是吹笛的大行家，深知自古转调，管乐最难，好比一支笛子，管径不同，长度有别，吹出的声音也大不一样。弦乐则不同，以指按弦，可以限定弦长，一般说来，弦越短，音越高，弦越长，音乐低。低音好弹，高音不易，琵琶弦短，指法万变，可高可低，弦乐之中音域最广，转调也最为容易。《琵琶行》有云：“大弦嘈嘈如急雨”，形容其声之高；“小弦切切如私语”，形容其音之低，又云：“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形容高低二均之间急速转换，故而要弹宁王这一曲，首选非琵琶莫属。
果不其然，朱微一路弹来，多处转折履险如夷，只是稍嫌滞涩，不够流畅自如。弹到中段，转调渐快，稍有不谐，而后调子越转越高，仿佛插天绝岭、藐不可及，朱微的指法渐趋散乱，仗着绝妙技巧，勉强维持到末尾，突然铮的一声，弦断音绝，断弦割破指尖，登时鲜血四溅。
乐之扬望见鲜血，心子一紧，朱微却是一脸茫然，皱眉望着断弦琵琶，将受伤的指尖放在口中吮吸，神态娇憨可人。
宁王瞧着朱微，欲言又止，忽地咳嗽一声，问道：“那个……奏完了么？”
“完了。”朱微小声回答，目光不离琵琶，“我只是想，最后的轮指再慢一点儿就好了……”忽觉气氛有异，抬头一看，兄长神气古怪，恍然想起没有变声，回头再瞧，人人望着她一脸惊奇。
这一来，任是一个蠢材，也看出她女扮男装。朱微闹了个大红脸，低头退到角落，眼望脚尖，头也抬不起来。
乐之扬暗暗好笑，朱微长居幽宫，性子天真，让她弄虚作假，实在勉为其难，回想起当日小公主为他哄骗朱元璋的情形，女儿娇态历历如昨，乐之扬回味久之，不觉心怀激荡。
朱微开了头，其他人也硬着头皮上场，或选古筝，或选琵琶，以朱微之能，尚且未尽全功，别的乐师都不如她，顶多弹到中段，要么琴弦断绝，要么无以为继。不过几炷香的工夫，就有六人败下阵来，只剩下冲大师、乐之扬和落羽生三个。
冲大师盯着乐谱，始终沉吟不决。乐之扬见他迟迟不动，心想难免出丑，早出早了，正要上前，忽觉落羽生勾住他的手腕。
乐之扬不解其意，掉头望去，落羽生神情木然，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这时忽听冲大师笑道：“也罢，世无双全之法，和尚勉为其难。”将乐谱一丢，拿起一面琵琶，闭上双眼，信手弹奏起来。
他弹得极快，途中稍有滞涩，立刻履险如夷，音声越来越高，繁音纷纭，变化万方，到了关隘凶险之处，十指变化之快，肉眼几乎无法辨识，只听琵琶声响，似有十余只手同时拨弄琴弦。
乐之扬耳力聪灵，听出冲大师转调时并非十分流畅，但因琵琶声太过激烈，高音压住低音，将这些瑕疵尽数掩盖，若非乐道行家，决计听不出来。冲大师一面妙手迭出、巧度难关，一面穷尽心思，掩盖转调过失，一心二用，始终不曾技穷受困。乐之扬虽觉他的手段流于霸道，可也暗暗有些佩服，只是想不明白，如此拨弄之下，琵琶四根琴弦为何能够承受，换了自己，早就断弦罢手了。
冲大师狂飙疾进，仿佛马蹄踏雪、将军夜猎，以狂暴之势横扫四野，一口气弹完整支曲子，雪白的面孔如染胭脂，胸口上下起伏，竟在微微喘气。乐之扬不胜惊讶，大和尚的本事他多次领教，力拽奔马，只手伏牛，神力无穷无尽，从无衰竭之兆，如今为了一支曲子流露疲态，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诧异间，冲大师张开双眼，右手放开琵琶，咔，琵琶上出现一丝裂纹，紧跟着咔咔咔连声脆响，裂纹四向蔓延，眨眼之间，琵琶四分五裂，化为一堆碎片。
众人发出一片惊呼，冲大师望着碎片，眉头紧皱，似乎不大满意。宁王呆了呆，拍手笑道：“好手段，佩服，佩服。”冲大师回过神来，合十道：“坏了殿下的好琵琶，罪过罪过。”
“不然。”宁王摆手笑道，“名马送烈士，宝剑赠英雄，琵琶虽好，也得有人会弹，本王若是这一面琵琶，与其挂在墙上沾惹灰尘，还不如落在大师手里，尽情演奏一曲，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
众人听了这话，又好笑又惊奇，心想这位王爷天生龙种、百事餍足，说到音乐却有几分痴气，当今圣上素以严苛著称，生子如此，真是一桩奇事。
冲大师退下，乐之扬看看四周，正要上前，落羽生拍了拍他的手背，忽道：“我先来！”顿了顿又说，“你用心看，用心听，我所说所为，半点儿不要遗漏。”
乐之扬不解其意，心中怪讶，可是自从听了《终成灰土之曲》，他对落羽生只有佩服，当下点了点头。
落羽生漫步出列，弯下腰，拈起一枚琵琶碎片，审视一下说道：“大和尚，你的音乐不怎么样，武功也还差得远。”
冲大师脸色一变，笑道：“先生何出此言？”
落羽生扫他一眼，淡淡说道：“大金刚神力是无相之法，能大能小、可有可无，以无相入有相，以有相为诸相，藏天地于芥子，化微尘为宇宙，故能坚牢器物、舍短就长，化腐朽为神奇。正所谓以无观有、万物尽有，以无观我，本无一物，你不通无相之道，妄用无相之法，未入无我之境，妄图驾驭万物，一叶障目，不见本来，殊不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乐道即是天道，天道守恒，又岂是狂风骤雨可以遮蔽得了的？”

第三十八章 才论当下
这一番话至深至奥，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唯有冲大师双眉连挑，目透讶色。老者所说，无一字不是“大金刚神力”的精要，只是其中的境界，冲大师修持多年也未能勘破。可他貌似恭谦，本性狂傲，惊讶之后又大为不服，冷笑道：“好啊，足下装模作样，竟是武学高手？”
“武学？”落羽生丢了碎片，嘿了一声，“武学又有什么了不起？”
冲大师一愣，强笑道：“以足下看来，什么才叫了不起？”
落羽生冷冷道：“了不起的多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冲大师大皱眉头，脸上隐隐透出怒气，口中恭声说道：“贫僧一向鲁钝，只有几分蛮力。足下如此高明，不妨找个地方，贫僧讨教讨教。”
“我老了。”落羽生摇了摇头，“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既是乐道大会，就比音乐好了。”
冲大师注视老者，但觉对方举手投足平平无奇，可是站在那儿，自有一种天然浑成的气势，俨然天地之初、混沌未开，世间万物尚未萌发，想要与之竞争，可也不知如何下手。
这种气势，冲大师习武以来闻所未闻，也不知是落羽生无意为之，还是有意显现，若是有意显现，当真深不可测。一刹那，冲大师心气一馁，生出几分敬畏，可这念头不过一闪，跟着傲气迸发，冷笑道：“妙得很，贫僧也想看看，老先生如何奏完这一支曲子？”
落羽生点一点头，坐到一张古筝前，轻轻拨了两下，音声低沉悦耳。落羽生抬头看向宁王，说道：“有纸笔么？”
宁王迟疑一下，招呼身后太监：“拿纸笔来。”太监离去，须臾捧来纸笔墨砚，放在落羽生面前。
落羽生道：“转调之难，并未难在技艺，而是音律不对。”
“如何不对？”不知为何，冲大师失去冷静，处处和落羽生针锋相对，“黄帝用‘三分损益法’制‘五度相生律’。《管子》有云：‘凡将起五音凡首，先主一而三之，四开以合九九，以是生黄钟小素之首，以成宫。三分而益之以一，为百有八，为徵。不无有三分而去其乘，适足，以是生商。有三分，而复于其所，以是成羽。有三分，去其乘，适足，以是成角。’以此法计算，宫调为八十一，商调七十二，角调六十四，徵调一百零八，羽调九十六，按比例放之各均，便可随意转调、无往不利。”
落羽生看着冲大师，注目时许，摇头道：“大和尚，你记性不差，人却不够聪明。”
冲大师少有神童之名，生平以才智自诩，有生以来，从未有人说他“不够聪明”，一时恼羞成怒，心中邪火越烧越旺，烧红了脸皮，从两眼之间喷射出来，扯了扯嘴角，古怪笑道：“是么？我怎么不够聪明。”
落羽生道：“倘若随意转调、无往不利，你又为何倾尽内力，弹碎了琵琶？”
“这个么？”冲大师支吾其词，“小僧技艺不精，无话可说。”
“不对。”落羽生摇头，“不是技艺不精，而是术数不精。”
“术数？”冲大师一愣，“音乐是音乐，术数是术数，二者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关联大了。”落羽生说道，“三分损益法算出“五度相生律”，各调不均，都有偏差，这里一丝，那里一毫，各均的偏差叠加起来，共有一分二厘一毫二丝（按：0.1212，中国古代没有小数点，小数以寸分厘毫等长度单位代替），放在别处，这点儿偏差算不了什么，放在音律之中，就成了转调的莫大难题，好比这一段，若以‘五度相生律’弹出……”从乐谱取了一段，随手弹出，果然走音窜板、咿呀难听。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灵光闪动，虽然意念模糊，可也感觉困扰义父的千古难题有了眉目，一时喜上眉梢，禁不住连连搓手。
冲大师微微皱眉，极力寻找反驳之法，可是搜肠刮肚，也不知从哪儿驳起。忽听落羽生又说：“杨姑娘，你弹的时候，没用‘五度相生律’吧！”
朱微面孔微红，轻声说：“是啊，我弹奏的时候，随手变化了一些儿。”
“不对！”落羽生轻轻摇头，“小姑娘不老实。”
“我，我……”朱微俏脸更红，“我怎么不老实啦？”
“你技艺至臻化境，繁花乱锦，随手生春，年纪虽小，却是老朽生平仅见的乐道奇才。”落羽生说到这儿，有意无意地扫了冲大师一眼，大和尚眼角上挑，意似嘲弄，分明对于落羽生的断语不大服气。
落羽生嘿了一声，接着说道：“技艺只是其一，非但如此，你还精通历代音律，远非寻常乐师可比。”
朱微脸色微变，盯着落羽生心中诧异：“这你也听出来了？”
落羽生眼也不抬，自顾自说道：“前半段，你用了汉代京房的‘新律’，八均分为五十三律，比起‘五度相生律’精准少许，可是音符太多，记住不易，料想你也不常用它，故而未能变化自如，所以前半段流于生硬，尽善有之，尽美却未必。”
朱微不胜佩服，由衷道：“先生料事如神，我着实用了京房‘新律’，习练未精，让您见笑了。”
“见笑什么？”落羽生冷冷说道，“反正练熟了也没用。”
这两句话不近人情，大有倚老卖老的意思。众人都觉义愤，朱微却是连连点头：“先生说的对，练熟了也没用，只用‘京房新律’弹不完这一支曲子。”
落羽生看了少女一眼，意似嘉许：“京房是易学上的大行家，一生迷信《周易》，非要让音律之道匹配先天易数，一如文王六十四卦循环始终。如此生搬硬套，牛头不对马嘴，所创‘新律’不但未能循环，各均的偏差也没消失，顶多不过缩小少许。你也想必明白这个道理，故而下半段用了何承天的‘承天律’，何承天是晋代的大算家，术数独步一时，他将‘五度相生律’的偏差‘一分二厘一毫二丝’分摊到十二律之中，貌似公正平均，其实坏了音律，徵、羽二律大大错乱，你虽百计补救，仍是无力回天，最后断弦的地方，正是徵、羽二律之间的变徵。”
朱微连连点头，脸上尽是钦佩之色，冲大师暗暗气恼，眼珠一转，微微笑道：“京房、何承天都是名震古今的大算家，听老先生的口气，似乎比他们还要厉害？”
“不敢。”落羽生淡淡说道，“京、何一时奇才，只不过他们都想差了，舍简就繁，越算越乱。”
“好啊。”冲大师微微一笑，“莫非足下还有更简单的法子？”
落羽生道：“上均音高为下均二倍，既如此，只需将这‘二倍’开方十二次即可。”
冲大师才艺精博，略通术数，闻言变了脸色，连连摇头：“先生说笑么？据和尚所知，术数之中，开方最难，别说开方十二次，就是三次、四次，自古算家也没几个会解。”
“说难也不难。”落羽生援起毛笔，信手在纸上写画，“数十年前，前代算家已然发明‘招差术’，据此开方，无往不利。”他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各种奇怪符号，横竖不一，怪如蝌蚪，其他人一边瞧着，一个字也不认得。
落羽生一路解下，稍不停留，须臾写满一纸，拿起来轻轻吹干，悠然说道：“结果是一寸五厘九毫四丝六忽三微（按:今之1.059463）。”
他放下纸笔，回头望去，众人傻呆呆望着自己，无不神情迷茫。落羽生叹一口气，似乎有些落寞，沉默一下，接着说道：“如何算出，各位不必多想，但有这一数字，以黄钟为一，迭代相乘，便可将一均平分为十二音，各均之间就能转换自如了。”
（按：落羽生所说的音律即是后来的“十二平均律”。这里只是小说戏言，事实上，一百八十六年后，“十二平均律”才由朱元璋的后代朱载堉发明，这是音乐史上划时代的发明，领先欧洲五十二年，其中的1.059463就是“十二平均律”最重要的参数。明朝数学衰微，朱载堉并非如落羽生一样运用纯数学、而是用珠算开方得出这一参数。“十二平均律”也是制造现代钢琴的理论基础，德国乐圣巴赫的《谐和音律曲集》就是根据“十二平均律”写成。“十二平均律”精准有余，实践性不强，弹奏巴赫的这一曲集，对于任何钢琴家都是考验。）这一番话玄奥离奇，超乎常人想象。众人意似不信，乐之扬、朱微以外，各各流露出嘲讽神气，冲大师笑道：“先生说得天花乱坠，贫僧很是佩服。纸上谈兵人人都会，先生真有本事，弹完这一曲才能服众。”
落羽生审视冲大师，半晌露出笑意：“好和尚，不见佛祖不死心！”扬了扬手，向宁王问道，“有净水么？”
“净水？”宁王一愣，“干什么？”
落羽生道：“取一盆来，我有用处。”他言辞倨傲，换了别人，宁王一定大大生气，但这话儿从他口里说出，宁王却觉理所当然、抗拒不得，回头使个眼色，令太监取来一盆净水。
落羽生点一点头，示意将水放在一边，跟着五指挥洒，弹起古筝。与冲大师不同，落羽生弹得极慢，一挥一送，清楚明白，如何按、如何挑、如何抹、如何扫，按在何处，拂在哪里，沉着精准，仿佛用尺子量过以后方才下手。更可怪的是，他出手小心，神情却很超然，两眼古井不波，仿佛弹奏之事与他无关。
见这情形，乐师们都感疑惑，此前只有两人勉强弹完此曲，朱微悠扬，冲大师激昂，到了落羽生这儿，平平淡淡，有如身边净水，既无大起，也无大落，可是音符纷纷从他指下飞出，一声不乱，一字不差，他人转调如攀云峰、如探深谷，不是天堑，就是畏途，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难如意，到了他这儿，却如大道坦途，行来毫不费力。
太和殿里静得出奇，上至宁王，下至太监，无不心神恍惚、如梦如幻，宁王劳心费力地制成乐谱，本以为繁难无比，谁知到了此人手里竟是如此容易，震撼之余，又感失落，胸中空荡荡一无所依；太监们则想起少年之时，身未残疾，天真未去，牧牛放羊，自然而然又平淡无趣；乐师们的念头更是各人各异：于东海拾贝，看西山流云，当小巷买花，在林下听泉。
朱微仿佛坐在青石阶上，望着苔痕浸阶、弱草幽绿，苔上草间，几只蚂蚁来来去去，四周空气洁净，吸入之后，整个人也变得透明；冲大师忽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师父，渊头陀盘坐在一朵雪白的莲花之上，微微带笑，注视游鱼吐出气泡，看着浮萍聚散飘零。
乐之扬的感受最为奇特，俨然身在水中，冉冉漂浮起来，鼻间传来一丝河水的腥气，一张女子的面孔如在眼前，模模糊糊，似在含泪抽泣。乐之扬想要看清女子模样，谁知稍一注视，那面孔变得混沌一团，雪白光亮，宛如雨夜绽开的牡丹，面孔越去越远，漂浮摇荡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这时琴声一扬，乐之扬恍然惊觉，适才的幻象令他惆怅迷惘。定眼望去，落羽生正向他看来，目光严厉，似含责备，乐之扬想起老者之前的叮嘱，忙又凝注心神，仔细观看他鼓筝的手法。
落羽生弹完一遍，再弹一遍，众人明知他曲调重复，可也不忍让他停下，不知不觉，一抹水气从净水中升起，仿佛龙涎香烧，又似云烟初现，水气凝聚变幻，如蝶、如鹤、如龙、如鱼。“鱼儿”一变十、十变百，满殿游走，忽合忽分，越来越多，布满大殿，人物若隐若现，如在深山幽谷，四周茫茫一片，只有古筝冷冷鸣响，不悲不喜，不残不缺，众人仿佛陷入梦魇之间，明知事体古怪，可又无法动弹。
铮，古筝停止，跟着一阵风吹来，云烟散尽，四方清明，古筝上的弦丝悠然晃动，落羽生却是无影无踪，瓷盆空空如也，其中的净水涓滴不剩。
“啊！”一个太监惊叫起来，声音尖细如针，“有鬼，有鬼……”
宁王也醒悟过来，骇然四顾，在场众人个个脸色煞白，落羽生不在人群之中，仿佛随风而逝，又如云烟散去。朱微见他惊骇模样，忍不住叫道：“哥哥……”话一出口，顿觉失言，仓皇四顾，只见众人傻呆呆望着古筝空盆，压根儿无人听到她的叫喊。
“殿下……”一个太监抖索索上前，“这，这个……”
宁王机灵一下，厉声叫道：“搜索四周，把他找出来……”因为恐惧，嗓音变窄变尖，比起太监也不遑多让。
太监传令下去，禁军立马包围四周，一砖一瓦地仔细搜寻。宁王颓然坐下，面色惨白，两眼涣然失神，直勾勾盯着殿门，他的口中念念有词，乐之扬听得分明：“见鬼了，怎么办？怎么办，见鬼了……”
太和殿四周本有禁军把守，可是士兵都称未见有人出入。宁王想破脑袋，也想不透落羽生如何消失，莫非这老头儿真是仙魔神怪，来而不知其来，去而不知其往，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天地之间。
时候一久，众人稍稍安心，七嘴八舌，胡乱猜测。蜀王朱椿也闻讯赶来，惊惊慌慌，东张西望一番，拉着宁王走到角落里小声议论。
宁王质问蜀王在何处找到落羽生这一号妖人，蜀王连声叫屈，述说孙尔汝死后，自己无人可用，焦急难耐之际，听见落羽生拉扯胡琴，琴声高妙，打动蜀王，当下召见老者，试遍各种乐器，无不精妙奇绝。蜀王庆幸得遇高人，谁知遇上如此怪事。
两个藩王惨然相对，宁王猜是狐仙作怪，蜀王不以为然，声称大明承运、皇气蔚然，狐仙小小妖物，神气微弱，岂敢踏入皇城半步。依他之见，定是海上仙翁，仰慕洪武盛德，特来献曲祝寿。
两人声音细微，却瞒不过乐之扬耳朵。乐之扬只觉好笑，心想这些藩王平时尊性高傲、遇上些许怪事，立刻捕风捉影、疑神疑鬼，就跟市井小民没什么两样。
乐之扬一向不信鬼神，大活人凭空消失却是亲眼所见，想来想去，无法以常理解释。回眼看去，朱微望着古筝出神，冲大师双眼微闭，俨然参禅入定，当下低声问道：“大和尚，你怎么看？”冲大师斜眼一瞥，冷冷道：“看什么？”
乐之扬见他装模作样，心中暗骂贼秃，说道：“当然是老头儿消失的事。”
冲大师微微一笑，说道：“小僧信奉佛祖，鬼神之事一概不知。”
乐之扬怒目相向，冲大师却神气平和。乐之扬深知大和尚的心术，外表越是平和，内心越是暗藏机关，他猜想冲大师或许知道来龙去脉，只是不愿说出。不知为何，尽管落羽生消失，乐之扬心底里仍然感觉他不是神怪一流，只是其中原由，他又说不上来。
忽而禁军来报，搜遍四周，一无所获，二王相对默然，宁王咳嗽一声，说道：“如今之计，只有清宫了，可是父皇大寿，受了如此惊扰，岂不大大的败兴？”
蜀王默默点头，正觉一筹莫展，一个老太监匆匆进殿，清了清嗓子，尖声说道：“传口谕。”
众人纷纷跪下，乐、冲二人出家之人，各以佛道之礼应对。只听老太监说道：“圣上有旨，非常之日，必有非常之事，朕抚临万方，神仙鬼神一视同仁，不论何方神怪，来者不拒，去者不送，任其自便了事。乐道大会照常进行，不必中断，朕敬天畏人、听天由命，至于怪神乱力，圣人不语，朕也不放在眼里。”
听了这话，众人均感如释重负，乐之扬心想：“朱元璋开国雄主，胸襟气量果然不同凡响，相比起来，他这些儿子可差得远了。”
宁王起身，想了想，转身说道：“还有谁没试过？”乐之扬笑道：“还有小道。”二王对视一眼，宁王笑道：“好，仙长请！”
乐之扬沉吟一下，坐到古筝之前，轻抚长弦，嗡然有声。他闭上双眼，落羽生一字一句，一挥一送，全都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当下沉思片刻，有样学样地弹奏起来。
朱元璋设立八股，禁绝算科，当时之人早已不知算学为何物。乐之扬自也不能免俗，限于术数，落羽生推演的“新律”他不能完全领会，可是记忆绝佳、悟性过人，结合生平所学，仔细揣摩，大有所悟。落羽生鼓筝时有意放慢手法，不无现炒热卖、让他用心观摩的意思。因为有言在先，乐之扬老早留意，落羽生何处定弦、何处勾挑抚按，他虽未记全，也记了个八八九九，兼之天分过人、耳力通玄，纵有少许遗漏，也以灵感补足，因此一路弹奏下来，顺水顺风，得心应手，以往难如登天的转调，竟也轻轻松松地一带而过。
乐之扬仿佛一个婴孩，昼夜间陡然长大，以往拎不动、拿不起的东西，全都变得轻如鸿毛，这感受奇妙之极，他弹得入迷，浑然忘我，弹得越多，对于落氏“新律”领悟越深。落羽生术数精绝，思路缜密，先设律法，再转曲调；乐之扬修炼灵飞经，听音辨率，直觉为先，由一次次转调中反推新律，大有所得，殊途同归。一时间，他眼中只有古筝，心中唯有音律，弹完一曲，意犹未尽，但觉四周沉寂，抬眼一看，众人傻呆呆盯着他，神气都很古怪。
忽见朱微手按心口，长舒了一口气，神情慢慢松弛下来。乐之扬莫名其妙，悠然站起，冲大师上前一步，合十笑道：“善哉善哉，贫僧还以为仙长也要消失了呢！”
乐之扬一呆，恍然明白朱微的举动，敢情小公主见他鼓筝的手法、所用的音律和落羽生一般无二，唯恐他也如老者一样忽然消失。
“道灵仙长。”宁王满心疑惑，盯着乐之扬上下打量，“你何时学会了落羽生的‘新律’？”
“就在刚才。”乐之扬笑道，“照葫芦画瓢，让殿下见笑了。”
宁、蜀二王对望一眼，均是不信，可是乐之扬出身东宫，不能进入决赛，朱元璋一定大为扫兴。原本乐之扬考不过关，宁王也要设法帮衬一二，更别说他顺利弹完一曲，宁王虽觉蹊跷，也不敢深究，当下笑道：“仙长学得真快，只是太取巧了一些儿。”
乐之扬笑道：“小道一向愚笨，若不投机取巧，哪儿还有胜算？”宁王呵呵直笑。
这一来，复试比完，落羽生消失，剩下的人论位排序，乐、冲、朱位列三甲，进入了第三关“钧天”。
是时天色不早，红日坠西，天边隐隐泛起霞光。宁、蜀二王在前，参赛三人在后，数十名太监雁行尾随，进入宫城之后，七拐八折，到了一座寝殿，殿外浓荫如盖、池沼融融，池中白鹤翩然、鸳鸯相戏，池边数畦寒菊，花期正好，清香四溢。
殿前一片空地，坐得满满当当，朱元璋居中盘踞，斜倚龙床，神气阴沉沉的，仿佛思索什么，全无寿诞喜悦。身边几个妃子、公主为他端水斟茶、剥橘分柑，均是欲近还远，战战兢兢。其中乐之扬认得含山、宁国二人，含山公主秀色怡人，鲜丽的朝服间露出一段雪白颈项，见到乐之扬，她双目一亮，小嘴上翘，仿佛颇有不屑，可是眼底深处，一股热辣辣、活泼泼的光彩喷薄而出、流转不定。
燕王以外，诸王全都到会，辽王苏醒过来，也强自撑着来贺，他躺在一张短榻上面，眉眼歪斜，委顿不堪。
桌案上水陆珍馐、应有尽有，数百名宫女太监如蜂如蝶，来来去去，不住斟茶添酒。寿礼环绕四周、随意堆放，累积有如一座座小小山丘，其间珍珠如卵、祖绿如盘，鸽血滴红，猫眼泛蓝，巨象牙如弦月，灵犀角似春山，玉有万载之润，参有千岁之形，剑上龟鳞片片绿，杯里月光夜夜明。
冷玄呆在一旁，寂然伫立，冲大师到达时，他双眼倏地一抬，两道冷电扫过大和尚的面庞，似惊似怒，闪烁即没，依旧低头垂目，恢复枯槁神气。
乐之扬看在眼里，满心诧异，再看冲大师，昂首阔步地走过冷玄身边，似与老太监毫无关联。两人本是旧识，而今形同陌路，乐之扬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其中奥妙，思来想去，忽然生出一个可怕念头：“莫非老阉鸡糊弄朱元璋，并非真心投诚，而是元人留在中原的奸细。”回想以前种种，又觉冷玄性子阴狠不假，对朱元璋的忠心却出于至诚，如果真有异志，朱元璋早已死了多次。
忽听有人笑道：“好啊，我没看错人，道灵，你果然不负所望。”乐之扬应声回头，朱允炆笑吟吟走上来，握住他手，晃了一晃，低声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若胜了这场，我大大的赏你。”瞥视冲大师与朱微，皱了皱眉，默默退到一边。
朱元璋闻声抬头，扫视三人，目光停在朱微脸上，眼角皱纹舒展，透出一丝暖意，徐徐说道：“微儿和道灵都胜了么？很好，这样才有意思。”目光一转，“宁国，朕举荐给的乐师如何？”
宁国公主笑道：“父皇慧眼龙睛，料事如神，十三妹的音乐天上无双、地上无对，女儿可是占了好大的便宜。”
听到这儿，乐之扬才知道朱微是朱元璋钦点给宁国公主的乐师，忍不住回头看去，朱微女扮男装，丰姿俊雅，乐之扬越看越爱，心头一阵酥软：“我还比试什么？只要她欢喜，我输给她就是！”又看太孙一眼，后者目光殷切，大有鼓励之意，乐之扬暗自好笑，寻思：“我要认输，他一定气得半死，不过，朱元璋派女儿参赛，一定也想小公主胜出，我若输了，他也许不会生气。太孙顾忌者诸王，宁国公主并非诸王，梅驸马更是太孙的心腹，朱微即便胜了，诸王也不会为此看轻太孙……”越想越觉有理，收起争雄念头，一心要助朱微夺魁。
忽见宁王说道：“父皇，下面如何，还请父皇示下。”朱元璋沉吟一下，说道：“音乐无非一个‘听’字，不拘何种乐器、何种曲目，谁的好听，就算谁赢！”语气寡淡，心不在焉。
宁王行了一礼，回头说道：“听到了么？谁先来？”
乐之扬正要应声，朱微抢先说：“我来。”见她急切模样，宁王失笑道：“你用什么乐器。”朱微道：“古琴。”
“什么曲目？”宁王又问。
朱微答道：“潇湘水云。”
乐之扬暗暗叫“妙”，朱微的古琴技艺出神入化，《潇湘水云》又是她最喜欢、最擅长的曲目，以绝技奏名曲，必能压倒群伦、颠倒众生，那时自己乖乖认输，也是理所当然。至于冲大师，琵琶与羯鼓造诣不俗，可是比起朱微的古琴，境界上仍是颇有不如。
太监取来“飞瀑连珠”，朱微接过放好，坐下演奏起来。一如乐之扬所料，声声精妙，气象纷纭，千古江山、云烟变幻，尽在少女十指之间。朱元璋闭眼聆听，应和节奏频频点头，其他诸王公主，纵然不通音乐，也不由沉浸其中，随那琴声心潮起伏。
弹到得意之处，朱微人琴合一、心与弦通，胸中想象付诸指尖，琴声中的意境陡然开阔，万顷烟波，浩瀚无垠，寥廓潇湘有如一幅画卷徐徐展开，淼淼澄波，影涵万象，不止众人息声，四周鸟不鸣、风不动、鱼不浮、水不流，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有琴声。
琴声开阔之极，大无可大，终又慢慢收敛，仿佛水流云散，最后归于寂静。朱微呆呆坐了一会儿，神魂儿才从古琴里回到身上，长吁一口气，盈盈站起，注目四周，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乐之扬鼓掌格外卖力。朱微忍不住看他一眼，乐之扬冲她一笑，少女俏脸绯红，仿佛霞映澄波，明丽不可方物。
掌声少歇，宁王向冲、乐二人笑道：“二位还要比么？”言辞颇为傲慢，朱微是他的胞妹，胳膊肘向内拐，宁王自然也盼着妹子获胜。
乐之扬正要认输，忽见朱允炆冲他微笑点头，乐之扬心想：“太孙待我不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若不战而降，似乎有些对不起他……”
正犹豫，忽听冲大师笑道：“这一曲《潇湘水云》涵盖万象，贫僧理应服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贫僧不求高低胜负，但求献一献丑，凑一凑趣儿，叫这寿宴热热闹闹，成就陛下万寿洪福。”
朱元璋张开双眼，注目冲大师道：“和尚，你叫什么法号？”
“无号。”冲大师笑了笑，“家师赐名一个‘冲’字。”
朱元璋道：“朕也当过和尚，见佛是缘，你能到这儿，也是缘法。”冲大师道：“不敢当。”
朱元璋又道：“你这和尚有些富贵气，出家之前，可是官宦子弟？”
“陛下料事如神。”冲大师有意无意看向冷玄，老太监佝偻肩背，杵在哪儿无声无息。
“很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大和尚，无论输赢，朕都重重赏你。”
“不敢。”冲大师合十微笑，“出家之人不求赏赐，但求沾一点儿陛下的福气。”
朱元璋听惯了奉承，任何谀辞颂歌在他听来都是陈词滥调，可是这些奉承话儿从冲大师口里说出，朱元璋却觉句句入耳，颇有几分高兴，手拈胡须道：“你是晋王的人么？演奏什么乐器？”
“不瞒陛下。”冲大师说道，“贫僧的乐器不在这里。”
朱元璋一愣，看向晋王。晋王慌忙起身，行礼道：“那乐器现在午门之外，得到父皇首肯，才能送进宫里。”
“好。”朱元璋看向一个老太监，“陈公公，你去取。”
老太监应命，正要离开，冲大师笑道：“一个人不够，若要取来，须得八位年轻力壮的太监。”
朱元璋微感惊讶，问道：“什么乐器，恁地沉重？”晋王笑道：“容孩儿卖个关子，这一件乐器，也是孩儿送给父皇的寿礼。”
朱元璋略略颔首。宁王叫了六个太监，跟着晋王的两位随从出宫。过了半晌，八人吭哧吭哧，抬来一个巨大物件，一丈见方、两人多高，大体分为上下两部，下方是一个方形木柜，质地为金丝楠木，雕刻鸟兽花草，手艺精妙入微，上方竹管林立，均是异种紫竹，竹管上镶珠嵌玉，琳琅满目，管口用黄金制成莲花蓓蕾，花瓣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方形木柜一侧，安放数排玉石按键，白玉、墨玉相互间杂，每一枚按键对应一根铜管，内含杏叶形状的精钢簧片，随着搬动嗡嗡作响。另有一口风箱，朱漆银画，描有百鸟朝凤图案，用一根软管与木柜相连。

第三十九章 霓裳羽衣
在场之人贵为皇族，看厌了人间珍宝，早已见怪不怪，可是这一古怪乐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包括宁王以内，无不心生好奇，纷纷站立起来，上下左右地看个不停。
朱元璋也觉稀罕，略略直起身子，拈须问道：“老三，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晋王笑道：“这是前朝乐器，名叫兴隆笙？”（按：管风琴的古代雏形）“前朝？”朱元璋双眉一扬，“大元么？亡国之音，有什么好听的？”说着面露不悦。
“圣上有所不知。”冲大师笑吟吟说道，“此物并非元人所创，而是来自万里之外的西洋。西洋人崇拜耶氏大神，又因此物声音宏大，仿佛天神发声，故而也称‘神音’。后经波斯之手流入中国，一度风靡前朝宫廷，后来累经战乱，逐渐失传。小僧有幸，从一本前朝留下的残篇中发现此物，再托晋王之福，令其重现人间。”
朱元璋皱眉不语，晋王笑道：“孩儿听过这东西，确如和尚所说，大有过人之处。”
朱微嗜乐如命，闻言忙说：“父皇，您若不听，岂不辜负了三哥一番孝心？大元亡国，坏在昏君佞臣，跟乐器又有什么相干？”
朱元璋看她一眼，冷冷道：“我懂你的心思，不就想听个新鲜儿么？”朱微被他说中心思，面皮微红，低头不语。朱元璋见她失望，心生不忍，叹道：“罢了，如你所愿，听一听也无妨。”
朱微大喜过望，抬起头来，双颊梨涡浅现，笑容分外动人。晋王使个眼色，冲大师走到兴隆笙前，还未动作，忽听有人说道：“且慢。”
冲大师回头一瞧，冷玄慢悠悠走上前来，咳嗽一声，说道：“奏乐之先，容我检视一二。”
晋王皱眉道：“检视什么？”
冷玄道：“这东西体格老大，或许藏有暗箭毒刺、劲弩机关……”
“放肆！”晋王胖圆的面孔涨红发紫，“你敢说我对父皇不利？”
冷玄沉默不答，回头看向朱元璋。朱元璋低头喝一口茶，叹道：“老狗真会败兴，也罢，你就检视一下。”
老狗二字本是贬义，但从朱元璋口中说出，大有褒奖冷玄忠心的意思。冷玄会意，向老皇帝欠了欠身，徐徐走向兴隆笙。晋王愣了一下，急道：“父皇，这个……”
朱元璋摆一摆手，说道：“这和尚来历不明，天知道是好是歹，倘若暗藏机关，杀机窃发，那时候可就来不及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冷玄的做法没有错。”
晋王欲言又止，叹一口气，默然退下。冲大师伫立在方柜之旁，笑嘻嘻瞧着冷玄打开柜门，取下铜管，从内到外都不漏过。
过了半晌，冷玄检视完毕、一无所获，脸上闪过几分迷惑，沉吟一下，冲朱元璋微微摇头。朱元璋冷笑道：“你满意了么？”
“满意、满意。”冷玄干笑两声，向晋王说道，“三殿下，小仆若有得罪，还请大人大量，原宥则个。”
“无妨。”晋王笑道，“公公一心效忠父皇，小王感激还来不及呢。”
冲大师走到兴隆笙前，整饰冷玄弄乱的铜管和玉石按键。宁王一边问道：“大师演奏什么曲目？”
“霓裳羽衣曲。”冲大师随口回答。
宁王愣了一下，皱眉道：“《霓裳羽衣》是唐代大曲，须得多人合奏。我看史书记载，演奏这一曲目，需要二十多种乐器，你一人之力，怎么奏得出来？”
冲大师微微一笑，说道：“我这兴隆笙以一当百，只用一样乐器，却能发挥出一百种乐器的妙处。”
宁王意似不信，想了想，笑道：“好，本王定要开开眼界。”
冲大师扬起脸来，看了看天，夕阳西下，云如火烧，不知不觉，“乐道大会”已经比了整整一日。他复又低头，风箱挪到脚下，右脚一踩一抬，双手同时落下，一瞬间按下数枚按键，一串声音从木柜深处发出，高昂宏劲，空灵悠远，如梵唱、似神谕，仿佛西天雷音，又似万里长风从九霄之上奔驰而过。
众人都被这响声镇住，朱元璋也禁不住直起身来，老眼一扫浑浊，变得冷峻逼人，直勾勾望着兴隆笙，流露出一丝惊讶神气。
不待众人缓过神来，冲大师脚踏手落，演奏起《霓裳羽衣曲》，此曲原非中原曲目，出自天竺，又名《婆罗门舞》，后经唐明皇用太常刻石之法变更整理，故而有中国之名，无中国之实，飘逸奔放，大有胡风。兴隆笙西洋乐器，演奏天竺之曲，当真再也合适不过。
冲大师十指如飞，在百余枚按键上纵横驰骋，“兴隆笙”音域极广，纵跨八均，横行八极，高音之中暗藏低音，低音之内又奇峰崛起，一声之中夹杂数种异声，好比钟声里夹带鼓声，鼓声中夹带琴声，箫声之中又有琴声，琴声缭乱，又有琵琶、古筝相伴。繁音汇集，可又层次分明，真如冲大师所说，一种声音，竟有上百种妙处。
《霓裳羽衣曲》出自天竺，多有飞旋婉转、反复始终的调子，杨贵妃常借此曲大舞胡旋。遥想当年，绝代佳人肩带七宝璎珞、身披五色羽衣，千旋万转，终日不绝，天为之昏，地为之乱，日月因之失色，一阵名曲狂舞，耗尽了大唐盛世的元气。
到了冲大师指下，经由数百根铜管竹管，曲调旋转之妙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个低音都在盘旋，有如无数个细小的漩涡，相互纠缠汇合，由小变大，由低变高，伴随音调升高，小漩涡变中漩涡，中漩涡变大漩涡，大漩涡环环相套，可又各行其是，势如辐辏绕轮、星辰循环，以冲大师为中心，分而不散，聚而不乱，整支曲调化为一个巨大的漩涡，众人置身其间，心神随之旋转，端端无法自已。
呜，兴隆笙发出一声巨响，仿佛龙神骑着海兽从漩涡里升起，手持巨大海螺，冲天吹响号角，身边鱼龙吟啸，精怪夜号，波涛此起彼落，发出微妙和声。
这声音响了半盏茶的光景，方才慢慢消散，回音从远处传回，偌大的紫禁城也为之震动。
冲大师大袖一挥，飘然站起，双颊白里透红，仿佛朝霞映日，眸子清如寒潭，亮如两粒晨星，嘴角上翘，似笑非笑，双唇娇红如花，嫣然欲滴。
众人望着他，心中均有奇特之感，此人非男非女、非仙非俗，男子看他，胜似佳人好女，女子见他，远过潘安宋玉，出家人以之为妖，尘世人视之如神，天地造化集于一身，无论男女老少，都想与他亲近。
朱元璋长吐一口气，苍老枯黄的面孔涌起一抹血色，他目光转动，看向朱微。
朱微略一沉默，盈盈站起，轻声说道：“我输了！”此话一出，寂静一团，少许人略略点头，含山公主更是喜上眉梢，大家都只一个念头：冲大师人才无双，胜过朱微理所当然。藩王们直勾勾盯着和尚，油然生出龙阳之好，一干公主妃子更是芳心可可、春情萌动，眉梢眼角流露迷醉神气。
朱元璋年纪老迈，目光依然锐利，众人的心思他一望便知，禁不住冷哼一声，露出愠怒之意，一挥袖，向乐之扬喝道：“还要比么？”心中却想，乐之扬一旦认输，立马结束寿宴，这和尚太过邪门儿，他再呆时许，没准儿皇族里要出丑事。此人断不可留，今日事了，须得想个法儿将他除掉才好。
正寻思，忽见乐之扬左右瞧瞧，笑了笑，徐徐欠身说道：“不敢不比。”
朱元璋大感意外，手拈胡须，皱眉不语，依他所想，“乐道大会”乱七八糟，越早结束越好。再说冲大师占了乐器便宜，朱微尚且败北，乐之扬更加无望，按规矩，乐之扬是复试胜者，他不认输，殿试的胜负就未分出。
老皇帝犹豫不定，忽听宁王问道：“仙长奏什么乐器？”乐之扬想了想，说道：“初试用了几种乐器？”
宁王一愣，说道：“自然是五种。”
“好。”乐之扬笑道，“全都拿来。”
“仙长不知道么？”宁王深感诧异，“大会规矩，只能独奏，不能合奏。”
乐之扬道：“谁说合奏，当然是独奏。”
“可是……”宁王越发惊讶，“莫非你一人演奏五种乐器？”
乐之扬笑道：“不行么？”宁王瞪了他片刻，挥一挥手，太监取来五样乐器，摆放在乐之扬面前。
乐之扬左瞧瞧，右看看，东一推，西一拉，古琴放在东南，编钟放在西北，羯鼓撂在琴桌边的几案上，琵琶斜抱在怀，箫管只手拿定，凑近口边，细细吹了两声，曲调委婉悦耳。
众人都觉奇怪，宁王看得皱眉，耐着性子又问：“仙长演奏何种曲目？”
“周天灵飞曲。”乐之扬随口回答。
“周天灵飞曲？”宁王愣了一下，“没听说过。”转眼环视，朱微也是神情迷惑，冲大师似笑非笑，冷玄却是白眉扬起，目光锐箭一般射在乐之扬脸上。
老太监神气古怪，宁王又添一份疑惑。乐之扬却不理会，悠然坐下，左手按住箫孔，纵情吹奏起来，箫声飞扬，势如白鹤冲天。众人精神一振，待要细听，一连串琵琶声零珠碎玉似的响了起来。
众人均感奇怪，乐之扬只剩一手，如何弹奏琵琶，仔细再瞧，均是啧啧称奇。乐之扬右手挥舞，幻如流光，虽只一手，比起双手弹奏还要灵巧，非但如此，洞箫的尾端也俨然化为手指，定弦拨弄，往来如箭，横扫纵挑，无所不为。
这么右弹琵琶、左吹洞箫，左右逢源，丝竹间杂，两种音声相应相和、浑然天成。
众人何曾见过如此神技，耳听目视，无不骇然，只有冲大师与乐之扬交过手，见识过“琵琶手”和“洞箫指”的厉害，看出乐之扬演奏之时，暗劲透指而出，忽集忽分，隔空扫弦，凌虚按孔，纵是无形之气，胜过有形血肉，就好比食指按弦，小指勾动之间，发出的指力挑起下方丝弦。常人只见他单手演奏，可在行家眼里，算上的内劲指力，比起双手犹有胜之。
只是如此，冲大师自忖也能办到，可是洞箫、琵琶技法不同、音律大异，想要配合无间，必须一心数用，如要再进一层，奏出绝妙和声，更需极高天分，从心所欲，随机生变，以绝妙才情化为熔炉，才能将两种质地各异的音声融为一体。
冲大师的武功高过乐之扬，乐道上的天分却有所不及，故而思量再三，自觉无法如乐之扬一般演奏，气闷之余，油然生出些许敬佩。
音声越出越奇，繁音异律层出不穷，似灵非灵，云空不空，行云流水，变化如龙，繁密处针插不入，旷达处苍天可容。纵如朱微、宁王，听遍古今乐曲，也觉双耳如洗，心胸为之一空，俨然浮云扫尽、长空一碧，身随乐动，跃跃欲起。
正入神，忽见乐之扬挺然站起，势如风吹劲草，抖擞转身，右腿扫过一排编钟，发出一串清越鸣声，跟着脚尖下沉，嗖地挑起羯鼓。羯鼓凌空翻滚，落在他的膝盖上方。乐之扬右手琵琶不停，左手箫管雨点也似击打鼓面，咚咚咚鼓声繁密，自然而然嵌入韵律。
敲打十余下，乐之扬随手一挑，羯鼓绕身飞舞，双脚连番迭起，不时踢打编钟。跟着箫管一转，腾出一只左手，风扫残云般拂扫古琴，琴声悠扬自在，仿佛水流云飞一般。
这一串变化说来繁杂，实则快得离奇，乐之扬身法转快，往来奔走，远远看去，似有三五个人影同时晃动，说也奇怪，他身法越快，音声却更见舒缓，五种乐器时而交替、时而和鸣，韵律洒脱，音声淳美，若非亲眼所见，众人一定认为是数位大乐师心有灵犀、齐力合奏。
乐之扬创出六种武功以来，第一次用来合奏乐器，起初稍嫌生疏、顾此失彼，渐渐运用纯熟，随机生发，到了后来，“小琵琶手”用来弹琴，“洞箫指”使来敲鼓，如何方便，如何使用，心到手到，东西兼顾，忽而反弹琵琶，忽而倒踢金钟。吹箫鼓琴，只在俯仰之间；击鼓扫弦，不过举手之劳。一举一动，无不暗合《灵曲》；所用武功，尽都纳入《灵舞》。
这么时时合拍、处处应节，《灵飞经》里的经文一句句一行行，电光石火一般从乐之扬眼前闪过，心与意合，灵与神通，渐至于随心所欲、浑然忘我，眼前只有乐器，耳边只有乐曲，手口所及，无非丝竹，四体所达，无非钟鼓。举手抬足，融入“止戈五律”，人与乐器浑然合一，有如耳目手足之延伸，加上落羽生“新律”助阵，转调和鸣轻松容易，数种音高同时并起，一波三折，曲折往复，空灵飘逸之外，更添宏大意境，势如鲲鹏巨鸟，击水三千里，扶摇上九天，众人身心震动，各各生出一股战栗。
乐曲旋绕，斜阳落尽，一阵凉风吹过，晴空下潇潇洒洒地飞起细雨，是时薄暮初至、岚霭未生，明霞映照之下，千万雨丝晶莹发亮，仿佛一片灵光普照人间。
雨落烟起，衣帽微湿，论理本应该散会，可是上至皇帝，下至太监，竟无一人出声打断。
当，钟声才歇，咚的又是一声鼓响，钟鼓声还在回荡，乐之扬旋身站定，双手下垂，脸上笑意不退，琴、箫、钟、鼓却已各归其位，静静摆放一隅，俨然从未动过。更奇的是，那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乐曲消散之际，雨也无声停止，仿佛老天爷聆听此曲，忘了关闭云门，灵雨霏霏，泄露天机。
扑啦啦，屋脊上不知何时歇了一排鸟儿，没了音乐可听，纷纷盘旋飞走，池塘里传来微不可闻的吐泡声，几只鱼儿翻身下沉，摇动枯荷败叶，发出窸窣响声，这一切夹杂在钟鼓余韵之中，说不出的和谐应景。众人无不感觉，乐之扬这一曲，到了此时此刻才算了结。
“好！”沉寂片刻，朱元璋终于开口，目光转向宁王，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十七，你看这一曲怎么样？”
“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宁王微微叹息，欲要站起身来，不料身子发软，仿佛浸在温热水里，懒懒地提不起半分气力。他心觉奇怪，挣扎一下，身子仍是不动。
宁王莫名其妙，定一定神，环视四周，发现一干公主王孙全都瘫坐不起，太监、宫女也是摇摇欲坠，扑通、扑通，接二连三有人摔倒。
宁王更觉糊涂，可又不知发生何事，茫然间，哗啦啦一阵响，乐之扬踉跄摔倒，撞翻了身边乐器，琴碎鼓破，满地狼藉。乐之扬扶着编钟木架，想要挣扎站起，可是手上一滑，木架向内倒下，将他压在下面，编钟砸在额角，登时鲜血淋漓。
“啊！”朱微失声惊叫，“乐、乐……怎么回事？我、我的腿……”
宁王应声望去，朱微双手按桌，神情惶急，盯着编钟架子，眼里似要流下泪来。宁王瞧着妹子，心头恍恍惚惚，只疑身在梦里，想要抬手掐肉，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朱元璋病魔缠身，本就身软无力，到了此时，反而不觉有异。他生平见事极快，纵然老弱多病，心思依然锐敏，一瞧四周，登时明白几分，“嘿”了一声，举目扫去，人群瘫倒一片，冲大师白衣卓立，格外惹眼。两人目光交接，冲大师微微一笑，眼里大有嘲弄神气。
朱元璋白眉紧锁，抬眼望天，忽地咳嗽一声，说道：“是你么？”嗓音一顿，变得苦涩起来，“老三！”
晋王挺身端坐，悠然拿起酒壶，簌簌簌倒满一杯。他身后站立两个太监，都是晋王府带来的心腹。
晋王不动声色，喝完杯中之酒，手扶桌案站起身来，笑嘻嘻拱手说道：“父皇见谅，孩儿得罪了。”
“好小子。”朱元璋盯着晋王，目光甚是沉痛，“朕一生破敌无算，不想死到临头，栽在亲生儿子手上。”
“惭愧，惭愧。”晋王笑容不改，殊无愧色，“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朱元璋冷哼一声，又向冲大师说道：“和尚，你使了什么手脚？”冲大师笑了笑，目光扫向“兴隆笙”。
朱元璋眉头紧皱，回看冷玄。后者盘膝坐下，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死，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老皇帝心往下沉，脸上不动声色，慢慢说道：“冷玄检视过这东西，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冲大师呵呵一笑，忽地伸出右脚，对准风囊猛地踩下。啪，风囊四分五裂，喷出若干细白粉末。
朱元璋恍然大悟。原来风囊中暗藏毒粉，冲大师弹奏之时，大力踩踏风囊，流风所过，毒粉顺着软管进入木柜，再由紫竹管向上喷出，粉末随风飘荡，悄然弥漫四周。众人为音乐所迷，压根儿没有留意，直到毒发方才知觉。冷玄检视“兴隆笙”，木柜、竹管均未放过，唯独遗漏了这个风囊，也难怪，风囊下毒的法儿妙想天开，冷玄如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朱元璋暗恨冷玄失察，恶狠狠瞪了老太监一眼，后者一无所觉，只顾运气与迷药相抗。
“冷公公，何苦白费工夫？”冲大师笑了笑，扬声说道，“你听说过‘软金化玉散’么？”
冷玄应声一震，双目陡张，死死瞪着冲大师，眼珠轮转数下，忽又颓然闭上。
“大和尚。”晋王瞅了冲大师一眼，无不嗔怪之意，“你说这迷药一炷香生效，怎么足足过了两刻工夫？害我心里七上八下，几乎儿以为此事泡汤。”
冲大师笑道：“小僧设计之初，本当寿宴设在内殿，不料竟是露天，地势空旷，迷药四散，不易吸入体内。更可怪的是，大晴天下了一阵雨，又冲刷掉不少药粉，故而十停中吸入的不过三停，分量既少，发作也慢，所幸药性猛烈，只是少许也生奇效。”
晋王大笑，手拈胡须，喜滋滋说道：“天命归我，哈哈，那也无可奈何。”
“恭喜陛下！”冲大师合十微笑，“贺喜陛下。”
“哪儿话？”晋王挥手大笑，“全奈大师神机妙算。”言下之意，竟以皇帝自居。
朱元璋双目生寒，怒不可遏，但他城府甚深，心里气恼，面子上却不动声色。朱允炆按捺不住，厉声叫道：“朱棡，你不仁不孝，篡逆谋反，纵然奸谋得逞，也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
朱元璋心中暗骂：“混账，这小子沉不住气……”念头还没转完，晋王瞅了朱允炆一眼，忽而笑道：“赵千。”身后一个太监应声上前，晋王一伙事先服过解药，吸入迷药也是无碍。
晋王指着太孙，笑道：“掌他的嘴。”
赵千答应一声，捋起袖子走到朱允炆面前，面露狞笑，举起手啪啪啪连打耳光。他身怀武功，手劲极大，打得朱允炆口鼻流血、东倒西歪，一众王孙公主看在眼里，个个胆战心惊，周王嘎声道：“三哥……你，你也太过分了吧？”
“老五。”晋王瞥他一眼、面露笑意，“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埋怨我没有知会你，不过此事贵在隐秘，你一向拖泥带水、有心无胆，倘若告知你，你一害怕，岂不坏了我的大事？”
周王尴尬之至，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如何回答，眼睁睁看着赵千一口气打完十个耳光，朱允炆面颊高肿，口角淌血，闭着两眼昏死过去。
“够了。”朱元璋忽地开口，“老三，你到底想要怎样？”
晋王手一挥，赵千退到一边，晋王歪着头，笑嘻嘻说道：“父皇，你不怪我吧？”
事到如今，他还说这些闲话，朱元璋气满胸膛，咳嗽两声，竭力忍住，说道：“少放屁，有话就说！”
“好。”晋王双手一拍，“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父皇，诸王之中我最年长，接替皇位理所当然，你不传位给我，偏偏交给一个黄口孺子……”他指着太孙，神情快意，“此人一介懦夫，无才无用，他当皇帝，真是天大的笑话。”
朱元璋脸色阴沉，默不作声，晋王又说：“太孙姓朱，我也姓朱，大伙儿都是你的子孙，谁当皇帝都是一样。这样吧，父皇你下一道圣旨，废了太孙，传位给我！”
朱元璋仍是不答。晋王不耐，喝道：“张万，把印玺拿来。”一个随从昂首走到龙床之前，取过印玺匣子。朱元璋眼看他拿去，无计可施，气得浑身发抖。
晋王打开匣子，拈起玉玺瞧了瞧，从袖子里取出一束黄绢，摊开一看，却是一份圣旨，字迹大开大合，笔势颇为凌厉。晋王冲朱元璋笑道：“父皇你瞧，孩儿模仿你的笔迹还过得去吧？”
朱元璋瞪着绢上字迹一言不发，晋王也不理他，自顾盖上印章，交给张万道：“你去宫外将其他人带进来。”张万接过，匆匆而去。
原来，晋王千方百计，也只带了三人入宫，如要掌控局势，人手稍嫌不足，是以假传圣旨，引入留在宫外的心腹。
遣走张万，晋王回头笑道：“父皇你也看见了，印玺在手，儿臣代拟诏书也无不可，但要让群臣服气，还须父皇金口玉牙、亲自废黜太孙。这样么？才算是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朱元璋盯着晋王，咬牙冷笑，“亏你说得出口！”
“父皇见谅。”晋王假惺惺叹一口气，“儿臣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明江山，你放心，我当皇帝，一定胜过那小子十倍。”
朱元璋浑身发抖，猛地逆气上冲，急剧咳嗽起来，他肺疾甚重，直咳得撕心裂肺、面皮发紫。晋王冷冷旁观，任其咳嗽，也不援手，朱微一旁看见，急得流出泪来。
咳嗽半晌，好容易止住，朱元璋喘两口粗气，涩声说道：“好，老三，我问你！你继位之后，如何待你的兄弟侄子？”
“那还用说？”晋王微微一笑，“自然好好对待、一如往昔。”
“允炆呢？”朱元璋盯着晋王，目光严厉。
“这个么？”晋王沉思一下，抬头笑道，“父皇是我，又当如何？”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中不无凄凉。笑了数声，他两眼一瞪，厉声喝道：“做你娘的千秋大梦，老子糊涂十倍，也不会把这江山交给你这个不仁不孝的混账东西！”
晋王瞧着父亲，目光闪动，忽而笑了笑，指着礼物堆道：“赵千，把那口剑取来。”
赵千走上前去，取来一口长剑，晋王接过抽出，剑身冷暗，沉如碧水。他信手一挥，悄无声息间，一张几案断成两截。
“好剑。”晋王挽剑一笑，向谷王问道，“这口剑是你送的吧？叫什么名儿？”
谷王面无血色，颤声道：“秋、秋神。”
“秋水为神，好名儿。”晋王点一点头，漫步走到一个年轻妃子前，笑嘻嘻说道，“张贵人，你好。”
那妃子俏脸发白，哆嗦道：“殿、殿下好。”晋王笑道：“我知道，父王最疼你了，对不对？”张贵人道：“那是圣上的洪恩。”
晋王看向朱元璋，笑道：“父皇，你答应我么？”
朱元璋冷冷望着他一言不发，晋王头也不回，手起剑落，扑地刺入张贵人心口。女子不及哼叫，即刻歪头死掉，人群里响起数声惊呼，其中夹杂女子的啜泣。
晋王抽出剑来，在张贵人的袍服上拭去血迹，两眼一眨不眨，笑眯眯地望着朱元璋。后者神情木然，俨然无动于衷。
“不愧是父皇！”晋王由衷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这样的女子死上一千一万，也无法叫你回心转意。哎，也罢，事到如今，只好如此。”慢慢走到朱微身前，笑嘻嘻说道，“十三妹，不要责怪为兄，若要怪，就怪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

第四十章 佳人逢难
朱微俏脸发白，可是全无惧色，咬着嘴唇，冷冷盯着晋王。晋王与她目光相对，心里颇不自在：“这妮子一向温顺，怎么死到临头如此倔强？”稍一沉吟，转向朱元璋笑道，“父皇，你答应么？”
朱元璋血色尽褪，面如死灰，盯着朱微双目尽赤，简直就要沁出血来。晋王见他模样，得意冷笑，朱微也看出父亲心中犹豫，扬声说道：“父皇，您以苍生为念，不要挂念女儿，女儿不怕死，三哥忤逆不道，我宁可一死，也不成全他的野心……”
这几句话清脆贯耳，振聋发聩。晋王愣了一下，面上隐隐透出怒容。朱元璋瞧了瞧他，又看了看朱微，忽然哈哈大笑，点头说道：“好孩子，不愧是我朱元璋的女儿，大义所在，岂能屈服于淫威？”语调沉重，眼角闪动晶莹光芒。
朱微见他眼神，胸中大疼，自知性命不久，忍不住回头看去。乐之扬趴在编钟下面，一动不动，生死不知。朱微心如刀割，可也来不及多想，她抬头望去，晋王眯眼瞅着朱元璋，见他无动于衷，咬了咬牙，笑道：“好，我一个个杀来，看你忍到几时？”一抖手，剑光闪动，刺向朱微心口。
朱微将眼一闭，正要待死，忽然青光一闪，嗖地撞向晋王的长剑。晋王也曾习武，应变颇快，反手一剑，叮的一声将飞来之物切成两半，落在地上，竟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编钟。
晋王一愣，忽听刺啦啦一阵响，编钟架子从地上翻转而起，整个儿倒向冲大师。这两下甚是突兀，冲大师也始料不及，慌忙中两拳击向钟架，木架粉碎，编钟乱飞，劲力落在钟上，发出嗡嗡激响。纷乱中，一道人影横冲而出，乐之扬有如饿虎擒羊，纵身扑向晋王。
原来，乐之扬起初也中了迷药，让编钟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听了朱元璋等人对话，心急如焚，可又无计可施。焦急中，丹田突地一跳，一股热流升起，须臾走遍全身，百脉暖热，四肢忽又有了知觉，只是酸酸软软的不甚得劲儿。他深知冲大师的本事，纵是全副本领也难胜过此人，此刻身软无力，暴起发难只会失败，当下咬牙忍耐，极力运转丹田之气，流转几个周天，酸软渐退，力气滋生。
紧要当儿，忽听晋王胁迫生父，杀死张贵人，进而把剑指向朱微。乐之扬急怒攻心，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抓起手边一只编钟掷向晋王的长剑，本想将之击落，不料气力尚未恢复，反被晋王的宝剑劈开。
一不做，二不休，编钟出手，乐之扬奋起气力将编钟架子推向冲大师，试图挡住和尚，趁机扑击晋王。晋王身为祸首，若能将他擒住，纵不能吓住冲大师，也可拖延一时，以待转机。
他算盘打得如意，谁料迷药的毒性尚未全消，纵出之时，已然迟了一步。晋王吃过苦头，一见他上前，顾不得朱微，挥舞宝剑，没头没脑地护住全身。
乐之扬近身不得，只好使一招“小琵琶手”，轻轻一勾，五指搭上剑身。晋王虎口一热，宝剑脱手，明晃晃到了乐之扬手里。他惊叫一声，转身就逃，乐之扬心念急转，舍了晋王，旋身抱起朱微。
少女刚刚入怀，身后劲如洪流、奔腾而至。乐之扬心知冲大师到了，当即一个前翻，反脚向后踢出。他方才妙悟神功，“晨钟腿”融入“灵舞”，精妙更胜一筹，倏忽间能踢上下左右六口编钟，故此一腿踢出，冲大师上下三路都被脚尖笼罩，势如花枪的枪尖，虚虚实实，莫知所出。
冲大师本可硬挡来腿，但他见过乐之扬一人驾驭五乐的神功，心中极为忌惮，况且此人滑溜无比，惯于声东击西，时下人手甚少，护卫晋王才是重中之重。
稍一犹豫，冲大师马步下沉，挡在晋王之前，拳势变缓，向前递出。“大金刚神力”笼罩丈许，乐之扬无论踢向何处，均为一股浩大内劲挡出。
冲大师以拙胜巧，以慢打快，拳头不离乐之扬脚尖。笃，拳脚相撞，乐之扬闷哼一声，横飞而出，连翻两个跟斗，双脚落地，踉跄就跑。冲大师余劲不消，落在一个妃子身上，那妃子肋骨尽断，登时香消玉殒。
“糟糕。”冲大师心往下沉，“这小子借我之力逃走。”想要追赶，又怕乐之扬去而复反，此间人手不足，晋王难免遭遇他的毒手。冲大师权衡再三，毕竟政变事大，远非乐之扬和朱微可比，舍小就大，也只好由他去了。
乐之扬抱着朱微一阵狂奔，热汗涌出，所中毒素也随之排尽，到了一个小院，已然恢复如初。
后面无人赶来，乐之扬放下朱微，大口喘气，想起方才的险境，一时不胜后怕。他低头看向少女，见她双颊绯红，目凝秋水，芙蓉俏脸下一段颈项白腻如羊脂，虽在危急之中，乐之扬也不由热血上涌、心子狂跳，恨不得此刻永久驻留才好。
朱微定定望着乐之扬，忽道：“你、你怎么能动？”这一问，乐之扬才醒悟过来：“是啊，我怎么能动？”一时答不上来。
朱微忽然眉眼通红，哽咽道：“乐之扬，你、你救一救爹爹好么，还有哥哥、姐姐、弟弟，他们，他们……”话没说完，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见她伤心难过，乐之扬心了也不好受，慌忙攒起袖子，为她拭去眼泪，宽慰道：“别哭呀，别哭呀，我一定帮你！”想了想，扬起手中宝剑，割破手指，鲜血流出。
“干什么？”朱微一愣，乐之扬将手伸到她口边，低声说：“张嘴。”
朱微张开小嘴，鲜血涌入，又腥又咸，她慌忙闭嘴，叫道：“哎呀，你干什么？”
“你不是问我怎么能动么？”乐之扬顿了一下，柔声说道，“我以前吃过一种灵药，从那以后就不惧百毒。但这‘软金化玉散’实在厉害，即使服过灵药，我也着了道儿，一时半会儿动弹不了。”不容朱微分说，捏开她嘴，不断滴入鲜血，朱微挣扎数下，终于屈服，将入口的热血吞咽下去。
乐之扬只怕毒性猛烈，挤出不少鲜血，方才放开朱微，但因失血，耳热心跳，坐在地上微微喘气。他抬眼看向朱微，后者双眼紧闭，不知好坏，乐之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法儿管用么？若不管用，还得再从大和尚那里偷取解药，哎，真该死，当初灵鳌岛我已拿到解药，到了无双岛又丢光了。”
他自怨自艾，忽见朱微张开眼睛，伸手展足，活动开来。乐之扬又惊又喜，几乎欢叫起来。
原来，宴会地势空旷，朱微又远离“兴隆笙”，自身本就中毒不深。“软金化玉散”并非绝毒，也有时效，时候一长，自然效力减弱。“凤泣血露”本是天下毒物的克星，乐之扬血中分量甚轻，但也足以克制朱微体内的余毒，因为服下不久，即刻生效，比起乐之扬自行解毒还要迅速。
朱微虽可活动，身子仍觉酸软，乐之扬用手抵住她的掌心，将一股内力由她手心“劳宫”穴度了过去，循大周天流转数次，朱微汗水涌出，头顶白气升腾，片刻工夫，酸软尽消，腾身跳了起来，叫道：“快、快去救人。”一想到晋王滥杀无辜的手段，耽搁这些时候，不知又有多少妃主王孙死在他的手里。朱微心急如焚，险些流出泪来，纵身发足，就向寿宴处飞奔。
“别急。”乐之扬一把将她扯住，“你这么闯过去只会误事。”
朱微瞪着他不解其意，乐之扬说道：“如今皇族全在他们手里，一旦动起手来，他们凶性发作，不知会有多少人送命。”
朱微一怔，想起方才惨死在“大金刚神力”下的妃子，心头一黯，问道：“那……你有什么法子？”
乐之扬低头想了想，说道：“我们先潜伏过去，若有机会，你我联手偷袭，除掉那个和尚。他一死，晋王武功低微，不足为惧。”
朱微心乱如麻，也无良策，只好为乐之扬之命是从。乐之扬将夺来的“秋神”剑给了朱微，自己折断道旁细竹，削尖端头当做武器。
竹剑在手，乐之扬回头望去，朱微呆呆望着他，眼里满含企盼。不知为何，乐之扬心中微微一酸，寻思：“也罢，我与她有缘无分，今日大不了为她死了，让她一辈子记得我的好，一辈子也忘不掉我。”想着百味杂陈、不胜凄凉。
暮色转浓，西边霞光消散，东天一勾弦月冉冉升起，若有若无，只在缭绕烟云中徐徐穿行。宫殿的轮廓也模糊起来，黑洞洞的门窗一如鬼眼兽口，透出一股子瘆人意味。
乐之扬二人蹑手蹑足，潜回寿宴附近，不知何时，四周升起一片暮霭，幽幽淡淡，自在飘浮，越是靠近寿宴，雾霭越是浓重，侵入衣袂之间，肌肤上生出一丝寒意。
还未靠近，忽听呵斥打斗。乐之扬心中怪讶，打个手势，示意朱微伏在一丛花草后面，他拨开花枝，定眼望去，皇族们多被绳索绑缚，冷玄浑身缠绕铁链，趴在地上不知死活。众人里，只有朱元璋手足自由，想是欺他重病缠身，不怕他逃走。
众皇族身边，站立十余男子，太监装束，手持兵器，均是晋王带来的心腹死士，各各虎视眈眈，看守一众俘虏。但在众人之前，空地上三道人影忽来忽去、快比闪电。乐之扬仔细一瞧，又惊又喜，敢情三人分别是冲大师、明斗和竺因风，明、竺二人亦是太监打扮，刮毛去须，脸上光光溜溜，联手共斗冲大师一个。晋王站在一旁神情焦急，跌足大喝：“快住手，都是什么时候了？还不住手？”
三人充耳不闻，只顾拳脚来去，冲大师以一敌二，勉强不落下风，可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朱微拉扯乐之扬衣袖，轻轻点头，示意出击。乐之扬手握竹剑、纵身欲上，忽听冲大师叫声“且慢”，跳出战团，站在朱元璋身边，乐之扬投鼠忌器，只好停了下来。
明、竺二人均是脸色阴沉，左右站立，势成夹击，冲大师倒是镇定，合十笑道：“二位究竟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你。”竺因风冷冷说道，“你为何护着朱元璋。”
冲大师道：“他若死了，谁传位给晋王？”
“这个我不懂。”竺因风一挥手，神情大为不耐，“我只知道，杀了朱元璋，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放屁！”晋王勃然大怒，“姓竺的，你是什么东西？天下二字也是你提的么……”
竺因风掉过头来，盯着晋王，眼里迸射凶光。晋王一愣，心虚胆怯，住了口，后退半步，眼巴巴望着冲大师。冲大师向他摆一摆手，笑道：“竺兄所言不然，大明并非朱元璋一人之天下。他要无故死了，太孙又未继位，晋王名不正、言不顺，势必天下大乱、群雄蜂起，稍一不慎就不可收拾。敢问竺兄，如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玉瓶，你要整的好呢，还是碎的好呢？”
竺因风目光闪动，俨然心思不定，忽听朱元璋冷笑一声，说道：“和尚有点儿见识。”
冲大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微微笑道：“圣上金口一赞，和尚幸何如之！”他与朱元璋血海深仇，可也佩服他英雄了得，是以从始至终不失礼数。
朱元璋冷哼一声，再不做声，两眼望天，似乎思索什么。
明斗皮下肉不笑，冷不丁说道：“大和尚，你手段过人，明某佩服之至，这见识么，似乎差了一些儿。”
冲大师双眉一扬，说道：“敢问高明？”
明斗笑道：“如今形势大好，大内之中，以你我三人的武功，说一不二，足以掌控全局。照我看，姓朱的一个也不用留下，统统杀光了账。”
众人无不变色，晋王又惊又悔，更有几分惊慌。冲大师皱了皱眉，说道：“明先生，你说什么？贫僧不大明白。”
“不明白？”明斗嘿了一声，阴恻恻笑道，“皇族死光，天下大乱，那时群雄蜂起，正是逐鹿天下的好时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也可以尝一尝称王称霸的滋味。”
明斗少年之时，伯父明玉珍割据四川，自封蜀王，时日虽短，明斗却尝到了大权在手的甜头。后来明氏败在朱元璋手里，明斗流落海外，对于当日繁华仍是念兹在兹、须臾不忘，故而一到宫中，见到如此情形，第一个念头就是灭绝朱氏、扰乱天下，重回割据称王的日子。
他性情反复，利令智昏，只顾一己之私，压根儿不管百姓死活。冲大师听了这话，一时默然。竺因风莽撞小人、见风转舵，一听之下，马上说道：“明先生说得在理。”环视周围，目光所过，各人心中均起寒意。
晋王始料未及，惊慌失措，晋王府的死士不乏好手，比起这三个人却是天差地远，倘若冲大师也被说动，三人反客为主，叫人无法可施。晋王隐隐然后悔引狼入室，锐声叫道：“大师……”
冲大师向他使个眼色，笑道：“明先生，你仔细瞧瞧，这里面少了谁？”明斗一愣，扫视皇族众人，犹豫未定，竺因风眼尖，惊讶道：“燕王没来？”
“正是。”冲大师徐徐说道，“若是杀光皇族，岂不便宜了燕王？燕王的才干你们也是知道的，这些皇子皇孙加起来也比不上。”
“这个好办。”明斗蛮有把握，“印玺在咱们手里，假拟一份圣旨，赐死燕王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就连潜伏一旁的乐之扬也觉好笑，冲大师连连摇头，说道：“燕王枭雄之性，可不是孝子贤孙。明先生，换了是你，只凭一张圣旨就会乖乖受死么？”
明斗想了想，摇头道：“不会。”顿了一顿，“话虽如此，覆水难收，就算不动手，晋王也一定记恨在心。”说着看向晋王，目光阴狠。
冲大师双眉一扬，沉声道：“明斗，你想干什么？”明斗笑道：“一不做，二不……”“休”字还没出口，明斗扑向朱元璋，竺因风则扑向晋王。
冲大师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二人狼子野心，节骨眼上跟自己作对，心中深感懊悔，可又骑虎难下。当下一拳逼退明斗，又出一脚踢向竺因风的小腹，二人让过拳脚，稍退又进，招法更见凌厉。
冲大师挡住二人，心里却是暗暗叫苦，此刻擒住皇族，貌似大获全胜，可是权谋之事瞬息万变，一个不慎便有覆亡之危，身在皇宫大内，周围宫人无数、禁军遍布，一旦发觉逆谋，后果不堪设想，纵然不至倾危，如要善后，也会多出许多麻烦。如今之计，唯有奋力击倒这两个蠢材，然后再逼朱元璋就范。
心念及此，痛下杀手，一时拳风呼呼，“大金刚神力”纵横激荡，逼得竺、明二人左右躲闪，微微有些狼狈。
晋王望着三人，脸色忽明忽暗，心中犹豫，去留难定。正心烦，忽听飒的一声，不远处花木分开，乐之扬和朱微跳了出来。
晋王吓了一跳，仓皇后退。乐之扬也不瞧他，自顾自奔向朱元璋，一个死士拦路，乐之扬脚下不停，竹枝急送，刺入对方咽喉。鲜血迸溅，那人捂着颈项仰天倒下，乐之扬转身扶起朱元璋，将他背在身后。
老皇帝见他，惊喜流露，锐声叫道：“是你……”话音未落，忽听朱微发出一声惊呼。
乐之扬与朱微约定，他救朱元璋，朱微刺杀晋王。倘若成功，冲大师一无筹码、二无傀儡，阴谋诡计统统都要完蛋。原本朱微剑法高明，杀死晋王不在话下，她一剑刺出，晋王忙举手中钢刀抵挡，朱微手腕一沉，叮当一声，就将钢刀挑飞，这一招出自“天冲剑”，后面的变化当是纵剑直进，刺穿对方咽喉。换了乐之扬必不手软，可是朱微本性天真，对方又是打小儿敬畏的兄长，临到刺出，望见晋王双目，心头一软，剑势略略停顿。
这一犹豫，晋王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身子一矮，避过剑锋，跟着懒驴打滚，骨碌碌滚出数尺。
朱微愣了一下，正要举剑追击，一股巨力磅礴涌来，逼得她气喘不得，接连后退两步。冲大师一拳未已，第二拳飘然送出，朱微为拳劲裹挟，气血上冲，“啊”的叫出声来。
乐之扬来不及多想，一手抱起朱元璋，纵身直上，竹剑斜刺冲大师的颈项。这一剑精奇狠辣，后招无穷。冲大师不敢大意，放了朱微，反掌相迎，掌风所过，咔嚓，竹剑折断了一截。
乐之扬倒退一步，冲大师正要进击，忽觉两股狂飙从后袭来，只得旋身出掌，啪啪两声，挡住竺因风和明斗的辣手。他仓促间连斗四人，顾此失彼，右胁出现一丝破绽，朱微看得分明，一咬牙，纵剑刺出。
冲大师觉出剑风，暗暗叫苦，百忙中反手下扫，当，险之又险，一指弹中剑锋。朱微虎口发热，长剑歪歪斜斜地向左偏出。冲大师则是指尖迸血，竟为“秋神”剑划伤，这时劲风忽来，乐之扬挥舞断竹刺向他的小腹。
冲大师避无可避，猛地运气沉身。扑，断竹中的，好似刺中一块铁板，乐之扬虎口剧痛，手臂发麻。冲大师横移一尺有余，莹白的面孔闪过一抹血红，刺中处痛彻肺腑，经脉来回振荡，大有滞涩之感。他只怕明、竺二人趁人之危，顾不得审视伤情，反手一掌扫开乐之扬，力贯双足，腾空跳起，呼呼两脚踢出，逼得明、竺二人连连后退。
连退三大强敌，冲大师总算缓过劲来，他翻身落地，运掌护住全身，冲着明、竺二人叫道：“朱元璋逃了，谁也别想活。”
那二人应声醒悟，朱元璋如果逃脱，必定反击，那时一呼万应，后果不堪设想。心念及此，两人弃了冲大师，直扑乐之扬。
冲大师心头一动，反身冲向朱微，他深知乐之扬对这小公主的情意，若能生擒朱微，必能逼他就范。大和尚行动如风，耸身之间，腾身半空，五指大张，苍鹰搏兔一般抓向朱微的咽喉。
不料五指未到，眼前光芒忽闪，朱微不躲不闪，举起宝剑径直迎来，“秋神”剑寒气森森，激得冲大师周身发冷。他没想到这小公主娇娇怯怯，出剑如此凌厉果决，心头一凛，错步转身，移到朱微左侧，手爪继续向前抓出，谁知朱微的长剑随着他身法转动，势如斗柄指南，剑尖不离他的手心。
冲大师冷哼一声，手腕转动，五指伸缩若电，想要空手夺剑，不料朱微一抖手，剑花朵朵，飘如瑞雪，绕过他的爪子，直奔大和尚周身要害。
这一招“武曲剑”玄妙莫测，冲大师吃了一惊，收手后退，盯着朱微满心诧异。他先前看见朱微对付晋王，以为她剑法不过如此，故而生出轻敌之心，谁料一个照面，对方剑法精妙，与之前判若两人。
若是杀人争胜，朱微不免手软，此刻一心自保，反而发挥出了“奕星剑”的妙处，这一路道门剑法讲究后发制人，不争而争，随敌人而变化，故而这几剑守中带攻，杀了冲大师一个措手不及。
冲大师一退，朱微缓过一口气，转头望去，乐之扬挽着父亲以一敌二，东倒西歪地陷入险境，慌忙纵身上前，运剑刺向明、竺二人。
乐之扬见机，使出“飞影神剑”。两人并肩出手，顿成合璧之势，相生相成，威力陡增，剑影离合变化，明、竺二人被闹了个手忙脚乱。
冲大师吃过苦头，一瞧便知根底，将身一纵，扑向乐之扬的身后的朱元璋。
乐之扬背着老皇帝，受了拖累，施展不开，冲大师这一下攻其必救。乐之扬如果转身应付，势必乱了剑招，联剑之势一破，必然落入挨打境地，但若置之不理，“大金刚神力”之下，朱元璋必死无疑。
乐之扬无法可施，一咬牙，正想转身应敌，冷不防一道白色人影纵身暴起，横空撞向冲大师。冲大师猝然遭袭，急急停身，挥臂横扫，砰，白影倒退数尺，冲大师也噔噔噔倒退数步，胸中气血翻腾，瞪眼望去，冷玄带着镣铐，颤巍巍站在那里，面皮涨红发紫，口唇开合两下，扑，吐出一股血箭。
“冷公公。”乐之扬喜不自胜，生平第一次对冷玄生出好感。
冷玄咽下一口鲜血，看了看双脚，锐声叫道：“断锁！”朱微会意，转身挥剑，叮，斩断他双脚镣铐，待要再断双手之锁，冲大师早已挥拳攻来。
冷玄哼了一声，伸出双手食指，点点戳戳，伸缩不定。
“阴魔指？”冲大师神色微变，沉身坐马，双拳轮番送出，拳风指力交接，发出一连串嗤嗤异响。
冷玄与明斗有杀父之仇，两人见面，明斗大肆殴辱。天幸冷玄内力浑厚，没有当时送命，加上冲大师出言阻止，方才逃过一劫。他假意昏死，麻痹对手，紧要关头发难，解了乐之扬的危局。换在平时，冷玄的武功胜过冲大师不少，今日内伤沉重，功力大打折扣，每使一记“阴魔指”，都是牵心扯肺，五脏六腑似要翻转过来，斗了数合，便觉力不能支，步步后退，尽落下风。
虽然如此，冷玄缠住冲大师，乐之扬和朱微缓过气来，联剑对敌，且战且退。事关天下成败，竺因风和明斗也使出浑身解数，纵不能攻破对手布下的剑网，只要将其缠住，也是大功一件。乐之扬带了一个朱元璋，凭空多出莫大的累赘，进退两难，只能原地打转。晋王也怕父亲脱身，心急火燎，呼呼喝喝，指挥一干死士四面围堵。
双方生死相搏，性命系于毫发。众皇族心弦紧绷，屏息注视，每逢乐之扬一方遇险，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见其脱险，又才稍稍放下，这么心上心下，一惊一乍，心情紧张之甚，当真生平未有，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恍若度过百年光阴。
这边打斗激烈，四周却是静得出奇。月亮升上树梢，昏蒙蒙笼罩一层雾气，树上的寒鸦叽叽咕咕，仿佛轻声叹息，一只黑猫弹丸似的从屋脊上跑过，奔跑中回头一顾，绿幽幽的眼瞳仿佛两团鬼火。
景物越发模糊，上至明月，下至草木，渐渐没入一片烟霭。水雾自池沼中升起，起初薄薄一层，飘浮水面之上，渐渐汇聚变浓，好似池沼暗藏蛟龙，大口大口地嘘云吐雾。
水气一团接着一团，夜色里幽幽发白、聚而不散，先后吞没假山池沼、花木草树，渐渐的人物也被笼罩，只见形影，不见面目。
乐之扬苦斗良久，本已陷入绝境。这一阵雾气来得不早不晚，反而成了绝佳庇护。明斗和竺因风不能视物，要么缩手缩脚，要么乱打一气，这么一来，对手护住全身就无大碍。
冲大师也看出不妙，连连挥掌驱散雾霭，掌风所及，雾气散而复聚，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白如牛羊乳汁，似要在虚空中流淌起来。
“大金刚神力”至大至刚，声势浩大，冷玄只看雾气流转，就能猜测出冲大师的拳路，反之“阴魔指”以阴柔见称，来去全无征兆，于雾里出手更是诡谲莫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有迹可循，另一个无处可寻。原本冲大师占尽上风，三四招下来，两人攻守易位，冷玄出指不绝，冲大师只有招架之功，但觉对方的指力若有若无、倏来倏去，稍一疏忽，有就败亡之虞。
冷玄略占上风，有了说话机会，于是嘎声叫道：“小子，快走！”乐之扬一愣，诧道：“你叫我么？”
“不叫你叫谁？”冷玄大为愠怒，“圣上安危第一，你还磨蹭什么？”
乐之扬会意，朱元璋身系天下，他一日不死，一日便有转机，如今之计，先逃出此间再说。他耳力聪灵，雾里反占便宜，听出朱微方位，靠近她低声说：“把手给我。”
朱微一愣，交出左手，两人双手相握，乐之扬转身就跑。明斗和竺因风明知道二人意图，可是身边雾气缭绕，眼前白茫茫一片，跟着追赶一程，对头时隐时现，始终难以把握行踪。
两人又懊恼、又不解，不知这怪雾从何而来，可是丢了朱元璋万万不可，到此地步，也只有硬着头皮穷追不舍。
乐之扬奔跑一阵，雾气消散，四周清明起来，回头望去，远处三道黑影如闪电般掠来，其中一人头脑光光，反映月色，幽幽发亮。乐之扬心往下沉，暗忖冲大师赶来，冷玄一定凶多吉少，倘若被这三人赶上，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
惶急中，忽听朱元璋在耳边低语：“去御花园。”乐之扬一愣，反问：“御花园在哪儿？”
“跟我来。”朱微拉着他急向左转，进入一道回廊，七折八拐，又钻入一条巷子。
宫里殿阁林立、繁复曲折，此时成了绝佳的掩蔽，冲大师等人纵有追踪之能，要在这千檐万瓦里找出三人也不容易。冲大师大呼小叫，上下指挥，将人分作两拨，竺因风在下，冲、明二人在上，从高处观望对方行踪。
乐之扬兵来将挡，拽着朱微只在屋檐下、墙根边行走，身处视野死角，决不轻易暴露。冲大师居高临下，也不过看见少许形影，时隐时现、殊难把握，几次追错方向，心中暗骂乐之扬奸猾。
穿过几座宫殿，均是空无一人，乐之扬心中怪讶，说道：“奇怪，怎么没人？”朱微应声一愣，也道：“是呀，怎么没人？”
朱元璋冷哼一声，悻悻道：“不用说了，这个是朕作法自毙……”其他二人听得奇怪，可是时机紧迫，无暇多问。
原来晋王假传圣谕，下令宫女太监撤入皇城，不得在宫中停留。要知道，朱元璋生平言出法随、决不宽贷于人，宫女、太监稍不如意，立马人头落地，久而久之，再荒唐的旨意也无人胆敢违抗，纵觉事有蹊跷，也只能乖乖地依令行事。是以寿宴上打得天昏地暗，并无一人赶来过问。朱元璋定下的严规峻法，此刻反噬其身，事到临头，连报讯的人也找不到一个。
又转一个弯儿，花香袭人，草木蓊郁，亭台阁楼隐隐在前，显得错落有致。天上斜月玲珑，清辉洒落人间，当真良辰美景，可惜无人鉴赏。乐之扬只顾埋头狂奔，借着花木掩盖行踪，一溜烟跑到一座假山前，忽听朱元璋叫道：“停！”
乐之扬应声止步，朱元璋手指假山，喘息道：“那、那边有个洞，里边有块石头，你、你把它移开。”
乐之扬心中狐疑，将老皇帝交给朱微，伸手探入孔洞，果然有一块凸出的山石。他用力一掀，石头骨碌滚开，下面露出一块石板，左侧有槽，可容手指扣握。

第四十一章 背后其人
“摸到石板了么?”朱元璋停顿一下，“用力搬开……”
乐之扬搬开石板，摸到一根凉冰冰的铁杆，忽听朱元璋急声道：“将铁杆拉起来。”
乐之扬愣了一下，抓住铁杆向上拉起，咔嚓，数尺外一块青石板突地弹起，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入口。
“下去……”朱元璋话没说完，朱微已然扶着他跳进地窟。乐之扬百忙中将石板、石头复位，方才跟着二人进入。
刚进地窟，乐之扬便觉脚下竟有阶梯，至于入口石板，足有三尺来厚，背后镶嵌了一个精钢把手。
乐之扬下降几步，抓住把手，匆匆阖上石板。只听一连串细微响声，机括互动互移，把手自行插入一个凹槽。石板由此闭合，倘若不知假山内的机关，再也无法从外面开启。
直到此时，乐之扬才算放下心来，松一口气，颓然坐倒在阶梯上面，但觉浑身酸软、头脑空空，忽然之间没了力气。
密道之内，尽是朱元璋粗重的喘息。老皇帝肺疾甚重，平素不免咳嗽，可他生于饥馑疫病，父母兄弟全都病死饿死，唯独他一人存活下来，后来苟全于乱世，一同起兵的同伴不知多少死于非命，朱元璋能够脱颖而出，扫荡群雄，不能不说他心志之坚、命运之强，远远超乎常人。当此非常之时，未免泄露行踪，他竟以极大毅力止住咳嗽，乐之扬心知肚明，也暗暗佩服此老毅力了得。
思忖间，忽听上方有人说话，正是冲大师的声音：“奇怪，应该就在这一带，怎么一下来，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明斗咳嗽一声，说道：“竺老弟，周围你都搜过了么？”
“怎么没有？”竺因风气哼哼说道，“以我的轻功，方圆数里之内，一炷香就能走一个遍，刚才我转了一大圈，连个鬼影儿也没看见。”
略一沉默，冲大师又说道：“竺兄的追踪功夫是大草原上练出来的，追踪百里，鲜有闪失，除非……”
“除非什么？”明斗问道。
冲大师道：“除非此间暗藏密室！”话一出口，地窟三人心头大震，忽听砰然巨响，夹杂石块碎裂之声，分明冲大师正在敲打假山。
乐之扬冷汗迸出，忽觉黑暗中一只手悄然伸来，他顺手接住，但觉娇小凉腻，似在微微发抖。乐之扬轻轻摩挲那手，心头涌起一股甜蜜：“就算发现这儿又怎样？大不了我们死在一起……就算死了，也好过隔了一道宫墙，忍受无穷无尽的相思之苦。”意想及此，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这一场牵动天下的大劫难，对他来说竟是说不出的幸福快乐。他握着少女纤手，感受她的温暖，嗅着她的芬芳，心中如痴如醉，恨不得这一刻永远停留。
朱微害怕乐之扬暴露身份，之前时时回避、以防嫌疑，心中的思恋之苦并不比乐之扬稍弱半分，有时午夜梦回，总是梦见与情郎分离，醒来时泪流满面，心中无限惆怅。此刻地窟漆黑，朱元璋一无所见，朱微但觉乐之扬的手温暖有力，虽然危急在上，也觉心中安稳，似乎只要乐之扬在旁，再大的凶险也能渡过，想到这儿，禁不住歪过身子，轻轻地将头搁在乐之扬的膝盖上。
乐之扬有所知觉，伸出左手，轻轻抚摸朱微的面颊，滑腻温软，软如绸缎，光如精瓷。朱微意乱情迷，顽皮起来，轻轻地在他手心吐了一口气，暖如春风，直透心田，同时伸出纤纤食指在他手心写画，一笔一划，先后写了四字，连起来就是：“你想我么？”
乐之扬只觉一股情火从心底蹿起，热辣辣直冲双颊，也用手指写道：“想啊！”朱微又写：“有多想呢？”
“千想万想！”乐之扬激动起来，运指如飞，“想一辈子！”
朱微心中酥软，情绪起伏难定，停顿一会儿，才写道：“既然这样，我死也无憾！”
乐之扬热血灌顶，头脑滚热，忘了朱元璋在侧，便要伸手将朱微搂入怀里，这时间，忽听冲大师说道：“假山里没有。”
这话好似一桶冰水浇在乐之扬头上，他心火顿消，理智回归，想起大敌在前，忙又侧耳聆听。只听明斗说道：“不在假山，又在哪儿？”
“也许在地下。”冲大师说完，响起笃笃闷响，似有巨象踩踏地面。乐之扬一颗心还没落下，顿有高高悬起，此间空洞，踩踏上方石板，声音必与实地有异，冲大师一旦踩中，地窟必然暴露。
正焦急，上方石板一震，冲大师已然踩到，接着停下脚步。乐之扬浑身一紧，气贯全身，只待冲大师掀开石板，立刻奋力出手，求个同归于尽。
忽听冲大师悻悻说道：“没有……没有地洞！”
乐之扬一愣，伸手向上摸去，发现丈许方圆都是精铁浇铸，并以三角铁架支撑，与其说是石板，不如说是一扇极牢固的钢铁门户，纵然用力踩踏，发出的声音也与实地无异。
乐之扬松一口气，暗暗佩服设计这一机关的巧匠，忽听冲大师又说：“可惜，古严没来，有他的蝙蝠，对头休想逃掉。”
“怪得了谁？”竺因风冷哼一声，“他长得怪模怪样，装扮成太监也没人肯信。”
乐之扬听得好笑，心想：“你的样子又好看多少？让你蒙混进宫，也是禁军瞎了眼。”
忽听明斗说道：“和尚，你既然来了，冷玄一定死了。”
“不死也差不多了！”冲大师叹一口气，“他挨了我一拳一脚，应该离死不远，可惜雾气太浓，让他逃了。”
明斗怒哼一声，厉声道：“他是我杀父仇人，不是你拦着，我早就一掌将他毙了。”
“实不相瞒。”冲大师淡淡说道，“冷玄与我有点儿渊源。”
“什么渊源？”明斗气愤难平，“他是你爹么？太监生秃驴，真是天下奇闻。”
“你懂什么？”冲大师语声中蕴含怒气，“冷玄早年落难，家师对他有救命之恩，此人最重恩怨，有仇必偿，有恩必报，若不是他顾念旧恩，今日我也无法得手。哼，也是他太过托大，他武功远胜于我，却不料智胜于力，我不用武功也能胜他……”
“大和尚。”竺因风冷不丁开口，“和尚，那一阵怪雾是什么来路？难道这宫里面有鬼？”
“这个么？”冲大师沉默一下，“倘若不是鬼呢？”
“什么？”竺因风冲口而出，“不是鬼，难道是人？”
明斗忽然啊了一声，叫道：“不对，你、你说的那人莫非、莫非……”结结巴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没错。”冲大师意味深长地道，“除了那人，还能有谁……”
“不可能。”明斗嘶声高叫，“那人不该在这儿，再说……他怎么会救朱元璋？”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冲大师长叹一声，“倘若真是那人，事情大大不妙。也罢，我先回去，帮助晋王料理后事，你二人继续搜索，找不到朱元璋，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什么意思？”明斗大怒，“你要过河拆桥？”
冲大师冷冷道：“你连晋王也想杀，还有脸回去见他？”
明、竺二人一时默然，冲大师步子匆匆，很快去远。寂静时许，明斗才说：“竺老弟，大和尚说得对。你我跟他不同，都不是当奴才的坯子，晋王那个庸才，不值得咱们效力。”
竺因风道：“说的是。”明斗又说：“你我再去附近搜一搜，也许密室不在这儿，而在别的地方，再说既然来了，不可空手而回，找不到狗皇帝，找几样大内的宝物也是好的。”
“说得是。”竺因风吃吃发笑，“那狗皇帝病恹恹的，料也活不了几天，大和尚自以为是，让他们鬼打鬼好了……”
两人说说笑笑，去得远了。乐之扬不胜鄙夷，寻思这二人宵小鼠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冲大师瞎了眼，才会拉他们入伙。想着伸手去摸机关，想要打开石板，忽听朱元璋说道：“不能出去！”
“为什么？”乐之扬奇怪问道。
朱元璋沉默一下，说道：“也许他们假意远去，其实躲在一边窥视。”
乐之扬心头一震，寻思此事不无可能，姜是老的辣，朱元璋当真心思缜密，当下说道：“那么再等一阵子……”
“等不得。”朱元璋决然道，“此间不可久留，马上带我出宫……”
“出宫……”朱微怯生生问道，“怎么才能出宫？外面都是三哥的人……”
“三哥？”朱元璋哼了一声，阴森森说道，“微儿，记住了，从今往后，你没有什么‘三哥’！”
朱元璋起兵以来，从未落入如此绝境，更别说反叛他的竟是亲生儿子。知子莫若父，晋王阴蓄异谋、志在皇位，朱元璋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晋王阴谋为体、胆识不足，当年北征蒙古，燕王、宁王均有战功，只有晋王晚出先退，无功无过，颇有纵敌自保的嫌疑。朱元璋震怒之下，多次下旨斥责。故而在他看来，晋王既无胆子，也无能耐，任他如何折腾，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万料不到，这孽子贼胆包天，敢在自家寿辰动手，而且胃口极大，非但挟持自身，更要将皇族一网打尽，若其当真得逞，江山易主也不过是一个昼夜的事情。想到这儿，朱元璋心跳加剧，手心里握了一把冷汗。
换了他人，遭逢如此剧变，要么一命呜呼，要么心灰意冷。可是朱元璋一生好斗，事情越凶险，越是激起他心中斗志，至于和平安乐，反倒百无聊赖，晋王的谋逆固然让他伤心，可也只是一时半会儿，难过劲儿一去，满心只想着如何克服危机、渡过险难，至于亲情纠葛、病魔缠身，尽是细枝末节，全都不在他的心上。
“顺着石阶走。”朱元璋慢吞吞地说道，“这是一条暗道。”
乐之扬和朱微均感讶异，两人黑暗中互握一下手，连连不舍地分开。乐之扬背起朱元璋，顺着石阶向下行走，下方湿气更浓，夹带一股浓浓的土腥味儿。
走了片刻方才见底，乐之扬粗略估算，此处距离地面足有二十余丈，两侧均是长条砂石，堆砌齐整，伸手一摸，冰冷潮湿。
“放……”朱元璋嗓音嘶哑，“放朕下来。”
乐之扬忙将他放下，朱元璋背靠石壁，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声嘶力竭，似要将心肝肺腑一股脑儿牵扯出来。朱微慌了手脚，上前拍打他背，可是全无用处。乐之扬拨开朱微，将手按在朱元璋后心“至阳穴”上，转运周天，注入一股内力。
他练的“灵飞真气”本是极精纯的道家内功，清虚冲和，注入朱元璋的“手太阴肺经”，循经络流转一周，凉沁沁有如一股清泉，所过阴火消灭、阳气滋生。朱元璋咳声渐小，最后停了下来，喘一阵粗气，涩声说道：“有劳了。”
两人相识以来，朱元璋强横霸道，从无谦和之辞，此刻乍然说出。乐之扬深感意外，微微一愣，笑道：“陛下客气了。”
朱元璋叹一口气，又道：“小子，你去对面墙上，将火把取下来。”
“火把？”乐之扬又是一愣，摸索片刻，果然有一支火把斜插在墙上，用油布密密层层地裹好，拆开以后，里面还有火折等物。
乐之扬引火点燃，照亮丈许远近，但见朱元璋面如死灰、朱微脸上带泪，转眼再瞧，前方不远处有一扇厚厚的铁闸。
“当心一点儿。”朱元璋冷冷说道，“这里面有杀人的机关，唔，你先扶我起来。”
乐之扬背起朱元璋，朱微手持火把照明。朱元璋指点乐之扬如何行走、以免触发机关，走到铁闸门前，朱元璋指出开门机关。乐之扬用力扳转，闸门徐徐打开，三人方才进入，即又砰地关上。
乐之扬吃了一惊，回头看那铁闸。朱元璋却催促他继续向前。乐之扬无法可想，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一路上不乏机关岔道，乐之扬眼花缭乱，朱元璋却是识途老马，对于地形了如指掌，逢关指路，一无差错。乐之扬边听边走，暗暗佩服这七旬老叟记性了得，换做自己，进入这蜘蛛网似的密道，早已不知东西，难免陷入岔路，活活困死饿死。
不知走了多远，地势向上，湿气更浓，不多一会儿，前方出现一抹微光，幽黑泛蓝，分明就是出口。乐之扬心涌狂喜，脚步加快，走了十余步，忽听朱元璋叫道：“停！”
乐之扬应声止步，定眼望去，吃了一惊，敢情前方两步之遥就是一道石坎，下方一眼井水，映衬些微月光，涟涟泛波，涌起冲天寒气。
乐之扬暗骂自己糊涂，空负一身武功，几乎失足落水，他落水不打紧，朱元璋病弱之身，在井水里一浸，那也不用活了。
朱微赶上来，照见井水，举目望去，井口如眼，窥见星宆，夜空至深至邃，点缀几粒寒星。
“好家伙。”乐之扬失笑道，“这就叫做坐井观天么？”
“说什么胡话？”朱元璋举起手来，在他后脑重重一拍，“你当我是亡国之君？”
当年金灭北宋，俘虏徽、钦二帝，关在北国五国城，掘土为井，将二人吊入井内，令其“坐井观天”，极尽羞辱之能事。朱元璋遭逢巨变，虽未落入敌手，可也算是陷身绝境，乐之扬本是无心之言，他听来却是刺耳之极。
乐之扬吐了吐舌头，笑道：“抱歉，陛下你和宋微宗不一样，他被异族抓去折磨，你可是赶走蒙古人的大英雄。”
“也没多少不同。”朱元璋沉默一下，“英雄只要输了，一样变成狗熊。”
气氛凝重起来，沉寂一会儿，朱微忍不住问道：“父皇，我们怎么上去？”朱元璋道：“你陪我在这儿等着，小子，你先上去，井壁上有落脚的地方。”
乐之扬放下人，接过火把一照，果见井壁上坑坑洼洼、多有凹陷，平常人落足不易，只要稍会武功也不难上去，当下纵身而上，左右蹬踩井壁，一口气蹿出井口。
环视四周，却是一座寻常庭院，花草疏疏落落，显得有些儿荒芜，不远处几间瓦舍漆黑无光，静悄悄如同一间鬼宅。
井口有一个精铁轱辘、一只极大的木桶。井绳入手沉重，仔细一瞧，竟也是细麻绳缠绕的铁索。乐之扬寻思，暗道出口设在井下，着实巧妙隐蔽，但无矫捷身手，决难顺利上下。朱元璋年轻还好，而今年迈老病，可又如何上来。可转念一想，朱元璋有冷玄护身，如逢异变，必有老太监相伴逃生，只没料到冷玄平时寸步不离，此次却没跟来，智者百密一疏，纵如朱元璋，也有失计的时候。
乐之扬摇转轱辘、放下木桶，朱微将朱元璋放在桶里，乐之扬再摇轱辘，连人带桶一起吊了上来，而后再放一次，又将朱微吊出井口。
三人坐在井边，各各喘气，身心松弛，如释重负。忽然，乐之扬听见些微异声，纵身跳起，定眼看向前方。
“怎么？”朱微诧异抬头，循他目光看去，黑暗里站立三人，形容枯瘦，手持拐杖，如水月光照得灰衣发白。
“谁？“朱微猛然跳起，望着三人，心子狂跳。
乐之扬一晃身，冲向居中那人，那人举起拐杖，闪电般刺向乐之扬的咽喉，招式狠辣，破空有声。
乐之扬闪身让过，反手扣住杖身，硬梆梆、冷冰冰，竟是精钢打造。他低喝一声，用力向后一拽，灰衣人身子前倾，拐杖竟然没有脱手。乐之扬微微惊讶，不及变招，左右劲风袭来，两根铁杖直指他的头部，铮铮两声，杖端吐出白亮亮的锋刃。
乐之扬放开铁杖，身子后仰，锋刃贴面而过，凌空交接，发出叮的一声，左右荡开，划一个弧形，忽又刺向乐之扬的颈项。
乐之扬拧腰翻身，双脚盘旋变化，身如龙翻蛇行，呼吸间避开锋刃，两掌齐出，击中杖身。铁杖托地跳起，“抚琴掌”的掌力顺着铁杖上传，两个灰衣人虎口发麻、经脉急颤，手中铁杖有如一条蟒蛇，摇来摆去，把握不定。
乐之扬身如旋风，双手如飞鹰展翅，“小琵琶手”诡奇变化，伸缩间又抓住两根铁杖，呔的一声，用力回夺。两个灰衣人受困奇劲，本就不胜其苦，应声虎口剧痛，铁杖双双脱手。
居中的灰衣人纵身上前，挥杖刺来，乐之扬挥舞手中双杖，一挑一拨，灰衣人浑身震动，双臂经脉颤抖，乐之扬喝一声“撒手”，两根铁杖用力一绞，灰衣人的铁杖猛地蹿起，半空中旋风一转，笔直下坠，笃的一声刺在乐之扬脚前。
乐之扬拔出铁杖，心中大为满意，对方三人不是庸手，不料两个照面，均被他夺下兵刃。“钧天”斗乐以后，武功似乎又有精进，行云流水，应拍合节，进退攻守，无不随心所欲。
那三人两手空空，却不气馁，纵身又上，似要空手搏命，乐之扬心叫“来得好”，丢下两根铁杖，只留一根在手，打算使出剑法刺倒三人。
心念才动，三人忽然止步，耸了耸肩，向后掠出，站在暗影深处，垂手肃立，甚是恭谨。乐之扬正觉诧异，鼻尖嗅到一股浓郁香气，如兰似麝，沁人心脾。
香气来自身后，乐之扬回头看去，朱元璋手握一个小瓶，瓶口敞开，香气分明从中飘出。
朱微原本持剑在手，想助乐之扬一臂之力，见这情形，倍感迷惑，问道：“父亲，这是什么？”
“祝融香！”朱元璋淡淡说道，“南方苗人用香草制成的奇香，用来祭祀火神祝融。”
“他们呢？”朱微指着三个灰衣人，“怎么不动了？”
“他们是此间的守卫。”朱元璋注视三人，“嗅了祝融香，就会听命于朕。”
乐之扬听得奇怪，问道：“这是迷魂香么？”
“不是。”朱元璋摇头，“这个香只是一个信号，闻到香气，他们就知道是谁来了。”
朱微仍是不解：“为何要闻香气才知道？”朱元璋指着三人：“你再仔细瞧瞧。”
乐之扬定眼望去，猛可发现，对面三人眼窝深陷，分明没有眼珠，朱微也瞧出来了，失声叫道：“哎呀，他们是瞎子？”
“不止是瞎子。”朱元璋停顿一下，“还是聋子、哑子。”
“又瞎又聋又哑。”乐之扬心中恍然，“只有嗅觉还在，无怪要以香气识别人物。”
朱微望着三人微微出神，心中不胜怜悯，轻声说道：“他们、他们怎么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才安稳。”朱元璋哼了一声，“扶我过去。”
朱微迟疑一下，扶他走近三人。三人恭恭敬敬地伸手向前、摊开手掌，朱元璋用食指在其中一人掌心画了个圈儿，那人收手，在其他二人的手心也画两个圈儿。三人躬身后退，片刻间，屋中烛火燃起，光亮透窗而出。
“进屋去吧？”朱元璋眼看其他二人神情疑惑，说道，“别担心，这房子是朕的。”
乐之扬和朱微对望一眼，扶起朱元璋，走入房间，屋中陈设简朴，但与普通民宅无异。朱微怔忡道：“父皇……”
“微儿！”朱元璋打断她道，“外面不比宫里，你不要叫我父皇了。”
“是！”朱微道，“父亲……”
“父亲二字也太雅，寻常百姓，谁用这么文绉绉的词儿？”朱元璋沉吟一下，“你还是从俗叫我爹吧！”
朱微一愣，小声说：“爹……爹……”她有生以来，都以“父皇”相称，从未叫过这个“爹”字，此时叫来，不胜别扭。
朱元璋望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起来，他深信威势服人，要使人听命，先令人畏惧。这法子治国不错，用于家法，少了许多天伦之乐，而今落难，心情不同以往，朱微这一声“爹”，朱元璋听了只觉心中酸热，叹一口气，寻思：“人人都想当皇帝，可是当了皇帝又如何？还不如田家翁饴子弄孙、逍遥自在……”
但这念头闪烁即灭，他的心肠复又刚硬起来：“可笑，朕想这些干吗？当务之急，应是好好炮制这个老三。哼，老三多谋寡断，不足为惧，那和尚倒是一个硬茬。只不过朕失了权柄，需要万分小心，所谓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我跟老三交手，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老四……哼，他也未必靠得住……”
朱元璋心念如飞，兴奋之情直逼当年鄱阳湖大战，非但忘了病痛，更似青春迸发，反复推演时局变化，想到紧要之处，激动得浑身发抖。
其他二人望着老皇帝，见他神气古怪，朱微忍不住问道：“爹，你没事么？”朱元璋一惊，抬头道：“什么？”朱微看了看四周，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儿么？”朱元璋沉默一下，“这里是朕避难的地方！”
“避难？”朱微越发惊讶，“父皇，不，爹，莫非你神机妙算，早已料到今日？”
“傻孩子！”朱元璋摇头苦笑，“朕要神机妙算，怎会落到如此地步？不过世事难料，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
朱微道：“那一条暗道是建城时修的么？”朱元璋点头。
乐之扬忍耐不住，冲口而出：“修暗道的工匠呢？”朱元璋冷冷看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乐之扬心底凉透，虽然早已猜到，仍是气愤难忍。朱元璋察言观色，徐徐说道：“一国一家，总有些说不出的肮脏事儿。你生在太平之世，少见杀戮，不知人间险恶。权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凭仁义慈悲，成不了多大气候。”
乐之扬扬声道：“那你为何要选太孙？”
朱元璋脸色陡变，重重一拍桌案，盯着乐之扬眼露凶光。乐之扬定眼与他对视，毫无退缩之意，朱元璋见他如此，更加恼怒。
朱微看看父亲，又看看乐之扬，心中焦急，正想如何劝说，忽见朱元璋收敛目光，看向窗外，口中慢悠悠说道：“你说得不错，允炆心慈手软，以此治国，必定大吃苦头，好在有朕，那些肮脏龌蹉的事儿，朕一股脑儿做完，那么他也就不用做了。”
乐之扬道：“所以你杀光挖地道的工匠，把这三人变得又浓又瞎又哑？”
“小孩子见识。”朱元璋嘿了一声，“朕起兵以来，杀的人数也数不清，你要帮他们算账，哼，十年八年也算不完。”
乐之扬心中不服，还要争辩，朱微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说：“爹，道灵年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朱元璋看她一眼，垂下目光，意似沉思，朱微猜到他的心思，又说：“爹爹，太孙吉人自有天相，或许不会有事。”
乐之扬恍然醒悟，才知道朱元璋担心朱允炆的生死，自己提到“太孙”二字，触到了他的痛处。乐之扬以虚假身份在东宫为臣，并未将这差使当真，不过朱允炆秉性仁慈，常为减轻刑罚违抗圣意，因他之故，多所存活。乐之扬嘴上不说，暗暗也有些佩服，当下收起气恼，诚恳道：“陛下放心，你若在宫里，太孙性命堪忧，你在此间，太孙便有泰山之稳。”
“说的好。”朱元璋盯着乐之扬，眼神微妙莫测，“只要老三不把朕攥在手里，他就没有必胜的把握，为留后路，就得用上人质，哼，他知道太孙在朕心头的分量，用他来胁迫朕，那是再好不过了。”
朱微又惊又喜，说道：“这么说，太孙当真不会有事？”
“那也未必。”朱元璋微微冷笑，“真要有事，也没法子，而今好比下棋，老三的棋子落下了，下一着该朕应子了。”
他毫不沮丧，反倒有些高兴，乐之扬看在眼里，深感迷惑，心想遭遇如此变故，换了自己，纵不急死，也得气死，老皇帝的气势不减反增，当真不可理喻。
忽听朱微又说：“爹，你放心，三……晋王一定不能得逞，你是真命天子，自有百神呵护，如不然，那时怎么会生出雾气？我在宫里这么久，那么浓的雾还是第一次见到！”
“雾气？”朱元璋怒哼一声，似有不快，“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无故发怒，其他二人均感莫名其妙，朱微转动念头，心头豁亮，冲口而出：“啊，我明白了，莫非是落羽生……”转头看向乐之扬，后者也是微微点头。
朱微的心子怦怦直跳，落羽生有造化迷雾之能，太和殿上已有显露，那一阵浓雾突如其来，若非鬼怪神通，恐怕就是此人所为，不，兴许他本就不是人类，而是狐仙神怪。
小公主浮想联翩，不觉痴了呆了，过了片刻，但觉室内沉寂，转眼看去，朱元璋举头望天，双眉紧皱，似有难题思索不透，乐之扬本也低头想着什么，觉出朱微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接，心中均是一阵酥软。
“奇怪。”朱元璋喃喃自语，“真是奇怪……”
“什么奇怪。”朱微忍不住问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阴影晃动，一个灰衣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里，手里捧着瓷壶茶杯，他在家什间穿行，如鱼得水，一丝一毫也不曾绊到，反是乐之扬和朱微，知他又聋又瞎，为他担足了心事。
灰衣人走到近前，将茶具放在桌上，微微欠身，伸出右手，朱元璋伸出食指在他手心画了几下，灰衣人连连点头，默然退下，出门之时，也未碰到任何器物。
朱微看得惊讶，问道：“爹爹，他的鼻子这么灵？东西在哪儿也能闻到？”
朱元璋微微点头，冷笑道：“听不见，看不见，只剩一个鼻子，要是不灵，又怎么生活？”
“他们……”朱微低下头，神情黯然，“他们这个样子多久啦？”
“打小儿就是如此。”朱元璋甚是不耐，“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
乐之扬心中一阵难过，如此说来，这三个废人年纪不过三十，看起来却如五十老人，想着又怜悯又恼怒，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凑巧看见，脸色微微一沉。
忽听朱微又说：“爹爹，这些人真、真是你害的么？”
朱元璋白眉一挑，似要发怒，可又生生忍住，说道：“点子是朕出的，人么，是冷玄调教的。”
朱微的心里一阵翻腾，她素知父亲残忍，可也只有耳闻，而今亲眼目睹，当真百味杂陈。
“微儿。”朱元璋又说，“你一定以为为父残忍……”朱微忙道：“女儿不敢！”
“你那样子骗得了谁？”朱元璋漫不经意地道，“这三个人都是钦犯后代，伦律当斩，好死不如赖活，让他们活到如今也算不错了。”说到这儿，自觉说服不了女儿，心头怒火上蹿，重重一拂衣袖，劲风扫过，灯烛一阵摇曳。
这时灰衣人又走进来，手里捧着纸笔墨砚、印泥火漆等物。朱元璋提起毛笔，说道：“微儿，磨墨。”
朱微碾好香墨，朱元璋铺开宣纸，狼毫染墨，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乐之扬。
乐之扬知道他信不过自己，笑了笑，退到一边。朱元璋这才笔走龙蛇，刷刷刷写满一纸，而后吹干湿墨，抽出头上白玉发簪，对着烛火瞧了一瞧。乐之扬惊讶发现，发簪一头竟是一枚小小印章，刻有数个蛛丝小篆。朱元璋蘸过印泥，盖上印章，塞入一个信封，用火漆封好，火漆上也盖上玉印。

第四十二章 安天之行
“道灵。”朱元璋看向乐之扬，“你是席应真的弟子，跟他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朕杀人太多，你一定看不过眼，好啊，我只问你一句，晋王和朕，谁当皇帝更好？”
乐之扬一愣，说道：“当然是陛下。”
“为何？”朱元璋盯着乐之扬，两眼精光灼灼。
乐之扬道：“晋王大逆不道，连父亲都要加害，更别说天下的百姓了。他若当了皇帝，天下人都没有好日子过。”他本想说出冲大师的野心，想了一想，到底没有出口，心中寻思：“晋王为大和尚操纵，恐怕还不自知，纵然登上皇位，怕也日子难过。”
“好。”朱元璋满意点头，“这话中听，君子和而不同，你我都不是君子，但也大可向君子学一学‘和而不同’的道理。”
乐之扬道：“不敢。”
“虚客气就免了。”朱元璋挥了挥手，“如今朕这个样子，也不算上什么皇帝。”他取过一张纸，随手写写画画，“如今老三拿到印玺，可以调动禁军，也可号令群臣。纵然有人问起，他也大可谎称朕病魔缠身、无法露面。朕若是他，一定趁此机会，以风卷残云之势调遣禁军、清除异己，动手越快越好，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无奈他何。”
乐之扬点头道：“这个自然。”
“好在朕留有后手。”朱元璋微微冷笑，“京城之中，有一个地方，光有印玺圣旨也调动不了。”
乐之扬一愣：“什么地方？”
“锦衣卫。”朱元璋字斟句酌，“调动锦衣卫，需要朕的私章。”拿起白玉簪扬了一扬。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这么说，陛下要用锦衣卫平乱？”
“只凭锦衣卫胜不了。”朱元璋拿起桌上书信，“这一封就是朕的手谕，写了平乱方略。道灵，你肯为朕送给锦衣卫么？”
乐之扬迟疑一下，接过信封，拱手道：“一定不辱使命。”
“天下事在此一举。”朱元璋盯着乐之扬，目光锐利无比，“你若成功，就是复兴我朝的大功臣，除了朕的皇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乐之扬的心子怦怦狂跳，忍不住瞥了一眼朱微，灯光下，朱微俏脸飞霞，有意看着别处，雪白的牙齿轻咬朱唇，借以按捺心中激动。
“此外……”朱元璋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老三不是傻子，也会设法收服锦衣卫。此去一定不会太平，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微儿，你也去帮一帮道灵。”
乐之扬一愣，继而心生狂喜，朱微却吃了一惊，失声道：“那怎么行？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有三废在呢。”朱元璋漫不经意地道，“朕不良于行，去了也是累赘，若是一个不慎，再落入老三手里……嘿，那什么也不用提了。”
乐之扬听了默默点头，心想：“不错，晋王一日找不到朱元璋，一日坐不稳那一张龙椅。”
朱微仍是拉住父亲的手不放，朱元璋眼里透出一股暖意，拍拍她的手背，柔声说道：“好孩子，听话！这儿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即有万一，还可躲到井下呢。”
朱微听了，稍稍心安，转眼看向乐之扬，见他眉眼生春，眼里的笑意似要洋溢出来。朱微明白他的心思，撅起小嘴，微微有些不快。
朱元璋又说：“事不宜迟，快去快回，老三抢了先手，可就麻烦大了。”
两人只好离开，出门之前，乐之扬看见墙上挂着一口宝剑，摘下挎在腰间。走到大门之前，忽见三个废人静悄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形如三根木桩，朱微想要拜托三人，又想起三人不能听闻，心中忐忑不安，闷闷走出庭院。
门外一条巷道，再也寻常不过，四周屋舍都不轩峻，一瞧就是民居，身后宅子处在其间，再也平常不过。
乐之扬见朱微愁眉不展，不时回头顾望，便说道：“大隐于朝，中隐于市，陛下这算是中隐，对头要想找到他不容易。”
“可是……”朱微叹一口气，“那三个废人是爹爹害的，未必不会对他不利。”乐之扬摇头：“你没听说过么？那三人打小儿如此，也即是说，他们压根儿也不知道加害者是谁？”
朱微听得默然，无声叹息一会儿，忽道：“道灵……”
“还叫我道灵。”乐之扬看着她似嗔似笑，“我没有别的名字么？”
朱微双颊发烫，也掩口而笑，说道：“好啦，乐之扬，不跟你说笑话儿了。嗯，我知道，爹爹许多事做得不对，可是，可是他对我却很好。”
“是呀。”乐之扬冲口而出，“他若对你不好，我才不会救他。”
朱微愣了一下，望着身边少年，心中甜苦参半，说不清什么滋味，过了片刻，轻声说道：“可你毕竟救了他，救人须救彻，如今天下的安危都在我们身上。”
“天下怎么样我不在乎。”乐之扬笑了笑，漫不经意地道，“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我说正事呢，你却老没正形。”朱微有点儿气恼，可是看着乐之扬，不知为何，就是发作不了。
“我说的也是正事。”乐之扬收起笑脸，“方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若有一字敷衍，叫我……”
朱微慌忙捂住他口，心儿暖暖软软，似要融化一般，禁不住将头靠在乐之扬怀里，柔声叫道：“乐之扬，乐之扬……”
“什么？”乐之扬问道。
“没什么？”朱微轻声说，“我就想叫一叫你，你不是嫌我不叫你的真名么？我现在就叫，叫一千遍、一万遍才好。”
乐之扬情不自禁，将她搂入怀里，少女身子温软，一股暖香萦绕鼻端。乐之扬睡梦里不知拥抱过朱微多少次，此时当真抱着女子，心头却是患得患失、不胜迷茫，只恨春光短暂，难以长相厮守，眼下拥抱一时，将来前途如何，却是一团迷雾。
“乐之扬。”朱微抬起头来，脸上不知何时挂上泪痕，“我该怎么办，每次跟你分手，我的心就跟针扎似的，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难过，刚才离开爹爹，我心里居然有些欢喜，哎，我、我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儿。”
乐之扬也觉凄然，捋起她的秀发说道：“要不然，我们送完信就远走高飞，离开京城，去无双岛。”
朱微微微一怔，脸上流露出憧憬神气，过了一会儿，又摇头叹气。乐之扬见她神情，知道她放不下家人，心中颇感失落，强笑道：“宝辉，方才陛下许了我，只要勤王有功，我要什么，他给什么，那时候，我就要你，天子一言九鼎，必然不会失言。”
朱微精神一振，可又隐隐感觉有些不妥，至于如何不妥，却又说不上来。忽听乐之扬说道：“时间不早，我们还是快去锦衣卫。”
两人恋恋分开，朱微担忧道：“乐之扬，你说，锦衣卫的指挥使会不会听爹的话？”
“人心难料，我也说不准。”乐之扬想了想，“事到如今，只好随机应变。”
朱微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是了，锦衣卫在哪儿？你知道么？”
“哎呀。”乐之扬一拍后脑，“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朱微大急，“那可怎么办……”忽见乐之扬抿嘴微笑，顿时醒悟过来，叫道，“好啊，乐之扬，你这个撒谎精，又想法子骗人。”纵身扑入他怀，举起拳头一阵乱捶。乐之扬哈哈大乐，这一笑扬眉吐气，多日的相思愁苦一扫而光，心中喜乐无极，甚至于有些儿感激晋王，若非那老小子谋逆，他又如何能得到与心上人亲近的机会。
正事要紧，两人亲昵一阵，分开上路。锦衣卫在城东，此处却在城南，乐之扬久在市井，京城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两人七折八拐，到了大街，忽见街上一队队禁军正在巡逻，紧要街口也有武士守卫，一个个顶盔贯甲、刀枪雪亮，肃杀之气弥漫长街。
乐之扬暗暗叫苦，拉着朱微退入小巷，小声说：“糟糕，晋王派兵宵禁。”
“怎么办？”朱微焦急道，“冲过去？”说着握紧剑柄。
乐之扬低头想想，笑道：“下面不行，我们走上面。”伸手指了指屋顶，朱微会意，笑道：“你呀，考校我的轻功么？”
“考校不敢。”乐之扬纵身而起，双脚点踩墙壁，一溜烟上了屋檐，正想回头拉扯朱微，身边轻风飒飒，朱微蹿上屋顶，负手站在那儿，笑盈盈望着乐之扬。
“好轻功。”乐之扬笑道，“咱们比比。”当先蹿出，蛇行狸伏，踩着屋瓦无声飞奔，朱微跟随在后。乐之扬原本怕她脚力不济，屡屡回头顾望，不想朱微根基牢固，体态轻盈，兼之内功出于道门，轻细绵长，耐力甚强，越过七八个屋顶，始终落在乐之扬身后五尺。乐之扬心中赞许，可又有些遗憾，朱微轻功了得固然是好，倘若不济，乐之扬拖拉搀扶，大可多一些儿亲近的机会。
胡思乱想间，远处传来些微响动，似是有人踩踏屋瓦。乐之扬心生警兆，示意朱微止步，两人不及择地躲避，前方出现数道人影。来势快得出奇，当先一人个子偏矮，身法轻盈出奇，仿佛御风而行，贴着瓦面滑翔过来，瞬息间，到了二人近前，锐声喝道：“谁？”
声音甚是耳熟，乐之扬借着月光细瞧，愣了一下，冲口而出：“杨风来？”
杨风来也是一愣，瞪着乐之扬满脸疑惑：“你认得杨某？”乐之扬尚未开口，便听有人叫道：“乐之扬，是你么？”
问答间，后面数人赶到，其中一人纵身上前，身形瘦小，正是江小流，见到乐之扬，忽又满脸诧异。乐之扬乍见好友，心生狂喜，情知易过容貌，对方未能辨识，可又不忍欺瞒，当下笑道：“江小流，你好啊。”
数月不见，江小流精悍不少，听了这话，双目发亮，扑上前来，一把抓住乐之扬的手臂，歪头打量一下，忽地哈哈大笑，用力给他肩头一拳，骂道：“他奶奶的，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鬼鬼祟祟的像个道士。”
“不是像。”乐之扬笑了笑，“我就是道士？”
“什么？”江小流吃了一惊，冲口而出，“你出家啦？”
“当然没有。”乐之扬大笑，“过了这么久，你还是那么好骗？”
江小流呆了呆，悻悻道：“没错，你狗东西就是乐之扬，如假包换，你若不撒谎，就跟狗不吃屎差不多。”
乐之扬微微一笑，扫视后来之人，心中暗暗吃惊，除了杨风来，花眠、施南庭、童耀也在其列，小小屋顶之上，竟然聚齐了东岛四尊。
众人起初迟疑，但见二人说笑，细看乐之扬面孔，果然发现易容痕迹，童耀叫道：“小乐，真是你么？”乐之扬点头笑道：“童先生，久违了。”
“你扮道士干吗？”童耀神情疑惑，盯着乐之扬上下打量。
“老童。”花眠拍拍他肩，微笑道，“乐之扬如此装扮，自有他的道理。”乐之扬对她素有好感，恭恭敬敬作揖说道：“花尊主安好。”
花眠含笑点头，施南庭也施礼道：“乐兄弟，当日你解救本岛于危难，东岛上下铭刻于心，无日不思回报，但不知足下何以在此？呵，这一位公子，当日仙月居似乎见过……”目射精芒，注视朱微。
朱微仍是“乐道大会”时的装束，丰采秀逸，俨然清贵公子，所幸当日“仙月居”楼上她也是男扮女装，只因容貌俊雅，过目难忘，数年过去，施南庭依然记得。
朱微性子沉静，眼看乐之扬故人相逢，只是默默旁观，此时见问，正要回答，乐之扬抢先笑道：“她叫杨若南，跟杨尊主同姓，又跟施尊主同名，都有一个‘南’字，呵，真是巧的很。”
施南庭一愣，拈须笑道：“不错，真是巧的很。”他品性端方，君子待人以诚，不愿胡乱猜测人心，虽觉乐之扬言行古怪，也丝毫没起疑心。
江小流望着朱微，不知为何，有点儿自惭形秽，眼看她与乐之扬目光交接，意似亲密，登时心生醋意，怏怏道：“乐之扬，他是你新交朋友么？生得可真俊，哼，跟个娘儿们似的。”
乐之扬心中有鬼，作声不得。杨风来怒道：“江小流，你又胡说什么？”说着给了江小流后脑一掌，江小流痛得哼哼。杨风来拱手道：“乐兄弟，教徒无方，让你见笑了。”
乐之扬当日援手，坏了冲大师的阴谋，东岛上上下下，无不感念他的恩惠，纵如尊主之流，也是称兄道弟，将他视为平辈。乐之扬客气两句，说道：“我有急事，途径此地，适逢禁军宵禁，只好高来高去。”
东岛众人对望一眼，花眠说道：“原来是宵禁？我还当是搜捕罪犯呢！奇怪，我听说今日是朱元璋的寿辰，满城同庆，晚上要放灯火，怎么突然之间就警戒全城，如临大敌一般。”
“我也不知……”乐之扬扯开话题，“各位来京城干吗？”
“找你啊。”江小流停顿一下，面露羞涩，“还有，还有叶、叶小姐。”
“爷爷小姐？”乐之扬明知他的心思，故意打趣调笑，“到底是爷爷还是小姐？”
“去你娘的。”江小流大怒，“我才是你爷爷……”没骂完，就看杨风来瞪眼望来，只好吐一吐舌头，把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乐之扬走后，他一人呆在岛上，“龙遁流”家法谨严，江小流不敢乱说乱骂，心中十分憋闷，此时见到乐之扬，回复本性，污言秽语冲口而出，看似骂人，实是欢喜。
花眠叹一口气，黯然道：“江小流说得没错，当日你们追赶那和尚，一去不回，我们心中焦急，可惜有伤在身，无力出海寻找。后来伤势痊愈，大伙儿乘船出海，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发现你们的踪迹。后来大陆传来消息，说是席应真到了京城，我想你们三人一起，他在京城，你们多半也在，是以一路寻来。论修为，江小流不该出岛，可他出身京城，谙熟地形，又是你的好友，故而带他同行。上岸后，我们本想直奔京城，谁料无巧不巧又听到了灵苏的消息……”
说着微感迟疑，注视乐之扬道，“灵苏她、她为何做了盐帮帮主？”乐之扬挠头道：“这个么，她爱做就做，我又怎么知道。”
花眠疑惑问：“你们为何不在一起？”目光投向朱微，眼里疑虑更浓。
乐之扬心头咯噔一下，心想花眠心思缜密，时候一久，必定看穿朱微女扮男装，况且大事在身，不宜久留，当下笑道：“叶姑娘大小姐脾气，我惹不起，躲得起，这不，她做她的盐帮帮主，我做我的京城道士，井水不犯河水。”
花眠轻轻皱眉，打量他一眼，说道：“那你可知道，她也来京城了么？”
“什么？”乐之扬冲口而出，“她也在京城。”
花眠点头道：“我们得到消息，去扬州找她，可是扑了空，询问盐帮弟子，才知她来了京城。”
乐之扬大感头痛，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节骨眼儿上叶灵苏竟然也来了京城。这位大小姐向来不嫌事大，难不成也跟冲大师一样来找朱元璋晦气。更离奇的是，盐帮帮主驾到，他这个“紫盐使者”一无所知，不过仔细想来，他在盐帮是乐之扬，到了京城就变成道灵，叶灵苏纵然有心也无处寻他。
想来想去，头痛不已，乐之扬一抬头，忽见花眠冷冷望来，眼中大有质疑。他心头一跳，忙说：“花尊主，叶灵苏的下落我委实不知，在下恰有要事，你们在哪儿住宿，等到事了，咱们再会不迟。”
花眠甚是失望，淡淡说道：“我们刚到，还没地方歇脚。”乐之扬一愣，笑道：“有缘必会再见，告辞，告辞。”他心虚胆怯，唯恐时候一长，朱微身份泄露，只想离这一群人越远越好。不待花眠应声，一扯朱微衣袖，曳开大步就走，耳听江小流叫嚷：“喂，乐之扬，你怎么走了？我还有话问你呢……”
乐之扬充耳不闻，一口气奔出老远，方才放慢脚步，回头望去，无人跟来，这才松一口气，转头看向朱微，小公主神情疑惑，小声问道：“他们是你的朋友么？”
“有的是。”乐之扬心头闪过江小流的影子，停顿一下，“有的不是。”
朱微道：“你这样匆匆离开，他们心里一定奇怪。”
“顾不得了。”乐之扬微微发愁，“这些人好几个都是你爹的大仇敌，若是知道你的身份，非把你生吞活剥不可？”
朱微呆了呆，黯然道：“父皇仇家真多，走到哪儿也能遇上。”
乐之扬见她难过，忍不住安慰：“做皇帝的哪儿有不得罪人的？咱们要事在身，你就别多想了！”
朱微点一点头，收拾心情。两人纵起轻功奔跑一阵，望见锦衣卫指挥司的宅邸，其间灯火通明、人声喧哗，隐约夹杂刀剑撞击之声。
两人心往下沉，看情形，晋王已对锦衣卫动手，两人到底来迟了一步。朱微不知所措，。望着乐之扬俏脸发白，乐之扬沉吟一下，决然道：“先去瞧瞧。”
两人俯身向前，到了近处，但见四面墙头均有锦衣卫武士，身披鱼鳞铠甲，遮住飞鱼锦服，手中强弩张满，围成一圈对准墙外。
墙外围绕数百禁军，手持刀盾，大声叫骂，近墙处躺了几具禁军尸体，血流满地，触目惊心。
乐之扬放下心来，寻思：“谢天谢地，锦衣卫还未易手，事情还有转机。”
忽见一个太监越众而出，尖声叫道：“张指挥使，你反了么？圣上的手谕也敢违抗？更有甚者，你扣押天使，杀害禁军，你们这些锦衣卫，狗胆包天，就不怕诛灭九族吗？”
墙头的锦衣卫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神色犹豫，分明军心动摇，手中劲弩也略略抬起。那太监见机，正想趁热打铁，冷不防一支弩箭射来，正中咽喉，登时毙命。
禁军发一声喊，扯起弓箭对准墙头一阵乱射，锦衣卫缩头避过箭雨，又以手中弩箭反击。两边对射一轮，各有死伤。
过了半晌，禁军收弓后撤，一个统领模样的人手持盾牌，慢慢挪上前来，大声叫道：“各位锦衣卫的兄弟，大伙儿都为圣上效力，何苦自相残杀？你们抗旨不遵，如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卫所里沉寂时许，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圣旨？哼，周指挥使，你什么时候见过带着几百禁军传圣旨的？”
“张指挥使。”禁军首领说道，“你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圣上就是料到你会抗旨，才会派兄弟前来督战。”
“周兄你有所不知……”姓张的沉默一下，“如论如何，锦衣卫只听从圣上一个。”
禁军统领怪道：“既然如此，何不接旨？”
“此事不便明言。”张指挥使停顿一下，“若要张某听令，你让冷玄冷公公亲自过来宣旨，他若来了，张某任杀任剐，决不迟疑。”
禁军统领面露迟疑，这时一个太监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统领瞪了太监一眼，皱了皱眉，扬声叫道：“不巧得很，冷公公受了风寒，今晚怕是来不了啦。”
“好啊，”姓张的呵呵冷笑，“今晚来不了，那就明天来，不见冷公公，咱们就这么耗下去。”
周指挥使呸了一声，怒道：“狗娘养的，张敬祖，这是你逼我的，小的们，把攻城的器械调过来，老子就不信，这一堵破墙能比城墙还硬。”
此话一出，锦衣卫武士无不变了脸色。乐之扬见势不妙，只怕人心生变、动摇大局。当下拔剑出鞘，低声道：“宝辉，你在这儿等我。”
“不行。”朱微急道，“我也去。”
乐之扬道：“此去危险……”朱微使劲摇头，捉过他手，在他掌心写道：“活，在一起，死，在一起。”她性子腼腆，太肉麻的话说不出口，故而以手代口，诉说心曲。
乐之扬心中感动，深深看她一眼，吸一口气，点头道：“好，跟在我后面。”提剑纵身，掠向围墙。
墙头武士见人逼近，不问青红，拨弩就射。乐之扬使出“飞影神剑”，剑如流光，结成一道道光圈，箭矢与之一碰，纷纷坠地。
射箭武士吃惊，发一声喊，众武士纷纷掉头，数十张劲弩对准乐之扬，箭似密雨，锐啸而来。
乐之扬拨打不及，手忙脚乱，去势为之一缓。这时身侧风起，“秋神剑”斜斜刺来，朱微使出一路“文曲剑”，剑招绵绵密密、风雨不透，箭矢近身，似为一只大手拂扫，簌簌簌地落在朱微脚前。
乐之扬只觉惊讶，忍不住回头看去“朱微俏脸如玉，侧影映衬火光，格外秀美动人。此刻她专注剑术，美眸凝注，晶莹如星，手中长剑柔中带刚，防守严密，轻轻松松地就将乐之扬的破绽补上。
乐之扬越发惊奇，总觉朱微的剑法似是而非，看似“奕星剑”，但与自己所学颇有不同，同样一招剑法，朱微出手力道不大，威力却要大上许多。乐之扬看了数招，不由暗生怀疑：“莫非席道长藏了私，我的剑法没有学全。”
原来，“奕星剑”虽是“归藏剑”化来，但在道家浸淫百年，历经数代道士增删变化，脱去六爻之法，暗合黄老之术。要知道，易理以阳刚为贵，道家则推崇阴柔，太昊谷的开山祖师了情和天哑又均是女子，天生阴柔，更加亲近道家。久而久之，“奕星剑”阴多阳少，柔多刚少，练到顶尖儿的境界，好比绵里藏针，外似柔和，内含锋芒。
乐之扬虽也练过“奕星剑”，可他性子跳脱、情热似火，并不适合“太昊谷”的武功，兼之急功近利，练剑止于招式，不愿深究心法，貌似招法凌厉，其实大大违背了“奕星剑”的法意。席应真也明白这个道理，传他剑法只是形势所迫，也没有收他为徒的意思。
朱微琴心如水，甚合冲虚之道，席应真的弟子中，剑法高过她的不乏其人，单论剑意领悟之深，除了朱微，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若她专心剑术，假以时日，未始不能成为“太昊谷”第一流的剑客，可她沉迷音乐，剑道上并未十分用功，故而剑法虽高，也止于防身，难以大成。
此时间，两人双剑齐飞，一刚一柔，一放一收，左来左挡，右来右迎，脚下不停，顷刻间冲破箭雨、逼近墙头。下面的禁军又惊又喜，以为来了同伙，眼看破了弩阵，齐声欢呼起来。
锦衣卫见势，丢开劲弩，齐刷刷拔出长刀，乐之扬叫道：“别动手，自己人！”
众武士压根儿不信，当先一人喝道：“你骗谁？”跳上墙头，举刀就斩，刀势沉猛，发出凄厉风声。
乐之扬举剑相迎，长剑轻飘飘搭上刀身，那武士只觉一股颤动顺着刀剑传递过来，手臂发麻，内劲滞涩，刀势凭空一弱，难成破竹之势。这时乐之扬顺手一拨，武士不由自主，长刀随剑而动，叮的一声撞上另一名武士的刀锋，颤动之感也传到那武士身上，同样刀颤身麻、手臂乏力，手中长刀顺着乐之扬挥剑之势，又搭上了第三把长刀。
五乐合奏之后，乐之扬对《妙乐灵飞经》领悟更深，所练的徒手功夫融入灵舞，举手投足间便可随意使出，各种招式交替变化，羚羊挂角，不着痕迹。此时间，他使的是“飞影神剑”的招式，用的却是“抚琴掌”的内劲，加上“止戈五律”，对方长刀一碰剑身，立马为他内劲制住，身不由己，刀随剑走。眨眼之间，便有五把长刀被乐之扬挽剑上，随之画了一个圆弧，乐之扬叫一声“起”，掌力顺着刀剑送出，武士虎口巨震，手上经络乱颤，仿佛弹琴鼓瑟一般。
五人齐声惊叫，手中长刀冲天而起，脚下踉跄不定，纷纷栽向下方。墙下布满禁军，五人摔落，必死无疑，可是中了“止戈五律”，全然不由自主。正恐惧，乐之扬纵身跳起，“晨钟腿”飘然横踢，连踢带挑，一刹那踢遍五人。五人如中锤击，双耳嗡鸣，身子向后急仰，骨碌碌地滚回围墙之后。
这两下神妙潇洒，巧合符节，翩翩然如惊鸿起舞，朱微一旁看见，也觉意乱神迷。锦衣卫连折五人，墙头出现一个缺口，乐之扬拉起朱微，翻身越过墙头。
双脚还未落地，十余支长枪冲天刺来，乐之扬吸一口气，挥剑搭上一根长枪，身子借力反弹，飘如浮云，悠然悬在半空。
如同长刀一般，长枪也被带偏，撞入其他长枪，枪杆相撞，乱成一团。七八根长枪绞在一起，失去了准头，随着乐之扬的剑势歪来倒去。
朱微看在眼里，心中佩服，手里也未闲着，“秋神剑”飘如细雨，几乎同一时间刺向数名持枪武士的手腕。
武士受困“止戈五律”，本就别扭难受，忽见剑光袭来，登时慌乱，丢了长枪后退躲闪。乐、朱二人得到空隙，飘然落在地上。
锦衣卫训练有素，明知对手厉害，可也没有吓倒，发一声喊，稍退又进，长枪锐矛向两人刺来。乐之扬正想设法破阵，不意朱微使一招“天元式”，脚尖点地，旋风狂转，嚓嚓嚓，剑锋所过，靠近的枪矛尽被截断。
“好快的剑。”乐之扬脱口称赞，朱微听见，冲他嫣然一笑，火光映照之下，宛如优昙花开，清丽绝俗。
乐之扬看得一呆，忘了身在何处，锦衣卫悍勇非常，枪矛虽断，仍是向前戳来。朱微见状，忙叫：“小心……”说着长剑挥舞，使得仍是“天元式”的剑招，这一路剑法讲究先己后人，定而后乱。好比下棋，先落“天元”之位，以之为轴，徐图八方，故在“奕星剑”里最适合群战，以寡敌众，无往不胜，朱微一旦使出，只见剑光星闪，近身的枪矛都被挑开。
乐之扬醒悟过来，暗叫惭愧，使出“止戈五律”，挽住七八条枪矛，忽左忽右地转了两个圈子，哒哒哒响声不绝，枪矛登时掉落一地。
众武士又惊又怕，齐声发喊，纷纷撤退，后面数十人左手持盾，右手持刀，藏在盾牌之后，翻翻滚滚地逼向二人。
乐之扬皱了皱眉，横剑在胸，锐声叫道：“张指挥使何在？”
一声哨响，刀盾武士应声停下，乌沉沉的盾牌衬着明晃晃的长刀，形如一堵铁墙将两人团团围住。
乐之扬暗暗叫好，锦衣卫不愧是朱元璋的心腹近卫，果然训练有素。数十名刀盾手聚散进止，严丝合缝，整齐如一。
沉寂片刻，铁墙后有人说道：“足下是东宫的道灵仙长？”正是之前的张敬祖。
“正是小道。”乐之扬说道，“我奉圣旨，来见张指挥使。”
“圣旨？”张敬祖哼了一声，“什么圣旨。”
乐之扬取出信封，晃了一晃，说道：“圣上的亲笔信。”对面沉默片刻，张敬祖说道：“你丢过来。”乐之扬道：“你先出来。”
沉默一下，张敬祖道：“不成，我一露面，难保不变成你的靶子。”
乐之扬也觉有理，可事关重大，最怕所托非人，只好说道：“圣上要我当面交给阁下。”
张敬祖冷哼一声，再不言语，乐之扬知道他心有狐疑，正想如何取信对方，忽听朱微扬声叫道：“张指挥使，你认得我么？”扯掉东坡帽，乌黑漆亮的长发瀑布似的披拂下来。
“宝辉公主。”张敬祖冲口而出，跟着沉默一下，说道，“闪开。”
盾牌应声分开，走出一个人来，高瘦精悍，目光凌厉，望着两人疑惑不定。东宫之时，乐之扬与张敬祖见过两面，虽未交谈，彼此容貌倒还记得，认出此人就是正角儿，便将朱元璋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张敬祖接过，撕开一瞧，脸色大变。打一个手势，四面的武士纷纷散开。
张敬祖走上前来，冲着二人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苦笑道：“二位多有得罪，眼下形势混乱，张某不敢大意。”
“无妨。”乐之扬说道，“宫中……”话没说完，张敬祖使一个眼色：“二位随我来。”当先进了内堂。乐之扬与朱微对望一眼，也只好跟上。
到了内堂，张敬祖屏退武士，凑近烛火细看书信，脸色倏忽变化，先是震惊、继而沮丧、进而犹豫不定，到最后似乎陷入沉思。
指挥所外，叫骂声不绝于耳，禁军和锦衣卫仍在交锋。乐之扬焦躁起来，叫道：“张指挥使。”
张敬祖一愣，醒悟过来，折起信纸揣入怀里，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现尽是冷汗。他望着二人，脸色忽明忽暗，眼神难以捉摸，沉默一下，拱手说道：“惭愧，宫中发生如此异变，张某竟然一无所知，锦衣卫上下都有失察之责。”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陛下说信上有平乱的方略，到底如何平乱？”
“这个么？”张敬祖慢吞吞说道，“陛下让你们去找燕王。”
“燕王？”乐之扬一愣，“他不是回北平了么？”
“谁说的？”张敬祖不胜诧异。
“宁王说的！”乐之扬说道，“他说燕王一早出城向北去了。”
张敬祖端详乐之扬，点头道：“你说得也没错，不过，那只是他的诡计。”
“诡计？”乐之扬又是一愣，“此话怎说？”
张敬祖道：“他出城之后，又化妆返回……”朱微“啊”了一声，冲口道：“回藩邸么？”
“不是。”张敬祖摇头，似乎也很困惑，“他没回藩邸，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朱微急切又问，“你知道在哪儿么？”张敬祖瞧她一眼，点头道：“我当然知道。”
朱微盯着张敬祖，似乎难以置信，犹豫一下，轻声说：“张指挥使，你，你难道在监视四哥？”
张敬祖干笑两声，并不回答。乐之扬冷眼旁观，心里十分明白：朱元璋刻忌多疑，不但用锦衣卫监视群臣，连自己的儿子也信不过。看起来，晋王逆谋得逞实属侥幸，若非“乐道大会”，冲大师手段再高、胆量再大，要想成功也是白日做梦。
朱微想了想，说道：“既然父皇有令，还请张指挥使带我们去见四哥。”
“我走不开。”张敬祖停顿一下，“圣上有令，让我率锦衣卫固守此地，牵制作乱的禁军。”他转向墙角，叫道，“马靴！”
墙角应声洞开，走出一个男子，年约三十，平民装束，相貌平常，唯独穿了一双漆亮的马靴，走到张敬祖面前，一言不发，默默抱拳行礼。
“马靴！”张敬祖道，“你带道灵仙长去找燕王。”
马靴回望乐之扬一眼，转身就走，乐之扬快步跟上，朱微正要尾随，张敬祖一伸手将她拦住：“公主殿下，你留在卫所。”
“什么？”朱微一愣，“你说什么？”
张敬祖咳嗽一声，说道：“圣上信中说了，公主殿下留在卫所，道灵仙长去见燕王。”
“不行。”朱微冲口叫道，“我也要去。”
“圣意难违。”张敬祖冷冷道，“公主殿下，还请不要与下官为难。”
“我不信。”朱微呆了呆，“你把信给我瞧瞧。”
张敬祖摇头：“圣上说了，这一封信只有下官能看。”
“可是……”朱微眼泪也快流出来，乐之扬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别着急，我又不是一去不回。”转身问道，“张指挥使，禁军势大，这儿守得住么？”
张敬祖道：“卫所建造之初，为防非常之变，设有防御之能。内宅机关无数、四通八达，外墙攻破，也可退入内宅，即便对方火攻，也可支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乐之扬皱起眉头，“一个时辰以后呢？”
张敬祖深深看他一眼，苦笑道：“一个时辰以后，仙长可为下官收尸。”
乐之扬脸色微变：“这么说，只有一个时辰找到燕王。”
“不止如此。”张敬祖吐一口气，神色凝重，“你还得说服他勤王。”
“什么意思？”朱微大为惊讶，“你是说，四哥不会勤王？”
“这个难说。”张敬祖微微苦笑，“圣上信中交代，仙长此去，不能泄露他的所在。”
乐之扬心中豁亮，朱元璋一定看出他对朱微的情意，故将朱微留在卫所，如此一来，乐之扬千方百计也要说服燕王、解救卫所之围，更不敢泄露朱元璋藏身之地。进而推断，禁军围攻锦衣卫，也在老皇帝意料之中，朱元璋老谋深算，果然名不虚传。
意想及此，乐之扬头皮发麻，心头生出一丝恐惧。席应真临走之前，反复叮嘱他不要涉入帝王家事，而今他越陷越深，已然无法自拔，一想到朱元璋的手段，便觉心惊胆颤，可是看着朱微的双眼，他又恐惧尽消，豪气顿生，只觉天下再无难事。
一时间，乐之扬转了七八个念头，忽而笑道：“张指挥使，陛下就相信我能说服燕王？”
“形势使然。”张敬祖漫不经意地说，“燕王若不勤王，照样不能活命。”
乐之扬道：“燕王无兵无将，又该如何勤王。”张敬祖道：“圣上书信如此，下官照本宣科。”停顿一下，意味声长地道，“燕王天纵英才，必有取胜之法。”
“好。”乐之扬笑了笑，“我就走一遭。”瞥了朱微一眼，小公主望着他，眼里满含关切，口唇微微一动，眼眶里倏尔聚满泪水。
乐之扬冲她笑笑，吸一口气，向马靴说道：“阁下请带路。”马靴点一点头，快步走向墙洞，乐之扬紧跟其后，走到洞口前，忽听朱微叫道：“乐之……道灵，你……”嗓音呜咽，带上哭腔。
乐之扬心如刀割，猛一咬牙，硬起心肠，向前走了十来步，身后门户闭合，光亮消失。马靴手里多了一支火把，火光摇曳，照得暗道忽明忽暗。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一道铁闸，闸前有锦衣武士守卫。
马靴拿出令牌，武士验过，绞起闸门。两人通过，再走百十步，又有铁闸守卫在前。如此层层设防，乃是避免敌人发现地道入口，趁隙攻入卫所。乐之扬看在眼里，稍稍安心，寻思锦衣卫果如张敬祖所说，机关重重，不易攻破。
思索间，地道到了尽头，掀开盖子，干草味儿扑鼻而来，乐之扬环视周围，却是一间草料马房。
马靴一言不发，低头向前。乐之扬没奈何，只得跟上。
出了草料房，穿过无人民宅，进入一条小巷，巷子里三三两两站着百姓，战战兢兢地眺望远处。那儿呼声震天、火光隐隐，不时传来巨响，乐之扬情知禁军开始进攻卫所，心中七上八下，端端无法平静。
他呆呆观望，脑子混沌一团，直到马靴叫唤，方才回过神来。乐之扬无精打采，跟在马靴后面。马靴貌不惊人，脚力却很惊人，穿着一双马靴，走路却无声息，穿街绕巷，娴熟至极。他俨然知道禁军巡逻路线，遇上巡逻队伍之前，总能先行一步避开。
二人一路走过，无所阻碍。到了僻静处，马靴脚下一拐，忽然钻入一条长巷，巷子里空寂少人，家家户户悬挂红灯，烛影摇红，灯火暧昧，穿行其间，令人心生迷思、浮想联翩。
乐之扬认得这一条巷子，本名“春喜巷”，乃是秦淮名妓在城里的寓所，多为相好的权贵购置。某些权贵碍于声名，不便公然出入青楼，就在这巷里买下馆舍，入夜后将名妓接入幽会。这秘密人所共知，但因买屋人多是王公贵戚，官府纵然知道，也无人敢来查探。因其入夜后家家户户高挂红灯，京城百姓又称其“朱灯巷”，妒恨之余，意有所指。
马靴脚下不停，走到巷子尽头，停在一道窄门前，指了指门户，身子一缩，没入阴影深处，静声息气，俨然消失不见。
乐之扬心中暗凛，锦衣卫的探子神出鬼没，自己所作所为，未必没有受到监视。犹豫一下，再看那一道窄门，乌漆墨黑，上有铜环。乐之扬把心一横，抓住铜环敲了两下，可是无人应门。焦躁间，忽听窄门那边传来细微呼吸，长吐缓吸，非但是内家好手，而且不止一人。
他心头一动，纵身跳起，脚尖在墙上一点，人已越过丈余高墙，循声望去，黑暗里几团人影伏在门前，手中的兵刃闪闪发亮。
乐之扬落到一人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回头一惊，刚要呼叫，就被乐之扬点中要穴。其他数人应声回头，乐之扬“洞箫指”左右齐发，一一点倒，众人兵刃坠地，叮当作响。
乐之扬转身入内，不料一道人影从暗里蹿出，瞬息连出六掌。乐之扬措手不及，接连后退，那人紧随不舍，拳脚飘飘洒洒，不给人喘息之机。乐之扬欲要回击，他又飘然退走，俨然一团烟雾，打之不着，挥之不去，一连二十余招，打得乐之扬只有招架之功、几无还手之力，无奈之下，只好叫道：“道衍师兄！”
那人咦了一声，飘然后退，光头僧袍，正是道衍，他盯着乐之扬，似乎惊讶，又似警惕，皱眉道：“是你？”
乐之扬缓过气来，竟觉手脚酸软。方才道衍所用武功，远远超乎想象，亦且招招狠辣，几乎儿要了他的小命。乐之扬盯着道衍满心疑惑：“这和尚的武功何时怎样高了？莫非他先前一直藏私，没有显露真正本事……”
道衍见他沉默，厉声道：“怎么不说话？”乐之扬定一定神，笑道：“师兄见谅，我有要事求见燕王？”
“燕王？”道衍眼里疑虑更浓，目光转向地上几名守卫。
“师兄勿怪。”乐之扬尴尬道，“我打倒他们，是怕燕王受惊离开。”
道衍哼了一声，说道：“你怎么知道燕王在这儿？”乐之扬知他精明，索性直言：“锦衣卫告诉我的。”
“锦衣卫？”道衍双眉一扬，“这跟锦衣卫什么关系？”
“道衍师兄，事出有因。”乐之扬说道，“你先带我去见燕王。”
“急什么？”道衍面沉如水，死死盯着乐之扬，“锦衣卫让你来的？”
“不是。”乐之扬微微摇头，“陛下让我来的。”
“陛下？”道衍皱了皱眉，意似不信。
乐之扬一咬牙，锐声道：“晋王叛乱，占据了紫禁城。”道衍一愣，冲口而出：“陛下呢？”
“陛下侥幸逃脱。”乐之扬顿了一下，“他令我前来，召集燕王平乱。”
道衍面皮紧绷，目光闪动，足见心念变化剧烈。乐之扬见他不语，焦躁起来，说道：“道衍师兄，还等什么？”
道衍看他一眼，慢慢说道：“你说圣上逃脱大难，他如今在哪儿？”
乐之扬心头一震，盯着道衍，满心疑惑。可是道衍城府甚深，心意极少流露，乐之扬看来看去，也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只好摇头道：“我不能说。”
道衍看他时许，忽然哈哈大笑。乐之扬莫名其妙，也随之苦笑。道衍笑了数声，忽然一挥手，冷冷道：“道灵师弟，你请回吧。”
“什么？”乐之扬一愣。
道衍笑了笑，慢悠悠说道：“不是为兄无情，事关重大，你遮遮掩掩，叫人无法深信。”
乐之扬甚感为难，朱元璋的所在万不能说，道衍心有疑惑也是理所当然。心念及此，微微笑道：“这个好办，道衍师兄，你大可将我制住，点穴也好，捆绑也好。我若对燕王不利，你立马就能取我的小命儿。”
道衍愣了一下，皱眉打量乐之扬，忽道：“你想好了？”乐之扬心中闪过朱微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笑道：“想好了。”伸出双手，“请动手。”
道衍点了点头，神情稍稍缓和，举手拍了两下，树丛里闪出一个家丁。道衍说道：“取一副镣铐过来。”
家丁离开，取来一副精钢镣铐，道衍指着乐之扬：“给他拷上。”家丁应声上前，先拷双手，再拷双脚。
乐之扬举手抬足，镣铐叮当作响，当下笑道：“道衍师兄，这下子行了么？”道衍哼了一声，向那家丁道：“你带路。”
家丁转身向前，乐之扬跟在后面，道衍押尾，跟在乐之扬数尺之后。
乐之扬虽未回头，也感觉道衍有如张满的强弓，将发未发，杀气充盈，冷如冰，锐如刺，乐之扬如芒在背，禁不住汗毛竖起、冷汗迸出，才走百十步，内衣已被冷汗浸湿。他极力意守丹田，长吐缓吸，方才勉强平静。
窄门之内暗藏乾坤，竟是一座极大的宅子。三人七折八拐，走了半晌也未见尽头，一路上卫士出没，全副武装，杀气腾腾，乐之扬不由暗自嘀咕：“朱灯巷不是温柔乡么？看这儿，分明就是一所兵营。”
忽然前方一亮，出现一个大堂。燕王坐在一张交椅上，低头阅览文卷，郑和手持拂尘，躬身站在一旁。下首右侧站着朱高炽、朱高煦兄弟，左侧则是一对陌生将官，一个面皮白皙，相貌精明，一个面如重栆，粗犷有力。
乐之扬走进厅堂，堂内人纷纷注目望来，燕王浓眉紧皱，神情迷惑，乐之扬笑了笑，待要说话，后颈忽然一痛，耳听道衍厉声喝道：“跪下！”
乐之扬要害被制，无奈叹一口气，徐徐跪下左膝。道衍的五指如钩，不离他的脖子，乐之扬稍有异动，势必脑袋搬家。
燕王摆一摆手，沉声道：“道衍，怎么回事？”
“禀殿下。”道衍说道，“他闯入宅子，声称晋王谋逆，占据了紫禁城。”
众人无不变色，燕王腾身站起，瞪着乐之扬锐声叫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乐之扬大声说道，“我以人头担保。”
朱高煦呸了一声，骂道：“你的狗头值几个钱……”忽见父亲怒目望来，脑袋一缩，后面的挖苦话儿咽了回去。
“那么……”燕王回望乐之扬，“父皇何在？”
“陛下侥幸逃脱。”乐之扬停顿一下，“至于身在何处，恕我不能多言……”忽觉后颈剧痛，只听道衍冷冷说道：“见不到圣上，我们怎么信你……”
“道衍，先别动手！”燕王沉吟一下，“道灵仙长，宫中的变故你详细说说。”
乐之扬只好耐着性子，将晋王之乱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只是略过逃出禁城一段。朱高煦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逃出宫的？”乐之扬摇头道：“我不能说。”朱高煦怒道：“为什么？”
乐之扬道：“事关圣上隐匿之所，一旦说了，各位精明厉害，不难猜出方位。”
众人面面相对，朱高炽道：“皇祖为何不肯现身？难道信不过亲生儿子？”乐之扬道：“晋王也是亲生儿子？”朱高煦怒道：“他信不过咱们，咱们为何帮他？”
“混账！”燕王怒视朱高煦，“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朱高煦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道衍忽道：“二殿下所言不是毫无道理。陛下不见王爷，就是心存疑虑，我们贸然勤王，落到最后，只怕非但无功，还有过错。”
燕王皱眉，转向红面将官：“邱福，你说呢？”邱福粗声大气地说：“陛下心意难测，这个道长又说得不清不楚。以小将之见，知己知彼，查探清楚之前，最好按兵不动。”
“不行。”乐之扬大急，“禁军围攻锦衣卫，卫所一破，晋王就能掌控京城，那时候，我们谁也别想活命。”
燕王不动声色，又看白脸将官：“张钰，你怎么看？”
张钰想了想，从容说道：“小将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假的，陛下顾念父子之情，或许还容王爷活命，倘若晋王谋逆是真，一旦当权……王爷必死无疑。”
“果然是张钰。”燕王点了点头，“所思所想，与我一样。”扬起脸来，“道衍，你说呢？”
道衍叹一口气，松开乐之扬的后颈：“王爷心意已决，道衍无话可说。不过，晋王夺下印玺，掌握禁军，我们有心勤王，怕也无力回天。”
燕王打个手势，家丁解开乐之扬的镣铐。燕王抱拳笑道：“仙长莫怪，事体甚大，本王不得不小心从事。”
“不打紧。”乐之扬苦笑道，“还请王爷设法，若再迟慢，锦衣卫怕是守不住了。”
燕王与道衍交换一个眼色，说道：“张钰、邱福。”张、邱二人应声上前，燕王道：“你们召集人马，待我号令。”
两人奉命退下，燕王起身，抽出一卷图轴，展开时却是一副京城地图，图上描画入微，一墙一角历历分明。
燕王指点锦衣卫所：“锦衣卫满打满算，不过三千来人，加上事发仓促，召集者不会超过两千。京城守军十五万，城外龙骧、虎贲两营各有五万，城内禁军也有五万，倘若合军一处，摧破锦衣卫当如泰山压卵。不过，老三好高骛远，区区锦衣卫不在他眼里，当前应是分兵把守各处，一举控制京城。”他指点地图，道衍取出炭笔，圈出街衢要害，标出三十余处。
乐之扬不懂军事，看得一头雾水，又担忧朱微的安危，心急如焚，不由踱来踱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谋定而后战，燕王惯经战阵，深知此理，是以心无旁骛，一面端详地图，一面屈指计算：“除掉禁城守军，围攻锦衣卫的兵马不会超过六千。”
道衍道：“晋王庸碌，但有冲大师辅佐。那和尚狡黠善谋，发现受阻，一定派兵驰援。”
燕王默然点头，朱高炽插嘴道：“晋王会调集城外守军么？”
“不会。”道衍满有把握，“但凡谋逆，最忌引入外军，人多心乱，必成败局。依我看，晋王一定先内后外、先近后远，今晚封闭城门，肃清城内异己，等到天亮，大局已定，再派使节出城，更换两营大将。”
乐之扬按捺不住，冲口问道：“你们有多少人？”声量甚大，众人注目望来。燕王和道衍对望一眼，说道：“五百人。”
“五百人？”乐之扬傻了眼。
“我的三卫，都在北平。”燕王说到这儿，微微叹气。
其时大明诸王，均有三卫亲兵，一卫千人。镇边藩王，如晋、燕、宁亲兵较多，宁王朵颜三卫，足有精骑万人，内地诸王亲兵较少，可也暗养私兵，名为一卫千人，两千三千也是常事。不过藩王进京朝圣，三卫不能随行，只能留在封地，诸王无兵可用，造起反来也有心无力。
道衍看出乐之扬心思，说道：“你别小看这五百人，均是百里挑一的精兵。自古兵不在多，善而用之即可。”
乐之扬将信将疑：“那五百人在哪儿？”燕王道：“就在这儿。”
“这儿？”乐之扬越发诧异。
“不错！”道衍点头，“晋王之乱，本在意料之中，王爷早有防范。”
乐之扬惊讶道：“是么？”
“还记得秦淮河上么？”道衍说道，“那时王爷料到晋王图谋不轨，推算时日，若要作乱，就在这数日之间。可惜王爷受到猜疑，无法面圣禀告此事，唯有暗中筹备、以防万一。今早王爷假意出城，做出返回北平的架势，麻痹晋王的耳目。其后返回京城、蓄积兵马，晋王若有异动，当可出其不意，给他致命一击……”说到这儿，颇有遗憾，“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料到晋王釜底抽薪，将皇族一网打尽，更掌握了京城的禁军。”
“是啊。”乐之扬忧心如焚，“禁军太多，我们人太少，打起来没有胜算……”
“那也未必。”燕王接口说道，“禁军人多，但要控制全城，须得分散布防，围攻锦衣卫人数不会超过一万。我专而敌分，并非全无胜算，如今先解锦衣卫之围，合军一处，约有三千之众，有了这三千人马，我就能跟老三好好地斗一阵。”说着豪气顿生、神采飞扬，这神情乐之扬似曾相识，一转念头，想起不久之前，朱元璋也曾如此。这两人不愧是父子，性情想似，遇强越强，越是身处困境，越是气势高昂。
这时邱福入内，大声道：“王爷，人马备妥，何时出击，还望示下。”

第四十三章 妙计奇书
燕王卷上地图，两个小厮捧来甲胄。燕王披挂已定，大步出门。乐之扬跟出一瞧，不胜吃惊。中庭挤满人马，一色精铁重铠，映照火把，寒光四射。乐之扬心想：“只怕谁也料想不到，朱灯巷里暗藏了一支铁骑，”
燕王扫视众人，厉声说道：“晋王大逆不道，挟持皇族、荼毒宫廷。我奉父皇之令讨伐逆子，今日一战，至死方休，败了青史留名，胜了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死士，一体同心，生死与共，待会儿打起仗来，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谁若贪生怕死、后退一步，休怪本王刀剑无情。”
燕王说完，甲士们静穆无声，目光乖戾，一股肃杀之气充盈中庭。乐之扬只觉背脊生寒，心中生出错觉，眼前站立的并非战士，而是一群择人而噬的饿狼。
燕王略略点头，翻身上马，甲士们也纷纷上马。人马不走前门，却向庭院后方进发。乐之扬也上了一匹白马，心中奇怪，向道衍问道：“这是去哪儿？后门么？”
道衍摇头，未及说话，人马停在一堵围墙之前。数名家丁手持撞木，奋力撞击围墙，砰砰数声，围墙轰然垮塌，前方空旷，正是京城大街。
燕王一马当先，冲出缺口，身后铁骑翻涌，浊流似的冲入长街，巡逻的禁军还没明白发生何事，就被砍翻撞倒。
禁军分散巡逻，仓促间无法集中兵力，铁骑所过，土崩瓦解。燕王谋算甚精，进军线路全是禁军防守薄弱之处，以坚实冲空虚，所向披靡，哀嚎四起，燕王铁骑长刀飞舞，刈草一般砍翻拦路的禁军，警号声响，马蹄如雷，嘶喊之声有如疾风席卷长街。
禁军措手不及，纷纷溃散。不多时，锦衣卫所在望，乐之扬定眼望去，心子怦怦乱跳。卫所围墙已破，双方堵在缺口对面厮杀，墙内多了好几处火头，都是禁军发射的火器点燃了房屋。
啪，燕王长鞭一挥，骑士于奔驰中分为五队，一队百人，朱高煦为前锋，朱高炽殿后，邱福在左，张玉在右。朱棣自领一队，带着道衍、乐之扬，左右游击，随时支援各队。
五队人马忽聚忽散，忽集忽分，分开时铺张百丈，聚合时马联辔、人摩肩，密密层层，蜿蜒如百足蜈蚣，锋锐如无双利剑。前队白刃飞血，后队箭雨漫天，刀与弓交替变换，就如宴会时换用筷子、汤匙一样娴熟自如。
禁军人数虽多，奈何背腹受敌。燕王骑士骁勇，五队轮番进攻，势如层波叠浪，瞬息冲乱敌人阵脚，捅出老大一个窟窿，刀箭所向，禁军叫的叫，逃的逃，稍有迟慢，立刻血溅五步。
锦衣卫绝处逢生，士气大振，鼓足余勇杀出围墙，与燕王骑兵里应外合，杀得禁军死伤狼藉，所设攻城器械都被推倒拆散。禁军将领无奈，只好下令撤退。
锦衣卫和燕王合兵一处，退入卫所，用木栅栏堵住缺口，扑灭卫所火焰。
燕王下马，张敬祖上前拜见，叹道：“殿下晚来片刻，属下已经人头落地了。”
“闲话少提。”燕王凤眼圆睁，迸射威棱，“张指挥使，你有何打算？”
“阵前交锋，不是属下所长。”张敬祖说道，“陛下手谕，平叛之前，锦衣卫由燕王殿下指挥。”
“父皇的手谕？”燕王动容道，“在哪儿？”
张敬祖默然抽出御笔信笺，燕王接过，一目数行看过，回头看向乐之扬，浓眉紧皱，欲言又止。
“燕王殿下！”乐之扬诧道，“有何示下？”
燕王吐一口气，向张敬祖道：“你来说！”
“这个……”张敬祖犹豫一下，对乐之扬说道，“陛下信上说，燕王入主卫所之后，你护送宝辉公主去见陛下！”
乐之扬一愣，心下犯疑，不知朱元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心挂朱微，忙说：“张指挥使，公主殿下呢？”
“她在内院。”张敬祖当先引路，燕王令张玉、邱福布置防御，自己带着道衍跟了上来。
绕过花圃回廊，张敬祖指着一间厢房，说道：“前面就是……”话没说完，张口结舌，忽见门户虚掩，两个锦衣卫趴在地上。
众人心头一沉，乐之扬抢上去推开房门，但见蜡烛高烧，不见一个人影。
“公主！”乐之扬高叫一声，空落落无人回应。
道衍俯身查探，两个卫士身子微温、新死未久，撕开一人锦衣，那人“膻中”穴有一块淡淡的瘀青，四四方方，形如细小印章。
乐之扬变了脸色，天下间，除了花眠的铁算筹，更无第二件兵器可以留下如许印记，定是先前相见匆忙，惹动东岛诸人的疑心，跟踪而来，发现了朱微的身份，趁乱将她劫走。
乐之扬暗骂自己大意，回看厢房，并无打斗痕迹，试想东岛四尊联手，席应真也难言胜算。朱微别说反抗，恐怕连拔剑的工夫也没有。
道衍注视瘀痕，沉吟道：“看样子，应是东岛的手法！”
“东岛？”燕王吃惊道，“他们怎么会在京城？难不成他们跟老三也有勾结？”
道衍沉默一下，叹道：“若是如此，大事不妙。”
乐之扬一颗心似在油锅里煎熬，东岛和朱氏势同水火，朱微落入其手、断无活命的道理；可是事已至此，着急也是无用，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波澜，凝目察看周围，力求发现蛛丝马迹。
环顾一匝，并无踪迹，正绝望，忽见东南檐角有一点白影。他心头一动，纵身跳上屋檐，却见瓦片下压着一块白色汗巾。
乐之扬取出汗巾，借月光看去，上面绣着兰草，“君子如兰”，乃是当时男子常用之物。兰草下方歪歪斜斜地写着“南汩……”二字，色泽血红，字迹潦草，应是某人咬破指尖，仓促写下。
“朱微么？”乐之扬急转念头，“不对，四尊手下，岂容她通风报信？况且这字迹……”他灵机一动，“莫非是江小流，那小子不学无术，斗大的字也不识几个，不过……听席应真说，东岛承天机宫余脉，文武兼修，文采风流者不在少数，江小流数年来身在其间，想不识字也难，这字迹丑怪拙劣，真如小儿涂鸦，若是他的手笔，倒也不足为奇。至于‘南汩’二字，‘南’是城南，这个‘汩’么？‘曰’部太小，大有未尽之意，啊，是了，应是‘湯’字没有写完，城南之‘湯’，莫非是‘汤府’？”
乐之扬对京城了如指掌，城南宅邸莫过于信国公汤和的府邸。洪武功臣中，汤和一生谨慎，得以善终，朱元璋对他赏赐丰厚，府邸也格外壮丽。说到城南汤府，京城无人不知。
众人见他上了屋顶，本就心疑，忽见他收起汗巾，转身就走。燕王忍不住叫道：“你去哪儿？”
乐之扬充耳不闻，道衍跳上屋檐，见他几个起落，越过屋脊消失。道衍不由叫了声“道灵”，可是无人回应。
燕王也上了屋顶，和道衍对望一眼，跌足怒道：“糟糕，让这竖子坑了！”
道衍微微皱眉，不知如何说起。乐之扬不告而别，燕王起了疑心，只当小道士勾结晋王，设计将他引入险地。道衍虽觉不至如此，可是当下波诡云谲、形势万变，朱棣酷似其父，向来多疑，道衍此刻偏袒，将来必受猜忌。
正感棘手，忽听远处传来厮杀。朱棣变了脸色，跳下屋檐，道衍展动身法，跟随其后。
二人赶到围墙，忽见墙上多了一个缺口，多名禁军挺抢钻了进来。王府死士挥舞马刀拦截，双方刀来枪往，死士悍勇非常，禁军死伤多人，支撑不住，一步步退向缺口。
忽听一声长笑，一人光头白袍，越过围墙，抓住一名死士，随手抛出，死士撞上一个同袍，两人哼也没哼，立毙当场。
来人正是冲大师，他钻入人群，横冲直撞，刀枪箭矢一碰就飞，而他一挥一送，必有武士丧命。
朱高煦凶暴胆大，偷偷绕到冲大师身后，举起马刀，对准和尚光溜溜的脑袋尽力砍出。
谁知刀下一虚，对手失去踪影。朱高煦应变伶俐，运刀横斩，冲大师暗叫了一声“好”，伸出食中二指，轻轻钳住刀锋。朱高煦刀势受阻，难进分毫，他甚是滑溜，撒手就逃。
冲大师冷笑一声，掉转刀锋，嗖地掷出，刀刃流光，快比闪电。
叮，一声激鸣，马刀歪斜，贴着朱高煦的身子飞出，旁边一个锦衣卫躲闪不及，刀尖穿胸而过，带着他飞出丈许，一路扎穿两人，三人连成一串，笃地一声钉在墙上。
朱高煦吓出一身冷汗，定眼望去，击中马刀的竟是一枚瓦片，忽听身后风声激烈，回头一瞧，道衍双掌飘飘，跟冲大师斗在一起。
两人秦淮河交手过一次，彼此深知根底，此刻事关天下，出手更无迟疑。冲大师固然拳法如电，曳牛伏象，势大力沉，道衍也是出手刁钻，进退诡谲，掌力并非刚猛，可是余劲绵绵，经久不息。以冲大师之能，手臂连挨数掌，也觉胸口发闷，对方劲力留在经脉，逐不走，驱不尽，来回叠加，竟成堵塞瘀滞。冲大师连出重手，想要雷霆一击，道衍料敌先机，总能先行避开，冲大师拳势稍弱，即刻乘虚而入，掌法精妙诡奇、异想天开，每每从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手。
冲大师越斗越惊，秦淮河上他就有疑惑。他和席应真多次交手，对于太昊谷的武功不说了如指掌，也是颇有心得。该派了情祖师，一身武功以“归藏剑”为最，“归藏剑”源自穷儒公羊羽，效法先天易理，法天象地，博大精深。可惜，术数本非了情之长，这一门剑法上成就有限，到了徒儿天哑，术数上的才华又不及了情，如此代代相因，“归藏剑”的许多精妙之处湮没不传，后来加入星象弈术，也是历代祖师为了弥补剑法缺陷、穷极思虑，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另辟蹊径，可也驳杂不纯，不及“归藏剑”浑然天成。
到了席应真，他着力钻研术数，奈何天赋所限，难以有所突破。“穷儒”一脉先知后行，术数越精、武功越强，席应真放在太昊谷也是顶儿尖儿，到了江湖之上，始终无法睥睨群雄，归根结底，还是术数欠精，一身武功难以穷尽其妙。
冲大师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忖再过数年，不难胜过席应真。至于其他太昊谷弟子，他原本并不放在心上，谁知遇上道衍，两次交锋，难占上风，一般的招式，道衍使出，比起席应真灵活变通，刁钻诡谲，难料难测。二十招不到，冲大师受了压制，锐气大减，身周身影憧憧、掌影渺渺，如处无形牢笼，难以发挥本门武学的威力。
冲大师越斗越不自在，但觉道衍术数之精，犹在席应真之上，境界之高、出手之奇，隐隐然青出于蓝，大有当年“穷儒”之风，更有甚者，此人一招一式，俨然有所保留，似乎未尽全力。冲大师不由寻思：“道衍和尚这一身功夫，不是席应真教得出来的。听说他年近三十才入席应真门墙，分明带艺投师，可是早年师从何人，江湖上并无半分消息。”
这么一想，气势受挫，迭遇险招。再看四周，燕王亲自指挥，禁军不死即伤，纷纷向后撤退，武士左右拥来，大有合围之势。
冲大师呼呼两拳，逼退道衍，忽然两个起落，纵身退出庭院。燕王抢过一张硬弓，如抱满月，一箭射出。冲大师觉出风声，反手一捉，轻轻接住来箭，头也不回，一抖手，箭如流星，射穿墙头一名卫士，那人失声惨叫，一头栽了下来。
燕王一箭无功，微感怔忡，忽听冲大师长笑道：“燕王殿下，你坐困愁城，走投无路。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蹈险境，智者不为。你是陛下的儿子，晋王的兄弟，只要迷途知返，陛下和晋王一定既往不咎。”
燕王心头微微一乱，他本当来到卫所，必能见到朱元璋，而后挟天子以令诸侯，降服禁军，破解晋王阴谋，进而掌控京城，天下任由摆布。谁知道，朱元璋行踪成谜，禁军围困数重，但凭这数千人手，与之相抗，败局已定。或许眼下投降，晋王念及兄弟之情，或许能够活命，至不济流放边陲、苟且偷生。
道衍见他神情，猜到几分，低声说：“殿下，晋王能对陛下下手，岂会对你网开一面？殿下才高遭忌，不止一日，而今后退一步，死无葬身之地。”
燕王片刻动摇，一听这话，徐徐点头，正如道衍所说，一旦晋王得志，其他皇子皇孙或许可以活命，他和太孙必然难逃一死，既然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与其窝窝囊囊，不如轰轰烈烈。
心意已决，朱棣一面示意封堵缺口，一面扬声说道：“晋王大逆不道，阴谋篡夺，逼宫父皇，拘禁诸王，伪造父皇圣旨，挑起京城干戈，以致国将不国、生灵涂炭。本王虽然愚钝，也知忠孝节义。身当国难，决不退缩，足下要战便战，不必多说废话。”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院内兵将士气一振，墙外的禁军听见，无不心生疑惑，有些不知所措。
冲大师心中纳闷。锦衣卫拒听圣旨、久攻不下，必定有所倚仗，他与晋王合计，猜测朱元璋必在卫所，又听说燕王突入卫所，晋王惊慌失措，催促冲大师出宫监军，务必攻克锦衣卫。
大局未定，冲大师原本不愿离开皇城，可是朱元璋父子一旦合流，必定难以收拾。他赶至卫所，本想说动燕王，不想朱棣守意坚决，宫中隐秘形势，他也了如指掌，要知道禁城守卫严密，除了朱元璋等人出宫泄漏消息，再无第二个理由可以解释。朱元璋若在卫所，登高一呼，禁军必定望风而降，可他迟迟没有现身，其中必有古怪，不是死了，就是病重，要么不在卫所，或者压根儿没有出宫，改由乐之扬潜出传递消息。
一刹那，冲大师转了百十个念头，忽见禁军首领神色犹豫，心知已被朱棣说动，当下说道：“殿下真会颠倒黑白，分明是你图谋不轨，陛下查知以后，不许你参与祝寿，命你返回北平。谁想你逗留京中，暗伏甲兵，勾结锦衣卫张敬祖，伺机谋逆篡位。天幸晋王英明，洞烛其奸，请示陛下，派遣禁军扫除奸凶，如今你阴谋暴露，负隅顽抗，玉石俱焚，悔之晚矣。院中其他人听着，圣上有旨，首恶必究，胁从不问，早早出院投降，可以赦免死罪……”
他说得头头是道，理直气壮。禁军首领都知道燕王不曾参与老皇帝的寿宴，虽说原因不详，但父子之间有所隔阂那是确定无疑的，故而听了这话，无不放下心来。
院内卫士一听这话，面面相对，心中大为动摇。朱棣见势不对，厉声说道：“胡说八道，你这和尚，名不见经传，父皇何等谨慎，倘若真要平息奸乱，朝中名臣宿将无算，又为何偏偏托付给你。”
冲大师人微言轻，这两句直指要害。禁军将领一听，心中又起疑云。冲大师呵呵笑道：“陛下因你之故，一气之下，卧床不起，特令晋王主持平乱。晋王顾念兄弟之情，不忍殿下一错再错，贫僧身为晋王心腹，责无旁贷，奉命前来担当说客。”
“晋王自己怎么不来？”朱棣冷笑。
“陛下病重，晋王忙着照顾。”
“周王呢？宁王呢？父皇二十多个儿子，难道一个都派不出来？偏要你这个光头秃驴鼓唇弄舌，当什么狗屁说客？”
朱棣言语刻薄，冲大师却不动气，笑笑说道：“殿下词锋甚健，可惜我有圣旨在手，殿下执迷不悟，贫僧只好依旨办事。”
燕王哼了一声，张敬祖冷不丁叫道：“我有陛下亲笔手谕，周指挥使，你若不信，可来院中一瞧。”
周指挥使应声迟疑，冲大师冷笑道：“这样的圈套，傻子才会往里钻。张敬祖，你何不把手谕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对，对。”周指挥使连声说，“张指挥使，你只管出来，周某担保你无事。”
话没说完，忽听上方杀声大作，举目一瞧，张玉、邱福各领一队死士，趁双方说话的当儿，绕过长街两侧，爬上左右屋顶。屋顶高过围墙，禁军居高临下，原本颇占地利，此刻白刃纷飞，禁军尸体接连落下，燕王死士占住屋顶，张玉一声号令，乱箭有如雨注，禁军不及后撤，纷纷中箭倒地，一时血洒长街，惨嚎四起。
幸存禁军狼狈后撤，让出卫所门前的空地，冲车撞木也一并丢弃。只听卫所里发一声喊，门户洞开，燕王率众杀出，一部趁势掩杀，一部举火焚烧器械，人数不多，气势却如千军万马，霎时冲乱禁军阵脚，欲要反击，又被张、邱二部乱箭压住。
冲大师又惊又气，本想一番言语扰乱对方军心，不想燕王胆略惊人，趁着禁军犹豫不定，出其不意，大施反击。虽是困兽之斗，可是阴谋政变利在速决、不宜持久，若不以雷霆之势平定京城，一旦天亮，形势堪忧。
一念及此，转眼望去，一名禁军将官正在仓皇逃窜，当即晃身上前，当头一掌，将那人的头颅硬生生拍入胸腔。四周兵将无不骇然，后退之势为之一却。
冲大师手挥伪造圣旨，厉声高叫：“圣谕在此，谁敢怯战不进，管教他人头落地！”眼中精光一转，投向周指挥使，后者打个冷战，拔出剑来，高叫道：“兄弟们，要活命的，都跟我来！”禁军发一声喊，掉头冲向卫所，双方人马杀成一团。
嗖嗖嗖，一阵乱箭落下，禁军死伤甚重。冲大师夺过一面盾牌，踩着墙壁，一溜烟蹿向屋顶，邱福看得明白，喝令放箭阻拦。冲大师左右遮拦，挡开迎面箭雨，飘然跳上飞檐，盾牌一挥，将对面一个死士砸成肉饼，跟着一跺脚，高高蹿起，挟带凌厉狂风撞向邱福。
邱福头顶一黑，狂风刮面生痛。忽然灰影晃动，一人斜刺里冲出，抓住他的后心，将他向后抛出。邱福翻身落地，定眼望去，道衍手持一把拂尘，翩如飞鸟，与冲大师斗在一起。
盾牌贯注“大金刚神力”，舞起来狂风大作，丈许之内无人可以立足。道衍身法飘忽，乘风借势，绕着冲大师来回游走，拂尘银丝忽直忽曲，忽放忽收，收如一柄利剑，铺张开来笼罩数丈，银丝游龙惊蛇，不时绕过盾牌攻击对手，一旦着身，立刻钻入。纵有神力护身，冲大师仍觉银丝所过、酥麻难禁，稍一不慎，便有破功之患。
这一路拂尘精奇奥妙，合以身法掌法，越发天衣无缝；冲大师不敢分心，凝神应对，两人足不点地，各逞奇能，就在屋顶缠斗一团，应变之速，出手之狠，令人目不暇接，均是罕见罕闻。

第四十四章 扫奸除秽
乐之扬出了卫所，立马遭遇禁军。他无心恋战，展开“灵舞”，绕过阻拦，一路向南奔走。
不多时，汤府在望。乐之扬正觉疑惑，忽听有人吹响口哨，扭头望去，江小流冒出头来，冲他连连招手。乐之扬狂喜不禁，冲上前去，劈头就问：“人呢？”
江小流脸色发白，做一个噤声手势，左右瞧瞧，低声说：“你还不笨，看得懂本大爷的留书！”
“留个鬼书？”乐之扬啼笑既非，“南汤还是南汩，就两个字，还没写完。”
“呸，师父盯着我呢，能写字就不错了。”江小流有些悻悻，“我可是撒谎拉屎，偷偷溜出来的。师父发现，非打烂我的屁股不可。”想到杨风来的暴脾气，打了冷战，掉头就走。
乐之扬放心不下，忍不住问：“那姑娘怎么样了？”
江小流回头瞧他，眼神古怪：“我问你，那姑娘真是劳什子公主？”
“这个么？”乐之扬犹豫一下，叹道，“没错。”
江小流愣一下，咕哝道：“几天不见，你怎么跟皇帝老儿扯上干系？”
“说来话长。”乐之扬皱眉道，“那姑娘……”
“她被擒以后，始终一言不发。师父要对她用刑，花尊主和施尊主不肯，不过，她再沉默下去，恐怕有点儿不妙，哎哟……”江小流痛哼一声，瞪着乐之扬，“你抓我肩膀干吗？”
乐之扬脸色刷白，两眼睁得老大，右手五指深深嵌入江小流肩膀，涩声说道：“快、快带我去。”
江小流白他一眼，指着左近：“那一座院子，就是东岛在京城落脚的地方。”
乐之扬甚是吃惊，那宅院距离汤府不过百步，可谓胆大之极。朱元璋满天下寻找东岛余孽，万料不到敌人的据点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乐之扬放开江小流，纵身掠向宅邸，只见院落里灯火明亮，人影摇晃，正想朱微何在，江小流赶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别莽撞，我们偷偷下去，救了人你就走，我呢，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话没说完，忽听有人笑道：“何必偷偷下去，乐公子本岛恩人，理应光明正大地下去走一趟。”
两人骇然回头，只见花眠为首，东岛四尊分别站立一隅，封锁二人退路。花眠笑意盈盈，施南庭拈须沉默，杨风来目光冰冷，童耀鼓腮瞪眼，望着乐之扬大有怒气。
“花尊主！”杨风来说道，“我没说错吧，那丫头真是朱重八的女儿。”
花眠点了点头，说道：“浑水里摸到一条大鱼，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你们、你们……”江小流指着四尊，结结巴巴，“你们跟踪我？”
杨风来呸了一声，说道：“你当我们是瞎子、傻子？你留字的时候，施尊主就看得一清二楚，故意隐忍不发，正是放香饵、钓金龟，让这姓乐的小子自投罗网。多亏你这一下，如今他不打自招，亲口说出那丫头的身份。哼！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江小流满心愧疚，低下头，瞅了乐之扬一眼，见他面如死灰，眼神恍惚，不由咳嗽一声，说道：“乐之扬好歹对本岛有恩，师父，你不会恩将仇报吧？”
“放你娘的屁！”杨风来瞪他一眼，“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跟老子扯什么恩不恩的……”
“杨尊主不要动气。”花眠笑了笑，瞥着乐之扬道，“乐公子来者是客，不妨下去喝一杯清茶。”
乐之扬无计可施，叹一口气，纵身跳下围墙。走进客厅，只见朱微穴道受制，木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谷成锋领着几个弟子看守。
朱微看见乐之扬，愣了一下，面露狂喜，可是一见他身后四尊，眼中的光亮又暗淡下去。
见她模样，乐之扬心生怜意：“如今她父兄相残，又落入强敌之手，除了我，再无一个人可以依靠。无论如何，就算丢了小命儿，我也要救她出去。”
他一扫心中顾虑，冲着朱微笑了笑，柔声问道：“还好么，可曾吃过苦头？”
朱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你、你为何要来？”说着眉眼发红，几乎落下泪来。
“别怕！”乐之扬安慰道，“我一定救你出去。”
杨风来冷哼一声，说道：“大言不惭！”
“东岛一向以多取胜。”乐之扬拔剑笑道，“区区寡不敌众，大不了把命奉送给各位。”
“胡说！”杨风来怒道，“我东岛何时以多取胜？”童耀也呵斥：“乐之扬，你失心疯了吗？”他与乐之扬交情不浅，不愿跟他动手，呵斥时连使眼色，让他不要妄动。
乐之扬故作不见，冲花眠笑道：“花尊主，你们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花眠心中为难，论理乐之扬于自己有恩，与之动手，颇有恩将仇报之嫌；可是朱微身为公主，无论死活，均有大用，于是笑道：“乐公子，你如何跟公主扯上干系？禁军又为何攻打锦衣卫？花眠心中疑团甚多，还望一一开解。”
乐之扬脸上带笑，心中却如油煎火烧，而今乾坤倒置，东岛知道真相，势必缠住自己，好让大明内乱，那时江山板荡，又可群雄逐鹿，只是如此一来，天下的百姓又要遭殃。想到这儿，朗声说道：“要打就打，何须废话？”
“你真要救这个女子。”花眠盯着乐之扬，目光严厉起来。
乐之扬瞥了朱微一眼，虽然一言不发，可是眼中情意流露，任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花眠大怒，如今看来，乐之扬钟情的竟是这个公主。叶灵苏芳心可可，岂非无所归依。
花、叶二人情同母子，花眠越想越恼，扬声道：“乐之扬，我再问你，灵苏知道你们的事么？”
“我们？”乐之扬一愣。
“装什么傻？”花眠更怒，“就是你跟她。”向朱微一指。
乐之扬说道：“知不知道也是叶姑娘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花眠目光渐冷，拔出铁算筹，大声说道：“乐之扬，恩义难以两全，你对本岛有恩，日后必有报答；可你要带走朱元璋的女儿，关乎家国大义，那是痴心妄想。你说我东岛以多取胜，好，我代行岛主之责，你若胜我，自可从容离开。”
“花尊主爽快。”乐之扬长剑一摆，“那么得罪了！”
“且慢！”谷成锋挺身出列，冲花眠拱手，“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成锋先向乐兄讨教，如果不成，师父再出战不迟。”
花眠暗生犹豫，谷成锋虽是小一辈的翘楚，比起乐之扬仍有不如，若有三长两短，将是莫大损失，可他一片赤心，如果阻拦，只会折损他的少年锐气。
权衡之下，花眠将铁算筹递给徒儿，低声说：“谋定后动，宁慢勿快！”
谷成锋点一点头，握紧算筹，面朝乐之扬，正要客套两句，不料精光夺目，乐无异挥剑刺来。
谷成锋措手不及，忙举算筹格挡，叮，兵刃相交，谷成锋虎口一震，铁算筹似要脱手，他吃了一惊，急忙运劲收回。这一来正投乐之扬所好，使出“止戈五律”，应其节拍，牵之引之，推之送之，两人兵器黏在一起，你进我退，盘旋如飞，旁观众人看见，无不莫名其妙。
乐之扬先发制人，本想一举夺下对手兵器，迫使谷成锋认输，谁想这小子年纪不大，性子老成，临危不乱，一觉不妙，立刻随形就势，主动跟上乐之扬剑上的劲力。他的步法出自公羊羽的“三才归元掌”（按：见拙作《昆仑》），法于九宫，玄奥无方，因敌变化，如影随形。当年公羊羽有一手戏弄人的功夫，站在人身后说话，无论对手如何腾挪变化，只要公羊羽不肯现身，对手就休想看见他一片衣角。
谷成锋年纪有限，固然不及先贤，可也小有所成，此刻使出，就如附着在铁算筹上的一片羽毛，随着算筹进退，凭借奇妙步法，不断消磨对手的劲力。乐之扬夺取算筹不成，反觉一身内劲落在空处，在在无从着力，欲要收回长剑，谷成锋立马反客为主，飘然欺近，可又蓄势不发，一双眼睛只在乐之扬身上打转，目光所向，均是他的破绽。
“好！”施南庭看出门道，拈须点头，向花眠说道，“成锋这孩子比起‘鳌头论剑’精进不少，如此下去，来日必成本岛栋梁。”
“确有精进，不过体察对手还有欠缺。”花眠不胜欣慰，“若能料敌在先，岂会陷入僵持……”
话没说完，场上二人忽然变快，风流电闪，团团乱转，一时间，几乎看不清影子。花眠变了脸色，暗叫“不好”，乐之扬久斗不下，全力使出“灵舞”，这一门工夫，身法之快，步法之奇，不在“三才归元掌”之下，而且自成一体，腾挪转折，步步应节。
灵道人、公羊羽均是前代不世出的高人，一个精研声律，一个穷究易理，武学各有千秋，传承弟子的功力却有高下。
乐之扬乍遇“三才归元掌”，措手不及，计无所施，如果谷成锋洞悉虚实，锐意出击，未始没有胜算，可他牢记花眠的叮嘱，没有十足把握，不敢轻易出手。
稍一迟慢，乐之扬还过神来，他经历“阳亢绝脉”之劫，内力精进，胜过对手，故而展动身法，一力求快。“三才归元掌”后发制人，因敌制宜，谷成锋受他带动，不得已随之游走，起初谨守心法，依循九宫之道，但随对手越来越快，为了跟上速度，不知不觉落入了乐之扬的节拍。这么一来，无异于跳过“破节”、“乱武”，直接“入律”，一眨眼的工夫，脚下乱了章法，尽管步法不差、易理仍合，转折变化之间，隐隐生出滞涩之感。
谷成锋觉出不妙，连变步法，三三四四，五五六六，乃至于大衍八卦，九九归元，诸般步法换过，仍是脱不出乐之扬的步调，究其原因，还是舍不得手中算筹被对方夺走。原本人筹合一、进退自如，心中执著一生，偌大一个活人，顿为一根小小的算筹牵制，自陷泥沼，还浑然不觉。
花眠眼光老辣，看出谷成锋的毛病，想要出声点醒，又觉不够磊落。迟疑间，谷成锋越发受制于人，步子屡屡踏错，劲力如潮涌来，谷成锋禁不住身子发轻，双脚几乎离地，可他性子倔强，铁算筹是花眠所赠，如论如何也不肯撒手，当下一咬牙，放弃“三才归元掌”的功夫，一记“无定脚”踢向乐之扬的心口，想要反客为主，迫使对手弃剑。
花眠叫声“糟糕”，脸色大变。谷成锋所以不败，全赖步法精妙，虽然入律，风骨未失，乐之扬虽然带动对手，可也并未胜出，对手这一变招，好比久旱甘霖，正投他的心意，当即脚下轻轻一转，谷成锋登时一脚踢偏，待要变招，忽然发现身不由主，心中想着往左，出脚之时偏偏往右。他心中骇异，咬牙撒手，决心丢掉算筹，不料一股劲力如胶似漆，将他的掌心牢牢黏住，谷成锋落入“同乐”境地，乐之扬透过算筹带动对手，谷成锋好比旋风中的蓬草，随风起落，进退不得，乐之扬的内劲源源涌来，逼得谷成锋胸口发闷。
“着！”乐之扬举起左手，一记“洞箫指”点出，谷成锋将身一拧，指劲擦肩而过，还没缓过神来，忽又听乐之扬锐喝一声“撒手”，跟着手下一空，滴溜溜向后飞出。谷成锋使个“千斤坠”，想要稳住身形，可是一股无形之力大得异乎寻常，拉扯扪拽，让他身如陀螺，旋风一般冲出大厅，这一下突兀之极，以东岛四尊之能，仓促间也来不及阻拦。
乐、谷二人周旋已久，你牵我引，双方内劲无处发泄，化为一股绝大势能，好比高山悬湖，蓄而不发，越积越厚。谷成锋一落下风，乐之扬顺势将这一股大力引到他身上，将他硬生生甩了出去，谷成锋胸闷眼花，几欲吐血，可又偏偏无法自主，心中的憋闷真是不用说了。
花眠担心弟子，正要纵身上前，这时厅外暗影中忽然走来一人，伸手按住谷成锋的肩头，一推一送，谷成锋浑身一轻，百脉畅快，旋转的势头也缓了下来，他心中惊讶，回头望去，忽然失声叫道：“岛王大人！”
“云岛王！”东岛众人目定口呆，眼望着云虚放开谷成锋，背负双手，逍遥走来，他身后跟着一人，俊秀轩昂，竟是云裳，白衣飘然如雪，腰间漫不经意地斜挎一口长剑。
花眠缓过神来，惊喜莫名，屈下左膝，抱拳道：“花眠参见岛王、少主，二位别来无恙？”
云虚一挥衣袖，将花眠托了起来，惨然笑道：“花尊主，云某孤魂野鬼，岛王二字再也休提。”
花眠脸色苍白，呆呆望着云虚，眼里泛起一片水光。杨风来鼓起两眼，忽然高声叫道：“岛王私德有亏，诚然不假。不过从古至今的大人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又有哪一个是干干净净的？”
“杨尊主说的是。”施南庭也说，“成大事不拘小节，东岛复国大业还没完成，岛王撒手而去，岂不辜负了祖宗的基业。”
“是啊，是啊。”童耀粗声粗气地道，“岛王一走，本岛群龙无首，生生受尽恶人的欺辱。”
当日云虚袖手而去，东岛上下群龙无首，被冲大师一伙折腾得死去活来。他们痛定思痛，无不想起云虚的好处，何况除了童耀，其他三尊任职多年，与云虚一体同心，花眠私心深处，更对他怀有一丝痴念。此时一见云虚，好比弃儿见到父母，心中激动难言，一心将他迎回东岛。
云虚也知众人心思，沉默一下，叹道：“各位言重了，倘若东岛兴亡系于云某一身，又谈什么复国大业？自古人才辈出，才是兴旺之道。”说到这儿，瞅了瞅谷成锋，眼中流露一丝欣慰，“花眠，你这徒儿好好雕琢、必成大器。”
谷成锋面红耳赤，低头道：“成锋不才，输得一塌糊涂，有辱师门，惭愧之至。”
“胜败兵家常事。”云虚摆一摆手，“我年少之时，也输过多次。自古英雄人物，无不败而复起，愈挫愈奋，这一次输了，下一次赢回来就是。”
“是！”谷成锋恭声回答，“岛王训谕，成锋牢记在心。”
“岛王大人。”花眠定一定神，疑惑道，“你当日离开东岛，说是前往昆仑山，为何又在京城出现？”
“我来此地，正是有求诸位。”云虚皱了皱眉，“我去过昆仑山，可惜，西城之中空无一人。”
“梁思禽不在西城？”施南庭微微动容，“难道说……”
云虚冲他点一点头：“我找遍昆仑山，找到了一个服侍梁贼的仆人，那人骨头甚硬，宁死不屈，我用上‘般若心剑’，他才乖乖吐实。原来三月之前，梁思禽留书离开西域，说是‘天劫’将至，性命不久，但有心事未了，要来中土一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厅内众人无不震惊，“西城之主”前来中土，无论在朝在野，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忽听云虚又说：“他走后不久，八部之主心系他的安危，随之离开昆仑。我本想继续拷问，可那仆人心志脆弱，受不了‘心剑’摧残，发疯发狂，跳崖自尽。我原本失望，谁想裳儿寻我，一路找到昆仑。我父子相会，他告诉我途中发现八部之主，自忖敌众我寡，未敢惊动八人，只是用心偷听他们说话，隐约得知，这八人要来京城。”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跳无端加剧。八部齐聚京城，本就十分蹊跷，听云虚说来，竟与梁思禽有关。他原本忧心时局，一念及此，也不由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但听云虚说道：“八部之主是梁贼的心腹，他们既来京城，梁思禽多半也在，是以带着裳儿向东追赶。走了月余，三日前方到京城，一打听，知道八部日前现身，跟盐帮冲突一场。可是从那以后，这八人活似钻了洞的耗子，我和裳儿找遍京城，也没发现他们的踪迹。所谓大隐于市，京城人多，我父子二人分身乏术，要找出西城一伙，还须各位同门鼎力相助。”
梁思禽是梁萧之孙，东岛一脉与梁氏百年恩仇，怨恨之深，胜过朱明，听了这一番话，都是跃跃欲试。杨风来叫道：“岛王放心，我立马召集东岛弟子，将京城掘地三尺，也要将西城的鼠辈挖出来。”
云虚点头笑笑，目光一转，落到朱微身上，淡淡说道：“你就是朱元璋的女儿？”
朱微落入仇敌之手，自知无幸，一咬牙，正要开口，忽听乐之扬说道：“云虚，凡事冲着我来，你一派宗主，欺辱一个弱女子，也不嫌丢人么？”
云虚瞥他一眼，冷笑道：“裳儿！”
“父亲！”云裳微微欠身。
云虚两眼望天，冷冷说道：“姓乐的小有长进，不把我东岛弟子放在眼里，你说应该怎么办？”
云裳死死盯着乐之扬，心中旧恨复燃，一想到当日叶灵苏维护乐之扬的情景，便觉酸气上涌，反手拔出剑来，朗声说道：“孩儿不才，代父亲教训这小子。”
“好！”云虚点头，“别碰他的剑。”
“是！”云裳话才出口，人已晃身而出，长剑光闪，瞬息向乐之扬刺出数剑。
乐之扬挥剑遮挡，云裳身法飘忽，剑招虚虚实实，十招中竟有九个虚招，剩下一招刁钻诡谲，每从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乐之扬想要遮拦，长剑未交，云裳的剑尖已到他的要害，除了退却闪避，竟无还手之力。
云家“飞影神剑”有嫡、庶之分，嫡传剑法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庶传剑法，东岛上下人人可学，然而许多奇招绝技均被隐去，唯有嫡传者可以研习。云裳是云虚的独子，也是嫡传剑法的唯一传人，乐之扬与之交手，顿觉困难重重，同一剑招到了云裳手里，比起叶灵苏、张天意高明不少，当真剑光如虹、剑气如潮，纵横恣肆，难以抵挡。
云裳招招进击，乐之扬步步后退，只听剑啸如风，不闻长剑交鸣。朱微苦于不能动弹，唯有瞪大双眼，死死望着二人，忽见乐之扬退到墙角，无路可走，不由口中苦涩，一颗心高高悬起。这时乐之扬举起剑来，照空虚处乱刺两下，跟着一个转身，又从云裳的剑影中轻轻巧巧地摆脱出来。
朱微心儿落地，又觉有些诧异，乐之扬虽处下风，出剑也无章法，云裳招法绵密，剑气纵横，明明占尽上风，偏偏困他不住，每到绝境，乐之扬总有法子脱身。
云裳也觉气闷，“飞影神剑”练到一定地步，技近乎道，便有镜花、水月、梦蝶、空幻四大境界。多数弟子修炼一生，也难以染指其中之一，能到镜花、水月二境，已是极高境界，至于“梦蝶”，可遇不可求，云家历代高手，臻此境者也如凤毛麟角。至于空幻境界，相传只有大侠云殊曾经达到，可也有人说，此境界出于想象，并非真实所有。
云裳后起之秀，剑道上颇有天分，二十出头，已至“镜花”境界，剑法穷极变化，宛若镜中繁花，虚中藏实，虚实互易，看似招招为虚，对手一露破绽，即刻变虚为实，招招夺命。谁知遇上乐之扬，一连数十招，并无一剑得手，每到紧要关头，对方总以古怪身法躲开，偶尔刺出一剑，无不指向己方破绽，云裳不得不救，唯有眼睁睁看着乐之扬脱身。更可气的是，乐之扬所用剑法，不乏“飞影神剑”的影子，这小子并非本岛弟子，若要学剑，只有一个人会教他。
云裳越想越怒，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忍不住喝道：“小子，你的剑法打哪儿学的？”
乐之扬笑道：“我学剑关你什么事？”
“哼！关我什么事？”云裳心中又是一阵翻腾，“是不是叶灵苏传给你的？”
乐之扬笑道：“我说不是，你信不信？”
云裳自然不信，心中醋意更浓。叶灵苏是他亲妹妹不假，奈何用情太深，难抛难舍，情之一物，阻碍越多，爱意越浓，云裳求之不得，越想割断情丝，越是忘不了叶灵苏的倩影，渐成一段畸恋，纵然有悖人伦，他也顾不得了。
他误会叶、乐之间颇有暧昧，胸中怒气翻涌，出剑越发凌厉，原本虚多实少，此时实招渐多。乐之扬所以把握不住对方节奏，正在于云裳虚招太多，出剑难以捉摸，实招一多，登时使出“止戈五律”，听其风，观其形，隐隐然把握住云裳的节拍，使一招“天机剑”。叮，双剑相接，云裳虎口一热，忽觉对方剑上生出一股黏劲，似要带偏他的长剑。
云裳为情所困，可是天分甚高，一觉不妙，立刻身子横移，剑尖向前一送，忽又迅速收回。这几下大为突兀，无异于自乱节拍，乐之扬剑下一空，云裳脱出掌控，剑如飞鸿，向他迎面刺来。
两人进退如风，数十招转眼即过。云虚一边瞧着，眼中闪过惊讶，他是武学上的大行家，看出乐之扬厉害的不在剑法，而在身法心法，云裳破不了他的身法，稍一不慎，又会为他心法所趁，如此相持下去，胜负实在难料。
云虚暗生纳闷，数月之前，乐之扬尚无这般造诣，如今比起东岛之时，精进令人咋舌。
忽听乐之扬叫道：“洞箫指！”左手食指虚点，一道指风直奔云裳左胁。云裳略一闪避，挥掌拍散指风，刷刷数剑，将乐之扬逼退数步。
“抚琴掌！”乐之扬剑交左手，右手忽拍忽按，如挥五弦，掌力涵盖数尺。云裳衣发吹动，忙使一招“水云掌”，掌挥袖舞，挡住对方掌力，右手长剑乱颤，极尽狠辣。
“洞箫指……”乐之扬举手向前一指。
云裳见识过他的指力，并不放在心上，随手一扫，欲要挡开，冷不防乐之扬袖底飞出几丝绿影，来势飘忽，一闪而没。云裳顿觉左手“曲池”、左腿“跳环”同时一麻，膝盖发软，险些摔倒。
“咦！”花眠变了脸色，冲口而出，“夜雨神针？”
“不对！”云虚脸色阴沉，“这是‘碧微箭’！”
“先祖的碧微箭？”花眠愣了一下。论血缘，她是公羊羽的后裔，“碧微箭”本是公羊羽所创，后世弟子投机取巧，惯用金针夺命，早已忘了吹秋毫、射微尘，制人而不杀人的风流儒雅。
云虚叹一口气，摇头道：“裳儿剑道上有些天分，可惜执拗有余、机变不足，遇上诡诈对手，难免有些儿吃亏。”
说话间，云裳已落下风，他手脚不便，剑法大打折扣，步子踉跄，左支右绌。他心中恼怒，撒出“夜雨神针”报复，奈何乐之扬早有提防，长剑一圈，叮叮叮一阵响，金针掉落一地，人却分毫无损。
“夜雨神针”凌厉狠辣，可是金针太沉，一旦出手，便难掌控，远不及松针轻飘多变，从心所欲。乐之扬一看云裳手法，就知金针来路，挥剑击落，丝毫不爽；反之“碧微箭”凌空变向、转折无方，云裳躲闪稍慢，右脚“足三里”又是一麻，行动越发迟慢，想要拔出松针，乐之扬得势不饶人，一口剑将他死死缠住，云裳被迫应对，不知不觉落入对方的节奏。
“岂有此理。”杨风来禁不住哇哇怒叫，“这小子用我东岛的功夫打败我东岛的弟子，传到江湖上去，岂不笑死人么？”
云裳一听，羞怒难忍，一心扳回劣势，出手急躁，更无章法。
云虚见势不对，皱一皱眉，忽然目光投向朱微，漫不经意地说道：“今晚京城大乱，禁军攻打锦衣卫，你身为公主，知道其中的原由么？”
朱微与他目光一遇，脑子里登时迷糊起来，云虚的双眼直如万古深潭，幽黑深邃，透出一股寒气，朱微坠入其中，有如溺水之人，欲出不得，欲动不能，空落落无所依凭。
“我……”朱微两眼空洞，如实回答，“三哥谋反，囚禁了皇族，禁军受了蒙骗，攻打锦衣卫！”
话一出口，东岛上下无不震惊。锦衣卫一战，他们虽也纳闷，可是并不知道真正原由。朱微受了“般若心剑”的逼迫，吐露真言，众人才知晋王谋逆，皇室大乱，震惊之后，均是心生狂喜。
云虚也觉意外，愣了一下，又问：“朱元璋呢？”
“他、我……”朱微神志受了控制，心底并不糊涂，事关朱元璋的安危，一旦说出实情，后果不堪想象，危机一生，神意顿生抗拒，少女浑身发抖，两眼浑浊起来。
云虚冷哼一声，目光不弱反强，形如两口冷森森的长剑，刺入朱微的双眼。朱微猛地一颤，结结巴巴地说：“父皇他、他……”忽然鼻孔一热，流出两行血水。
嗤嗤嗤，破空有声，数十枚松针飞向云虚，一道剑光紧随其后。
云虚头也不回，袖袍一拂，漫天绿影消失，跟着身子微侧，右手反出，叮的一声，食中二指夹住乐之扬的剑尖。乐之扬剑势受阻，虎口剧痛，左手一扬，碧影飞出。
云虚哼了一声，陡然衣裳鼓荡，须发乱飞，松针近身，均被无形气劲弹开。
乐之扬不胜骇异，云虚一身真气精纯深厚，当真一羽不能加、一毫不可达，当然这也是“碧微箭”不如“夜雨神针”的地方，松针本质脆弱，若非命中要害，无法制服对手，换了金针，云虚内力再强，也不敢以身犯险。
乐之扬一计不成，二计又生，松针刚被震飞，他手腕转动，又飞出两道绿影。云虚不及转念，朱微手上“十宣”、“十二井”两处穴位各自多了一枚松针。
云虚暗叫不妙，这两处穴位联结心脑，刺中以后奇痛无比，能够激神醒脑。高明医者遇上中风病人，一针下去，往往能将病人从昏迷中刺醒。
朱微中针，机灵一下，眸子陡转清明。云虚又惊又怒，沉喝一声，转过身来，力贯食中二指，叮的一声，精钢长剑断成两截，三寸长的剑尖被云虚夹在指间。
乐之扬虎口流血，仓皇后退，不想瞥眼之间，遇上云虚目光，登时一脚踏空，心头一片恍惚。他心知不妙，趁着灵智未泯，用力咬向舌尖，一股剧痛传来，乐之扬脑子一清，忽见精芒闪动，云虚手拈寸许剑尖，刺到了他的咽喉之前。
乐之扬急向后仰，刷刷刷挥剑乱刺，云虚不闪不避，拈着剑尖长驱直入。乐之扬仿佛中了魇，长剑在他身边掠来掠去，可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碰不着云虚一片衣角，眼睁睁望着剑尖越逼越近，三寸、两寸、一寸……乐之扬冷汗泉涌，偏又无计可施，此时他终于明白了“般若心剑”的厉害，宝剑杀人，心剑诛心，两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他的心神已被云虚控制，人心一旦受制，任何武功都是枉然。
一转念的工夫，剑尖抵近咽喉，肌肤隐隐刺痛。乐之扬心生绝望，放下宝剑，闭眼等死，这时忽听叮的一声，清锐贯耳。乐之扬手臂一紧，被人向后拽出，他微微吃惊，张眼望去，但见云虚面如死灰，剑尖下垂，盯着这方呆呆发愣。
乐之扬掉头一瞧，但见叶灵苏抿着嘴唇、俏脸发白，一手握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握着长剑微微发抖。
“你……”乐之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子怦怦乱跳，转眼看向朱微。小公主也望着这边，焦急中透出一丝疑惑。
叶灵苏看了乐之扬一眼，又瞧了瞧朱微，仿佛明白什么，凄然一笑，放开乐之扬，轻声道：“你说的那个女子……就是她么？”
乐之扬默然点头，叶灵苏打量朱微一眼，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灵苏！”花眠忍不住叫道。
叶灵苏冲她点了点头，小声说道：“花姨！”
“你这孩子……”花眠眼中泪光闪动，“几个月不见，可是清减多啦。”
她这一说，乐之扬也忍不住打量身边女子，果然比起东岛，叶灵苏纤瘦了不少，可是瘦弱之中越见挺拔，仿佛风中劲草，柔韧不屈，生意勃发，以至于乐之扬不觉其瘦，只见其强，不觉其憔悴，只见其精神。
一念及此，不知为何，乐之扬暗生惭愧，低声说道：“叶姑娘，多谢相救……”
叶灵苏冷冷不答，目光投向云虚。云虚脸上阵红阵白，甚是狼狈，咳嗽一声，说道：“苏儿，你怎么来了？”
“岛王大人。”花眠说道，“灵苏已是盐帮之主，我透过盐帮分舵，约她在此一见。”
云虚越发吃惊，仔细打量叶灵苏一眼，点头道：“人说齐浩鼎死后，即位者是个年轻女子。我原本奇怪，不想竟然是你……好，我东岛弟子变化如龙，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叶灵苏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杀妻通奸，也不是池中之物？”
云虚一愣，面皮涨红发紫，这时云裳拔出松针，闻言大为不忿：“灵苏，你怎么对父亲说话？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他……”
“我不想听！”叶灵苏冷冷打断云裳，“我来此间，只是为了见花姨一面，至于其他人，死也好，活也罢，是好是歹，统统跟我没有关系。”
“你、你……”云裳望着妹子，心中百味杂陈，也不知是爱是恨，是喜是悲，万般情绪涌到胸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云虚闭眼叹一口气，说道：“灵苏，我知道你心中恨我，你娘之死是我平生大悲，你我父女反目，是我平生大苦。而今我别无他求，只求舍身一战，死在梁思禽的掌下，好去九泉之下见你母亲。”
叶灵苏见他神情凄苦，心头微微一软，几乎舍弃怨恨，可一想到母亲的死状，心肠又刚硬起来，冷冷说道：“覆水难收，人死难活，以前的事不必再说，你若顾念恩情，还请高抬贵手，放了我盐帮弟子。”
“盐帮弟子？”云虚环视四周，惊讶问道，“谁是盐帮弟子？”
“他！”叶灵苏指着乐之扬，“他是本帮紫盐使者。”
云虚脸色一沉，眉头紧皱。云裳更是恼怒，他输给乐之扬的暗器诈术，心中大不服气，只想再打一场，当即叫道：“你骗谁？盐帮朝廷，势不两立。这小子明明是朱元璋的走狗，怎么又成了你盐帮的使者？”
“怎么不是？”叶灵苏说道，“当日河咸海淡大会，我亲自任命他为紫盐使者，数千盐帮弟子，全都可以作证。”
“口说无凭！”云裳一口气难以下咽，“当日是当日，今日谁可作证？”
“我！”话音未落，笑声忽起，楚空山大袖飘飘，步入厅堂。施南庭一皱眉头，手指微动，嗖嗖嗖，数枚钢锥化为流光飞出。
楚空山袖袍一拂，流光消失，童耀在他身旁，大喝一声，挥掌拍出，“滔天炁”势如奔潮，直冲楚空山的胁下。楚空山一笑，大袖舒卷，一股柔和劲力托住童耀的掌力，绵绵密密，后势无穷。童耀急催内劲，不想对方劲力忽又一缩，蓄足的劲力陡然落空，身子不由得向前跌出。
楚空山一声长笑，袖袍横挥，童耀滴溜溜乱转，陀螺似的向前蹿出。他努眼撑睛，想要沉身扎马，可又哪里能够，只觉天旋地转，径直撞向云虚。
云虚双眉上扬，漫不经意跨出一步，右手伸出，轻飘飘按在童耀腰际，运劲一捺，童耀顿觉五内翻腾，脚下画了一个圆弧，呼啦啦绕过云虚，反向楚空山撞去。这一下，他身上不止带了楚空山的袖劲，更有云虚的掌力，旋转之势更加猛烈。
童耀又气又急，索性把牙一咬，“鲸息功”所至，身子坚韧如钢，存心要将楚空山撞个人仰马翻。楚空山看出他的心思，只是笑笑，不待他撞上，身子略微一偏，袖中夹掌，拂中他的肩膀，童耀脚下一滑，无可奈何地又转了回去。
“寂兮寥兮，名不虚传。”云虚微微一笑，“天香楚家绝学，云某早想领教。”说着一掌扫出，又将迫近的童耀送了回去。
“寂兮寥兮功”是当年“天香神剑”楚仙流所创，取法《道德经》中的“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内劲所及，功力稍弱者必为带动，以自身为轴心转动不休。楚空山不费一拳一脚，只需从旁引导，就能让对手转得天昏地暗、筋疲力尽。
云、楚本是旧识，多年未见，均想试探对方的进境。楚空山使出“寂兮寥兮功”，云虚则以“碧海惊涛掌”里的“涡旋劲”应对，童耀身处其间，苦不堪言，两股内劲均有莫大的旋转之力，彼此叠加，更添威力，搅得他气血冲脑、眼冒金星，双腿不觉绞在一起。他原本肥胖，登时矮了半截，浑如一个皮球，咕噜噜又向楚空山滚去。
“童老弟！”杨风来看不过去，“我来帮你……”纵身上前，伸手便抓，指尖碰到童耀，忽觉一股潜力涌来。杨风来措手不及，竟被甩了出去。他轻功了得，半空中一拧身，袖中吐出白绫，刷地缠住一根圆柱，啪，白绫扯断，跟着一声闷响，撞垮了一扇大门，杨风来翻身站起，形同醉酒，脚下踉踉跄跄，眼前一阵晕眩。
众人无不骇然，楚空山也是微微皱眉，他运劲送出童耀，本想云虚定会止住旋转势头，谁知这人好胜之心一起，不管不顾，竟用童耀与他较量内力。如此劲力叠加、越来越强，一方化解不了，那就算是输了，只不过，两人谁输谁赢倒在其次，童耀身处其间，这一场比下来，不死也受重伤。
楚空山闲云野鹤，胜负不萦于怀，正想罢手认输，忽见一人横冲而出，双手齐出，扶住童耀，随着他转动起来。
来人正是乐之扬，楚空山心叫“不好”，他深知童耀身上所附劲力，童耀无法自主，杨风来尚被甩出，乐之扬功力再高，比起二人也未必高强多少，一旦童耀身上的劲力传到他身上，乐之扬化解不了，后果不堪想象。
楚空山一晃身，正要上前解围，不意云虚目光投来，两人四目相对，楚空山心头一跳。他见识甚高，顿觉不妙，匆忙凝神守意，极力与“般若心剑”相抗。
乐之扬东岛落难，多得童耀照顾，见他遇险，忍不住挺身而出，不想一碰童耀，仿佛掉进激流漩涡，身不由主，人随之转，童耀身上劲力有如怒潮涌来。他不及多想，使出“灵舞”，步法玄奇，走动间，将传来的劲力引到脚下，硬生生在青石砖上划出痕迹，同时使出“抚琴掌”，双手一按一捺，又暗合“止戈五律”的心法，将转动之势纳入“灵舞”节拍，不过十余转，乐之扬反客为主，不为童耀所动，反而带动对方，又转数转，终于双双停下。童耀面红如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乐之扬也后退一步，伸袖拭去头上汗水。
云虚碍于叶灵苏，不好对乐之扬下手，本想借童耀将之重创，谁想乐之扬手段高明，不但没有受伤，反而助童耀脱出困境。
云虚心中失落，脸上却不动声色，冷冷说道：“楚空山，你不在天香山庄享福，掺和盐帮的事儿干什么？”
“这个么……”楚空山极力抵御“心剑”，脸上笑嘻嘻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我近日入了盐帮，在叶帮主手下干事。叶帮主任命乐老弟为紫盐使者是我亲耳所闻。呵，以楚某人的身份，说出的话，阁下应该相信了吧？”
众人无不吃惊，论武功，楚空山也是江湖上有数人物，只是性情冲淡，远离朝野纷争，超凡脱俗，自得其乐，故也无咎无誉，不如东岛、西城、燕然山、太昊谷的大高手名头响亮。当初云虚之父云灿也曾下书招他入伙，但如石沉大海，全无回音，云灿以为他藐视东岛，派出高手教训，结果纷纷铩羽而归。此后不久，东岛退出天下之争，这一段梁子也就此抛下，不想时隔多年，这个散淡剑客、世外高人，居然投入盐帮，做了叶灵苏的属下。
云虚暗暗纳闷，随口道：“楚兄做了盐帮的长老？真叫人意想不到。”
“长老？”楚空山笑了笑，“阁下抬举我了，楚某只是盐帮里最平常的弟子，就是这个身份，也是我好容易才弄到手的呢！”
众人越发惊讶，楚空山出了名的清高，盐帮俗不可耐，只怕历代帮主都不在他眼里。再以他的武功，入了盐帮，不当帮主，也是长老之尊，做个普通弟子，何止是屈才，简直就是荒唐。更可怪的是，楚空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乎能进盐帮，已是求之不得的妙事。
云虚思索不透，瞥了叶灵苏一眼，见她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无奈。
楚空山性子风流，爱美成痴，名花、美人、精瓷、书画无一不喜，无一不精，无一不沉醉痴迷，相比起来，武功高低倒在其次。他一见叶灵苏，惊为天人，生平所见美人均如浮云朝露一般。楚空山一旦痴气发作，登时不管不顾，乃至于情愿加入盐帮。他是天香山庄的主人，威名遐迩的前辈，叶灵苏耐不住他死缠烂打，只好默许他留在盐帮，偏偏这老头儿性情散淡、不受拘束，既不肯担当要职，也不屑贩卖私盐的俗务，只愿呆在叶灵苏身边，自许护花使者，鞍前马后，端茶奉水，见她一瞥一笑、一言一语都觉满心欢喜。
叶灵苏起初心怀疑虑，几乎为此翻脸，可是仔细揣摩，这老儿发乎情、止乎礼，进退有度，并无一星半点儿下流心思，加上见多识广、谈吐高妙，与之相处，倒也不觉厌倦。更紧要的是，盐帮人心不齐，鱼龙混杂，叶灵苏又是女子，帮众多是男子，对她大不服气，帮内暗流涌动，一众长老、使者之中，只有孟飞燕对她心悦诚服，楚空山又是孟飞燕的恩师，若无这一对师徒助力，要想行使帮务，当真障碍重重。因此缘故，叶灵苏只好将楚空山留在身边，一来拉拢孟飞燕，二来借他威名，震慑帮中宵小。
童耀堂堂东岛尊主，竟被两大高手当做皮球玩弄，尽管稳住身形，心中羞愤难当，一张脸好比酱爆猪肝，忽然大叫一声，掉头跑出厅堂。众人均是一愣，杨风来忙叫：“童老弟，慢走。”纵身赶了上去。
花、施脸色阴沉，神色颇有不忿，云虚为求一胜，不顾手下死活，着实刻薄寡恩，叫人齿冷。
云虚看出众人心思，但他成大事不拘小节，也不理会，漫不经意地说道：“楚兄成名已久，理应不会胡说。也罢，我看你面子，放这姓乐的一马。”
方才一番较量，面子上不分胜负，其实楚空山已落下风，当真交起手来，并无多少胜算。本想必有一场恶战，谁料云虚轻轻放手，反让楚空山大为意外，愣了一下，拱手笑道：“云岛王宽宏大量，可敬，可佩！”
云虚微微皱眉，“宽宏大量”四字向来与他无缘，但他对叶灵苏有愧于心，不便与她翻脸，楚空山出头，他也就借坡下驴，况且盐帮人多势大，万一天下有变，乃是不可轻忽的势力。叶灵苏对云虚一时愤恨，可是父女之情、养育之恩，千丝万缕，斩断谈何容易。云虚自忖过一些时日，等到女儿怨恨淡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难将她挽回身边，到那时，盐帮也是囊中之物，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云虚盘算至此，微微有些得意，这时忽听乐之扬说道：“帮主见谅，公主不走，我也不走，大不了死在这儿。至于紫盐使者，帮主另请高明。”
楚空山一听，瞪着乐之扬颇有怒意。乐之扬若无所觉，只是定定望着朱微，叶灵苏看他一眼，叹一口气，掉头说道：“云虚，我要带走公主，你答不答应？”
云虚脸色一沉，眼中迸射杀机。朱微奇货可居，乃是对付朱元璋的大好筹码，而今皇族内乱，前途莫测，倘若善加利用，必能生发奇效，这个道理三岁小儿也能明白。叶灵苏偏偏得寸进尺，竟想带走公主，云虚惊愕之余，打心底腾起一股恼怒。
放走乐之扬，云裳已是恼怒，又见云虚脸色不善，登时把剑一摆，叫道：“谁要带走姓朱的女子，先问过我手中的长剑？”
“是么？”叶灵苏秀眉上挑，云袖一拂，刹那间，微风飒飒，烛影摇晃，厅中忽然一暗，叶灵苏踪影全无。云裳一愣，忽觉脖子冰冷，多了一口精光闪闪的长剑，叶灵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样如何？”
云裳血涌面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虽然口出大言，却没料到叶灵苏真会出手。在他心里，这妹子一向敬重自己，从小到大为他马首是瞻，万无拔剑相向的道理，落入这种田地，全是轻敌之故。
云虚眼力高明，看出云裳并非败在轻敌，而是叶灵苏的武功太过离奇，她用袖风拂乱灯火，巧妙使人生出错觉，而后急速游走，所经之地，或是人影，或是烛影，或是梁柱暗影，无一不是人们惯常忽略的死角，看似乍隐乍现、如鬼如魅，其实一举一动均是精心算计，天时、地利、人事无一不备，方能一剑制敌，降服东岛少主。
大厅中鸦雀无声，无论敌我，均被叶灵苏震得说不出话来。突然间，楚空山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拍手笑道：“神出鬼没，神出鬼没……”说完哈哈大笑，比他自己出手取胜还要欢喜。
叶灵苏扫视众人，目光停在云虚脸上：“怎么样？以一换一，用你儿子换公主如何？”
“我儿子？”云虚苦笑一下，“他是你哥……”
“不！”叶灵苏冷冷说道，“我没有哥哥，也没有爹娘，我只是天生地长的一个孤苦女子。”说到这儿，心中不胜酸楚，瞥了乐之扬一眼，见他定眼望着朱微，目光深沉痴迷，厅中一切变故，似乎都与他毫无干系。
云虚脸色发白，两眼望着屋顶，呆呆出了一会儿神，忽地大袖拂出，朱微的穴道登时解开。她呆了呆，慢慢站起身来，脸上挂着茫然。
“滚！”云虚忽道，“越快越好！”
乐之扬心生狂喜，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打量一眼，拉着她手，转身走向厅外。走了数步，朱微忽然挣脱他手，走到叶灵苏面前，欠身行礼，轻声说道：“多谢姑娘。”
叶灵苏略略点头，神情冷冷淡淡，看不出她心中所想。朱微怔怔地望着她，忽然冲口而出：“你、你真是盐帮的帮主？”
叶灵苏微感错愕，又点了点头。朱微两眼放光，流露出几分佩服羡慕，轻声说：“真好，就像是天上的鸟儿，无拘无束，想飞到哪儿也行……”
叶灵苏疑惑不解，反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朱微面红微红，匆忙转身，扯着乐之扬的衣袖，并肩走向门外。
到了门前，乐之扬回头看了一眼，正与叶灵苏目光相遇，他犹豫一下，欲言又止，终于叹了口气，走出大门，消失不见。
叶灵苏收回长剑，望着门外的夜色，胸中又空又冷，一股莫名的酸痛涌了上来。她用手捂住心口，强忍住放声痛哭的冲动，无论如何，她不能示弱，她是通奸而生、她是盐帮之主，怜悯跟她无缘，要在这个世界山活着，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人敬畏。
她放开手，冷冷扫视众人，云裳望着她，眼中并无怨恨，只有说不出的悲伤。云虚仍是望着屋顶，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目光遇上花眠，后者的眼里流露出一股痛惜，叶灵苏心头一乱，匆匆收回目光，快步走向门外。
“灵苏！”花眠叫了一声，在场众人，只有她明白少女的心事。
“花姨！”叶灵苏头也不回，“你见过我了，我活得好好的，你大可以放心。”
“你……”花眠胸中刺痛，眼前朦胧起来，“若有难处，一定要来找我。”
叶灵苏点了点头，走向大门，经过江小流身边，后者上前一步，低声道：“叶姑娘……”叶灵苏扫他一眼，信步出门，江小流望她背影，脸上挂满失落。
“告辞，告辞。”楚空山笑嘻嘻作了一圈揖，一晃身，跟了出去。
花眠收回目光，抹泪转身，忽然冲口而出：“岛王大人……”
众人应声望去，哪儿还有云虚的影子。
乐之扬拉着朱微一阵狂奔，直至僻静之处，方才停了下来。
“乐之扬。”朱微大口喘气，“干吗这样急？”
“你爹让我们去见他。”乐之扬惶急道，“耽搁这么久，也不知来得及来不及？”
他嘴里如此说，心里却有隐衷。不知为何，自从登上大陆，他对叶灵苏颇有几分畏惧，每次见她，只想逃得越远越好，非得与之相处，便觉局促、尴尬，难以言述。
这些微妙情感，乐之扬冷暖自知，无法宣之于口，更不能告诉朱微，一想到又欠了叶灵苏莫大的人情，便觉说不出的头痛。
“爹的心思真难捉摸。”朱微叹一口气，痴痴望着远处，忽道，“乐之扬，那位叶姑娘是你的朋友么？”
乐之扬心头一跳，强笑道：“是啊，我在东岛时交的朋友。”
“她生得真美。”朱微又叹一口气，“没想到人世间竟有这样美丽的女子？”
“你也很美啊。”乐之扬笑道，“除了你，别人再美，我也不稀罕。”
朱微俏脸通红，瞥他一眼，说道：“她的武功也很了得，老天爷可真偏心，给了她这样的美貌，又给她这样的武功。她还是盐帮的帮主，带着那么多江湖儿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真真叫人羡慕极了。”
朱微贵为公主，可是久居深宫，不得自由，闲来无事，对于红尘俗世有许多痴想。今晚见了叶灵苏，我之所无，她之所有，无论人才武功，均是绝妙出奇。朱微心向往之，不觉对叶灵苏生出极大好感，想象女剑客笑傲江湖的英姿，心中羡慕无比，恨不得以身代之。
乐之扬深知江湖险恶，叶灵苏身陷其中、烦恼甚多，远不如朱微想象中那么潇洒写意，但见她神情，也不忍说破，说笑道：“来日方长，度过这一劫，我们也去江湖上走走。”
“是么？”朱微大喜，“一言为定。”说着伸出右手。
乐之扬点头，也伸出手来，两人小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都笑了起来。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来到朱元璋藏身之地。举目望去，宅邸一灯如豆，朱微心系父亲，忍不住加快步子，翻身跳入院子，叫一声“父皇”，可是无人答应，三道人影从暗中走了出来，正是看守宅子的三个废人。
“是你们？”朱微松一口气，“父皇睡了么？”
三人默不吭声，朱微恍然想起三人又聋又哑，一时自嘲苦笑，正要迈步进门，忽听乐之扬叫了声“谁”，嗓音中透出莫名的恐慌。
朱微吃了一惊，回头望去，院子墙头之上，云虚白衣飘举，目似冷星，淡淡说道：“妙啊，朱元璋藏在这儿么？”
话音未落，他一晃身冲向灯火，乐之扬纵身跳起，举剑就刺，不想云虚凌空晃动，乐之扬长剑落空，云虚一掌穿透剑幕，轻飘飘向他胸口拍来。
乐之扬向后一缩，翻掌相迎。狭道相逢，两个各自使出全力，乐之扬只觉云虚的掌力如一面山墙压来，登时血冲喉头，一个跟斗向后飞出，砰地撞上围墙、委顿不起。
云虚略不停留，直奔房门。三个守卫晃身齐上，云虚一不做，二不休，出手如电，啪啪啪连环三掌，拍中三人头顶。三人颅骨碎裂，瘫倒在地，七窍中鲜血长流。
云虚出手之快，匪夷所思，朱微身在一旁，来不及动念，他已经闪身入房。朱微不胜骇然，匆忙赶入，进门一瞧，却见云虚双手叉腰，一脸狂怒。出乎朱微意料，床榻空空，朱元璋竟然不在屋内，云虚忽然反手一掌，将一个柜子打得粉碎，跟着抓起床铺丢在一边，数百斤的重物在他手里轻如灯草。一眨眼的工夫，屋内一片狼藉，翻了个底儿朝天。朱微站在门前，看得喘不过气来，忽见云虚略一沉思，一纵身，狸猫似的钻出窗户。
朱微也退出门外，但见乐之扬缓过气来，扶着墙壁缓慢站起。她慌忙上前搀扶，涩声道：“你还好么？”乐之扬摇头：“只是岔了气。”
云虚动如闪电，无所不至，树下、墙角，就连井口也没放过。乐、朱二人一边瞧着，心子均是怦怦狂跳。
云虚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倏忽来到两人身前，厉声喝问：“朱元璋呢？”
朱微正要答话，乐之扬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掌，笑道：“说笑么？朱元璋堂堂皇帝，怎么会躲在这儿？”
云虚哼了一声，瞅着朱微：“她一口一个‘父皇’，天无二日，天底下难道会有两个皇帝？”
“实不相瞒。”乐之扬笑道，“我发现你在后面，设个局跟你玩玩儿，可笑你自作聪明，眼巴巴跟上来，结果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
云虚一瞪眼，脸上腾起一股紫气。朱微见他发作，不由心跳加剧，掌心渗出汗水。不料云虚怒气一闪而没，忽又冷笑道：“你能耐长进不假，但要发现云某的跟踪，恐怕还是痴人说梦。你胆识俱佳，却忘了一条，‘心剑’之下，没有几个人不说实话。”
“闭眼！”乐之扬沉喝一声，话才出口，眼睑突然僵硬，仿佛有人用手撑住，不但没能闭上，反而越睁越大。
他心跳加快，转眼望去，朱微也秀眼圆睁，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惧。乐之扬暗暗叫苦，“般若心剑”来去全无征兆，二人直面云虚的一刻，竟已着了他的道儿。
“铁之为剑，再快也有形影，心之为剑，来去均无踪迹。”云虚目射奇光，语气却很悠然，“铁剑裂肌肤，破筋骨，血溅数尺，有目可睹；心剑伤神意、断心志，销魂荡魄，无迹可寻；对心剑，你们抗拒越深，心志受损越大，乖乖说出真话，那么一切好说，嘿，倘若抗拒到底，难免发疯发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落入人世间最悲惨的境地。”
当日乐之扬全赖风穴地籁，加上“灵曲”引导，方才勉强冲破“心剑”束缚，而今一双眼珠被云虚的目光牢牢吸住，头顶仿佛压着千钧巨石，听着云虚娓娓话语，不觉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一方面睡意如潮，一方面又清楚明白，宫变、逃亡的情形在心头闪过，记忆有如沉沙，从心底一涌而起，透过舌头跃跃欲出。
“朱元璋在哪儿？”云虚的声音缥缈柔和，乐之扬身子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气力，若干话语在舌尖上打转，他心知不妙，集中心力，忽然咬中舌尖，热血涌出，满嘴腥咸，剧痛钻心入脑，神志为之一清，但只一瞬间，似有迷雾飘来，忽又陷入混沌，许多景象纷纭迭起，均是生平刻骨铭心的经历，恐惧、仇恨、悲伤、痛苦……一切七情六欲，较之当日浓烈十倍。
云虚微微动气。论心志，朱微比乐之扬更弱、更易驾驭，可是当日鳌头论剑，乐之扬破了他的“心剑”，云虚耿耿于怀，舍弱取强，放弃朱微，逼迫乐之扬吐露朱元璋藏身之所，眼看将要成功，这小子居然咬破舌尖，几乎醒转，脱出他的掌握。
云虚长吸一口气，眼中奇光更加炽烈。他下了狠心，为了逼出消息，不惜让乐之扬发疯发狂，变成一个废人。
“朱元璋在哪儿？”云虚一字一句，落在乐之扬耳中，仿佛有人手持凿子，对着脑子用力敲打，每听一字，就是一痛，思绪翻江倒海，蓦地鼻孔一热，两行鲜血流淌出来。
“呵！”众人上方传来一声冷笑，忽如一石落水，击破当时寂静。
云虚应声一震，转眼看向屋顶。他目光移开，乐之扬脱出“心剑”，脑中云翳散去，眼前清明起来，只是头痛目眩，仍如宿醉一般。
云虚死死盯着屋顶，目光有些恍惚，朱微忍不住随他观望，可是屋顶空空，不见半个人影。
正纳闷，忽听云虚问道：“是你？”
“是我！”屋顶那人轻描淡写。
云虚深吸一口气，说道：“找得你好苦！”
那人并不回答，又是一声冷笑。云虚一跺脚，上了屋顶，白衣飘动，瞬息消失，丢下乐、朱二人，倚靠围墙，呆然伫立。
“那人……”朱微还过神来，“屋顶上那人是谁？”
乐之扬有所怀疑，可又不敢断定，摇了摇头，盘坐运功。转了两个周天，方才消去晕眩，又过片刻，他睁开双眼，忽然不见朱微，登时心头一紧，失声叫道：“公主……”
“我在这儿。”朱微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乐之扬松一口气，跳起身来，走进房门，但见朱微呆呆站立，望着四周一脸茫然。
“父皇去哪儿了？”朱微迷惑不已，“他病成那样，独自一个又能去哪儿？”
乐之扬想了想，挽着朱微走出房门，来到井边，定眼看向井底，水光如镜，澹澹生寒。
朱微心头一动，说道：“莫非父皇在井底？”张口要喊，乐之扬急忙伸手捂住她嘴，冲她摇头示意。
朱微愣了一下，扭头四顾，想到云虚或许在侧，心子登时狂跳不已。
乐之扬查探四周，确信无人，这才转动轱辘，将木桶吊入井底，握住绳索向下滑落，到了井壁入口，探身潜入，低声叫道：“陛下，陛下……”
暗中响起一声长喘，跟着便是剧烈的咳嗽。乐之扬循声上前，前方亮起火光，朱元璋靠在墙角，蜷成一团，浑身湿透，簌簌发抖。乐之扬忙将外衣脱下，换下他的龙袍。
这时朱微也滑了下来，看见父亲，惊喜不胜，冲口叫道：“父皇……”
朱元璋止住咳嗽，望着女儿，目透暖意，淡淡说道：“好啊，我还怕你们回不来了。”
“父皇！”朱微定一定神，“你真是料事如神，你、你怎么知道敌人会来？”
“真来敌人了么？”朱元璋白眉颤动，“神机妙算也说不上，不过形势急迫，瞬息万变，你们两个小娃娃，年少识浅，难免会中别人圈套。我来井下，以防万一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扫向乐之扬，不无责怪之意。
乐之扬暗叫惭愧，说道：“全怪我大意，引来一个大敌，天幸他被人惊走，要么可就糟了。”
朱元璋注目他时许，缓缓问道：“我托付你的事办得如何？”
乐之扬收拢思绪，将形势说了一遍，朱元璋一声不吭，默默听完，沉思一下，抬头说道：“道灵、微儿，你们带我回宫。”
“啊？”朱微大吃一惊，“宫里都是叛逆，三哥，不，晋王他……”
“是啊！”乐之扬也说，“晋王盘踞宫中，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你懂什么？”朱元璋白他一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为谋略，无非就是声东击西，指南打北，两军对垒，无非是设下圈套，让对方失误犯错。老四在外面打仗，老三全副心力一定落在老四身上。嘿，这当儿，朕给他来一个回马枪，杀回皇宫，闹他个天翻地覆。”
“可是……”朱微只觉不可思议，“就我们三个，能做什么事呢？”
“兵不在多，善用之即可。”朱元璋淡然说道，“老三不过两三个人，不也把咱们一锅端了。”
乐之扬和朱微对望一眼，说道：“陛下高明，不过万一燕王输了，声东击西就没法用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说道：“朕生平所用大将：徐达善守，画地为城，泼汤为池，一支孤旅能抗百万之军；常遇春善攻，动如雷霆，若得十万之众，足以横行天下；老四身兼二人之长，并无二人之短，至于果决善断、慧眼识人，就跟朕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说到这儿，突然住口，怔怔望着墙角，过了半晌，幽幽地说道，“朕信得过老四，料想他也不会让朕失望。”
朱微忍不住问道：“父皇，回宫之后怎么做？”
“朕自有法子！”老皇帝挣扎欲起，二人慌忙将他扶住。
朱元璋心意已决，乐之扬无法可想，只好将他背起，向密道深处进发。朱微跟在一边，心中恍惚不定，深感前途迷雾一团，压根儿不知走向何方。
乐之扬走过一遍密道，每到歧路隘口，不待朱元璋提醒，即刻找出正道。朱元璋心中诧异，忍不住赞道：“好小子，记性了得。”
朱元璋素性严峻，称帝之后甚少夸人，纵是亲生儿女，当面也难得他金口一赞。朱微听他夸赞情郎，心中微微一甜，忍不住冲着乐之扬绽露笑意，火光映照之下，分外娇媚动人，朱元璋瞥眼见到，不觉大皱眉头。
须臾钻出密道，御花园中空无人迹、漆黑一团，放眼远近，没有一点灯火。乐之扬犹豫不决，忽听朱元璋说道：“先出园子，找个活口问问虚实。”
乐之扬点一点头，纵步向前。朱微环视周围，花树横斜，形影诡谲，恍若妖魅奇鬼，假山奇石，森然耸峙、石孔通透，月光透孔而来，又似多眼怪人，孤高临下冷冷注视。朱微头皮发麻，不由握紧“秋神”剑柄，紧紧跟在乐之扬身边。
忽然前方黑影一晃，走出一个人来，朱微冲口而出：“谁？”拔剑就刺，却被乐之扬伸手按住，低声叫道：“冷公公么？”
朱微定眼一瞧，正是冷玄。老太监面皮枯黄，两眼无神，白衣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十分潦倒。朱微惊喜不胜，叫道：“冷公公，你还活着？”
冷玄瞅她一眼，低头跪下，涩声说：“老奴救驾来迟，陛下受苦了。”
朱元璋打量他一番，冷哼道：“你怎么才来？”
冷玄听出他话中猜忌，忙说：“奴才受了伤，晋王的鹰犬追捕甚急，偌大禁城几无立锥之地，直至不久之前，属下才得以脱身。”
“不久之前？”朱元璋老眼中精光闪没，“多久？”
“大半个时辰。”冷玄回答。
朱元璋略略点头：“你在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冷玄道：“敌人封锁甚严，奴才费尽周折，方才捉到一个晋王府的太监。拷问之下，得知晋王将手下心腹分为三部，一部在“竞秀宫”看守皇族，一部在‘昭明殿’看守宫中首脑；这二处人手不多，大部人马随晋王在太和殿坐镇，调兵遣将，指挥禁军。”
“那太监呢？”朱元璋冷不丁发问。
“杀了！”冷玄回答。
“好！”朱元璋说道。
这两人说起杀人灭口，轻描淡写，若无其事。乐之扬一边听着，心中不胜反感，若非看朱微的面子，真想一走了之。
朱元璋沉默时许，忽又问道：“那个白衣和尚呢？”
冷玄白眉一动，瞅了瞅乐之扬，小声说道：“此事可怪，听说他出宫去了。”
朱元璋呵呵发笑，似乎颇为欢悦，朱微忍不住问道：“父皇，你笑什么？”
“我笑老三。”朱元璋满不经意地道，“他的性子，从小到大没有多少变化。有小智而无大略，狡猾有余，胆气不足，让他北击蒙古，总是迁延不进，等到老四打得差不多了才去摘果子。此次谋逆，朕思量再三，老三万万没有这个胆子，必是出于他人的唆使。哼，照我看来，就是那个和尚。那秃驴胆识了得，能文能武，应是老三的谋主。如今老四在外面一闹，老三沉不住气，自己不敢出宫，其他人又不是老四的对手，只好派和尚出宫救火。嘿，和尚若在，麻烦多多，没了和尚，老三好比没头的苍蝇，掀不起什么大浪。”
冷玄精神一振，问道：“陛下有何妙计？”
“有何妙计？”朱元璋呵呵一笑，“当然是去瞧一瞧我的老儿子。“众人无不骇异，冷玄忙道：“陛下，太和殿四周守卫森严，人马数以千计。老奴倘若无伤，还可设法潜入，舍命一击，有进无出。陛下时下情形，恐难接近晋王，依老奴所见，不如宝辉公主照看陛下，我带这小子去‘竞秀宫’救出诸王……”
“救他们有什么用？”朱元璋冷冷说道，“所谓斩蛇斩头，收拾完老三，他手下的鼠辈还不一个个望风而降？”
“可是……”冷玄冷汗迸出，还想劝阻。
朱元璋挥一挥手，打断道：“我问你，老三带了多少人入宫？”
“约莫……”冷玄屈指一算，“二百出头，不过个个都是好手。”
“太和殿外又有多少人？”朱元璋又问。
“两三千人。”冷玄话一出口，流露几分释然。
朱元璋笑了笑，拍一拍乐之扬的肩膀，“走，上太和殿去。”
乐之扬又吃惊，又迷惑，一股热血在胸中翻腾，心想：“他一个衰病老人，尚且无所畏惧，我乐之扬大好男儿，难道还不如他么？”想着应一声“好”，迈开大步，直奔太和殿，朱微和冷玄对望一眼，茫然跟在一边。
四人尽拣僻静处行走，零星遇上数人。冷玄心狠手辣，无分男女，一概击杀，乐之扬齿冷心寒，奈何背着老皇帝，来不及阻止，回头看向朱微，小公主形神恍惚，呆呆愣愣。要知她长居深宫，从未见过如此凶毒之事，可是从小到大，唯朱元璋之命是从，老皇帝没有做声，她心觉不妥，可也不敢阻拦，仿佛置身一场噩梦，心中的困惑迷茫胜过了惊奇愤怒。
走了一程，太和殿在望，宝炬流辉，烛映半天，朱元璋忽道：“道灵，把朕放下！”
乐之扬应声放手，朱元璋落地，众人刚要搀扶，却被他挥手甩开。老皇帝步履蹒跚，徐徐走到路边，那儿种植几竿斑竹，枝叶婆娑，劲挺有力。
朱元璋瞅了瞅，伸手道：“剑！”朱微心下疑惑，递上宝剑，朱元璋举剑一挥，将一根竹子齐根斩断，一一削去枝叶。
众人均感疑惑，而今局势诡谲，关系天下安危，朱元璋仍是不急不躁，所作所为古怪离奇，也不知他胸有成竹还是年老智昏，可是碍于他的龙威，谁也不好出口询问。
不过片刻，竹枝变成竹竿。朱元璋挥舞两下，呼呼生风，当下就地一顿，笑道：“走吧！”
朱微吃惊道：“父皇，你的病……”
“没什么大不了。”朱元璋笑了笑，一双眸子咄咄发光，只看眼睛，绝料不到他已是重病缠身的七旬老人，“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须自己来做，不可假手于人！”
一边说话，一边拄杖而行。朱元璋左顾右盼，仿佛踏月观景，意态悠闲之至：“微儿，你可知道，为父年少之时，也是拄着一根竹杖，从家里走到皇觉寺，出家为僧，侥幸活命；你爷爷奶奶、伯伯姑姑，留在家里的不是病死，就是饿死；后来天下大乱，方外之地也无以容身，为父又是拄着一根竹杖，走出寺院大门，踏入茫茫俗世，这一走，就是四十六年！”说到这儿，他举头望天，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节骨眼儿上，老皇帝忽然回顾平生，俨然交代后事，众人均有不祥之感。朱元璋却一步不停，径直走向太和殿。
前方火把如林，人喧马嘶，火光中黑影憧憧，也不知多少禁军。众人越走越近，一颗心也高高提起，唯有老皇帝若无其事，竹杖落地，发出笃笃之声。
禁军听到声响，扭头望来，看见四人，哗啦一声，刀出鞘、箭上弦，有人锐声喝问：“谁？”
“朕！”朱元璋漫不经意，悠然作答。
对面禁军无不应声一愣，眼望着老皇帝竹杖道服，逍遥走出暗影。朱元璋头童齿缺，病容消瘦，可是一股无形威势，仍从体内深处源源涌出，一众禁军面对一个老者，变成木偶泥塑，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是羽林卫？”朱元璋猛一抬头，扬声说道，“卢光何在？”
京中禁军共分四营十二卫，武骧、腾骧、左卫、右卫四营驻扎城外，拱卫京师，十二卫中，锦衣、虎贲等六卫守御京城，羽林、府军等六卫镇守皇城。各卫禁军，甲胄大体相似，帽缨、襟袖色彩花纹略有不同，朱元璋一望便知，所说的“卢光”正是羽林卫的指挥使。
对面稍一沉寂，有人虚怯怯说道：“卢指挥使不在这儿！”
“叫他来！”朱元璋无视锋镝，走向禁军。众将士无不错愕，突然，咻的一声，一支冷箭冲出人群，直奔朱元璋的胸口。
冷玄晃身而出，鲜血迸溅，羽箭穿透他的手臂，距离老皇帝不过数寸。朱元璋瞅着箭尖，龇牙冷笑。
禁军纷纷回头，看向放箭之人，那人面白无须，竟是一个太监，手握雕弓，神色张皇。
冷玄拔出箭来，抖手发出，噗，箭尖钻入那人咽喉，血如泉涌，该人委顿倒下。
老太监挡箭拔箭，牵动内伤，一箭发出，禁不住弯腰折背，口角涌血。
嗖嗖嗖，又有数箭从人群里飞出，乐之扬和朱微双双上前，挥剑拨打。可惜箭多人少，一支箭漏网而出，掠过朱元璋的额角，劲风吹起白发，老皇帝目不交睫，若无其事。朱微一旁瞧见，却觉双腿发软，额头上渗出密层层的冷汗。
“护驾！”冷玄发出一声厉喝，尖利刺耳，如针如锥。
禁军将士如梦方醒，他们入伍以来，见惯了冷玄随从伴驾，对于老太监敬畏甚深。只听呼啦一声，数十名禁军手挽盾牌，结成一圈，冷箭射中铁盾，发出叮叮急响。
其他将士掉转刀枪，寻找冷箭源头，刀枪撞击，惨嚎声起，倏尔士卒散开，地上躺着几个太监装束的奸细，身中乱枪，眼看着不活了。
喧闹声少歇，忽又归于寂静。乐之扬环视四周，刀枪晃动，人脸去来，看似平静，其实危机四伏，无形的压力有如万钧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听马蹄声响，一个将官骑马冲出人群，望见朱元璋，只一愣，翻身下马，倒头就跪：“陛、陛下怎么在这儿，晋王说你……”
“他说朕病了还是死了？”朱元璋微微狞笑“他、他……”将官汗如雨下，“他说陛下龙体、龙体……”
“龙体欠安吗？”朱元璋两眼望天，目光不胜萧索，“卢光，你眼睛没瞎，朕这个样子怎么样？”
“陛下洪福齐天……”
“很好！”朱元璋竹杖一顿，“那就跟我来！”抬眼注视前方，缓缓向前走去。杖履所及，势如劈波斩浪，禁军纷纷散开。
卢光仓皇爬起，夺过一支火把，紧紧跟在一旁。
笃笃笃，竹杖顿地，禁军一路跪倒，有如风行草偃。剩下几个晋王心腹，弯弓提刀，傻呆呆站在那儿，跪也不是，逃也不是，成了现成的靶子，刀枪四面涌来，将之捅翻在地。
望着眼前情形，乐之扬惊奇诧异，形同做梦一般。晋王苦心经营，安排禁军护卫，不想弄巧成拙，朱元璋一露面，禁军尽数反戈，御敌之众，反成围困之师，强弱敌我，瞬息间统统逆转。
先前费尽周折、历经险难，真到决胜之时，有如振衣落尘，说不出的轻松容易。
笃、笃、笃，朱元璋踏上台阶，竹杖落地，沉着有力，一声一声地敲打人心。
忽听一阵喧哗，晋王提剑冲出大殿，望见朱元璋，他的脸色刷地惨白，停下步子，东张西望，目之所及，黑压压全是禁军。几具尸体躺在地上，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晋王不必细看，也知道死者都是安插在军中的心腹。霎时间，他的脑中空白一片，不知身在何处。晋王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这个瘦巴巴、病歪歪的老头儿胆比天大，孤身犯难，天威所至，数千禁军望风披靡。
朱元璋停下脚步，眯起双眼，冷冷望来。晋王与他目光一碰，忽然心虚气短，当啷，手中长剑掉落，面孔抽搐数下，双脚发软，噗通跪在地上。
这一跪，晋王一伙人心扫地，武士四散奔逃，撞入禁军包围，迎面刀枪乱刺，一时惨叫声声、死伤殆尽。几个“晋王党”的文臣，抖抖索索，噤若寒蝉，纷纷扑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
“老三！”朱元璋手扶竹杖，面带讥嘲，“人道是：‘困兽犹斗’，你斗也不斗，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
晋王垂头丧气，不言不语。
朱元璋眼中涌起一股怒气，举起竹杖，劈头就打，可是到了半途，忽又收了回去，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老三，你知道你为何会输？”
晋王看他一眼，口唇哆嗦，不知如何回答，他输得糊里糊涂，简直莫名其妙。
“很简单。”朱元璋一字一句，“这是朕的天下，不是你的天下，我不给，你就拿不走！”
晋王掉头四顾，刀枪如林，甲胄如城，面孔千千万万，可是没有一人向着自己。刹那间，他心如死灰，一股悔意翻涌上来，颤声说道：“孩儿此番悖逆，全因受人蛊惑……”
“谁？”朱元璋眯起双眼，透出一丝嘲弄。
“冲大师……”晋王咽一口唾沫，“那个和尚……儿臣得了重病，性命不久，他说，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没出息！”朱元璋仰天苦笑，“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推托给一个和尚？”
“孩儿知错……”晋王有气没力，小声咕哝。
“是么？”朱元璋瞅他一眼，“若有悔改之意，那就放了竞秀宫的人质。”
晋王一愣，忙道：“是，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翡翠令牌，“见令如见人，见了令牌，自然放人。”
朱元璋使一个眼色，冷玄接过令牌，领着一队禁军匆匆离开。晋王令牌脱手，便觉后悔，细想起来，皇族安危本可当做本钱讨价还价，可他在朱元璋积威之下数十年，畏惧根深蒂固，朱元璋一个眼神，也能将他吓出魂儿来。
晋王犹不死心，眼巴巴望着父亲，想要得到些许宽宥。朱元璋却不理不睬，径直走向大殿。晋王不敢起身，只好忍气吞声，继续跪在殿前。
朱元璋坐回龙椅，连咳带喘，接连下旨：先令禁军解去锦衣卫之围，再令羽林卫肃清宫内，铲除所有晋王党羽。
第二道圣旨写完，一干皇族均得自由，纷纷来到殿上。劫后余生，众人喜极而泣，无不口呼万岁。
朱元璋冷冷淡淡，少言寡语，只让朱允炆铺纸、朱微磨墨，乐之扬站立身边、按剑护卫；又命宁王、周王、梅殷、李景隆出城，召四大营入京，接替禁军防务；又令文武百官入朝，于午门外听令；再令辽王、谷王、宁国公主骑马巡城，镇抚城中百姓；四大营入京之后，禁军一律回营，十二卫指挥使交出兵符，也至午门待令……周王本与晋王勾结，尽管获释，心中忐忑难安，忽领旨意，心中惊喜过望，可又莫名其妙，走出大殿之时，望着跪在阶前的晋王，心中百感交集，恍若做了一场噩梦。
圣旨流水一般发出，有条不紊，面面俱到。一直忙到五更天上，朱元璋面红唇白，两眼充血，可是精力不倦，连咳嗽也少了许多，然而一张脸阴云密布，两只眼冷如刀剑，看人说话，无不透出一股子乖戾狠毒。
皇族无他旨意，不敢擅离，大都跪在台阶下面。年幼的不明世事，困倦至极，趴在地上打盹，年长的只觉气氛有异，无不战战兢兢。朱元璋一咳一喘，都如雷霆霹雳，震得众人胆颤心惊。
忽听太监来报，燕王入宫觐见，朱元璋神色一缓，即令宣入。不多久，铿锵声响，燕王顶盔贯甲，带着两个儿子和张敬祖走进大殿，四人甲胄上血迹未干，看上去有些狼狈。
带甲入宫，不合礼仪。朱允炆眉头大皱，正想斥责，不料燕王快走两步，赶到御座之前，抱住朱元璋的膝盖放声痛哭。
朱元璋略一错愕，叹了口气，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软语道：“老四，你受苦了。今儿亏得有你，你在外，朕在内，咱爷儿俩联手，天大的事儿也难不住咱们。”
朱棣连场苦战，九死一生，忽见父亲无恙，心中自然感动。可他素有心机，带甲入宫，抱膝哭泣，大有逢场作戏的嫌疑，听了朱元璋的话，心满意足，洋洋自得，瞥了朱允炆一眼，站起身来，抹泪说道：“儿臣听说谋逆之事，心如油煎，只恐父皇有所长短，今见父皇无恙，实在按捺不住，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朱元璋浓眉一挑，目光生寒，“老四，那和尚捉住了么？”
“和尚？”朱棣一愣，醒悟过来，“那厮十分狡猾，趁乱逃了？”
“什么？逃了？”朱元璋大为震怒，用力一拍桌案，逆气冲喉，连声咳嗽。
朱微慌忙上前服侍，朱元璋咳嗽半晌，好容易平复下来，厉声说道：“晋王谋逆，那和尚是主谋。张敬祖，你画影图形、传旨天下，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和尚揪出来，死活不论，得他一手一脚，赏赐万两黄金！”
“遵旨！”张敬祖不敢抬头，诺诺答应。
乐之扬与冲大师本是死敌，不知为何，听说他逃脱追捕，反而松了一口气，心想：“和尚吃了这个大亏，或许得到教训，将来收敛一些。”但想冲大师所作所为，大有“穷凶极恶、宁死不悔”的意思，可惜他风流才调、世间少有，空有一副好皮囊，偏偏是个大灾星。
元凶逃脱，朱元璋闷闷不乐，他支撑至今，最想看到的就是冲大师的人头。此时期许落空，不觉意兴阑珊，困倦起来，一挥手，悻悻说道：“闹了一宿，你们先去歇息，家丑不可外扬，晋王的事，无朕准许，谁敢对外提及，当与晋王同罪。”
他扫视众人，目光阴狠毒辣，众人心惊肉跳，都是诺诺连声。
一干皇族退下，乐之扬正要跟上，忽听朱元璋说道：“道灵，你留下！”
乐之扬应声止步，满心诧异，众皇族纷纷望来，眼中艳羡妒恨无所不有，燕王也冲他含笑点头，眼中大有深意。
一时人去殿空，只剩下朱微、朱允炆和几个太监宫女。朱元璋斜靠龙椅，望着门外出了一会儿神，忽道：“道灵，朕说过，你若成功，就是复兴我朝的大功臣，除了这个皇位，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他转动目光，注视乐之扬，“那么，你有什么想要的？”
乐之扬一腔热血都涌到脸上，双耳嗡嗡直响，只有心跳声噗通噗通响个不停。他扫眼望去，朱允炆眉头紧皱，大有疑虑；冷玄的双眼半睁半闭，看不出心中所想；朱微双颊通红，避开他的目光，两眼望着一旁，眸子莹润润的，灿如朝露，娇羞动人。
“我……”乐之扬深吸一口气，收起纷乱思绪，“道灵请求还俗。”
众人都是一怔，朱元璋也觉诧异，呵呵笑了两声，嘎声道：“还俗？这有什么难的？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不！”乐之扬把心一横，徐徐跪倒，直视老皇帝的双目，“小人大胆，请陛下将宝辉公主许配给我！”
朱微见他开口，便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可是亲耳听见，心头仍是一紧，眼前微微晕眩，只觉如梦如幻、又羞又喜。她伸手扶住龙椅，身子晃晃悠悠，仿佛一叶小舟，在狂涛中起伏不休。
殿内一片死寂，夜风扫地而来，烛火微微摇曳，殿中人的影子随之拉长变形，夸张扭曲，古怪离奇。
“呵，呵……”朱元璋忽然大笑起来，声如夜枭，嘶哑难听。
乐之扬不觉心子狂跳，思绪乱成一团。老皇帝喜怒难测，谈笑杀人。这一笑是真？是假？是喜悦？还是嘲弄？他的请求冒昧突兀、匪夷所思，只看朱允炆惊怒神气，便知不为皇家所容，如果朱元璋一口拒绝，他又应该如何是好？
惶惑中，朱元璋收了笑声，咳嗽起来。朱微惊醒过来，慌忙上前拍他后背。朱元璋突然伸手，扣住少女皓腕。朱微一愣，脸上失去血色。
朱元璋盯着乐之扬一瞬不瞬，忽而嘴角抽动，徐徐开口：“小子，你的眼光不坏，这天底下，于朕而言，除了这一张龙椅，最宝贵的就是这个女儿。龙椅么，朕要传给允炆，呵呵，这个女儿嘛，本已许给耿家，不过朕答应了你，就不能失言。微儿，朕只问你一句……”他回头看向女儿，双眼炯炯，“你……肯嫁给他么？”
“我……”朱微羞不可抑，她回眼看向阶下，乐之扬也注目望来，两人目光相遇，后者目光炽烈，神气决绝。刹那间，朱微心口一热，冲口而出：“女儿愿意！”
话一出口，朱微只觉胸怀舒朗，多日来的相思、苦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愿意？”朱元璋皱了皱眉，“愿意嫁给他？”
朱微用力点头，朱元璋沉思一下，向乐之扬说道：“朕白衣做天子，道灵，你也算是白衣做驸马了！”
此话一出，乐之扬心中大石落地，狂喜不禁，连连叩头：“陛下洪恩，我……”
“行了，行了……”朱元璋不耐挥手，“时候不早，朕也累了，婚事日后再议，你先出宫休息。”
“是！”乐之扬起身，瞥了朱微一眼，小公主妙目含泪、巧笑如花，欣喜激动得难描难画。
乐之扬看得入迷，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她一把搂住，轻怜密爱，永不分开。所幸朱元璋咳嗽传来，乐之扬神志一清，收拾心情，低头退出大殿。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殿中烛光昏黄、人影寥落，朱元璋也好、朱允炆也罢，就连朱微的样貌也变得模糊起来。

第四十五章 秘牢奇人
出了皇城，乐之扬春风得意，满心欢喜，环视四周，只觉京城面貌也与往日不同。
打马行了一程，忽为巡逻士兵拦住，方知京城戒严，不得出入城门。乐之扬心中发愁，正想去哪儿对付一宿，忽见梅殷率众赶来，喝退京军，笑道：“道灵仙长，陛下知你不能出城，特令我接你去驸马府小住，待到余波平息，再回阳明观不迟。”
他仍以“仙长”相称，乐之扬心中微感疑惑，可转念一想，自己只是求婚，尚未真正迎娶公主，梅殷不知究竟，也是理所应当。于是含笑称谢，跟随梅殷前往梅府。
到了府里，宁国公主惊魂未定，仍未入睡。三人围坐小酌，谈及谋逆之事，都是心有余悸。朱元璋禁令严厉，三人不敢深说，喝了一会儿闷酒，乐之扬告辞回房。他脑子里尽是朱微的影子，音容笑貌，如在眼前。乐之扬难以入眠，禁不住找了一根笛子，吹起《雎鸠》的曲调：“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毛。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乐之扬一边吹奏，只觉这一首上古诗歌俨然是为他和朱微量身写成。回想二人琴瑟友之、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别离久之，如今虽然“辗转反侧”，可也终得正果，只待“钟鼓乐之”，迎娶朱微，生儿育女……他心怀激荡，只将《雎鸠》吹了数遍，只待东方发白，这才意足神倦，倒头睡去。
次日朱元璋下旨，王公大臣未得旨意，不可擅离宅邸。如此一来，乐之扬竟被困在驸马府里，百无聊赖，闲散度日。梅殷夫妇知道他立了殊功、前程远大，使尽解数，百般讨好。宁国公主碍于礼数，不能时时相陪；梅殷几乎寸步不离，品酒饮茶、下围棋、打双陆，乐之扬留意珍宝，无不慨然相赠，亦且投他所好，邀其摆弄丝竹，找来歌姬舞女为之咏唱伴舞。
姬女中不乏美人，梅殷暗示相赠侍寝。乐之扬心有所属，自然退避三舍，但他一非君子，二非圣人，听着好言好语，享用美食美器，欣赏珍宝绫罗、玉貌花容，也不由醺醺然、飘飘然，有些儿忘乎所以。
十数日转眼即过，戒严令仍未解除。乐之扬焦躁起来，旁敲侧击，向梅殷打探消息。然而变故之后，老皇帝一手掌控局势，纵如皇亲国戚，也是蒙在鼓里，只知兵马调动频繁，长街小巷，时有士卒巡逻。
这一日，用过早饭，乐、梅二人正在凉亭下棋，忽有太监传旨，宣乐之扬入宫。
梅殷不无羡慕，笑道：“道灵仙长，圣上对你果然不同，没召宁国公主，先召你入宫面圣。圣眷之隆，当朝少有。”
“驸马爷说笑了。”乐之扬心下喜悦，笑容满面，“陛下只召我入宫，又没说为了何事？或许辅佐太孙不周，陛下打算斥责我呢！”
“决不至此。”梅殷连连摆手，“你有救驾之功，就算一千一万个过失，也抵不过这一大功劳。如今遭逢巨变，正是用人之际，召你入宫，必有大用。”
乐之扬谦了几句，随太监出了驸马府，他玩味梅殷的话，猜想朱元璋此番召见，或与婚事有关。他迎娶公主，老皇帝未必高兴，但如梅殷所说，他有救驾之功，足以抵消种种不利。
一想到婚事，乐之扬患得患失，既十分憧憬，又怕横生变故。沉思默想，不觉到了禁城附近，忽听马蹄声响，转眼一瞧，燕王领着几个随从，鲜衣怒马，疾驰而来。
“可巧！”燕王纵声大笑，“仙长也在？”
乐之扬拱手：“燕王殿下！”作势下马。
“仙长不必多礼。”燕王一挥马鞭，“你也奉旨么？咱们一道入宫！”催马上前，跟乐之扬并辔而行。
到了午门，忽见门前一溜儿跪着十余名死囚，刽子手提刀比划，准备行刑。囚犯受过酷刑，伤痕累累，满脸是血，一个个垂头待死，看上去十分凄惨。
乐之扬心中怪讶，细瞧囚犯，忽然一个犯人抬起头来，看见乐之扬，只一愣，脱口而出：“道灵仙长！”
乐之扬定眼望去，吃了一惊，这犯人竟是卢光，羽林卫的指挥使。当日平乱，举足轻重，功劳不小，谁知十多日不见，竟然沦为死囚。
“仙长，救命……”卢光嗓子里透出哭腔，“下官冤枉，冤枉啊，那晚你亲眼看见，我可是一心勤王的啊……”
他俨然逮住救命稻草，使出浑身气力，挣向乐之扬的马蹄，但被身后的卫兵死死摁住。
乐之扬大惑不解，可又不便停留，低头催马，徐徐向前。卢光凄厉的嘶叫从他身后传来：“天地良心，我尽忠守职，没有半点儿谋逆的心思。道灵仙长，你可是亲眼看见的啊，下官冤枉，冤枉啊……”说到这儿，放声痛哭，哭声凄惨绝望，有如杜鹃泣血。
乐之扬胸中热血上涌，一拨马头，就要转回。燕王突然伸手，挽住他的缰绳，冲他微微摇头，目光甚是严厉。
“殿下……”乐之扬一愣，低声说道，“他确是当日的大功臣。”
“少管闲事。”燕王淡淡说道，“是不是功臣，陛下说了才算！”
说话间，卢光的哭叫声戛然而止。乐之扬心如针刺，闭上双眼，想要回头，又觉不忍，只好信马由缰，随着燕王向前。
忽听燕王说道：“禁军惑于晋王的矫诏、从逆谋乱，置父皇于险地，各卫指挥使盲信盲从，不辨真伪，干犯律令……”
乐之扬心中不忿，晋王所拟圣旨几可乱真，诸将仓促之间，如何能够分辨真伪？何况朱元璋一旦露面，卢光立马反戈，若他真有异心，当日成败尚未可知。而今秋后算账，不问贤愚，一杀了事，究其原由，怕是朱元璋虎毒不食子，不好杀晋王，迁怒于禁军，滥杀无辜，发泄私愤。
皇家之事难以理喻，乐之扬越想越觉气闷，隐隐生出不祥之感。
到了宫城，下马乘轿，到了御书房外，还没进门，就听有人说笑。入内一瞧，却见朱元璋斜倚龙床，膝上坐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女童，吃着老皇帝递上的糖果，眉开眼笑，稚嫩可爱。
燕王向乐之扬低声道：“这是宝庆公主。”
乐之扬早就听说朱元璋老蚌生珠，有个小女儿宝庆公主，年纪不过三岁。乐之扬心生好奇，仔细打量宝庆，小公主也定眼瞧他，眸子清亮无瑕，宛如点墨水晶。她见乐之扬姿容俊秀，心中大有好感，冲他嫣然一笑。
朱微站在朱元璋身边，见这情形，不觉莞尔。燕、乐二人上前叩拜，朱元璋笑了笑，将宝庆公主交到一个妃嫔手里，淡淡说道：“你带宝庆出去吧！”
那妃嫔正是宝庆生母张氏，闻言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抱着女儿退出书房。
朱元璋注目二人离开，忽而说道：“儿女还是小时候好，年纪越大，越让人伤心。”
众人知他意有所指，都觉尴尬。朱元璋扫视众人，微微冷笑，扬声道：“老四，晋王的逆党你查得如何？”
“尽已查明。”朱棣取出一封奏折，“都在奏章里面。”
朱元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忽然呵呵直笑，抬头说道：“老四啊老四，你要杀光朕的大臣么？”
燕王愣了一下，低头说道：“儿臣不敢，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晋王有一些干系！”
“或多或少？”朱元璋白眉一扬，“黄子澄和齐泰，也是晋王一党？”
朱允炆又惊又怒，脸涨通红，瞪视燕王。朱棣面不改色，笑笑说道：“儿臣得到消息，这二人确与晋王暗通款曲，父皇若不信，可令有司细细拷问。”
“皇祖……”朱允炆大急，“万万不可！”
朱元璋瞪他一眼，朱允炆自觉失态，低头后退两步。朱元璋又瞧一遍奏章，摇头说道：“进了锦衣卫，铁打的人儿也要化成汁，黄、齐文弱书生，又怎么熬得过去？”
“除恶务尽。”朱棣说道，“鼠首两端，择胜者而从之，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身在东宫，心系晋王，也不是没有可能。倘若因此放过，如何让其他的逆党服罪？”
“住口！”朱允炆怒不可遏，“你分明是公器私用，铲除异己！”
燕王瞥他一眼，漫不经意地道：“太孙言重了，我奉旨行事，必定慎之又慎，岂敢胡作非为？有罪无罪，一审可知？太孙若有异议，大可向陛下进言，收回任命，另寻高明。至于‘公器私用’四字，朱棣万万担当不起。”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两眼泛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朱棣有备而来，侃侃而谈，举止从容。乐之扬一边瞧着，当真佩服他指鹿为马的本事，明明就是公器私用，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朱允炆原本占了道理，反被他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瞅一眼燕王，又瞧了瞧朱允炆，似乎有些失望，叹了口气，说道：“老四，你奏章上说，要收回晋王的封地？”
“当然。”朱棣慨然说道，“晋王如此悖逆，封地岂可保留？”
“话虽如此……”朱元璋似笑非笑，“晋王没了封地，你的侄儿侄孙，岂不个个都要去讨饭？”
燕王微微皱眉，拿不定老皇帝话中真假，迟疑一下，说道：“所谓持法以平，不分贵贱，谋逆之罪，祸及九族。以儿臣之见，不但封地没收，晋王的妃嫔子孙都该收监关押，纵不处死，也当软禁终生！”
朱元璋脸色一沉，甩开奏章，冷笑道：“既然祸及九族，晋王的儿子有罪，晋王的老子，是不是也脱不了干系？”
燕王一愣，忙道：“父皇言重了，儿臣并无此意，只是律法如此、不得不尔……”
“好一个不得不尔。”朱元璋连连摇头，“老四啊老四，你跟老三兄弟一场，就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情意？”
朱棣额头见汗，涩声说道：“儿臣只知王法，不知人情。”
朱元璋叹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桌案：“王法之外，无非人情。晋王千错万错，总是朕的儿子，若说罪衍，朕教子不严，罪在其先，若要株连，第一个受罚的应该是朕……”说到这儿，微微有些伤感，“当年朕教子严厉，你二哥楚王触犯律法，畏惧惩处，自焚而死。朕深感痛心，后来对你兄弟，不免失之宽纵，久而久之，方有今日之祸。罪在朕躬，岂可祸及子孙？”
燕王无言以对，朱允炆见他受挫，心中窃喜，拱手说道：“皇祖圣明。依孙儿所见，晋王封地，不可没收，晋王子孙，一概不问。他们蒙受圣恩，必定感激涕零，不敢再生乱心。”
“不可。”燕王锐声说道，“谋逆乃是大罪，惩罚太轻，何以服众？”
“是啊！”朱元璋也说，“晋王总是谋逆，这样的惩罚，似也说不过去。”
“这样好了。”朱允炆眼珠一转，“将晋王的罪责统统推给他人。”
“哦？推给谁？”
“禁军十二卫的指挥使！”
“晋王逆党如何处置？“
“诛其首脑，余者不问。”
朱元璋瞅着孙儿，含笑点头，朱棣望着二人，心中乱成一团。朱元璋手段狠辣，早年胡惟庸、蓝玉两案，株连甚广，杀人数以万计，朱棣有意仿效、借机铲除异己，谁想一涉儿孙，朱元璋处处回护、徇私枉法，颇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朱棣聪明绝顶，略一思索，便有所悟。他天生富贵，意在皇位，兄弟子侄都是对手，只想战而胜之。朱元璋少年贫苦，最怕子孙重历当年的苦难，裂土封王，正是为此，亦且定下规矩，朱氏子孙，无论嫡庶，朝廷均要赏赐钱物、终生供养；况且事情闹大，皇家颜面无存，老皇帝当务之急，并非清算逆党，而是如何保全宗族子弟，维护皇家的面子。
朱允炆看出了朱元璋的心思，刻意逢迎，大获全胜；朱棣以己度人，碰了老大一个钉子，呆呆发愣，沮丧不胜。
正烦乱，忽听朱元璋又说：“老四，说到老三，有件事你代朕去办。”他打个手势，冷玄送上朱漆丹盘，盘中一只翡翠玉盅，盛满褐色药汁，“老三病得不轻，这碗药你给他送去。”
燕王满心疑惑，晋王阶下之囚，送药一个太监足够，何须他亲自前往。朱棣自负才智，算计精明，可是每次面对父亲，总感智力俱穷，猜不透老皇帝的心思。当下叹一口气，正要去接丹盘，不料冷玄将他绕过，送到乐之扬面前，但听朱元璋笑道：“道灵，你也陪老三走一趟！”
乐之扬接过药盅，也是莫名其妙，朱微皱了皱眉，轻声说道：“父皇，三哥病了么？我也去瞧瞧？”
“不！”朱元璋淡淡说道，“你留下！”
来到宫中，朱元璋只字不提婚姻。乐之扬暗生疑惑，偷眼望去，朱元璋白眉紧锁，两眼盯着奏章，渊默谷深，心中所想一丝不露。
“走吧！道灵仙长！”冷玄的声音传来，透出一股子惯有的讥诮。
乐之扬微微苦笑，瞥了朱微一眼，后者秀眉微颦，意似沉思，见他望来，展颜一笑，笑容清美甜润，乐之扬如沐春风，心中迷惑一扫而光，抖擞精神，跟在燕王身后。
冷玄手持拂尘，当先引路，一行人弯弯曲曲，不多时望见一座宫殿。乐之扬只觉眼熟，仔细一瞧，竟是遇见含山公主的冷宫，也是那一晚，他与朱微久别重逢，回想当时情形，乐之扬心怀激荡，久久难平。
冷宫外有士卒挎刀守卫，进入庭院，宫房紧锁。门外一僧一道，一站一坐，站着的道士黑肤白须、凹眼凸鼻，个子高瘦挺拔，有如老桧冲天，凛然有傲霜之姿；坐着的是一个红袍番僧，四十出头，双颊瘦长，鼻如鹰勾，相貌看似凶恶，肌肤却很柔嫩，白里透红，吹弹得破，有如雪中藏火，红光隐隐。
这二人身具异相，燕王和乐之扬忍不住多看两眼。冷玄向那二人引荐道：“这是燕王殿下、道灵仙长。”
道人神情一肃，稽首行礼；番僧也飘然起身，合十参见。二人气度沉凝，举止柔中带刚，燕王、乐之扬都是行家，一瞧便知对方内外兼修，应是武学好手。
冷玄指着道人：“这一位扶桑道长，原是南海仙岛上的高士，一身‘大至流神通’出自道门旁支，另辟蹊径，颇有独到之秘。”又指了指番僧，“这一位是吐蕃‘大觉尊者’，奉活佛之命来中土面圣；莲花生大士以降，尊者是吐蕃第一位身兼‘大圆满心髓’与‘大慈广度佛母神功’的高僧，降龙伏虎，不在话下！”
乐之扬见识浅薄，冷玄所说的武功他都没听过，老太监向来冷傲，极少称许他人，听他话中之意，对这一僧一道颇为推崇。但以二人身份，何以在此出现，倒是令人十分不解。
冷玄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接着说道：“晋王手下妖僧仍未就擒，那厮神出鬼没，禁城高墙难未必难得住他。道长和尊者凑巧在京，老奴请他们入宫，帮忙看守晋王！”
燕王心中有事，懒得理睬外人，听到这儿，才向大觉、扶桑点头示意：“晋王在房里么？”
“在！”扶桑道人口音甚怪，吐字不同中土。
燕王举步向前，冷玄拦住他，笑道：“殿下，别忘了药！”朱棣皱了皱眉，从乐之扬手里接过盘盏，径直走向冷宫。乐之扬欲要跟上，冷玄拦住道：“你我在外等候。”
乐之扬只觉古怪，盯着老太监，寻找蛛丝马迹。冷玄老脸冷漠，双眼懵懂，偶尔眸子一转，才有精光射出，可是一闪即没，难以捉摸。再瞧一僧一道，那二人也正注目望他，见他目光移来，纷纷转过脸去。
但见燕王推门进屋，乐之扬百无聊赖，深吸一口气，功聚双耳，聆听宫中动静。
屋内叮当作响，似有镣铐撞击，晋王尖声叫道：“谁？”
“我！”燕王答道。
“老四！”晋王似乎诧异，说话间略带喘息，“你来干吗？看我的笑话？”
“不是！”朱棣口气阴郁，“听说你病了，父皇让我给你送药！”
“病了？药？”晋王沉默时许，突然纵声大笑。
“笑什么？”朱棣略感不耐，“药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急什么？”晋王喘了两声，阴恻恻说道，“你我好歹兄弟一场，今日别后，怕也无缘再见了。”
“何必灰心？”燕王沉默一下，“听父皇的意思，你的封地、爵位，仍可传给子孙，你也至多软禁了事，将来你我……未必没有相见之日。”
晋王呵呵笑了两声，叹道：“老四，我一向佩服你的雄才。可惜，你看父皇，仍是差了一着。”
“你呢？”燕王语带讥诮，“你若能看透父皇，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晋王沉默片刻，叹气道：“老四，说起来，这座冷宫……跟你有点儿干系。”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晋王笑了两声，“你娘临死之前就住在这间房子里……”
“住口！”燕王厉声说道，“恕不奉陪……”
“慢着！”晋王冷冷道，“你不想要孝慈皇后的遗教了么？”
燕王沉默一下，幽幽地说道：“遗教当真在你手里？”
“哼！”晋王冷笑一声，“你若想要遗教，乖乖站在这儿，听为兄把话说完。”
“好！”燕王略一沉默，“你说。”
“你可曾想过，你不是父皇的儿子……”
屋内一阵乱响，夹杂重物摔砸之声，只听晋王笑道：“老四，你何必急躁？这种事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将我杀了，也改变不了。无论你是不是父皇的儿子，你娘都死在父皇手里，你打小儿孤苦伶仃，难道就不怨恨父皇？”
“朱棡！”燕王牙缝里迸出字儿来，“你想离间我和父皇，那是白日做梦。”
“是啊！”晋王说道，“我也奇了怪了，依照宫中的规矩，未足月而生，母子俱死，可是奇怪，你娘死了，你却活着……”
啪啪两声，晋王发出惨哼，燕王厉声说道：“你再提一句，我将你、将你……”
“将我怎样？”晋王冷笑，“千古艰难唯一死，我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只看你可怜，不知生父是谁，不敢为母报仇，苟且偷生，贻羞人间……”
朱棣呼哧喘气，过了一会儿，冷冷说道：“你的主意我明白，随你说什么，我也不会与父皇作对。”
“你不谋逆，父皇就会放过你么？”晋王哈哈大笑，“在他眼里，你身世可疑，永远难得信任。你当我死了，你就能做皇帝？呸，做梦去吧，老四，你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纵然父皇饶过你，太孙也饶不过你。你娘死在这儿，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来这儿，跟我一个下场……”
“放屁！”燕王厉声说道，“遗教到底在哪儿？再不说，我可走了！”
晋王呵的一笑，说道：“老四，你口口声声问我遗教，难道说，你就不想知道你娘的情人是谁么？”
乐之扬听到这儿，心头一紧，不由得屏住呼吸。只听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燕王粗重的喘息。
“老三……”燕王徐徐开口，“你胡言乱语，当我会信么？”
“你信不信我不管。”晋王笑了笑，“不过，母后临死之前，的确说起过那人的名字。”
燕王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方道：“她说是谁？”
“忙什么？”晋王慢悠悠说道，“待我将这碗药喝完。”
晋、燕二王明争暗斗，积怨甚深。此次谋逆失败，燕王难逃干系。晋王心怀怨毒，故意戳破他心底疮疤，极尽挑拨戏弄。燕王明知道他的用意，可事关身世，生母之死是他一块心病，其中疑团甚多，多年来始终云山雾罩。奈何此事知者甚少，朱元璋绝口不提，孝慈马皇后对朱棣外热内冷、若即若离，晋王长于逢迎，最得母后宠爱，听到一些秘辛也未可知。
“老四。”晋王过了片刻，忽又开口，“你若知道那情夫是谁？打算如何对他？”
“什么？”燕王大吃一惊，“那人还活着？”心想朱元璋何等手段，那人若与妃嫔有染，如何能够逃脱大难。
“若是死了，我也懒得说了。”晋王笑嘻嘻说道，“这个情夫可是大有来头，他是……”
话没说完，晋王忽然噎住，就听燕王失声叫道：“老三，你怎么了？”停顿一下，嗓音陡然拔高，“来人呀，快传太医。”
乐之扬听得清楚，当先蹿出，砰地撞开大门，但见四壁斑驳，家什寥寥；晋王手捂喉咙，两眼暴凸，燕王扶着他手忙脚乱，惊惶溢于言表，那只玉盅搁在桌上，歪斜翻倒，余下的药汁四处流淌。
这情景古怪突兀。乐之扬一愣之间，异变突生，两道掌力向他袭来，一左一右，一炽热，一阴柔，来势之快，劲力之强，均是生平罕见。
换在平时，乐之扬定能避开，可此时心神被晋王夺去，醒悟过来，掌力已经及身。他内功奇绝，真气一遇外力，立生反应，瞬间布满他的两胁。
咔嚓，掌力所及，乐之扬断了两根肋骨，炽热的掌力涌入体内，五脏有如火烧。他转阴易阳，想要化解来劲，谁想那一股阴柔劲力有如毒龙怪蛇，柔韧强劲，将他的真气死死缠住。乐之扬吸一口气，待要运劲反击，不防后心刺痛，如坠冰窟，热血夺口而出，摇晃两下，噗通，跪倒在地。
燕王不胜错愕，望着冷玄收回食指。扶桑、大觉各自退到两旁，皱眉望着乐之扬。
燕王乱了方寸，丢下晋王，腾身跳起，伸手摸向腰间，才想起入宫没有带剑，当即抓起一张椅子，后退一步，瞪视冷玄。
“殿下别急！”冷玄摆了摆手，“此事与你无关。老奴奉旨行事，捉拿这个妖孽。”
“妖孽？”燕王目光一转，落到乐之扬身上，诧异道，“你说道灵？”
冷玄默默点头，一晃身，到了晋王身边。燕王错步后退，瞪着老太监一头雾水。晋王瞪眼张嘴，早已停止挣扎，冷玄探了探鼻息，起身说道：“晋王殿下归西了。”
“什么？”燕王失声惊呼，“刚才他还好好的。”一转眼，看见摔碎的玉盅，眨了眨眼，若有所悟。
忽听冷玄说道：“老奴要去复命，殿下若有疑问，不妨跟来瞧瞧。”
朱棣看一眼晋王，又瞧了瞧乐之扬，后者面皮血红，微微抽动，俨然承受极大痛苦。冷玄拍了拍手，几个太监拎着镣铐走了进来，锁住乐之扬的手脚，动作娴熟麻利，分明早有准备。扶桑、大觉上前，一左一右抓起乐之扬，五指扣住他肘腋要穴，跟着冷玄出了屋子。
朱棣仿佛身处噩梦，欲醒不能，放下桌子，懵然跟在众人身后。他生平经历无数风浪，今日的诡谲却是生平未遇，以燕王之决断，一时间也糊涂起来，心想：“莫非道灵杀了晋王？药盅一直由他托着，下毒也说得过去，可药是父皇所赐，道灵捧药也是他的旨意……”他连转念头，思索不透，不知不觉，又到了御书房外面。
众人进入书房，朱微正给老皇帝捶背，见这情形，妙目圆睁，俏脸刷地惨白。她足下一动，就要上前，可是冷玄更快，横身挡住，食中二指虚点。朱微“膻中”、“神阙”二穴各自一麻，身子僵硬，再也动弹不了。
冷玄收起指头，叹道：“公主殿下，得罪了！”
“冷公公，你干吗？”朱微五内俱焚，转眼看向父亲，老皇帝视若无睹，手捧茶杯，悠然细品。朱微心头一乱，颤声道：“父皇，道灵、道灵他……”
“我没事！”乐之扬徐徐张眼，看了看朱微，又瞧了瞧朱元璋，“陛下，我犯了何罪？”
扶桑、大觉各各凛然，乐之扬连挨两掌一指，还能开口出声，一身修为委实惊人，以他的年纪，便从娘胎里练起，想要到此地步，也是难如登天。
冷玄瞅了僧、道两人一眼，淡淡说道：“没二位的事了。”二人会意，施礼退下。
冷玄目送二人离开，转向朱元璋说道：“晋王已然病故！”
燕王应声皱眉，晋王分明死于非命，何以冷玄公然撒谎，正想是否揭穿，忽见朱元璋放下茶杯，满不经意地道：“知道了，告之有司，风光厚葬。”
“是！”冷玄束手，退到一旁。
燕王冷汗迸出，心中明镜也似，朱元璋让他送的并非良药、而是毒药。原本赐死晋王，一个太监便可，朱元璋偏让他亲自动手，警告之意，不言自明。
朱元璋转过目光，炯炯注视乐之扬，打量片刻，忽而笑道：“你真不知自己错在哪儿？”
“不知。”乐之扬强忍痛楚，咬牙说道，“还请明示！”
“奸恶之人必有非常之处。”朱元璋手扶桌案，身子向前，忽然狞笑起来，“了不起啊，乐之扬！”
乐之扬愣了一下，闭上双眼，面如死灰；朱微浑身哆嗦，注目看向冷玄。老太监摇头叹道：“公主勿怪，此事与老奴无关。”朱微眉尖一颤，两点泪珠滑落下来。
“乐之扬，乐之扬……”朱元璋轻轻一笑，仿佛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太监？道士？乐韶凤的义子？席应真的徒弟？道灵、道灵，掩耳盗铃！呵呵，你真当朕是傻子、瞎子？掌握亿万生民，却查不出你小子的来历？”
乐之扬身份真伪，冷玄、朱微均是心知肚明。朱棣和朱允炆却是莫名其妙，当年乐之扬入宫，二人也曾见过，可是富贵中人多见善忘，早把那个小小“太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朱元璋提起乐韶凤，二人方才模糊记起少许。
“皇祖！”朱允炆忍不住说道，“道灵俗名叫乐之扬么？这名儿有些耳熟……”忽见朱元璋瞪眼往来，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对朱元璋敬畏之甚，近于恐惧，乐之扬效力东宫、不无殊功，可一旦冒犯皇祖，也只好听之由之，至于求情，那是万万不敢的。
“乐之扬。”朱元璋拖长声气，略带嘲弄，“你还有什么话说？”
“无话可说。”乐之扬抬头说道，“你何时知道的？”身份既然拆穿，“陛下”二字也就省了。
“数日之前。”朱元璋咬牙狞笑，“你若不求婚，我也不会起疑，若不起疑，你大可一辈子瞒下去。可惜欲令智昏，自古皆然！”伸手拍了两下，锐声说道，“让姓江的进来！”
乐之扬心头一沉：“姓江的？江小流么？”忽见门外走进一男子，年过四旬，缩头缩脑，神情不胜惊慌。
“江伯父！”乐之扬不知为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来的不是江小流，而是其父江腾。这人本是秦淮河的龟公，何曾见过如此排场，一时腰酸腿软，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够了！”朱元璋颇不耐烦，挥手道，“把头抬起来。”
江腾应声抬头，身子仍如筛糠一般。朱元璋眼里闪过一丝嫌恶，指着乐之扬说道：“你认得他么？”
“认、认得！”江腾至今才发现乐之扬，双目一亮，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叫乐之扬，河尾乐、乐老头的义子，长年在秦淮河卖唱，几年前拐了我儿子……”
“行了！”朱元璋一拂袖，瞪视乐之扬，“小子，你知道朕生平最恨什么？朕最恨受人欺骗愚弄。三年前，你混进宫里，冒充阉人，乱我宫闱；三年后，你又化身道士，勾结席应真欺上瞒下，更可恨的是，你贪心不足，恃功而骄，竟想攀龙附凤，霸占朕的爱女。呸，你算什么东西？市井泼皮，江湖妖人，就你这副臭皮囊，也想当朕的女婿？”
他越说越怒，枯瘦的面孔涨红发紫，抓起砚台，奋力掷出，正中乐之扬的额角，鲜血汹涌而出，混合墨汁，披流满面。
“父皇，不是这样……”朱微忍不住叫道，“我、我……”
“你什么？”朱元璋狂怒难抑，抓起奏章，用力扔在朱微脸上，“不要脸的东西，丧行败德，贻羞祖宗……”
“贻羞祖宗？”朱微怒气上冲，脱口而出，“我的祖宗只是农夫！比起市井泼皮，江湖妖人好得了哪儿去？”
“放肆！”朱元璋双眼圆睁，眼里透出一股杀气。
冷玄见势不对，咳嗽一声，说道：“公主年少无知……”
“闭嘴！”朱元璋恶狠狠望着冷玄，“你又是什么好货？乱葬岗的空棺材怎么回事？哼，你活到今天，只因为一件事。”他咬了咬牙，森然狞笑，“你就是个没有卵蛋的狗太监！”
冷玄默默听完，笑了笑，说道：“陛下说的是，不过就算一条狗，偶尔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朱元璋瞪眼怒视，冷玄耷拉眼皮、面不改色；过了一会儿，朱元璋脸上怒气散去，颓然坐下，呼哧喘了两下，剧烈咳嗽起来。
朱允炆慌忙上前，为老皇帝捶背，温言说道：“陛下息怒，不值得为这等人气坏了身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一拂袖，瞪视乐之扬：“你混入宫中，还有什么图谋？”
乐之扬张开双眼，深深地看向朱微，少女泪光闪动，与他脉脉对望。乐之扬心中千言万语，可又无从说起，吐一口气，轻声说道，“我的图谋只有一个，就是娶她为妻……”
“混账！”朱元璋一拍桌案，“岂有此理！”
“我也一样……”朱微的声音又轻又细，可也坚定无比，“今生今世，除了乐之扬，我、我谁也不嫁！”
朱元璋眉头一拧，眯起双眼，望着朱微狞笑：“是么？他若死了呢？”
朱微一愣，咬牙道：“他死了，我也不活！”
“好！”朱元璋怒极反笑，“来人！”
几个武士应声入内，朱元璋指着乐之扬，用力一挥：“拖出去，斩了！”
“不……”朱微失声惊呼，眼望着武士将乐之扬拖出殿外，心如刀剜，陡然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十三姑！”朱允炆望着少女，心生怜悯。朱元璋瞪他一眼，目光凌厉凶狠，朱允炆吓得哆嗦一下，求饶的话缩了回去。
“父皇！”燕王忽地踏上一步，朗声说道，“道灵有救驾之功，纵有欺君大罪，也可两相抵过，而今朝廷板荡，正是用人之时……”
“用一个骗子？”朱元璋哼了一声，冷冷盯着燕王，“用他来骗朕？”
两人对望片刻，燕王长叹一声，低头退下。
朱元璋的目光落向江腾，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江腾，你揭发妖人，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不敢，不敢！”江腾亦惊亦恐，“草民只想养家活口。”
“这个容易。”朱元璋笑眯眯说道，“人说‘腰缠万段’，朕赏你十万贯钱如何？”
“谢万岁……”江腾心花怒放，连连磕头。
朱元璋使一个眼色，冷玄退出大殿。不多时，领入十多个壮年太监，人人肩头扛着皮袋。
“江腾！”朱元璋漫不经意地说，“赏赐之先，朕有一个条件。”
“草民万无不从！”江腾一叠声答应。
“这十万贯你一个人搬出宫。”朱元璋慢悠悠说道，“一次搬完，不得找人帮手！”
江腾傻了眼，颤声道：“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朱元璋眯眼狞笑，“你要抗旨？”
“不敢……”江腾冷汗淋漓，“这赏赐，草民，草民不要了？”
“朕言出必行。”朱元璋寒声说道，“说赏你的，一个子儿也不会少。”努一努嘴，两个太监摁住江腾，其他人解开皮袋，将其中的铜钱倾倒在他身上。
新出炉的铜钱闪闪发亮、如瀑如河，江腾转眼间就被湮没。他奋力挣扎、闷声哀嚎，身上的铜钱仍是越来越多，十万贯倒完，地上的铜钱累成了一座小山，亮闪闪，静荡荡，纹丝不动。想到下面埋了一人，燕王纵然久经沙场，背脊上也生出了一股寒意。
太监们倒完铜钱，低头退出。朱元璋冷冷扫视众人，森然说道：“家丑不可外扬。宝辉的事，仅限朕和你们四个人知道，谁敢泄露一字，哼，铜钱下这人就是榜样。”
众人诺诺答应，朱元璋又盯着燕王，忽道：“老三的下场你见过了？”
燕王一愣，咕哝道：“这个，这个……”
“你留在京城，早晚跟他一样。”朱元璋漫不经意地说道，“老四，你回北平去吧！朕活着一天，你就在那边呆上一天，朕有生之年，你都不用进京了。”
“父皇！”燕王脸色惨变，他自忖功高，本想留在朝中、窥视神器，趁着捉拿逆党，恩威并用，收编晋王一党。朱元璋江河日下，朱允炆柔弱无能，只要老皇帝一病不起，以朱棣之能，不难把控朝政、颠倒乾坤。不料朱元璋洞若观火，先下手为强，决然让他离京。燕王一腔雄图化为泡影，心浮气躁，焦急起来。
“你回北平，高炽、高煦留下，由朕看着好好读书！”朱元璋手拈白须，悠然自得，“张玉、邱福立下大功，官升一级，宁王手下有缺，让他们去大宁当差好了；至于道衍，他也功劳不小。席应真的弟子，不稀罕人间的富贵，呵，朕就让他当钟山寺的主持，京城的香火总比北平的旺盛吧！”
燕王目定口呆，朱元璋三言两语，便将他的心腹手下拆了个七零八落，儿子当了人质，爱将远戍大宁，最要命是道衍，和尚是他的谋主，留在京城，有剜心之痛。
“怎么？”朱元璋盯着燕王目不转睛，“老四，你不满朕的赏赐？”
“儿臣……”燕王狠狠地咽一口唾沫，“儿臣遵命。”
“很好！”朱元璋笑了笑，“不愧是老四，赤心忠胆，比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好多了。”
晋王罪不容诛，朱元璋却将燕王与之相比。朱棣大感刺耳，抬眼一瞧，朱允炆面皮紧绷，眼中大有得色。朱棣大感窝火，面皮阵红阵白，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
“朕累了！”朱元璋闭上双眼，右手大力一挥，“你去吧，即日北上，不得迟留。”
“是！”燕王狼狈退出，身子兀自发抖。短短半日工夫，他已领教了朱元璋全挂子的手段，回到王府，不敢逗留，匆匆收拾离京，仓皇向北去了。
乐之扬悠然苏醒，眼前漆黑一团，鼻间满是霉湿臭气。
“这是哪儿？”乐之扬后脑欲裂，昏沉沉、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我死了么？”
他微微一动，肩窝传来剧痛，乐之扬险些儿昏了过去，可也清醒了不少，伸手摸去，一条铁链穿过琵琶骨，连接双腕镣铐。他心底冰凉，想要起身，骇然发现，双腿不听使唤，腿脚之间撕裂剧痛，伸手一摸，足筋软哒哒的，已被利刃挑断。
噩耗接二连三，乐之扬一时懵住了，脑子空白一片，只疑是在做梦，可是肩头、足颈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一切分明都是真的。
愣了一炷香的工夫，绝望如怒潮涌起，瞬间灌满胸臆。乐之扬悲愤欲绝，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嚎叫，叫声来回激荡，可是无人应答。
吼了不知多久，乐之扬嘶哑了嗓子，怒火稍稍退去，伤痛又涌了上来，他拉扯肩上铁链，可是稍一用力，便觉浑身酸软。穿了琵琶骨，也夺走了他一身武功。
乐之扬瘫软在地，喘息了一阵，陡然挣扎起来，双手着地，向前爬去。爬了数丈，遇上一堵石墙，他沿着石墙摸索，不久又摸到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难摸到。
到此铁链放尽，再也无法前进。乐之扬心生狂怒，一面捶打铁门，一面破口大骂，骂朱元璋、骂冷玄、骂扶桑道人、大觉尊者、骂朱允炆、骂宁王、辽王、齐王、谷王、宁国公主，但凡朱元璋的子孙，除了朱微，统统骂了一遍，生平所知的污言秽语统统用上，可是门外一无动静。他骂得口干舌枯，筋疲力尽，到后来靠着铁门，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乐之扬胆识过人，其实年不过弱冠，说到底还是半大的孩子，风华正茂、耽于幻想，骤然落入这种绝境，心志饱受冲击，恨怒亢奋，几乎至于癫狂。可是闹了一阵，情知无望，方才自怜自伤、失声哭泣。
他越哭越伤心，种种记忆涌上心头，想到自幼失怙、无父无母、受人白眼、义父惨死，东岛上贬为杂役，日夜辛劳；叶灵苏情深一片，他却无以为报，与朱微相见不能相认，饱尝相思之苦，费尽周折，眼看成功，结果落到如此田地。他越想越悲，只觉老天不公，造化弄人，世上的悲惨之事全都降落在他的身上，先是抽泣、渐渐嚎啕大哭，不能自己。
囚室里哭声回荡，凄凄惨惨、冷冷清清，无人回应，无人怜悯。哭了不知多久，乐之扬意疲神倦，趴在地上沉沉睡去。
突然火光闪动，乐之扬遽然惊醒，转眼望去，铁门下方露出一扇小窗，托盘饭菜送了进来。
“等等！”乐之扬大叫一声，扑向小窗，砰，窗门紧闭，囚室归于黑暗。
乐之扬猛拍窗门，尖声怒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混账东西，王八蛋，狗杂种，有种放你爷爷出去……”
他捶打冲撞，叫嚣良久，门外寂然无声。乐之扬终于绝望，靠着铁门滑坐下来，心酸难忍，禁不住又流下泪来。
他昏迷已久，后又号哭挣扎，大悲大痛，闻见饭菜气息，不由饥饿起来。可他胸中悲怒充满，无心饮食，靠着铁门迷糊睡去，过了许久，动静传来。乐之扬忽又惊醒，转眼望去，小窗打开，火光映入，一只大手伸了进来，取走冷饭冷菜，将另一盘饭菜送了进来。
乐之扬猛扑上去，抓向那人的手腕。他算计捉住看守，胁迫对方开门断锁，故而这一招极尽高妙、一抓便着，可是来不及发力，肩胛传来刻骨剧痛，登时筋酸骨软，瘫在地上，眼睁睁望着那只手从他掌握之中轻轻脱出。窗外传来低低的嘲笑，跟着砰的一声，铁窗关闭，脚步声由近而远、很快消失了。
乐之扬趴在地上，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具空壳，无气无力，无血无泪。他真想立刻死了，省得再受这等活罪。不久之前，他还是无所不能的高手，现如今，成了百无一用的废人。他绝望之极，跳了起来，砰，一头撞在铁门上面，顿觉头昏眼花，热乎乎的液体流淌下来，可是神志清醒如故，撞击处起初麻木，后来隐隐作痛，可是比起肩胛双脚的痛楚，好比隔靴搔痒一般。
乐之扬躺回地上，脑子嗡嗡作响，一念不起，痴痴呆呆，过了好半晌，方才明白，他不但成了废人，就连求死的气力也没了。
乐之扬一动不动，他已别无所求，只求一死了之，不能撞墙而死，那就饿死、渴死、虚弱而死。
黑牢漫无天日，不知光阴流动。肩、脚伤口溃烂化脓、痛痒难煞，饥渴伴随虚弱一阵阵涌来，可是任何伤痛都比不上心中的绝望。乐之扬半昏半醒、半死半生，忽而昏昏沉沉，忽而又因伤痛惊醒。
浑浑噩噩中，小窗又开合了一次，看守取走旧食，送来新饭。光亮落在乐之扬身上，将他从昏沉中唤醒，恍惚感觉自己还在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乐之扬悚然醒来，明亮的火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起双眼，透过火光，看见一个人影，模模糊糊，摇晃不定。
“你还活着？”来人一开口，乐之扬登时清醒过来，火光淡去，人影凸显，冷玄白衣白帽，手持一支火把，身影佝偻如虾。
“是你？！”乐之扬怒火蹿起，也不知哪儿的力气，纵身跳起，扑向冷玄。可是身在半途，又被铁链拽回，肩上疮疤迸裂、脓血淋漓，乐之扬摔在地上，口鼻撞地，血肉模糊。
冷玄一动不动，冷冷注视。乐之扬在他脚前挣扎、叫骂、号哭，不过一会儿，筋疲力尽，又安静下来，张着血淋淋的嘴巴大口喘气。
“好死不如赖活。”冷玄淡淡说道，“何苦这样糟践自己？”
“告诉朱重八……”乐之扬咬牙切齿，“有种杀了我，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他。不，我要拆散他的老骨头，穿了他琵琶骨，把他关在黑牢……我要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
他面目狰狞，口气怨毒之甚，老太监却不为所动、一脸漠然，摇了摇头，说道：“乐之扬，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已经输了，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这一间囚室就是你余生的居所。你若爱命惜身，那就多活几日，倘若自暴自弃，过不了几日，便有人来给你收尸。不过他们也不知道死者是谁，多半丢在乱葬岗喂狗，总之你活着无人怜悯，死了无人知悉，徒逞口舌之勇，再也没有别的能为。”
这一番话有如冰雪水兜头淋下，乐之扬浑身僵冷，张口结舌。他心中愤怒发狂，恨不得诛尽寇仇，可眼下情形，他已是黑牢囚徒、无用废人，种种癫狂言行，只会惹人轻贱嘲弄。
只听冷玄接着说道：“你也不必不服气，圣上起兵以来，多少英雄豪杰死无葬身之地，家破国亡，种族无遗，他们心中的愤懑无奈，比起你来只多不少。落入圣上手里的对头，还能活命的，嘿，你也算是第一个。说到底，圣上也不是全无恩义，你有救驾之功，他犹豫再三，终究不愿杀你。”
“呸！”乐之扬吐出一口血沫，怒视冷玄，两眼出火。
“花不重开，时不再来,人生一世，草长一秋。”冷玄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还年轻，这么早早死了，不是白活了一遭？再说，你死了不打紧，灵道人一身绝学，岂不是后继无人？”
乐之扬听了前面，微微心动，听到后面，暗生警惕，冷玄察言观色，笑道：“灵道人一代奇人，神功绝技领悟不易，倘若因你而绝，怎么对得起他？”
乐之扬心血上涌，冲口而出：“你想要灵道人的武功？”
冷玄望着他，眼珠转动：“你今生无望，与其将灵道绝学带入棺材，不如告知冷某，由我传承后世，也不负灵道人的苦心。”
乐之扬纵声狂笑，脸上创口挣破，鲜血流淌，更添狰狞凄凉。
“你笑什么？”冷玄皱眉问道。
“老阉鸡，我笑你自作聪明。”乐之扬喘气说道，“你是朱元璋的走狗帮凶，我恨不得寝你的皮，吃你的肉。呵，你当我是傻子？会白白地将灵道人的绝学送给你？”
冷玄笑了笑，说道：“我在宫廷里活了几十个春秋，学到一件事情，便是世间万物都有价钱，无一不可交易，若是不能交易，只怪价钱不够。也罢，你说来听听，除了离开此间，但凡力所能及，你我大可商量。”
“装腔作势。”乐之扬冷哼一声，“不是你瞒着朱元璋将我关在这儿么？”
冷玄打量乐之扬时许，摇头道：“我一个太监，没这么大的能耐。此间没有陛下手谕，谁也休想踏进一步？”
乐之扬越听心中越冷，一团期望化为泡影，沉默半晌，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锦衣卫的秘牢，专门用来囚禁一等一的钦犯。”冷玄古怪一笑，“能进这儿的人都不简单：胡惟庸、李善长、蓝玉……你能跟这些人物同牢，也算是莫大的荣幸！”
乐之扬啐了一口，骂道：“荣个屁幸！”
“还在骂人？”冷玄笑着叹气，“你这小子，看似聪明，实则愚蠢，全无自知之明，至今都不明白为何落到这步田地。”
“什么意思？”乐之扬问道。
“圣上明见万里、过目不忘。他杀过的人比你吃的米还多，你这点儿伎俩，又岂么瞒得过他？容貌可以改易，精神殊难变化，听你的笛子，看你的举止，圣上就已生出疑心，背地里问过我太监乐之扬的事情，下棋时又旁敲侧击，向席应真打听你的来历。好在我和老道士口风严密，圣上又头痛诸王之争，暂且将此事丢在一边，只令我暗中查探。我受了你的牵连，阳奉阴违，圣上若不追究，这件事本可石沉大海，谁想你少年得志，忘乎所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起宝辉公主的主意。圣上嘴上不说，心中震怒，一面让梅殷将你困在驸马府，一面让锦衣卫彻查你的来历，我受了内伤，行动不便，纵想包庇，也是有心无力。偏你招摇过市、巧遇故人，一来二去，锦衣卫查到江家，一切水落石出，我遮掩不过，也只好吐露实情。圣上知你武功了得、百毒不侵，寻常手段困不住你，特意搜罗高人、设下圈套，以晋王之死令你分心，三人合力一击，将你一鼓成擒。嘿，为你一个秦淮河的小子，圣上如此煞费心机。乐之扬，你就算一死，也大可以瞑目了。”
乐之扬听得发呆，心中许多疑团，至此全都解开。他这才明白，当日席应真为何苦口婆心地劝他远离朝廷，老道士慧眼如炬，早已看出其中的凶险，可笑他困于私情，不听劝阻不说，反而越陷越深，最终作茧自缚、身陷囹圄。乐之扬想着悔恨不胜，可是情根深种、孽缘缠身，倘若再来一次，只怕还是明知故犯、自蹈死地。
“你自个儿找死，我也受了你的连累。”冷玄哼了一声，“你若识相，乖乖说出灵道人的秘笈，我许你好吃好喝，找人给你治伤，那样一来，你还能多活几天。”
乐之扬心中怒气翻涌，沉默片刻，咬牙说道：“冷玄，有一件事，你做得到，我就把秘笈交给你。”
“什么事？”冷玄望着乐之扬，忽然皱了皱眉，摇头道，“不行，太过强人所难。”
“你知道什么事？”乐之扬问道。
“这还不容易猜到？”冷玄叹一口气，“你要我杀了陛下，是不是？”
“做人做狗，一念之间。”乐之扬咬牙说道，“朱元璋阴险刻忌，对你已有猜疑，早晚也会对你下手。”
“好小子，有你的，事到如今，还想挑拨离间？”冷玄大拇指一跷，微微冷笑，“可惜，你这心计用错了地方。世间多少老夫老妻，彼此厌弃，又难以割舍，我和陛下也是如此。嘿，像你这样儿郎，杀了一个，还有成百上千；可他杀了我，又上哪儿找一个武功高强、无家无室、还肯为他挡刀挡箭的老太监？”
“我也为他立过大功……”乐之扬话没说完，冷玄连连摇头：“你不同，你逾越了本分，我千错万错，也只是个太监。你放着好好的道士不做，偏要登天梯、跳龙门，当什么驸马？哼，做人么，先得守住本分，守不住本分，那也怪不得别人。”
冷玄的话冷酷无情，可是句句在理。乐之扬心里明白，但却不愿认输，倔强道：“你一身武功天下少有，就甘心当一辈子太监？”
“甘心么也未必。”冷玄叹了口气，“我打小儿就是太监，一件事做久了会腻烦，可是再久一些，也就成了习惯，没有主子服侍，反而心中不安。既然要找主子，就得找个大的，这天底下，论身份地位，谁又大得过皇帝？我这份小心思，陛下了如指掌，如此还敢用我，那就是他的胸襟气量。呵，你一个黄口小儿，想要离间我与陛下，岂不是白日做梦么？”
“既然这样……”乐之扬口中发苦，“灵道人的武功也就不必说了。”
“是么？”冷玄阴沉沉一笑，“那宝辉的情形我也不用说了。”
“宝辉！”乐之扬心子一紧，“她怎么了？”
“你要知道么？”冷玄睨他一眼，“那就拿秘笈来换！”
“想得美！”乐之扬怒气上冲，“你说宝辉如何，我又怎么知道真假？”
“你要如何？”冷玄微微皱眉。
“你……”乐之扬狠咽一口唾沫，“你让她写信……”
“这个么？”冷玄沉思一下，摇头道，“我可做不到！”
“为什么？”乐之扬一愣。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冷玄叹一口气，“我想要秘笈不假，言而无信的事儿却不干。”忽然后退一步，砰地关上铁门。
乐之扬又惊又怒，叫道：“喂，你回来。宝辉怎么了？公主怎么了？”
“小子！”冷玄阴恻恻说道，“人活着，不容易。你一味任性，下一次见面，恐怕就是给你收尸。”
乐之扬扑向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扯住琵琶骨，将他死死拖住。乐之扬不顾一切地向前挣扎，双肩鲜血迸溅，他也浑然不觉。
“朱微怎么了？”种种可怕的念头从乐之扬心中升起，多日来，他竭力不去想象小公主的结果，然而越是回避，心中越是不安，如此越积越多，此刻一涌而出，势如万蛇噬心，痛苦得难以忍受。
乐之扬撞地、捶门，闹了好一阵子，方才平静下来，心想：“朱微死了，一切都休；她若活着，必然饱受朱元璋的折磨。为了她，我也要活下去，冷玄想要秘笈，我就以秘笈为诱饵，设法逃离此地……”
他原本心灰意冷，突然间又起了求生的念头，掉头捧起饭菜，大口吃了起来。饭菜粗劣不堪，发出一股馊味儿，乐之扬想起当日东岛受罚，阳景等人设计报复，将屎尿掺入饭菜，多亏叶灵苏援手，方才不至饿死。他无以为报，为之吹笛，好风好月宛然如昨，听笛的女子却不见踪影。乐之扬心中感伤，放下碗筷，叶灵苏的身影若隐若现，少女默默地望着他，忧伤的眼神让人心碎。
“叶姑娘……”乐之扬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辜负佳人美意，说什么都是矫情。
用完饭菜，乐之扬盘膝打坐，真气一动，背心有如刀割，两肾之间奇痛钻心，真气散落在各大经络，云散水逝，聚合不了。倘若强行发力，又觉肩窝剧痛、筋脉酸软，双腿伤口痛得死去活来。
穿肩胛、断脚筋，自古就是对付内家高手的不二法门，随你多高的武功，这两处一坏，平生修为付诸流水。冷宫中三大高手联手一击，乐之扬已受极大内伤，可冷玄知道《灵飞经》的厉害，怕他重聚真气、东山再起，一不做二不休，用这两个法子，将他彻底变为废人。
乐之扬尝试半晌，白白流了许多血汗，仍是发不出一丝内劲。他靠在墙边，欲哭无泪，雄心壮志化为乌有，只觉身心困倦，不知不觉地迷糊睡去。
不多一会儿，他悠然入梦，跟着一乘花轿，穿街绕巷，走遍京城，到了一处宅邸，耿璇迎了出来，披红挂彩，春风得意，掀开花轿珠帘，朱微凤冠霞帔，从轿子里冉冉走出。乐之扬大喊大叫，可是无人理睬，耿璇牵着公主玉手，笑盈盈走向宅门，乐之扬追赶上去，宅门砰然紧闭，他绕着围墙行走，可是无门可入，一想到宅内情形，乐之扬恼怒发狂，使劲撞向围墙，却如杵着铜墙铁壁，正在沮丧，忽觉有人拍肩，回头一瞧，乐韶凤血肉模糊，定定站在身后，直勾勾地向他望来……“老爹……”乐之扬一坐而起，扯动铁链，钻心刺骨，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尽是汗水。
环顾四周，一团漆黑。乐之扬醒悟过来，回想梦中情形，当真不寒而栗。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呼吸之声，乐之扬虽成残废，耳力未衰，黑牢中万籁俱寂，那呼吸绵细圆长，轻微之极，可也十分清晰。乐之扬的心子猛地提起，汗毛随那呼吸，一根根竖立起来。
“谁？”乐之扬恐惧莫名，话从口中发出，早已变了腔调。
呼吸声忽然消失，有人咦了一声，说道：“你听得见我？”
乐之扬吓了一跳，使劲拧一下大腿，甚是疼痛，不像做梦。黑牢里竟有他人？真是咄咄怪事！
乐之扬的牙关得得作响，忽听那人又说：“多日不见，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乐之扬听他口风，似曾相识，可牢里伸手不见五指，这人又如何看得清他的样子。他惊奇骇异，忍不住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一下，忽而笑道：“是了，你修为不足，暗中看不见东西！”
说完这话，牢里明亮起来，仿佛天门中开，射下一道神光。乐之扬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子，年不过四旬，眉长眼亮，鼻直口方，肌肤丰泽，俊秀轩昂，光亮来自他的衣发袍服，溶溶泄泄，处在黑牢之中，有如仙佛临凡。
乐之扬沐浴在辉光之中，半痴半醉，如幻如梦，微微张嘴，定定地望着男子。
男子一拂衣袖，注目望来。乐之扬定了定神，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神……还是鬼？”
“鬼神？”男子讶然失笑，“我倒忘了！这样子如何？”说着双颊凹陷，肌肤枯萎，双眼变长，嘴唇变薄，霎时间，老了数以十岁，由丰神男子一变为年迈老人。
“落先生！”乐之扬冲口而出，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继而又疑惑起来，方才的情景变化出奇，超乎想象，若非亲眼目睹，简直难以置信。
落羽生盘膝坐下，从袖里取出半根蜡烛，放在地上，捻动烛芯，点亮蜡烛。烛光一起，他身上的辉光也暗淡下去。
“你、你……”乐之扬握紧双拳，结结巴巴，仍是转不过念头。
落羽生一言不发，看了看乐之扬肩上铁链，又审视他脚颈处的伤口，紧皱眉头，过了一会儿，忽道：“朱元璋干的？”
乐之扬默然点头，落羽生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个老头儿，死性不改，尽干一些焚琴煮鹤的勾当。”
“落先生……”乐之扬终于理清思绪，“你刚才的样子？”
“那是我的本相。”落羽生淡淡说道，“适才忘了变相。”
“变相？”乐之扬诧异道，“你、你真是神仙么？”落羽生在宫中无端消失，又能随意变化形态，乐之扬意想之中，除了神仙鬼怪，再无如此奇迹。
落羽生摇头说道：“我不是神，也不是鬼，只是会点儿武功。”
“变化模样也是武功？”乐之扬惊讶不胜。
落羽生笑道：“上善若水，人体之内，十之六七都是流水，只要驾驭有道，自可枯荣由心，随意变化容貌体态。”
“驾驭体内之水？”乐之扬如闻天书，“如何驾驭？”
“如此这般！”落羽生摊开手掌，掌心多出点点水滴，水滴由少变多，聚成小小一摊。乐之扬正觉惊奇，倏忽之间，清水化为雾气，聚而不散，悬在落羽生的手心。
“呀！”乐之扬惊讶得叫出声来，“宫中那些雾气……”
落羽生五指收拢，雾气尽数吸回掌心：“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这驭水之法，就是我的‘周流水劲’。”他见乐之扬一脸茫然，不由自嘲苦笑，“雕虫小技，不说也罢。”
乐之扬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忙说：“哪儿话？这要是雕虫小技，天下的武功全都不值一提。”
“那也不然。”落羽生说道，“武学之道，奇人辈出，你的‘由音入武’，云虚的‘般若心剑’，均是别开生面，令人叹为观止。”
交谈至此，乐之扬终于定下心来，说出心中久藏的疑惑：“落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么？”落羽生向东一指，“我从那边来的。”
乐之扬定眼望去，吓了一跳，东面石壁上多了一个大窟窿，黑咕隆咚，乍一看去，浑然不觉。落羽生看出他心中所疑，说道：“这儿的牢房不止一间。”
“落先生……”乐之扬望着数尺厚的石壁，“您、您也被关在这儿？”
“不是！”落羽生漫不经意地道，“我藏在这儿，本为躲避仇家，无意中听见你和冷玄的对话，才知道你也被关在这儿。”
“仇家？”乐之扬越发惊奇，“你这么大的本事，也会有仇家？”
“这又什么奇怪？”落羽生笑了笑，“我那仇家，你也认识。”
乐之扬心念数转，冲口叫道：“云虚？”
“是啊！”落羽生点头，“云虚！”
“那么……”乐之扬指着落羽生，结结巴巴，难以置信，“那么您是梁、梁……”
“没错。”落羽生坦然说道，“我就是梁思禽！”
乐之扬早就疑心落羽生就是梁思禽，只是老头儿太过落拓，浑然不像是天下第一人的风采，这时得他亲口承认，仍觉有些难以置信。恍惚间，梁思禽容貌变幻，又回到先前模样，隽秀明朗，湛然如神，算起来，他已年过六旬，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出头，想象他年少时的风姿俊彩，又是如何的超群逸尘？
“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梁思禽笑了笑，“我也不必再以假面示人了。”
乐之扬望着西城之主，心中波翻浪涌，梁思禽换了容貌，骨子里的孤傲仍是挥之不去。
“梁城主……”乐之扬话才出口，梁思禽一摆手：“你我知音一场，何须客套？你仍叫我‘落先生’，我痴长你几岁，叫你一声‘小子’如何？”
“是！”乐之扬心神松弛，若当对方是梁思禽，他心中难免敬畏，但以落羽生视之，反而自在许多，想了想，问道，“落先生，当晚引走云虚也是你么？”
梁思禽点了点头：“我再不出头，你和小公主不死也要发疯。”
“若是那样……”乐之扬惨笑一下，“倒也好了！”
梁思禽轻轻皱眉，打量乐之扬道：“你如何沦落至此？”
乐之扬郁愤难舒，正愁无处排解，梁思禽一问，登时无所隐瞒，将如何遭遇张天意寻仇、卷入“灵道石鱼”之争；如何遇上朱微，知音相爱；如何逃出禁城、发现义父惨死、拜入东岛门下；又如何离开东岛，历经风波，化名道灵，再与小公主相会；又如何卷入宫廷纷争，露出马脚，惨被废去武功、打入大牢。
他忽而欢悦，忽而伤感，忽而愤激，忽而自怨自艾，说到口干舌枯，才稍稍平静下来。
梁思禽默默听完，过了良久，叹道：“以朱元璋的脾气，没有杀你，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万幸什么？”乐之扬悲愤莫名，抖动肩上铁链，“变成这个鬼样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梁思禽皱了皱眉，突然伸手，抓过乐之扬的足踝，看了看断筋的地方，略一沉吟，挺身站起，抓住乐之扬肩头铁链，铮铮扯成两段，跟着一抬手，连血带脓地拔了出来。
这几下电光石火、快不可言。乐之扬猝不及防，痛得两眼发黑，好容易缓过劲来，忽见一团漆黑，梁思禽不见踪影。
“落先生！”乐之扬叫了一声，空室回响，无人应答。他拖着伤腿，爬向东面石壁，伸手一摸，石壁完好，别说窟窿，连缝隙也不见一丝。
乐之扬心生困惑，肩上痛楚未消，方才的一切真实不虚，可是梁思禽神出鬼没，处处不合人世间的法则，来而不知其来，去而不知其往。乐之扬呆坐地上，只觉梦耶非耶，心中大为迷茫。
过了许久，梁思禽也没出现，乐之扬天性好动，尽管不能行走，也自爬来爬去。铁链一去，少了拘束，他爬遍牢房，渴望找到梁思禽出入的路径，可是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他沮丧起来，甚乎怀疑先前的一切都是梦境，压根儿不曾发生。可是铁链断绝实实在在，乐之扬把玩断链，链上铁环千锤百炼，坚韧之极，他纵不受伤，空手扯断也决无可能，落到梁思禽手里，如折蒿草，浑不费力，单凭这一手，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办到。
不多久，狱卒送来饭菜，乐之扬本想捉住对方，但恐打草惊蛇，生生按下念头，自从见了梁思禽，他的心里有了希望，吃起饭来也觉香甜，恨不得马上冲出牢房、报仇雪恨。
可是一等再等，梁思禽始终没有现身。乐之扬耐心渐失，焦躁不安，抓起铁链相互敲击，精铁交鸣，自成韵律，敲了一会儿，不觉睡意袭来，靠着墙角迷糊睡去。
还未睡熟，忽听些微动静。乐之扬挺身惊起，前方徐徐亮起一盏桐油宫灯，梁思禽蹲下身子，也不瞧他，随手捻动灯芯，又将四盏油灯陆续点亮。五盏灯同时大放光明，将整个儿囚室照得亮堂堂的。
“落先生！”乐之扬满心疑惑，忍不住问道，“你做什么？”
梁思禽说道：“此间太暗，不好疗伤。”
“疗伤？”乐之扬一愣，继而激动起来，“您、您给我疗伤？”
“是啊！”梁思禽说道，“你我相遇，也是缘法。倘若再晚两日，七天一过，你就得当一辈子废人。”
乐之扬心子怦怦狂跳，他对伤势早已绝望，但听梁思禽的口风，并未不能治愈。此人一代宗师，应该不会骗人。
梁思禽站起身来，拎过一口箱子，漫不经意地说道：“自古断筋锁骨，都是不治之伤。好在先祖母深谙医道，留下了一个‘缀云补天膏’的奇方，非止能治筋骨断绝，即便手脚分离，一个时辰以内，也可续接完好，活动如初。”
乐之扬又惊又佩：“世上竟有如此奇方？令祖母一定是大名鼎鼎的神医。”
梁思禽沉默一下，说道：“她医术很好，但无多少名气。”
“令祖母尊姓大名？”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她姓花，名晓霜！”
“素心神医。”乐之扬冲口而出。
梁思禽抬起头来，惊讶道：“这绰号埋没多年，你又如何知道？”
“席道长说的。”乐之扬停顿一下，激动起来，“他还说，创立‘毒王宗’的‘万岁郎中’是她的弟子，如此说来，落先生和‘毒王宗’也有渊源，为何……”
“闲话少说！”梁思禽打断他道，“‘缀云补天膏’有几味药材十分稀有，我找遍京城，到了太医院方才找全。提炼药膏，又费了不少工夫。你伤势恶化，若不早早施术，纵有灵药，怕也无用。”
梁思禽一边说话，一边从药箱里取出药瓶、小刀、桑麻细线，先让乐之扬饮下麻药，令其昏沉，再将小刀火烧酒浸，割去腐肉，洗尽脓血，用丝线缝合断筋，涂上一层极刺鼻的油膏。治完双脚，双肩创口也如法炮制。
忙了半日，麻药效力退去，乐之扬苏醒过来，只觉伤口痛痒难忍，似有虫蚁钻爬，正想伸手抓挠，梁思禽凌空数点，乐之扬登时双臂僵硬、动弹不得，痛痒之苦并未减轻，乐之扬忍受不了，禁不住呻吟起来……梁思禽取过一个瓷壶，倒了一碗青绿色药汁，扶起乐之扬，灌进他的口中。药汁腥臭酸苦，难以下咽，乐之扬翻肠倒胃，几乎儿呕吐出来。
“落先生。”乐之扬好容易缓过气来，“这是什么药？”
“四难汤！”梁思禽笑道，“难喝么？”
乐之扬苦着脸，不知如何回答。梁思禽说道：“所谓四难，即是难看、难闻、难喝、难以消化。”
“对、对。”乐之扬连声说道，“这名儿再贴切不过了。”
“这名儿是我祖父起的，他当年身受重伤，多亏这药，才能活命。”梁思禽微微叹气，“良药苦口，汤有四难，但能起死回生。”
“这要几天才好？”乐之扬望着伤处，恨不得一朝痊愈。
梁思禽皱眉不语，乐之扬见他神色，心中忐忑起来，忍不住小声问道：“落先生……”
梁思禽回过神来，徐徐说道：“乐品即人品，听你的笛声，应是通达之人。”
乐之扬听出况味，心中刺痛，强笑道：“我懂了，这伤还是好不了啦？”
“也不是。”梁思禽微微摇头，“你伤势太重，耽搁甚久，将来行走或许无虞，双臂活动也能自如，可要与人动武、争强比快，恐怕……力不能及。”
他说得含蓄，乐之扬已然明白，梁思禽灵药神术，也不过让他行动如常，一身武功到底废了。他原本无拳无勇，不会一招一式，后来机缘凑巧，练成旷世武功，而今忽又失去，一得一失，真如一场幻梦。乐之扬心中恍惚，不由得痴了。
梁思禽见他模样，暗暗叹气，宽慰道：“武学不过小道，比起你乐道上的造诣，当真不值一提。自古能人志士，从不囿于一身得失，孙膑刖足，兵法修列，史迁宫刑，发愤著书，写出煌煌史记。何况武功有内有外，外功不济，还可勤修内丹，延年益寿，倘能如此，岂非因祸得福？”
乐之扬听了这话，定一定神，苦笑道：“承先生吉言，若能走得了路、拿得起碗，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外功内功，不说也罢。”
梁思禽瞥他一眼，知他言不由衷，想了想，说道：“说起内功，你内伤棘手，不在外伤之下，所中三掌一指，左胁是密宗‘大圆满心髓’，杂而不纯，刚中带柔，似乎暗含‘大慈广度佛母神功’，唔，两大内功势如水火，阴阳刚柔各走偏锋，此人不会转阴易阳之法，贸然身兼二者，恐怕有些够呛。”
“转阴易阳？”乐之扬心头一动，“落先生，崇明岛上，点拨我的也是你吧？”
梁思禽笑道：“你落入‘周流八极阵’，我若不帮忙，你岂不死了？”
“落先生。”乐之扬感动莫名，“你数次相救，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于你救命之恩，于我举手之劳，区区小事，何足道哉。”梁思禽轻描淡写地道，“那天时间仓促，‘转阴易阳术’只说了一些皮毛。我没教完，你也没有练全。哼，要是练全了，几个幺麽小丑，又如何伤得了你？”言下傲气流露。
乐之扬沉默一时，叹道：“如论如何，先生的恩德我铭刻在心。”
梁思禽笑了笑，又说道：“至于你右胁中的一掌，柔中带刚，似乎出自玄门，可又十分霸道。”
乐之扬说道：“那人叫扶桑道人，是南海炼气士，冷玄说他的武功叫‘大至流神通’。”
“大至流神通？”梁思禽双眉一扬，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乐之扬说道：“海外蛮夷，没见过什么世面！信口胡吹，也是有的。”
“也不可轻敌！”梁思禽摇头，“这道人的内劲另辟蹊径，下次遇上，还须当心。”
乐之扬点头，梁思禽又说：“这两掌虽然厉害，可都不如冷玄的一掌一指，若非你内功深厚、临危护主，恐怕尸骨已寒了。”
“老阉鸡……”乐之扬咬牙切齿，“我早晚杀了他。”
梁思禽默然片刻，忽道：“小子，咱俩打个商量。”
“前辈请说，晚辈万无不从。”
梁思禽说道：“你放过冷玄，别跟他计较。”
“为什么？”乐之扬又惊又怒，心中老大不平，他屡受老太监残害，对其恨入骨髓。
“这个……”梁思禽想了想，叹气道，“当年先祖父去世，再三叮嘱过我，倘若有朝一日回到中土，务必善待天山瑶池的弟子，纵然十恶不赦，也要多方引导、尽力宽宥为是……”
“令祖父未免太过任性……”乐之扬口不择言，说完之后，低头不语。
梁思禽扫他一眼，忽而笑道：“你这话没有说错，先祖父性子狷狂，为所欲为，因为这个脾气，生平吃了不少苦头。”
乐之扬听了暗生惭愧，说到“为所欲为”，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所吃的苦头，那也不必说了。
梁思禽接着又说：“我也知道此事勉强、后果殊难预料，可先祖父临终相托，我又如何忍心回绝？”
乐之扬好奇道：“令祖父为何对瑶池弟子另眼相看？”
“他年少时，亏欠了瑶池柳祖师一样东西，挂念久之，终生难忘。”
“亏欠了什么？”
“一段情！”梁思禽说到这儿，举头望天，怅然叹了一口气，“一段不了之情。”
乐之扬也是为情所困，想到朱微，一时默然，本想恳求梁思禽打探小公主消息，话到嘴边，又难以开口。此人天下奇士，岂容他后生小子呼来唤去。想到这儿，只好打消念头。
梁思禽出了一会儿神，续道：“后来我回到中土，千方百计寻找瑶池传人，不惜远赴天山，然而一无所获。直到后来，我偶遇冷玄，方才知道，瑶池一派屡经变故，人才凋零，在世的弟子，只剩下一个性子古怪的小太监。”
“不止性情古怪，而且投机钻营、阿附权贵、心狠手辣，奸诈无情……”
乐之扬深恨冷玄，极口痛骂。梁思禽瞧着他，不觉哑然失笑，说道：“冷玄的确不是好人，凡人做了太监、人伦丧失、忍辱含垢，为人处世，不可以常理度之。尽管如此，瑶池一脉只剩下他一个，我纵然惋惜，也唯有信守先祖父的遗托。冷玄性情执拗，任其所为，必死无疑，为了让他活着，费了我老大的工夫。”
乐之扬奇道：“我听席道长说，朱元璋慧眼识人，三擒三纵，将冷玄收为心腹，听落先生的意思，似乎别的隐情？”
“席应真为人实诚，你可比他明白多了。”梁思禽微微苦笑，“朱元璋猜忌残忍，你几时见他宽宥于人？冷玄三擒三纵，只是他演的一出戏罢了。”
乐之扬心头一动：“莫非先生您……”
“是啊。”梁思禽自嘲一笑，“我背地里求了他，那时我和朱元璋交情甚笃；他内心不快，面子上也勉强答应。作为交换，我也为他做了几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席应真为人方正，这些勾当他若知道，必然极力反对，所以我也就将他瞒过。朱元璋知道了我和冷玄的渊源，将他留在身边，实为防范于我，他以为我碍于先祖遗嘱，不能伤害冷玄，有冷玄护着，我就不会与他为难。”
乐之扬听完，沉默良久，说道：“这么说，我要杀冷玄，先得过先生这一关？”
梁思禽徐徐点头，“瑶池派一脉单传，他死了，家祖九泉之下一定难过。”
既有梁思禽护着，冷玄便是不死之身。乐之扬灰心丧气，低头不语，梁思禽也无话可说，径自起身走了。
乐之扬躺着无事，只觉伤口痛痒难煞，可是双手受制，只好运转内力，试图缓解痛苦。说也奇怪，先前真气散落，这时凝神良久，丹田跳动、心口发热，“手太阳小肠经”经中的真气颇有流动的意思。乐之扬大喜过望，平心静气，导引真气，可是运气稍急，便觉中掌处牵扯剧痛，花了数个时辰，累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四十六章 情仇难了
此后数日，梁思禽每日前来，更换药膏，调配“四难汤”。药汤难喝之极，乐之扬碍于对方面子，硬着头皮喝下。数日下来，外伤进展不大，内伤却好了不少，经脉里的真气渐渐可以凝聚，只是流转不畅，无法运用自如。
乐之扬恍惚明白，“四难汤”竟是治疗内伤的圣药，明白了此节，喝起来也不再那么难受了。
他气力稍复，梁思禽开始传授“转阴易阳术”。这一门内功本是梁家嫡传，因为某种原由，珍之重之，秘不外传。当年“西昆仑”梁萧滞留东岛，曾将数门绝学传给妻弟花镜圆，唯独“转阴易阳术”没有传授；八部之主身为梁思禽的弟子，也没学到这一门功夫。
梁思禽生平知己甚少，与乐之扬一见如故、引为知音，当日不忍他丧命，临时抱佛脚，传授了少许皮毛，便化解了“阳亢绝脉”、挡住了“周流八极阵”，玄奇奥妙，可见一斑。而今秘牢重逢，眼见乐之扬惨状，梁思禽心生怜悯，不再藏私，倾囊相授。
“转阴易阳术”练成之后，百毒不侵、万邪不入，治疗内伤更有奇效。乐之扬先前小有根基，此番入手更加容易，修炼不久，收拢散落真气，交龙虎，转阴阳，抽铅填汞，滋润五脏，不出数日，内伤大为好转，真气来来去去，渐渐恢复往日气象。
梁思禽来往不定，一半工夫呆在隔壁。这一日，趁着换药的工夫，乐之扬忍不住问道：“落先生，你留在这儿，真是为了躲避云虚？”
梁思禽唔了一声。乐之扬想了想，说出久藏心底的疑问：“你是天下第一人，难道还怕他不成？”
“怕也说不上。”梁思禽叹了口气，“我另有要事，与其纠缠不清，不如敬而远之。”
“那晚你们交过手了？”乐之扬兴冲冲问道，“谁胜谁负？”
“没有交手。”梁思禽摇头说道，“我故布疑阵，将他骗到数千里之外，也不知他如今还在不在辽东？”
“辽东？”乐之扬失笑，“云虚去了辽东？他就那么好骗？”
“这个么？”梁思禽也笑起来，“云虚武功不错，脑瓜子却不太灵光。”
“这么说……”乐之扬迟疑一下，“落先生你来京城，也是为了躲避云虚？”
“不，因为……”梁思禽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屋顶，“我恐怕活不长了！”
乐之扬大吃一惊，定眼望去，梁思禽神完气足，看不出半点儿病容死相。
“你一定奇怪！”梁思禽说道，“我看上去不像要死的样子。”
“是啊！”乐之扬说道，“朱元璋病得要命，可也总不见死，先生您何止不会死，简直就是返老还童。
梁思禽注目乐之扬，半晌笑道：“小子，以皮相看人，总是靠不住的。”他沉吟一下，“也罢，我大劫将至，去死不远，牢中镇日无事，你我聊上两句，打发漫漫光阴。”他略一停顿，注视乐之扬，神色严肃起来，“这些事，自我回到中土，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
“晚辈明白。”乐之扬说道，“前辈所言，晚辈决不泄露一字。”
梁思禽呆呆望着屋顶，过了一会儿，缓慢说道：“我自幼在一个岛上，跟随祖父母生活。先祖母如你所知，先祖父梁萧，号称‘西昆仑’，我一身本事大多是他教的。家父梁饮霜，性情倔强，因与先祖父斗气，只身离家，十年不闻消息。后来一夕回家，将我交给祖父母，而后扬帆远航、一去不回。那时我尚在襁褓，至于家母是谁，家父是死是活，也都统统不知，只知道家父远扬七海，画了不少海图交给祖母。我能返回大陆，多亏他留下的图纸。”
梁思禽说到这儿，微微黯然。乐之扬联想身世，也是心中惨然：“真想不到，落先生少年时也跟我一样，无父无母，孤苦凄凉。”
“先祖母早年患有不治之疾，因病入医，自救得活，然而久经病痛，身子不免亏虚，生育家父之后，引发旧疾，终日缠绵病榻，空有一身旷绝古今的医术，除了自疗自救，竟然无所用之。我到岛上以后，她又活了五年，先祖母的性子外柔内刚，无论如何痛苦，总是面带笑容。我记事以后，她只哭过一次，那是临终之时，她拉着祖父的手流泪，说她舍不得祖父，她怕她走了，祖父会很孤独，劝他带我返回中土，去天山找柳祖师。
“先祖母在世之时，常跟我说起中土往事，每逢那时，她就很快活。先祖父坐在一边，有时也会发笑，更多的时候却很沉默。祖母去世以后，先祖父越发少言寡语，脸上再也没了笑容，有时站在海边，一站就是一天。我向往中土，缠着先祖父带我前往，他沉默良久，叹着气说，我是回不去了，等你长大一些，还是可以回去。从那以后，他潜心教授我各种本领，先祖父不止武功厉害，一身学问也是古今罕有，可惜我天资有限，许多深奥的学问也没有学全。”说到这儿，梁思禽不无遗憾之意。
“令祖父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乐之扬说道，“冲大师明偷暗抢，去东岛夺取的《天机神工图》，相传就是令祖父所留，上面载有许多精妙机关，战胜攻取，无往不利。”
“冲大师就是那白衣和尚？”梁思禽皱了皱眉，“那图纸他得手没有？”
“得手了一半。”乐之扬说道，“另一半在叶姑娘手里。”
“叶灵苏？”梁思禽又问，“云虚的私生女？”
“是啊！”乐之扬说道，“她为人很好，跟云虚大不相同。”
梁思禽面露忧色，说道：“那和尚枭雄之才，图纸落入他手，天下从此多事。”
“叶姑娘聪明机警，一定不会让他得手。”
“世事难料。”梁思禽幽幽地叹一口气，“但我自顾不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到这儿，他见乐之扬闷闷不乐，不由笑道，“我行将就木，心思难免低落。你还年少，来日方长，不可受我左右。”
“落先生。”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你为何老说泄气话儿，我看你好端端的，一定长命百岁。”
“人活太久，不是好事，那时发童齿缺、行坐不便，百病缠身，受尽折磨。”梁思禽自嘲一笑，“我的情形与众不同，常人衰弱而死，我是强极而亡。”
“强极而亡？”乐之扬越发诧异，“强盛怎么会亡？”
“这要从先祖父说起。他认为万物有灵，天地元气流淌于万物之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无不拥有灵性，只要方法得当，便可激发出来。好比一口剑，通常说来，是人驾驭剑，可是运用得法，剑也可以驾驭人。”说到这儿，梁思禽微微一笑。
“这法门有趣。”乐之扬深以为然，《妙乐灵飞经》里天、地、三籁，跟梁思禽所言颇有契合之处。
“你是内家高手，灵道人的传人，理当明白，内功练到至高境界，气随意动，从心所欲，到此地步，练来练去，无非精气更足，内力更为浑厚，百尺竿头，无所进步。先祖父崇尚新知锐见，讨厌陈规旧俗，为了突破困境，立意参照人剑相驭之法，创造出一门能驾驭人的内功。”
“驾驭人的内功？”乐之扬茫然不解，“如何驾驭？”
“这一门内功，自生自长，自发自动，既可为人驾驭，亦可驾驭宿主，弥补人力之不足，神机萌动，天衣无缝，几乎立于不败之地。”梁思禽见乐之扬欲言又止，温言问道，“你想问什么？”
“这样的武功？”乐之扬迟疑一下，“倘若练成了，岂不是在身子里养了一头野兽？”
梁思禽一怔，注视乐之扬半晌，忽道：“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啊？”乐之扬怪道，“不对么？”
“不，很贴切。”梁思禽郑重点头，“世人只知道‘周流六虚功’厉害，却不知道何以厉害。殊不知，这一门武功的精髓，正是‘身内有身’。”
“身内有身？”乐之扬炸了眨眼，不胜困惑。
“所谓身内有身，佛道两家古已有证。道家称之为‘交坎离，养元婴’，元婴一成，即可脱离肉身、神游八极，不过元婴再怎么高明，也只是炼气士精魂气魄的化身，有益无害，皆大欢喜；佛家则相反，‘身内身’被称之为‘心魔’、‘毒龙’，高僧大德终其一生，都要与之抗衡，或禅修，或苦行，‘安禅制毒龙’，稍一不慎，便会受其反噬，玉石俱焚。”
“我懂了。”乐之扬恍然道，“道家认为‘身内身’是善的，佛家认为‘身内身’是恶的。”
“跟你说话，果然省事。”梁思禽目透赞许，“但以这些言论，足见佛道两家，并无一人真正练成‘身内有身’，至多稍具雏形，远未真正大成。”
乐之扬怪道：“那是为何？”
“真正的身内之身，无善无恶，亦善亦恶，无为无不为，无可无不可。”梁思禽说道，“受制于人，则为元婴，反之则为毒龙，不能为人所制，必然制服宿主。”
“自己的武功制服自己？”乐之扬只觉不可思议。
“不错。”梁思禽冷冷说道，“走火入魔，此之谓也。”
“那个……”乐之扬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为何还要修炼。”
“美酒伤肝，为何要饮？美食伤胃，为何要食？色欲伤心伐性，又为何有人乐此不疲？”梁思禽叹一口气，“人心苦不知足，老子云：‘知足不辱’，自古以来的聪明人，又有几个做得到？”
他心生感慨，思索良久，才接着说道：“先祖母有老庄遗风，深谙谦退守弱的道理，先祖父一说，她便觉不妥，试图劝阻。奈何先祖父天性好强，孤岛之上又寂寞无事，念头一起，无法收拾。先祖母劝说无果，只好无奈相助。他二人参详术数，穷究医理，依循先天八卦，发明八种内功，每一种性质不同，以心法合而为一，练成一团混沌之气。这一团真气不同于天下任何内功，无需导引，自然生长，以之御敌，无人可当，但若驾驭不得其法，又会八劲乱走、反噬其主，一如《周易》所说：‘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到了这个地步，想不修炼，那也不成了。”
乐之扬惊讶不已，只觉《灵飞经》功法奇特，已是匪夷所思，比起“周流六虚功”仍是远远不及。
“先祖父武功上身，才觉不妙，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修炼下去。那真气自生自长，漫无休止，日子一久，人体难以承受，须得重造经脉、再练心法，以便容纳过剩真气。倘若成功，武功强悍倍增，一旦失败，轻则气散功消，重则粉身碎骨、死得惨不可言。”梁思禽叹一口气，微微苦笑，“这一难关，先祖父称之为‘六虚劫’，练成之前有一劫，练成之后，每二十年又有一劫，又因功力变强，所以一次比一次难过。先祖父天纵奇才，也只度过两劫，临终之前，他说人力有限、天道无穷，以有限之身行无穷之道，好比夸父追日、精卫填海，终归只是白费气力……”
说到这儿，梁思禽沉默下来，乐之扬想象“西昆仑”英雄末路，心中也觉黯然。
“先祖父知晓弊端，不愿这一门武功流传后世。家父求他传授，他也始终不肯，以至于父子反目，家父离家出走，从此沧海两隔、生死微茫，先祖父嘴上不说，心里却很难过。我随他住在岛上，习文练武，十三岁时，偶有一晚，目睹他施展‘周流六虚功’，惊骇之余，一心要学。先祖父起初不肯，被我纠缠不过，将利弊全盘托出，只盼我知难而退，可我少年心性，明知有害，仍要习练。先祖父万般无奈，对我说道，因为这门功夫，你爹恨我一生，我不传你，你也必然怨我；我当年攻城破国，杀戮太多，天降其罪，逃避无门，梁氏血脉，终将因我而绝。说完便将功法传授于我，到他去世之时，我已小有所成，而后横渡沧海、来到中土……”梁思禽忽地沉默下来，望着身前微微出神。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六虚劫的事，知道的人多么？”
“不多。”梁思禽摇头，“你是第一个。”
“什么？”乐之扬愣了一下，“这是先生的短处，千万不会对第三个人说起！”
梁思禽笑了笑：“你会说么？”
乐之扬一愣，热血上涌：“先生放心，这件事晚辈一定烂在心里。”
“那就是了。”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
此话一出，足见信任之深，乐之扬不胜感动，点头道：“晚辈还有一事不明，先生大劫将至，为何不找大山大泽对抗‘六虚劫’，偏要不远万里来到这个是非之地？”
“我有一个心结，困扰半生，难以解脱。”梁思禽沉默一下，幽幽叹道，“如果死了，就永远解不开了。”
“什么心结？”乐之扬难耐好奇。
梁思禽瞅他一眼：“今日就到这儿吧！”站起身来，怏怏离开。乐之扬回味他话中的意思，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而后数日，梁思禽换药、喂药，再不多说一字，闲了下来，只是沉思默想。乐之扬见他如此，也不便多问。好在过了数日，外伤减缓不少，不再奇痛奇痒，内伤也大有起色，经脉中真气凝聚，只是流转不甚如意。
这一日，换过药膏，梁思禽取出一根斑竹长笛，随手递给乐之扬。
乐之扬打小儿吹笛，笛子从不离身，乍然见到，喜不自胜，接过笛子摩挲一会儿，凑在嘴边轻轻吹了两声，低回婉转，引人入胜。
“小子！”梁思禽忽道，“为我吹一曲《硕人》如何？”
乐之扬微感迟疑，目光投向牢门。梁思禽瞧出他的心思，笑道：“不妨事，这儿的看守又聋又哑，敲锣打鼓也听不到。”
“为何又聋又哑？”乐之扬大为奇怪。
“牢中之言，秘不外宣。”梁思禽冷笑一声，“看守没有瞎眼，算是朱元璋手下留情。”
乐之扬想到那晚所见的三个废人，打了个寒噤，定一定神，吹起《硕人》的调子。
《硕人》之诗，出自《诗经》中的“卫风”，乃是时人称赞卫庄公之妻庄姜的美貌，寥寥数句，极尽其美，乃是歌咏美人的千古名篇。
乐之扬吹得缠绵悱恻，梁思禽忽地应和曲调，拍膝唱道：“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唱到这儿，微微一顿，忽向乐之扬说道，“小子，你相信么？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
乐之扬一愣，脑海里闪过叶灵苏的倩影，忽听梁思禽怅然念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反复念诵两遍，闭上双眼，流露回忆神气。
乐之扬见他举止古怪，暗暗担心，问道：“落先生，你没事么？”
“我没事。”梁思禽张开双眼，“小子，你听说过硕妃么？”
“燕王的母亲？”乐之扬冲口而出。
“你果然知道。”梁思禽叹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满十七岁，个子高挑，肌肤雪白，样子就如诗中所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你认识硕妃？”乐之扬心跳加剧，隐隐猜到什么。
“是啊！”梁思禽点头说道，“她是前朝楚王燕帖木儿的胞妹，名叫阿茹娜，意思是‘纯洁’，韶乐为楚地之音，所以她的汉名叫做韶纯。那时南方大乱，楚王决定撤回北方，以为妹子奇货可居，打算献给元朝皇帝。谁知道路上遭遇陈友谅的部众，车队被袭，楚王被杀，韶纯骑马突围，射死多名乱军。乱军紧追不舍，我正好路过，随手将她救下，本想觅地安置，谁想一来二去，跟她生出了情愫。韶纯不止美貌，而且聪明，性子奔放，情如烈火，远非汉人女子可比。她还通晓五国夷语，汉人的琴棋书画、卜算星相无所不通，歌咏舞蹈、诸般乐器无所不会，和她说话，从来不会厌倦，跟她呆在一起，总会忘记光阴流逝。”
梁思禽定定地望着远处，俨然自说自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甜中带苦，难以形容。
过了半晌，他叹一口气，接着说道：“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可惜，这个道理，那时我还不懂，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大元政衰，天下纷扰，我随朱元璋东征西讨，早已厌倦了乱世杀戮，遇上韶纯以后，起了成家归隐的念头。我将这话告诉韶纯，谁知道她脸色大变，冲口就问：‘难道你就不想当皇帝？’“我听了这话，不胜吃惊，问她何出此言，韶纯说凹：‘元失其鹿，捷足者先登，谁有本事谁当皇帝。你的本事这么大，不当皇帝，岂不可惜？’我天性厌恶权势，自古要当皇帝，就得杀人立威，杀敌人，杀亲人，杀有罪之人，杀无辜之人，打小儿先祖父和先祖母教导我仁人爱物，所以辅佐朱元璋，也是因为群雄中他对百姓好些、虐杀俘虏少些。故而一听这话，我心中大为不快，说道：‘朱元璋有胆有识，他当皇帝就好了。’韶纯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不当皇帝，永远都会受制于人。’我说：‘君子事人以忠，我已经投身朱元璋麾下，现在当皇帝，不是背叛他么？’谁想韶纯张口就说：‘当皇帝敢作敢为，不为仁义所拘，不以道德所限，陈友谅能杀徐寿辉，你为何就不能杀了朱元璋？’我吓了一跳，望着韶纯，只觉十分陌生。韶纯也自觉失言，说道：‘你不杀他，关起来也行。’我惊怒交集，拂袖而去，事后回想起来，蒙人以强者为尊，以征服为乐事，韶纯出身蒙古王族，难改先辈遗风，喜欢高高在上，藐视仁义道德，她会那样想，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要慢慢教诲，不难让她回心转意。
“我想得容易，不料韶纯固执不化，软磨硬泡，逼我争雄逐鹿。一来一去，双方争吵起来，我那时年少气盛，逼急了，丢下一句：‘你要当皇后，怎么不去找朱元璋？’她听了这话，定定地望着我，似乎有些伤心，半晌说道：‘好啊！这是你说的，将来可别后悔。’我说：‘绝不后悔！’说完就出门去了。
“男女口角，本是常事，我说得本是气话，并未放在心上。谁料我办完事回家，忽然不见了韶纯的踪影，我焦急万分，四处寻找，接连数日一无所获。灰心丧气的当儿，朱元璋送来请柬，说他要纳姬妾，约我饮酒同庆。我心中烦乱，本不想去，可想起口角时言语，不由起了疑心，当下带了礼物，前往称贺，朱元璋一向严厉，不苟言笑，那一日却是喜气洋洋，连连劝酒说笑，喝到面红耳热，他命人叫出新纳的姬妾，我一眼望去，当真五雷轰顶，那个女子，正是韶纯……”
“啊！”乐之扬虽已料到，仍是叫出声来，望着梁思禽，为他不胜惋惜。
梁思禽沉默良久，长长地吐一口气，接着说道：“朱元璋见我发呆，十分得意，说道：‘怎么样？她叫阿硕，生得美么？’阿硕是我对韶纯的昵称，取自《硕人》之诗，我常说她跟诗中的庒姜一模一样，韶纯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此时从朱元璋口中说出，我的心情可想而知。如果……当时韶纯脸上稍有一丝受了强迫的意思，我一定杀光堂上之人，倾城亡国也在所不惜。谁知道，她满脸欢笑，媚态横生，故意当着我面，对朱元璋撒娇弄痴、百般逢迎。望着二人调情，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可我也明白韶纯的心思，她聪明果决、剑走偏锋，有意激发我的妒意，逼我杀掉朱元璋取而代之。这一步走出，再也无法回头，唯有竭尽智能，与天下英雄争锋。
“这一计决绝歹毒、不留余地，换了他人，或许为之所动，可韶纯没有料到，比起朱元璋，我更恨她无情无义；可对她，我也无法痛下杀手，一怒之下，起身走出大门……”梁思禽停顿一下，幽幽地说道，“只没想到，这一走，竟成永诀。”
乐之扬张口结舌，梁思禽看他一眼，问道：“小子，换了你，遇上这种事该当如何？”
“我、我……”乐之扬摇头叹气，“我也不知道。”
“是啊，我那时跟你年纪相当，年轻人行事，难免偏激任性。韶纯如此，我也如此。她任性逼我，我越不让她如愿，她不顾情义，另投他人，我自命清高，竟也不屑挽回。从古至今，这一份骄傲固执，不知毁了多少痴男怨女。”
“你那样走了……”乐之扬小声说道，“她的心里……唉，又该如何作想？”
“她如何想我不知道，其实相识以来，我都没有明白过她，她也没有明白过我。”梁思禽出了一会儿神，“后来，我为忘掉韶纯，远离应天府，全心忙于政务。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半年有余。某一日，我返回应天，惊悉噩耗，硕妃生子难产，血崩而死。”
“不对……”乐之扬冲口而出。
“怎么不对？”梁思禽问道。
乐之扬欲言又止，梁思禽看他时许，点头道：“你也知道了。”
“落先生！”乐之扬惊疑不定，“你知道硕妃的死因？”
“当时我并不知情，只是悲痛难抑，因此杜门不出，终日醉酒。过了一年有余，方才缓过劲来。此后又过了十多年，偶然机会，才知道韶纯并非死于难产，而是早产生子，引来朱元璋的猜忌。她太得宠幸，宫中后妃无不妒恨，此时群起而攻，到处散布流言，韶纯固然聪明，可也百口莫辩，朱元璋一怒之下，对她动了‘铁裙之刑’……”说到这儿，梁思禽闭上眼睛，面庞微微抽动，流露出极大的痛苦和愤怒。
（按：铁裙之刑是古代惩罚出轨女子的酷刑，受害者穿上铁片锻造的裙子，用火焚烤，死状极惨）“落先生。”乐之扬小心问道，“你和朱元璋反目，也是因为这个？”
“是啊！”梁思禽张开双眼，神气萧索迷茫，“我心中恼恨狂怒，可是其中因由，偏又无法出口。所以处处跟朱元璋作对，理由林林总总，骨子里还是因为韶纯。”
“何不杀了朱元璋为她报仇？”乐之扬忿忿不平。
“朱元璋不过蒙在鼓里，不知者无罪，我杀他干什么？”梁思禽摇头惨笑，“韶纯之死，过错全都在我，我不负气离开，一切都会不同。若要为她报仇，第一个该死的是我……”他眼眶潮润，忽一挥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些事埋在心里，折磨我四十余年，今日说出来，让人心中畅快。”
“先生的心结就是硕妃之死么？”
梁思禽摇头：“我起初一味悲痛，不曾仔细思量。平静下来一想，韶纯与我分别到去世，前后不过七月，她所生的孩儿……”说到这儿，住口不言。
乐之扬心子狂跳，冲口而出：“燕王是你的……”忽见梁思禽瞪眼往来，目如冷电，乐之扬到嘴的话登时咽了回去。
“不可胡言乱语。”梁思禽眉头紧锁，“当年我耻于探究此事，后又远走西域，多年不履中土。但这件事始终若隐若现，成了我心头一大症结，不止令人困惑，而且有损武道，倘若渡不过‘六虚劫’，一定败在这件事上。”
“我懂了，先生大劫将至，所以想要查明这件事。”
“也许吧！”梁思禽两眼向天，“其实想要什么，我也不甚明了。乐道大会那天，我混入皇宫，四处闲逛，心中却茫然得很，也许……我只想看一看韶纯生前的遗迹，可她死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后来，你们受那和尚的逼迫，我忍不住出手相助……”
乐之扬恍然道：“那一阵雾是先生布下的？”
梁思禽略略点头：“我一见朱元璋，旧恨复燃，本想趁着大雾，将他一掌毙了。那时我的手掌已经按到他的背上，可转念一想，抛开仇怨，他只是一个衰病老人，我不杀他，他又活得了多久？就算杀了他，韶纯不能复生，也减轻不了我的罪过。”
乐之扬心中骇然，梁思禽当时逼近，他竟一无所觉，不由叹道：“先生慈悲心肠，以德报怨，古今少有。”
“慈悲心肠？”梁思禽冷冷摇头，“我倒宁可没有。”
梁思禽穷途末路、倒行逆施，对于生平的所作所为生出莫大的怀疑，心思反复多变，就连自己也难以把握。他的祖父梁萧早年倾城破国、杀戮甚多，晚岁大有余憾，教导子孙，多以仁爱为本。梁思禽囿于家教，踏足乱世，吃了许多苦头，泥人儿尚有土性，回顾往事，不免自怨自艾、心中满是惆怅恼恨。
乐之扬明白他心中纠结，不知如何劝慰，想了想，说道：“落先生，有一件事未知真假，不知当不当说。我在冷宫时，听见晋王羞辱燕王，说他娘临死之前曾在那儿住过。”
梁思禽应声一震，抬眼望来，双目精光灼人，猛地握住乐之扬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将他腕骨拧断。梁思禽浑身发抖，厉声道：“那冷宫在哪儿？”
“紫禁城。”乐之扬忍痛说道，“到了那儿，我才知道。”
梁思禽放开手，极力平静下来，沉思一下，决然站起，转身就走。乐之扬忙问：“落先生，你要去哪儿？”
“去宫里看看！”梁思禽嗓音抑郁。
“落先生！”乐之扬忍不住说道，“带我去好么？”
“带你？”梁思禽回过头来，流露讶色，“你的伤还没好全。”
“不妨事……”乐之扬颤巍巍站起身来，用手扶着墙壁，咬牙走了两步，痛得满头是汗，“我、我能走路了。”
梁思禽注目时许，轻声说：“你想见宝辉公主吧？”
乐之扬犹豫一下，微微点头：“若不见她，我、我放心不下。”
梁思禽怔怔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长叹道：“好小子，你比我强。”
他懊悔硕妃之事，见乐之扬苦恋朱微，感同身受，一把抓起乐之扬，大踏步穿墙而过，身后石块跳起，自行堵住窟窿，严丝合缝，破绽全无。乐之扬只觉骇异，梁思禽径直向前，手不抬、脚不动，前方石壁纷纷裂开，待他经过，又无声合拢。乐之扬见此诡异情形，心头恍恍惚惚，俨然身在梦里。
忽高忽低，忽曲忽直，梁思禽一口气穿过二十余道石壁，厚者数尺，薄弱的也有半尺有余，但在西城之主面前，当真空若无物。倏忽间，前方一亮，二人来到星光之下，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乐之扬晕晕乎乎，形同醉酒，心中激动无比，身子却瘫软无力。多日来的痛苦委屈从身上一泻而出，化为泪水流淌下来。
梁思禽觉出他在颤抖，低头看了乐之扬一眼，微微皱眉，又抬头看了看天，月正当空，星辰寥落，四面围墙高耸，约有两丈来高。梁思禽轻轻一纵，袍服鼓荡、须发四张，形如一只大鸟，飘飘然掠过墙头。
乐之扬惊讶极了，他发现自己在空中飞翔，月亮又大又圆，京城就在脚下。梁思禽足不点地，飞过一座座房顶，越过一道道高墙，到了紫禁城，数丈高的城墙也一跃而过。狂风刮面吹来，乐之扬身心舒张，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低头望去，宫阙连绵不断，灯火星星点点，禁军挑着灯笼纵横巡逻，甲胄撞击，铿锵有声。这时倘若有人抬头望去，定能发现一只黑色的巨鸟在空中掠过。
又飞片刻，二人飘然降落。四周花木缠绵、宫苑深深，乐之扬回想刚才的情形，心中又激动，又迷惑，忍不住问道：“落先生，你这么大本事，何必还要参加乐道大会混进紫禁城？”
“谁说我是为了混进紫禁城？”
“那你……”
梁思禽环视四周，冷冷说道：“我只是想告诉朱元璋，我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不用杀伤一人，不怕光天化日。”
“先生为何总怕杀人？”乐之扬不以为然，“朱元璋害得你不够苦么？”
梁思禽注目望来，微微透出怒意：“能杀人有什么了不起？能杀而不杀，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乐之扬面孔微微发烫，低声咕哝：“难道先生就没杀过人？”
梁思禽举目望天，乐之扬随之望去：夜空幽黑，星光璀璨，密如尘沙，不知几许，忽听梁思禽轻轻说道：“我从未亲手杀过一人，不过无数人因我而死，与我亲手所杀也无甚分别。”说完神情沮丧，颇有几分伤感。
乐之扬定一定神，忙说：“落先生，冷宫在那边。”手指西北方。
梁思禽拎起乐之扬，行云流水一般绕过花草树木，如影如魅，悄无声息。但随乐之扬指点，两人走了一程，忽听脚步声响，几个宫人挑灯走来，一边走一边低语。乐之扬心头一沉，梁思禽却不避不让、径直迎上。乐之扬始料不及，心子猛地提起，眼看双方接近，梁思禽飘然纵起，从宫人头顶一掠而过，带起一阵微风，宫人鬓鬟摇曳、衣袂飞扬，然而一无所觉、闲聊如故，浑没发现两个大活人从眼前经过。
乐之扬心中怪讶，忽听梁思禽低声说道：“再怎么走？”乐之扬醒悟过来，忙道：“向左……”梁思禽应声向左，遇上宫人，仍不躲闪，经过的地方尽是对方视线死角，宫人睁眼如盲、视如不见。乐之扬奇怪之极，不由暗生错觉：“我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仿佛知道乐之扬的疑惑，梁思禽开口说道：“小子，人的眼睛是靠不住的。唔，何止眼睛，鼻子、耳朵、舌头、触觉，样样都靠不住。”
“什么才靠得住？”乐之扬大惑不解。
“神意、或者叫做灵觉。”梁思禽沉默一下，“遇上顶尖儿的高手，神意也未必靠得住。这个道理，那个姓叶的小姑娘就很明白。”
“叶灵苏？”乐之扬一愣，继而微微不服，“她也算是顶尖儿的高手？”
“眼下还不算。”梁思禽摇头，“可她武功奇特，倘若练到至高境界，可以骗过对手的六识，神出鬼没，白昼化影，来去倏忽，防不胜防。”
“这么厉害？”乐之扬不胜骇异。
“话是这么说。”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那样的境界，练不练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说话间，冷宫已然在望，宫门紧锁、漆黑无光，荒草萋萋，高墙斑驳，尚未走近，一股荒凉清冷扑面而来。
不待乐之扬出声，梁思禽飘然一纵，越过宫墙，落在庭院之中。晋王死后不久，宫中尚无人住，一道铜锁挂在门上，锈色惨绿，有如鬼眼阴符。乐之扬环视四周，想到当日被擒的情形，不由怒气上冲、咬牙切齿。
梁思禽沉默时许，屈指一弹，铜锁应手而落。吱呀呀一阵响，殿门大开，梁思禽漫步走入，放下乐之扬，从袖里取出一支蜡烛，捻芯点燃，映照四方。
乐之扬的心子怦怦直跳，抬眼望去，梁思禽面无表情，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扫遍整座宫殿，闭上双眼，叹一口气，眉间流露出失望神气。
“落先生。”乐之扬问道，“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梁思禽苦笑摇头，“我也是痴心妄想，韶纯死了四十多年，沧桑变幻，即便留下痕迹，也早就化为乌有。当年她困在这儿，生死两难，必定伤心绝望，可如今，我站在这儿，竟然猜想不到一丝一毫她的心境。当年我恨她绝情寡义，如今看来，真正绝情寡义的是我梁思禽。”说到这儿，他面庞抽动、双手发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悔恨。
“落先生……”乐之扬搜肠刮肚，极力安慰对方，“人死不能复生，你能来到这儿，韶纯前辈地下有知，想必也很欣慰。”
“地下有知么？”梁思禽喃喃说道，“她含恨惨死，一定怨我入骨，纵然地下有知，也一定化为厉鬼，向我寻仇了怨。呵，当真如此，倒也好了，或许她厌我嫌我，连鬼魂儿也不让我看见。”说着环视四周，流露凄凉神气。
梁思禽痴痴怔怔，仿佛着魔一般。乐之扬劝无可劝，只好摇了摇头，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根柱子旁，打算靠着柱子坐下，他双手摸到柱下石础，但觉凹凸不平、微有起伏，纤细笔直，似是人力所致。
乐之扬心头一动，仔细摸索，低声道：“三字，不对，是两个三字……”
“你说什么？”梁思禽应声望来。
“石础上好像有字……”乐之扬话没说完，梁思禽飘然接近，举起烛火，照向石础，脸色微微一变，呼吸急促起来。
乐之扬见他神色不对，也忍不住定眼细瞧，但见石础上有六条刻痕，直如箭矢，细如丝线，但因年久岁深，已为尘土遮蔽，若非双手摸到，只凭肉眼极难发现。
梁思禽伸出手来，颤抖着拂去尘土，乐之扬发现，六条刻痕并未全都连贯，其中一半断而不续，从中分为两段。
“奇怪……”乐之扬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字儿？”
“这不是字。”梁思禽轻声说道，“这是《周易》中的困卦！”
“哦！”乐之扬恍然道，“定是哪位困在这儿的人刻下的。”
“是韶纯！”梁思禽嗓音苦涩。
乐之扬一愣，心想：“落先生太过想念硕妃，心思有点儿糊涂了，过了四十多年，这儿不知道关了多少皇族妃嫔。再说，这是卦象，又不是文字，何以见得就是硕妃的笔迹？”当下随口问道：“先生怎知是韶纯前辈所留？”
“韶纯绝顶聪明，不比寻常女子。”梁思禽定定望着石础上的卦象，“困者囚也，这一个‘困’卦，旁人看来，似乎任何囚犯都会留下，唯独对我，意义大有不同。”
乐之扬甚是好奇，欲言又止，梁思禽看他一眼，幽幽地说道：“‘困卦’六爻，其中三六爻的爻辞是：‘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乐之扬低声念诵，恍然一惊，“这不是影射当年先生返回家里、不见韶纯前辈么？”
“是啊！”梁思禽黯然点头，“这一卦是留给我的。”
“韶纯前辈怎知道先生会来？”乐之扬大感疑惑。
“她并不知道。”梁思禽惨然一笑，“她只是希望我来。”
“可是……”乐之扬仍觉不解，“韶纯前辈有何深意？只为嘲讽先生？”
“不是！”梁思禽摇头，“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各有不同，以这根柱子为轴，‘困’卦的方位应在那儿……”说着手指东南方向。
“那儿？”乐之扬皱眉望去，桌椅零丁，一无所见，当年纵有物事，经历四十多年，也早已改换殆尽了。
“若要长久保存消息，什么东西最为方便？”梁思禽问道。
乐之扬扫视殿内，忽地双目一亮：“石头，不，砖头……”
冷宫地上砌了许多青石方砖，年深岁久，早生苍苔。梁思禽点了点头，说道：“若要流传后世，莫过于石头上刻字。”
“刻在砖石上么？”乐之扬扫视地面，“哪一块砖石？”
“既是困卦三六爻的爻辞，三六一十八，那就是从柱子起步，‘困’卦方向第十八块砖石。”梁思禽边说边走，在一块砖石前停下，举烛一照，砖面光溜，并无字迹。
“猜错了么？”乐之扬问道。
梁思禽沉吟一下，运指抠掉砖石周围的泥灰，将砖块翻转过来，擦去泥土，显露出若干细微模糊字迹，看情形，刻画者工具拙劣、气力不济，尽管劳心费力，依然刻得歪歪扭扭，弯弯曲曲。
“当真有字。”乐之扬激动不已，可是一瞧字迹，却又一个不识，“这是什么字？”
“蒙古文字。”梁思禽轻声说道。
“写了什么？”
“看不出来。”梁思禽轻轻摇头，“只言片语，不成章句。”
乐之扬大失所望，说道：“我还以为写了燕王的身世。”
梁思禽瞥他一眼，淡淡说道：“这该是奇偶文。”
“奇偶文？”
“一句话若有十个字，一三五七九为奇数字，二四六八十为偶数字，有时为了保密，可将奇数字写在一张纸上，偶数字写在另一张纸上，两张纸合在一起，才能看出这句话的意思。”梁思禽环视四周，“若我所料不差，应该还有一块石砖，刻了偶数字。”
乐之扬奇道：“先生怎知是偶数字，不是奇数字？”
“六十四卦中，‘困’卦排在四十七位，七为奇数。”梁思禽看一看手中砖块，漫不经意地道，“这一块是奇数字。”
乐之扬心有疑惑，还想再问，梁思禽倏忽消失，室内微微一暗，忽又明亮起来。梁思禽面对一根嵌入墙壁的柱子，两眼盯着石础，目光微微恍惚。
“落先生！”乐之扬问道，“找到了么？”
梁思禽点头：“这一卦是‘归妹’。”
“龟妹？”乐之扬奇道，“乌龟的妹妹？”
梁思禽啼笑既非，扫他一眼，说道：“归妹是归来的归，姊妹的妹，诸卦中排在五十四位，大意为女子匆忙嫁人，欲为正妻，反成小妾，所愿不遂，处处受制，结如上六爻所言：‘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什么意思？”乐之扬问道。
“这个么？”梁思禽叹一口气，“欲速而不达，竹篮打水一场空。”
乐之扬沉默一下，小声说道：“这不是韶纯前辈的写照么？”
“这一卦如果着落在上六，六六三十六……”梁思禽目光投向东南墙角，犹豫一下，缓步走去，数到三十六块砖石，缓缓低头，取了出来，举动僵硬迟缓，不像横绝天下的一代高手，倒像是迟暮途穷的衰迈老人。
梁思禽放下两块石砖，并排一处，举烛对照，乐之扬在他身后，仅能看见背影，烛火光中，梁思禽一动不动，光阴仿佛凝滞，伴随火光摇晃，殿中的景物变得飘忽迷离。乐之扬身处其间，心生错觉，仿佛看见一个素衣女囚，姿容绝代，愁苦忧伤，拖着镣铐蹒跚行走，时而在石础上描画，时而翻过砖块，用镣铐上的锐角艰难地刻写，她面孔惨白，眼中却有熊熊火焰，砖块上字字血泪，关系极大秘密，必须小心隐藏，不可稍有疏失。在这简陋处所，女子倾尽平生智谋，只盼若干年后，那人顾念旧情，会来此间发现秘密，这期望无比渺茫，可又别无他想。女囚眉眼间透出深深的绝望，眼泪顺着双颊滑落，滴在手上砖上……梁思禽长吐了一口气，徐徐站起身来。乐之扬从幻觉中苏醒，定眼望去，冲口而出：“落先生，燕王是谁的儿子？”
“那有什么关系？”梁思禽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无比，“无论如何，他是韶纯的儿子！”
乐之扬一愣，梁思禽双手收紧，噗，石砖粉碎，化为飞灰。
乐之扬“啊”了一声，眼望着梁思禽转过身来，须臾工夫，苍老了何止十岁。
乐之扬吃了一惊，他见梁思禽毁掉石砖，猜想他欲盖弥彰；此刻见他神气，无悲无喜，隐隐然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或许……燕王本就是朱元璋的儿子，硕妃之死全然无辜。
正在胡思乱想，梁思禽忽地将他抓起，一举步，穿过殿门，落在围墙上方。梁思禽站在墙头，注目宫阙暗影，晚风悠悠吹来，卷起他的襟袖长发，他的神情甚是忧伤，四周花木含悲，就连天上的月色也暗淡起来。
“落先生。”乐之扬小心说道，“公主那儿……”
梁思禽身子一颤，如梦方醒，问道：“她住在哪儿？”
“她住在宝辉殿……”乐之扬迟疑一下，“离这儿不远。”
“走吧！”梁思禽意兴索然，哀莫大于心死，看他眉梢眼角，颇有厌世之意。
乐之扬暗暗叹气，指出宝辉宫的方位。梁思禽如风掠去，沿途宫阙沉暗、鲜有光亮，只闻寒蛩微鸣、枭鸟啼响，偌大禁城死寂荒凉。乐之扬看在眼中，心里生出几分不祥。
倏忽间，宝辉宫就在前方，幽黑冷暗，空寂无声，只有偏殿一点烛火，闪闪烁烁，奄奄欲灭。
梁思禽一晃身，越过屋顶，落在偏殿前方。女子的抽泣声幽幽飘来，乐之扬心中焦躁，挣扎欲起。
梁思禽见状，在他肘下一托，乐之扬只觉一股热流蹿入体内、直达足心，双腿有了力气，足颈疼痛减轻。他来不及惊奇，快走两步，来到窗前，捅破窗纸一瞧，却见一个宫妆女子跪在香案前哭泣，浑身白衣，正是朱微的侍女宋茶，再瞧香案上一眼，香烛摇曳间，映照出一面灵牌，形制粗陋，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大明宝辉公主之位”。
乐之扬只疑做梦，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眼再瞧，那八字清清楚楚、明白无误。乐之扬心口剧痛，两眼发黑，好容易聚集的力气陡然消失，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梁思禽见他神气，心知有异，向门内张了一张，也是大为吃惊，略一沉吟，推门而入。
宋茶应声回头，不及叫喊，梁思禽一挥袖，宋茶脖子如加铁箍，出声不得，她望着二人，惊骇欲绝，想要挣扎，身子却如灌满了铅铁。
梁思禽注视灵位，紧锁眉头，回头一瞧，乐之扬脸色惨白，望着灵牌两眼无神，俨然半死不活，成了一个空壳。梁思禽暗暗叹气，回望宋茶说道：“我并无恶意，有话问你，你若答应，眨眼三下。”
宋茶连眨眼睛，梁思禽一拂袖，宋茶缓过气来，来回扫视两人，眼中惧意不退。
“这是谁的？”梁思禽手指灵牌。
“宝、宝辉公主！”宋茶艰涩出声，望着灵牌，眼泪无声流下。
乐之扬原本还有怀疑，见她神情，顿时绝望，闭上双眼，浑身发抖，脑海里尽是朱微生前音容，闪闪烁烁，不容把握。
梁思禽沉默时许，又问：“她怎么死的？”
宋茶盯着二人，流露疑惑神气，吞吞吐吐地道：“服、服毒……”
乐之扬应声一颤，抬头望着宋茶，哆嗦两下，可是说不出话来。梁思禽猜到他的心思，想了想，问道：“为何服毒？”
“小女子地位卑贱，不知详情……”宋茶战战兢兢，“只听公公们说，公主中了一个妖道的妖法，情迷心窍。陛下发现之后，杀了那个妖道，让公主嫁给长兴侯的世子，结果……”宋茶眼眶一红，忽又流下泪来，“公主执迷不悟，假意答应嫁人，趁人不备，服下剧毒……”
乐之扬愁肠百转、气血郁结，听到这儿忍耐不住，喀的吐出一口鲜血。
梁思禽微微皱眉，一手搭在乐之扬后心，度入内力、平复他的气血；宋茶也骇然注视，但觉衣衫褴褛的少年甚是眼熟，可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梁思禽的真气精纯无比，所过舒筋活血、五脏安宁，乐之扬缓过一口气来，头昏脑沉，六神无主，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梁思禽见他模样，暗暗叹息，又问道：“你为何在这儿拜祭？公主灵堂何在？”
“没有灵堂。”宋茶惨然落泪，“我打小儿服侍公主，却连她的遗体也没见到。所以心里难过，偷偷瞒着他人，来这儿私祭……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怎么闯进宫的？”
梁思禽略略点头，一挥手，宋茶登时昏睡，回头看去，乐之扬还在迷迷瞪瞪地望着灵牌，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一无遗体、二无灵堂，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小子，振作一些，别为几句话扰乱了心志。”
寥寥数句，直如醍醐灌顶。乐之扬惊醒过来，心想：“是啊，说来说去，都是宋茶一面之词，这婆娘一向可恶，胡说八道也未可知，只要……只要一刻没见到公主的遗体，我就一刻也不能死心……”想到这儿，不由鼻酸眼热、险些儿落泪，明知希望渺茫，可也努力打起精神，强笑道：“落先生说的是，她一向呆在朱元璋身边侍奉，无暇回宫，也未可知。”
“好得很！”梁思禽抖擞精神，“我也正想会一会朱元璋！”
两人出了宝辉宫，但见殿宇重重、宫阙起伏，乐之扬不胜焦急，忍不住问道：“朱元璋住在哪儿？”
“当年他常住乾清宫，时隔多年，不知这喜好变了没有？”梁思禽沉吟一下，“先去那边瞧瞧。”
两人风驰电掣，向东疾行，身边宫阙广殿一掠而过。乐之扬望着崔巍暗影，无由紧张起来，心想：“朱微若在还好，如果不在她爹身边，我、我又应该如何是好？”
恍惚间，梁思禽忽然停下，乐之扬问道：“落先生，你……”梁思禽做出噤声手势，指了指房屋下面，乐之扬转眼望去，下方永巷之中伫立几个人影，一动不动，如木如石。
“守夜的太监？”乐之扬低声揣测，梁思禽摇了摇头，忽一沉身，跳下屋顶，落在一道人影前面。
“啊……”这一下出其不意，乐之扬险些叫出声来。
那人伫立在前，看服色果然是个太监，手持拂尘，两眼微闭，仿佛站立入睡，两人落地，他也一无所觉。
乐之扬满心诧异，扭头望去，另有两个太监站立远处，一老一少，也是闭上双眼，呆立不动。
“奇怪！”乐之扬忍不住伸手推去，那太监应手而倒，直挺挺、硬梆梆，恍若一根木桩。
“怎么？”乐之扬吃惊道，“他死了？”
梁思禽摇头：“他被勾了魂！”
“勾魂？”乐之扬一时转不过念头，“那不就是死么？”
“与死不同。”梁思禽说道，“他人还活着，只是没了知觉。”
这种事闻所未闻，乐之扬愣了一下，问道：“谁干的？”
“还能有谁？”梁思禽叹一口气，“冤家路窄，云虚也来了。”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云虚手段狠辣，一旦闯入宫里，朱元璋性命堪忧，朱微也会受到牵连。他心头一急，撒腿就跑，才跑数步，忽觉足颈疼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沮丧欲死，忽听梁思禽叹一口气，伸手过来将他轻轻扶起。乐之扬自恨无能，眼眶一热，泪水淌了下来。
梁思禽瞥他一眼，微微摇头，托住他的右肘，内力所及，两人腾空而起，掠过飞檐屋脊。乐之扬扫眼望去，下方空地上不时出现宫女、太监，均是闭眼呆立，尽如先前所见，姿态各式各样，当真骇目惊心，俨然光阴停滞了一般。
乐之扬心下骇然，正要开口，梁思禽忽又停下，注目看向下方。乐之扬随他目光一瞧，心脏遽然收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云虚素衣白帽，当先行走，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云裳，女子竟是叶灵苏。乐之扬深知他父女间的隔阂，见这情形，大惑不解：“叶姑娘怎么也在？难不成也中了‘心剑’？”
倏尔光亮闪现，几个太监拎着灯笼、捧着器皿从月门走出，望见三人，只一愣，即刻定住。云虚目射奇光，若无其事，从太监们身边走过，如影如幻，行云流水。云裳打量太监，一脸佩服，叶灵苏却是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无奈。乐之扬见她神志清明，心中越发奇怪。
梁思禽一转身，向左飞驰，眨眼之间，就将云家三人远远抛下。突然灯火入眼，乾清宫赫然在望，宫前空地上站立若干侍卫，挎剑带刀，戒备森严，滴水檐下也有数十个太监、宫女，战战兢兢，神色张皇。
乐之扬只觉气氛有异，梁思禽却脚下不停，拎着他快走两步，恍若一缕轻烟，越过众人头顶，到了屋顶上方，一拂袖，屋瓦无声跳开，露出一个大洞。他沉身钻入，身后瓦片悄然合拢，乐之扬尚未还过神来，二人已在屋梁上方，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朱元璋躺在床上，面如金纸，闭眼昏睡。床前一字排开，跪着朱允炆、宁国公主、梅殷，三人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冷玄领着御医、宫女，随侍在侧，神色惨然。
乐之扬看遍宫内，不见朱微，霎时心冷如冰，双耳嗡嗡一片。
“够了！”朱元璋忽地张开双眼，声音嘶哑喑弱，一如漏了气的风箱，“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皇祖……”朱允炆见他似要挣起，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朱元璋稍一尝试，忽又放弃，无力躺下道：“听着！朕死以后，诸王不得入朝奔丧，尤其是燕王……”
“是！”朱允炆低声回答。
朱元璋死死握住他手：“宁王、燕王，可以互相钳制，千万不要忘了。”
“孙儿不会忘。”
“还有……”朱元璋大口喘息，“宝庆公主年幼，不可一日无母，朕赦张美人不死，至于其他妃嫔，一律赐死殉葬……”
梁思禽应声一颤，五指陡然收紧，乐之扬只觉手臂剧痛，忍不住抬眼望去，但见梁思禽双眉高挑，面有愠怒，身子微微发抖，极力克制胸中情愫。
“皇祖！”忽听朱允炆颤声说道，“这些事都办妥了，除了张美人，所有的妃嫔都已……”
乐之扬恍然大悟，为何一路走来，宫中黑暗冷清，了无灯火。
“是么？”朱元璋微微失神，“还有什么？朕还有什么没说？”
“父皇。”宁国公主道，“您好好养病，不要再劳心了。”
“不……”朱元璋极力回想，“一定还有什么？朕一时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皇祖不要勉强……”
“哦，想起来了，傅友德那厮不可信任，朕一死，你就把他杀了。”
众人面面相对，朱允炆神色尴尬，宁国公主小声说道：“父皇，傅友德早已死了。”
“死了？”朱元璋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父皇亲自下诏杀的……”
朱元璋沉默一下，又道：“汤和呢？他死了没有？”
“信国公也死了。”
“朕杀的？”
“不是！”朱允炆轻声说道，“皇祖，信国公是病死的。”
朱元璋似乎松一口气，徐徐闭上眼睛，脸色柔和起来：“汤和是好人，朕还跟他放过牛呢……”
乐之扬望着老皇帝，心中又恨又怜，一代雄主临终将死，颠倒错乱，与平常老人没什么两样。
“谁……”殿门外响起一声低呼，呼声未绝，戛然而止。
冷玄白眉一轩，晃身出门，不过片刻，忽又返回，高叫：“快闭眼……”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追踪而入，直奔老太监心口。冷玄挥舞拂尘，飘然后退，云裳冲进寝宫，手中剑尖颤动，瞬息之间，刺出六剑。
陡然出现敌人，宫中人无不错愕，眼望着云虚掀开珠帘，逍遥跨过门槛，朱允炆正要开口呵斥，目光与他一碰，陡然心神恍惚、浑身困倦，念头忽闪两下，脑中一片空白。
云虚扫眼之间，制住众人，只有朱元璋闭眼昏沉，没有与他目光相对。冷玄定力了得，正与云裳斗得难解难分。
叶灵苏也进入宫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轻轻皱了皱眉，忽道：“他快要死了！”
云虚沉默不语，注目前方，两道人影忽来忽去，攻守如电。云裳出剑又快又狠，招招刺向对手要害；冷玄却身法飘忽，出手舒缓，拂尘上的银丝忽聚忽散，纷纷乱乱，看似一剑就能刺穿，云裳偏偏不能靠近，往往一招未尽，忙又收回长剑。
乐之扬心下奇怪，定眼细看，发现冷玄右手挥舞拂尘、左手藏在后面，食指忽伸忽缩、忽隐忽现，敢情拂尘只是幌子，后面的“阴魔指”才是杀招。云裳明白这个道理，仗着剑快身疾，不待冷玄出指，即刻闪身躲开。所以乍一看来，两人各行其是，隔空对舞，十余招转眼即过，未曾交上一招半式，可在内行人眼里，如此搏斗，尤胜刀来剑往，稍一不慎，势必长剑穿胸、指力贯穴。
乐之扬见过冷玄的手段，来去倏忽，指力纵横，武功之强，只在席应真之上，不在席应真之下，即便不及云虚，要胜云裳并非难事，这时尽取守势，着实令人意外。要说内伤未愈，似也说不过去，倒像是有所顾虑，缩手缩脚，投鼠忌器。
正疑惑，耳边传来梁思禽的低语：“看云虚的眼睛！”乐之扬一愣，恍然有悟，冷玄无论进退攻守，始终躲避与云虚的目光，云裳也明白这个道理，故而一招一式，无不逼他直面父亲的双眼。这一来，冷玄无异于以一敌二，一面应付云裳的快剑，一面抵挡云虚的冷箭，内侵外逼，苦不堪言。云裳有恃无恐，出招越发狠辣凌厉，叶灵苏冷眼旁观，轻轻哼了一声，流露出一丝不屑。
兜兜转转，又拆数招。云裳身子一转，忽向朱允炆刺出，冷玄忙挥拂尘，扫向剑身，一缠一带，长剑略略歪斜，云裳露出破绽，冷玄作势出指，云裳晃身躲开。冷玄正要追击，一抬头，忽与云虚打了个照面。
冷玄落入圈套，避开目光已是不及，两人四目一交，云虚眼神炽亮，冷玄浑身一颤，目光迷离起来。云裳刷地一剑，刺中冷玄左胸，剑尖入肉，云裳心涌狂喜，冷玄强仇大敌，手下不知死了多少东岛豪杰，天可怜见，恶贯满盈，终究死在他的剑下。
念头才动，冷玄身子微微一侧，肌肤绵软滑溜，仿佛涂满油脂的牛皮，云裳的剑尖与他掠身而过，血花四溅飞洒。云裳吃了一惊，急要收剑，冷玄手臂合拢，将长剑牢牢夹在腋下，云裳一夺无功，待要撒手，冷玄右手食指闪电送出，嗤，云裳踉跄后退，“期门穴”上多了一个指孔，面孔涨红发紫，咯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两下变故奇快，云虚也是措手不及。他望着冷玄，目透讶色，老太监捂着伤口，连声咳嗽，吐出两口血痰，淡淡地说道：“后生可畏，只是嫩了一点儿。”
云裳暴怒，纵身跳起，一口血涌了上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云虚将他拦住，沉声道：“冷玄，你定力不坏，竟能抗拒我的‘心剑’。”
“侥幸，侥幸！”冷玄假装迷失心志，将云裳引入圈套，云虚身在局中，竟也未能洞悉其奸。
“可你手下留情，放了小犬一马，却又作何解释？”云虚看出冷玄这一指未尽全力，若不然，云裳难逃一死。
“云岛王是信人，恩怨分明，人敬你一尺，你也必然如数报偿。”
“人犯我一寸，我也加倍奉还。”
冷玄点了点头：“陛下油尽灯枯、行将就木，还请云岛王不吝慈悲，使其得以善终。”
云虚打量冷玄一眼，忽道：“真是朱元璋的忠犬，你冒偌大风险，就是要让我放过朱元璋？”
“正是！”冷玄叹一口气，“小人职责所在，只愿善始慎终。”
云虚想一想，点头道：“好，我答应你，我不亲手杀死朱元璋。”
“爹！”云裳失声惊叫，叶灵苏也微微动容。
“云岛王好气量。”冷玄微微欠身，“冷某佩服之至，不过……”目光扫向裳、苏二人。
“放心。”云虚淡淡说道，“他们也不会动手。”
冷玄松一口气，云虚瞅了瞅他，露出一丝讥笑。冷玄见他神色，心生疑惑。
云虚忽然拔出长剑，随手一掷，剑如电光，嗡地钉在朱允炆身前。冷玄暗暗吃惊，云虚出手之快，匪夷所思，倘若这一剑掷向朱元璋，冷玄纵然有备，也极难抵挡。
正转念，忽见朱允炆张开双目，挺身站起，一手握住剑柄，刷地拔了出来。
“咦！”冷玄望着太孙，直觉不妙，朱允炆痴痴怔怔、睁眼如盲，分明仍然受制于人。
“去吧！”云虚的声音恬淡柔和，“杀了你爷爷。”
朱允炆激灵一下，面露挣扎神气，不由自主，缓步向前，颤巍巍举起长剑，对准朱元璋的咽喉。
冷玄一晃身，冲向朱允炆，云虚身子一动，倏忽挡在前方。两人身影交错，扑的一声闷响，云虚挫退半步，冷玄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在地上，胸口剑伤血如泉涌。他单膝跪地，望着云虚两眼充血，嘎声道：“你出尔反尔？”
“哪儿话？”云虚微微冷笑，“我说了不亲手杀他，这个么？可不算亲手！”
“你……”冷玄怒视云虚，一转眼，那剑尖距离老皇帝又近了几分，朱允炆仿佛陷身噩梦，脸上惊悸恐惧，极力想要醒来，握剑之手簌簌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下来。
云裳一边瞧着，甚感快意。叶灵苏却大感不忍，说道：“如此有悖人伦，还不如一人一剑，杀完了事。”
云虚冷冷瞥她一眼，说道：“朱重八的双手沾满我东岛豪杰的鲜血，一剑杀了，难消我心头之恨。嘿，让他死在自己的乖孙子手里，那才是大大的报应。”
叶灵苏皱眉不语。冷玄挣扎欲起，可是胸口剧痛，真气沸腾，云裳那一剑不止伤了皮肉，剑上内劲更是直透肺腑，冷玄在“乐道大会”上所受内伤尚未痊愈，如此雪上加霜，纵然勉强出手，也难过云虚一关。他心急则乱，神志不觉松懈，云虚趁虚而入，目射奇光，冷玄恍然挨了一记闷棍，头昏脑沉，双眼迷离起来。
剑尖越来越近，距离咽喉不过数寸，似是觉出危险，朱元璋哆嗦一下，张开双眼，朦胧看到剑尖和孙子，回光返照，陡然清醒过来，失声叫道：“允炆，你干什么？”
朱允炆应声一颤，剑尖仍然向前。朱元璋极力想要躲避，身子却不听使唤，眼望着剑尖一分一分地逼迫过来。
见他遭此报应，乐之扬又惊又喜，但看朱允炆痛苦挣扎，又觉他无辜可怜，矛盾间，忽听梁思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方高手修为之高、耳力之灵，均是天下少有的人物，可是搏杀良久，均是不知梁上有人，听见叹息，无不震骇。云虚一抬眼，冲口而出：“谁？”
嗡，朱允炆手中长剑冲天而起，剑尖掠过朱元璋的下颌，画出一道浅痕，渗出丝丝血迹。
梁思禽拎着乐之扬飘然落下，信手接住长剑，叮的一声，挑中叶灵苏刺来的剑尖，少女虎口一麻，长剑脱手。她应变神速，挥掌拍出，不料手心一痛，青螭剑的剑柄忽又送了回来，她下意识接住，掌法节奏一乱，后面的招式再也使不出来。叶灵苏有苦自知，晃身后退两步，立足未稳，忽见梁思禽一扬手，刷，长剑钻入云虚的剑鞘，分毫不差，纹丝不动，刹那间，云虚的面孔苍白如纸。
殿中静了一下，忽听朱元璋虚弱叫道：“梁思禽……”
这三个字又轻又细，落入叶灵苏和云裳耳里，却如惊雷霹雳，震得二人张口结舌。
“呵！”云虚双眼陡张，目光如有形质，秋水古剑，破匣而出。
梁思禽不闪不避，垂手伫立，气定神闲，云虚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仿佛游鱼入海、飞鸟进山，萧然与之同化，无力可用，无计可施。
云虚的目光暗淡下去，有如燃尽的火把。他右手一抬，握住剑柄，还没拔出，就听梁思禽说了声：“出去！”足不抬，手不动，巨力排空而出。
云虚胸口一闷，身不由主，一个跟斗向后翻出，瞬间消失在宫门之外。。
梁思禽目光一转，扫向云裳兄妹，云裳面如死灰，不觉后退两步。叶灵苏手握剑柄，想要说话，可是嗓子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移开目光，瞥见乐之扬，呆了一下，猛可叫道：“是你……”
乐之扬不觉苦笑，略略点头。叶灵苏忘了大敌当前，对他看了又看，失声说道：“你、你怎么变成这样？”语声中透出一股悲痛。
“我……”乐之扬欲言又止，叹一口气说道，“叶姑娘，你快走吧！”
叶灵苏愣了愣，又看一眼梁思禽，乐之扬忙道：“他对我很好！”
叶灵苏松一口气，转身搀扶兄长，快步走出宫门。
“梁先生！”冷玄抖索索站了起来，拱手作揖，嗓音发抖，“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梁思禽一言不发，掉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全然醒了，双眼圆睁，喃喃说道：“我在做梦么？”
“处世如大梦，胡为劳其身？”梁思禽冷冷说道，“人死了，梦也醒了。”
“这么说，我快要醒了？”
“如今感觉如何？”
“功名霸业，均为泡影，前尘后事，尽成虚空……”
“你何时信了佛？”
“我当过和尚！”
两人曾为君臣，又是死敌，此时相见寒暄，坦率平和，竟如多年未见的老友。
“奇怪……”朱元璋仔细打量梁思禽，“这么多年，你的样子……几乎没变。”
“样子没变，心却变了。”梁思禽沉默一下，“你样子变了，心倒是没变！”
“说得好！”朱元璋嘴角抽动，似笑非笑，“我朱重八一生固执、宁死不悔！”
梁思禽沉默一下，忽道：“你这一生，当真没有后悔的事？”
“后悔的事？”朱元璋的眼神恍惚起来，“或许有一件……当年我听信谗言，杀了一个妃子，至今想来，还有一些后悔……”
“那算什么？你刚刚杀光了所有的妃嫔。”
“那妃子不同，她是万中无一的。”
“所以你杀了母亲、饶了儿子，将他抚养长大，令其割据称王。”
“你……”朱元璋大为诧异，“你也知道？”
梁思禽点头：“我还知道，天道轮回，这个儿子要为母报仇，夺取你的铁桶江山。”
“胡说……”朱元璋想要伸手拍床，可五指一动，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大口喘气，声嘶力竭，“老四他不敢……”
“不敢？还是不能？”梁思禽的目光咄咄逼人，自从相识以来，乐之扬从未见过。
“不敢！”朱元璋停顿一下，“只要允炆不削藩……”
“他会削藩！”梁思禽冷冷说道，“你心知肚明，又何必自欺欺人？”
朱元璋转眼看向朱允炆，后者迷迷瞪瞪，仍未恢复神志。朱元璋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忽又怒道：“削藩又怎样？老四再厉害，以北平一城之地，岂能抗衡天下？”
“风起于青萍之末，你以一个濠州，不也夺取了天下？”梁思禽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如今精兵强将集于北疆、抗拒蒙古，燕、宁二王控弦二十余万；南方诸军久享太平，弱不能战，开国功臣扫荡一光，老成宿将凋零无遗。支强干弱，取败之道，安史之乱由此而起，大唐盛世因此而衰。我记得叶伯巨跟你说过，可你一怒将他杀了。”
“那又怎样？”朱元璋恍惚失神，“成事在人，谋事在天，老四就一定会赢？哼，那可不见得！”
“如果……”梁思禽盯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道，“我帮他呢？”
“你？”朱元璋糊涂起来，“为什么！”
梁思禽沉默一下，忽然低声唱道：“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这一曲《杏花天影》，乐之扬再也熟悉不过。朱元璋昏迷时也吟过，忽从梁思禽口中唱出，乐之扬不胜诧异，定眼望去，梁思禽目光柔和，仿佛追忆什么。朱元璋的神态却好有一看：他直勾勾地望着梁思禽，若悲若狂，如惊如怒，似恍然，又似恍惚，无数的神态从他脸上一闪而出，燃尽了残余的精力，只留下无尽的虚无。
沉寂半晌，冷玄走上前来，探一下脉搏，伸手阖上老皇帝的双眼，回头说道：“陛下走了！”
“前尘后事，尽成虚空……”梁思禽两眼望天、喃喃自语。
乐之扬望着朱元璋，心中感慨，怨恨烟消。他定了定神，厉声问道：“冷玄，宝辉呢？”
梁思禽也想起来意，说道：“是啊，冷玄，那女孩儿是死是活？”
“这……”冷玄踌躇一下，“我当年发过毒誓，如论如何，绝不欺骗先生。”
“这个没错。”梁思禽点头，“席应真和刘伯温可以作证。”
“也罢！”冷玄想了想，“趁大伙儿没醒，也该做一个了断。”
“了断什么？”乐之扬环视四周，“心剑”威力仍在，殿内之人如木如石、知觉尽失，。
“跟我来！”冷玄穿过众人，走向殿外。乐之扬满心疑惑，回头看去，梁思禽伸手将他扶起，跟在冷玄后面。
三人出门，来到一间偏殿。冷玄推门而入，殿中孤灯如豆，照出床上一个女子。躺着的正是朱微，她素衣贴身，双眼闭合，脸色灰白透青，没有一丝生气。
乐之扬挣脱梁思禽，猛地扑向朱微，不慎一个趔趄摔在床边，额角磕破，鲜血长流。他忘了伤痛，死死握住朱微的手，那手冰冰凉凉，绝望有如一把小刀，将他的心剜得千疮百孔。
“她还活着！”冷玄的声音幽幽传来。
“什么？”乐之扬一愣，诧然回头，“你说什么？”
“小子别急！”梁思禽忽道，“冷玄说得对，她还活着！”
乐之扬将信将疑，一摸朱微的口鼻，并无呼吸出入，可是细探脉搏，却有一丝搏动，似有若无，微弱之极。乐之扬又惊又喜，忽又糊涂起来。
“她中了毒？”梁思禽问道。
“是！”冷玄低头回答，神情恭顺之极。
“什么毒？”
“六豸蚀阳丹。”
“咦？”梁思禽变了脸色，“宫里怎有如此奇毒？”
“海外方士所献，圣上用来惩戒晋王，宝辉公主不知如何得到……”冷玄说到这儿，转眼看去，乐之扬怒目相向，灯火之下形同厉鬼。
冷玄迟疑一下，接着说道：“乐之扬出事以后，宝辉落落寡欢，陛下劝说无果，一怒之下，为了断绝她的痴念，令她与耿璇即日圆房。宝辉嘴上答应，回头就服了毒药，亏我及时发现，逼她吐出大半，可惜毒性猛烈，我别无他法，只好用‘阴魔指’让她假死，暂且延缓了毒性。”
当年冷玄也曾用“阴魔指”让乐之扬假死出宫。乐之扬亲身领受，感触甚深，冲口问道：“假死也能延缓毒性？”
冷玄未答，梁思禽说道：“毒物随气血流转，浸润五脏，致人死命，假死之人呼吸变缓、心跳变慢，一切生机近乎停滞，毒性潜伏，一时难以发作。”
“可也不是长久之道，日子一长，难免一死。”冷玄说道，“陛下受此打击，一蹶不振，挣扎了几日，到底撒手归西。”
“落先生！”乐之扬忽道，“席道长说过，练成‘转阴易阳术’，可以百毒不侵！”
“那也得练成才行！”梁思禽皱了皱眉，“她命如累卵，一醒便死，如何来得及修炼？”
“凤泣血露！”乐之扬灵机一动，“那东西能解百毒？”
“凤泣血露可解寻常之毒，‘六豸蚀心散’取自海外荒蛮中的六种稀有毒虫，中者立毙，无药可医，较之当年‘毒罗刹’的‘五行散’不遑多让。”
乐之扬呆了呆，喃喃说道：“这么说，没救了么？”
“解毒非我所长。”梁思禽想了想，“善用者善解，有一个地方或许帮得了你！”
乐之扬心念一转，冲口而出：“毒王宗。”
“毒王宗绝迹多年……”冷玄觑看梁思禽的脸色，“先生知道他们在哪儿？”
“知道是知道！”梁思禽面露难色，“只是……”
乐之扬只恐希望落空，叫声“落先生”，磕头便拜，谁知刚一弯腰，就被梁思禽搀了起来，叹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毒王宗’恨我入骨，说服他们救人，恐怕很不容易，不过看你面子，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乐之扬喜不自胜，转涕为笑。冷玄冷眼旁观，心中大为诧异，他素知梁思禽的手段，更知他一诺千金，有了这“尽力而为”四个字，天底下几无不可办成之事。乐之扬本是死透的咸鱼，遇上如此贵人，真是咄咄怪事。更离奇的是，梁思禽一向崖岸自高，却对这少年另眼相看，其中的奥妙，老太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乐之扬。”冷玄转身摸索，捧出一个包袱，“这些都是你的随身之物，宝辉千方百计求我找来。她对着这些东西又哭又笑、不饮不食……唉，如今一并还给你吧！”
乐之扬伸手接过，看了看朱微，又看一看冷玄，心中不胜迷茫：“你为何要帮宝辉？”
“我以冷为姓，但不是冷血之人。”冷玄苦笑一下，“然而身为奴才，一切惟命是从，所作所为，有限得很。”
“冷玄！”梁思禽忽道：“朱元璋死了，你还要留在宫里么？”
冷玄叹道：“刑余之人，无处可去。”
“也罢，人各有志！”梁思禽伸手抓住床沿，轻轻一拎，朱微连人带床离地数尺。
冷玄看在眼里，不觉动容，忽见梁思禽一扬手，前方墙壁倒塌，露出一个窟窿。他一手拎床，一手扶起乐之扬，迈开大步，走出殿外“梁先生。”冷玄不由叹道，“你一来一去，惊天动地，如何善后，真叫小人头疼。”
“惺惺作态。”梁思禽头也不回，“你因祸得福，理应谢我才对！”
冷玄一时默然。乐之扬听出梁思禽话中之意：朱元璋虽死，其他皇族均得活命，事后论功，自然都归冷玄。老太监才入新朝，又立大功，将来宠幸之隆，恐怕更胜前朝。乐之扬对他恨意难消，想到这儿，不免忿忿不平。
床是檀木所造，加上乐、朱二人，重量约莫千斤，梁思禽提在手里，恍若无物，纵跃如飞，远远看去，就如一朵乌云在屋顶上飘行。好在乐之扬见怪不怪，早将梁思禽视为神仙，此人做出任何奇怪之事，他都认为理所当然。
不久出了宫城，进入皇城，越过太和殿，梁思禽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大口喘气，声音压过风声。乐之扬应声望去，梁思禽面皮绷紧，两眼睁圆，额头上大汗淋漓。

第四十七章 毒王鬼谷
乐之扬心下奇怪，忍不住叫道：“落先生，怎么了？”
梁思禽抿嘴不答，只是摇头。乐之扬还想询问，身子陡然一沉，急速向下降落，还没缓过神来，已然摔在地上。咔嚓，床脚着地，断成两截，朱微受了震动，险些儿抛下床来。
乐之扬忍痛爬起，举目望去，梁思禽盘膝而坐，双眼紧闭，浑身发抖。
“落先生……”乐之扬忍不住伸手摸去，还没碰到梁思禽，指尖火花迸射，力量汹涌而来，乐之扬飞出老远，浑身痛麻，几乎儿昏了过去。
梁思禽有所知觉，张开双眼，但见乐之扬倔强爬起，还要上前，忙道：“别来！”
“落先生，你……”乐之扬莫名所以。
“心剑。”梁思禽嗓音发颤，“我着了云虚的道儿！”他说话之间，肌肤下似有龙蛇流蹿，忽高忽低，忽胀忽缩，身子夸张变形，看上去诡异之极。
“可是……”乐之扬不胜迷惑，“刚才是你胜了！”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梁思禽艰涩说道，“云虚勾起了我的心贼。”
“什么？”乐之扬冲口而出。
“六虚劫……要来了……”说话间，梁思禽的呼吸忽急忽慢，变得紊乱起来。
“现在？”乐之扬脸色惨变，环视四周：三人所处之地，接近皇城高墙，从下看去，可以窥见城头的火光。
“不行……”忽听梁思禽锐声喝道，“现在不行……”
“是啊。”乐之扬忙说，“出了皇城再说。”
梁思禽闻如未闻，声色俱厉：“不行，停下！”一边说话，一边艰难起身，面庞抽搐，须发横飞，作势向前走动，冷不防身子一仰，仿佛有人向后拉扯。梁思禽站立不住，飞快向后滑动，砰地撞上城墙，城墙石块皲裂凹陷，出现一个人形坑洞。
梁思禽紧贴墙壁，四肢摊开，面庞连连抽搐，蓝白之火浑身乱蹿，从指尖、须发激射而出，忽明忽灭，耀眼夺目。
“落先生！”乐之扬失声惊叫，极力想要向前，奈何脚伤未愈，才走几步，便又无力跪下。
“别过来！”梁思禽嗓音虚弱，“近我者死！”
“怎么才能帮你？”乐之扬心急如焚，这时呼叫声远远传来，守夜的禁军受了惊动，纷纷向这方拥来。
“你帮不了我……”梁思禽惨然一笑，突然身如陀螺，疯狂旋转，转速之快，平地搅起旋风，飞沙走石，吹得乐之扬睁不开眼睛。
梁思禽越转越快，风沙裹身，形影莫辨，倏忽向前急冲，快比脱弦之箭，所过地上的砖石纷纷跳起，卷入旋风，翻翻滚滚，直抵太和殿前。禁军正巧赶到，遇个正着，旋风闯入人群，砖石所至，众将士头破血流、死伤狼藉，想要躲避，早已卷入旋风、脱身不得。风沙中电光流窜，势如长枪大戟，瞬间殛死多人，更有多人衣甲起火，旋风一卷，化为团团火球，哀叫悲号，此起彼伏。
“六虚劫”的神威一至于斯，乐之扬看得五内翻腾。他终于明白：梁思禽为何躲避云虚，不惜藏身绝狱。只因大劫临头、心防脆弱，云虚心剑无影，直入人心，一个小小的念头，竟将一代高手凭空击碎。
有生以来，乐之扬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他痛恨自己无能，眼看恩人遭劫，偏偏无力阻止，不但如此，而今陷入禁城、自身难保，他死了不打紧，朱微解毒一事，从此化为泡影。
回望朱微，他悲从中来，继而心生不甘，咬一咬牙，爬到公主身边，将她抱下床榻。转眼望去，梁思禽搅得天翻地覆，禁军被他吸引，纷纷涌向太和殿，忽远忽近，绕着旋风鼓噪打转。乐、朱二人呆在城墙阴影之下，一时竟然无人发现。
乐之扬明白此节，起了求生念头，举目望去，不远处似有一座偏殿。他猛一咬牙，趴在地上，将朱微驮在身后，左手扶着少女，右手以肘代足，一寸一尺地向偏殿爬去。
爬了一会儿，偏殿轮廓渐渐清晰，乐之扬满头大汗，身子近乎虚脱，双肩的伤口疼痛，每动一下，都似刀割一般。
突然间，远处禁军齐声发喊，喊声中充满惊恐。乐之扬应声望去，太和殿形同一个醉汉，东倒西歪，吱嘎连声，忽然豁剌剌一声响，梁柱倒塌，屋瓦破碎，一团大火冲天而起，停在半空，浮浮沉沉。禁军回过神来，鼓噪放箭，箭雨射入火球，旋转一圈，忽又纷纷反射回来。
禁军中箭，惨叫连连，这时火球猛地一跳，忽又向西飞去，恍如流星曳空，声如霹雳，惊心夺目。禁军不敢失职，一个个弯弓提枪、虚张声势，跟在火球之后狂奔乱叫。
霎时间，人去场空，皇城脚下安静下来。乐之扬定一定神，继续向前爬行，才爬数尺，忽听脚步声响，夹杂抱怨谩骂。乐之扬抬眼望去，几个禁军向这方走来，一个个皮破血流、惊魂未定，纷纷猜测方才是神是鬼。乐之扬心跳加剧、匍匐不动，豆大的冷汗流淌下来，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呼吸，耳听得脚步声从他身前不远经过，一步一步，都如在他心尖上踩踏。
脚步声渐去渐远、终于消失不见。乐之扬长吐一口气，刚一抬头，忽然看见一双鹿皮靴子。
刹那间，乐之扬的心子停止跳动，脑子里一团空白。靴子主人也一动不动，双方僵持片刻，一个声音幽幽说道：“你上哪儿去？”
声音娇脆耳熟，乐之扬应声抬头，忽见叶灵苏目光沉静、默默望来，黑夜之中，素净面庞宛如一朵雪白的幽兰。
乐之扬浑身瘫软，将头埋在肘间，又想大哭，又想大笑，心中忽酸忽热、百味杂陈。
“行了！”叶灵苏忽又说道，“这儿不能久留。”
乐之扬背上一轻，朱微已被抱走，他撑起身子，掉头望去。叶灵苏将朱微放回木床，折断一根床腿，默默递了过来。
乐之扬拄杖起身，踉跄走了两步，忽觉腋下一热，叶灵苏手臂穿过，将他用力托起，秀发凑到鼻前，一股馨香幽幽传来。
少女快走两步，将他扶到墙角坐下，一言不发，走到木床边打量一下，拔出青螭剑，嚓嚓斩断床栏，捉在手里，刷刷刷地削了起来。
“叶姑娘……”乐之扬神魂归窍，咕哝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叶灵苏停下宝剑，轻声说道：“我没走的。”
“你……”乐之扬话到嘴边，说不出来，胸中憋闷难言，像是堵了什么，半晌才说，“你一直跟着我们？”
叶灵苏默不作声，心无旁骛，运剑如飞，将两截床栏削成弧月形状，而后划破被褥，搓成细长布条，左缠右绕，一转眼的工夫，造成一个器械：两侧形如弯月，中间横杠相连，床褥铺在其间，一半像是担架，一半像是楼梯，稀奇古怪，从所未见。
“这是什么？”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沙橇！”叶灵苏说道，“《天机神工图》有记载，造好之后，能在沙中滑行，可惜图纸不全，只能造成这样。可要带走你们，倒也不是难事。”
“带走我们？”乐之扬大为惊疑，叶灵苏抱起朱微放在橇上，向他招一招手，“你也上来！”
“我？”乐之扬越发诧异，指了指鼻子，忽见叶灵苏皱眉嗔怒，慌忙扶杖起身，坐上沙橇，下方床褥绵软，甚是舒服熨帖。
沙橇前方有两根布条搓成的套索，叶灵苏一左一右地挂上双肩，疾走两步，沙橇受其拉拽，顿也跳跃滑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叶灵苏停了下来，又扯布条，将橇身缠了数周，动作麻利，挥手立就。乐之扬看在眼里，甚是佩服。
叶灵苏缠绕妥当，打量沙橇，似乎有些满意，说道：“乐之扬，我若停下，你便闭住呼吸。”
“为何？”乐之扬正要细问，远处传来喧哗，禁军追赶梁思禽未果，折转回来收拾残局。
“扶好公主。”叶灵苏套索上肩，飞奔向前，一阵风奔出数十步。前方走来一队禁军，她身形转折，闪电般从禁军身前掠过，钻入一片黑茫茫的树影。乐之扬呆在橇上，见她如此弄险，不由心跳如雷，但觉少女止步，忙又闭住呼吸。谁想那队禁军一无所觉，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均是睁眼如盲，丝毫不觉有异。
宫中出了灾异，禁军惊惧万分，加上晋王之乱，头领换了一轮，新任者唯恐失职，步了前任后尘，无不战战兢兢，派出大队巡逻皇城，兵来将往，一片肃杀。不多久，木床的残骸也被发现，又是好一阵疑神疑鬼，到处搜索盘查，正殿、偏殿无所不至。
如此扰攘喧天，偌大皇城几无立锥之地。叶灵苏不敢稍有停留，曳橇奔走，龙游蛇行，时快时慢，忽明忽暗，曲曲折折地在皇城中穿梭。她屡屡遭遇禁军，总能安然避开，有时候，便从对方眼前经过，对面之人也是有眼无珠、视而不见，双方相距之近，乐之扬甚至看得清禁军头领的容貌。起初还当侥幸，接连数次都是如此，乐之扬诧异之余，想起梁思禽说过“人眼靠不住”的话，又说叶灵苏也明白这个道理。这么看来，少女进退行藏大有法度，暗合某种武学要旨。
意想及此，乐之扬凝目细瞧。可是看来看去，一无所获，只觉叶灵苏的步法有些儿异样，节奏不同一般，可是如何异样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节奏？”乐之扬忽有所悟，闭上双眼，静心聆听。他耳力超人，远胜眼力，黑夜之中更见威能。一旦功聚双耳，远近声响一丝不落，人声、风声、风吹旗帜声、火把燃烧声……都是一清二楚。叶灵苏步子轻快，几无声息，可是乐之扬听来，一起一落、一滑一蹙，仍是动静分明、节奏宛然，她并非一味求快，有时甚至缓慢，无论奔走停止、动静呼吸，无不暗含某一种奇特的韵律。
叶灵苏忽然停下，藏在一座偏殿的暗影里，前方一队禁军迎面走来。这时远处传来呼喊，禁军首领打个手势，队伍转向，向左奔去。
叶灵苏松了一口气，乐之扬听得附近无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叶姑娘，你用的什么武功？”叶灵苏诧然回头，冲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武功？”
“你的节奏很怪！”乐之扬说道，“若以音乐比方，风吹雨打是一种曲调、日月之行是一种曲调，人马行走是一个曲目，草木生长又是另一个曲目……这些曲调各不相同，倘若一起演奏，势必杂乱无章，可你走路也好、呼吸也好，节奏恰到好处，可以融入任何一种曲调，与之和谐相处……”
叶灵苏面露讶色，待要回答，忽又听见动静，皱一皱眉，拽起沙橇，行走时许，到了僻静处，沉默一下，忽道：“比之音乐，倒也贴切，‘山河潜龙诀’源自风水之术，义理深奥难解，总之一呼一吸，一静一动，均能融入四周，在光则为光，在影则为影，站在树下为草木，立于水中为鱼虾，练到绝顶地步，共日月齐辉，与万物同化。”
“原来是捉迷藏的法儿。”乐之扬口角俏皮，稍一安稳，又忍不住打趣儿。
叶灵苏白他一眼，说道：“可惜没有‘大象无形拳’，秘笈上说了，这两门武功合一，能夺造化之机，打败‘灵道人’的‘灵飞之道’。”
乐之扬一愣，释印神念念不忘“乘黄观”一战，临死留下遗法，仍是为了克制灵道人。乐之扬身为灵道传人，内外俱伤，几成废人，走不得，动不了，还要释印神的功夫救命，遥想灵道人的威风，乐之扬锐气尽消，暗生惭愧，低着头默不作声。
叶灵苏看出他的心思，自觉失言，可她性情刚毅，话已出口，也懒得挽回，看一看天色，小声说道：“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出宫！”叶灵苏说完，拽着沙橇向前奔走。这时闹了半宿，禁军无所收获、各自回营，皇城平静了不少。叶灵苏忽左忽右，钻入城墙阴影，来到一座石狮后面。前方不远就是皇城侧门，刀枪如林、火把烛天，禁卫数以百计，若无一支大军，休想破门而出。
“怎么办……”乐之扬话没说完，远处响起轱辘之声，举目一瞧，十余辆马车鱼贯驶来。
“那是……”乐之扬双目一亮，“除秽车？”叶灵苏默默点头。
人有三急，宫中再如何闹腾，数千号男女、太监总要盥洗方便，亦且皇家精洁讲究，秽物万万不可过夜。故而每到五更天上，便有太监收集马桶、倾倒秽物，用马车送到城外皇庄，三百六十五日，一日不可荒废，纵然改朝换代，新任的皇帝也免不了拉屎。
除秽车靠近，车上大桶虽然盖得严实，仍有一股呛人的恶臭。到了门前，马车停下，禁军士卒一脸晦气，跳上马车，掀开桶盖，忍着冲天臭气，捂着鼻子逐一查验。
乐之扬看得变了脸色，涩声道：“叶姑娘，不会要藏在粪桶里吧？”他自身也罢了，如花美人藏身粪桶，这样的情形不可想象。
叶灵苏瞥他一眼，意带嘲讽，默不作声，继续回头观望。禁军忙着查验，围着马车，无暇四顾。三人藏身一旁，直到查验完毕，统领一声喝叱，士卒升起门闩，推开宫门，巨门左右分开，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说时迟，那时快，叶灵苏取出一枚金针，挥手掷出，正中一条马腿。那马吃痛，惊嘶一声，扬蹄奋起，向左逸出。马车剧烈摇晃，车上的粪桶摇摇欲坠，吓得一群卫兵冲上前去，拽马的拽马，扶桶的扶桶，粪桶若是倾覆，屎尿横流，臭气不散，倘若皇帝经过，岂不是欺君大罪。
这边乱成一团，叶灵苏早已奔出，仗着绝妙身法，冲到车旁，仍无人知。叶灵苏脚下不停，细腰一拧，全身贴近地面，钻入马车之下，双手握住车底横梁，双腿盘住沙橇两侧。
这几下兔起鹘落、风行草偃，亦且无声无息，更未惊动一人，当真技艺通神、胆大包天。乐之扬亲眼看见，满心都是佩服之情。
金针钻入肉里，卫兵查验不出，换过马匹，放行开路。一时车马辚辚，车轮滚滚，除秽车鱼贯驶出皇城大门。
沙橇借力向前，遇见凸石，上下跳动，忽左忽右。可是车轮声响、天色尚黑，大街上行人全无，车夫忙着驾车，沙橇藏在车底，真是再也隐秘不过。
一路驶过长街，来到西门。守门将士见了宫中车辆，忙忙打开城门，连查验也都免了。
又行一程，远离京城，叶灵苏放开横梁，平躺在地，任由车队驶过，这才从容起身，拖着沙橇走入道旁树林。
这一晚惊心动魄、东躲西藏，叶灵苏也是不胜困倦，背靠树木，打坐炼气。乐之扬护着朱微，心中烦乱，以梁思禽之能，解毒并非难事，谁想节骨眼儿上，“六虚劫”居然发作，惊世骇俗倒在其次，解毒的事也没了下落。只看当时威力，梁思禽生死难料，纵然不死，也得劳神费力，压制“身内之身”，与那一股自作主张的真气抗衡。短时之内，指望不了他出手相助，可是朱微命在须臾，随时都会毒发而死。
想到这儿，乐之扬纵然行动不便，也如热锅上的蚂蚁爬来爬去，但见叶灵苏端坐不动，想要打断，又觉不妥，犹豫之间，越发焦急。
又过一会儿，东方微白，晨曦初露。叶灵苏长吐一口气，终于张开双眼，一双眸子晶莹清澈，迎着如水晨光，胜似花间朝露。
看见乐之扬焦躁模样，叶灵苏也觉有些诧异，再看朱微，问道：“她怎么了？”
乐之扬一愣，诧道：“你不知道么？”
叶灵苏摇头说道：“梁思禽何等人物，我纵要跟踪，也不敢接近。好在他行事张扬，拎着一张木床高来高区，不是瞎子，就不会跟丢。”
“落先生不是张扬。”乐之扬苦笑，“他是一片好心，只怕惊醒了公主。”
“落先生？”叶灵苏皱眉。
“梁城主别号‘落羽生’。”接下来，乐之扬又将自己下狱落难，巧遇梁思禽，朱微抗拒下嫁、服毒假死的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悲惨凄凉，以叶灵苏之坚毅，也听得浑身发抖、双目潮红，望着朱微，流露佩服神气，轻声说道：“她为你服毒而死，真是少有的刚烈女子。唉，红颜薄命，莫过于此！”
乐之扬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到‘毒王宗’。”
叶灵苏道：“‘毒王宗’绝迹多年，找到他们绝非易事。”她站在身来，低头一瞥，乐之扬望着朱微，满含忧愁，专注之甚，仿佛通身的魂魄精神全都倾注在这公主身上，除此之外，无暇分出一丝半缕。
叶灵苏心中难受，望着二人，眼前朦胧起来，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入肉，疼痛钻心，叶灵苏机灵一下，伸袖拭去泪花，低声说道：“急也无用，先找地方歇息。”不由分说，将乐之扬扶上沙橇，拖着二人向东行走。
走了一程，天色已亮，前方出现一家院落、几间雅舍。尚未走近，道旁跳出几个男女，齐声叫道：“帮主！”
叶灵苏停步说道：“你们都在？很好，将这二人抬进院子。”
盐帮弟子应声上前，作势抬起沙橇，乐之扬慌忙起身，摆手说道：“抬她一个就好。”
叶灵苏知他倔强，也不多说，转身就走。两个盐帮弟子抬起朱微，乐之扬扶着一个中年男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进了院子，孟飞燕闻讯赶出，见状吃了一惊，仔细打量一下，认出乐之扬，骇然道：“我的小爷，你怎么闹成这样？”
“孟盐使好。”乐之扬拱手苦笑，“一言难尽。”
孟飞燕待要细问，叶灵苏说道：“楚先生呢？”孟飞燕说道：“家师遇上两个文友，到江上泛舟喝酒去了。”
叶灵苏道：“你找他回来，我有事问他。”沉吟一下，“另外派人去城里请东岛的花眠花尊主，我要借她的‘牟尼珠’一用。”
孟飞燕领命去了，叶灵苏又向两个帮众说道：“你们烧些热汤，给紫盐使者洗尘。”
“不用了。”乐之扬连连摆手，“我留在这儿就好。”他怕朱微毒发，不愿离开半步。
叶灵苏冷冷道：“我是帮主，你是使者，你要抗命么？”她忽然拿出帮主威仪，乐之扬登时无言以对。
叶灵苏也不理他，支使一干女帮众铺床叠被，安置好朱微，自去后屋更衣歇息。
片刻热汤烧好，乐之扬无奈入桶沐浴。多日来，他第一次细看伤口，琵琶骨已经结痂，可手指一碰，仍觉十分疼痛；脚筋接续完好，可是双腿绵软无力，乐之扬抚摸伤口，悲从中来，心想：“尽我一生，这腿再也好不了啦！”
清洗完毕，乐之扬费力爬出木桶，换上干净衣裳。一转眼，看见冷玄给的包裹，尽管连遇凶险，他依然不忍丢弃，这时打开一瞧：真刚、空碧、半月珏均在其中，另有进出东宫的腰牌，温润的羊脂玉上刻着‘道灵’二字。乐之扬拿起空碧，来回摩挲，想象朱微把握在手、绝望垂泪的样子，当真肝肠寸断，不由倒在床上、失声痛哭。
哭了一阵，神疲意倦，昏昏欲睡。昏沉间，忽听有人敲门，乐之扬猝然惊醒，忙问：“谁？”
“我！”叶灵苏的声音传来。
乐之扬犹豫一下，问道：“有事么？”叶灵苏道：“送你的拐杖。”
“拐杖？”乐之扬微微发呆。忽听吱嘎一声，叶灵苏等得不耐，推门而入，忽见他才穿内裳，面孔一红，将拐杖放在门旁，正要退出，目光落在乐之扬的足颈，略一怔忡，冉冉坐下，抓过他的左脚，放在双膝之间。
乐之扬又惊又窘，正想缩回，忽见叶灵苏低下头，伸出纤指，轻轻地抚摸足颈处的伤疤，肩头微微耸动，豆大的泪珠一点点滴在足背上，泪水温暖，乐之扬不觉浑身僵硬。他望着女子，不知怎么是好。
叶灵苏自觉失态，伸袖抹泪，起身道：“饿了么？饭好了！”
乐之扬说一声“好”，起身取过拐杖，掂量一下，忽又放下。叶灵苏轻声问道：“不趁手么？”
“不……只是……”乐之扬掉转话头，“叶姑娘，你怎么会去紫禁城？”
“云虚来见我，说要刺杀朱元璋，又恐大内戒备森严，邀我前往相助。”叶灵苏微微苦笑，“我明知他只是借口，想要与我亲近。但身为盐帮之主，与朝廷誓不两立，大义所在，不容推辞，何况……”说到这儿，流露窘态。
“何况你也担心父亲的安危！”乐之扬代她说出心声。
叶灵苏面孔一红，白了他一眼，嗔怪道：“谁是我的父亲。”
“不管你如何怨他，总是血浓于水。”乐之扬苦笑一下，“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也想好好待我的义父，可他……唉……”
叶灵苏沉默一会儿，说道：“昨晚梁思禽发生了什么？为何抛下你们？”
乐之扬想起牢中承诺，摇头道：“我也不知。”
叶灵苏面有愠色，冷哼一声，说道：“你是不肯说吧？”
“这个……”乐之扬十分尴尬，“我答应过先生，决不将此事告知他人。”
“他人？”叶灵苏微露失望，“朱微呢？”
乐之扬一愣，决然道：“这是千金一诺。换了朱微，我也不会说。”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眼中仍有不快，忽听乐之扬又说：“叶姑娘，昨晚的事情，你也不要对他人说起。”
“为什么？”叶灵苏没好气说道。
“这个……”乐之扬苦笑道，“算我求你。”
叶灵苏听他哀求语气，心头微微一软，想了想说道：“他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他。”
乐之扬知她言出必践，松了一口气，说道：“梁先生慧眼识珠，他还赞过你呢。”
叶灵苏自负甚高，并不在意他人褒贬，可梁思禽天下一人，言如金玉，叶灵苏也忍不住问道：“他赞我什么？”
乐之扬将梁思禽的评语说了，叶灵苏呆了呆，叹道：“英雄所见略同，释印神、梁思禽相隔数百年，武学上的见识却有相通之处。”说到这儿，站起身来，“再不走，饭可凉了。”
乐之扬点了点头，挣扎起来，一步一挪地向前走出，才走两步，忽觉肘下温软，叶灵苏伸手将他扶住。乐之扬的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屈辱？感动？自怜自伤。他没有挣脱，任由女子扶着，蹒跚走出房门。
帮众们正在忙碌，见这情形，停下活计，纷纷望来。当日崇明岛上，乐之扬意气风发，力战群雄，而今失意落魄，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众人眼中有惊讶、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窃喜嘲弄。乐之扬无心面对，低下头，定定地望着地面。
用过饭，乐之扬又去朱微房中探望。半晌不见，女子眉间的黑气似又浓重了几分。乐之扬心头沉重，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忽然孟飞燕来请，乐之扬进入厅堂，楚空山和花眠均已到了，二人曾有数面之缘，正在闲谈当年旧事，忽见乐之扬，均是惊讶不胜、各各站起身来。花眠失声叫道：“乐公子，你的腿？”
“瘸了！”乐之扬自嘲苦笑。
楚空山也惋惜道：“乐老弟，相别不久，如何遭此大厄。”
乐之扬坐下，将来龙去脉略略说了一遍，花眠忿然道：“朱重八当初就是个臭叫花子，当了两天狗皇帝，就当女儿金枝玉叶，谁也高攀不起？”忍不住瞥一眼叶灵苏，少女低头沉默，郁郁不乐，花眠心中大痛，越发为她不值，心想：“姓乐的小子不识好歹，灵苏九天之上的人儿，一片痴心他不领受，偏偏不自量力、攀龙附凤、奢求公主，闹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想到这儿，明知不对，但瞧着乐之扬，也不觉打心底有些儿快意。
“花姨。”叶灵苏打起精神，抬头说道，“牟尼珠带来了么？”
“灵苏。”花眠脸色一沉，“你真要救朱元璋的女儿？”
“朱元璋可恶，他女儿无辜，何况她为情殉身、可敬可怜。”
花眠望着叶灵苏，心中好生无奈：“我还不是为了你么？”想着微微叹气，不情不愿地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看时，却是一颗明黄色的珠子，色泽沉暗，药香扑鼻。
叶灵苏拈起珠子，凝视一会儿，对乐之扬说道：“这颗牟尼珠是当年‘素心神医’所留，携在身边，毒物不侵。中毒之人一时不死，含在口中，可以护住心脉，延缓毒素侵袭……”
乐之扬又惊又喜，冲口说道：“这么说，朱微醒来以后，也不会毒发而死？”
“难说。”花眠冷冷说道，“‘六豸蚀阳丹’是极罕见的毒药，‘牟尼珠’能否抵御，尚是未知之数。”
乐之扬亦喜亦忧，茫然失神，忽听叶灵苏又说：“楚先生，我听孟盐使说过，你有一个‘毒王宗’的仇家，当年受过她的暗算，若非孟盐使解救，几乎不治身亡。”
这是楚空山生平丑事，听到这儿，尴尬道：“这些陈年往事，帮主提它干什么？”
“楚先生可知道那位仇家现在何处？”
楚空山皱了皱眉：“楚某哪儿知道？”
“楚先生不想寻仇么？”叶灵苏问道。
“这个么？”楚空山大为踌躇，“‘毒王宗’蛇蝎一窝，动辄噬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花眠忽道：“灵苏，你想做什么？难道要找‘毒王宗’给朱元璋的女儿解毒？”
叶灵苏叹道：“舍此别无他法。”
“岂有此理？”花眠腾地站起，“毒王宗阴险狠毒，何况路途遥远……”忽觉失言，急忙住口。
乐之扬留意到话中破绽，忙问：“花尊主，你知道毒王宗在哪儿？”
花眠白他一眼：“不知道！”悻悻坐下。
叶灵苏眼珠一转，握住花眠的手，软语道：“花姨……”手中轻轻摇晃，流露撒娇神气。
花眠瞪视她一会儿，想起叶灵苏少时模样，目光渐渐放软，叹道：“你这丫头，拗不过你。哼，我也只是耳闻，‘毒王宗’在括苍山！”
“括苍山？”叶灵苏一愣，“莫非是……”花眠神色凝重，默然点头。叶灵苏皱起眉头，似乎有些惆怅。
乐之扬忙问：“括苍山有什么不对？”叶灵苏叹道：“没什么，只是路程遥远！”
楚空山咳嗽一声，忽道：“那地方去不得！”
叶灵苏瞅他一眼，冷笑道：“楚先生，你不是不知道毒王宗在哪儿么？”
“罪过罪过。”楚空山苦笑，“诚如帮主所料，楚某的确知道。只是、只是……唉，那儿毒物密布、机关百出，若无通天的本事，必定有进无出。”
“楚先生去过？”花眠问道。
“无功而返！”楚空山叹一口气，“险些儿把老命丢在那儿。”
以他绝顶武功，尚且如此忌惮，“毒王宗”的凶毒可想而知。众人面面相对，均是发起愁来。
叶灵苏沉默一下，起身说道：“朱姑娘命如悬丝，事不宜迟，这就出发。”花眠起身道：“我陪你去。”
“花姨……”叶灵苏未及婉拒，花眠正色说道：“‘毒王宗’凶毒无比，岂是你小姑娘应付得来的？我既然来了，怎么放心你贸然前往？何况……”扫了乐之扬一眼，“还带着两个大累赘。”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乐之扬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空山两眼望天，思索片刻，忽在扶手上一拍，起身叹道：“老夫也去吧，那地方隐秘之至，若非识途老马，连‘毒王宗’的门也摸不着。”
“好啊！”花眠笑道，“这才是天香山庄的主人。”楚空山苦笑摇头。
“我也去……”孟飞燕话没说完，叶灵苏摆手道：“孟盐使你留下，我行程未定，返回无期，帮中千头万绪，不可一日无主。”
孟飞燕迟疑一下，勉强点头：“帮主一切小心，帮中的事交给我就好。”
叶灵苏点了点头，找来一辆马车，乐之扬在车中照拂朱微，其他三人骑马相伴。
出发时已是正午，尚未启程，忽听身后传来钟声。众人回头望去，钟声来自京城，当当当响个不停，跟着数百支号角一起吹响，呜呜咽咽，凄厉冲天。
“发生什么事了？”花眠甚是疑惑。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朱元璋驾崩了。”
众人无不惊讶，乐之扬始终未提此事，纵如叶灵苏也不知老皇帝已然归西。听了这话，人人默然。楚空山闲云野鹤、不问世事，东岛争夺天下，则是朱元璋的死敌，当真听到死讯，无论是敌非敌，无不感慨甚深。
“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楚空山叹了一口气，“朱元璋纵有再多的不是，只凭这一件事，就足以光昭日月、名垂千古。”
“是呀！”花眠也喃喃说道，“云殊云大侠毕生的心愿，终究还是朱元璋完成的。”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天下已定，何苦再兴波澜？”楚空山注目花眠，意味深长，“花尊主倘若体谅苍生，还要劝一劝云岛王才是。”
花眠沉默不答，只是苦笑，叶灵苏手挽缰绳，也是低头出神。
乐之扬看了看天，取出“空碧”，吹起《周天灵飞曲》，笛声悠扬，直冲霄汉。如此边吹边走，走了数里，忽听一声唳叫，白隼钻出云层，俯冲而下。
乐之扬喜上眉梢，收起玉笛，伸出右臂，“飞雪”拍打翅膀，轻轻落在他的小臂上方，傲然顾盼，咕咕连声。
除了叶灵苏，花、楚二人均是第一次见到此鸟，爱其神骏，齐声喝彩。
乐之扬凝目打量“飞雪”，多日不见，白隼油光水滑，风骨更胜以往，长空旷野不但没有折损锐气，反而大大增加它的威风。
楚空山生平喜欢奇珍异物，不止奇花美人、骏马名鹰也是心头所好，对“飞雪”越看越爱，忍不住赞道：“老夫平生养过的鹰隼也不少，但没一只比得上它，这么大的海东青，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大金天隼。”乐之扬将从梁思禽那儿听来的典故说了一遍，楚空山听得眉飞色舞，冲口问道：“乐老弟，你肯卖么？”
乐之扬不及回答，叶灵苏早已柳眉倒竖，锐声反问：“换了是你，你肯卖么？”
楚空山一愣，打个哈哈：“哪儿话，当然不卖。”
“那就是了。”叶灵苏冷冷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帮主说的是。”楚空山口中伏低，两只眼睛仍是恋恋不舍地望着“飞雪”。
盐帮遍布天下，各地均有分舵。叶灵苏号令所至，每到一地，便更换马匹。括苍山远在浙中，距离京城本有半月路程，如此人不离鞍、马不停蹄，昼夜兼程之下，不过三日四夜，括苍山已然在望。
乐之扬整日担心受怕，唯恐朱微苏醒，好在冷玄功力精深，小公主始终未脱假死，“牟尼珠”入口以后，脸上黑气不增反减，口唇一扫乌青，变得红润起来。
每日子时，花眠将“牟尼珠”取出，珠子昏暗发黑，放入烧酒之中，不多一会儿，一碗烧酒变得漆黑，反复数次，直到酒色变清，珠子变回明黄，才又送回朱微口中。花眠告诉乐之扬，这叫“洗毒”，毒质沉积太多，牟尼珠也会失效，每日子时，需用烧酒洗去珠中毒质。
到了山前，下马进山。楚空山当先引路，叶灵苏雇了几个山民，扎竹为床，抬着乐、朱二人。
楚空山不走正经山路，披荆斩棘，径向荒僻险狭处行走。走了数十里，遥见两座奇峰隔水相望，笔挺如剑，寸草不生，峰头飘浮愁云惨雾。尚未走近，寒风阵阵吹来，乐之扬不觉汗毛竖起，转眼望去，叶灵苏和花眠望着双峰，痴痴怔怔，流露出奇特神采。
正感奇怪，忽听一个山民颤声说道：“各位老爷，前面去不得了。”
“为何？”楚空山问道。
“那山里闹鬼。”山民指着山峰，神情恐惧，“那两山之间叫‘鬼门’，活人有进无出，鬼魂儿才能来去自如。”
“胡说！”花眠皱眉道，“这是石箸双峰，哪儿是什么鬼门？”
“大嫂，小人若有虚言，不得好死。”山民咽了一口唾沫，“故老相传，百年前这儿发生过一场大战，死了许多人，化作冤魂厉鬼。打那以后，山里人只要跨入‘鬼门’，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花眠一生未嫁，听人叫她大嫂，心中老大不快，厉声说道：“大白天的，哪儿有什么鬼不鬼的？我看你们心里有鬼，嫌山路难走，想要偷懒耍滑对不对？”
山民连声叫屈，说什么也不肯再进一步。众人囿于江湖道义，又不便恃强凌弱。叶灵苏暗暗懊悔，早知如此，就该多带几名盐帮弟子，而今山高路险，上哪儿去找人出力。
忽听簌簌急响，一个活物掠过头顶。山民齐声惊叫，撒腿就跑，一眨眼跑了个精光。
众人哭笑不得，举头望去，一张猴脸从藤蔓里钻了出来，冲着众人龇牙咧嘴。
“这帮蠢货。”花眠恨恨不已，“一只猢狲也吓得他们屁股尿流。”
噗啦，一团白影从天而降，飞雪抓住猕猴，将它拎到空中。乐之扬来不及阻止，白隼早已抓破猴脑，擒到崖壁上啄得血肉横飞。
众人看得骇然，花眠皱眉道：“好厉害的畜生。”楚空山却说：“鹰隼天性如此，它不杀生，还不活活饿死？”叶灵苏瞥了乐之扬一眼：“看样子，你还没能驯服它呢！”
乐之扬笑道：“它一任天性，自由自在，一味受人约束，岂不是暴殄天物？”
“言之有理。”楚空山拍手大笑，“生在世间，若不能自由自在、为所欲为，岂不是白来世上行走一遭。”
“只因为所欲为，所以才招惹‘毒王宗’？”花眠语带讥嘲。
楚空山一听，蓦地老脸涨红，说道：“花尊主，何出此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花眠微微冷笑，“楚先生风流倜傥，可是江湖上的名人。”
楚空山瞪了花眠一会儿，嘿了一声，回头说道：“帮主，没了人，这担架怎么办？”
“谁说没人？”叶灵苏说道，“咱们不是人么？”
花、楚二人一愣，他们成名已久，岂能屈尊给晚辈当牛做马？乐之扬挣扎起身，折了一根树枝当做拐杖，说道：“我自己走就好，相烦各位照看朱微。”
其他人犹豫未决，叶灵苏先已蹲下身子，双手挽住担架。楚空山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苦笑道：“帮主千金之身，这些劳苦活儿还是属下来吧。”拨开叶灵苏，双手抓起担架，撒腿就走，手中担架悬空，比起两人扛着还要安稳。
花眠望着楚空山的背影，失笑道：“楚老儿一辈子精细考究、养尊处优，到了这把年纪却要干这些粗笨活儿，真真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叶灵苏见乐之扬步子艰难，掠上前去，轻轻将他扶住，低声说：“路滑，小心脚下。”花眠见状摇头，也上前一步，笑道：“跟楚老儿比比脚力。”伸手扶住乐之扬的腰身，潜运内力，将他轻轻托起，使出轻功，向前飞赶。
叶灵苏也如法炮制，三人并肩齐步，浑如一人。乐之扬双脚离地，心中只觉尴尬，不过片刻，赶上楚空山，来到山峰之前。
河水从山峰间流出，水色深碧发黑，透着一股浓腻。一条裂缝横亘峰前，深约数尺，长约十丈，笔直如箭，仿佛有人用规绳量好之后凿成。
“这是界沟！”楚空山放下担架、手指裂缝，“当年梁思禽裂地为牢，将‘毒王宗’困在‘鬼门’之内，不许越界半步。”
“这儿不是鬼门！”花眠望着两山之间，极力洞穿云雾，“那儿曾是人间仙境。”
“而今已是鬼蜮之乡！”楚空山不胜感慨。
叶灵苏注目流水，忽道：“游过去么？”
“万万不可。”楚空山连连摆手，眼中透出不安。叶灵苏心中惊讶，正想询问，忽听远处传来厉声吆喝。
“除了我们还有人来？”花眠不胜气恼，“那些农夫胆敢骗人？”
楚空山打个手势，示意噤声，带着担架藏到树丛后面。其他人各各诧异，也只好跟随其后。
不一会儿，便见数十人拨草开路，从另一条道上鱼贯走来，有男有女，均是瘦骨嶙峋、脸色白里透青，两眼空洞，仿佛梦游。或是负着背篓，或是推着独轮小车，其间装满米粮棉布、一应家用什物。
一队人走到界沟前停下，当先男子取出一枚铁哨子用力吹响，哨音尖锐凄厉，远远送出，在山峦间来回激荡。
不一会儿，“鬼门”深处飘来一阵乐声，似箫非箫，似笛非笛，如泣如诉，阴柔诡秘。
伴随音乐，上游驶来数只小船，船身扁平，空无一人，顺着河水流淌，来到双峰之下。吹哨男子指挥众人将搬运来的什物放入舟中，轻拿轻放，战战兢兢，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
不久什物堆满小船，河边众人却不上船，只是默默站在河边，一脸恭顺，仿佛送别什么。
“没人怎么开船？”叶灵苏忍不住问道。
“嘘！”楚空山竖起指头，“好好瞧着。”
阴柔的管乐停顿良久，忽又幽幽响起。小船应声转动，掉过船头，自行自走，缓缓地溯流而上。
众人无不惊讶，花眠冲口而出：“这是怎么回事？”
“看船底！”楚空山轻声说道，众人极目望去，船身一起一伏，左右摇摆，倏尔波开浪裂，出现一段青黑色的脊背，粗逾水桶，一闪即没。
“那是什么？”花眠吃惊问道。
“墨鳞水蚺！”楚空山说道，“活在水里的怪蟒。”
“蟒蛇拖船？”花眠只觉不可思议，“无怪没有船夫。”
“毒王宗用声音操纵水蚺？”乐之扬冷不丁问道。
“是啊？”楚空山瞥他一眼，“怎么？”
乐之扬摇头不语，但见那一群男女呆立水边、流连不去，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不走？”
“他们是毒奴！”楚空山面露同情。
“毒奴？”乐之扬奇道，“‘毒王宗’的奴隶？”
楚空山说道：“‘毒王宗’困在山里，物产不足，须得向外求购。起初，梁思禽安排药商，按月输送物资，毒王宗以草药交换。他与朱元璋反目以后，远离中土，那些药商无人管束，利令智昏，坐地起价，惹恼了‘毒王宗’，给他们下了一种奇毒，每过六七日发作一次，发作时苦不堪言，从此俯首为奴、有求必应。不但如此，他们还受了支使，到处散发奇毒，将更多无辜变成‘毒奴’，以供毒王宗驱使。”
“楚先生知道此事，为何不出手制止？”花眠面露不悦。
“这事让人为难。”楚空山苦笑，“毒奴受制于毒王宗，违抗者必死无疑，阻止毒药流传，又得制服毒奴，将其关押起来，可七日一过，毒性发作，毒奴还是一死。毒奴死光，‘毒王宗’断了供给，要么困死山中，要么破誓越界，若是后者，乐子可大了。”
“可有解药？”乐之扬问道。
“若要解毒，还需服毒。”
“此话怎讲？”叶灵苏微感困惑。
“这一种毒药就是自个儿的解药，若要缓解毒性，就得再服毒药。”
乐之扬冲口而出：“那不是饮鸩止渴？”
楚空山叹道：“若非如此，也称不上一个‘奇’字。”
说话的工夫，上游漂来一只小船，船上装着许多桑叶裹成的小包。岸上的男女鼓噪起来，各各两眼放光、奋身向前，小船一到，均是扑到船上，抢夺桑叶小包，为得一包，不惜殴打撕咬。忽听一声惨叫，一个女子被挤进水里，稍一挣扎，就被大力拖下水去，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而上，顷刻之间染红河水。
其他人视若无睹，只顾抢夺桑包，一个男子抢到最多，纵身上岸，拔腿就跑，其他人发怒追赶。这时嗡嗡声急，一团淡黑色的烟雾从上游神速飘来，倏忽笼罩那名男子，男子倒在地上、凄厉惨叫，翻滚两下就不动了。
“那是什么？”乐之扬动容。
“尸蜂。”楚空山小声说道，“剧毒无比，蛰人无救。”
问答之际，地上那人充气似得肿胀起来，青紫发黑，浑如一团烂泥。其他人战战兢兢，缩在一旁，望着蜂群上下盘旋。
忽听上游传来数声尖叫，犹如空山鸟啼，蜂群升到高处，浮空不下，仿佛警戒一般。“毒奴”沉默上前，均分余下的桑包，每人一只，当场打开，里面装满白色的小纸包。“毒奴”取出一只，小心翼翼地凑近鼻间，尽力一吸，脸上流露出迷醉狂喜，吸完以后，躺倒一动不动，就如死了一般。
毒蜂来来去去，始终笼罩半空。乐之扬等人躲在一旁，唯恐惊动蜂群，不敢大口呼吸。突然间，地上“毒奴”动了一下，接二连三地爬了起来，一扫萎靡，精神抖擞，背篓推车，大踏步向山外走去。
又听两声鸟叫，毒蜂纷纭聚合，向着上游飞去。众人心有余悸，目送蜂群消失，方才走出树丛，地上的尸体早已化为脓血，渗入河边卵石，奇臭刺鼻，令人作呕。
叶灵苏长吐一口气，轻声说道：“我总算明白，梁思禽为何大费周折，要将毒王宗困在这儿。”
“梁思禽心软！”花眠冷冷说道，“依我看，如此歹毒宗门，何必留在世上。”
乐之扬视梁思禽如神明，忍不住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焉知道‘毒王宗’里就没有好人。”
花眠脸色微沉，欲要反驳，叶灵苏岔开话头：“楚先生，你当日怎么进去的？”
“我走的陆路。”楚空山坦然说道，“才走一半，就被毒虫蛰伤，摔了个半死不活。”
叶灵苏动容道：“以先生的轻功也过不去？”
楚空山摇头，花眠说道：“要入此谷，水路最为容易。舍此之外，均是绝壁深谷、飞鸟难渡，如果‘毒王宗’沿途设伏，大罗神仙也休想过去。”
楚空山道：“走水路须有大船，寻常的木排难当水蚺作怪。公主危在旦夕，造船是来不及了，拖船进山，没有几百号人，也是痴人做梦。”
“几百人算什么？”花眠冷笑，“当日鞑子攻山，派了五万人马。”
两人你来我去，也无主意。叶灵苏秀眉微皱，暗暗发愁，忽听乐之扬说道：“我有个主意，也不知成不成？”
“什么主意？”叶灵苏回头问道，“说来听听。”
“‘毒王宗’用芦笙操纵水蚺！”乐之扬迟疑一下，“调子我都记下来了。”
叶灵苏双目一亮，笑道：“所以不用造船，有一具芦笙就足够了。”乐之扬道：“不错，只是……”
“芦笙我来造。”叶灵苏接口道，“你画出式样就行。”
乐之扬将信将疑，找来一块尖石，在河滩上画出芦笙形状。芦笙本是南疆乐器，用数根竹管拼接而成，一纵六横，以一吹六，中土乐师极少把玩。
芦笙取材容易，括苍山中竹林遍布。叶灵苏取来若干，又从百宝囊中取出刀锥斧锯、规尺绳墨等物，无不小巧锃亮、折叠巧妙，或锯或钻、舍短取长，不过半晌工夫，芦笙便已造好。
为了复国，东岛弟子习武之外，必然要学机关之术。叶灵苏心思灵巧，正是其中的翘楚。花眠素知她的能耐，笑嘻嘻赞道：“灵苏，你的手艺越发巧了，快要变成女鲁班啦！”
“花姨不要取笑。”叶灵苏腼腆道，“闲来无事，信手玩玩儿。”
乐之扬接过芦笙，定一定神，凝神吹奏起来，无论曲调韵律，声音高低，都和先前一般无二。其他三人听了，均是佩服他过耳不忘的本事。
不一时，河流尽头，小船再次出现。这次仅有一只，蜿蜒蛇行，穿过鬼门，乐之扬停下芦笙，船只也应声而止，悠然停在河边。
众人定眼望去，船底蛇尾摇晃，忽伸忽缩，俨然不止一条。一想到要乘坐此舟，无不心生寒意。
叶灵苏咬一咬牙，扶起乐之扬，纵身跳进舟里。花眠叹一口气，与楚空山抬起担架，随后上船。
乐之扬微微闭眼，吹起芦笙，调子为之一变，阴柔诡谲依旧，但与下行时略有不同。
船只摇晃起来，驶到河心，掉一个头，逆水驶向上游。叶灵苏站在船头，一手按剑，俯视河中，不觉头皮发炸，心子怦怦狂跳。
河水浑浊不清，蛇影若隐若现，仔细看去，水蚺足有六条，摇头摆尾、力争上游。蛇身粗过木桶、长约数丈，系着铁锁，接连船底，游弋之时，蛇尾分水破浪，搅得沉沙泛起。
楚空山一边说道：“这六条蛇有个名目，叫做‘时乘六龙’。”
“时乘六龙？”花眠哼了一声，“附庸风雅，辱没先贤！”
船行如箭，驶过“鬼门”，水上雾气缥缈，夹杂淡淡腥臭，两侧的河岸光秃秃寸草不生，只有硕大卵石，惨白发青，犹如一只只眼睛瞪视众人。高处悬崖长满奇花怪草，色彩斑斓，恶形恶状，毒蛇出头、蜘蛛垂线，蝎子、蜥蜴交替出没，居高临下，窥视河上众人。
“奇怪！”楚空山忽道，“‘毒王宗’怎么毫无动静，坐看外人驾驭蛇舟？”
“看船的人想是卸货去了？”花眠猜测。
“管它怎么？”叶灵苏冷冷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船到江心补漏迟。”
前方水声轰鸣，转过一道弯儿，忽见悬崖摩天，长空一线，六道瀑布犹如蛟龙出窟，从山顶一泻而下，冲入河水，其声如雷。
“好个六龙瀑。”楚空山脱口称赞，“好山好水，当真可惜。”
花眠听出他话中之意，心中不胜酸楚：“楚空山说的是，这一片好山好水，变成毒物巢穴，当真万分可惜。若非与朱元璋争夺天下，东岛各族本该返回此间、重建家园才对。”
念头未绝，远处呜呜咽咽，响起一缕芦笙，调子阴冷肃杀，与先前迥然不同。
乐之扬放下芦笙，叫声“不妙”，脚下的蛇舟应声动荡起来。哗啦，笆斗大小的蛇头破水而出，吐舌弄牙，眼射凶光，小船侧立起来，瞬间就要翻转。
“呵！”楚空山脚下一顿，势大力沉，硬生生将船身踏平。水蚺摔回河中，溅起一排白浪。
叶灵苏拔出剑来，盯视水中蛇影，花眠也手握算筹，蓄势待发。
“先别动手！”乐之扬凑近芦笙，继续吹奏，还是曳船上行的调子，只是音声高亢，隐隐然压住远处的芦笙。
水面忽又平静下来，船身一起一伏，徐徐向前行驶。
叶灵苏松一口气，缓缓垂下宝剑，说道：“这是请君入瓮。”
花、楚二人默默点头，“毒王宗”早已察觉，故意诱使众人上船，行至“六龙瀑”才突然发难，激起水蚺凶性，想要倾覆小船。此间水流湍急、进退两难，一旦掉入水中，必成水蚺口中之食，此计凶险狡诈，足见对方并非只会用毒。
乐之扬运足气力，压制对方的曲调。两般调子你来我往，水蚺莫知所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兴波作浪，起伏无端，船只随之上下，时而前进，时而后退，要么团团乱转，时刻都有倾覆之危。
乐之扬心中焦急，一旦落水，其他人或能逃脱，朱微断难活命。他心志过人，越是危难，越有静气，一边吹奏，一边沉心细听，但觉对方吹笙之人调子还算娴熟，技艺稀松平常，节奏缓急不力，转调处尽是破绽。想到这儿，调子一变，细细地耍一个花腔，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地吹了几声，音声所指，尽是对方音律中的破绽，那人被他带得走音窜板，一不留神，变成了乐之扬的调子，二人同调，水蚺再无疑惑，齐力奋进，逆水向前。
那人觉出不对，停顿一下，重新吹起杀伐之调，乐之扬驾轻就熟，寥寥数声，又将他的调子吹乱，再吹数声，把对方的调子变成他的和声。对方又惊又气，停了再吹，吹了又停，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逃不出乐之扬的曲调，不止“毒王宗”的弟子困惑，就连同行三人也是暗暗称奇。
乐之扬所用的法子正是“止戈五律”，他以音乐之道转为武功，此刻船到江心，武技无所用之，又将武功变回音乐，以音声为武器，听其声、破其节，乱其韵调，导入己律，最终达到“同乐”境界，吹出与他一模一样的调子。
仗着这套心法，乐之扬胜过多少武学高手，用之音乐，更是所向披靡；对方乐道粗疏，仿佛着了魔一般，吹来吹去，总是乐之扬调子，教唆水蚺不成，反成敌人助力，那人气得发疯，可又无计可施。
不知不觉，小船驶过“六龙瀑”，进入一道峡谷，形如扇贝，天开一线。峡中雾气弥漫，舒卷翻腾，四周模糊不清，雾气之中传来嗡嗡低鸣。
叶灵苏使出“水云掌”，掌飞袖舞，一股劲风卷出，云雾散开一角。众人凝目望去，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挂了许多黑乎乎、圆溜溜的蜂巢，大如人头，细孔密布，尸蜂出没其间，成群结队，星飞电闪。
对面的芦笙停了下来，沉寂中，数声怪叫破空响起，一股奇臭顺风飘来。嗡的一声，两侧的蜂巢突然炸开，无数尸蜂一冲而出，扑向船上众人。
峡谷本就狭窄，除了下方河水，全无藏身之所。霎时间，上有毒蜂，下有水蚺，船上众人陷入绝境。
叶灵苏、楚空山、花眠，三人站成一个品字，双掌狂舞，掌风呼啸纵横，接连荡开蜂群。可是毒蜂众多、悍勇无畏，去了又来，漫如潮水，众人见过那名“毒奴”的下场，深知一只毒蜂漏网，立刻就有性命之忧。
乐之扬无法可想，极力吹响芦笙，催促水蚺向前，只盼早早渡过狭谷，到了宽敞处再想法子。谁知峡谷悠长，不见尽头，当此危急关头，更像是无穷无尽。
忽听花眠闷哼一声，身子摇摇欲坠。楚空山怒喝一声，呼呼两掌，将逼近花眠的尸蜂逼退，跟着横移一步，挡在花眠身前，嗖地拔出剑来，左掌右剑，祖传“招蜂引蝶掌”与“名花美人剑”合用，咫尺间团团乱转，掌风剑气纵横交织，尸蜂一旦撞上，啪啪啪接连粉碎。
叶灵苏使的“水云掌”，袖中夹掌，招式飘逸，内力却是释印神的“大勿用神功”，一挥一送，涵盖甚广，掌风坚凝浑成，有如奇峰兀立、顽石累城，尸蜂虽多，竟也无机可趁。她见花眠不妙，百忙中挥袖横扫，将她向后送出。
花眠倒退两步，颓然坐倒在乐之扬身边，脸色惨白，眉尖颤抖。她抓住袖管向上一捋，小臂肿胀发黑，黑气已经涌到肘尖。乐之扬瞥眼看见，心神一乱，险些吹错了调子。
花眠微微咬牙，反手点中几处穴道，封住血脉流动，可是慢了一步，毒素已然发作，直觉头晕目眩、四体发冷，不由躺了下来，身子簌簌地抖个不停。
乐之扬想要援手，可又不敢停下芦笙，只恐稍一停顿，对面操纵水蚺，船只一乱，雪上加霜。
那一股奇臭越发浓郁，蜂群受了催迫，嗡鸣更急，暗含怒气，上上下下，势如浊浪排空、怒涛翻涌。楚、叶二人渐渐抵挡不住，若干毒蜂趁虚而入，乐之扬只好放下芦笙，拔剑斩落两只，另有一只趁机扑向朱微。乐之扬救援不及，心子发紧，谁知毒蜂并未蛰人，绕着朱微飞了一圈，又向花眠扑去，乐之扬一剑刺出，将它钉死在船舷上。
“牟尼珠……”花眠虚弱说道。
乐之扬恍然有悟，朱微有宝珠护身，毒物不敢接近，忍不住说道：“多几颗就好了。”
“多几颗？”花眠苦笑，“这珠子炼制不易，存世者不过三五颗……”抬眼看向毒蜂，绝望道，“看样子，我们过不了‘彩贝峡’了……”
正说着，空中飘来一股烟气，辛辣呛鼻，蜂群嗡然大乱，四散逃窜。叶灵苏心中大奇，掉头望去，雾气中一团大火摇摇晃晃、迎面飘来，近了看时，却是一个蒙面女子，黑衣紧身，袅娜多姿，一手挽着长藤，一手擎着火把，点踩两侧崖壁，恍若凭虚御风一般飞来。可怪的是，一条藤蔓用尽，又有新的藤蔓从崖顶落下，女子握住摆荡，飘然向前，火把纵横挥舞，浓烟弥漫峡谷，烟气所过，尸蜂疯狂逃窜，一旦卷入浓烟，立刻僵死坠落，不多一会儿，狭长的河面上就铺了黑乎乎的一层。
“女侠！”叶灵苏绝处逢生，不胜惊喜，高叫道，“请上船一叙。”
那女子一声不吭，掠过众人头顶，随手将火把丢在船上，跟着藤蔓一收，飞快上升，瞬间钻出峡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而来，又倏然而去，来如仙子，去似鬼魅。楚空山拾起火把，举头仰望，脸上流露出一丝迷惑。
“楚先生。”叶灵苏锐声叫道，“快用火把开道。”
那火把是若干树枝扎成，叶片青绿，新采不久。楚空山一手挥舞火把，一手挥袖出掌，将那烟气远远送出，毒蜂避之不及，峡谷为之一空。
乐之扬放下心来，吹起芦笙。乐声鸣响，水蚺游翔，倏忽前方开朗，小船驶出峡口，进入了一个湖泊，烟寒水碧，平明如镜，湖面上冷冷清清，飞鸟无影，游鱼遁形，更无船舶往来，唯有无数蛇影在水下蜿蜒不定。
正对峡口，耸立两片峭壁。壁上曾经刻有字迹，可惜早已模糊不清，唯有“毒王谷”三个巨字，猩红如血，骇目惊心。
靠近山崖，铜铸巨轮歪斜倾倒，深深陷没湖水，半隐半现，铜绿斑驳；另有庞然铜柱，勾连杠杆齿轮，七断八续，不胜残破。
“天机三轮。”花眠挣扎坐起，手指巨轮遗迹。叶灵苏握着她手，也不觉黯然神伤。
鸟偃虫息，死寂瘆人，环绕湖水，可见一层层梯田。田中种植药草，也有少许谷物，此刻空无一人，越发透着诡异。
蛇舟抵达湖畔，众人弃舟上岸，蛇舟自行自动，又向远处驶去，绕过一个水湾消失了。
乐之扬举目望去，前方横七竖八地躺卧若干石像，大多残破粉碎、难以辨认。
“花姨。”叶灵苏轻声问道，“这就是八百圣贤像么？”
花眠微微点头，她中毒不轻，全赖叶灵苏搀扶，手臂乌黑发亮，隐隐发出恶臭。
“毒性好烈！”楚空山看得皱眉，“帮主有何打算？”
“先找‘毒王宗’！”叶灵苏沉着脸说道，“解药必在他们身上。”
楚空山道：“他们若不交出解药呢？”
“我就闹他个天翻地覆。”叶灵苏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杀气。
忽听一声冷哼，有人说道：“大言不惭！”
“谁？”叶灵苏掉头望去，远处石像后面走出几个男女，其中一个女子手持芦笙，盯着乐之扬颇为恼怒。
为首的黑衣男子年过三十，尖颌长脸，目光飘忽不定，只在叶灵苏身上打转。
叶灵苏见他眼神不正，强忍怒气，扬声说道：“我是盐帮之主叶灵苏，求见‘毒王宗’宗主。”
男子愣了一下，冷笑道：“盐帮之主？笑话！没开声的雏儿也能当帮主。”
叶灵苏看出他眼中轻蔑，皱了皱眉，扫眼望去，看见半截石像卧倒在地，当下上前一步，暗运“大勿用神功”，脚尖轻轻一挑，石像陡然跳起。叶灵苏信手一扶，石像直立起来，她转身运掌，拍中石像后背，石像腾空飞起，不待它落下，叶灵苏一拧纤腰，翻身勾住石像，用力向前踢出。石像凌空翻一个跟斗，砰地落在那男子身前，砸入地面一尺有余。
“八百圣贤像”都是巨石雕刻，当年立在“天机宫”入口，作为守护之用，每一尊雕像重逾万斤，即便断头残肢，也有千斤上下，落到叶灵苏手里，就像石子儿似的随意丢掷，看她娇弱体态、绝色容光，恍若螳螂撼柱，当真不可思议。
“毒王宗”弟子望着石像，无不脸色发白，收起小觑之心，流露畏怯神气。纵如花眠，也很惊讶：“这是什么功夫？雄浑浩大，与本派内功全然不同，短短数月不见，灵苏得了什么奇遇？武功精进得如此厉害？”乐之扬也想：“释印神的武功当真了得，竟能令娇弱女子使出九牛之力，叶姑娘的武功进步神速，来日必是一代高手。唉！我呢？走路也这么吃力，连一个小孩儿也不如……”看一看双腿，险些落下泪来。
为首男子定一定神，强打精神，大声说道，“这儿可是‘毒王宗’的地方，你武功再强，又吓得了谁？”
“我并无恐吓之意。”叶灵苏说道，“你不信我是盐帮之主，我总得想法子证实身份。”
那男子冷哼一声，说道：“我叫乌子都，乌有道乌宗主的儿子。”
“失敬，失敬。”叶灵苏微微拱手。
乌子都见她礼数甚恭，胆子大了几分，扬起下巴说道：“你们谁吹的芦笙？”
“我！”乐之扬答道。
乌子都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个瘸子。”
乐之扬仿佛挨了一记耳光，热血涌到脸上，双颊热辣辣的难受。叶灵苏瞥他一眼，回头问道：“乌兄，‘彩贝峡’的毒蜂是谁放的？”
“不敢当。”乌子都笑嘻嘻一拱手，“正是区区在下。”
“你有解药了？”叶灵苏又问。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乌子都斜眼瞅着女子，露出调笑神气。
“若有解药，还请稍赐一二。”叶灵苏沉住气道，“我有同伴被毒蜂蛰了一下。”
“只蛰一下，算你们运气。”乌子都说起毒蜂，就是一肚皮火气，“养尸蜂多难你知道吗？如今死了一半，你们怎么赔我？”
他撒泼无赖，叶灵苏又好笑又好气，但想此来有求于人，不可贸然动武，唯有忍气吞声，于是说道：“足下见谅，我们为求保命，不得不伤了贵宗的毒蜂；足下若要赔偿也无不可，你说一个数目，钱粮珠宝，小女子力所能及，必定如数奉上。”
花眠怒道：“灵苏，死则死矣，你何必跟他们低声下气？”叶灵苏看她一眼，默不作声。
乌子都左瞧右看，心中大乐，他是乌有道入谷后所生，从未出谷，好比井底之蛙，一向自高自大，本名乌成，改号子都，自诩貌如子都、俊美过人，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动心。叶灵苏天下绝色、从所未见，乌子都早已垂涎三尺，又见她神气谦卑、言词温婉，登时想入非非：“这妞儿对我有意，本公子可不能无情。”
当下笑嘻嘻说道：“钱粮珠宝，‘毒王宗’并不稀罕，但如姑娘这样的美人儿倒是少见。如不然，你留在谷里跟我作妾，我就为你的同伴解毒如何？”
叶灵苏一方无不惊怒，楚空山正要发作，叶灵苏使个眼色将他止住，冷冷说道：“乌兄，你说你爹是宗主？”
“对呀！”乌子都越发得意，“这地方我老爹说一不二，你跟了我，那是一步登天……”
“是么？”叶灵苏微微一笑，越发清艳动人。乌子都看得咽了一口唾沫，待要说话，叶灵苏身影消失，跟着咽喉一凉，青茫茫的剑锋横在他的脖子上。
叶灵苏倏忽隐现，如光似电，“毒王宗”众人还过神来，首领已然受制。附近一名矮个儿弟子反应最快，一扬手，袖口吐出一股青黑色的毒水。叶灵苏头也不回，云袖一拂，毒水反激回去，比箭还快。矮个儿不及转念，毒水已经钻入口鼻，他闷哼一声，忙从怀里掏出解药瓶子，张开嘴巴倒入药丸。
其他弟子本要发难，见状稍稍迟疑。叶灵苏下手不容情，素手一扬，金针漫天，众弟子要穴中针，扑通扑通尽数倒下。
“拿来！”叶灵苏冲着乌子都摊开手掌。
“什么？”乌子都狂妄自大，命在人手，居然旗枪不倒。
“尸蜂的解药！”叶灵苏冷冷说道。
“没有！”乌子都厉声说道，“本少主浑身是毒，不瞒你说，刚才说话的当儿，你已经中我七八种绝毒。你若识相，乖乖地把剑挪开，如不然，一旦毒发，生死两难。”
叶灵苏哑然失笑，说道：“管你几种毒药，我只要一剑，就能要了你的狗命。”微一用力，割破肌肤，鲜血流淌出来。
乌子都本是虚言恫吓，对方非但不惧，更施辣手。他才知遇上硬茬，害怕起来，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瓶子说道：“这瓶药只能延缓蜂毒，不能彻底解除。”
叶灵苏一抖手，剑尖颤动之间，刺中乌子都“膻中”、“神阙”两穴。乌子都动弹不了，龇牙咧嘴。叶灵苏用剑尖挑起瓷瓶，问道：“为何不能彻底解毒？”
“所有的解药都在我爹手里。”乌子都傲气尽扫，一老一实地回答。
“说谎！”楚空山喜好养花，多与蜂蝶为伍，深谙养蜂之道，“养蜂难免被蛰，你被蛰了怎么办？”
乌子都白他一眼：“我被蛰了，先服药暂缓毒性，再进谷里向老爹讨要解药。”
众人面面相对，叶灵苏注视乌子都片刻，忽道：“吃几颗？”
“她中毒不轻，少说要服两颗。”
叶灵苏转过剑尖，用衣袖裹住药瓶，乌子都讥讽道：“怎么？你怕本少主在瓶上涂了毒药？”
“不！”叶灵苏淡淡说道，“我嫌你脏。”不顾乌子都一脸恼怒，倒出三粒药丸，欲给花眠喂下。
乐之扬忍不住说道：“当心药丸有假。”
“假不了！”叶灵苏瞥他一眼，“倘若有假，我就宰了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乌子都却觉冷入骨髓，想要干笑两声示强，可是面孔抽搐、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倔强道：“你、你杀了我，我爹一定把你们统统化为脓血。”
叶灵苏转过头来，目光生寒，一挥剑，刺向乌子都的心口。乌子都吓得闭上双眼，忽觉胸口冰凉，身子又能动弹，才知道叶灵苏这一刺并非杀人，而是解开了他的穴道。乌子都只恐有诈，纵身向后一跳，绊着地上同门，啊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花眠见他狼狈，虽然难受，也撑不住笑了起来。乌子都羞惭无地，跳将起来，将手探入腰间的鹿皮囊中。
“别妄动！”叶灵苏冷冷说道，“动左手，我斩你左手；动右手，我斩你右手。”
乌子都瞪眼怒视，但觉这女子不止言语凌厉，一双美眸也能射出钢针利箭。乌子都心惊气喘，不觉又将手抽了出来。
叶灵苏指着地上两个男弟子：“将他们的金针拔出来。”
“干吗？”乌子都梗着脖子，身子却乖乖地蹲下，将二人“气户”穴上的金针拔了出来。
金针一出，二人纵身跳起，望着乌子都犹豫不定。叶灵苏又指朱微：“你们两个，来抬担架。”
“他妈的，岂有此理……”一个男弟子暴跳如雷，作势扑上，可与叶灵苏目光一碰，忽又止步不前。
乌子都咳嗽一声，说道：“何杨，曹广义，照她说的去做！”
两个弟子愣了一下，“毒王宗”尊卑甚严，少宗主说话不能不听，只好咕哝两声，皱着眉头走到担架边。两人并非善类，本想弄点儿手脚，可是叶灵苏目似秋水，清澈无尘，两人与她眼神一交，直觉任何鬼蜮伎俩也瞒不过她的眼睛，只好垂头丧气地抬起担架。乐之扬心中关切，拄着树枝跟在一旁。
乌子都心怀鬼胎，踌躇不前。叶灵苏瞥他一眼，冷笑道：“你走前面。”乌子都一愣，笑道：“你不怕我跑了？”
叶灵苏哼了一声，足尖微动，石块尖啸射出、迅疾如箭。叶灵苏晃身而上，剑光闪烁，石子分成数份，簌簌簌还未落地，叶灵苏早已退回原地，青螭入鞘，俨然从未动过。
“好剑法！”楚空山拍手赞道，“天上飞影，名下无虚。”
乌子都望着下落碎石，嘴角抽动几下，苦着脸当先引路。担架在后，众人尾随，楚空山扶着花眠，见她皱眉不乐，问道：“花尊主，你担忧什么？”
“我担忧灵苏。”花眠叹了口气，“这孩子多日不见，怎么变得这么厉害？尤其那双眸子，我看了也觉害怕。”
“这也是没法子！”楚空山苦笑，“盐帮乌合之众，大多刁钻蛮横。叶姑娘若不厉害，如何震慑得住？”
“她一个女孩儿，这么厉害干什么？”说到这儿，花眠白了乐之扬一眼，心里暗暗有气：“都是这小子害的，若非他迷恋公主，辜负了灵苏。灵苏又怎会自暴自弃，跟一帮私盐贩子为伍？她若嫁不出去，我非找着小子算账不可。”她一生情爱不遂，唯恐叶灵苏也步自己的后尘，忧愁之余，将一团怨气都发在乐之扬身上。
当日攻打天机宫，死了镇南王脱欢，元廷为了泄愤，烧得寸草不生，推平宫外石阵。“八百圣贤像”尽被砸碎推倒，更无一尊完好。此刻一路走过、满目疮痍，花眠、叶灵苏本是天机宫后裔，自幼听说当年盛况，抚今追昔，不由悲从中来。
石阵暗合术数、迷障重重，石像虽然毁坏，方位并未大变，百转千回，歧路无穷。走了两刻光景，仍在石阵中打转，叶灵苏心下生疑，问道：“还有多远？”
“快了……”乌子都话没说完，忽听呜呜风响，夹杂细微铃声。
乌子都面露喜色，加快脚步。叶灵苏直觉不妙，叫道：“干什么？”飞身赶上，绕过一堆碎石，看见乌子都的背影，那小子撒开双腿，跑得正欢。叶灵苏冷哼一声，取出一枚金针，正要发出，忽然闻到一股恶臭，左侧狂风大作，跳出一道人影，快比闪电，来势惊人。
叶灵苏不及多想，反手掷出金针，射中来人心口。对方并无停顿，仍是猛扑过来；叶灵苏措手不及，忙不迭后退，手中剑光一闪，刺入来人左胸，入肉寸许，居然无法刺入。
此事从所未有，青螭旷世名剑，锋锐之极，任何铁甲也一刺便穿，更何况世间血肉之躯。
叶灵苏只一愣，那人撞了过来，力道千钧，刚猛绝伦。女子虎口剧痛，不由得向后滑退，眼看撞上巨石，她一个翻身，倒掠而起，双脚踩着石头，身子屈曲如弓，猛一用力，内劲从足尖直达剑柄。扑，一声闷响，青螭剑终于贯穿对方胸膛，那人踉跄一下，来势稍缓，这一照面的工夫，叶灵苏看清他的形貌，不觉头皮发炸，险些惊叫起来。
这人半身赤裸，光秃无毛，肌肤凸凹不平，瘢痕纵横交错，化为厚厚的角质，浑身筋络根根突兀，足见精力澎湃，两眼血红浑浊，呼吸之间，喷出一股恶臭。
叶灵苏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畸形丑怪之人，又骇异，又恶心，冷不防怪人突然抬手，死死攥住青螭剑的剑身。
剑身锋利，吹毛断发，可是怪人五指不但没断，趁着叶灵苏错愕，用力一夺，把剑夺了过去。
怪人后退两步，一抬手，拔出剑来，创口嗤嗤冒气，喷涌腥臭黑血。怪人不觉痛苦，丢下宝剑，又扑过来。叶灵苏稳住心神，闪身出掌，啪地击中怪人左肩，怪人斜蹿数步，摇了摇头，转身扑来，其速不减，带起一股狂风。
叶灵苏这一掌带了“大勿用神功”，看似平平，其实凌厉，千斤牯牛也一拍即倒。怪人若无其事、不痛不痒，叶灵苏不胜惊诧，闪身让过。怪人一爪落空，正中岩石，咔嚓，五指贯入岩石，硬生生抓下一块。
这一下力量之大、指力之强，不但超越人力，也大大超乎叶灵苏的想象。她无法可想，使出“山河潜龙诀”，绕着怪人转圈，避免正面交锋。
怪人团团乱转，连声咆哮，接连扑击数次，都被女子躲开。又过数合，叶灵苏恍然有悟，细看怪人脚下，暗骂自己糊涂，这怪人力大无穷、神速惊人，可是直来直去，并无章法，分明不懂武功，只是凭借本能，一味追逐对手。
叶灵苏一念及此，身法加快，忽东忽西、出没无端，怪人晕头转向，犹如风车一般。
叶灵苏趁势虚晃一招，怪人向左扑出，她却向左跳出，燕子抄水，掠地而过，玉臂轻舒，拾起地上软剑，还没直起身来，咆哮大作，风声猛恶，怪人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叶灵苏旋风一转，冲向怪人。两人身影交错，叶灵苏闪身跳起，左脚踩在怪人胸口，一招“浮光掠影”，剑光一闪而没，刺入怪人红通通的左眼，跟着拔出剑来，脚尖发力，轻飘飘一个跟斗，掠过怪人头顶，落在一丈之外，望着怪人大口喘气。
怪人摇摇晃晃，仿佛醉酒一般，向前走了七八步，终于不支倒下，黑血从头部漫涌而出，很快积满一摊。怪人抽搐了一会儿，终于不再动弹。
叶灵苏一颗心终于落地，刚才一阵工夫，她几乎以为遇上不死之身，好在双眼仍是命门，叶灵苏行险一击，终于得手。也亏得是她，山河潜龙，幻影灭形，换了其他人，恐怕还没刺中，已被怪人抓住腿脚、生拉活扯，死得惨不堪言。
忽觉右手奇痒，叶灵苏低头看去，手掌发黑，微微肿胀起来，回想方才打了怪人一掌，用的正是右手。这怪人不但神力迅猛、刀枪难入，而且浑身是毒、不可触碰。
叶灵苏暗自凛然，定一定神，潜运内功，压制毒素，想起其他人还在后面，登时芳心一紧，掉头赶回，才走十余步，就听风声急响，夹杂咆哮低吼。叶灵苏心头一凛，应声赶去，绕过一块岩石，只见楚空山手持铁木剑，正与两个怪人纠缠。
怪人一如叶灵苏所遇，高矮不一，丑怪相似。楚空山久经战阵，以一敌二，并不慌乱，铁木剑接连刺中对手要害，怪人全然不顾，稍一后退，又闪电扑上。楚空山剑法绵密，势如筑起山墙，将怪人挡在墙外。在他身后，花眠手扶岩石，骇然注视，除他二人之外，乐之扬和朱微均是不见踪影。
叶灵苏惊怒交迸，忽见乱石中人影闪动，又蹿出一个怪人，凶狠扑向花眠。楚空山回身乏术，变了脸色，叶灵苏一个起落，挡在花眠之前，一剑刺入怪人左眼。剑光一进一出，叶灵苏手挽花眠，闪到一边，怪人来势不止，砰地撞上石块，抱着石头委顿滑到，留下一行黑红色的血迹。
楚空山回头分心，一个怪人逼近，劈头抓向他的面孔。楚空山仰身躲闪，嗤，袖袍被抓掉了半截，忽听叶灵苏叫道：“刺眼睛。”
楚空山应声出剑，直取怪人右眼。怪人应变神速，回手遮挡，铁木剑刺中掌心，楚空山劲力所至，扑的一声将怪人手掌刺穿。怪人不觉疼痛，顺势抓住剑身，另一手五指张开，掏向楚空山的心口。
楚空山落入窘境，要么硬挡来爪，要么撒剑躲闪，铁木剑祖传之物，万万不可落入敌手，念头一闪而过，左手突出，扣住怪人手腕，直觉对方力量大得异乎寻常，虎口剧震，几乎脱手。说时迟、那时快，青碧光芒从旁掠过，灵蛇似的钻入怪人的左眼。
怪人劲力松弛、瘫软在地。楚空山拔回宝剑，举目一瞧，剩下的怪人呆立不动，忽听一阵铜铃摇响，怪人应声掉头，高高跃起，去势快比飞鸟，两个起落，就消失在乱石后面。
楚空山放下怪人尸首，微微松了一口气，忽听叶灵苏说道：“楚先生，看看你的手！”
楚空山摊手一瞧，掌心多了一团黑气，手掌微微痛痒起来。他望着怪人尸首，动容道：“这人身上有毒？”
叶灵苏默默摊开手掌，楚空山惊讶道：“你也中毒了？”叶灵苏点头道，“我在前面杀了一个，这些怪物浑身是毒、宝剑难入，只有眼睛才是罩门。”
“好在它们不懂武功。”楚空山皱眉道，“要不然，乐子可就大了！”
叶灵苏问道：“乐之扬和朱姑娘呢？”花眠说道：“我们忙着应付怪物，那两人抬着担架溜了。乐公子他、他追上去了。”
“哎！”叶灵苏急得跺脚，“他瘸了腿，怎么让他去追？”忽见花眠黯然，自觉失言，沉默一下，又问，“去了哪儿？”
“那边！”花眠手指东南。叶灵苏应声直奔东南。楚空山摇头叹气，扶着花眠紧跟在后。
三人在乱石堆里转了数圈，并未发现一人。叶灵苏东张西望，焦躁不安，忽然一手按腰，纵声长啸，啸声清亮，仿佛一阵长风扫过石阵，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
一声啸罢，无人回应，叶灵苏不胜沮丧，低下头来。
花眠忙道：“灵苏，先别着急。这是‘两仪微尘阵’的遗迹，阵虽残破，威力犹存，稍一不慎，便会困在里面。”
“可是……”叶灵苏想到朱微昏迷、乐之扬瘸腿，眼眶一热，泪水不争气地滑落下来，“我该怎么办？”
“毒王宗就在谷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看一看天，屈指推算，念念有词。东岛武学演变至今，多为临阵杀敌，术数日益淡薄，唯有“六爻点龙术”还须高深术数，故而东岛之内，花眠术数最精。叶灵苏见她推算方位，只恐扰了她的算路，索性扫净杂念，盘膝坐下，运功逼毒，心中打定主意：乐之扬若有三长两短，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踏平这一个“毒王宗”。

第四十八章 蛇蝎心肠
叶灵苏追逐乌子都，人影刚刚消失，两个怪人斜刺里冲出，迅猛惊人。众人措手不及，一阵大乱，花眠中毒、乐之扬瘸腿，只有楚空山尚有战力，挺身而出，与怪人周旋。
混乱中，两个“毒王宗”弟子抬着担架，钻进一丛乱石；乐之扬瞥见，又惊又怒，不顾一切地追赶上去。
他腿脚不济，双耳极灵，两个弟子的脚步声一丝不落钻进他的耳朵。二人在石阵中绕来绕去，奔跑虽快，可是未跑出多远。乐之扬听声辨位，大抄捷径，一瘸一拐地转过数堆乱石，后发先至，忽然拦在二人身前。
两人乍见乐之扬，先吓了一跳，见他只身一人，忽又放下心来，何杨笑道：“他妈的，一个瘸子，也能跑得这样快？”撂下担架，捋起袖子，狞笑着走向乐之扬。
乐之扬也不理他，只是盯着担架。何杨一个箭步蹿上，抡起右臂，一个耳光向他脸上抽来，口中喝道：“死瘸子，抽你妈的！”
乐之扬伤重力弱，见识仍在，这一招落在他眼里，平平无奇，破绽甚多，当下略一闪身，使一招“天机剑”，扬起树枝，轻轻向前一送、何杨躲闪不及，自个儿将胸膛送到树枝尖上，巴掌还没落下，“膻中穴”微微一麻，登时气散功消，软哒哒瘫在地上。
另一个弟子曹广义未料到这瘸腿少年如此厉害，愣了一下，从袖中拔出一个物事，黄铜光亮，形如莲蓬，蓬头布满小孔。曹广义用力一转，嗤嗤嗤，蓬头里飞出十余枚牛毛细针，幽蓝泛黑，涵盖一丈方圆。。
乐之扬仗着剑术，近身格斗，还能占据上风，遇上如此暗器，当真躲闪无门，挥舞树枝挡开数枚，忽觉肩头、腰间各自一痛，继而半身麻痹，扑通，摔倒在地，挣扎不起。
曹广义收起黄铜莲蓬，快步上前，先看何杨，试图解开穴道，连点数穴，均无效验。曹广义又羞又恼，站起身来，拔出一口蓝汪汪的短刀，斩向乐之扬的脖子。
眼看身首异处，乐之扬右手忽抬，树枝向上刺出。曹广义高举短刀，腋下空门暴露，忽觉“天池”穴一麻，登时手臂无力，短刀当啷落地。乐之扬不待他后退，手腕一抖，簌簌两刺，点中他“渊腋”、“京门”两处要穴，曹广义瘫软坐倒，死死瞪着乐之扬，眼里尽是不信之色。
乐之扬拄杖起身，拔出所中毒针，心中暗叫“好险”。针上毒药十分猛烈，“凤泣血露”也不管用，若不是身怀“转阴易阳术”，险些做了刀下之鬼。他回望何、曹二人，那二人瞪眼相向，愤怒中透出一丝恐惧。
乐之扬摇头叹气，踅到担架之前，附身察看朱微。少女闭眼昏迷、并无异样，乐之扬放下心来，正要站起，忽觉身后狂风扑来，急要转身，腰眼突然剧痛，跟着天旋地转，叫人高高举起，腾云驾雾似的摔了出去，撞上半截石像，筋骨欲断，险些昏迷。
他强忍疼痛，树枝撑地，挣扎欲起，冷不防双臂剧痛，身子离地，掉头望去，不胜骇然。两个浑身瘢痕、容貌丑恶的怪人，各各抓住他一条胳膊，突然同时发力，乐之扬胸骨剧痛、血气乱窜。
叮叮叮，铃声传来，怪人忽又放手，乐之扬落回地上，身子仿佛散了架一般，这铃声稍晚一些，势必叫人撕成两半。他环视四周，场上三个怪人，个个半身赤裸，一般的丑恶古怪，两人在他左右，扔他的那人站在担架旁边，瞪眼望着朱微，欲进还退，流露畏怯神气。
乐之扬心子高悬，叫道：“你们是谁？”
铃声再响，若断若续，随着铃声，乱石丛中走出一个白衣妇人，年纪不轻，容貌还算清秀，可是两条伤疤彼此交错，犹如血红小蛇爬过面孔。她手持大小两只铜铃，目光扫过乐之扬，落在朱微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快步上前，捏开少女口唇，摘出那颗“牟尼珠”。
怪人齐声低吼，眼中惧意更深。白衣妇人凝视药珠，眼中大有喜悦，她取出手绢，包裹数层，揣入怀里。“牟尼珠”关系朱微生死，乐之扬心中不忿，忍不住讥讽：“好个女偷儿？”
白衣妇人瞥他一眼，冷笑道：“她反正一死，偷活人叫偷，偷死人叫取！”
乐之扬大怒，待要反驳，可一看朱微，直觉胸口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白衣妇人也不理他，走到何、曹二人身边，各踢两脚，两人纵身跳起，二话不说，扑向乐之扬。
“住手！”白衣妇人喝道。
二人应声停下，何杨怒道：“蛇夫人，这小子暗算伤人……”
“什么暗算伤人？”蛇夫人冷冷打断他道，“你们技不如人，连一个瘸子也打不过。宗主如果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二人脸色惨变，何杨强笑道：“蛇夫人，你心肠好，不会跟宗主说吧？”
“那可未必。”蛇夫人冷冷说道：“抬上担架，跟我回去。”
何、曹二人不敢违拗，扛起担架，撒腿就跑。
乐之扬惊怒交迸，叫声“住手”，正要起身，两个怪人同时出手，五指扣住他的双臂，力量大得出奇，几乎拧断他的骨头。
蛇夫人冲他一笑，轻轻摇晃铃铛，怪人应声奔跑、快过奔马。乐之扬双脚离地，纸鸢似的飘了起来，他摆不脱、打不过，只好听之任之。
忽听远处一声清啸，乐之扬听出是叶灵苏所发，心头一喜，正要张口呼应，忽然后颈一痛，蛇夫人的声音钻入耳孔：“你敢出一声，我就宰了你。”她声音清柔，不带杀气，乐之扬却觉背脊发冷，掉头望去，蛇夫人笑意晏晏，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名怪人左肩。怪人若无所觉，全力飞奔，蛇夫人就如一条大蛇盘在他身上，随之上上下下，始终不为抛落。
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你不许我发声，可是怕了叶姑娘？”
“哦？”蛇夫人沉吟道，“她姓叶？”
“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乐之扬又说，“我看你不是等闲之辈，何不堂堂正正地跟叶姑娘较量一下？”
“我可不是后生小子，才不会上你的当！”蛇夫人漫不经意地道，“那姓叶的女子厉害得很，方才一转眼的工夫，就杀了我三个蛊傀。我跟她正面交锋，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蛊傀？”乐之扬看向怪人，“你说他们？”
蛇夫人点头道：“这是用天下奇毒炼成的傀儡，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吐气流血，均可杀人。”
乐之扬毛骨悚然，问道：“他们生来如此？”
“当然不是？”蛇夫人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怅然。
乐之扬见她谈吐举止，并非穷凶极恶，似乎大有隐衷。正想细加询问，石阵忽到尽头，前方开阔起来，三面环山，空旷平坦，沟渠笔直纵横，将偌大谷地分成百十井田，每一块田都种植药草，色彩斑斓，香臭不一，蛇、蝎、蜘蛛等毒虫出没其间，遍地乱爬，旁若无人。
田间树下，营造数十房屋，大大小小，高矮不一。其中最大一间坐南朝北，屋前一大块坪坝，“毒王宗”弟子或站或坐，有的饲养毒物，有的捣臼药材，忙忙碌碌，无暇他顾。
蛊傀双脚所至，毒虫纷纷躲闪，潮水一般向两侧逃窜。乐之扬心中骇异：“毒物以毒称尊。蛊傀之毒，莫非远胜这些毒虫？”想到这儿，蛊傀拿捏处也痛痒起来。
到达坪坝，“毒王宗”弟子纷纷注目望来，乍见生人，均感诧异。前面房屋半木半石，门户大开，门后黑洞洞的，发出一股呛鼻的药味儿。
蛇夫人摇起铜铃，蛊傀将乐之扬顺手一扔，默默退到两旁。乐之扬察看双臂，发现多了一对黑漆漆的掌印，又痛又痒，揩拭不去。他又惊又气，向蛇夫人叫道：“你对我下毒？”
蛇夫人跳下蛊傀，冷哼道：“阎王针也伤不了你，这点儿毒算什么？”
“阎王针？”乐之扬一愣，回想起来，“射中我的毒针？”
“是啊！”蛇夫人说道，“阎王针的毒，比起蛊傀还要厉害。你连中两针不死，倒也出人意料。”
乐之扬一愣，想起当时用了“转阴易阳术”，当即闭上双眼，默运玄功，真气流转，黑印变淡。蛇夫人看在眼里，流露惊讶神气，想了想，忽地扬声叫道：“乌有道、乌有道……”
屋内沉寂一下，一个破锣嗓子怒道：“臭娘皮，鬼叫什么？没见我正在待客？”
“还待什么客？”蛇夫人冷笑道，“敌人都打进石阵了。”
只听“咦”了一声，人影闪动，一个黑袍老者冲出门来，他年过半百、瘦如竹竿，长了一张皱巴巴的马脸，颧高眼细，鼻窄唇薄，瞪着蛇夫人惊疑不定：“敌人是谁？东岛还是西城？”
蛇夫人冷冷说道：“不知道，其中一个自称盐帮之主。”
“盐帮之主？”乌有道皱起眉头，老大不屑，“齐浩鼎么？那厮何德何能？当年只配给老子提鞋。”
蛇夫人还没回答，就听屋里有人笑道：“齐浩鼎早死了，如今的帮主叫叶灵苏，东岛云虚的私生女儿。”
乐之扬听这声音，心头剧震，只见冲大师白衣潇洒，与一个红衣妇人并肩出门，仿佛云破月出，给这阴沉沉的山谷添了几分亮色。
看见乐之扬，冲大师双目一亮，古严随后出门，举目一瞧，也是惊疑不定。乐之扬心知躲不过去，索性挺身站起，笑道：“大和尚，咱们真有缘分，无论到哪儿也能遇上。”
古严的脸上腾起一股青气，作势要上，冲大师伸手将他拦住，打量乐之扬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咦，乐兄的腿怎么啦？”
“说来话长。”乐之扬东拉西扯、拖延时辰，“大和尚，你在这儿干吗？”
“乐兄明知故问，朱元璋遍天下捉我，偌大江南，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乐之扬一时默然，心想：“不错，若要藏身，这地方再好不过。”
乌有道扫视二人，忽道：“冲大师，你认得这人？”冲大师笑道：“实不相瞒，这人就是乐之扬。”
“什么？”乌有道脸色一沉，“就是救了朱元璋、坏了你大计的小子？”
冲大师冷笑点头，乌有道喝道：“那还等什么？”一扬手，手掌猩红如血，空中弥漫一股腥臭。乐之扬见状，潜运内力，蓄势以待。
冲大师目光闪动，忽道：“慢着？”乌有道皱一皱眉，收手道：“怎么？”
冲大师笑道：“宗主毒功盖世，一掌下去，这小子必死无疑。不过如此一来，岂不便宜了他。”
“谁说便宜了他？”乌有道面露不悦，“中了我的‘元毒功’，浑身化为脓血，哀嚎三日，方才死掉。”
“三日太短。”冲大师连连摇头。
乌有道说道：“那用‘鬼愁蝎’咬他，管叫他痛足八十一天，身子一点点化成黑水。”
“那也不够。”冲大师仍是摇头，“此人屡屡坏我大计，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
“这还容易？”乌有道微微有气，“也罢，让他去喂‘血蛛’，万丝化茧，千蛛蛰身，僵而不死，血蛛吸尽精血之前，足足可以活上半年。”
冲大师笑道：“血蛛蛰人，该人浑身麻痹，失去知觉，这样活上半年，也无多少痛苦。”
乌有道大不耐烦，喝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白白放过他不成？”
“我倒有个法儿。”红衣妇人低低发笑，她身段妖娆，素脸白净，容貌不算美丽，可是媚态横生，“不怕千般死，就怕活受罪。大师的心思我懂了，不如将这小子制成蛊傀，任人轻贱、受尽奴役。”
“英雄所见略同。”冲大师合十而笑，“夫人知音解意，无怪能得乌宗主的欢心。”
蝎夫人得他一赞，眉眼生春，深深看了冲大师一眼，眼中大有浪荡之意。乌有道也拍手笑道：“说得好，还是蝎夫人深得我心。你不说，我倒把‘蛊傀’的事儿忘了。”瞅了蛇夫人一眼，颇有几分嫌恶，又瞧乐之扬，龇牙咧嘴地狞笑起来。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暗骂冲大师歹毒，再看几个蛊傀呆头呆脑、奇形怪状，变成那副模样，还不如死了干净，想着把心一横，抽出空碧对准喉头“天突穴”，说道：“大和尚，杀人不过头点地，死人也能变蛊傀么？”
双方相隔有距，乐之扬一心求死，倒也无奈他何。冲大师心有不甘，眼珠连连转动，极力思索对策。这时脚步声急，何杨、曹广义抬着朱微奔跑过来，二人长于用毒，武功非其所长，比不上蛊傀迅如疾风，落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
乐之扬看见朱微，脸色一变，冲大师一晃身，抢到担架旁，喝声：“放下！”
何、曹二人莫名所以、放下担架。冲大师审视一下，拍手笑道：“没错，是她，是她！”
乐之扬心冷如冰，叫道：“大和尚，是仇是怨，冲着我来。”冲大师瞥他一眼，笑道：“你还要自尽么？”
朱微是乐之扬生平软肋，冲大师心知肚明，因此设计，无往不利。乐之扬无法可想，把心一横，慨然说道：“大和尚，我几次坏你好事，你恨我也是应当。朱微中了绝毒，命在顷刻，她若死了，我又何必苟活？你是佛门弟子，若能大发慈悲、为她解毒续命，我是生是死，全都由你处置……”说到这儿，看向蛊傀，心中一阵悲凉。他自忖必死，若能以残废之躯换取朱微性命，倒也算是死得其所，至于将来如何，也非他所知了。
冲大师目光闪动，忽而微微一笑，说道：“乐兄放心，她是朱元璋的爱女、宁王朱权的胞妹，你便不说，我也要救她活命，来日争夺天下，她可是老大一枚筹码！”
话一出口，“毒王宗”上下无不惊奇，这个昏迷少女，竟是大明公主。乌有道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瞧了瞧，冷笑道：“我当是什么毒药，原来是‘六豸蚀阳丹’。”
他一眼看出朱微所中之毒，眼力之精、毒学之博，当世不做第二人之想。乐之扬心下佩服，油然升起一丝希望。
冲大师笑道：“这毒宗主能解么？”
“笑话！”乌有道傲然说道，“这是海外奇方，可也难不倒我。”伸出一手，屈指说道，“所谓六豸，分别是赤焰蛭的血、鬼面蝉的壳、箭虫的涎水、银炼蛤的皮、黑婴蝶的粉、骷髅蜂的尾针。这几样毒物并不出奇，只是远在南荒，收集起来有点儿麻烦。哼，本宗主要解此毒，少说也有三种法子。”
“妙啊、妙啊！”冲大师拍手笑道，“宗主毒术冠绝当世，此番若能出谷，管教天下人俯首帖耳，毒王宗必定发扬光大。”
“好说，好说。”乌有道得意洋洋，咧嘴直笑。
乐之扬半信半疑，冲大师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可这乌有道人如其名，认出毒药不说，其中的成分也说得头头是道，看他傲慢神气，似乎并未说谎。他想一想，说道：“乌宗主，你说你有三种法子，但不知是哪三种？”
乌有道两眼一翻，冷笑道：“怎么？你当本宗主吹牛？”
“不敢！”乐之扬说道，“事关生死，眼见为实。”
乌有道咧嘴一笑，伸出右手，抓住朱微肩膀，将她拎了起来。他个子甚高，朱微在他手里，双脚犹自离地。乌有道忽然张口，吐出一股淡红色的烟气，烟气袅袅绕绕，活了似的笼罩在朱微身上。
乐之扬只觉迷惑，问道：“这是什么？”
乌有道冷冷不答，从他袖口深处，一溜一串地爬出许多血红色的蜘蛛，大如拇指，行动如风，顺着乌有道的右手，接二连三地爬到朱微身上。
乐之扬见那蜘蛛模样不善，心头一急，举起空碧向乌有道点去。
乌有道头也不回，冲大师却一步跨上，接住玉笛向前一送，力道传到肩窝，疮疤破裂，鲜血喷涌。乐之扬痛得哼了一声，冲大师见他下盘虚浮，右脚轻轻一扫，乐之扬扑倒在地。他犹不死心，双手撑地，想要爬起。冲大师左脚抬起，踏上他的后心，足尖正对“神道穴”，微一用劲，乐之扬筋软骨软，瘫在地上，眼睁睁望着蜘蛛各行其是，迅疾爬满朱微全身，盘踞要穴，吐出口器，蛰入穴道深处，身子一起一伏，似在吮吸什么。
不消片刻，蜘蛛胀大了一倍，色泽由红而紫，由紫变黑，躯壳饱胀，油光水亮。
见这情形，乐之扬恍惚明白：这蜘蛛身具异能，透过穴道吮吸朱微体内毒质，但若如此，女子脸上的毒气应该退散才是，可那一团黑气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见浓郁，不但脸上如此，脖子、双手，一切裸露肌肤，均是青郁发黑。乐之扬越看越惊，心念数转，突然恐惧起来：“蜘蛛吸走了‘六豸蚀阳丹’的毒质，将蛛毒注入朱微体内……”
他又惊又怒，极力挣扎，奈何“大金刚神力”之下，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动弹不了。
又过一阵，蜘蛛身子缩小，由黑变红，跟着又臌胀起来，变紫发黑，如此忽涨忽缩，忽黑忽紫，反复三次，每过一次，朱微脸上的黑气就消褪几分，第三次之后，黑气褪尽，朱微面如白纸、惨淡如死。
乐之扬看得心惊肉跳，正焦躁，乌有道忽又张口，吐出一股白气。蜘蛛躁动起来，纷纷离开穴道，整而不乱，顺着他的手腕爬回衣袖，片刻之间，一只不剩。
乐之扬看得发呆，忽见乌有道点头微笑，将朱微放回担架。少女轻飘飘的，仿佛没了分量，乐之扬不由胡思乱想：“莫非她被蜘蛛吸光了血肉？”
忽听冲大师笑道：“好一个‘血蛛渡劫’，有了这个法儿，普天下没有解不开的毒……”
“不对！”乌有道摇了摇头，“毒物自相生克，‘血蛛’所吸之毒，不可与之相克，不然血蛛吸毒，无异于自寻死路。”
冲大师笑道：“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克制血蛛？”
“少说也有三种。”乌有道素性狠毒，唯独一涉毒物，颇有几分痴气，他扳起指头数道，“五行散、九阴毒、还有花祖师的牟尼珠。前两样失传已久，牟尼珠存世极少，数来数去，也不过三颗。”
“要么失传，要么稀少。”冲大师笑了笑，“这么说来，血蛛还是没有对手。”
乌有道哼了一声，说道：“说起牟尼珠，渊头陀那一颗，你什么时候给我？”
“家师闭关参禅，待他出关，我就讨来给你。”
“说话算话！”乌有道阴森森说道，“骗我的人可没好果子吃。”
冲大师笑笑不语，蝎夫人眼珠一转，扭腰上前，挽着乌有道的胳膊摇晃：“大师何曾失言过？他说梁老贼不问世事，宗主起初还是不信，后来他带上古严，整个儿出谷，囫囵着回来，足见大师所言非虚。”
“有道理！”乌有道神色稍缓、拈须点头，“不是大师报信，老夫非得困死在这鬼地方不可。”
“哪里？哪里？”冲大师笑道，“小僧举手之劳，只怪梁思禽太过奸诈……”
乌有道听见“梁思禽”三字，哆嗦一下，怒道：“放肆，不许提他的名字。”
“是，是。”冲大师笑道，“小僧口不择言，以后不敢了。”
当年梁思禽大破“毒王宗”，乌有道吃尽了苦头，百般求饶忏悔。幸亏梁思禽念及祖母渊源，方才捡回一条小命儿。
从那以后，乌有道落下病根，听见“梁思禽”三字，如芒在背，浑身难受。“毒王宗”之内，不许提其全名。这些年来，乌有道虽也练成几样手段，奈何畏惧之心深入骨髓，宁可寂寞受苦，也不敢跨出“鬼门”半步。
冲大师立志倾覆天下，欲借“毒王宗”之力。乌有道穷凶极恶，可是耳根柔软，对蝎夫人言听计从。冲大师小小使个手段，虏获了蝎夫人的芳心，红衣妇人对他处处回护、大吹枕边之风。不消数月工夫，弄得乌有道颠三倒四，忘了切肤之痛、起了出谷之心。
冲大师见他发怒，故意转过话头：“乌宗主，公主的毒都解了？”
乌有道冷哼道：“那还用说？”
乐之扬应声狂喜，可又将信将疑，忽听冲大师又问：“她的肤色先黑后白？又是什么缘故？”
乌有道说道：“她毒入五脏，须得由内而外，方能妥善化解。故而先将毒质抽离脏腑，化入肌肤腠理，五脏之毒清空，再吸肌肤之毒。因她中毒太深，‘血蛛渡劫’也无法一次成功，重复三次，方能消除余毒。”
“阿弥陀佛。”冲大师笑道，“宗主神术，小僧佩服。”
乌有道手捻胡须，洋洋自得；乐之扬也觉他言之有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忽听冲大师又问：“为何还不见她苏醒？”
“哪儿有这么容易？”乌有道冷笑，“她中毒太久，元气大伤，存活至今，已是莫大的奇迹；纵有灵药调护，想要康复如初，也要一年半载，这还得看她的体质，体质太弱，也未必活得下去。”
听了这话，乐之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忽觉后背剧痛，但听冲大师说道：“这小子如何处置，还请宗主示下。”
“不是说了么？”乌有道两眼一翻，“炼成蛊傀！”
乐之扬忙道：“我一个瘸子，炼成蛊傀也没什么用。”
乌有道呵呵直笑，蝎夫人也咯咯娇笑，看他两人模样，仿佛乐之扬说了一个极有趣儿的笑话，只有蛇夫人冷脸冷面，俨然事不关己，始终一言不发。
“小子！”乌有道忽道，“让你开开眼！”抽出一把短刀，扑地刺中身边一个蛊傀，刀尖入肉三分，蛊傀呆立不动。乌有道运刀向下，既缓又沉，切出一条寸许长的伤口，黑血汹涌而出，顺着身子流到地上，遇上泥土，嗤嗤有声，四周的草木先后枯萎。
蛊傀之血一毒至斯，乐之扬看得目定口呆，想起蛇夫人说蛊傀“吐气流血，均能杀人”，再一想到要变成如此怪物，胸中翻江倒海，几乎呕吐起来。
忽听乌有道又说：“小子，你再瞧。”乐之扬抬眼望去，乌有道收刀之时，蛊傀的伤口已然愈合，只剩一条细细长长的刀疤。
“蛊傀有一桩好处。”乌有道得意洋洋，“蛊虫汲取精血，分泌虫胶，能医百病、肉白骨，没准儿也能治好你这一双断腿。”
“那可难说……”蝎夫人捂嘴娇笑，“蛊傀十中选一，十个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没准儿这小子一命呜呼，还没练成蛊傀，先成一个死鬼。”
众弟子齐声哄笑，望着乐之扬，就如看着一只鸡、一只狗。乐之扬穷途末路，一股血气在胸中上下搅动，眉眼又酸又热，拼命咬牙忍住，方才不至落泪。冲大师见他神气，想到雄图大计屡屡受挫与他，顿感扬眉吐气，纵声长笑，笑声欢悦之极，众人听了无不诧异。
“夫人！”乌有道回头叫道，“取奈何汤来！”
蝎夫人进屋，端出一个瓷碗。碗里散发一股怪味，似香非香，似臭非臭。
“把人拎起来。”乌有道又说。
冲大师收起足尖，不待乐之扬起身，揪住他后心“命门”，一把拎到半空。乌有道将药碗送到他面前，阴笑道：“来，喝下去。”
乐之扬定眼一瞧，碗中药汁翻滚，小虫隐没不定，金头绿身，小如米粒，数量众多，骇目惊心。
乐之扬一阵作呕，闭嘴不纳。乌有道不悦，指着朱微说道：“我能救她，也能杀她，你若不喝，我一脚踢她个头破血流。”作势抬脚，对准朱微的“太阳穴”。
乐之扬看一看朱微，又看一看蛊傀，心中念头数转，狠狠咬牙，凑近药碗一气喝下。
“奈何汤”不冷不热，酸中带苦，活虫一入口中，就向喉咙猛钻。乐之扬咽不下、吐不出，憋得面红耳赤，两眼连连上翻，恨不得死了才好。
花眠掐算时许，忽道：“兑左乾右，睽前泰后，这儿当是履位，三才在人，五行取火，干支为庚申，庚申数九，左走九步，右走九步，当可进入泰位，天地安泰，即是生门。”
叶灵苏已将毒质逼到指尖，取出金针刺破，流出几点黑血。她站起身来，见楚空山悠然端坐，似在沉思，不由疑惑道：“楚先生，你的毒还好么？”
“还好！”楚空山抬头笑道，“比这更损的毒我也中过两回，久病成良医，区区小毒，算不了什么。”
“好！”叶灵苏扶起花眠，向左走去，楚空山大袖飘摇，跟随其后。
走了九步，果见半尊石像，叶灵苏叹道：“花姨，以前你教我术数，我学得不甚用心，若有闲暇，还要向你讨教。”
花眠笑道：“你这孩子，怎么忽然对术数生出兴趣啦？”
叶灵苏笑而不答，她得到《山河潜龙诀》、《天机神工图》，其中的风水机械，无不关联术数。也亏她出身东岛，天机宫余风流韵、百年不绝，幼时跟着花眠学了若干术数算学，故能在短短光景，武学、机关比翼齐飞、精进如神，只是术数为天地之本，博大精深，叶灵苏越练越觉不足，深知这两样本领要想再进一步，还得在学问里下功夫，眼见花眠推算阵势，油然生出向学之心。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右转，才走数步，忽听几声哨音，尖锐凄厉，回荡空谷。三人心头一沉，停下脚步，忽听咔咔细响，既多且密，漫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乱石后、草丛中，冒出许多蝎子，红黄黑紫、大小不一，钳螯齐动，蝎尾怒举，势如一股浊流，瞬间涌到近前。蝎子蜷曲身子，螯爪按地，嗖嗖嗖弹跳起来，弩箭似的射向三人。
叶灵苏取出金针，左一招“天星点龙”、右一招“神农播种”，双手齐发，虚空里金针闪烁，如星如雨，蝎子中针，均被钉在地上、树上、乱石之上。
转眼金针耗尽，蝎子有增无减。叶灵苏和楚空山扶着花眠，跳上半尊石像，哨声忽也变得高昂，蝎子越发凶悍，纷纷爬上石块，叶、楚二人挥剑拨打，两道剑光一青一黑、一刚一柔，来回扫荡，剑锋所过，蝎子纷纷殒命。不多一会儿，围绕残破石像，堆满蝎子尸体，可是毒物有进无退，幸存者踩着同类尸体，继续冲了上来。叶灵苏看得心惊、杀得手软，可又不敢懈怠，稍有破绽，蝎子立刻钻入，尾针乱刺，毒液横流。
众人只顾脚下，冷不防狂风大作，扑啦啦冲出数十只巨大蝙蝠，翅膀张开，遮天蔽日，如疯如狂，乱抓乱咬。叶灵苏长年在东岛斩燕，青螭剑向上一撩，将两只蝙蝠斩成四段，血雨纷纷，漫天洒落，溅在身上温热犹存。
同类丧命，蝙蝠受惊，稍稍盘旋向上。这时哨音急响，大有催促的意思，蝙蝠应声向下俯冲，爪牙齐下，舍身忘死，叶灵苏连斩数只，白衣上沾满斑斑污血。
蝎子在下，蝙蝠在上，一天一地上下夹攻。楚、叶二人颇有默契、各司其职，叶灵苏对付蝙蝠，楚空山专门抵挡蝎子，双方相持苦斗，杀得满地狼藉。
叮叮叮，铃声又起。叶灵苏一听，暗暗叫苦，果不其然，十多个蛊傀从乱石间蹿出，踩着蝎群，纵跃如飞，一眨眼就到近前，连抓带踢，招法混乱，可是迅猛如风；三人本就吃力，这一来雪上加霜，蝎子、蝙蝠、蛊傀轮番上前，几无休止。叶、楚二人联剑之威，也觉抵挡艰难，倏忽出现破绽，一只巴掌大蝎子钻了进来，蝎针如电，扎向叶灵苏的脚背。
花眠中毒无力，眼力仍在，铁算筹向前一送，将那蝎子挑飞。饶是如此，叶灵苏也惊出一身冷汗，手中剑招稍缓，一只蝙蝠趁虚而入，扑面而来，叶灵苏百忙中挥掌横扫，正中蝙蝠头部，毛茸茸、黏糊糊，她直觉头皮发炸，心中一阵翻腾。蝙蝠中掌，飞出老远，啪嗒摔在地上，挣扎未起，即为蝎子淹没。
受困至此，三人纵不毒死，也得活活累死。叶灵苏心急如焚，但又无计可施。这时间，远处火光一闪，飞来一个人头大小的藤球，着火喷烟，满地乱滚，所过蝎子纷纷躲闪。
“蝎子怕火？”叶灵苏心念一动，远处又飞来几个藤球，熊熊燃烧，喷出呛鼻浓烟，不止蝎子退散，蛊傀也犹豫不前。
叶灵苏趁势出剑，刺死两个蛊傀，扶着花眠跳下石像，落到着火的藤球附近，双脚踢动草团，一如蹴鞠，藤球浴火滚动，蝎子奔逃不及。
楚空山也赶了上来，他看出叶灵苏的心思，叫道：“叶姑娘，擒贼擒王，花尊主我来照看。”
叶灵苏犹豫一下，将花眠推到楚空山身边。楚空山双脚乱出，挑起四个火团也似的藤球，左盘右绕，上翻下飞，欲远还近，欲进还退，呼呼呼藤球乱转，鳔胶贴在他身上，既不远离，也不近逼，驱散蝎子、惊退蛊傀，却又不曾烧着一根毛发，其中灵巧变化，当真神乎其技。
花眠看得眼花缭乱，不由赞道：“楚空山，看不出你还有这个本事？”
楚空山一心二用，脚下挑动藤球，手上长剑狂舞，抵挡蝙蝠扑击，闻言笑道：“少年时的勾当。当年大都的‘圆社’，蹴鞠之术，老夫从无敌手。”
花眠呸了一声，说道：“我倒忘了，你是个老风流！”
楚空山年少时风流多才，吹拉弹唱、赌博蹴鞠无所不精，当时蒙元当国，大都“圆社”汇集蹴鞠好手，王公贵戚、诸国来使无不参与。楚空山技压群伦，时号“千鞠一蹴”，名动大都，扬威百国，蹴鞠之术也因此流传异域，数百年后，成为西域国技、娱乐众生。
楚空山盘带有术，叶灵苏放下心来。她深知这些毒虫怪客均是受人操弄，若要脱身，须得制服幕后的歹人，当下听声辨位，以藤球开路，向哨音、铃声处飞奔。
刹那间，哨音尖锐、铃声惶恐，蛊傀、蝙蝠舍了花、楚二人，齐向叶灵苏赶来。不过数十步，叶灵苏便陷入重围，左冲右突，脱身不得。正焦灼，天上一声锐叫，白影挟风冲下，向着巨蝠痛下杀手。
“飞雪！”叶灵苏又惊又喜。
当日京城之时，“飞雪”曾与巨蝠交锋，将其视为仇敌。它寻找主人不果，却发现巨蝠围攻叶灵苏。无双岛上，它与女子多有交往，登时分别敌友，挺身助阵。天隼飘忽神速，远胜蝙蝠，一抓一啄，蝠血横飞，恍若一道白亮亮的闪电，冲得蝠群阵脚大乱。
没了头顶威胁，叶灵苏盘带火球，挥舞长剑，刺死两个蛊傀，突出围困，绕过一丛乱石，忽见乌子都一手拿着铃铛，身边围着几个蛊傀。看见叶灵苏，乌子都大吃一惊，摇着铃铛，慌不迭向后退却。
乌子都垂涎叶灵苏的美色，本想借残余石阵将她困住，待其饥渴疲惫，自然手到擒来。谁想花眠通晓术数，找到出阵路径，乌子都心中一急，召来毒物，天上地下一通围堵，他犹不死心，唯恐伤了意中美人，驱使毒物未尽全力，只想困住对手了事。谁料飞来火球，破了他的蝎阵，飞雪搏击长空，又破了他的蝠阵，唯有蛊傀尚在，当下猛摇铃铛，召集四周蛊傀，一时人影憧憧，四面掩来。叶灵苏隐没无端，剑光电闪，奈何蛊傀太多，杀之不尽，冲之不开，稍一不慎，藤球火焰熄灭，蝎子又汹涌爬来。
眼看乌子都遁走，叶灵苏功败垂成、不胜焦躁，突然身前地面向上一拱，土破石分，钻出一丛暗绿色的藤蔓，起初纤细柔弱，犹如牙签竹筷，然而生长如飞，眨眼间长到儿臂粗细。
这一下万分出奇，叶灵苏只恐遇上毒草，忙不迭向后退却。那怪藤活了一般，如蛟似蛇，一个蛊傀失足踩中，刷刷刷，藤蔓一跃而起，缠住他的双腿。蛊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藤蔓生长如飞，顺着他的身子一路向上。蛊傀拼命挣扎，藤蔓断了又续，断藤落地，又变新藤，反复缠绕，生生不绝。饶是蛊傀力大无穷，也被缠了严严实实，活是一个粽子，趴在地上挣扎不起。
叶灵苏不胜骇异，环视四周，如进洪荒丛林，怪藤纷纷破地而出。蛊傀一旦碰触，即为乱藤缠住，蛊傀悲鸣挣扎，均是摆脱不掉。
“还等什么？”一个声音钻入耳朵，娇脆清甜，甚是动听。叶灵苏应声望去，远处乱石堆前，蹲伏一个女子，黑衣蒙面，双手按地。不知为何，四周蝎子远离，围绕蒙面女子，留出丈许方圆一块空地。
“又是你！”叶灵苏冲口而出，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彩贝峡”惊退尸蜂的救星。
蒙面女抬起头来，双眼亮如秋水，冷冷使个眼色。叶灵苏登时会意，翻身纵起，踩着蛊傀向前飞奔。蛊傀之毒胜过蝎毒，蝎子不敢靠近，众蛊傀又为藤蔓缠住，原地打转，进退两难，一个个成了叶灵苏的踏脚之石，少女几个起落，就已赶上乌子都。
乌子都手忙脚乱，丢了铃铛，从怀里取出“阎王针”来，对准叶灵苏用力一拧，霎时间，牛毛细针蜂拥而出。两人相隔咫尺，叶灵苏想也不想，长剑狂舞，荡开毒针，这一下仓猝而发，使尽浑身之力，眼看乌子都攥紧针筒、还要再拧，她锐喝一声，宝剑急送，嗤的一声，刺入乌子都的心口。
针筒当啷落地，乌子都两眼一翻，瘫软在地。叶灵苏错步后退，微微失神，她本意活捉此人，当做胁迫乌子都的筹码，谁料危急关头，竟将这小子杀了。
失去操纵之人，毒蝎纷纷退去，天上巨蝠也被“飞雪”驱散，几个蛊傀在藤网里挣扎，蒙面女站起身来，双手离地，扑，藤蔓化为飞灰，蛊傀得了自由，一哄而散。其中两个抓起乌子都的尸体，撒腿就跑，顷刻不见踪影。
叶灵苏心乱如麻，一时忘了阻拦，忽见蒙面女转身要走，忙道：“请留步。”
蒙面女停下脚步，回头望来，这时楚空山扶着花眠也走了过来，见到蒙面女，也是各各惊奇。叶灵苏定一定神，说道：“足下两次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敢问尊姓大名，以便来日相报。”
“我不是为你来的！”蒙面女声音冷淡，“乐之扬呢？”
“你认识乐之扬？”叶灵苏又是一愣，“你和他是朋友？”
“我受人之托！”蒙面女有些不耐，“你们和他没在一起么？”
叶灵苏摇头：“方才形势混乱，我们走散了。”
蒙面女眉头皱起，眼中透出焦急，她迟疑一下，忽道：“这石阵乱七八糟，你们知道出去的法儿么？”
叶灵苏和花眠对望一眼，心中均是了然：蒙面女跟随众人进入石阵，也被困在阵里。花眠说道：“我知道出阵的法子，姑娘不妨一同出阵。”
蒙面女环视周围，思索一下，默然点头。
冲大师将乐之扬丢在地上，见他翻滚挣扎，心下微感恻然：“抛开敌友不说，这小子倒是一个妙人儿，变成蛊傀，灵智泯灭，未免有些儿可惜。”可一想到复国大计，心肠又刚硬起来。
乐之扬翻滚一阵，口吐白沫，失去知觉。乌有道一挥袖，喝道：“送蛊傀洞去！”
两个弟子走上前来，架起乐之扬转身就走。冲大师又指朱微：“这女子如何处置？”
“拿笔墨来。”乌有道一招手，即有弟子奉上纸笔。乌有道文不加点，刷刷刷写满一纸，交给一个女弟子，“照方抓药，子、午、申各喂她一次，若有错漏，仔细你的小命儿。“那女弟子手捧药方，如奉圣旨，招呼同伴，小心抬起朱微去了。
乌有道丢了毛笔，一拍手，转身说道：“冲大师，你陪我走一遭，看谁吃了豹子胆，敢捋我‘毒王宗’的虎须？”
“恭谨不如从命。”冲大师合十说道，“没准儿这一去，宗主大人又多几个蛊傀。”
乌有道手捻胡须，呵呵直笑。正要动身，忽见两个蛊傀扶着乌子都奔跑过来，到了近前，那小子歪头耷脑，早已死透多时。
蝎夫人只一呆，扑上前去，放声号哭。乌有道也如受雷击，乌子都是他与蝎夫人唯一骨肉，恃宠而骄，横行谷里。乌有道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蝼蚁，而今亲儿子被杀，心中的滋味倒是难以描画。
他抿嘴瞪眼、脸色铁青，蝎夫人的哭声在山谷中回荡。众弟子无不战栗，唯恐乌有道戾气发作、迁怒他人。
呆了片刻，乌有道回过神来，暴怒道：“他妈的，谁干的？”
冲大师上前一步，沉吟道：“伤口细如蚕丝，应是极薄的软剑从左至右偏心而入，刺入之时，挑断心脉，放眼世上，除了‘飞影神剑’，再无如此手法。”
“啰里啰嗦。”乌有道跌足狂怒，“快说，到底是谁杀了我儿？”
“这个嘛……”冲大师故作迟疑，“应是盐帮之主叶灵苏，不过，她有盐帮和东岛撑腰……”
“去她娘的盐帮东岛。”乌有道怒道，“普天之下，除了梁思禽，老子谁也不怕。”
蝎夫人哭了片刻，突地跳起，指着蛇夫人厉声叫道：“你看守石阵，为何将我儿独自留下。”
蛇夫人冷冷说道：“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我说的话他会听么？他一心活捉姓叶的女子，自作主张，自取灭亡。”
“无耻狡辩。”蝎夫人粉面溅朱，“分明是你怀恨在心，趁着外敌入侵，设计陷害我儿。”
蛇夫人皱眉不答，乌有道咳嗽一声，说道：“夫人息怒，大娘不是那样的人。”
蝎夫人一听这话，登时撒起泼来：“儿子都死了，你还护着这个贱人？当年偷汉子的是她，如今害死你儿子也是她。乌有道，你还是个男人吗？她在你脸上抹屎你忍了，在你心尖儿上捅刀子你也要忍？反正儿子死了，我也不想活啦。”她连哭带骂，扯乱了头发，扑到乌有道身上厮打。
乌有道尴尬不胜，蛇夫人是原配，蝎夫人是小妾，但因种种变故，蛇夫人自毁容貌，蝎夫人成了专宠。蝎夫人天性善妒，百计陷害，蛇夫人谦退自抑，始终不予对方可趁之机。蝎夫人有子，蛇夫人无子，前者一向引以为傲，如今死了儿子，蝎夫人恨怒发狂，竟将一腔悲愤发泄在蛇夫人身上。
乌有道左右为难，大感烦恼，忽听谷口躁动，夹杂呼喝叫骂。他趁机掀开蝎夫人，快步赶上前去，但见石阵出口，十余个弟子领着蛊傀，团团围住四个男女，见了乌有道，纷纷让出路来。
“谁是叶灵苏？”乌有道高声叫嚷。
“我！”叶灵苏扬声回答。
乌有道眯眼望去，少女清丽绝俗，白衣翩然，袖袍上点点血迹，斑斓如三月桃花。乌有道不由心头一动，问道：“我儿是你杀的？”
叶灵苏一怔，反问：“你就是乌有道？”
“正是老夫！”乌有道傲然说道。
叶灵苏略一沉默，拱手说道：“误伤令郎，非我所愿，还望乌宗主大人大量……”
话才出口，数道红丝破空飞来。铮的一声，叶灵苏软剑出鞘，青光迸闪，叮叮叮一阵急响，五枚暗红色小针掉落在地。
蝎夫人“天蝎针”暗算无功，一拧腰，右手探向腰间，抽出一条火红色软鞭，中分九节，形如蝎尾，飞身纵上，向叶灵苏劈头扫落。
叶灵苏心有顾忌，飘然后退，不想蝎尾鞭迎风抖动，咔咔咔伸长一倍有余，屈曲如意，卷向她的脖子。叶灵苏膝不曲、脚不动，身子向后滑行，去势之快，胜过软鞭。
叮，蝎尾鞭缠中青螭剑，砰，一声爆鸣，软鞭炸开，喷出血红毒烟，烟雾深处，嗤嗤嗤射出数十枚“天蝎针”，红丝漫天，犹如风吹马尾。
“灵苏！”花眠失声惊呼，叫声中，叶灵苏软如柳、柔如绸，身子向后急仰，忽由站立之姿，一变为躺卧之态，婉转潇洒，云散高唐，毒针簌簌簌从她面孔上方掠过，叶灵苏提起丹田之气，启朱唇，开贝齿，对准涌来的红烟，吐出一口如兰似麝的气息，毒烟翻然后涌，反向蝎夫人卷去。
蝎夫人报仇心切，一出手就是生平绝技“天蝎三蛰”，鞭中藏烟，烟中藏针，三样物件都是奇毒无比，粘上一星半点儿，立刻见血封喉，何况三难齐发，对手不知底细，万难全数躲开。谁想叶灵苏仗着绝顶身法，不但躲开，反以一口真气鼓动毒烟，回击对手。
蝎夫人始料不及，不慎吸入一丝烟气，仓皇后退两步，掏出药瓶，倒出两颗解药吞下。
叶灵苏滑出丈许，脚下如安机簧，腿脚不动，挺然弹起，身后传来两声惨哼，两名“毒王宗”弟子为“天蝎针”误伤，摔倒在地，面如血染。乌有道飞身赶到，捏开二人口唇，想要塞入解药，谁想二人把头一歪，当即死了。
乌有道呆了一下，骂声“他妈的。”悻悻放下尸体，回头瞪视叶灵苏。
叶灵苏本想化解恩怨，只守不攻，一味退让，谁知蝎夫人手段太过恶毒，一照面的工夫，又死了两个“毒王宗”弟子，仇恨越结越深，叶灵苏皱起眉头，暗暗发起愁来。
“一、二、三……”乌有道掐指说道，“杀人偿命，叶灵苏，你伤我‘毒王宗’三条人命，这个账该怎么算？”
“算什么算？”蝎夫人好容易化解毒性，大声叫嚷，“把他们全都杀了。”
“闭嘴！”乌有道阴沉沉看她一眼，牙缝里迸出字儿来：“再聒噪一句，我叫你当一辈子哑巴。”
蝎夫人恃宠而骄，忽见丈夫变脸，才想到乌有道的厉害，哆嗦一下，闭嘴不语。
叶灵苏沉吟一下，说道：“我来贵地，本是求医，入谷之时，也对令郎以礼相待。奈何令郎一再施放毒物、大肆袭击，我等九死一生，不得已才加以反击。”
乌有道哼了一声，冷笑道：“无论如何，我也死了儿子，你说该怎么办？”
叶灵苏察言观色，心知无法善了，只好说道：“乌宗主说怎么办？”
乌有道眯眼打量叶灵苏，忽道：“你杀了我儿子，也得赔我一个儿子。”
叶灵苏道：“人死不能复生……”
“谁要死的？”乌有道指着叶灵苏，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留在谷里当我的小妾，生了儿子才准离开。”
叶灵苏又惊又怒，柳眉倒竖；蝎夫人也变了脸色，望着乌有道，惊惶中透出一股恼怒，锐声叫道：“乌有道，你吃错药了？什么女人你都想要……”
乌有道冷哼一声，随手一挥，蝎夫人张口结舌，突然捂住喉咙、摔倒在地，吐出紫黑血水，一手伸向乌有道，发出呀呀怪声。
“我说过什么？”乌有道两眼望天，冷冷说道，“再聒噪一句，你就当一辈子哑巴。哼，本宗主说的话，难道都是放屁？”
蝎夫人喑哑支吾，连连磕头，乌有道理也不理。众弟子只觉寒心，片刻之前，乌有道还对蝎夫人千依百顺，转眼之间就痛下毒手，翻脸之快，令人措手不及。只有少许年长弟子明白乌有道的心思，此人性好渔色，当年身在谷外，祸害女子无数，囚入谷中之后，宗内女子稀少，妖娆美貌无出蝎夫人之右。乌有道别无所求，对她一味迁就，而今一见叶灵苏，惊为天人，再看蝎夫人，顿觉人老珠黄、刁钻蛮横，从内到外都可厌可憎，他天性凉薄，不恋旧情，转眼找个借口，毒哑了蝎夫人的嗓子。
他手段厉害，神鬼莫测，既有惩戒之心，也有示威之意。叶灵苏望着蝎夫人，油然生出同情，按捺怒气，冷冷说道：“乌有道，辱人者自辱之，你说这些混话，就不怕失了身份？”
“呸！”乌有道啐了一口，“杀儿子赔儿子，天公地道，小妞儿你放心，本宗主老当益壮，床笫之上决不让你失望……”
他越说越不堪，一派宗主与市井流氓无异。叶灵苏气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喝道：“住口！”
乌有道也不理她，又指其他三人：“这三人也该死，不过本宗主有好生之德，特意大发慈悲，统统练成蛊傀，任我驱使。”
花眠气极反笑：“乌有道，你癞蛤蟆打呵欠、胡吹大气。”楚空山也拖长声气：“是啊，好大一只癞蛤蟆！”
乌有道也不气恼，反而连连点头：“癞蛤蟆五毒之一，老夫以毒闻名，当蛤蟆也没什么不好？”
他脸皮之厚、世间少有，花眠愣了一下，啐道：“肮脏无耻，自甘下流，我听说当年你向梁思禽求饶，足足磕了三百个响头，想必磕头太多，把脑子也磕坏了。”
听见“梁思禽”三字，乌有道便哆嗦了一下，又听花眠揭出当年之短，恼羞成怒，右手一抬，五指挑动。
楚空山素知他的手段，抢上一步，挥袖扫出，只听嗤嗤连声，有细微之物掉落在地。花眠定眼一瞧，那些细物乃是许多小如米粒、透明无色的虫子，有刺多翅，为楚空山掌力所逼，扑在地上挣扎不起。
“招蜂引蝶掌！”乌有道怪眼一轮，“你是楚空山！”
“正是正是。”楚空山呵呵一笑，“我还当乌宗主把我忘了呢！”他说话之时，掌力毫不放松。
天香山庄世代种花，有百花必有蜂蝶，修炼“招蜂引蝶掌”，惯常用到蜜蜂。掌风所及，蜜蜂扑地，振翅难飞，但随掌力增广，蜜蜂也随之增多，起初一只两只，练到绝顶处，一掌之威，笼罩百蜂，使之扑地难起，漏掉一只便不算本事。
透明飞虫名叫“无影蛊”，细小透明、飞行无影，一旦钻入七窍，致死致残，全凭乌有道的心意。倘若对手无知，极易遭到暗算，楚空山曾与乌有道为敌，吃过这蛊虫的苦头，事后苦练“招蜂引蝶掌”，乌有道蛊虫一出，就被他一掌制住。
楚空山双掌上下起伏，好似抚琴濯缨，手法从容潇洒，却将一群恶蛊压得动弹不得。正觉自得，忽听有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楚空山转眼望去，不由一愣。叹气的是蛇夫人，楚空山只觉眼熟，略一端详，冲口而出：“白鹭！”
蛇夫人望着他，目光凄然。楚空山再无疑惑，激动起来，问道：“你还没死？啊哟，你的脸怎么了？”
“我自毁容貌！”蛇夫人幽幽地说道，“我以为，你中毒死了，再也不会来了。”
楚空山老脸发烫，支吾道：“我当年中毒，险些死了，后来又闯过几次山，受阻毒物，始终无法进来。”
“你闯了几次？”蛇夫人嗓音颤抖，激动起来。
“这个……”楚空山咳嗽一声，“其实呢，就一次。”
此话一出，乌有道呵呵冷笑，蛇夫人大失所望。原来，蛇夫人当年容貌甚美，嫁给乌有道为妻，厌恨丈夫粗鄙，长年郁郁寡欢。楚空山风流无忌，但有美人，不问出处，两人一见钟情、暗通款曲。乌有道尽管好色，却不容妻子不忠，一怒之下向楚空山下毒，谁想楚空山内功深湛，中毒后依旧逃脱。乌有道本要率众追杀，不料时乖命蹇，梁思禽找上门来，一战之后，乌有道困死深山，楚空山才算逃脱大难。
蛇夫人情根深种，明知楚空山九死一生，依旧自毁容貌、为之守节。换在以往，她难逃一死，然而大劫之后，乌有道人手短缺，犹豫再三，饶其不死，折磨一顿了事。
楚空山本是浪子，情人不止一个，不忿乌有道下毒，想要闯山报仇。不料一闯遇阻，事后又有新欢，日子一久，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偶尔自我安慰：乌有道心狠手辣，偷情事发，蛇夫人难逃一死，至于报仇，乌有道困在绝谷、受尽活罪，杀了他反而助其解脱。这么一想，也就慢慢地心安了。
花、楚二人同辈中人，花眠贞静自守，风闻这一段情史，对楚空山老大不屑，故而一路走来，多次出言讽刺。楚空山胜在脸厚，一笑置之，万不料蛇夫人毁容未死，两人四目相对，楚空山羞愧交迸，恨不得挖个地洞钻将进去。
蛇夫人痴守半生，受尽苦难，落得如此结果，不觉万念俱灰。乌有道看了看蛇夫人，又瞧一瞧楚空山，心中既喜且恨，阴声说道：“楚空山，当年你侥幸逃脱，今日可没那么容易。”
楚空山望着蛇夫人，心中有些苦涩，说道：“我来了……就没打算离开。”
蛇夫人的眼神微微一亮，忽又沉寂下来，想起过往情事，眉梢眼角尽是落寞。
叶灵苏心系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乌有道，还有两个人呢？”
乌有道还没回答，忽听有人笑道：“死了！”
叶灵苏应声望去，忽见冲大师走出人群，手里拿着一根碧莹莹的长笛，正是乐之扬形影不离的“空碧”。叶灵苏心头慌乱，冲口而出：“笛子从哪儿来的？”
“这是无主之物，贫僧取来玩玩。”冲大师笑了笑，“至于以前的主人，中毒化为血水，早已不在人世。”
铮，叶灵苏长剑出鞘，握剑的手簌簌发抖，双眼渐渐泛红。她忍了又忍，两行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冲大师谎话连篇，乌有道诧异不解，但瞧叶灵苏伤心落泪，不由寻思：“莫非这妞儿对那姓乐的小子有意。哼，要是这样，那小子还是死了的好。人死念消，不留后患。”
他见叶灵苏纵然落泪，也是风华绝美，一时心痒难煞，恨不得立马生擒此女，当下大声叫道：“没错，那一男一女中了本宗主的‘七毁化血散’，化为两摊脓血，你们不想步他们的后尘，那就乖乖束手就擒，老夫让你们少吃一点儿苦头。”
花眠一见冲大师就是怒火上冲，又见叶灵苏伤心，忍不住说道：“灵苏，这秃驴奸诈第一，他的话岂能深信？”
叶灵苏应声凛然，环视四周，只见“毒王宗”弟子均是神气古怪。叶灵苏心头一动，抹去眼泪，扬声说道：“和尚，你想不想要那半部《天机神工图》？”
那图纸冲大师梦寐以求，叶灵苏简直多此一问。但他明白少女的心思，故意笑道：“不想又如何？”
“‘山河潜龙诀’呢？”叶灵苏冷冷说道，“有了这一门功夫，你的‘大象无形拳’就能登峰造极。”
但凡习武之人，无不力争上游，对于奇功秘技趋之若鹜。冲大师虽入佛门，也不例外。他知道当日叶灵苏拿走了一部释印神的秘籍，详情却不知晓。“大象无形拳”早有声名，“山河潜龙决”却未听过，恐是释印神晚岁大成之学，只一想象便觉心痒，当下笑道：“登峰造极不敢奢望，若能瞧上一眼，倒也是好的。”
“你若想要……”叶灵苏略一停顿，徐徐说道，“那就交出乐之扬和朱微。”
冲大师只觉两难，流露一丝迟疑。叶灵苏察言观色，微微松一口气，说道：“他们没死，对不对？”
冲大师笑而不答，乌有道却说道：“冲大师，不管是谁，落入乌某掌心，要他向东，就不会向西，管它图也好、诀也罢，都是手到擒来。”
冲大师知他蛊毒厉害，能够变人为鬼，操纵灵智，当下合十笑道：“有劳乌宗主了。”
乌有道狞笑一下，厉声喝道：“摆阎王阵！”
呼啦，众弟子散开，摆成一个圆阵，纷纷掣出一具阎王针筒，百十个黑洞洞的筒口对准阵心中的四人。叶灵苏见过阎王针的厉害，倘若百针齐发，四人断难躲开，只要挨上一针，别想生离此地。
“乌有道！”楚空山忽地叫道，“你还是不是男人？”
乌有道细眼一翻，啐道：“他妈的，我是你祖宗，我若不是男人，哪儿有你小兔崽子。”
众弟子齐声哄笑，楚空山不急不恼，笑笑说道：“那可难说，你若是男人，为何头巾绿油油的。”
“没错！”花眠接口笑道，“就像一只绿头大苍蝇。”
乌有道不自觉摸一摸头巾，暴跳如雷，厉声喝道：“楚空山，你得意个屁，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楚某就在这儿。”楚空山昂然说道，“勾引你妻子是我，给你戴绿头巾的也是我。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你要是一个男人，就该跟我单打独斗，洗刷奇耻大辱，躲在大伙儿后面，那是缩头的乌龟、没卵子的太监。”
这番话字字刺心，乌有道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转眼一瞧，众弟子无不斜眼瞥来，心知楚空山话已说满，再不出头，必定威风扫地、颜面无存，当下咬牙笑道：“好、好，楚空山，你说得好，本宗主这就来亲手了断你。”
“口说无凭。”楚空山笑道，“要来就来！”
乌有道哼了一声，挺身要上，冲大师却说：“乌宗主，咱们占上风，别中他的激将法儿。”
“放屁！”乌有道怒气冲天，“你一个秃驴，又没老婆让人偷！”
冲大师微微皱眉，默然退到一旁。叶灵苏冷眼旁观，寻思敌强我弱、全无胜算，楚空山胡搅蛮缠，或能浑水摸鱼。
乌有道上前一步，恶狠狠望着楚空山，袖袍无风而动，嗡嗡急响，“无影蛊”成群结队，破空而出。楚空山袖袍一拂，荡开蛊虫，右手拔出铁木剑，刷地向前刺出，剑尖连连颤抖，掀起漫天剑影，犹如百花盛开，数十只尸蜂还没靠近，遇上剑风，粉身碎骨，化为团团黑烟，楚空山掌风一扫，反向乌有道卷去。
乌有道哼了一声，双掌平平一推，恶臭弥漫，席卷四方，尸蜂所化黑雾与他掌风一碰，向后倒卷回去，掌力雄浑厚重，比起“招蜂引蝶掌”犹有过之。楚空山不得已后退两步，刷刷刷掌挥剑舞，霎时连出数招，方才化解乌有道的掌力。
这一下，不止楚空山意外，叶灵苏等人也觉吃惊。先前所见“毒王宗”弟子，纵如乌子都，也是毒术有余、武功不足，是以心中均有定见，只防毒术，不怕武功。谁知乌有道内力浑厚、掌风凌厉，楚空山大意轻敌，险些遭了毒手。
乌有道一招得手，呼呼呼又出数掌，势大力沉，涵盖甚广，所过腥臭四溢。叶灵苏等人无不屏息退让，其他“毒王宗”弟子也是面有惧色，徐徐向后倒退。
楚空山袖中夹掌，逼住乌有道的掌风，足下一转，绕到乌有道左侧，铁木剑化为一道乌光，直奔乌有道腋下。
乌有道转身不及，笃，剑尖正中他的“太渊穴”，声音沉闷，如中木石。楚空山一愣，乌有道猛地转身，呼地一掌向他拍出。
“太渊”是人身要穴，中者伤心破肺、不死即残。乌有道不但无事，掌力浑厚也不稍减，其中夹带嗤嗤风声，出掌之际，也将“无影蛊”放了出来。
楚空山始料不及，手忙脚乱，应付蛊虫之余，掌毒趁虚而入，一丝腥臭钻入鼻孔，楚空山微微晕眩，匆忙闪身后退。
乌有道猱身而上，接连出掌，双掌色泽暗红，似要滴出血来，掌风所过，草木枯萎、化为碎叶飞灰，“无影蛊”暗藏其中，毒气增长其势，越发防不胜防。
楚空山东躲西闪，心中老大气闷，他当年所以败落，全因遭了暗算。“毒王宗”用毒诡谲，内力武功稀松平常，乌有道也不例外，楚空山自忖堂堂一战，当可轻易取胜。谁料二十年不见，乌有道内功精进如神，俨然大高手风范，虽说招式平常，可是内力浑厚、举动神速，大可弥补不足，更别说掌风蕴毒、毒虫助阵，楚空山空有一身剑术，竟是束手束脚，全无还手之功。
乌有道占了先手，越斗越勇，掌风扩向四周，空中腐臭弥漫。楚空山节节后退，不知不觉，抵上身后石壁，乌有道呼地一掌拍来，楚空山旋身让过，啪，乌有道拍中岩石，多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石块酥脆掉落，俨如火焰烧过一般。
楚空山望着掌印，微微动容，冲口问道：“乌有道，这是什么掌法？”
“寸草不生掌！”乌有道狞笑一下，一扬手，掌风呼啸，袖子里蹿出蛊虫，数以百计，收放自如，楚空山内力稍有破绽，即刻钻隙而入，比起毒掌还要难缠。
只守不攻、取败之道，楚空山身经百战，深知这个道理，当下连挥数掌、驱散蛊虫，跟着清啸一声，使出“名花美人剑”，桃李芳菲、青莲出水、寒菊怒放、踏雪寻梅，时而步履踉跄、宛如贵妃醉酒，时而灵动百转，真似飞燕凌空，剑尖刺破掌风，发出嘶嘶异啸，剑影如浪如潮，绝无丝毫停顿。
乌有道当年困守绝谷，痛定思痛，苦练武功，他深谙医理，博识百草，调配灵药，补气养元，一年之功，胜过寻常高手苦练数载，数十年下来，内力精进神速，已入大高手境界。然而武学之道，内外兼修，乌有道内力虽强，技击之道甚是平常，面对如许剑术，不觉左支右绌。
楚空山使得兴起，欺身而进，使一招“清平三绝”，剑如云中看花，虚虚实实、飘飘渺渺。乌有道眼花缭乱，茫然不知所从，刹那间，铎铎连声，乌有道从头至脚连中五剑。铁木剑虽是木质，附上楚空山的内力，穿肌碎骨不在话下，剑上劲力所及，乌有道飞出丈许，翻个跟斗，立足未稳，忽听一声长啸。楚空山形如大鸟，挽一个剑花，乘高下击，刷刷刷地刺向他的双眼。
乌有道身如顽石，唯有眼睛薄弱，方才中剑之时，他始终用手护着双眼。楚空山看得明白，这一剑极尽精妙、直指要害，寻思杀了乌有道，“毒王宗”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花眠见识仍在，见状喜道：“胜……”了字还没出口，楚空山一个趔趄，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乌有道摇晃站定，右手一挥，“无影蛊”蹿出袖口，飞向楚空山。叶灵苏晃身掠出，大袖一挥，“水云掌”虚空拍出，扫向“无影蛊”，青螭剑掀起一片青光，挡在乌有道身前。
忽听“呵”的一笑，冲大师横身冲来，呼地一拳送出，气劲如山，向前涌动。
这和尚诚为劲敌，叶灵苏无奈收起“水云掌”，拧身回剑，剑身弯曲成弧，绕过来拳，刺向冲大师的面门。冲大师仰身后退，举起手中翡翠长笛，轻轻一点，正中剑身，叮的一声，发出清越长鸣。
叶灵苏身子蜷缩，势如弹丸射出，身影若隐若现，长剑若有若无，瞬息之间，连刺冲大师上下三路。冲大师暗暗吃惊，收起笑容，挥舞长笛，横挑竖击，叮叮叮，笛剑相交，声如弹琴鼓瑟。叶灵苏一轮快剑使尽，竟未占到丝毫便宜，她气势一弱，冲大师立刻反击，笛子到他手中，变成一条短棒，大巧若拙，曲直无方，棒来棒去，不可捉摸。
当年九如禅师一条乌木棒打遍天下，用的正是这一路棒法，老和尚呵佛骂祖、豪气干云，棒法信手拈来，并无一定名号。传到渊头陀一代，方才名为“空空”，意为使到绝妙之处，落到对手眼里空空如也，中棒之前，压根儿看不见棒子来自何处。
叶灵苏的“飞影神剑”已入“水月”境界，水月空明，似有若无，飞影剑、空空棒，两般武功义理相通，均含武学绝诣，一时争强比快，高下难分。两人又均着白衣，恍若白凤白龙，捉对儿盘旋不定“无影蛊”为“水云掌”挡了一下，去势稍迟，掌力一弱，即又鼓翅冲上。楚空山面皮血红，挣扎一下，无力站起，眼睁睁望着蛊虫迎面冲来。
啪，数根青藤悄无声息，贴地爬来，缠住楚空山的手足，犹如活蛇怪蟒，拽着他倒退如飞，“无影蛊”扑一个空，转身追赶，突然大地迸裂、泥土翻腾，地底生出一股绝大吸力、硬生生将楚空山吸了进去。“无影蛊”恰好扑到，嗤嗤嗤密如箭矢，陷入泥土，脱身不得。
乌有道作势欲上，见这情形，脸色惨变，托地向后一跳，东张西望，叫道：“梁思禽……”嗓音一顿，目光停在蒙面女身上。女子身形蹲伏，双手按地，怪藤正是从她手底冒出。
“你是梁思禽什么人？”乌有道话没说完，脚下一动，土裂泥分，蹿出数条长藤，藤上长满尖刺，刷刷刷将他双腿缠住。乌有道忽然遭袭，沉喝一声，气贯双腿，尖刺划来划去，无法扎入肌肤。
冲大师看见刺藤，脸色一变，冲口叫道：“乌宗主小心。”
“不碍事，本宗主……咦……”乌有道忽觉双腿奇痒奇痛，犹如蚁钻蛇咬，他是用毒的宗师，长年与毒为伍，生出抗力，百毒不侵。刺藤之毒，让他难以抗拒，简直就是咄咄怪事。
怪藤生长不休，顺着他的身子向上缠绕，一时间，乌有道从头至尾均为刺藤缠满。他愤怒挣扎，可那藤蔓断了又生、毒刺也是折了又长，在他肌肤之上划出浅浅血痕，痛痒之感遍布全身。乌有道忍不住伸出双手拉扯怪藤，他力大功深，怪藤纷纷断绝。
好容易扯开乱藤，乌有道脱身出来，横着向左一蹿，摔在地上就地一滚，勉强爬起，仍觉疼痒，不由伸出双手乱抓乱挠，边挠边骂：“他妈的，这是什么鸟毒？”斜眼一瞥，忽见蛇夫人就在附近，心头一动，厉声叫道：“白鹭，把‘紫玉清凉露’拿来！”
“紫玉清凉露”是祛毒止痒的灵药，药中含有蛇胆，蛇夫人名如其号，精于使唤蛇类，调制这一灵药，“毒王宗”之内无出其右。她应声愣了一下，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水晶小瓶，瓶中药水紫红、剔透如玉，蛇夫人上前一步，递给乌有道。
乌有道接过，倒出药汁，涂抹伤痕，冷不防后心“灵台”刺痛，多了一枚青碧色的长针。
“灵台”是“元毒功”的罩眼，一旦受制，气散功消。这一下变生肘腋，乌有道动弹不得，失声叫道：“白鹭，你干什么？”
出手的正是蛇夫人，她微微捻动针尾，乌有道流露痛苦神气，口中犹不服软：“好大的胆子，敢近我的身？”
“怎么不敢？”蛇夫人冷冷说道。
乌有道一愣，忽觉身上有异，低头看去，袖口里、裤脚下、襟口中、衣角旁，一应蛊虫、血蜘、尸蜂、小蛇汹涌而出，仿佛躲避什么，爬的爬、飞的飞，急急如脱网之鸟，茫茫如漏网之鱼。
“你用了什么法子？”乌有道有所觉察，声音颤抖起来，“你身上有东西……”
“是啊！”蛇夫人冷冷说道，“一颗牟尼珠！”
乌有道脸色惨变，花晓霜的牟尼珠实为万毒克星，但因淬炼不易，存世不过十枚。“毒王宗”兴起以后，乌有道为了毁掉此珠，杀人灭门，无所不为，多枚“牟尼珠”被毁，存世者不过三枚，一在东岛、一在西城、还有一颗落在金刚禅门，均是难惹的主儿。乌有道避之不及，遑论夺来毁掉。这个节骨眼儿上，蛇夫人忽说得到一颗牟尼珠，乌有道神魂出窍，一时转不过念头，可是毒物逃窜、毒功失灵，除了“牟尼珠”，再无一样事物可以办到。
“碧磷针呢？”乌有道略一定神，“你何时炼成此针？我怎么就不知道？”
蛇夫人冷冷说道：“我花了十年炼成，就为破了你的‘元毒功’。你百毒傍身，原本无法接近，天可怜见，将这一颗‘牟尼珠’送到我面前。乌有道，你恶贯满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乌有道嘿了一声，冷笑道：“我死了，楚空山也别想活。”
蛇夫人举目望去，楚空山爬出泥土、不胜狼狈，脸上紫红肿胀，似要迸裂开来，他盘膝坐下运功，身子仍是簌簌发抖。
形势逆转，双方均感意外。叶灵苏虚晃一剑，退到楚空山身边，望着蛇夫人惊疑不定；冲大师也缓步退到一旁，把玩手中玉笛，苦思应对之策。
叶灵苏蹲下身子，察看楚空山的伤势，忽听蛇夫人尖声叫道：“别碰他……”叶灵苏一怔，当她妒意发作，皱眉道：“若不碰他，怎么治伤？”
“他不是受伤。”蛇夫人略一沉默，“他只是中血蛛毒！”
“血蛛？”叶灵苏疑惑不解。
蛇夫人指着地上血红蜘蛛：“这就是了。”花眠道：“楚先生被血蛛咬了？”
“不是！”蛇夫人摇头，“血蛛所吐蛛丝剧毒无比，一星半点就能致命。乌有道的掌法只是幌子，血蛛丝才是杀着。蛛丝随风游走，肉眼难以发现，乌有道只要用掌力将蛛丝送到对手身上就行了。”
众人无不动容，乌有道见她拆穿下毒伎俩，又惊又气，破口大骂：“臭婆娘、烂婊子，你偷汉子我没杀你，全因为顾念旧情、饶你一马。你不知感恩、吃里扒外，不把你化为血水，本宗主誓不为人。”
“顾念旧情，饶我一马？”蛇夫人冷哼一声，“每月初一、十五，你干了什么？”
乌有道哼了一声，冷冷不答。蛇夫人接着说道：“每到初一、十五，你便催发我体内蛊毒，令我痛不欲生，直到奄奄一息，你才勉强罢手。如此循环往复，已有二十余年，这就是你顾念旧情、放我一马么？”
“好死不如赖活。”乌有道说道，“别忘了，你体内蛊毒，只有我能解除，血蛛之毒，除了老夫，还有谁能化解？”
蛇夫人沉默一下，徐徐说道：“乌有道，咱们打个商量。”
乌有道哼了一声，问道：“商量什么？”
“你为楚空山解毒，让我与他离开。”蛇夫人话一出口，楚空山浑身一颤，努力张开双目，定定望着女子，前尘往事涌上心头，眼神不觉柔和起来。
“做梦！”乌有道又妒又恨，啐了一口，“臭婊子，你有种把我杀了。”
“逞英雄？”蛇夫人语带讥讽，“乌有道，别当我不知道，你贪生怕死第一，若非如此，当年又何必向梁思禽求饶，藏在这深山绝谷当缩头乌龟？”
“放你娘的……”乌有道还没骂完，蛇夫人捻动碧磷针尾，乌有道痛苦难当，哀哀叫唤起来。
“怎么样？”蛇夫人停手道：“还要再试一次？”
两人本是夫妻，乌有道爱生惜命，蛇夫人早已看穿，如今略加炮制，乌有道先软了一半，稍稍犹豫，说道：“解毒可以，你先要离我远些。”
蛇夫人冷笑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乌有道悻悻道：“你懂个屁，血蛛之毒还须血蛛吸出，你牟尼珠在身，血蛛不敢靠近，我又如何驱使它们吸毒？”
“胡说！”蛇夫人厉声道，“你分明想要脱身。”
“血蛛天下奇毒，舍此无法化解。”乌有道摊开双手，“你若不信，杀了我就好。不过楚老儿命在顷刻，我先走一步，他随后就来。”
蛇夫人痴心半生，对楚空山难以忘情，眼见他浑身涨紫，眉间透出死气，心知乌有道所言不虚，沉思一下，向叶灵苏一指：“你过来！”
叶灵苏诧道：“干什么？”
“我要离他远些。”蛇夫人指着乌有道，“姑娘你剑快，顶住他的‘灵台’穴，这是罩眼，稍有异动，给他来个一剑穿心。”
乌有道大怒，心中“臭婆娘、烂婊子”骂个不停，嘴里却不敢吱声，绷着面皮，目光阴沉。
叶灵苏看一眼楚空山，明白他支撑不久，叹一口气，说道：“花姨中了尸蜂毒，也请一并解除。”
“这个自然！”蛇夫人点头，手上用劲，催促乌有道上前。
叶灵苏向蒙面女说道：“花姨和楚先生有劳你了。”蒙面女默默点头。叶灵苏迈步绕到乌有道身后，运剑逼住他后心“灵台”穴。
蛇夫人徐徐后退，退到五尺远近，问道：“成了么？”
乌有道哼了一声，伸手招了招，血蛛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裤脚。叶灵苏看得浑身发麻，只一想到蜘蛛满身乱爬的情形，就觉心跳加剧、冷汗迸出。这时乌有道跨出一步，叶灵苏回过神来，忙也随之上前。
“呵！”冲大师笑了一声，忽地跨越数丈，落到楚空山身后。
蒙面女一声清叱，双手按地，怪藤破土而出，变粗变长，尖刺冒出，活龙活现，缠向冲大师的双脚。
两人周王府曾经交手，冲大师吃亏不小，当即使一个“马王飞蹄”，凌空弹腿，轻巧让过刺藤，手中玉笛急点，吞吞吐吐，莫知所出。蒙面女知道厉害，无奈起身，一抖手，袖里蹿出长长的白绢，随手一拧，化为一条白光光的软棍，直如怒蛇昂首，呼地蹿向冲大师的心口。
冲大师收回玉笛，轻轻一拨，软棍缠上玉笛，冲大师运劲一收，左脚突起，踢向蒙面女的小腹。这一脚匪夷所思，冲大师身在半空，分明势头已尽，还能出脚，大出蒙面女意料，不得已腾出手向下格挡，扑，手足相接，蒙面女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软棍脱手，落在一丈之外，着地时脚下踉跄，“大金刚神力”余劲不衰，激得她五内翻腾，几乎吐出血来。
冲大师并不追击，飘然落下，左掌对准楚空山，玉笛指向花眠。他这几下如风似电，说来繁复，其实不过眨眼。叶灵苏本想救援，可是一旦撤剑，乌有道必然逃脱，花、楚二人无法解毒，免不了一死，这么稍一犹豫，花、楚二人已然落入敌手。
叶灵苏惊怒交迸，手上用力，剑尖入肉，乌有道面无人色，“啊哟”惊叫起来。
“乌宗主不用怕。”冲大师笑了笑，“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伤你一根汗毛。”玉笛向前一探，对准花眠头顶，笑嘻嘻说道，“叶姑娘，我这笛子落下去，你猜会有什么结果？”
玉笛到他手里，不下于铁棒铜棍，一击之下，花眠必定头开脑裂，叶灵苏视她如母，心头一急，冲口叫道：“住手！”
“要我住手容易。”冲大师说道，“你先放了乌宗主。”
蛇夫人、花眠异口同声：“万万不可。”
叶灵苏也知道，放了乌有道，势必全军覆没，当下说道：“大和尚，我又不是傻子，这种混账话，你对牛马说去。”
冲大师笑道：“你筹码不多，我有两人在手，你只有一人，我先杀花尊主，留下楚庄主，照样可以跟你换人。”说着举起玉笛，作势敲落。
“住手！”叶灵苏一声断喝。
冲大师斜眼瞅她，笑道：“怎么？你答应放人了？”
“做梦！”叶灵苏手上微微用力，乌有道痛哼一声，脸色发白。
“乌有道！”叶灵苏慢慢说道，“你的手下，都会听你的话么？”
“当然！”乌有道冲口而出，“我都下了蛊，谁不听话，我让他化成血水。”瞥了蛇夫人一眼，小声咕哝，“她例外，她有牟尼珠……”
“好！”叶灵苏沉声说道，“你立即下令，让所有弟子、所有毒物围攻冲大师一个，若不杀他，决不罢休。”
乌有道张口结舌，冲大师也变了脸色，强笑道：“叶灵苏，别忘了，花眠和楚空山在我手里。我死了，他们也别想活。”
“对、对！”乌有道连连点头。
“我若放了乌有道，他们照样活不了，与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宰了你这个妖僧，为人间除一祸害。”叶灵苏话音朗朗，震动山谷。
“说得好！”花眠也大声说道，“这和尚害我东岛不浅，拖他陪葬，也是生平快事。”
蛇夫人又惊又气，锐声叫道：“叶姑娘，我只让你救楚空山，何时让你自作主张？如果楚空山他、他有个长短，我、我……”忽地按捺不住，眼眶不觉红了。
“别担心。”叶灵苏淡淡说道，“他死了，我给他偿命。”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蛇夫人怒气上冲，“你这女孩儿，我、我看错你了。”
叶灵苏皱一皱眉，也不理她，从容说道，“乌有道，你下不下令。”剑尖微动，入肉更深。
乌有道左右为难，叹一口气，苦着脸说道：“大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做了鬼可不要怪我。”咳嗽一下，扬声说道，“各位听好，齐心协力，不拘手段，杀了这和尚，本宗主大大有赏……”
众弟子体内均有蛊虫潜伏，即便无赏，也不敢不听使唤，一时纷纷取出哨子、铃铛、芦笙、短笛，凑近口边，召唤毒物，一时嗡嗡嗡、簌簌簌，虫飞蛇走，瘴气四起，向着场中徐徐涌来。
冲大师紧皱眉头，死死盯着叶灵苏。无双岛上，他与这女子多次交锋，彼此知根知底，心知叶灵苏性情激烈，机变不如乐之扬，果决犹有胜之，她说玉石俱焚，恐非虚言恫吓。要知道，此地毒虫遍布，“毒王宗”群起而攻，纵如金刚门人，也难全身而退。
意想及此，冲大师高叫：“且慢动手！”
叶灵苏一扬手，“毒王宗”纷纷放下法物，看那模样，倒像是宗主换成了叶灵苏。乌有道心中暗骂，恨不得催发蛊毒，将这一群不肖弟子统统折磨一顿。
“叶姑娘。”冲大师笑道，“大伙儿都是聪明人，何苦任性尚气，闹得两败俱伤。”
“不想两败俱伤，那就拿出诚意。”叶灵苏冷冷说道，“逼我放人的话就不要提了。”
“好，好！”冲大师笑道，“我出个主意，乌宗主为楚、花二位解毒，而后礼送各位离境，作为报偿，你放了乌宗主如何？”
“好主意……”乌有道翘起大拇指，正想夸赞两句，后心忽又刺痛，只听叶灵苏冷冷说道：“好什么好？乐之扬和朱微呢？我要带走他们。”
“这个么？”冲大师笑道，“我早说了，他二人中了毒，早已化为血水。”
“你骗谁？”叶灵苏正想逼问乌有道，忽听蛇夫人说道：“那二人是我亲自带入谷里，入谷之前，早已中了绝毒，死后尸骨化为血水……”
冲大师可以不信，乌有道也可以不信，但由蛇夫人口中说出，叶灵苏仿佛挨了一记重拳，胸口隐隐作痛，耳边嗡嗡鸣响，蛇夫人的声音犹如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句，狠狠烙在她的心头。
“乐之扬死了，死了……”叶灵苏闭上双眼，想要放声大哭，可又不知哭给谁听，想要发泄怒火，杀了乌有道。可是报仇容易，花眠怎么办？楚空山又怎么办？前者犹如母亲，多有养育之恩，后者不顾生死，为她赴汤蹈火。情爱？恩义？她该如何是好，又该何去何从。
刹那间，叶灵苏只觉万般虚无，世事于她再无意义。无双岛上的一点一滴，从她心底流过，这一刻，她蓦然发觉，自从有生以来，唯有无双岛上的日子最为快乐。
花眠见她神气古怪，心中担忧，忍不住叫道：“灵苏，你没事么？”
叶灵苏应声一颤，张开双眼，环视四周，木然说道：“花姨，我没事……一点儿事也没有……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花眠见她神态，暗暗叹气，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乐之扬死了也好，断去她的痴念。有时候，情爱不遂堪比钝刀杀人，一杀数十年，胜过人间任何折磨。”
忽听叶灵苏又说：“和尚，你说话算数么？”
“人无信不立。”冲大师侃侃而言，浑不费力。花眠忍不住骂道：“和尚，你说这句鬼话，我都替你脸红。”
冲大师笑道：“有劳，有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花眠一时语塞，恨恨啐了一口。
叶灵苏徐徐说道：“好，先解毒，再放人！”驱使乌有道上前，放出血蛛，吸取毒质。楚空山命在顷刻，先吸他体内之毒，吸完以后，轮到花眠，冲大师忽道：“慢着！”
“怎么？”叶灵苏问道。
冲大师伸出一指，点中楚空山的“神道穴”，说道：“救完了人，你不放乌宗主怎么办？”
叶灵苏冷冷道：“你信不过我？”
“此言差矣！”冲大师笑道，“人心多变，世事难料，贫僧连自己都信不信，又何况是你呢？”他顿一顿，又说，“不如这样，先送你们出谷，到了‘鬼门’，大伙儿同时撒手放人。”
叶灵苏心不在焉，点头道：“出谷就出谷！”
冲大师一手一个，拎起花、楚二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叶灵苏押着乌有道随在后面，蛇夫人也跟了上来，唯有蒙面女子呆立当地、低头不动。
叶灵苏走出一程，只觉有异，回头问道：“你不走么？”蒙面女子颤了一下，喃喃说道：“死了？死了！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叶灵苏怪道：“你说什么？”蒙面女抬起头来，妙目闪烁泪光：“他死了，你一点儿也不伤心？”
叶灵苏猛可醒悟，女子说的正是乐之扬，登时一股酸气直冲眼鼻。她极力压抑痛哭冲动，冷冷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其他人总还要活下去。”
“好狠的心。”蒙面女咬牙道，“不愧是女中魁首、盐帮之主。”
叶灵苏道：“心肠不硬，何以领袖群伦？”
“我看你是嫉妒。”蒙面女冷冷道，“因为他喜欢别人！”
叶灵苏一愣，眼中火星迸溅，蓦地转身，快步走向谷口。
蒙面女一咬牙，纵身跟上，斜眼望着叶灵苏，瞳子深处大有怒意。
“毒王宗”弟子见状，也纷纷跟上六人。
一路上，众人均不做声，出了石阵，上了蛇舟。蛇夫人吹笙驱赶水蚺，顺流而下，出彩贝峡、过六龙瀑，来到怨侣峰前的界沟。乌有道放出血蛛，吸走尸蜂之毒，花眠的脸色由黑变白，由白转红。吸完毒质，叶灵苏静候半晌，见无异样，方才点头说道：“数三声，一起放人。”
“好！”冲大师笑道，“一、二……”三字出口，他双手一抡，将花、楚二人扔过界沟，叶灵苏也撤去长剑，向后一跳，落在界沟外侧。
乌有道叱咤半生，除了梁思禽，从未受制于人，何况对方还是一名女子。他心头狂怒，一得自由，即刻转身，作势跳过界沟，报复众人。
“乌有道。”蒙面女忽道，“你忘了当年的誓言么？”
“管你屁事？”乌有道怪眼一翻，“梁思禽远在天边，本宗主还怕他不成？”
蒙面女冷哼一声，森然说道：“城主就在江南，你若不信，跨过界沟试试！”
乌有道将信将疑，刺藤所挂伤痕忽又发痛发痒，放才性命攸关，竟然忘了痛苦，这时发作起来，当真加倍难受，禁不住问道：“地下长藤的本领，梁思禽教给你的么？”
“不错。”蒙面女淡淡说道，“长生藤、恶鬼刺，我只学了一点儿皮毛，城主使出，威力胜我万倍。”
乌有道心病难愈，闻言冷汗直流，恶狠狠瞪了冲大师一眼，怒道：“和尚，你说梁老贼在昆仑山，怎么又到了江南？”
冲大师冷笑道：“别听她虚张声势，梁思禽若在江南，何不亲身前来？”
“城主大事在身，无暇理会宵小。”蒙面女轻哼一声，“和尚，说起来，你也见过他的。”
冲大师一愣：“在哪儿？”
蒙面女冷冷说道。“乐道大会，紫禁城中。”
“落羽生！”冲大师冲口而出。
“你还不笨。”蒙面女眼露讥嘲，冲大师却是脸色发白，两眼透出迷惘。
乌有道见他神气，越发信了几分，不觉一阵心悸，咳嗽两声，干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送了。”丢下冲大师，匆匆上了蛇舟，冲大师眼看开船，也纵身跳了上去。
“慢着！”叶灵苏放开花眠，走到界沟边上。
“怎么？”冲大师笑道，“叶帮主还有话说？”
“是！”叶灵苏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乌有道，你听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乐之扬的死你脱不了干系，三月之内，我会卷土重来，一举踏平‘毒王宗’！”
她声色俱厉，众人无不震动。乌有道惊怒不已，咬牙道：“小妞儿大言不惭！好哇，本宗主等着你，不来不是好汉，呸，你一个娘儿们，算什么狗屁好汉？”
叶灵苏哼了一声，转身扶起花眠，大踏步走向山外；蛇夫人也扶着楚空山跟在后面。蒙面女望着叶灵苏的背影，若有所思，出了一会儿神，晃了晃身，向另一条山路走去。
乌有道败给梁思禽之后，卧薪尝胆，苦炼毒功、毒物，本以为除了梁思禽，当世再无敌手，谁料还没出谷，先栽一个跟头。敌人不但安然出谷，更划下道儿、出语胁迫。“毒王谷”金城汤池，不虑对方攻破，可这一口鸟气，乌有道如论如何也咽不下去。船行一半，他怒哼一声，狠狠一拍船舷，木屑飞溅，蛇舟险些震翻。
“乌宗主。”冲大师见他盛怒，字斟句酌地道，“叶灵苏是盐帮之主，手下十万盐枭，不可等闲视之；蒙面女子是西城弟子，惹来梁思禽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倘若一起来攻，大有可虑之处。”
乌有道心里有气，冷哼道：“你怕了？”
“不敢！”冲大师笑道，“宗主毒术通天，自然无所畏惧，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先防范总是好的。”
乌有道神色稍缓，点头道：“梁思禽与我有约，我不出毒王谷，他也不来找我的麻烦，这一路可以放心。盐帮乌合之众，哼，来多少死多少。”
“还有一路。”冲大师说道，“叶灵苏是东岛云虚的女儿，花眠暂代东岛之王，东岛盐帮合流，端的不可小觑。”
昔年东岛强盛，几乎兼并天下。乌有道虽然自负，也不得不有所忌惮，一时眉头暗锁，拈须沉吟：“大师有什么法子？”
冲大师说道：“依我之见，不如多请帮手。”
“除了梁思禽，谁敢招惹东岛？”
冲大师眼珠一转，笑道：“宗主忘了燕然山么？”
“铁木黎？”乌有道一愣，“他远在漠北，岂肯帮我？”
“铁木黎立志复兴大元，且是东岛的死敌。只要宗主肯为大元出力，燕然山自然召之即来。”
乌有道大为动心，说道：“话虽如此，但本宗祖师是赵宋的皇帝，宋为蒙元所灭，铁木黎是蒙古的国师，我若与他为伍，岂非招人笑话？”
“宋亡已有百年，谁还记得这个？”冲大师微微一笑，“如我所料不差，朱元璋一死，天下必乱，那时群雄并起、逐鹿四方，宗主一身毒术胜过十万大军，这样的好机会，难道就坐守空谷、白白错过？贵宗的毒术加上大元的铁骑，夺取大明江山，不过反手之间。那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有谁敢笑话宗主你呢？”
乌有道素有野心，智计却是平平，听这一番吹捧，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什么祖师、赵宋全都丢到爪哇国去了，笑呵呵说道：“大师说得是，当年若是傍上大元这棵树，我也不用受那梁思禽的窝囊气，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大师给我引荐引荐。”
“好说，好说。”冲大师笑了笑，“乌宗主大可放心，除了燕然山助阵，我还留了一个后招。叶灵苏倘若再来，管教她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后招？”乌有道想了想，一拍大腿，“你说那个瘸子？”
“没错。”冲大师说道，“叶灵苏钟情此人，一片痴心。宗主将他攥在手心，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乌有道又惊又喜，翘起大拇指：“大师神机妙算，真是本宗主的贵人。”
冲大师心中暗暗得意，若论堂堂之阵，“毒王宗”无所用之，要说阴谋暗算，倒是一把好手。“软金化玉散”得自“毒王宗”，若非乐之扬从中作梗，单凭这一味迷药就能颠覆天下。更别说另有许多奇妙毒物，届时打起仗来，既可毒死敌方首脑，也可下蛊制服大将，不战而屈人之兵。等到大元重光、天下底定，再将这一宗门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心中盘算如意，口中谦逊了两句。乌有道心怀大畅，对这和尚越发看重，再一想到叶灵苏天仙般的人儿，有眼无珠，不依从他乌大宗主，偏偏对一个瘸子痴心，登时怒火上冲，弃舟上岸，对冲大师说道：“走，瞧瞧那瘸子去，他是大大的筹码，万万不可让他死了。”心里打定主意，必要好好折磨此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有如此，才能消除心头妒恨。
忽听一声长长的惨叫，乌有道定眼望去：“毒王谷”口乱成一团，众弟子抱头鼠窜，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乌有道又惊又怒，心想莫非叶灵苏去而复返，回到谷里抢夺乐之扬和朱微，可仔细一想，又觉万无此理。当下催促水蚺，尽速靠岸，他不用芦笙，也能驭蛇，一时舟行如箭，很快抵达彼岸。
乌有道刚一登岸，忽听厉声怪叫，一个蛊傀向他扑来。乌有道想也不想，大袖一挥，数只血蛛乘丝飞出，落到蛊傀身上。蛊傀失声哀嚎，蹦跳两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乌有道五指一勾，又将血蛛收回。
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冲到乌有道面前，咽着唾沫说道：“宗主，不好了……”
乌有道沉着脸道：“怎么回事？”
“蛊傀发疯了！”
乌有道变了脸色，快步上前，只见数个蛊傀在人群中冲突，遇人就抓，抓住后高高举起，用力一扯，将活人撕成数块，脏腑鲜血淋漓而下，将蛊傀变成一个个血人。
乌有道怪叫一声，冲上前去，放出血蛛，噬咬蛊傀。毒王谷中，血蛛是蛊傀唯一克星，乌有道转了一圈，发疯的蛊傀无一幸存。望着蛊傀尸体，乌有道余怒未消，双手叉腰，瞪眼发怒，众弟子畏缩后退，唯恐迁怒自身。
过来半晌，乌有道平静下来，低头检视尸首。为了管辖，蛊傀都有编号，刻在左胸。乌有道翻过尸体，蛊傀左胸赫然写着六十七。乌有道变了脸色，叫声“不好”，直奔谷内。
冲大师纳闷不已，跟上问道：“宗主，出了什么事？”
“蛊傀洞出事了。”乌有道一脸懊恼。
“何以见得？”冲大师问道。
“蛊傀满打满算，连死带活不过六十二个。”乌有道说道，“这个蛊傀却是六十七号。”
冲大师诧道：“烙错了？”
“不！”乌有道摇头，“这只蛊傀还没成形，正在蛊傀洞调教！”
冲大师动容道：“那么乐之扬？”乌有道瞥他一眼，冷冷说道：“多半死了！”
冲大师心头一沉，有些怅然若失。
乐之扬喝下“奈何汤”，浑身难受，瘫软无力，任由两个弟子拎着，来到一个石洞之前。洞里传来嘶吼狂呼，伴随皮鞭抽打、厉声谩骂。
“韩残！”一个弟子大声嚷嚷，“来收货！”
抽打、喝骂声停了下来，一个老者走出洞口，年过五旬，干瘪瘦小，眉眼甚是凶恶，腰系一个铃铛，手提蟒皮软鞭，看见三人，两眼一翻，鞭指乐之扬道：“就是这个货色？”
“对啊！”那弟子应道，“他喝过‘奈何汤’了。”
韩残低头打量一下，皱眉道：“他的脚怎么了？”
“是个瘸子。”另一弟子撇了撇嘴、老大轻蔑。
“一蟹不如一蟹。”韩残大摇其头，“近来的蛊种不是太老、就是太弱，连残废也送来凑数儿……”
“韩老头。”那弟子左右看看，压低嗓音说道，“私下抱怨就好，别让宗主听到。”
“呸！”韩残怒道，“我又不是傻子。”指着洞里，“我手里不空，你俩给我抬进去。”
两弟子面有惧色，韩残冷笑道：“放心，有我在，它们吃不了你。”
两人硬着头皮，架着乐之扬进入洞里。乐之扬昏昏沉沉，定眼望去，洞里昏暗无光，一道铁栅将洞窟分成两半，栅栏后面几个蛊傀或站或躺，坐着的体质已变，毛发褪尽、浑身坑坑洼洼、长满厚厚的角质；躺着的气息奄奄，角质尚未覆盖全身，犹能看出本来面目。
韩残打开铁栅，两个弟子远隔栅栏，将乐之扬用力一扔，立刻迅速后退。韩残拦住二人，向角落一指：“别慌，那边死了一个，你们给我抬出去。”
“什么？”一个弟子怒道，“韩老头，你他娘的不要得寸进尺。”
韩残脸色一沉，左手握住腰间铃铛。另两人对望一眼，咕哝两声，钻进牢里，坐着的蛊傀腾地站了起来，呼啦冲到二人近前，吓得二人缩成一团。忽听几声铃铛，蛊傀又应声后退，慢腾腾地坐了下来。两人胆战心惊，踅到角落，拎起尸体，飞也似地逃出石洞。
韩残捉弄得手，哈哈大笑。乐之扬躺在地上，浑身冷汗长流，他分明感觉：汤里的小虫进了肠胃并未死去，星星点点，到处乱钻。
蛊傀凑了上来，七八张怪脸将他团团包围，各各眼珠转动，透出一股子乖戾。乐之扬只觉恶臭扑鼻，想要挣扎起来，可是有气没力。
“这几只蛊傀还没调教好。”韩残慢悠悠说道，“没准儿一高兴，将你活活撕了吃掉。”
乐之扬心惊肉跳，冲口问道：“你是谁？”
“我叫韩残，这里的教头！”韩残摸出一个葫芦，揭开塞子，里面发出一股刺鼻的药酒味儿。蛊傀仿佛畏惧，纷纷后退，口中发出吱吱吱的尖叫。
韩残喝一口酒，盯着乐之扬笑道，“你小子耐力尚可，喝了‘奈何汤’的人，到了蛊傀洞，十有九个都是痴痴呆呆，八鞭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还能说话，足见体质异于常人。唔，你会内功么？”
“练过……”乐之扬只觉体内蛊虫越发活跃，所过之处，血肉仿佛抽空了一般。
“难怪，难怪！”韩残啧啧说道，“好久没见过练家子了，这些蛊傀都是一些蠢笨农夫，蛊虫一上身，早忘了爹妈是谁。练家子么，还能支撑一会儿，看你眼神清明，可见内功不弱。嘿，说起蛊傀，人人都怕，平素都不肯来，守着这些畜生，老子无味得很。”说着一指蛊傀，“也好，趁你神志未泯，陪老子说几句闲话解解闷儿，哄得老子开心，等你成了蛊傀，少抽你两鞭子如何？”
“人为何变成蛊傀？”乐之扬问道。
韩残放下葫芦，瞪着乐之扬，仿佛惊讶他有此一问，忽而笑道：“其他人到了这儿，无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你这小子，居然问我‘如何变成蛊傀’。哈哈，有点儿意思，这个说来话长，估摸我还没说完，你就神志错乱，不知道我说什么了。”
他守在石洞，终日跟蛊傀为伴，寂寞无聊，难得有个听众，登时来了兴致，又喝一口酒，说道：“‘奈何汤’是百毒炼成，用来孕育‘奇鬼蛊’，喝下以后，幼蛊散入四肢百骸，汲取精血，钻心入脑，迷乱中蛊者的神智。至多半个时辰，中蛊者就会变成痴子傻子，有手不能动，有脚不能走，有耳不能听、有眼不能看，吃不香、闻不着，这样的人叫‘蛊种’，样子跟常人无异，其实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
乐之扬听得头皮发炸，凝神内视，果觉许多小虫进入经脉，循血而行，不由心想：“老头儿说修炼内功者比常人支撑更久，我用‘转阴易阳术’化解过‘阎王针’之毒，不知道能否抵御蛊虫。”
他难受之至，情急求生，凝神闭眼，使出“转阴易阳术”，死马当作活马医。
韩残酒兴发作，唠叨个不停：“幼蛊扎根以后，会将宿主当做巢穴，在经络血脉中结茧孕化，如果运气不好，七日之内，‘蛊种’就会衰竭死掉；侥幸不死，我会给你喂食各种毒物，好比蛇啊、蝎子、蜘蛛之类，以毒养蛊，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直到幼蛊破茧而出，完全变为成虫。如此一来，蛊种变成‘蛊傀’，不惧刀枪、力大无穷，愈合之能超乎常人。呵，没准儿你双脚从此变好，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跑不跑可由不得你，‘奇鬼蛊’不听宿主使唤，只听这只铃铛的话。”他拍了拍腰间铜铃，打一个酒嗝儿，“放心，到时候，老子会把你调教地服服帖帖。不，那时候就没你了，哈，服服帖帖的是蛊虫才对。”
他絮絮叨叨，乐之扬无暇理会，只顾转阴易阳，搬运周天。他久练内功，知觉极灵，感觉幼蛊兵分数路，少许向四肢扩张，多数兵分两路，从下往上，一前一后，经由任督二脉向头部钻行。
任脉一路从“石门穴”起始，经“气海”、“阴交”、“神阙”、“水分”、“下脘”、“建里”诸穴抵达“中脘”，只要再过“上脘”、“巨阙”、“鸠尾”，即可进入“中庭”，那是心脉所在，幼蛊一旦占据，即可掌握宿主生死。督脉一路，蛊虫进展更快，已然透过“脊中”，穿“中枢”，经“至阳”，过“灵台”，破“陶道”，兵临“大椎”穴下，只要“大椎”一破，从背至颈一马平川，幼蛊直入“脑户”，盘踞脑髓，轻易控制宿主的神志。
“督脉”是当务之急，乐之扬运转真气，坚守“大椎”，转阴易阳，颠倒五行，蛊虫所至，空无之感悠然而生，真气一到，空壳般的身躯又充盈起来。两股力量在“大椎穴”下摆开战场，幼蛊冲突数次，渐渐停了下来，真气停在大椎，阴阳互易，积少成多，忽向下方突进，将蛊虫驱向“陶道”穴。
乐之扬喜出望外，他情急求生，只盼挡住蛊虫，万不料“转阴易阳术”转守为攻，竟能驱赶幼蛊。蛊虫受阻不进，试图绕过督脉，从两侧上行入脑，乐之扬未及运功，真气自行一分为二，挡住幼蛊去路。
“奇鬼”不奇，蛊毒之害也不如韩残口中吹嘘。乐之扬精神大振，默运玄功，穷追猛赶，将“督脉”一路的幼蛊逼到两肾之间，真气至此，涌动如潮，大占上风。幼蛊守在“命门”、“阳关”之间，躁动不安，进退两难。乐之扬趁势分出一股真气，由“脊中穴”直上百会，再由百会奔流直下，进入“中庭”，守住心脉，幼蛊攻来，也被向下驱逐，回到“气海”丹田，真气在丹田一转，阴阳造化，更添声势，径自冲开蛊虫，贯穿会阴，进入督脉。
任督二脉一通，小周天自然成形。一时间，真气浩荡，不可抑止，化为一股洪流，冲得幼蛊七零八落、不知所从。
乐之扬哪儿知道，“转阴易阳术”本是梁萧从《紫府元宗》里悟出，为的是抵御“毒罗刹”骆明绮的“五行散”。骆明绮是“毒王宗”的初祖，“五行散”更是古今第一奇毒，骆明绮死后，此毒也随之失传。花晓霜自幼身罹“九阴绝毒”，原本性命不永，险些青春早逝，多亏“转阴易阳术”，方能延年益寿，结婚生子，多活了许多岁月。（按：见拙作《昆仑》）“奇鬼蛊”刁钻厉害，比起“五行散”、“九阴毒”仍有不如。这两种奇毒尚能化解，“奇鬼蛊”又岂是“转阴易阳术”对手。乐之扬先前不知究竟，才让幼蛊侵入，若不然，大可拒蛊虫于经络之外。
韩残说了一会儿，见乐之扬闭眼不答，以为他蛊虫入脑、神志已丧，一时只觉无味，转身摇起铃铛，训练其他蛊傀，坐卧起立、左右东西，无不如臂使指，稍不如意，便用蟒鞭教训。蟒鞭上喂有毒药，一旦抽中，鞭痕紫红发黑，蛊傀不畏刀枪，可对鞭子十分惧怕，挨上一鞭，惨嚎不已。
真气越发洪劲，如江如海，川流不息，幼蛊身处其中，便如细鱼小虾，难以自主，不过半晌工夫，都被逼到丹田“气海”。可到这个地步，乐之扬又发起愁来，幼蛊凶毒无比，一时受制，本性难改，留在体内，仍不免结茧孕化为成虫，那时繁衍生息，后患无穷；可是幼蛊已入血脉经络，驱赶十分不易，唯有逼到一隅，令其不至作恶。
心念及此，乐之扬灵机一动：“我双脚已废，索性将蛊虫逼到脚上，让它无法上行，万不得已，壮士断腕，砍了这一双无用之脚，总好过人不人、鬼不鬼……”想着气血下沉，幼蛊一分为两，流入双腿经络，直达断筋之处。该处创剧痛深，虽然勉强愈合，真气还是难以贯通，“转阴易阳”之术也不易施展。幼蛊挣脱枷锁，右边留在“跗阳”、“昆仑”二穴之间，左边留在“蠡沟”、“水泉”二穴之内，来回钻行，痛痒不胜。乐之扬咬牙苦忍，心中却很宽慰，无论如何，总算免了钻心入脑、失魂落魄的大难。
这一番折腾，乐之扬浑身是汗，真气不弱反强，神旺气足，耳目聪灵，但听铃铛声响、皮鞭震耳，禁不住眯眼偷瞧，只见韩残醉醺醺的，东倒西歪，手摇铜铃，倒像是一个脚踏罡步、捉鬼祭神的道士，随他铃铛响动，蛊傀的行动各有不同。
乐之扬仔细聆听，铃声起伏转折，暗含某种韵律，尽管韩残半醒半醉、手法粗疏，那一股韵律却如草蛇灰线，若有若无，若断若续，如非乐之扬这一类乐道高手，断然听不出其中的奥妙。更妙的是，韩残那边摇铃，乐之扬体内的幼蛊也随之跳动，若合符节，一丝不爽。乐之扬登时明白，一如芦笙驭蛇，“奇鬼蛊”也对声音极为敏锐，铃铛驾驭蛊虫，蛊虫驾驭蛊傀，只要掌握一定韵律，铃声所向，蛊傀是东是西，均可任意驱使。
自从练成《妙乐灵飞经》，世间任何音律，乐之扬一听就通、过耳不忘，明白了以铃驱蛊的道理，便趁着韩残调教蛊傀，细看默听，一一牢记在心。
听了时许，冷不防韩残回过头来，乐之扬不及闭眼，叫他看一个正着。韩残见他目光清亮，惊诧之余，不由喝问：“怎么？你没有中蛊？”
乐之扬暗暗叫苦，只好装疯卖傻、一言不发。韩残连问两次，恼怒起来，举起蟒鞭，向他劈头就打。乐之扬内力充沛，无处发泄，眼看鞭来，使一招“小琵琶手”，五指一勾，将鞭梢捉住。
“毒王宗”弟子长于用毒、短于武功，韩残更料不到乐之扬非但神志未失，还能出手反击，稍一愣神，乐之扬巧劲一拽，韩残脚下踉跄，摔了个恶狗抢屎，铃铛脱手，滑到乐之扬身边。
韩残又惊又怒，不及爬起，忽见乐之扬抓起铃铛摇了起来，声音缓急不定，韩残一听，面无人色。这铃声不是别的，正是驾驭蛊傀的秘术，放眼毒王谷中，通晓秘术的也不过五人，除去乌有道一家四口，便只有韩残懂得摇铃之法。
乐之扬摇起铃来，非但韵律无误，手法更是精妙入微。蛊傀应声暴起，冲向韩残，想要靠近，又觉迟疑。韩残慌忙坐起，解下葫芦，将酒淋在头上，一股药气弥漫开来，蛊傀又后退数步，流露畏缩之意。
酒中药物能使蛊傀厌恶，韩残丢了铃铛，唯有遍洒药酒，让蛊傀不敢近身。他稳住蛊傀，张嘴高叫：“来人……”话没说完，乐之扬甩出蟒鞭，勒住他的脖子，运劲一扪，韩残吐舌瞪眼、面红耳赤，稍一挣扎，就昏厥过去。
乐之扬松一口气，放开皮鞭，手心又痒又疼，低头一看，手掌乌黑，再看蟒鞭，才知鞭上有毒，慌忙转阴易阳，内力所过，手心黑气退去，恢复平常红润。
乐之扬双足残废，原本心灰意冷，经过这一番死里逃生，忽又生出莫大的勇气。当下从韩残身上取下钥匙，打开铁栅，而后摇起铃铛，蛊傀纷纷跳上前来、低头蹲伏。
乐之扬挑了一个魁梧的蛊傀，爬到它背上，一手勾住脖子，一手轻轻摇铃。那蛊傀应声跳起，驮着他冲出石洞，其他数名蛊傀，也是懵懂跟随。
洞外冷清无人，这时恰逢乌有道受了叶灵苏的胁迫、出谷未归，其他弟子也赶到石阵外观望。乐之扬骑着蛊傀东奔西走、不见有人，正觉纳闷，忽见远处一个红裳女子，举袖擦眼，似在哭泣。
乐之扬冲口叫道：“嗨……”那女子应声掉头，乐之扬诧道：“蝎夫人！”
蝎夫人死了儿子，又遭丈夫抛弃，所以不管乌有道的死活，只是面对儿子的尸首伤心，忽见乐之扬骑着蛊傀，惊得只想尖叫，奈何无法出声，指着乐之扬浑身哆嗦。
“蝎夫人！”乐之扬病急乱投医，“朱微在哪儿？”眼看蝎夫人不答，又加一句，“朱微就是公主？”
乌子都之死，全因乐之扬一行闯入毒王谷。蝎夫人恨他入骨，别说口不能言，就是没成哑巴，也断不会说出朱微的下落，她心中火苗蹿起，扯出“天蝎鞭”刷地向前抽出。
乐之扬忙摇铃铛，身下蛊傀伸手抓向鞭梢。蝎夫人一抖手，鞭梢缠住蛊傀手腕，她摁下机括，毒烟喷涌、毒针乱飞。
铃铛声响，蛊傀闪电后退，蝎夫人给它一拽，虎口迸裂，鞭子脱手，险些一头撞在地上。
毒针一大半落在蛊傀身上，乐之扬相隔太近，也中了两针，急忙转阴易阳，将毒质送出体外。
蛊傀百毒之身，不惧毒针、毒烟，乐之扬一摇铃铛，蛊傀齐拥而上，捉住蝎夫人的四肢，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
蝎夫人脸色惨白，乐之扬放下铃铛，说道：“蝎夫人，我无意伤你，只想找到公主。”
蝎夫人默不作声，眼中透出轻蔑。自从进入“毒王谷”，乐之扬吃足苦头，积了一肚皮怒气，见她冥顽不灵，大感恼火，说道：“你若不说，我一摇铃铛，你猜会怎样？”
蝎夫人仍不作声，乐之扬脸色一沉，举起铃铛摇了两下。蛊傀一齐发力，蝎夫人四肢剧痛，似要与躯干分家，她惊慌恐惧，偏又无法出声，唯有张开嘴巴，发出绝望的嘶嘶声。
乐之扬见她模样古怪，停下铃铛问道：“怎么样？肯说了么？”
蝎夫人努力张嘴，仍是嘶嘶发声。乐之扬只觉奇怪，凝目一瞧，但见她从舌至喉肿胀发紫，上面布满细小孔洞，乐之扬不知她为“无影蛊”所伤，可也看出蝎夫人喉舌受创，不由醒悟道：“你不能说话？”
蝎夫人拼命点头，乐之扬又问：“你知道公主在哪儿？”蝎夫人接着点头，乐之扬喜不自胜，又问：“你肯指路么？”蝎夫人犹豫一下，略略点头。
乐之扬摇动铃铛，蛊傀放开蝎夫人的右手。蝎夫人眼珠乱转，向乐之扬身后一指。乐之扬回头望去，蝎夫人趁机向腰间一摸，从百宝囊里掣出一只铜铃，小巧精致，用力摇响。
蛊傀应声放手，蝎夫人落回地面，手中摇铃不绝，乐之扬坐下的蛊傀团团乱转，几乎将他甩下肩头。
乐之扬忙摇铜铃，蛊傀停止转动。蝎夫人也同时摇铃，身边的蛊傀扑向乐之扬，还没扑到，乐之扬铃声又起，众蛊傀一转身，忽又扑向蝎夫人。蝎夫人忙又使劲摇铃，阻挡蛊傀来袭。
蛊傀是乌有道辖制“毒王宗”弟子的利器，除去调教蛊傀的韩残，只有妻妾儿子通晓摇铃秘术。蝎夫人习练已久、手法娴熟，乐之扬初学乍练，然而精通音律，摇起铃来毫不逊色两人隔空交锋，两边铃声乱响。蛊傀无所适从、团团乱转。蛊傀一举一动，都在蛊虫操纵之下，蛊虫听到铃声，进而驱使蛊傀，韩残与其说是调教蛊傀，不如说是调教蛊虫。如今两种铃声同时响起，指令截然相反，蛊虫不知所从、乱成一团。那铜铃用秘法打造，所发之声令蛊虫又爱又怕，一听便会亢奋莫名，倘若训练有素，尚可自行节制，偏偏这些蛊虫长大未久、习性未成，铃声频频反复，登时癫狂起来，乱蹿乱动，乱钻乱咬。
蛊虫造反，宿主顿也失控，蛊傀浑身抽搐，七窍间各各流出血水。蝎夫人久在“毒王宗”，见过蛊傀发疯的情状，见状肝胆俱裂，奈何口不能言，无法说服乐之扬罢手，胡乱摇了几下铃铛，突然转身就跑。
乐之扬不知蛊傀习性，只想知道朱微下落，见蝎夫人逃走，忙摇铃铛，催促蛊傀追赶。蛊傀行动如风，赶上蝎夫人，七手八脚地将她举了起来，蝎夫人来不及惨叫，数个蛊傀一齐发力，声如裂帛，将她扯成四块。
乐之扬大惊失色，他所发号令，只是捉住蝎夫人，并非下令蛊傀加害。他看一看铃铛，挠着脑袋，莫名所以，不想蛊傀尝到人血，凶性大发，忽然纷纷怪叫，掉头向他冲来。
乐之扬来不及细想，忙摇铃铛，对面蛊傀不停，反而来势更快。乐之扬一时傻眼，猛可想起坐下蛊傀，急急摇铃，喝道：“快逃！”
那蛊傀未尝人血，尚无同类那般疯狂，听到铃声，转身狂奔。其他蛊傀紧追不舍，双方一逃一追，一阵风冲进石阵，石阵错落零乱，巨石残像，不时遮挡去路。
这么绕来绕去，不多一阵，甩开追兵。乐之扬摇晃铃铛，号令所骑蛊傀止步，谁想蛊傀闻如未闻，仍是狂奔不已。乐之扬无计可施，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蛊傀疯了么？”想到蝎夫人的惨死，渐渐有些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仍是一筹莫展，更要命的是，上马容易下马难，蛊傀的双手攥住他的双腿，双方浑如一体，除非乐之扬斩断双腿，否则根本无法摆脱。
蛊傀行止混乱，此刻只记得“逃跑”的号令，故而一味狂奔，没头没脑地冲出石阵。大群“毒王宗”弟子守在谷口，还没明白过来，蛊傀越众而出，跳入湖里，“天机三轮”埋没水中，正好成为它踏脚之处。
众弟子大声鼓噪，来不及追赶，其他发疯的蛊傀也跟着铃声冲出石阵，见人就杀，流血满地。蛊傀见血越多，越发疯狂，岸边成了屠场，众弟子忙着保命，再也顾不得乐之扬了。
蛊傀踩着出水的铜轮、机括，一溜烟跑过湖面，跳上左面湖畔。上岸后仍不停步，乐之扬几度阻止、均告失利，眼望着蛊傀跑向谷外，距离朱微越来越远，心头一急，丢了铃铛，捂住蛊傀双眼，大声吼道：“停下，快停下……”
蛊傀无法视物，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脚下奔跑不止，转过一道山梁，突然脚下一虚，嗖地掉落深谷。
乐之扬弄巧成拙，叫苦不迭，耳边狂风怒号，身边山崖草树一闪而过，猛地浑身一震，只听一连串骨骼碎裂之声，乐之扬摔出老远，两眼发黑，骤然失去知觉。
过了不知多久，乐之扬神魂归窍，苏醒过来，只觉浑身发冷，腿上的蛊虫蠢蠢而动，已经到达腰腹之间。
这一惊非同小可，乐之扬忙运内功，转阴易阳，待到逼退蛊虫，他也遍体阳和、气力滋生，用力挣扎起来，但觉浑身固然酸痛，倒也没有折筋断骨。他满心诧异，环视四周，忽见不远处躺着蛊傀尸体，摔成一滩肉泥，黑血满地流淌，血中的蛊虫半死不活，微微蠕动，可怖之极。
乐之扬定一定神，猜想必是蛊傀在下，仗着惊人脚力，化解了下坠势头，自身骨肉成泥，乐之扬得它垫背，反而侥幸存活。
再看四周，悬崖摩天，竟是一个地底绝谷，上方天宇一线，离地约有百丈，岩壁陡峭，滑不留足，乐之扬纵然双腿没瘸，上去也是大为不易。
乐之扬呆呆看了半晌，回望蛊傀尸体，心想：“就此摔死，倒也是福气。总好过困在这儿，纵不饿死，也会愁死。”
谷底泥土松软，乐之扬用手挖一个坑，将蛊傀尸体埋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说道：“这位老兄，你我互不相识，但你好歹救我一命，区区在此谢过。唉，你死了还有人掩埋，我死了，只能暴尸露骨，任由虫咬鸟啄……”
说到这儿有些伤感，这些日子，他几经磨难，早已看淡生死，尽管身处绝谷，却无当日牢狱中那么悲愤绝望。只是叹了一口气，横身躺卧下来，可又害怕蛊虫上行，不敢睡得太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运功弹压蛊虫，好在他所修内功，《灵飞经》和“转阴易阳术”都是出自道门，谷神不死，绵绵若存，只要修行足够，起坐卧立均可运功，纵然半梦半醒，体内真气流转如法，稍有异动，即刻惊觉。
乐之扬运功良久，醒来一团漆黑。他盘坐于地，呆呆出神，想到朱微陷在谷里，与恶人为伍，便觉椎心滴血、痛不可忍，又想到冲大师要利用她挟制宁王，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加害，可是朱微外和内刚，倘若宁死不屈，大有可虑之处。叶灵苏等人也不知还在不在谷里，花眠中毒，反成累赘，若是强行入谷，恐怕凶多吉少。叶灵苏性子决绝，不会知难而退，若有三长两短，可又如何是好。
乐之扬反复思索，脑子里朱微、叶灵苏轮番来去，犹如走马灯一般，他愁上添愁，恨不得死了才好。
不知不觉，头上的天光明亮起来，光白里透出一抹粉红。乐之扬只觉饥饿，左顾右盼，谷里横直不过二十余丈，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爬完。他找遍四周，不见活物，地上光秃秃的，草木也是极少，唯有山崖背阴的地方，长了许多蘑菇，色泽甚是浓艳，或是银灰，或是金黄。
乐之扬听人说过：山野蘑菇，鲜艳者多有剧毒。此间“毒王宗”盘踞已久，若有毒菇，也不奇怪。
乐之扬犹豫良久，实在饥饿难耐，寻思吃也是死、不吃也死，与其饿死，不如饱死，管它有毒无毒，饱餐一顿再说。这么一想，双手抓起蘑菇，大咬大嚼，须臾填满肚子。
谷中没有泉水，却有水珠顺着岩石滴下，吃完蘑菇，乐之扬凑到岩石下舔舐水滴，才舔数滴，腹内绞痛起来，似有数十把小刀在肠胃里来回搅动，眼前幻觉迭出，各种相识之人竞相出现，另有种种可怕景象。
乐之扬心知中毒，使出“转阴易阳术”，试图逼出毒质。说也奇怪，真气流转一周，疼痛便缓解少许，幻觉也有所减轻，他花了两个时辰，足足转了九个周天，方才完全驱除体内不适，将毒质从双手“劳宫”、“中渚”二穴排出。
可是没过多久，乐之扬又觉饥饿，既然毒质可以排出，他也就无所顾忌，继续吞食蘑菇、舔舐滴水，毒性发作，便以“转阴易阳术”化解。消除饥渴，黑夜又至，乐之扬躺在地上，不敢懈怠，默运玄功，与双腿蛊虫相抗。
这么一来，乐之扬昼抗毒蘑之毒，夜除蛊虫之害，昼夜练功，几无停歇，其中的艰辛苦楚难描难画，可是稍有懈怠，便有性命之危。他身处绝境、努力求存，虽然困苦不堪，也以极大的毅力坚持下来。
谷中毒菇极多，前者还没吃完，后者又长了出来。乐之扬粗粗估算，每三十日生长一茬，若不怕毒，倒也不乏食物。只是谷中缺水，水滴太过缓慢，好在山雨之后，总有一股涓涓细流顺着岩壁流入谷底，乐之扬凿石为池、蓄积雨水，每下一次雨，便可饮用数日。
这么昼夜煎熬，乐之扬暂时忘了俗世烦恼，不知不觉，毒菇已经长了三茬。这一日，他逼出毒质，陡然惊觉，三日来蛊虫均无动静，伸手一摸，足颈断筋处突出一块，长了一个肌瘤，大如鸟蛋，硬比岩石。乐之扬心中纳闷，撤去真气，诱敌出击，谁想蛊虫依然不动，他思索不透，心想：“莫非都死了？”
乐之扬不知究竟，一怕“奇鬼蛊”蛰伏待出，二来昼夜运功已成习惯，即便蛊虫不动，仍是运功不懈。又过两日，足颈瘤子发热发痒，仿佛中了热毒，乐之扬只怕蛊虫捣鬼，一时运功更勤，过了数日，热痒褪去，瘤子附近结了厚厚的一层茧子，色泽褐黄发亮，与蛊傀身上的角质十分相像。
乐之扬见状心急，想象蛊虫在体内结茧，一旦成熟，必将破茧而出。这么一想，越发恐惧起来，将真气集于足颈，转阴易阳，反复不已。过了四日，茧子终于剥落，乐之扬大大地松一口气，不想过了三日，热痒复发，茧子重生，过了四日，才又褪去。从此以后，这情形反复发作，茧子三日一长，四日一褪，褪了又长，长了又褪，七日往复，就如蛇儿蜕皮，令人不胜其烦。
又过一月有余，这一晚，三更时分，乐之扬体内真气鼓荡，不可遏止，违反“转阴易阳”之法，纵横乱走，四通八达。乐之扬不胜骇异，强运心法，要将真气纳入正轨，谁知越是弹压，真气越是暴躁，好比火上浇油，搅动经脉、冲击百穴。乐之扬只觉真气所过，筋骨易位，五脏翻转，穴道所在之处，吹了气似的向外臌胀，然而伸手去摸，肌肤筋骨一切如常，五脏六腑也无异样。
乐之扬莫名其妙，唯有拼命收束真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乱走真气收回丹田，来不及欢喜，丹田猛地一跳，一股粗大灼热的真气猛地蹿出，横冲直撞，全然不听使唤，仿佛有人驱车纵马，在体内来回驰骋，又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在五脏六腑间搅动翻转。与之同时，耳边轰隆作响，似有雷霆炸响，可是抬眼望去，夜空朗朗，全无风雷之象。
真气越积越厚，越转越强，并力一向，更添莫大威力。乐之扬苦不堪言，只觉身子膨胀之极，筋骨肌肤压成极薄的一片，用针轻轻一扎，就会砰然爆炸。
种种幻觉，纷至沓来。乐之扬的神志渐渐模糊，头部阵阵剧痛，体内真气犹如飞蛾破茧，直要破顶而出。
须臾之间，乐之扬已到走火入魔的边缘，一旦真气破脑，纵然不死，也会发疯。就在这个当儿，一缕笛声飘来，在他心头响起，飞扬飘逸，犹如一羽灵光。
“周天灵飞曲！”乐之扬心念一动，恍然想起另一门内功，“是了，《灵飞经》、还有《灵飞经》！”
多日来，他用“转阴易阳术”驱除毒物，始终不敢懈怠，至于《灵飞经》里的内功心法，早已抛之脑后、无暇想起。人到紧要关头，心中往往会出现生平印象最深的事物，或是一个画面，或是一段乐曲，乐之扬命不该绝，正好想到了“周天灵飞曲”。
念头一动，乐之扬转变心法，心中演奏“周天灵飞曲”，以《灵飞经》里的内功驾驭真气，这一来，犹如以水济火，竟然生出奇效，乱走的真气缓慢下来，起初不甚情愿，渐渐跟上心中曲调，那一股狂龙也似的真气分枝散叶，先后分出二十二股，分别注入各大经脉，经脉注满，还有剩余，合为一股，纳入丹田气海，转运任督二脉，流转之间，又将各脉真气聚合归一，徐徐上下，冲关破隘，到了头顶，再又分开，如此分分合合，急如飞电，缓如滚珠，无所不至，无所不及，毛孔舒张、物我两忘。身子仿佛失去重量，飘飘然，浩浩然，直要羽化登仙、随风飞去一般。
这情形不知过了多久，乐之扬灵机震动，苏醒过来，只觉神清气朗，仿佛脱胎换骨，从内而外为之一新。他情不自禁，纵身一跃，竟然跳起一丈有余，他又惊又喜，不待下坠，身子一拧，双手扣住附近的石壁，手足并用，尝试向上攀升。这一试，不止双手力道惊人，双脚也是矫捷了得，一扫瘸腿孱弱，力量之大，远胜断筋之前。
乐之扬狂喜不禁，忘乎所以，一口气爬到崖顶，纵身一跃，高高跳起，连翻了五六个空心跟斗，方才轻飘飘落在地上，举目望去，月落日升，东方微白。乐之扬意犹未尽，提起丹田之气，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冲天而起，俨然旭日东升，升到至高处盘旋不下，一如大鹏展翅，掀起万里长风，扫荡括苍山里的毒云惨雾。
啸了足足一刻光景，乐之扬真气澎湃，丝毫不衰，忽听远处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当是好手。乐之扬未明敌友，收起啸声，跳上一棵大树，这一跳轻松写意，落下时树枝微微颤动，仿佛蜂蝶落在花心。
乐之扬不胜诧异，习武以来，他的轻功也从未达到如许境界，更何况还断过脚筋，按照梁思禽的意思，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使用轻功。如今轻功不弱反强、远胜以往，当真奇哉怪也，就如做梦一样。
他百思不解，摸一摸足颈处的肌瘤，那儿凸凹不平，又长出一层茧子。这些天，任他如何内视，也没发现蛊虫的影子，若说蛊虫死光，可又为何反复长出角质。
脚步声更近，乐之扬居高望远，但见远处山坡下出现两人，距离此间尚有三百余步，也即是说，方才听见动静，二人该在一里之外。这两人轻功不弱，又相隔极远，乐之扬能够听见脚步声响，当真神乎其神，传说中“天视地听”也不过如此。
他惊喜之余，又觉迷惘，耳力精妙至斯，应是得益于《灵飞经》，数月以来，除了昨晚，他从未练过这一门内功，何以突飞猛进，着实令人不解。
疑惑接二连三、越想越多，思索间，那二人已经走近，借着晨光看去，一个是“碧盐使者”杜酉阳，另一个却是“青盐使者”淳于英，均是盐帮的老熟人。
两人双腿包裹木制马甲，奔上坡顶，左顾右盼，杜酉阳忽道：“奇怪，人呢？”
“那啸声好厉害。”淳于英沉吟，“莫不是铁木黎到了？”
“说笑！”杜酉阳摇头，“若是铁木黎，你我还有命在？”
“待我叫一声。”淳于英清一下嗓子，“来的是哪位前辈，还请现身一见？”
乐之扬暗自好笑，淳于英年长甚多，竟以前辈相称。这一片山峦奇峰绝谷、毒物百出，楚空山也曾折戟失手，以二人的能耐，万难逾越障碍，故而应是先走水路到达小镜湖，再由湖畔翻山过来。只是两人为何深入“毒王谷”？为何又说铁木黎和云虚要来？这两大高手天南地北，为何要来括苍山？
乐之扬满腹疑窦，但见两人转身要走，急忙直起身来，想要跳下去与二人相见。
身形方动，忽觉有人拍打肩膀，乐之扬险些跳了起来，只听耳边有人说道：“别怕，是我！”
乐之扬应声回头，只见梁思禽站在身后，望着他似笑非笑。
乐之扬张口要叫，梁思禽摆了摆手，指向树下。乐之扬转眼望去，杜、淳二人一无所觉，边走边说，径直走下山坡，消失在树林深处。
“落先生！”乐之扬惊喜不已，“你没事么？我还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梁思禽摇头苦笑，“去死不远，一步之遥。”
“你度过‘六虚劫’了？”乐之扬又问。
梁思禽又是摇头：“这儿不好说话，还是下去吧！”晃身落地，乐之扬也跟着跳下。
梁思禽打量乐之扬，目光停在足颈，惊讶道：“你的脚当真好了？不对，不只好了，比起以前还要强上许多。”
他一眼看破，乐之扬心中佩服，说道：“是啊！真奇怪，也不知怎么好的？”
梁思禽道：“你也不知原由？”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或许跟‘奇鬼蛊’有关。”
“奇鬼蛊？”梁思禽动容道，“你中了奇鬼蛊？”
乐之扬默然点头，梁思禽沉吟一下，说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所过之处，草中树上钻出许多蛇蝎虫蚁，均是怪模怪样，一瞧就是剧毒之物，飞的飞，爬的爬，各各惊惶逃窜。不久聚少成多，化为一股浊流，色彩斑斓，毒气弥漫。
乐之扬看得心惊，由衷佩服道：“梁先生，你本领真大，这些毒物都怕你呢！”
梁思禽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它们不是怕我！”乐之扬一愣，问道：“那为何逃走。”
梁思禽叹一口气，环视四周，若有遗憾：“当年我一念之仁，将‘毒王宗’困在这儿，不曾想他们豢养毒物、培植毒草，将这一片大好山川闹得乌烟瘴气，‘天机宫’历代祖师有灵，真不知会如何怨我？我这一生，老是想做好事、当好人，可每每弄巧成拙、事与愿违，正也错，反也错，一错再错，错上加错，人生至此，真是无味得很！”
乐之扬见他伤感，想到生平遭遇，也觉无可奈何，叹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梁思禽说道：“老子单骑西行、孔丘周游列国，庄子不肯出仕，宁为泥中之龟。圣贤难做，好人难为，做恶人容易，可我又不太愿意。”
乐之扬听到这儿，小心问道：“落先生，你真要帮燕王夺取天下？”
梁思禽不置可否，指着前方说道：“到了。”
乐之扬抬眼望去，只见飞瀑流泉，泻入一眼深潭。正感困惑，忽听梁思禽说道：“你梳洗一下。”
乐之扬低头一瞧，才发现衣不蔽体、肮脏不堪，凑近潭水，水面倒映出一个胡须满脸、蓬头垢面的男子，若不细看，几乎认不出这水中人就是自己。
站起身来，发现梁思禽不知去向，乐之扬心中纳闷，脱去衣裳，跳入潭水，刚要擦洗，忽觉身边活物乱动，定眼望去，大吃一惊，只见许多水蛭、水蛇、蟾蜍拼命游向岸边。水蛇和蟾蜍挣扎着钻入草丛，水蛭上岸，僵死一片，个儿大得出奇，约有五寸来长，霜白色的身子上布满金黄色的斑点，死前痛苦扭动，吐出淡青色的毒液。
乐之扬恍然有悟，无怪梁思禽说毒物不是怕他，原来怕的竟是自己。他走在路上，陆地上的毒物纷纷躲避，跳进水里，水里的毒物蜂拥上岸，乐之扬心中惊奇，可又猜不出原由，默默洗净身子，运掌如刀，抹去胡须，爬上岸时，岸边岩石上叠放着一套衣物，青衫芒鞋，倒也合身。
忽听有人吹奏叶笛，乐之扬循声望去，梁思禽坐在一棵树下，拿着叶片低眉吹奏，见他过来，丢了叶片，指着对面一块石头说道：“来，坐下！这些日子你经历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乐之扬定一定神，便从禁城分别说起，事无巨细，一直说到绝谷脱困。梁思禽性子冲淡，情愫极少流露，即便惊讶，也不过挑一下眉毛，等到乐之扬说完，他的眉毛也挑了五次之多。
听完以后，梁思禽忽道：“把脚给我看看。”
乐之扬依言抬起右脚，梁思禽看了看肌瘤，又摸了摸，沉吟道：“果然是‘蛊痘’！”
“蛊痘？”乐之扬奇道，“什么蛊痘？”
“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梁思禽说道，“先祖母的笔记里曾有记载，南疆炼蛊之家，用特殊法门炮制剧毒蛊虫，而后植入人体，服食灵药，使之与宿主融为一体。一旦成功，这人就会变成‘蛊神’，百毒畏惧，见之遁形。不过成功者寥寥，千百人中也成不了一个，失败者却必死无疑，久而久之，这法子也就无人问津了。”说到这儿，梁思禽指了指瘤子，“植入蛊虫之处，都会出现一个肿块，自身无知无觉，融入人体血脉，此瘤因蛊虫而生，南疆人称之为‘蛊痘’。”
乐之扬听得恍惚，问道：“这东西是好是坏。”
梁思禽说道：“好坏说不上，但对于炼蛊制毒之人，这东西可是稀世瑰宝。当年乌有道将‘奇鬼蛊’植入人体，本也是想试种‘蛊痘’，结果炼出了蛊傀，伤天害理，莫此为甚。若不炼蛊制毒，‘蛊痘’用处不大，不过‘奇鬼蛊’习性奇特，幼蛊细小，乱走乱蹿，一旦长成，就不便移动。经过数月，幼蛊变为成虫，数目众多，困在一隅，又有‘转阴易阳术’反复压制，久而久之，灵性泯灭，毒性消融，但它进入人体之后，不但分泌毒质，还会分泌一种虫胶，强筋壮骨，愈合创伤，胜过世间任何灵药。只不过，‘奇鬼蛊’何等凶毒，除了蛊傀，谁也不敢以身试蛊！”
乐之扬又惊又喜，问道：“这么说，‘奇鬼蛊’治好了我的脚筋？”
“差不多。”梁思禽微微笑道，“你也算是半个‘蛊傀’，有了这颗‘蛊痘’，你这双脚强劲有力，不在蛊傀之下。”
乐之扬见过蛊傀神速如风，心中将信将疑，说道：“多亏先生传我‘转阴易阳术’，要么我早就成了‘一个’蛊傀了。”
梁思禽说道：“你用‘转阴易阳术’逼出毒素，抗拒蛊虫，朝夕不停，日夜相继，这数月之期，胜过十年之功。听你所述，那毒菇应是“金蟾银蛇”，剧毒无比，小小一枚，就能毒死数头牯牛。换了他人，即使精通‘转阴易阳’，也不敢以身试毒，纵然有胆试毒，哪儿有将毒菇当饭吃的道理……”
乐之扬想到毒菇发作的痛苦，叹道：“我也是没办法，饿死毒死都是死，饿死几天就好，毒死可要快得多了。”
梁思禽摇头苦笑：“以毒炼功，并非你的首创，好比修炼‘毒砂掌’的高手，用手拍打毒砂，毒质沁入掌内，再以内功逼出，如此反复为之，次数越多，掌风越强。对手中掌，并非伤于剧毒，而是伤在掌上的内力。乌有道的‘元毒功’也是这个路子，可他精通药理，君臣佐使，循序渐进，哪儿像你这么贪多求快、一味蛮干？”
乐之扬皱眉道：“落先生，听你说，我似乎做得不对。”
“你性命交关，死中求活，无论胆识毅力，均是出类拔萃。”这一番赞语从梁思禽口中道出，乐之扬不由精神一振，忽听他话锋一转，“只不过，十年之功缩于数月之内，贪多求快，必有祸殃，‘转阴易阳术’也是如此。”
“可这功夫救了我的命！”乐之扬心中暗暗不服。
“它也几乎要了你的命。”梁思禽看出他心中所想，叹一口气，注目远方，“这一门内功是先祖父所创，武道即人道，什么样的人创出什么的功夫。道家贵阴，《易经》贵阳，六十四卦乾卦为首，乾卦六爻，都是阳爻，乾卦初九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先祖父一生正是如此，不甘寂寞，锐意进取，自以为人定胜天，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说得难听一点儿，见树先踢三脚，无风也要起浪，以他的性子，被迫隐居，真是一大憾事。所以道家抱缺守拙非他所好，‘转阴易阳术’源自《紫府元宗》，后者是道门的功夫，阴胜于阳，落到先祖父手里，为之一变，阳胜于阴，暗合《易经》。这也难怪，先祖父穷究易理、独步当时，他的学问性情都是如此，自然而然也就化入武功。”
“这么一来，岂不有些别扭？”乐之扬说道。
梁思禽微微点头：“‘转阴易阳术’锐意进取，一旦修炼，精进神速，胜过寻常内功心法。抑且天资越高，修炼越勤，精进也就越快，然而欲速则不达，精进太快，内力满溢，人体难以承受，往往走火入魔，经脉爆裂而亡。”
“啊！”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当时真气乱蹿，正如梁思禽所说。
“先祖父早年曾有奇遇，故能逢凶化吉，我有他护法，也安然度过难关。先祖父曾说过，对初学者而言，一月之内收一年之功，几乎已是极限，看你如今修为，何止一月一年？”
“可我一点儿事也没有。”乐之扬只觉奇怪。
“听你所说，当时已然走火入魔。”梁思禽神色严肃，“好在你学会了灵道人的遗法。”
“灵飞经么？”乐之扬若有所悟，长吐了一口气。
梁思禽点头：“灵道人道家奇人，深谙以柔乘刚、冲虚自抑的道理，生平一战成名，而后绝迹江湖，若非大智大巧，如何能够做到？我猜他当年挑战释印神，并非为了虚名浮誉，而是心有所碍，以武证道，突破修为上的难关。若不然，又何必关门交锋、胜负不传。他的内功，镇之以静，养之以虚，敬天畏己，圣人无名，正与先祖父处处相反，故能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以冲虚受满溢，化解你莫大的危机！”
乐之扬听完，低头沉吟，梁思禽见他半晌不语，问道：“你想什么？”
“我在想……”乐之扬慢慢说道，“转阴易阳术的弊端，似乎跟‘周流六虚功’有些儿相像。”
梁思禽微微苦笑，说道：“转阴易阳术，正是‘周流六虚功’的根基，同一个人创出的武功，毛病自然也都一样。”
乐之扬双目一亮，冲口而出：“《灵飞经》能化解‘六虚劫’么？”说完这话，只觉耳根发热，心子砰砰直跳，仿佛拨云见日，发现别有天地。
梁思禽愣了一下，皱眉道：“倘若灵道人再世，或许可以一试。”
“此话怎讲？”乐之扬忙问。
“打个比方。”梁思禽拾起一块泥土，“有道是：‘水来土掩’，如果黄河决堤，这一块泥土堵得住吗？”
乐之扬摇头，梁思禽说道：“土能克水，可是水多土少，那也没用。”
“没错。”乐之扬叹气，“道理可行，但我修为不够。”他想一想，忽又振奋起来，“落先生，我将《灵飞经》说给你听，先生修为胜我百倍，练成之后，便能如我一样自救。”
梁思禽又是一怔，注目乐之扬，忽而笑了起来。乐之扬见他欢喜，只当法子凑效，登时眉飞色舞，忽听梁思禽说道：“好孩子，你用心不错，可惜还是不行。”
乐之扬当头淋了一桶冰水，只从脑门冷到脚心，半晌问道：“那是为何？”
梁思禽说道：“‘周流六虚功’一旦炼成，就是天下内功的熔炉。”
“熔炉？”乐之扬动容道，“莫非任何内功遇上，都会被它熔化不成？”
“化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我练的任何内功，结果都会变成周流六虚功；他人任何内力真气，一入我体内，也会变成‘周流六虚功’。”
乐之扬呆了半晌，犹不死心，说道：“如论如何，我把经文念给你听，或许有所发现。”不待梁思禽回答，自顾自念起《灵飞经》的经文。
梁思禽本要回绝，但知乐之扬急于报恩，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当下住口不言，听之任之。
前面三篇，梁思禽都是无动于衷，听到《灵飞篇》，他微微流露讶色，坐直身子，凝神细听，一边听一边点头。
等到乐之扬念完，梁思禽不由叹了口气，说道：“灵道人一代奇人，不能与之交手，真是生平憾事。”
乐之扬喜道：“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发现说不上。”梁思禽说道，“不过灵道人若在，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乐之扬苦着脸道：“说来说去，还是我本领太差。”
“你不必自轻自贱！”梁思禽笑了笑，“反者，道之动。世间万物，刚极反柔，穷而后通。先祖父的武功太过霸道，灵道人的武功失之谦退。你巧得造化，身兼二者，刚柔冲盈，大可相反相成，若能融会贯通，来日成就，只在灵道人之上，不在灵道人之下。”
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乐之扬眼前光明，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灵飞经》也好，“转阴易阳术”也罢，均是他人创造，若能融会贯通，未始不能创造出一门全新的武功。
意想及此，乐之扬扬眉握拳、喜不自胜，心口似有一团火焰，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梁思禽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又说道：“当然还有一个法子，你的‘转阴易阳术’已有根基。我将‘周流六虚功’传授给你，虽有‘六虚劫’，但以你的资质，当能渡过两劫，五十年之内，横行天下，当无抗手。”
“不！”乐之扬脱口而出，“我不学！”
“怎么？”梁思禽问道，“你怕六虚劫？”
乐之扬摇头道：“比起武功，我更爱音乐。”
梁思禽注视他半晌，忽而笑道：“很好，许多人为求强大、忘记本心。殊不知，是非成败，均为虚妄，你能不忘本心，舍弃天下无敌的虚名，只凭这一点，就已胜过了许多人了。”
乐之扬兴奋一阵，想起眼下形势，问道：“落先生，你如何脱劫？又如何到了这儿？”
梁思禽道：“我能脱劫，多亏你和朱微。”
“我和朱微？”乐之扬大为诧异，“我们做了什么？”
“你二人身处险境，我心中牵挂，一灵不灭，故能死中求活，压下乱走真气。只是经历大劫，虚弱之至，八部之主又不在京城，留守的只有一个女弟子，我传信给她，让她营救你们。过了几日，她回来告知，说你和朱微遭了乌有道的毒手。我问谁人所说，她说是渊头陀的徒儿，那和尚狡黠多诈，我思忖他的话未必可信。那时我情形糟糕、无力远游，直到数日之前，方才行动自如，立马赶来括苍山。恰逢叶灵苏率盐帮、东岛攻打‘毒王宗’，挡住了谷口，我本想看一看有没有别的路径入谷，听你发出啸声，故而前来查探。”
梁思禽轻描淡写，但以他名高望重，为了两个后生男女，不顾天劫，不辞劳苦。乐之扬不胜感动，跪下说道：“落先生恩德，小子没齿难忘。”
梁思禽扶起他道：“你是半个蛊傀，我是半个废人。你遭难之时，我也没做什么，如何担得起‘恩德’二字？”
乐之扬吃惊道：“半个废人？先生何出此言？”
“经过禁城一劫，我体内真气越发混乱，稍有不慎，‘六虚劫’便会卷土重来。而今我只能使些小巧功夫，遇上真正高手，不想玉石俱焚，唯有溜之大吉。”梁思禽看一看双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一代奇人落魄至此，乐之扬心中一阵难过。梁思禽如此窘迫，仍然冒险赶来，恩深义重，越发令人感动，当下说道：“落先生，我去救朱微，你找个隐秘之所，好好调养身子。”
“不必。”梁思禽笑了笑，“我能易容，仇家找我也不容易。”
乐之扬一拍额头，笑道：“我把这事儿忘了！”又问，“叶灵苏攻打‘毒王宗’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你？”梁思禽说道，“她听说你死了，立志为你报仇，召集盐帮好手，东岛弟子也闻风赶来参战。双方各有死伤，打得难解难分。”
乐之扬心中感慨，寻思美人恩重、难以消受，两人相识以来，多是叶灵苏有恩于他，乐之扬粉身难报。如今叶灵苏又为他掀起腥风血雨，这一笔欠账，不知如何还起。他沉默时许，又问：“盐帮加上东岛，打不过一个‘毒王宗’么？”
“毒王宗长于用毒，并非依仗武功。”梁思禽顿一顿，“何况，还有燕然山助阵。”
“燕然山远在漠北，怎会赶到江南？”
“还不是那个和尚，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了铁木黎。”
“铁木黎到了？”乐之扬微微动容，他没见过此人，可是久闻其名。
“他日前下了战书，可迟迟未到。”
“叶姑娘怎么应付？”乐之扬发愁道。
“此间无人是铁木黎的对手。”梁思禽皱了皱眉，“东岛应该会找云虚！”
“云虚也会来？”一想到“般若心剑”，乐之扬就觉头痛不已，看一眼梁思禽，心中不忿：“龙困浅滩遭虾戏，没有‘六虚劫’，以落先生的本事，云虚和铁木黎又算什么？”想到这儿，他“啊哟”一声叫了起来。
梁思禽怪道：“怎么了？”乐之扬说道：“当日禁城中，我们曾在一处。云虚见了我，必用‘般若心剑’逼我吐露先生的下落，你我不曾见过还好，如今见了面，我万一抵挡不了他的心剑怎么办？”
“云虚吃过苦头，未必敢来找我。”梁思禽想了想，“不过人心难料，稳妥起见，你我混入人群，伺机而动。”
“怎么混入人群？”乐之扬咕哝，“认识我的人多了，早知道就不剃胡须了。”
“这个不难。”梁思禽说道，“我教你一个‘易筋缩骨’的法儿，可以改变身形。”说完告以运气诀窍。
乐之扬如法施为，收腹缩腰，凭空矮了半尺，再取草汁黄泥涂抹脸颊，一时神采尽失，变成一个腰背佝偻平常男子；梁思禽也运功易容，变成一个无精打采的中年汉子；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全不惹人注意。
到了镜湖，两人藏在树丛后观战，透过枝叶望去，湖面上漂浮许多船只，长约两丈，四周均有轮桨，船头树立龙角，由人操纵，往来如飞。乐之扬但觉小船眼熟，沉吟间，忽听梁思禽说道：“这是千里船。”
乐之扬恍然想起，当日追赶冲大师和释王孙就是乘坐此船，只是海船规模庞大，这些船只要小上许多。
忽听谷里传来芦笙，哗啦连声，湖里蹿出数十条巨蟒，缠的缠，咬得咬，攻击舟上的盐帮弟子。两个弟子躲闪不及，被缠住双腿，拖进湖里，湖水顷刻变红，血水咕嘟嘟地冒了上来，另有弟子受伤，躺在舟里呻吟。
突然间，盐帮阵中也响起芦笙，一条千里船冲出“彩贝峡”，笔直驶向湖心，操舟的是楚空山，蛇夫人站在船尾，手捧芦笙，凝神吹奏。只见巨蟒缩头缩脑，应声退回水里。
乐之扬只觉纳闷，“毒王宗”明知蛇夫人也有驭蛇之能，何以还要驱使水蚺攻击。转念间，忽听梁思禽叫道：“不好！”
“怎么……”乐之扬话才出口，哗啦，蛇夫人身边湖水迸裂，一道黑影冲天而起，手持乌黑匕首，闪电般扑向蛇夫人。
蛇夫人在内，盐帮一方只知湖中藏有毒物，万料不到湖里有人潜伏，这一击势如风雷，匕首正中蛇夫人的胸膛。楚空山一声断喝，铁木剑如风刺出，刺客拔出匕首，回手格挡，可是楚空山这一剑含怒而发，穷尽平生之能，匕首碰到剑身，便被震飞，剑尖歪歪斜斜，刺向他的左胸。
刺客尽力向后一仰，哗啦落回湖里。楚空山一剑刺空，赶到船尾，注视湖水，水中巨蚺来去，哪儿还有人影。楚空山大为懊恼，俯身扶起蛇夫人，匕首刺穿肺部，伤口嗤嗤冒出黑血。
“白鹭！”楚空山心知无救，沉痛叫道，“白鹭！”
蛇夫人极力张开双目，匕上之毒见血封喉，但她一生浸淫毒药，抗毒之能异于常人，又有牟尼珠傍身，即使中匕，也未立刻死去，颤声道：“空山，死前见你，我死而无憾……只是我……我对不起叶姑娘……”
楚空山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乐之扬他、他……”剧毒封喉，蛇夫人喉舌麻痹，出声不得，颤巍巍取出牟尼珠，交到楚空山手里，头一歪，死了。
楚空山心中酸楚，老眼潮润，他性子风流，但颇重情意，但凡交往女子，均是发自真心，别离之后，对方若有所请，也无不尽力而为。蛇夫人为他毁容守贞，楚空山甚是感动，他生平喜好美色，竟也不嫌其丑，与之朝夕相对，这时见她殒命，胸中悲恸莫名，不觉微微失神。
哗，一声水响，黑影破水，匕首化为乌光，刺向楚空山的后心。
刺客胆大妄为，杀了蛇夫人之后盘桓不去，潜伏水里，趁楚空山分心，突发杀机。
匕首迅疾刁钻，楚空山回身不及。眼看一代剑客命丧当场，突然数点金光破空射来，刺客匆忙收回匕首，打落数枚金针，然而百密一疏，一枚金针钻入胁下，刺客闷哼一声，鱼跃入水，浪花四溅。
白影晃动，叶灵苏落在船尾，手拈“夜雨神针”，凝目注视湖水，只见长蛇暗影，不见刺客踪迹。
楚空山板着面孔，握剑起身，叶灵苏看了看蛇夫人，叹道：“楚先生，节哀顺变。”
楚空山默默点头，举目远望，忽见一人钻出湖水，爬到谷口岸边。他身子修长，一身油亮漆黑的蛇皮水靠，蒙住头脸手脚，看上下就像一条黑皮大蟒。他突然掀开头套，露出本来面目，年约三十，面庞瘦长，鼻挺唇薄，仿佛惺忪未醒，两眼半睁半闭，跟他疾风掣电一般的身手大相径庭。
“那是谁？”叶灵苏皱眉问道。
“魍魉杨恨。”孟飞燕见识广博，“燕然四鬼之一，铁木黎的徒弟，传说他会隐身，近身刺杀之术独步天下。”
杨恨将水靠褪到腰间，取出一把小刀，挑出胁下金针，抬头望来，细眼中闪过一道锐芒。
忽听芦笙又响，水蚺蠢蠢欲动。蛇夫人能够制服水蚺，又深知“毒王宗”的虚实，对方将她视为心腹大患，故意诱她出来，杨恨藏在水中，一击致命。蛇夫人一死，水蚺覆舟杀人，再也无人能制，乐之扬一边瞧见，不觉掌心冒汗，奈何手无芦笙，不能吹奏相助。忽见叶灵苏抬起头来，扬声叫道：“百钩网！”
声音清脆，回荡湖上。盐帮弟子纷纷从船底抽出一张渔网，网上挂满明晃晃的铁钩。这时水蚺呼应芦笙，竞相蹿出水面，众弟子抛出钩网，网住水蚺，水蚺大力挣扎，奈何力量越大，铁钩刺入越深。水蚺皮粗肉厚，也是鲜血长流，有的将网拖入水里，仍是无计挣脱，鲜血翻涌而上，将千里船四周的湖水染红。水中毒虱、毒蛭无数，趁势钻入水蚺体内，吸其血、食其肉，片刻工夫，水蚺一命呜呼。
盐帮弟子见其不再挣扎，方才收网，拉起水蚺，见其一身毒虫，无不骇然变色。
这一阵，水蚺死伤惨重。芦笙调子急促，剩余的水蚺应声退走，再也不敢靠近“千里船”。盐帮弟子齐声欢呼，响彻湖上。
“毒王宗”杀了蛇夫人，万料不到对方还有后手。水蚺一退，湖上失去防御，千里船直抵谷口。
盐帮弟子登岸，杨恨和“毒王宗”弟子退入石阵，这时一阵腥臭飘来，嗡嗡嗡，尸蜂成千上万，黑烟一般冲出石阵。
“举火！”叶灵苏锐声发令，盐帮弟子点燃火把，烟气弥漫，火把用“枯骨草”扎成，燃烧所发浓烟，尸蜂最为憎恶，烟火一起，纷纷升到高处，旋风似的飞走。
刚要放下火把，忽有弟子指着前方惊叫起来，众人定眼望去，石阵中爬出许多毒蛇，斑斓纠缠，不计其数，势如一股浊流汹涌而来。
“五叶刃！”叶灵苏一声令下，众弟子退到船上，取出一面宽大沉重的木板，横直五尺，板内空心，藏有锋利的刀刃，五片刀刃结成一个刀轮，一块木板二十五个刀轮，联结齿轮轴承，直通后方踏板。
众弟子将木板放在地上，连成一片，上下踩动踏板，刀轮齐齐转动，发出呜呜怪响。毒蛇爬上木板，小的节节寸断，大的肚肠剖开也浑然不觉，一路爬过木板，内脏沿途洒落，到了木板尽头，早有弟子提刀等候，刀光闪过，斩断蛇头。
不多一会儿，板上蛇尸堆积如山，后方的毒蛇仍是不绝涌来，蛇群受了驱使，根本有进无退，刀刃被蛇尸残骸卡住，纷纷失效。叶灵苏见势不对，喝道：“退到船上。”
众弟子上船离岸，蛇群拥到湖边，昂首吐舌，密密层层。叶灵苏观望一下，叫道：“喷云车！”
众人抬出一个古怪器械，每船一具，状如鱼龙，尾部、背脊均有孔洞，下腹联结一个硕大风箱，头部吐出一根竹管，碗口粗细，五尺来长。
“灌油！”叶灵苏话音刚落，众人抱起坛子，将桐油倒入“喷云车”背上的孔洞。
“高射！”叶灵苏又叫一声，众人压下车尾，车头竹管斜指天穹，两人同时鼓起风箱，嗤嗤嗤，桐油从竹管激射而出，当空化为一阵油雨，纷纷洒洒，落入蛇群。
“喷云车”既多且密，射程数以十丈，桐油遍地流淌，毒蛇浑身是油，闪闪发亮。叶灵苏从孟飞燕手中接过火把，一眼望去，微觉不忍，猛一咬牙，用力掷出。火把落在十丈之外，轰隆，蛇群燃烧起来，湖边岸上，化为一片火海。小蛇烧死烧焦，大蛇浑身浴火，掉过头向来路猛蹿，这么一来，未沾桐油的毒蛇也被点燃，后方的毒蛇争先恐后地逃回石阵，石阵里响起数声惨呼，却是“毒王宗”弟子试图驱赶毒蛇，反被发疯的蛇群咬伤。
不一时，桐油烧尽，火势少歇，石阵里沉寂时许，残存蛇群忽又向外涌出，来势惶急，不顾余火未灭，一头钻进火里。
“咦！”孟飞燕惊讶道，“这些畜生不要命了？”
“不对。”叶灵苏雪白的面孔起了波动，“后面有东西。”
话音方落，一股黑水从石阵里流出，所过之处，毒蛇无论死活，尽数化为白骨。
“这是什么水？”孟飞燕失声惊叫。
“不是水！”楚空山摇头，“是毒蚁！”
“黑水”涌近，果然是许多黑色蚂蚁，个头大过同类，密密麻麻，望之心惊。毒蚁不惧火焰，前仆后继，留下无数蚁尸，火焰也被扑灭。
“灌水！”叶灵苏冷冷出声，众人取出一段牛皮软管，一头接入湖水，一头接在喷云车尾部。
“平射！”叶灵苏高叫一声。众人放平车身，喷口正对湖岸，继而鼓起风箱，湖水抽入车内，再由竹管射出。数十具喷云车一起喷水，碗口粗细的水柱扫庭犁穴，冲得蚁群七零八落，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当场淹死无数，更有不少被冲进湖里。
这一阵水攻，足有延续半个时辰，岸上、湖面蚁尸飘荡，密密麻麻，剩下少许，狼狈退回石阵。
叶灵苏一扬手，众人停止喷水，收起器械，齐整如一。
“这女娃儿有大将之风！”梁思禽忍不住说道，“盐帮乌合之众，经过她一番调教，居然有模有样、纪律森严。看样子，她是打定主意要灭了‘毒王宗’！”
不到一年工夫，叶灵苏就将盐帮统辖至此，乐之扬佩服之余，自忖无法办到，心中既为叶灵苏欢喜，又觉自惭形秽，说道：“朱微还在谷里，叶姑娘并不知道，倘若攻打太急，乌有道狗急跳墙，害了公主怎么办？”
梁思禽说道：“乌有道是个草包，那和尚却不傻。‘毒王宗’落了下风，生死关头，公主可是救命的筹码。”
“我看‘毒王宗’未必会输。”乐之扬说道，“只要设下埋伏，那一片石阵很难通过。”
梁思禽微微摇头：“我要是女娃儿，就不会入阵。”
“为什么？”乐之扬一愣。
梁思禽还没回答，忽听乌有道的声音从石阵传出：“叶灵苏，你在外面逞威风算什么？有胆进石阵里来，老子教你怎么做人！”
“谁说我要入阵？”叶灵苏冷冷说道，“我就守在这儿，等上十天半月，谷里只有药材，没有粮食，田地都在湖边，鱼虾都在湖里。我掐断水道，堵住谷口，一旦外援不至，你养了一大帮子毒物，到时候饿起来，没准儿会把主人吃掉。”
乌有道一时默然，谷中原有一条密道通往谷外，当年天机宫撤退，为了阻绝元军，引爆火药，震垮了密道。故而比起天机宫之时，“毒王谷”更是一处真正死地，一旦封锁谷口、内外隔绝，谷中没了给养，饿死还在其次，更可怕的是谷中养了许多毒物，那些东西本性恶毒、数目又多，一旦饿红了眼，天王老子也不认。
乌有道又悔又恨，悔的是过于依赖谷外的毒奴，谷中极少囤积粮食，恨的是蛇夫人吃里扒外，泄露了谷里的底细。乌有道的毒物层出不穷，叶灵苏总能从容应付，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其中蛇夫人居功至伟。
自从叶灵苏攻入鬼门，双方较量了一月有余，谷中存粮将尽，叶灵苏毫无罢休的意思。盐帮财雄势大，耗上一年半载也不是难事，到那时，乌有道的骨头都被血蛛啃光了。
乌有道越想越气，一腔怒火都发在冲大师身上，破口骂道：“他妈的，贼秃驴，你说铁木黎要来，怎么连个屁影儿都没有？”
冲大师笑道：“这事还得问杨兄。”杨恨说道：“家师身为国师，日理万机，或许有些耽搁？”
乌有道气冲冲说道：“我看他是故意拖延，哼，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宗主多虑了。”冲大师笑道，“国师若无诚意，何以派杨兄过来，今日若非杨兄，又如何能杀了蛇夫人，除去宗主的心腹之患。”
乌有道神色稍缓，点头道：“杨老弟恕罪，算我心急了。姓叶的小娘皮耀武扬威，当真让人气破肚皮。不成，我得杀一杀她的威风。”取出铃铛摇了起来。
蛊傀得令，杀出石阵。叶灵苏一挥手，帮众举起弩机，发出一阵火箭，射中蛊傀，熊熊燃烧。蛊傀不惧刀枪，可是烈火焚身，仍是痛苦难熬，有的乱扑乱撞，直到烧成一堆白灰，有的冲进湖水，灭去火焰，游向千里船，不想船上人早有防备，甩出“百钩网”，犹如对付水蚺，将其困在网里，而后刀剑齐下，尽向蛊傀双眼招呼。
乐之扬明知道蛊傀灵智泯灭、生不如死，见其惨死模样，仍觉老大难过，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忽听梁思禽叹道：“你这小子，比起那女娃儿少了一股子狠劲。自古‘慈不掌兵’，你若带兵打仗，恐怕要吃大亏！”
“怕什么？”乐之扬说道，“我又不带兵打仗。”
“那可难说……”梁思禽话没说完，忽听天上传来一声锐叫，抬头望去，一只硕大的金雕在空中盘旋。
“来了！”梁思禽皱了皱眉。
“谁呀？”乐之扬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雄浑苍劲，群山皆响。

第四十九章 胜负三局
乌有道孤注一掷，辛苦豢养的蛊傀死了大半，侥幸逃回来几只，也眼看着不活了。他心如滴血，气得连连跺脚，想要冲出石阵跟叶灵苏拼命，冲大师好劝歹劝，方才将他劝住。
正生闷气，忽听啸声冲天，乌有道一愣，杨恨却是细眼陡张，锐声叫道：“国师到了。”
乌有道大喜过望，定眼望去，彩贝峡口驶来一条千里船。船上载了四人，操舟的是一个魁伟巨汉，虬须满面，雄壮惊人，他不扶龙角，大马金刀地骑在船头，双手各持一面半人来高的铁盾，左起右落，向后划水，每划一下，千里船便飞鱼似的向前一蹿，越过一丈有余，哗啦落在水面。
壮汉身后，两个男子一站一坐，站着的中等身材，光头小辫，精壮有力，肩头各歇两只金雕，天上金雕落下，稳稳地落在他的秃头上；最后那人斜坐船尾，一身乌黑长袍，面目模糊不清，两鬓星星，花白的长发挽成发髻，用一只金环束在头上。
“这些人是谁？”孟飞燕怒道，“这是我们的船，守船的兄弟一定遭了毒手。”
“那是铁木黎。”楚空山幽幽说道。
“划船那个？”孟飞燕问道。
“不！”花眠的声音传来，“船尾那个。”
东岛四尊乘船过来，花眠发愁道：“灵苏，云岛王还没找到。自从朱元璋死后，他也消息全无。”
叶灵苏心里明白：那一晚遇上梁思禽，云虚吃亏不小，要么内伤未好，要么卧薪尝胆，继续苦练武功。
“云虚不来更好。”叶灵苏扬起脸来，锐声叫道，“放箭！”
盐帮众人就等这一声号令，应声掉转弩机，刷刷刷一阵箭雨，笼罩住驶来的千里船。
船头壮汉不躲不闪，铁盾舞得呼呼生风，弩箭射到，纷纷荡开，竟无一支越过铁盾。更离奇的是，他一心二用，一面抵挡弩箭，一面继续划水，千里舟来势不减，箭也似越过湖面，距离盐帮船阵越来越近。
众高手见状，各各拔出兵刃。一时间，东岛四尊、盐帮五使，楚空山、叶灵苏、谷成锋，十多人聚在一起，堪比金城汤池、铜墙铁壁，足以抵挡天下任何高手、任何武功。
铁木黎转过脸来，他眉长脸阔，鹰鼻凤眼，额头宽广突兀，浑如岩石雕刻。铁木黎扫了一眼众人，突然伸手入水，哗啦，抓出一条水蚺。
水蚺粗如水桶，却是老老实实，敢情铁木黎五指如钩，捏住了他的七寸。他生擒蟒蛇，出手之快，力道之强，准头之精，当真匪夷所思、罕见罕闻。
众人不解其意，正感纳闷。铁木黎挺身站起，双脚一顿，腾空而起，叫道：“斯钦巴日，送我一程！”
“是！”壮汉抬起铁盾，铁木黎左脚落在盾上，斯钦巴日用力一举，铁木黎快比飞鸟，掠过数丈湖面，飞向盐帮船阵。
弩机声响，乱箭射来，铁木黎当空舞起水蚺，掀起一阵狂风，箭矢与之一碰，纷纷掉转箭头，反向附近的千里船射去。船上的盐帮弟子躲闪不及，中箭落水，铁木黎一个翻身，趁势落向船头。
“呔！”杨风来一步赶到，手中链子枪如毒蛇昂首，凌空刺向铁木黎。
铁木黎哼了一声，手中水蚺扫出，啪，蛇尾击中枪头，杨风来虎口发热，链子枪向后倒卷。杨风来心觉不妙，急往后退，忽见铁木黎一转身，放出蛇头，蛇头伸缩如电，狠狠咬中杨风来的左臂。
蛇牙贯穿骨肉，杨风来失声惨叫。铁木黎如风狂转，用力舞起水蚺，水蚺死死咬着杨风来，水蚺好比链子，杨风来好比铁锤，人蛇合一，正是一条流星飞锤。铁木黎顺势使出流星锤的招术，内劲所至，杨风来身不由主，被他甩到半空，正巧撞向赶来的施南庭。
施南庭手握暗器，正要发出，忽见杨风来撞来，不自觉伸手去扶，冷不防铁木黎一抖手，水蚺身子收缩，杨风来向前扑出，撞入施南庭怀里。
施南庭只觉千钧之力压来，浑身骨骼似要散架。他咬牙站稳，左手扶住杨风来，右手抽出短刀，闪电般一挥，咔嚓，蛇头斩断，腥血喷溅，施南庭丢了短刀，双手抱住杨风来，噔噔噔后退三步，马步一沉，终于站稳，面孔涨红发紫，蓦然张嘴，噗地吐出一口热血。
“好家伙！”铁木黎见他舍身救友，赞了一声，手里死蛇顺势挥出，扫中一个盐帮弟子，那人肋骨折断，五脏碎裂，飞出一丈多远，噗通掉进湖里，眨眼间就被毒虫吞没。
铁木黎一转身，抡起死蛇，又向施、杨二人扫来。花眠飞身赶到，围魏救赵，绕到铁木黎身后，铁算筹一晃，点向他的后心。铁木黎头也不回，反手抓出，这一抓平常无奇，却将铁算筹抓在手里，花眠只一愣，忽觉虎口剧痛，算筹将要脱手，慌忙运劲回夺，就在她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当儿，铁木黎忽又向前一送，花眠浑身剧震，不由放开算筹，踉跄后退，只觉喉头发甜，胸口隐隐作痛。
“白盐使者”华亭就在左近，只怕花眠有失，怒吼一声，挺刀刺向铁木黎。铁木黎头也不回，左手一扬，算筹化为一道乌光，钻入华亭心口，又从后心冲出。
华亭口吐鲜血，倒地不起。杜酉阳、淳于英向来与他交好，均是双目赤红，挥舞兵器扑向铁木黎。
“退后！”叶灵苏一声锐喝，落在二人前方，长剑青光摇动，身影若有若无，势如流云散雾，向铁木黎弥漫过去。
铁木黎丢了死蛇，站立不动，冷冷望着剑来，并起食中二指，向下一捺，嗡地点中剑身。叶灵苏虎口一震，半身发麻，不由剑尖一偏，贴着铁木黎的身子掠过。铁木黎左掌一抡，向她劈出，掌风锐利无比，不下于真刀利剑。
叶灵苏一低头，整个人如烟雾散去，铁木黎一掌劈空，半空中几缕青丝飘飘摇摇。铁木黎颇感意外，咦了一声，身形急转，“青螭剑”从左削来，他右手一挑，叮，剑身弹起，叶灵苏险些把握不住，足尖一点，向后退出。半截衣袖掉在地上，铁木黎看一看袖子，眉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铁木黎！”楚空山一声断喝，他早已到了，可是自顾身份，先叫一声，方才出剑。他深知铁木黎的厉害，一出手就是“名花美人剑”，步履曼妙，剑势无方，似左还右，无前无后，一招使出，便如十余支长剑，分从不同方位刺向铁木黎。
铁木黎空手对敌，招式至为简单，不快不慢，绝无花巧，可是任由楚空山繁花乱锦、妙招迭出，他始终不为虚招迷惑，一掌一拳，无不落在铁木剑上，看似平常，其实巧妙，掌剑相交，空空有声，铁木黎竟以血肉之躯，硬挡楚空山的木剑。
船只狭小，不及旋踵，两人以攻对攻，铁木黎出手越来越快，掌风咻咻，势如利刃破空，掠过船身，留下一道道印痕。楚空山却由快变慢，招式略显滞涩，后退两步，突然到了船尾，身后就是湖水。铁木黎一掌挥出，嗤，楚空山左肩衣裳破裂，透出殷红血迹。
三十年前，二人曾有交锋，当时楚空山略逊一筹，铁木黎小占上风。此后铁木黎退到漠北，卧薪尝胆，朝夕苦练，楚空山耽于名酒美人，只顾玩花赏柳，武功上不免有些疏懒，两人一进一退，如今较量之下，不过二十余招，楚空山已经流露败象。
叶灵苏一边掠阵，看得清楚，再过数招，楚空山纵不死伤，也会掉进湖里，膏了水蚺之吻，当下挥剑上前，夹击铁木黎。铁木黎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楚空山却稳住阵脚，锐意反击，三人脚下的船只浮浮沉沉、团团乱转，剑气掌风倏来倏来，生死胜败，不过一线之隔。
千里船地势太窄，铁木黎许多精妙武功难以施展，自觉纠缠下去，大为不利，刷刷两掌，逼退两个对手，飞身一纵，跳上另一艘船只，左脚一顿，声如闷雷，千里船四分五裂，居然被他一脚震散。
船上盐帮弟子惊声惨叫，纷纷掉落湖里。铁木黎凭借一顿之力，跳上另一艘千里船，仍是一脚踩下，将其震得粉碎。叶灵苏、楚空山落后一步，救援不及，一面呼叫船只散开，不予对手落脚之处，一面兵分两路、前后堵截，可是铁木黎疾如飞鸟，滑似游鱼，两人长剑刺出，他还在前方，刺到之时，他已远在一丈之外，脚如天雷轰击，又有船只遭殃。
不一会儿工夫，便有七八只船被铁木黎踏沉，船上帮众落水，水蚺、毒虫大快朵颐，湖中血水翻腾，惨叫连声，其他帮众只怕一旦靠近，也被踏沉，不但不敢上前救援，反而纷纷向后散开。
这当儿，一只千里船不退反进、冲出船阵，叶灵苏一眼瞥见，叫道：“江小流，干什么？”
“救人啊！”江小流胆大包天，虎口夺食，驶近落水帮众，伸出桡、桨，将两人拉扯上船。那两人身上爬满吸血水蛭，其中一人左腿被水蚺咬伤，江小流用衣裳包裹双手，用力撤掉水蛭，又扯下半幅袍子，缠住蛇咬伤口。
“当心！”叶灵苏一声锐叫，江小流应声抬头，铁木黎从天而降。江小流一咬牙，纵身跳起，尽力一拳，打向铁木黎胸口。
铁木黎不闪不让，砰，江小流一拳击中，但觉刚硬如铁，不似血肉之躯，跟着一股力道涌来，咔嚓，江小流肩胛剧痛，整条手臂脱臼，喉头一甜，翻着跟斗落向湖水。
砰，铁木黎左脚一顿，千里船猛地一震，可是并未散架。铁木黎抬眼望去，忽见一人站在船尾，一手扶住江小流，双脚不丁不八，脚下船板颤抖，由急而缓，慢慢地平静下来。
铁木黎这一脚力道千钧，被人从容化解，不由微感吃惊，忍不住打量来人。那人身形佝偻，头颅低垂，青衫芒鞋，貌不惊人。
“好家伙！”铁木黎喝道，“再接我一掌！”闪身而上，挥掌劈出。
来人正是乐之扬，他一边观战，忽见江小流挺身救人，怕他有失，忘乎所以，踩着铜轮机括、破碎船板，鸟翔鱼滑，千钧一发赶到，救下江小流和船只。
铁木黎这一掌明明白白，并无花巧，可是掌风锐利无比，呼啸之间，将乐之扬诸般去路封死。乐之扬一挥手，把江小流带到一边，不躲不闪，一记“暮鼓拳”迎头送出。
空的一声，劲力相接，乐之扬摇晃后退，小臂袖袍破裂，露出一道血痕。铁木黎一步跨上，并起右手二指，作势向前点出，冷不防乐之扬后退途中右脚突起，一记“晨钟腿”直奔他的小腹。
这一脚带上蛊痘之力，较之往日快了数倍。铁木黎遮拦不及，气沉丹田，噗地硬接一脚，身子摇晃，后退两步。他苦修多年，一身千锤百炼，如钢似铁，乐之扬俨然踢中岩石，趾骨剧痛，借势飘退，落在船头，身子摇晃不定。
铁木黎小腹剧痛，血气翻腾，不及转念，森然剑气从两侧袭来。他看也不看，双手一分，屈指连弹，铮地弹开“青螭剑”，笃的一下，又将铁木剑荡开。楚、叶二人各自后退，一左一右，剑尖对准他的两胁，与乐之扬势成三足，将他围在中间。
铁木黎深吸一口气，压下小腹纷乱的血气。乐之扬这一脚既快且狠，有开山破石之威。铁木黎硬接硬挡，吃了暗亏，面对三大高手，气势为之一馁。
忽听有人笑道：“盐帮、东岛，以多为胜，就不嫌害臊吗？”
众人应声望去，冲大师和乌有道领着“毒王宗”弟子，不知何时出了石阵，说话的正是那和尚。
“不错！”斯钦巴日始终远远观战，此时粗声大气地说，“三个打一个，算什么鸟事？”
铁木黎以一人之力，来去自如，无人可当，视东岛、盐帮群雄如无物。众人愤怒之余，更觉屈辱不堪，即使仗着人多杀了铁木黎，两派的脸面也是丢得一点儿不剩。
想到这儿，叶灵苏不觉垂下剑尖，楚空山看出她的心意，也叹一口气，放下剑来，注目望着乐之扬，心想这人貌不惊人，竟能挡住铁木黎，忍不住问道：“小子，你是谁？”
乐之扬一愣，随口答道：“我叫扬朱！”情急生智，将他和朱微的名字各取一字，杜撰一个名字。
“扬朱？”叶灵苏皱眉道，“你是本帮弟子么？”
乐之扬先前的衣裳早已丢弃，如今的衣服正是梁思禽取自盐帮弟子，叶灵苏故有此问。乐之扬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唔”了一声。叶灵苏当他默认，心下奇怪，只觉此人眼生，可又仿佛在哪儿见过。
转念间，铁木黎一纵身，两个起落，飘然登上湖岸。他想走便走，周围三大高手，心中均感惭愧。
“薛禅见过国师！”冲大师合十欠身。
铁木黎略一点头，目光一转，说道：“乌有道，好久不见。”
“是啊！”乌有道干笑，“国师神威，更胜当初。”
“闲话少提。”铁木黎说话一如武功，单刀直入，“乌有道，你向燕然山求援，也是看得起我，不过有来有去，本尊不能白白帮忙。”
“好说，好说。”乌有道笑道，“国师但有所求，本宗主断无不允。”
“好！”铁木黎说道，“我要你的‘元命蛊’！”
乌有道脸色惨变，张口结舌，转眼看向冲大师，后者笑嘻嘻若无其事。
乌有道的面孔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半晌，方才幽幽地说道：“拿走‘元命蛊’，那不是要我的命么？”
铁木黎冷冷说道：“薛禅说你要对我效忠。可你长于用毒，不交出‘元命蛊’，本尊如何放心？”
乌有道气得发昏，指着冲大师说道：“你、你真这么说？”
“是啊！”冲大师笑嘻嘻说道，“国师又没毛病，没有一点儿彩头，为何千里迢迢地赶到这儿来？”
乌有道脸也歪了，咬牙道：“无怪迟迟不来，故意让我跟盐帮、东岛斗。”
“是啊，是啊。”冲大师笑道，“宗主这样的人物，若不穷途末路，岂肯轻易低头？”
他说得振振有词，乌有道气破肚皮，指着冲大师浑身发抖，正想痛骂几句。铁木黎大不耐烦，说道：“乌有道，交不交‘元命蛊’？不交我可走了。”
毒物相生相克，乌有道身兼多种毒物，未免自相冲突，故而需要一个枢纽调和缓冲，这个枢纽就是“元命蛊”。这东西与乌有道共生共长，一能震慑百毒，二能化解相克的毒质。离了此物，乌有道纵不毒发而死，也会遭到百毒反噬。这是“毒王宗”一大秘密，冲大师从“蝎夫人”口中得知，告诉铁木黎，用来胁迫乌有道。“元命蛊”一旦落入铁木黎之手，乌有道唯有听其驱使，甘效犬马之劳。
换在平时，乌有道自不甘心，而今大敌当前，“毒王宗”有覆灭之危。乌有道本性怕死，要不然也不会困守幽谷，权衡再三，一咬牙，从怀里取出一个青木盒子，木有异香，交到铁木黎手里。
铁木黎接过盒子，作势打开，乌有道忙道：“不可！”铁木黎瞥他一眼，仍是打开木盒，一道红光蹿出，直扑他的面门。铁木黎张口吐气，气如刀剑，吹得扑来之物当空翻了个跟斗，落回木盒，却是一只血蛛。
平常血蛛不过指甲大小，这一只血蛛却是大如儿拳，蛛身布满紫黑条纹，形如一张狰狞兽面。
铁木黎端详片刻，收了气息，盖上盒子。乌有道忙道：“每过三日，找来雄鸡一只，供它吸食鸡血。”
“原来如此！”冲大师失笑道，“无怪乌宗主急着出谷，谷里的鸡都用光了，再拖下去，‘元命蛊’可就饿死了？”
乌有道怒目相向，他早已回过味儿来，此前的纷争多为冲大师挑起，若非这和尚入谷，他多半还当着土皇帝、过着逍遥悠闲的日子，如今命根子落入他人手里，这一份难过就不要提了。
“还有一件事!”铁木黎又说,“当年徐达攻入大都，你是否身在辽东？”
乌有道一呆，面皮抽动，支吾道：“国师怎么知道？”
“先帝的小儿子峦峦太子出奔高丽，被人杀了，我事后查验过，他中了一种奇毒，临死前还受过‘蛇牙钻心指’的折磨，我记得不差，那是乌宗主绝活。”铁木黎一边说，一边抚摸盒子，神气有些古怪。
乌有道哆嗦一下，面如土色，沉默了一会儿，惨然说道：“没错，我是杀过一个大元的贵人，可是不知他身为皇亲。国师‘元命蛊’在手……若要为他报仇，乌某也无话可说。”
“我跟峦峦并无交情，犯不着为他报仇。”铁木黎冷冷说道，“可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料是落在乌宗主手里。”
“什么东西？”乌有道问道。
“一份残缺地图。”铁木黎用手一比，“如此大小！”
乌有道连连眨眼，目光落在铁木黎的手上，心知那大手一收，便能将盒中的蜘蛛捏成粉碎，登时灰心丧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质小包，抖索索打开，里面一张羊皮地图。乌有道说道：“那贵人说是藏宝图，用这个向我乞命，我看残缺不全，也就没有理会。”
“没理会？”铁木黎冷哼一声，“为何贴身收藏？”
乌有道涨红了脸，铁木黎接过地图，注目凝视。冲大师低声问道：“没错么？”
“似乎没错！”铁木黎收起地图，不动声色，“天佑大元，收拾完冷玄，这图就齐全了。”
“好哇！”乌有道怒视冲大师，“贼和尚，你来毒王谷，却是打这地图的主意？”
“也不尽然。”冲大师笑了笑，“乌宗主的毒术，贫僧也很佩服。”
“放心！”铁木黎也说，“乌有道，只要你老实听话，我也既往不咎。”
“是，是！”乌有道的命根在人手里，一时傲气尽失，“乌某一定效忠国师。”
铁木黎点一点头，扬声说道：“从今往后，乌有道就是我燕然山的人，谁敢动他，便是跟我铁木黎为敌！”
铁木黎先声夺人，三尊、五使死的死、伤得伤，叶灵苏、楚空山联剑围攻，也没占到便宜，反被他摧毁多船，落水的帮众伤势严重。如今加上冲大师、乌有道、燕然四鬼和明斗，盐帮、东岛人数虽多，竟也不占上风。
花眠盘算一番，对叶灵苏说道：“灵苏，今日不如暂且退让，铁木黎一时也回不了塞外，等到云岛王，再跟他算账。”
“是啊！”楚空山也说，“混战起来，我们倒没什么，吃亏的是盐帮弟子。铁木黎只要让其他人缠住我们，以他一人之力，就能将千里船全都毁掉，如果被逼上岸，又正中乌有道的下怀。”
“那又怎样？”杜酉阳怒道，“铁木黎杀了华老弟，难道就这么算了？纵使打不过，也要跟他拼到底。哼，楚先生你的武功可比你的胆气强多了。”
“楚某岂是无胆匹夫？”楚空山怒道，“杨恨杀了白鹭，乌有道屡次下毒害我，按理说，我最该报仇雪恨。可是敌强我弱，光逞匹夫之勇又有什么用？”
是战是退，众人心思不一，争吵起来。叶灵苏沉吟一下，忽道：“扬朱，你怎么说？”
乐之扬万不料她会点将自己，愣了一下，心想：“莫非她认出我了？”孟飞燕也是一脸疑惑，大声说道：“帮主，这人眼生得很，随行的弟子没这号人物。”
“先不管他是谁。”叶灵苏意味深长，“眼下用人之际，他跟铁木黎作对，那就不是敌人。”
乐之扬见众人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老大的不自在，忽听叶灵苏又问：“你有何高见？打还是不打？”
乐之扬压低嗓音：“不战而退，惹人笑话，混战对我不利，那就不用混战。”
“什么意思？”花眠皱眉不解。
乐之扬说道：“这个铁木黎自负得很。”
叶灵苏会意，想了想，一手按腰，高声叫道：“铁木黎，你是一派宗师，敢不敢跟我打一个赌。”
铁木黎道：“你要赌什么？”叶灵苏说道：“赌我在你手下走过一百招。”
燕然山一伙大声起哄，斯钦巴日叫道：“这算什么赌约？要赌就赌生死。”
铁木黎一扬手，众人登时收声。铁木黎盯着叶灵苏打量一阵，忽道：“我凭什么跟你打赌？”
“你怕了么？”叶灵苏冷冷一笑，“难道你堂堂大国师，百招之内还胜不过我一个小女子？”
听了这话，铁木黎脸色阴沉，紧紧抿起嘴唇。冲大师忙说：“国师，不要中她的激将法儿，大伙儿一拥而上，扫灭东岛、盐帮。”
铁木黎摇了摇头，涩声说道：“我纵横天下，不敢接受一个女子挑战，传到江湖上去，还不笑死人么？”想一想，问道，“叶帮主，你要赌什么？”
叶灵苏说道：“我输了，盐帮从今往后，听从足下差遣！”
众人一片哗然，杜酉阳怒道：“这怎么成？他是鞑子，我们是汉人，胡汉自古不两立。”其他人无不赞同，连连点头。
叶灵苏说道：“各位稍安勿躁，我还没有说完。”清一清嗓子，“国师你输了，交出冲大师和乌有道。此外，还须向本帮死伤弟子磕三个响头。”
“臭娘皮岂有此理……做你娘的清秋大梦……”燕然山一方纷纷叫骂。铁木黎却一声不吭，拈须沉吟。盐帮弟子十万，若能掌控在手，来日天下有变，便是一股莫大的助力。至于叶灵苏所说的二人，乌有道杀害峦峦太子，本是蒙元的仇家；冲大师出身黄金家族，来日必是铁木黎仕途上的劲敌，趁机除掉，也不是坏事。
铁木黎行事果决，转眼便有决断，笑道：“好啊，就一百招，叶帮主赢了，我如你所愿。”
乌有道不料铁木黎不顾他的死活，心中又惊又恨，脸上流露恐惧；冲大师却是笑笑，眼珠转动，思索对策；至于盐帮弟子、东岛群雄，无不流露出担忧神气。
叶灵苏正要纵身上岸，冲大师忽道：“慢来。”
“怎么？”铁木黎两眼朝天，森然道“薛禅，你怕我把你输掉了？”
“岂敢！”冲大师笑道，“要赌就赌一个大的，三局两胜如何？”
众人一愣，叶灵苏大皱眉头，心想冲大师狡诈百出，此举必有古怪，正要反对，忽听铁木黎笑道：“有点儿意思！你说说，怎么个三局两胜？。”
冲大师说道：“第一比射雕，第二比摸鱼，第三么，才比双方将帅的武艺。”
“敢问其详！”铁木黎不动声色。
冲大师手指湖上：“燕然四鬼之中，‘雕鬼’那钦擅长养雕，三只金雕就是草原上空的鬼魂儿，来无影，去无踪；如果金雕放飞上天，对面各位用弓弩也好，暗器也罢，不拘什么法子，只要让它落下，就算你们胜出。”
“鬼话连篇！”花眠叫道，“金雕飞得太高，射不着怎么办？”
“不许金雕飞得太高也行。”冲大师见那钦情急要说，冲他摆一摆手，笑嘻嘻说道，“那么百招之数也要作废，大伙儿生死相搏，百招也好，千招也好，分出生死才算完事！”
众人总算听出来了，冲大师弯来绕去，就是要让赌斗作废。如果那钦让金雕飞到云天之上，任是什么弓箭、暗器，都休想碰着它一根毫毛。
铁木黎暗暗点头，冲大师这法儿反客为主、将了对手一军。叶灵苏若对冲大师的题目挑三拣四，那么自己一方，自然也可挑剔她的赌斗题目。
叶灵苏也懂这个道理，微微皱眉，不知如何应对，这时忽听乐之扬在身后低声说道：“答应他！”
叶灵苏一听这话，不假思索，张口便说：“好，射雕就射雕！”
冲大师应声一愣，对方痛快答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盐帮、东岛等人，也是嗡嗡嗡发出议论，忧虑之色，各各溢于言表。
冲大师惊疑不定，审视叶灵苏时许，忽而笑道：“叶姑娘，你是一帮之主，金口铁断，说出的话可不能反悔。”
“决不反悔。”叶灵苏又问，“摸鱼又是什么？”
“这个嘛！”冲大师皮笑肉不笑，“双方各派一人，潜入湖里，死的算输，活的算赢，先出水的算输，后出水的算赢。”
湖中蛇虫遍布，众人看向湖水，无不头皮发麻。叶灵苏也是大为迟疑，忽听乐之扬又说：“答应他！”叶灵苏忍不住回头，乐之扬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接，他又匆忙低头。
叶灵苏呆了呆，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好啊，摸鱼就摸鱼！”
身后群雄一片哗然，楚空山叫道：“叶帮主，你也见过杨恨的本领。本帮也好，东岛也罢，不拘是谁，入了水都没有胜算。”
“是呀！”花眠也说，“我猜他那件水靠是用药炼过的，可以辟开水中毒物，我们没有如许宝物，跟他水下争雄，岂不是白白送死？”
叶灵苏一挥手，止住众人议论，说道：“我是一帮之主，后果由我承担！”众人无奈，只好钳口，叶灵苏注视冲大师，“和尚，你还有什么话说？”
冲大师一头雾水，盯着她看来看去，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好打两个哈哈，跷起大拇指说道：“叶帮主女中豪杰，当真胆气过人！”
“还有一样。”叶灵苏指着冲大师腰间，“赌注算上这一支玉笛。”
冲大师自从得了“空碧”，爱不释手，日日把玩，此时挂在腰间，自诩风流倜傥。听了这话，看一眼玉笛，笑道：“叶姑娘对乐之扬还没忘情？好啊，这支玉笛也算赌注！”
“那么说定了！”铁木黎点了点头，“单比武功太过无趣，如此三局，才有兴味！”
冲大师微微冷笑，忽地大声说道：“那钦，还不放雕！”
那钦一笑，抖动手腕，一只金雕嗖地蹿上半空。那钦将二指伸入口中，用力打一个唿哨，金雕展动翅膀，直向高处飞去。盐帮弟子举起弩箭，嗖嗖嗖一阵乱射，金雕灵巧之极，一边躲闪，一边高升，不久升到百丈高处，化为一个小点，盘旋往来，悠然自得。
如此之高，任何弓弩都休想够到。盐帮、东岛众人无不沮丧，叶灵苏也觉失望，回头看去，不见了乐之扬的影子，忍不住问道：“扬朱呢？”
众人的目光都在金雕身上，听了无不摇头。叶灵苏心中暗急，微微跺了一下脚，忽听冲大师笑道：“看来胜负已分，这一阵算我方胜了。”
“慢着！”叶灵苏说道，“你说让金雕落下来，可没说要多少时候，一个时辰也行，十天半月也行。”
“对呀！”花眠拍手笑道，“金雕飞倦了，不就自然落下来了吗？”
冲大师不由语塞，才发现规则大有漏洞，叶灵苏惫懒狡猾，竟然被她逮住。正想对策，忽听铁木黎冷冷说道：“强词夺理，限你们两刻之内想到法子，要么算你们认输。”
花眠怒道：“你这不是强词夺理，而是仗势压人。”
铁木黎哼了一声，只是抬眼望天。花眠不忿，还要讥讽，忽听一缕笛声从远处响起，高入云霄，清亮悦耳。
笛声悠扬，盘旋不下。叶灵苏侧耳聆听，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冲大师却变了脸色，东张西望，寻找笛声来处。花眠听了时许，也是双目一亮，冲口叫道：“这不是乐……”叶灵苏轻轻拧她一下，冲她摇了摇头。
呼啦啦，远处山林里蹿一道白影，快如闪电，直冲霄汉。那钦看见，“咦”了一声，眼里透出莫名的惊讶。
白影飞快缩小，化为小小一点，倏忽逼近金雕。金雕向下扑击，白影一晃躲开，转到金雕背上，啄似电闪，利爪如风，霎时羽毛乱飞，金雕发出愤怒痛楚的尖叫，掉转身形，落荒而逃。白影紧追不舍，金雕血溅长空，陨石一般向下坠落。
那钦脸色惨变，连声唿哨，剩下两只金雕同时蹿起，比翼齐飞，形如两支怒箭射向苍穹。
“不要脸！”叶灵苏叫道，“以多欺少，这算不算违规？”
冲大师咳嗽一声，说道：“说了射雕，又没说是几只雕。”
“好个贼和尚。”花眠怒极反笑，“限定时间的是你们，增加数目的也是你们，反正自个儿放屁自个儿闻，说香说臭都是你们！”
盐帮、东岛忿忿不平，闹哄哄骂成一片。铁木黎一伙自知理亏，不好反驳，索性闭嘴不应，一个个望着天上，脸色说不出的阴沉。
那钦取出鹰哨，极力吹响，指挥三只金雕共斗大金天隼。双方一是天山之精，一是东海之灵，都是天底下数得出的猛禽。飞雪以一敌三，丝毫不惧，直进侧击，高蹿低伏，如风似电，令人眼花缭乱。
三只金雕也非善与，虽不如飞雪灵动矫捷，但经那钦多年调教，分进合击，善于群斗。“飞雪”攻击其一，另二雕则拊它之背，围魏救赵，逼它放弃进攻。天隼一旦后退，三只金雕立马结阵，上下左右团团乱飞，力图将它包围起来。天隼一旦陷入缠斗，纵然不败，也会虚耗力气，如此反复再三，等到气力衰竭，就是丧命之时。
忽听笛声一变，飞雪突出包围、冲天而上。三只金雕紧追不舍，很快分出快慢，第一只金雕曾被“飞雪”啄伤，伤疲交加，落在最后，后来的二只金雕并肩齐飞，渐渐迫近天隼。三只鸟儿搅成一团，眼看又要厮杀，“天隼”猛地摆脱二雕，流星落电似的向下冲突，瞬间撞上落后的金雕，居高临下，狂抓乱啄，血花漫天。
一眨眼的工夫，后方二雕赶来救援。飞雪也不恋战，展翅飞走，受袭的金雕一声哀鸣，打着旋儿向下坠落，砰的摔进湖水，挣扎两下，就被水蚺拖入水底。
场上沉寂一下，叶灵苏一方爆出雷鸣似的欢呼。金雕落地，第一局盐帮、东岛胜出。
铁木黎以下，脸色无不难看。那钦更是心如刀绞，死死盯着天上，口中吹哨不绝，那笛声也冲高盘旋、丝毫不停。众人欢呼过后，才发现天上仍在厮杀，飞雪以一敌二，轻松写意，倏来倏去，行踪诡异，突然绕到高处，乘高下击，只一啄，就将一只金雕脑袋啄开。那金雕一头栽了下来，掉到悬崖上摔得稀烂。
剩下一只金雕，肝胆俱落，掉头乱飞。可是天隼速度远胜于它，连连展翅，瞬息赶上，抓住金雕背脊，两三下啄死，拎着大它一倍有余的尸体，一阵风俯冲而下，钻入山林里消失了。
笛声戛然而止，那钦手握鹰哨，望着静荡荡的天穹，两眼空洞洞的，面皮有如死灰，仿佛随着金雕惨死，他的魂儿也离开了身子。
“还有什么话说？”叶灵苏望着冲大师，冷笑道，“和尚你说过，不拘什么法儿，能让金雕落地，就算你方败落！
冲大师看了铁木黎一眼，后者抿嘴皱眉，神气不胜凝重。金雕于铁木黎并非只是玩物，打起仗来，更是天上的斥候，远隔千里也能发现敌踪，是战是逃，均可及早决定。这三只金雕训练有素，而今死个精光，要想重新豢养，不知道又要花费多少光阴。
铁木黎心中之痛，冲大师心知肚明，沉默一下，忽而笑道：“那白隼就一定是你家的么？或许只是野生的猛禽，不甘寂寞，攻击同类。”
这话十分无赖，盐帮弟子纷纷破口大骂，叶灵苏忽地回头，锐声叫道：“扬朱，还不出来？”
沉寂片刻，乐之扬从岸边一个石缝里钻了出来，手持一根笛子，上面枝叶碧绿，分明刚刚截下。乐之扬纵身跳上船只，慢腾腾走向叶灵苏，行将走近，江小流突地跳出，一把抱住他，大吼道：“乐之扬，你这个装神弄鬼的混蛋。”
花眠一怔，喝道：“江小流，你胡说什么？乐之扬是个瘸子，这个人可是好端端的。”
“瘸子！”江小流不知道乐之扬断过脚筋，愣了一下，望着他惊疑不定。
乐之扬叹了口气，腰身一撑，长高尺许，伸袖把脸一抹，去掉泥污，露出俊秀面目。
众人目定口呆，江小流更是惊喜，给他一拳，笑道：“我就说他是乐之扬！”
乐之扬苦笑摇头，转向叶灵苏说道：“你也认出我了？”
“是啊！”叶灵苏漫不经意地道，“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寥寥一句，乐之扬却如挨了一拳，鼻酸眼热，几乎儿掉下泪来。
楚空山打量乐之扬，笑道：“可喜可贺，乐老弟不但双脚康复，武功也高了不止一筹。”
“是呀！”花眠小声咕哝，“真是怪事。”她本想乐之扬一死，叶灵苏断了痴念、另觅佳偶。谁想这小子命大未死，一双脚也恢复如初。叶灵苏见了他，自然陷入情海、难以自拔。花眠越想越气，不胜烦恼。
这边冲大师、乌有道也很泄气，乐之扬逃走以后，两人带着弟子搜遍附近山林，可是一无所获，没想到再次相见，这小子不但脱胎换骨，还坏了二人的大事。
“乐之扬，不是说你死了么？”童耀跳上前来，努眼撑睛地道，“你怎么活得好好的?”
乐之扬道：“谁说我死了？”
“蛇夫人说的。”花眠没好气说道，“若不然，我们何苦攻打‘毒王宗’？”
乐之扬莫名其妙，楚空山叹道：“我猜想，白鹭一心救我脱困，不愿叶帮主跟乌有道纠缠不休，所以说谎骗了叶帮主，结果弄巧成拙，闹出这么多事来。”
花眠瞪着乐之扬：“你既然没死，怎么不早点儿出来？改头换面，又想骗谁？”
“这个……”乐之扬叹道，“叶姑娘、花尊主见谅，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花眠心中不忿，还要逼问，叶灵苏冲她摆了摆手，注目乐之扬，说道：“你的事我懒得理会，如今贼秃驴装疯卖傻，不信‘飞雪’是你的鸟儿。”
乐之扬笑了笑，吹起竹笛，飞雪钻出山林，箭也似向这边飞来，到了乐之扬头顶，盘旋一圈，落在他的肩头。
那钦看得张口结舌，他绰号“雕鬼”，爱鹰成痴，死了三只金雕，却不怨恨“飞雪”，反而满心艳羡，大声说道：“汉人小子，你这隼打哪儿来的。”
“东海一个岛上。”乐之扬回答。
那钦喜上眉梢，忙说：“我拜你为师，你带我去那岛上好不好？”
铁木黎大怒，厉声喝道：“那钦，说什么混话？”
“啊！”那钦一拍额头，苦着脸说，“糟糕，我有师父了，不过没爹。汉人小子，你要肯带我上岛，我拜你当爹也行。”
他说得一脸诚恳，乐之扬哭笑不得，说道：“那岛上，这海东青也仅有一只。”
“海东青？”那钦一愣，冲口而出，“大金天隼。”
“好眼力。”乐之扬跷起大拇指。
“真的仅有一只么？”那钦回过味儿，急切问道。
乐之扬道：“我骗你干吗？”
那钦望着“飞雪”，口中咕咕哝哝，眼中不胜遗憾。
“也罢。”冲大师忽道，“第一局算你方胜了，第二局，我方派出杨恨，你方派谁？”
叶灵苏沉吟未决，忽听乐之扬说道：“派我！”
叶灵苏应声一颤，看了看碧沉沉的湖水，盯着乐之扬目不转睛：“你有几成把握？这湖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乐之扬想了一下，说道：“五成！”
“不必勉强。”叶灵苏压低嗓音，“这局输了，还有一局。”
她暗示乐之扬若无把握，大可认输，乐之扬笑了笑，故作没有领会。忽见杨恨走到岸边，身穿漆黑水靠，阴沉沉地望了过来，眼底深处闪动杀机。
乐之扬也脱下外套，走到船边，施南庭递上一把匕首，说道：“水下刀剑不便施展，这一把匕首是我祖传之物，切金断玉，还算锋利。”
乐之扬称谢，接过匕首，瞥一眼杨恨，见他手腕一翻，那把乌黑匕首也落到掌心。乐之扬想到他刺杀蛇夫人的情景，心里登时怒火升腾。
冲大师拈起一块石头，说道：“贫僧石头落水，二位一起下去。”笑嘻嘻左顾右盼，突然屈指一弹，石头飞出，嗖地钻入水里。
噗通，乐之扬和杨恨几乎同时跳进湖里。乐之扬沉入丈许，环顾周围，水蚺、水蛭、水虱……诸般毒虫好似老鼠见了猫，从他身边飞也似逃走。
乐之扬种下“蛊痘”，俨然百蛊之神，万毒戒惧，避之不及，所以敢于入水争胜，正是吃定了湖中的毒物奈何不了自己。他稳住身形，留意四周，不见杨恨的影子，正诧异，忽觉下方一丈颇有异样，他耳力超人，水波稍有动荡，双耳就能感知。这动静细微之极，与水蚺、游鱼相差无几，换了一人，必遭毒手。
乐之扬故作不知，等到对方逼近，突然双脚一蹬，迅速向左漂移。一把乌黑匕首从他身边掠过，杨恨志在必得的一击突然落空，怔了一下，腋下空门大露，乐之扬举匕反刺，必能洞穿其肺，可是刺到一半，忽觉不忍，微微收力，在杨恨的水靠上划了一下，水靠划破，露出肌肤。
杨恨死里逃生，匕首划过的地方一片酥麻，心知对方手下留情，一愣神的当儿，数只毒蛭先后钻进水靠裂口，杨恨一把扯掉，扑向乐之扬，运起匕首乱挑乱刺。
匕首、水靠均是“毒王宗”炼制，一个见血封喉，一个能辟蛇虫，均是罕有的异宝，杨恨只盼匕首碰着对方一星半点儿，乐之扬死在湖里，手下留情的事儿也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水下不比陆上，阻力甚大，寻常拳脚施展不开。杨恨身为刺客，精通龟息之术，长于水下格斗，所习武功多为近身招数，膝顶、肘击、头撞、指戳，发力又短又狠，能于寸许间夺人性命。乐之扬头一次与人水战，拳脚变慢，内力无功，一时接连遇险，匕首几度擦身而过，胸腹间也中了一膝，几乎儿泄了一口真气。
杨恨得势不让，招招进逼，乐之扬无力招架，蹬水急退，一口气退出数丈，忽见身边一条水蚺作势要逃，他情急智生，一把扯过，挡在身前。杨恨的匕首恰好刺来，扎入蛇身，黑血喷涌，杨恨双眼一迷，乐之扬一脚踢出，这一脚藏在血中，若有若无，噗的踢中杨恨小腹。
杨恨痛得一缩，吐出一串气泡。乐之扬挥匕直进，掠过他的手臂，留下尺许长一条伤口，鲜血汹涌而出，蛇虫见之发狂，蜂拥而上，杨恨躲闪不及，忽被一条木桶粗细的水蚺咬住左腿，用力拖向湖底。
乐之扬本意自救，并无杀人之心，见状心生恻隐，不顾真气将尽，翻身潜入湖底。越是下潜，越觉昏暗，湖水乌蒙蒙的，透出一股腥气。乐之扬潜了三丈有余，终于看见杨恨，他垂死挣扎，挥舞匕首乱捅乱刺，数条水蚺在他身边盘旋。杨恨内息将尽，出手越来越慢，一条水蚺突然冲上，咬中他的手臂。杨恨吃痛，匕首脱手，水蚺刷刷刷缠住他的腰身，猛地向内一收，杨恨肋骨欲断，水泡成串成行，从他口鼻冒了出来。
乐之扬俯冲上去，水蚺纷纷让开。他挥舞匕首，刺中缠绕杨恨的水蚺，那蛇松开杨恨，负伤逃窜。杨恨翻着白眼，半死不活，乐之扬揪住他的肩膀，双脚一蹬，用力蹿向湖面。
两人入水以后，湖水上下翻腾，足见搏斗激烈，水上众人无不担忧。过了一会儿，湖面忽又平静下来，幽绿深沉，比起动荡之时，更加叫人心寒。叶灵苏死死盯着湖水，脸色惨白如纸，五指紧握剑柄，身子有如风中枯叶簌簌发抖。
忽然哗啦一声，湖水分开，钻出一个人来。叶灵苏认出乐之扬，一跳而起，“啊哟”叫了起来。她一向矜持严厉，忽然失态，盐帮群豪无不惊奇。
乐之扬真气耗尽，一出水面，正要大口喘气，冷不防腰间剧痛，挨了重重一拳。乐之扬痛得蜷缩起来，连呛数口湖水，心中狂怒不禁：“姓杨的狗贼，我救了他，他竟然伤我？”
杨恨一击得手，挣脱乐之扬，奋起全身之力，踉跄游向岸边。刚一上岸，就昏了过去。众人定眼望去，无不骇然：水靠裂口处爬满水虱、水蛭，蠕蠕而动，布满肌肤。铁木黎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乌有道，还不救人？”
乌有道应声上前，施术驱走毒虫，又喂两颗解毒丹，过了片刻，杨恨方才悠然醒转。
乐之扬爬上千里舟，左胁隐隐作痛。杨恨假装昏迷，出水时忽然偷袭，若非他内功精进，险些送了性命。更可气的是，乐之扬出水在先，杨恨出水在后，如果杨恨当真昏迷，自是乐之扬胜出，如今他撑到上岸，冲大师有言在先：“后出水者胜”，竟是杨恨胜了。
乐之扬一念之仁，先赢后输，不胜懊恼，这时叶灵苏走上前来，急切问道：“怎么样？”乐之扬悻悻道：“输了！”
“我没问输赢。”叶灵苏皱眉道，“你受伤了么？”
乐之扬一愣，叹道：“倒也没有。”叶灵苏又问：“中毒了么？”乐之扬仍是摇头。叶灵苏点点头，退到一边。
乐之扬越想越气，挺身叫道，“杨恨，你恩将仇报，赢得心安么？”
杨恨余毒未清，听了这话，脸色越发苍白，抿嘴沉默一下，嘎声说道：“杨某心中，没有恩仇，只有胜负。从生到死，我只效忠国师一个。”
众人见他满身是伤，知道他在水里落了下风，再听两人交谈，登时明白了其中的纠葛。
楚空山把袖一拂，怒道：“乐之扬，你好糊涂，如此奸恶小人，你救他干什么？他让水蚺吞了，才叫天地报应！”
乐之扬无言以答，杨恨杀了蛇夫人，论理不该救他，可当时除了救人心中别无其他，不由愧疚道：“楚先生见谅！小子愚钝，误救歹人。”
楚空山冷哼一声，说道：“算你命大，他若匕首还在，你都死了多时了。心存慈悲不错，可这姓杨的逃过这一劫，将来不知多少无辜之人死在他手下。”
乐之扬诺诺连声，心中越发悔恨。忽听冲大师笑道：“不管怎么赢的，总之赢就是赢。乐兄你自个儿心软，怨不得别人，而今双方各胜一局，谁胜谁负，还看第三局。”
铁木黎哼了一声，大踏步出列，不丁不八地站在谷口。叶灵苏催舟上前，拔剑跳上湖岸。
铁木黎打量女子，忽而笑道：“本尊第一次跟女人比武。女人么？就该绣绣花、做做饭，生生孩子。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这话极尽轻蔑，叶灵苏却不动气，伸袖拂拭剑锋，漫不经意地道：“凡事都有第一次，国师第一次输给女人也说不定！”
铁木黎冷哼一声，不见他抬脚，忽地越过丈余，一掌斩落，刁钻迅疾。
他一派宗师，口中讥讽，心里不敢托大，力求先声夺人。
可是一掌落空，叶灵苏倏尔消失，一股锋锐的剑气直奔铁木黎后背。
“嘿！”铁木黎一声沉喝，嗖地弹起，半空拧身，叮，脚尖扫中剑身，叶灵苏虎口流血，身子斜斜飘出，凭借身法化解铁木黎的腿劲。
铁木黎绰号“天刃”，不止是他所练武学，也是暗示他通身精钢百炼，从头到脚就是一件神兵利刃，锋利绝伦，无一处不可伤人。
铁木黎一得先手，更不饶人，手斩足踢，劲气如有实质，扫过地面岩石，犁出一道道印痕，遒劲有力，龙章凤姿，俨然大书家信手挥笔，横竖撇捺，无不兼美。
叶灵苏一击不中，不再出手，只是一味闪避。天下武功林林总总，若说闪避之妙，无出“山河潜龙诀”之右，此间长岸临水，高山陵谷，正合“水下土”、“掩陵谷”两种变化。山高必有阴，两侧高崖耸立，斜阳映照，留下大片暗影，沿着山根起伏不定，此情此景，使出“伏光景”来，又是如鱼得水。
“水下土”、“掩陵谷”是“山河潜龙决”的入门功夫，叶灵苏早已习练精熟，“伏光景”虽未纯熟，倚仗地势，也堪堪合用。她不拘一隅，八方驰骋，恨不得将整个儿山谷当做战场，藏在乱石与石头同化，到了树下与草木同根，近水则没于水光，近山则融入山影。
铁木黎招招落空，心中生出错觉，所对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空虚幻影，拳脚眼看击中，对手总有法子遁走。这女子就如流动的风水，不可挽留，难以捉摸，明明近在眼前，又每每从他指缝间溜走。
这身法闻所未闻，铁木黎不胜骇异，可又欲罢不能。叶灵苏忽东忽西，其实并未走远，一缕剑气若有若无，始终在他身边缠绕，只要稍露破绽，青螭剑下，必定血溅五步。
铁木黎固然难受，叶灵苏也不容易，她已将生平所学发挥至极，每次想要出剑，对手总能转到合适方位、做出恰当防御，俨然料敌先机，以静制动。叶灵苏来来去去，却连刺出一剑的机会也没有乐之扬一边观战，心中愧悔交集。他丢了必胜之局，迫使叶灵苏对阵劲敌，倘若稍有闪失，当真抱憾终身。
他专注之甚，极力寻找铁木黎的破绽，想要将功补过，设法告诉叶灵苏。看了十余招，铁木黎攻守严密，无懈可击，正感沮丧，心头略微一动，模糊听见一丝异响，细微之极，只在有无之间，可又连续不断，究其来源，却是从铁木黎身上发出。
乐之扬定眼细看，那声音忽又消失。他沉思一下，闭合双眼，只用双耳凝神去听，那声音顿又冒了出来，千真万确，出自铁木黎的体内，时急时缓、时高时低，仿佛一脉流水，依循一定之规。
“那是他的真气！”梁思禽的声音忽然响起，细如蚊蚋，一如崇明岛上。
“落先生！”乐之扬吓了一跳，冲口而出，四周的人无不向他望来。乐之扬面如火烧，不知所措，好在大家关注打斗，并未深究，看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岸上。
乐之扬松一口气，掉头扫视人群，可是一无所获，梁思禽化身无数，执意不肯露面，找他难比登天。
忽听梁思禽又道：“你可记得《灵感篇》里的经文：‘听其几微，感其元气，知其动静，明其阴阳，如风之行，如水之流，若断若续，若有若无……’”
乐之扬无法如梁思禽一般传音，只好懵懂点头，也不知梁思禽是否看见。
忽听梁思禽又说：“你内功精进，神而明之，依照经文所载，足以‘听其几微、感其元气’。这一法子，医家谓之‘望气’，武学叫做‘听劲’。先祖母医道精深，有‘望气’之能，武学高手也能透过拳脚掌风感知对方真气走向。可如你一般，双耳听人真气，却是灵道人的发明。场上二人剧斗之中，气血流转甚急，你留心细听，必有所获。”
若论武学上的见解，当世无人能出梁思禽之右。乐之扬眼中，《灵飞经》的《灵感》、《灵飞》两篇，许多字句艰深晦涩、始终不解其意，可是梁思禽一听，便知其中所指，一切谈玄论道，稍加变化，均可化为实实在在的神通。
乐之扬一点就透，微闭双眼，凝聚精神，摒除所有杂音，所有耳力汇聚到铁木黎身上。刹那间，他进入一个玄妙境地，铁木黎的身子好比深山空洞，万籁俱寂，静水深流，真气来自何方、流向何处，一点一滴，无不清晰可闻。只不过，铁木黎出手越快，运气越急，越是容易感知，以静制动，谨小慎微，稍稍有些模糊不清。
乐之扬吐一口气，转而留意叶灵苏，可怪的是，叶灵苏动如风，快如电，真气流转却不如铁木黎连贯，若说铁木黎如水如风，叶灵苏的真气便如天际浮云，聚聚散散，断断续续，时而流转奇快，时而又沉寂下来，仿佛一身空空，并无内力存留。
乐之扬越听越奇，直觉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叶灵苏所使《山河潜龙诀》出自释印神。当年“乘黄观”一战，释印神一定饱尝灵道人“听劲”的苦头，痛定思痛，想出这一般飘如浮云、难测难料的运气法门，以免灵道人听出端倪，猜到他的身法拳路。
再听四周人物，气血流转，历历可闻，此时激斗方酣，已过三十余招，众人关心胜负，无暇运用内力，丹田沉寂，真气不兴。
正想收起神意，忽觉有人转运真气，乐之扬循声望去：乌有道鼓着一对死鱼眼，直勾勾盯着斗场，真气循双手向下，又徐徐地从袖袍涌出。
乐之扬心生警觉，跳上湖岸，移步靠近乌有道，定王望去，一无所见，可是凝神细听，却觉乌有道的内力与细丝相连，飘出袖口，若有若无。
这些细丝吐自血蛛，无形无影，当日楚空山一时不察，吃过这毒丝的大亏。乐之扬不知毒丝来历，但想乌有道一身奇毒，放出的东西一定大有古怪。
细丝越出越多，随着铁、叶二人交手四散飘拂，有的被劲力冲开，有的却被牵扯进去。铁木黎以静制动，劲力内敛，细丝绕身而走，衣服、肌肤沾了不少；叶灵苏来来去去，疾风随身，蛛丝反而不易接近。
乌有道望着叶灵苏，神色焦躁，内力越流越快，双袖无风而动，逼使数十缕蛛丝向着女子流注过去。
“乌有道！”乐之扬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乌有道心中有鬼，应声一个激灵，想也不想，挥掌打向乐之扬。他一转身，蛛丝也随之转向，叶灵苏缥缈而过，堪堪躲过一劫。
乌有道掌风未到，腥臭先闻，“无影蛊”在前，“血蛛丝”在中，“寸草不生掌”在后，三箭齐发，防不胜防。
乐之扬以神御敌，眼不见，耳先闻，“无影蛊”肉眼难辨，可是成群结队，飞动有声，尽管细微，可是逃不过他的双耳。
乐之扬略一退让，使出“抚琴掌”，拂中带按，如挑七弦，内力转阴易阳，变得至阴至柔、奇寒彻骨，无影蛊裹入掌风，纷纷僵死，簌簌簌掉落一地，剩下数只，惊慌逃窜，钻入一旁“毒王宗”弟子的耳朵、鼻孔，连钻带咬，那人耳鼻流血，凄声惨叫。
两人手掌一交，啪，乐之扬神乎其神，绕过蛛丝，一掌拍中乌有道的手腕。
乌有道吃了一惊，急催毒功，冷不防乐之扬顺手一捺，他毒功受阻，无法向前涌出，反而向后流蹿。乌有道魂飞魄散，慌忙收手后退。
乐之扬也感诧异，他听见真气流出，下意识运劲阻挡，不想一招得手，不但阻住了真气，还能使其倒流，神妙之处，出人意表。
“你到底明白了！”梁思禽的声音忽又在响起，言下甚是欣慰，“正所谓：动而使之静，静而使之动，堂堂正道，致其歧路，浩浩之气，困顿难舒，故曰：不动而动，无所不动……’“这是《灵飞篇》里的话！”乐之扬冲口而出。
“你说什么屁话？”乌有道莫名其妙，厉声呵斥。
乐之扬也不理睬，低头皱眉，只顾回味梁思禽所说的经文。乌有道当他藐视自己，怒气上冲，双袖呼地抖直，血蛛乘着细丝冲出袖口，仿佛数十点火光，直向乐之扬飞去。
乐之扬收起思绪，呼呼两掌荡开血蛛，左脚突起，穿过乌有道的双掌，踢向他的小腹。
乌有道自恃“元毒功”护体，不躲不闪。噗，脚尖及身，并不十分疼痛，可是乌有道却如置身一口大钟，外面木槌猛敲，里面真气晃荡，登时头晕脑胀，浑身气血乱蹿。
乌有道所练毒功逆天而动，强横霸道，控制不易，一旦阴阳失调，真气乱蹿，势必诱发毒质，颇有反噬之患。
他心有忌惮，仓皇向后蹿出，乐之扬跟踪而上，“踏歌步”绕身疾走，“暮鼓拳”连环使出。乌有道只见拳影晃动，莫知所出，眼花缭乱，更要命的是体内气血不稳，七流八蹿，难以收拾。一时内外交困，难以兼顾，左肩、右胁、后背各中一拳，虽未受伤，可是经脉震动、丹田沸腾，好不容易收拢的真气忽又到处乱蹿。
乌有道失声大吼，一个跟斗向后翻出，不想乐之扬食髓知味，隐隐然把握到挑动对手真气的诀窍。乌有道身在半空，真气强弱去留，乐之扬早已听得一清二楚，纵身而上、使出“抚琴掌”，啪啪啪，乌有道尚未落地，忽又连中三掌，掌上连拍带抚，将他的真气当做琴弦，轻拢慢捻，手法精妙。
乌有道落在地上、形同醉酒，脚下踉踉跄跄，老脸殷红如血，生平积累的毒质沉渣泛起，跟着真气乱流乱窜，钻心入脑，无法收拾。
乐之扬三掌打完，忽觉掌心痛痒，低头一看，双掌乌黑，分明中毒，慌忙停下脚步，运起“转阴易阳术”驱毒。
二人这边动手，那一边铁、叶二人拆过八十余招，仍是一静一动，胜负难分。两人追逐游走，叶灵苏不胜疲惫，可是百招将至，咬牙忍住，忽见铁木黎一掌劈来，闪身躲到山石后面。
铁木黎目光一转，忽然纵身跳起，右掌挥向湖面，叶灵苏正觉奇怪，忽然巨力涌来，砰的一声，将她藏身的岩石击得粉碎。
叶灵苏闪赚稍慢，碎石落在身上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飘身疾走。铁木黎迎头拦住，呼地一掌拍来，叶灵苏转身躲避，忽觉一股疾风从身后袭来。
“有人暗算？”叶灵苏念头闪过，尽力向前一蹿，劲风贴着小腿落下，削走一片裤脚，露出雪白小腿。
叶灵苏百忙中回头望去，身后空空，并无一人。纳闷间，铁木黎身在半空，左腿横扫过来，叶灵苏举剑格挡，冷不防他身子盘空一转，左腿忽收，右腿嗖地弹出，其速比起左腿快了一倍，叶灵苏变招不及，匆忙收剑，遁光藏影，变化数次，方才躲过这一腿扫击。
数招一过，叶灵苏有些明白，铁木黎换了一路怪诞武功：出手似向左去，劲力落在右边；手掌明明向上，掌力却向下拍落；本是左腿踢人，半途变成右腿；原本正面迎敌，掌力却能绕过对手，拊其后背……颠三倒四，诡诈绝伦，极尽“声东击西”之能事，若非释印神的绝世身法，方才数招之下，叶灵苏必死无疑，她忍不住喝道：“这是什么武功？”
“天逆神掌！”铁木黎洪声笑道，“叶帮主，可还过得去么？”
叶灵苏冷哼一声，全力展动身法，可是处处受制，连连遇险，东逃西窜，不胜狼狈。
天逆神掌是铁木黎独创秘技，融合“天刃”与“大逆诛心掌”，乃是黑水一脉的精华所在，施展起来诡异离奇，胜过萧千绝极盛之时。
铁木黎练成掌法，秘而不宣。当年他吃过梁思禽的苦头，怀恨在心，盘算再次相遇，出其不意使出，可收奇袭之效。谁想今日遇上“山河潜龙决”，久战不胜，焦躁起来，又怕百招不胜，磕头认罪，毁了燕然山百年威名，一急之下，提前使了出来。
铁木黎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似左忽右，身法快得惊人。叶灵苏使尽解数也摆脱不了，只觉四面劲风咻咻，浑如无形大网，眨眼工夫，越陷越深。
花眠见势不妙，忽地叫道：“八十七、八十八……”群雄看出她的心思，也随声高呼：“八十九、九十……”
百招将至，众人高呼招数，存心搅乱铁木黎的心志，燕然山、毒王宗也明白这个道理，纷纷大呼小叫，想要压住对方呼声。
时光倏忽，九十七招转眼即过，铁木黎“呔”地锐喝，直如平地炸了一个响雷，喝声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叶灵苏听出是乌有道，未及转念，铁木黎拦住去路，右手一挥，嗤，气劲破空而来。
这一掌铁木黎蓄势已久，图穷匕见，时机精准，掌风猛烈。叶灵苏躲闪无路，一咬牙，挥剑扑上，两人身影交错，铁木黎微微一晃，气松劲泄，叶灵苏觉出破绽，想也不想，长剑趁虚而入。
说时迟，那时快，铁木黎硬生生收回右手，并起食中二指，拈住青螭剑尖。嗤，剑尖刺入寸许。叶灵苏虎口流血，翻身后掠，双脚刚刚落地，忽听花眠高叫：“九十九……”
取胜在望，叶灵苏心口一热，抬眼望去，铁木黎步子虚浮，一张脸浑如血染，朱红里透出一股浓浓的黑气。
叶灵苏正觉奇怪，忽见铁木黎闭上双眼，头上白气冲天。
“灵苏！”花眠看出便宜，“还剩一招！”
燕然山一伙看出不妙，但因信服铁木黎，此刻都在船上，只有杨恨呆在岸边，见状奋身一跳，挡在师父身前。奈何他本就有伤，这一跃牵动伤口，痛得眉毛直皱。
叶灵苏举剑要刺，又觉迟疑，忽听乌有道一声惨叫，掉头望去，见他面皮发黑、七窍流血，满地翻滚，俨然痛不欲生，乐之扬站在一边，满脸错愕。
乌有道突地跳起，冲着铁木黎连连磕头，尖声叫道：“国师饶命，国师饶命……”
异变忽生，叶灵苏也不知发生何事，一时按剑不发。铁木黎好容易压住毒质，睁开双眼，也是莫名其妙。
乌有道体内天翻地覆，脑子也被毒质侵入，神志不清，失声叫道：“乌某一时糊涂，才对国师下毒。国师大人大量，万万不要伤害‘元命蛊’！”他内力沸腾，毒质失控，跟失去“元命蛊”的情形一般无二，只当下毒的事被铁木黎发现，伤害蛊母，以求报复，一时情急求饶，殊不知拜错了庙门。
铁木黎听了这话，才明白发生何事，怒极反笑，问道：“你对我下毒？”
乌有道说道：“小人一时糊涂。”铁木黎冷哼一声，说道：“如何解毒？”乌有道说道：“‘元命蛊’可以吸毒。”
铁木黎半信半疑，他内功深湛，虽能压制毒质，再与叶灵苏争锋，势必力不从心，犹豫中他看向女子，见她并未动弹，心下稍定，取出木盒问道：“这个可用么？”
“这、这……”乌有道盯着木盒不胜迷惑，“国师没有伤到‘元命蛊’？”
铁木黎冷哼一声，又问：“我为何伤它？”
乌有道越发迷惑，看向乐之扬道：“那为何……”话没说完，铁木黎森然道：“我现在伤它，倒也不晚。”五指收拢，木盒嘎嘎作响。
“别！”乌有道面如土色，强忍毒物反噬，“将食指深入盒子，血蛛自会吸去毒质。”
铁木黎眉头皱起，犹豫不定，杨恨锐声道：“师尊，这老毒虫不可信。”
铁木黎摇了摇头，将木盒敞开一线，徐徐伸入食指，大血蛛一口咬住，铁木黎的眉头一颤，脸上的黑气渐渐变淡。
孟飞燕情急叫道：“帮主，再不出手可来不及了？”叶灵苏摇头道：“他受了暗算。趁人之危，君子不为。”
众人大多不以为然，杜酉阳怒道：“帮主这么说，华盐使岂不是白死了？”
叶灵苏道：“他杀华盐使时，只身一人，未借他人之力，未用阴谋暗算；我此时杀他，不够光明正大。”
叶灵苏出身武林世家，堂堂正宗，不屑落井下石；盐帮乌合之众，趁危侥幸，逐什一之利，但有可乘之机，绝无放过之理，一听这话，无不悲愤，群情汹汹，各自催舟上岸，围住铁木黎，杨恨手握匕首，怒目相向。
叶灵苏微感犹豫，正想是否阻止，忽听铁木黎冷笑道：“乌有道，你还要不要命？”
“要、要！”乌有道鸡啄米似的点头。
铁木黎冷冷说道：“还不召集人手，为我护法？”
乌有道醒悟过来，打声呼哨，毒王宗弟子应声拥上。他们擅长用毒，盐帮群豪舞刀弄枪，谩骂不绝，可也不敢轻易上前。两方临水对峙、各不相让。
铁木黎脸上黑气越来越淡，忽然抽出指头，扔掉盒子，指尖挑起硕大血蛛。
乌有道望着血蛛，面有惧色，只见铁木黎的小臂赤红发亮，犹如一块烧红的火炭，火红向外褪去，一直褪到食指，血蛛吹了气似的臌胀起来。乌有道口唇颤抖，似要说些什么，忽听啪的一声，大血蛛当空爆裂，腥臭汁液四处迸溅。乌有道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浑身抽搐。
毒王宗弟子无不掉头，骇然望着乌有道，但见他浑身鼓出许多肿包，蠕蠕而动，啪啪开裂，涌出一股股乌黑脓血，血中爬出血蛛、紫蜈，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儿的怪虫，怪虫爬出体外，相互撕咬蛰刺，片刻死得精光。
铁木黎恼恨乌有道暗算，盛怒之下杀了“元命蛊”，致使毒物反噬其主，将乌有道钻得千疮百孔。老毒虫一生为恶，死有余辜，但这死法太过惨烈，胆大的看得心惊肉跳，胆小的早已两腿发软、瘫坐不起。
铁木黎见这情形，忽也微微后悔。乌有道若能活着，用处不可谓不大，可是此人阴险歹毒，不易掌控，一如这些蛊虫，稍有不慎，就会遭受他的反噬。
忽听一声惨叫，众人应声望去：古严跳出人群，高高跳起，跳了两下，摔在地上，身子一阵抽搐，嘴角蠕动两下，吐出一只怪虫，黑身紫须，爬了一尺来远，忽然僵死不动。
古严丧命之时，“毒王宗”弟子连蹦带跳、纷纷倒地，形形色色的蛊虫从口中、耳孔、眼窝、鼻间爬出了出来，虫死人亡，应验不爽。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毒王宗”弟子死了个精光，剩余的蛊傀也无一幸免。
事发突兀，众人无不骇异，可又碍于蛊毒，欲近不敢，唯有瞪眼旁观。乐之扬更是懊恼，义父乐韶凤之死，或与“毒王宗”有关，本想捉住古严问个究竟，这一下线索全断，又得从头再来。至于朱微，尚在毒王谷中，不知情形如何，烦恼间，忽听冲大师叹道：“阿弥陀佛，无怪梁思禽当年不杀乌有道。‘毒王宗’弟子体内的毒蛊均与乌有道相通，乌有道就是他们的‘元命蛊’，牵一发而动全身，死一人而灭一宗，伤天害理，莫此为甚，梁思禽有所不为，实为大慈大悲。”
这一番话从他人口中说出还好，从这和尚口中道出，当真荒唐可笑。但凡知道他的底细，无不心想：“这和尚猫哭耗子假慈悲，比起乌有道还要可恨。”
铁木黎忽地冷哼一声，说道：“薛禅，乌有道暗算本尊，你到底知不知情？”
冲大师笑道：“贫僧眼拙，没有看见。”
冲大师对乌有道了如指掌，且又眼力过人、心思缜密，若说他不知情，铁木黎压根儿不信，何况杀了铁、叶二人，乌有道和冲大师大获其利，两人私下勾结也未可知。
铁木黎和冲大师本有心结，这一来更是种下恨因，可是大敌当前、不好内讧。铁木黎微微冷笑，不再深说，扫视盐帮群豪，冷冷说道：“你们逐个儿来，还是一起上？”
落井下石，自然人人争先，忽见铁木黎恢复如初，盐帮众人心凉了大半，哪儿还敢上前，全都回头看向叶灵苏。
叶灵苏踏上一步，说道：“百招之约，还有一招未了，国师倘若无恙，你我再行打过。”
铁木黎注目女子，眼神怪异。叶灵苏暗自提防，深知一招决胜，铁木黎不动则已，一动必尽全力。忽见他吐一口气，徐徐说道：“这一招不用比了，算我输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哗然，斯钦巴日叫道：“师父，这可怎么使得？”
“住口！”铁木黎回望叶灵苏，“我刚中毒那会儿，你按剑不动，大有宗师风范。本尊认输，服的不是你的武功，而是你的气度。”
说完一咬钢牙，倒金山、颓玉柱，屈膝跪下，冲着盐帮群豪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群豪一愣，同时哗然，叫好声、谩骂声此起彼伏。
铁木黎脸色铁青，心中发狠：“这三个响头，过了今天，需用这些私盐贩子的颈上人头来换。”想着跳起身来，抓起杨恨，两个起落，回到自家船上，沉喝一声：“走！”
燕然山弟子无不丧气，埋头划桨，驶向远处。杜酉阳跌足怒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叶灵苏默不作声，花眠说道：“杜盐使，他已磕头认输，今日暂且作罢。眼下无人是他的对手，等找到云岛王，再跟他计较……”
“不用。”叶灵苏淡然说道，“我跟他胜负未分，早晚还有一战。各位放心，有朝一日，我必定手刃此獠，为死伤兄弟报仇。”
盐帮弟子尽数沉默，不满之色溢于脸上。乐之扬暗暗叹气：叶灵苏心高气傲，未脱世家子弟的风骨，坐镇东岛还可，当真踏入江湖，面对三教九流，还是放不下身段，尽管身在盐帮，却如污泥塘中一朵白莲，孤绝逸尘，与一干部众格格不入。
叶灵苏明知众人心有芥蒂，可也不屑解释，手提长剑，冷冷看向冲大师，后者不急不躁、一派悠然，并无半分畏惧。
乐之扬忍不住喝问：“大和尚，朱微在哪儿？”
冲大师笑道：“你闹了半晌，如今才想起她么？薄情寡幸，莫过于此。”
乐之扬面孔一红，自从露面，一波三折，着实没有机会查问朱微下落。忽听花眠说道：“和尚，嘴硬也没用。你机关算尽，恶贯满盈，今日此时，就是你的死期。”
走了铁木黎，群豪一腔怒火无从宣泄，全都落在冲大师身上，见这和尚毫不惧怕，越发有气，淳于英喝道：“大伙儿一块儿上，将他零割碎剐，给华盐使报仇。”
冲大师笑道：“今日落了单，看来要走不大容易。”孟飞燕道：“你知道就好。”楚空山叹道：“我与你师父也曾见过，渊头陀一代高僧，如何收了你这个劣徒？”
冲大师笑了笑，向乐之扬说道：“足下大难不死，可喜可贺，不过，你当真不要小公主的性命了么？”
“此话怎讲？”乐之扬变了脸色。
冲大师笑道：“你一定以为，那女子就在谷中，先杀了贫僧，再去从容救出？”
“难道不是？”乐之扬心跳加剧。
冲大师微微一笑，盘膝坐下，合十道：“你不妨去谷里找找！”
乐之扬惊疑不定，问道：“大和尚，你又耍什么花招？”
冲大师闭眼不答，宝相矜严，仿佛参禅入定。
淳于英叫道：“这和尚装腔作势，待我一戟捅死他。”挺戟欲上，叶灵苏伸手将他拦住，说道：“乐之扬，你先入谷看看，找到朱姑娘，再来处置贼秃驴。”
淳于英怒形于色，盐帮弟子也都流露不快，楚空山忍不住低声道：“叶帮主，众怒难犯……”
叶灵苏故作没有听见，向花眠说道：“花姨，你带乐之扬进一趟石阵，查明朱姑娘的下落。”
花眠心里一百个不愿，可她深知叶灵苏的性子，只好叹一口气，走向石阵。乐之扬心慌意乱，顾不得其他，匆匆跟了上去。
两人没入石阵，杜酉阳忽将兵器一扔，抱住华亭的尸身大哭：“华老弟，你死得好冤，当初你舍生忘死地捧人上位，如今人家坐稳了交椅，就把你踢到一边，死了也不给你报仇雪恨。这就叫做：‘一生不戴乌纱帽，半路常逢白眼狼’，你将人家当宝，人家视你如草……”
“杜酉阳！”孟飞燕听不过去，“上下有分，尊卑有序，你既然入我盐帮，就该听从帮主的差遣，这样皮里阳秋地讽刺人，也是当下属的所为吗？”
杜酉阳脖子一梗，大声道：“帮主，帮主，就是为帮里人做主，一味向着外人，又算什么帮主？”
孟飞燕怒道：“帮主何时向着外人了？”杜酉阳道：“先有铁木黎，后有这个和尚，梁子是叶帮主结的，本帮为此死了人，是不是应该拿着两个人报仇雪恨。”
众人无不点头，目光都落在叶灵苏身上，叶灵苏俏脸微沉，说道：“杜盐使，华盐使之死，我也痛彻心扉，可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武林也有武林的规矩。我若趁危出手，杀了铁木黎，传到江湖上，人家只会说，我叶灵苏借乌有道之手杀了铁木黎……”
“谁敢这么说，咱就灭了他。”杜酉阳恨声道，“再说，铁木黎是蒙元国师，本是我汉人死敌，不拘何种法子杀他，均会人人叫好。”
“若是不择手段，又何必定下百招之约？”叶灵苏说道，“大可一拥而上，拼个你死我活，既有百招之约，便是武林之会，堂堂之阵，单打独斗。我是一帮之主，统领千万帮众，言必行，行必果，倘若背誓弃约，趁人之危，未来如何服众，如何振作我盐帮在江湖上的名声？”
杜酉阳嚷嚷：“盐帮的名声又怎么啦？”
“世人说起盐帮弟子，均以盐枭相称，视为江湖末流，全因往日行事不轨，不顾伦常，有违道义，但凡有利可图，往往无所不为，稍加管束，就起纷争。当日齐帮主之死，不也是因为关闭赌场、妓馆，惹恼了王子昆吗？如此获利虽丰，可是丧失道义，为武林正道所不齿，到了危难时分，又有谁肯为我盐帮出力？”
叶灵苏一口气说完，盐帮弟子无不面面相对，杜酉阳闷声闷气地道：“我盐帮十万弟子，不必外人出力。”
“十万弟子？”叶灵苏冷笑，“这十万中老弱占两成，妇孺占两成，剩下六成，良莠不齐，号令不明，此番召集弟子攻打‘毒王宗’，只有井长老派了几个人来，土、海二老装聋作哑、公然抗命。如此四分五裂，别说十万弟子，纵有百万弟子，也是一盘散沙。”
杜酉阳心中不服，口才有所不及，吭哧、吭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灵苏得势不让，接着说道：“我今日不杀铁木黎，换来他三个响头，只此一事，便可立威于江湖。至于帮中兄弟的血仇，灵苏铭刻在心，须臾不忘，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我今日能与铁木黎相持百招，来日剑道精进，未必不能堂堂正正将他歼于剑下，从此树立风骨，叫天下英雄不敢小觑本帮。”
这一番话豪气干云，盐帮弟子无不动容，东岛群雄也是刮目相看，施南庭心想：“灵苏打小儿不爱说话，谁想踏入江湖，词锋如此凌厉。可惜盐帮小人多、君子少，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恐怕适得其反。唉，以她今日成就，不难继承岛王之位，良材美玉，误堕尘凡，可悲、可叹。”
叶灵苏见众人仍是沉默，又说：“我本是江湖浪人，飘零剑客，适逢其会，统领本帮，但人在其位，必要尽心竭力。今日言尽于此，各位如果还是认为我德不称位，大可召集各方将我废黜，灵苏掉头便走，绝无一丝怨言。”
杜酉阳嗫嚅几下，没有吭声，孟飞燕忙道：“本帮创立以来，何尝有过叶帮主这样的人中龙凤？谁要冒犯她，先割了我这颗人头再说。”瞪起一双小眼，气鼓鼓地望着杜酉阳，杜酉阳也梗起脖子、毫不相让。
淳于英见势不对，忙说：“杜老哥，你少说两句，只要帮主铭记血仇，心里有咱兄弟就够了。”
杜酉阳没答话，忽听冲大师扑哧一笑。杜酉阳本就一肚皮窝囊气，应声恼怒，叫道：“贼和尚，你笑什么？”
冲大师张眼笑道：“我笑叶姑娘鹤立鸡群、误交了一群俗物。”
叶灵苏姿容绝俗，楚空山以外，盐帮众人跟她一比，无不鄙俗不堪，一听这话，自惭形秽，均想：“不错，当日齐帮主在时，大伙儿大酒大肉，粗言秽语张口就来，如今这姓叶的小娘儿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让，真真闷死人了。”
杜酉阳气得七窍生烟，大吼一声，扑向冲大师，也不见冲大师起身，忽见杜酉阳向后飞出，急如流星，越过众人头顶，哗啦一声掉进湖里，船上弟子慌忙将他拉扯上岸，杜酉阳身上早已爬了若干毒虫，所幸衣裤严实、尚未中毒，可也惊得面无血色。
众弟子无不愤怒，拔出刀剑，挺身要上。楚空山拦住众人，说道：“这和尚不可易与，贸然靠近，徒添死伤。”他拔出铁木剑，看向叶灵苏，女子摇了摇头：“等乐之扬回来再说。”
楚空山叹一口气，还剑入鞘。
不多时，忽见远处谷中升起一股浓烟，冲大师笑道：“这地方风水不好，烧一次不行，还要烧两次。前朝烧一次，今朝又烧一次。”他语带讥讽，东岛群雄如何听不出来，想起火烧天机宫之仇，若非叶灵苏有言在先，早就一拥而上，乱刃齐下，将这鞑子和尚剁成肉泥。
楚空山见他身陷困境，从容不减，颇有狷狂气度，不由暗暗惋惜：“这和尚空有一副好皮囊，倘若一心向善，倒也不失为真如佛子、陆地神仙。”
不多时，花、乐二人出阵，均是神情沮丧。叶灵苏心头一沉，忙问：“找到了么？”
乐之扬黯然不语，花眠大摇其头，说道：“搜遍所有谷地，也没发现一个活人。我见谷中蛇虫甚多，只恐流毒无穷，就一把火烧了。”
乐之扬忽然一个箭步，跳到冲大师身前，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厉声道：“你把朱微怎么样了？”
冲大师随手一挥，切向乐之扬的手腕，口中笑道：“她是万金的身子，可居的奇货，岂能与蛇虫鼠蚁为伍。”
乐之扬大大地松一口气，他从谷里出来，一路上思绪纷纭，视如不见，听如不闻，只怕朱微已遭不测。眼看冲大师斩来，拇指微微翘起，对准他的掌心，冲大师手掌微缩，屈指弹出，劲风如剑。他劲力一动，乐之扬便已知觉，手掌一翻，避开指力，肘尖向前，顶向冲大师小腹，冲大师小腹一收又起，快如闪电，乐之扬肘尖撞上，反觉半身酥麻。
一拎一送之间，两人以小擒拿手法反复缠斗，招式精微，劲力奇绝，外行只当两人推搡，内行人却看得目眩神驰。
叶灵苏只怕有失，忙叫：“乐之扬，放手。”
乐之扬犹豫一下，放手后退，冲大师掸一掸月白僧袍，笑意溶溶，挺秀如峰。
乐之扬暗暗叹气，这贼秃一身风度，不知骗了多少好人，若能将他除去，真为人世间去一祸胎，可惜朱微下落不明，无法狠下杀手，于是又问：“这么说，你将她带出谷了？”
冲大师脸上笑容不改，心中却是大起波澜，他的武功本在乐之扬之上，可是方才一番交手，二人非但并驾齐驱，乐之扬隐隐然还略有胜之，自身一招一式，似乎都在他的算中，真打起来，胜算不多。不过最大的疑点还是乌有道走火入魔，以老毒虫的修为，挨上数掌，也不该变成那副模样，明面上看来，他是死在铁木黎手里，冲大师却明白：乐之扬那几下才是真正死因。
他一边思索，一边笑道：“是啊，乌有道反复无常，谷中毒虫甚多，她病恹恹的，留在谷里难免出事。”
“这么说来，你倒是一片好心。”乐之扬哼了一声，“可惜你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信。”
“明人不说暗话。”冲大师笑了笑，“我句句出自真心，你要不信，我也没法。”
“好！”乐之扬问道，“你将她送哪儿去了？”
冲大师笑道：“那地方只有贫僧知道，我虽是出家人，但最爱成人之美，乐兄若信得过贫僧，我带你前往如何？”
他语气诚恳，脸上的笑容却难以捉摸。乐之扬只求见人，无意多想，说道：“好，你带路。”
冲大师又说：“若要去，人越少越好，人多势众，难免惊动官府。据我所知，天牢走了囚犯，皇城丢了公主，朝廷火烧火燎，正到处抓人呢。”
“要抓人，你也是头一个。”乐之扬大不耐烦，“要走便走，何必多说废话？”
冲大师笑道：“也好，你我两人久不相见，叙叙别情也好。”
乐之扬哼了一声，心想：“叙个屁，若非为了朱微，看你这贼秃一眼也嫌多余……”
两人一前一后，动身要走，叶灵苏忽道：“慢着！”二人回头，叶灵苏说道：“二人同行，未免寂寞，不如我跟楚先生同往。”
冲大师狡诈阴毒，叶灵苏怕乐之扬一人难以应付，但若加上她与楚空山，合三大高手之力，冲大师纵有通天的诡计，也逃不出三人的手心。
冲大师心中暗恨，脸上却笑道：“叶帮主待乐兄果然不同。可惜我心向明月，明月却又照何人？”
叶灵苏被他挑破心事，恼羞成怒，喝道：“贼秃驴，再说这些不尴不尬的话，仔细你的舌头。”
冲大师呵呵一笑，径直登上一叶小舟。乐之扬随后跟上，叶灵苏回头说道：“孟盐使，我托你照看的包袱呢？”
孟飞燕微一愣怔，匆忙跳上一艘船，从舱板下掏出一个青皮包袱。叶灵苏接过，上船递给乐之扬，冷冷说道：“你的东西都在这儿，清点一下，可曾少了什么？”
乐之扬解开一瞧，正是当日冷玄转交之物。乐之扬心中感动，望着叶灵苏正要说话，忽见女子怒视冲大师，摊手叫道：“拿来！”
“什么？”冲大师一脸不解。
叶灵苏冷冷道：“你说呢？”
冲大师嘿了一声，慢腾腾摘下空碧，双手奉给乐之扬：“宝剑配英雄！这支玉笛么？也只有乐兄配得上。”
乐之扬接过玉笛，百感交集，说道：“鬼话连篇！当日抢走它不也是你么？”
“彼一时，此一时。”冲大师笑道，”那时乐兄将遭大难，和尚害怕宝贝无主，故而代为看管。如今物归原主，可喜可贺。”
“我遭大难，也是拜你所赐。”乐之扬没好气道，“贼秃，再说一句废话，我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冲大师笑道：“乐兄风雅之人，何苦如此粗鄙？”
“世上里外不一的人多了！”乐之扬瞅着冲大师，冷冷嘲讽道，“好比你是佛门弟子，干得却是妖魔之事。”
冲大师呵呵一笑，再不言语。此时楚空山登舟，正要开船，忽听江小流叫道：“等着，我也去。”纵身一跳，落在船尾。
杨风来喝道：“你去干什么？”江小流直挠脑袋。花眠却说：“让他去吧，自家人多一个也好。”杨风来皱眉道：“他那点儿本事，又能管什么用？”但见叶灵苏并未反对，也就不再多说。

第五十章 凄凉身世
不久乘舟登岸，五人出了括苍山。冲大师向农夫讨了一顶斗笠戴上，笑着说：“朝廷画影图形拿我，光着脑袋，多有不便。”
乐之扬说道：“你谋逆时胆大包天，如今又怎么小心起来了？”
冲大师笑道：“佛法云：‘圆、通、定、慧’，俗人因爱伐性，因色乱心，误入网罾而不自知，结果一朝梦醒，此身已非我有，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乐之扬一时默然，冲大师虽是讽刺，但句句不假，他为求所好，往往不顾理智，为了朱微，栽了个前所未有的大跟斗，九死一生也不足形容，若非巧遇贵人，早已骨肉成灰。想到这儿，忍不住东张西望，可是四野空空，并无梁思禽的踪影。
叶灵苏忽道：“贼秃，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人究竟在哪儿？”
“自有隐蔽之处。”冲大师笑了笑，“各位稍安勿躁。”
楚空山说道：“我只奇怪，乌有道心眼儿最小，怎能容你将公主送出谷外？”
“这个么……”冲大师瞥乐之扬一眼，“全是乐兄的功劳。”
乐之扬道：“与我何干？”
冲大师说道：“你那日失踪，我等遍寻不获，乌有道疑神疑鬼，只恐你藏身暗处、掳走公主。我趁机进言，将公主挪至谷外，乌有道那时心慌意乱，竟然一口答应了。”
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你倒是好心！”
“实不相瞒。”冲大师说道，“她是宁王的胞妹，我本想用她胁迫宁王，从中取利。乌有道喜怒无常、好歹不分，哪天头脑一热，毒死了公主，岂不是坏了我的大事？”
乐之扬听到这儿，几乎儿有些感动，赞许道：“你这和尚，倒也想得周到。”
“周到是周到！”冲大师笑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如今，这公主我已用不着了，你们晚来几日，我或许将她一掌杀了。”
他说着残忍可怖之事，笑容却如佛陀转世。叶灵苏看得气恼，恨不得抽他两个耳光。乐之扬沉住气，问道：“和尚，你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么？”冲大师故作诧异，“朱允炆已着手削藩，先囚禁了周王，又一口气废了代王、岷王和齐王，湘王不堪受辱，举家自焚而死。”
乐之扬不禁动容，他早知道朱允炆会削藩，可也没料到如此快法，一转念头，又问：“燕王、宁王呢？”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冲大师说道，“据我所知，朱允炆召宁王进京，宁王抗旨不从，已被削去三卫；燕王兵权被削，困在府邸，不出一月，就有牢狱之灾。”
叶灵苏忍不住问道：“人家削藩，你高兴什么？”
“叶帮主武功虽高，见识可就低了。”冲大师笑嘻嘻说道，“我处心积虑，无非是要搅乱朱氏江山。大明乱了，我大元才有可趁之机。现如今，朱允炆锐意削藩，又全无章法，自毁藩篱，横挑强敌，天下大乱指日可待，省了我无数的麻烦。你说，我该不该高兴？”
叶灵苏冷笑道：“我说，去阴曹地府你最高兴！”
冲大师笑道：“姑娘绝代佳人，满口打打杀杀，未免太煞风景。”
“你脖子痒了么？”叶灵苏柳眉倒竖。乐之扬拦住她说道：“既然公主对你无用，何不早早把她交给我？”
“交给你也行。”冲大师笑了笑，“那以后呢？”
叶灵苏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死！”
“和尚的命也是命。”
乐之扬说道：“你想如何？”冲大师笑道：“贫僧所求不多，一命换一命，我交出公主，你们放我离开，不可损伤我一根毫毛。”
乐之扬一时沉默，看了看叶灵苏，女子咬了咬嘴唇，说道：“贼秃，你为何不早说？”
冲大师道：“盐帮之人见识浅陋。朱元璋是盐帮死敌，和尚也是盐帮仇人，用死敌换仇人，他们还不闹翻了天？”
叶灵苏道：“你就断定我会答应你？”冲大师笑道：“姑娘兰心蕙质、品格甚高，不是见识浅陋的俗物。”
叶灵苏恼也不是，骂也不是，若不答应，岂非自认是个俗物。乐之扬想了想，说道：“大和尚，看朱微份上，我再饶你一次。不过下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楚空山咳嗽一声，说道：“乐盐使，帮主还没发话呢！”
乐之扬恍然醒悟，此时此地，叶灵苏才是头儿，何去何从还得看她，一时望着女子，无由紧张起来。
叶灵苏紧蹙眉头，半晌说道：“这贼秃害苦了我东岛，又杀害不少盐帮弟兄，我若放过他，无论哪一方都会怨我。”
“哪儿话？”江小流忙笑道，“无论姑娘干什么？我都不会怨你的。”
叶灵苏瞪他一眼，厉声说道：“你怨不怨，我才不管。”
江小流碰一鼻子灰，有点儿闷闷不乐。乐之扬心中焦急，望着叶灵苏欲言又止，叶灵苏沉吟一下，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相遇，乐之扬忧虑焦急，全都透过眸子流露出来。
女子心底微微一痛，漫不经意地道：“也罢，我放他一次。不过，乐之扬，你得立一个誓，将来你必杀此獠，给我一个交代。”
乐之扬忙举右手，说道：“皇天在上，我一定杀了这个和尚，不守誓言，必遭千刀……”还没说完，叶灵苏打断他道：“够了。”注目冲大师道，“如此你可满意。”
冲大师笑道：“贵方三位有头有脸，料想不会食言而肥。”
“笑话！”叶灵苏说道，“你当惯了贼秃，以为人人都如你一样？”
“好。”冲大师说道，“帮主女中豪杰，我信你一回。”说完大步流星，转身向来路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均想：“这和尚一肚皮坏水，明明人在后面，偏让我们走远路。”
兜兜转转，绕到括苍山东面，遥见一个小谷，三面山色如黛，起伏温润柔和，一道清溪从谷内流出，明澈见底，潺湲无声，彩石细鱼，历历可见。
冲大师当先入谷，沿途蛇蝎当道，他洒出药粉，毒物纷纷退却。叶灵苏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冲大师笑道：“这些毒物是防范谷外的山民，世道浇漓，人心难测，君子易与，小人难防。”
叶灵苏冷笑道：“你算君子还是小人？”冲大师笑道：“我乃方外之人，既非小人，也非君子。”
叶灵苏轻轻啐了一口，楚空山笑道：“和尚，你既是方外之人，何以热衷世俗之事？”
冲大师说道：“十方世界，都是道场，和尚身在世俗，心在方外，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修行。”
楚空山一时语塞，叶灵苏冷冷道：“鬼话连篇，恐怕连你自个儿也不信。”
冲大师打个哈哈，遥指道：“看，前面就是。”众人举目望去，花木掩映间，露出青瓦飞檐。
乐之扬心跳加剧，施展轻功，越过众人，一阵风到了溪边。瓦屋就在对岸，正要纵身跃过，忽听对面林中有人说道：“日色真好，可惜没有琴，要么这样的风日，对着溪水，弹一曲《流水操》多好。”
声音娇软虚弱，乐之扬应声一震，不由停在岸边。那声音略停一下，又说：“我又犯傻了，忘了你听不见、说不出，你若识字也好，你我可以笔聊一番，让我明白发生了何事？唉，这儿风和日丽，山光明媚，不像阴曹地府，可我服了毒药，明明已经死了，为何张开眼睛就到了这里？在床上那几日，真真难过极了，亏你不嫌麻烦，尽心服侍于我，听说人有罪孽，死了便会受苦，因有你在，我倒像是享福。唉，我也明白，我多半还活着，可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不知道，那天……父皇将他拿下，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后来的日子，我都恍恍惚惚，睡也好，醒也罢，眼里心里，尽是他的影子，他对我哭、冲我笑，好像他还活着，就在我的身边。于是我想啊，他呆在地下，一定很是寂寞，所以魂儿来到地上，召我下去陪他，我若不去，他一个人孤单单的，不知道多难受……”说到这儿，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乐之扬站在河边，默默听着，一阵山风吹来，脸上冰冰凉凉，早已挂满泪水，忍不住叫道：“朱微！”
那女子“啊”了一声，叫声充满惊喜，说道：“乐之扬，真是你么？啊，我懂了，这儿真是地府，我俩都已经死了……”
乐之扬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跳过小溪，冲进树林，一眼瞧见朱微坐在树下，形容慵懒，瘦骨支离，两个眼窝凹陷下去，望见乐之扬，如受雷击，病体难以承受，摇摇晃晃，几欲昏厥。
乐之扬纵身欲上，忽见朱微身边站立一人，清秀明媚，笑意可掬，正是当日秦淮河上烧水斟茶的石姬。
乐之扬止住心头激动，慢慢走到朱微身前，单膝跪下，注目凝视。小公主浑身发抖，双眼迷离，抖索索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发、脸庞，触手生温，一切都是那么鲜活。乐之扬情难自禁，握住她手，冰凉滑腻，软如无骨，再看她憔悴面孔，心中莫名酸楚，轻声叫道：“朱微，朱微……”
话音未落，朱微软绵绵靠了过来，双眼紧闭，面孔苍白，敢情承受不了心中激动，气促神虚，昏了过去。
乐之扬慌忙将她抱起，走进瓦屋，放在床上，见有热茶，斟满一杯，慢慢灌入女子口中。过了时许，朱微悠悠醒转，看见乐之扬，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握住他手，颤声问道：“真是你么？我不是做梦，这儿，这儿也不是阴曹地府？”
“不是做梦。”乐之扬狂喜难抑，“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没死，我们逃出来了，离了紫禁城，离了京城，从今往后，谁也拦不住我们，谁也管不了我们。”
朱微难以置信，捧着乐之扬的面颊，摸了又摸，过了半晌，方才相信，不觉喜极而泣，心潮无法遏止。
二人相拥面对，有如梦寐，忘了光阴，也忘了言语。过了良久，乐之扬才回过味儿来，说道：“有几位朋友与我同来，没有他们，你我也见不着了。”
“我也去。”劫后重逢，朱微片刻也不愿与他分开。
乐之扬扶起朱微，小公主体格虚弱，步履蹒跚。出门一望，只见江小流、楚空山守着石姬，叶灵苏和冲大师不知去向。
乐之扬心下一沉，忙问：“叶帮主和贼秃呢？”楚空山说道：“贼秃趁人不备，偷偷溜了。帮主么？她说帮里有事，先走一步。”
乐之扬明白叶灵苏的心思，歉然道：“楚先生不回去么？”楚空山摇头，指着石姬说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女子？她要出谷，却被我们拦住，问她来历，她也不说。帮主猜她跟贼秃有关，让我问你如何处置？”
石姬左顾右盼，一脸茫然，朱微忙说：“她又聋又哑，不会说话，这些日子，多亏她照应我。”
“又聋又哑？”楚空山恍然大悟，“无怪如何盘问她也不出声，既如此，我也告辞了。”欠身一礼，不待回话，飘然走了。
江小流上下打量石姬，遗憾道：“这娘们儿长得不赖，居然是个哑巴，可惜，可惜。”
乐之扬道：“可惜什么？她若不是哑巴，也不会嫁给你当媳妇儿！”
他二人一向打趣儿惯了，说笑起来口无遮拦，江小流听了这话，面孔一红，忽然忸怩起来。乐之扬看得一愣，心想：“我倒忘了，这小子也长大了。”又想起江腾，心中难受，问道：“江小流，你回家看过了么？”
“回了！”江小流一脸苦相，“我老娘见了我疯疯癫癫，我老爹不见踪影，找遍京城也没发现。我老娘说他跟院子里的姑娘跑了，可我有些不信，早几十年他不跑，怎么如今就跑了？多半是欠了谁的烂赌债，躲在那个旮旯里不出来。”
乐之扬默不作声，朱微忍不住问道：“你爹叫什么？”江小流知道她的身份，见问整肃起来，躬身说道：“也姓江，大号一个腾字。”
“江腾……”朱微念头一转，变了脸色，正要说话，乐之扬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朱微会意，忍住不说，江小流望着二人，疑惑道：“你们见过我爹么？”
乐之扬摇头，江小流叹一口气，说道：“我老爹虽然不是东西，可也毕竟是我爹，这么活不活，死不死，真叫人憋气。”
乐之扬见他模样，心下不忍，只好说道：“江伯父的下落我知道。”江小流吃了一惊，瞠目以视。
乐之扬便将江腾入宫揭发自己的事略略述说一遍，江小流即惊且怒，听完半晌不语。乐之扬说道：“我被打入天牢，江伯父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还能如何？”江小流怒道，“他一定得了大笔赏赐，抛妻弃子，自个儿享乐去了。”
“那倒没有！”朱微略一迟疑，将朱元璋用十万贯压死江腾事儿说了。
乐之扬听得惊奇，心想：“不错，江腾听了皇家丑闻，朱元璋必要杀人灭口。可这铜钱压人的恶毒法儿，也只有那老皇帝才想得出来。”
朱微说完，江小流呆呆愣愣，两眼望天，忽道：“乐之扬，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爹带我们逛庙会的情形么？”
“记得！”乐之扬说道，“江伯父买了许多姜糖、果子给我们，还教我们爬树看戏。”
江小流点了点头，忽然双手抓住头发，蹲在地上，将头埋入膝间，肩头簌簌抖动。
乐之扬走上前去，拍了拍江小流的肩膀，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并未怪罪江伯父，他也是可怜人，不慎卷入皇帝的家事，多少王公贵戚都为此丧命，何况他一个寻常百姓？”停顿一下，回头看向朱微，叹道，“我也何尝不是如是，朝廷天威之下，世间万民，均如蝼蚁。”
江小流止住颤抖，伸袖一抹脸，红着眼起身说：“乐之扬，你是好人，如论如何，老爹出卖你就是不对。可是，可是不知怎么的，知道他死了，我心里还是难过。”
“你是家里的长子。”乐之扬问道，“你娘神志不清，你不回去照看她么？”
“我回去又能济什么事？难道还去秦淮河当龟公？”江小流悻悻说道，“我娘如今好了一些，日子还能过得去。那和尚说了，皇帝削藩，天下将要大乱，戏文里不常说吗，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学了一身武功，不如当兵吃粮，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好叫我娘不再受人轻贱，几个妹妹也不用给妓女当丫头使唤……”
说到这儿，忽听对面寂然，江小流定眼望去，乐之扬神思不属，朱微却是脸色惨白，直勾勾盯着江小流，忽道：“你说什么？皇帝削藩，父皇、父皇怎么会削藩？”
“你不知道么？”江小流心中怪讶，两手左右摊开，“朱元璋两腿一蹬，早就死透啦。”
朱微口唇微张，双目含泪，晃了一下，忽地晕了过去。乐之扬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嗔怪地望着江小流一眼，说道：“你怎么张口就来？”
江小流有些懊恼：“谁知道她不经事，我死了爹也没这样？”
他口无遮拦，别人听了势必生气，乐之扬却早已听惯，摇了摇头，低头看去，朱微印堂灰暗，脸上笼罩一股晦暗之气。他心头一凉，忙扶朱微回屋，石姬也踅了进来，不待乐之扬吩咐，自行打水敷面，为朱微推拿按摩。过了半晌，小公主悠然醒转，望见乐之扬，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问道：“父皇、父皇他……”
乐之扬默然点头，说道：“他去世时，我也在场……”
朱微脸色惨变，乐之扬知道她的心意，忙说：“我没动手，他得了善终。”
朱微松弛下来，流泪道：“乐之扬，我知道你心里恨他……”
“何止是恨？”乐之扬冷冷说道，“不能将他手刃，是我生平憾事。”
朱微呆呆望着他，目光忧伤茫然，似乎不知所措。乐之扬见她如此，叹道：“如论如何，人都死了。我又不是傻子，不会跟死人怄气。”
朱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娘死得早，我在宫里孤苦无依，若非父皇宠爱，早就活不下去。他去世之前，待我实在苛刻，更险些将你……唉，可是一想到以往他对我的好处，我如论如何也恨不起来，他待别人再凶再狠，对我却慈爱有加，那一种感受，只怕你也明白不了。”
乐之扬默不作声，只听朱微又说：“父皇一辈子，做了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无论何种难关，他都总能克服。我一度以为，他永远也不会死，倘若能够，我也宁愿一辈子做他的小女儿，听他的话，为他抚琴，陪他散心。可惜，到后来，我还是违逆了他，乐之扬，那时我心里好痛，可痛不止一种，一是为你，一是为了父皇，每次他冲我发怒，对我冷嘲热讽，我都难过得要命，再一想到你已经死了，便觉着尘世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那样的活着，真不如死了才好。”
“话不可这么说。”乐之扬说道，“你没了父亲，没了我，不是还有宁王么？他是你的胞兄，当世唯一的亲人。”
“哥哥……”朱微摇头苦笑，“少年时，我与他还算亲近，后来他当了宁王，聚多离少，兄妹之情也淡了不少。每次见了面，他总托我在父皇面前说他的好话。我就想啊，我说再多的好话，他也成不了太子，父皇宠他没错，可是许多事勉强不来了。”
乐之扬暗暗心惊，宁王都雅俊逸、邈邈然有神仙之姿，乐之扬只当他醉心音乐，无意权位，谁想他暗度陈仓，不惜利用妹子。
“乐之扬。”朱微看他神情，小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总是自相矛盾，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想要怎样。”
“你不是傻。”乐之扬摇头，“你只是心好，忘不了他人待你的好处，可是人家待你的坏处，你一转头就忘了。”
朱微说道：“人生匆匆，总记挂着仇恨，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也不是不记仇，有时烦闷起来，便弹一支曲子散心，这些日子无琴可谈，我便在心中想象，口中哼唱一曲，许多惆怅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只是，唉，一想到你，纵有音乐，也难以排解，总想你吹过的调子，还有你吹笛时看我的样子，就像烙在心上，须臾也不会忘。”
乐之扬心中感动，不顾石姬在侧，将她拥入怀里，柔声说道：“行了，只要你高兴，我也不恨朱元璋了……”一想到断腿囚禁时的情形，心中无由地苦涩起来。
朱微有些羞赧，看一眼石姬，轻轻挣脱乐之扬的怀抱。乐之扬起身说道：“石姬姑娘，多谢照看朱微，你虽说听不见，也请受我一礼。”说着欠身行礼，石姬面露讶色，匆忙跳开，双手连连比划，可惜乐之扬和朱微均不通哑语，对望一眼，各各苦笑。
这时江小流进来，向朱微唱一个喏，说道：“公主娘娘，我是个粗人，说话你别在意。”、“不妨事。”朱微说道，“你是乐之扬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江小流又说：“乐之扬，你有什么打算？”
乐之扬看向朱微，心中一片温软，小声问道：“你说呢？”
朱微注目乐之扬，两人目光交融，看出对方心头所想。朱微轻声说道：“乐之扬，我知道，你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
乐之扬历经数劫，险死还生，看淡功名富贵，点头说道：“记得我说过么？东海有个无双岛，常人难以达到，我们大可在岛上筑屋耕种，日子清苦一些，但能远离尘世纷扰。”
“真有那样的日子，可比神仙还快活。”朱微望着门外，悠然入神。
“快活什么？”江小流忍不住叫道，“一个荒岛，人也没有一个，日子淡出鸟来。”
乐之扬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日子？”江小流说：“越热闹越好，你不也最爱上夫子庙？”
乐之扬看着朱微，默然不语，江小流瞅一瞅二人，恍然道：“我懂了，你带走公主，害怕朝廷追查。”
乐之扬没好气道：“算你不笨。”又向朱微说道，“明日我便筹划出海。”
朱微出了一会儿神，流露出几分无奈，摇头说：“我还不能出海。”
“为什么？”乐之扬一愣，忽有所悟，“为了宁王？”
朱微低下头，小声说道：“他和我一母同胞，如今削藩，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江小流抢着说道，“周王被关起来了，湘王举家自焚，你哥哥抗旨不朝，被撤掉了三卫，照我看，下场不会比周王好多少。”
乐之扬远走海外，江小流打心眼儿不愿，朱微一问，便将自冲大师那儿听来的消息择其耸动者说出。朱微听了，果然花容失色，望着乐之扬，流露乞求神气。
乐之扬心知她割舍不下兄妹之情，不由叹一口气，说道：“也罢，我送你去大宁。”
“我……”朱微内心挣扎，“只要见他安好，我就马上离开。”
乐之扬一时默然，削藩牵连天下，一旦涉足，难以脱身，可是不顾兄长，袖手远去，那也不是朱微的所为。忽听江小流说道：“公主，宁王是你哥，一定听你的，到了大宁，你让他封我当个官儿好不好？”
朱微大为错愕，乐之扬也大皱眉头，正色道：“江小流，权势固然是好，可也不是人人驾驭得了的。”江小流闷闷说道：“总比无权无势，受人欺凌的好。”
乐之扬一劝不听，也就不再深说，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江小流未经大难，脱不了名利之心。假以时日，我与他难免分道扬镳。”回想少年时光，不觉有些惆怅。
当晚，众人在谷中歇息，乐之扬与朱微诉说别后情事，均是感慨莫名。不过乐之扬信守承诺，但凡涉及梁思禽，一概略去不谈，朱微虽觉他有所隐瞒，也只当与朱元璋有关，乐之扬不忍说出。
乐之扬为朱微把脉，但觉她脉象虚弱，余毒未清，便将“转阴易阳术”传授给她，同时度入真气，助她运功，忙了半宿，朱微气色大好，次日醒来，精力也健旺了许多。
又歇两日，朱微身子好转，四人动身北上。石姬不言不语，照顾朱微却殷勤周到；江小流长于应对，行事麻利，雇船买马，由他一手操办；有了这两人，乐之扬身心不少，全力辅佐朱微练功，转阴易阳，驱逐余毒，到了长江岸边，朱微已能行走自如，晦暗之气也一扫而光，脸庞圆润起来，渐渐恢复珠玉光泽。
是日渡过长江，天时已晚，当下住在船屋，就在江边栖宿。到了夜深，江天一片寥廓，唯有江涛起伏有声，乐之扬与朱微来到船头，并肩坐下，眺望江月。朱微倚在乐之扬肩头，心满意足，聆听涛声，忽道：“好久没听你吹笛，难得良辰美景，吹一曲好么？”
乐之扬笑笑，取出空碧，柔声问道：“你想听什么？”朱微说道：“你在乐道大会上奏的曲子很好，我很想再听一次。”
乐之扬点头，吹起《周天灵飞曲》，朱微听得惬意，伸出纤指，在船板上轻轻敲打节拍，心神随乐而飞，似要随风化去。
片刻吹完，刚刚放下笛子，忽听远处传来琴声，却是《春江花月夜》的调子。朱微直起身来，听了一会儿，忽地笑道：“这人心思不在琴上，调子干巴巴的，一点儿兴味也没有。”
乐之扬放下笛子，沉吟一下，起身叫道：“弹琴的是水姑娘么？”
他以内力发声，传响水上，久久不绝。远处琴声停歇，跟着江面上亮起一盏红灯，悠悠晃晃地向这边飘来，近了看时，却是一只宽大客船，船头挑一盏大红灯笼，映照出水怜影的绰约风姿。莲航、岚耘犹如双星拱月，望着乐之扬笑容可掬。
“人生何处不相逢。”水怜影笑道，“乐公子，久违了。”
乐之扬抱拳笑道：“水姑娘的琴声别具一格，小可听过一次，再也不敢忘却。”
“说笑了。”水怜影笑道，“我这无情之调，当真贻笑大方。”
谈笑间，两船相遇，朱微不胜好奇，挽着乐之扬的胳膊轻声问道：“你们认识？”
乐之扬含笑点头，引荐道：“这是水怜影水姑娘，这一位么？”他稍一迟疑，“她叫朱微，是我意中人。”
他坦白直率，朱微始料未及，一时双颊如火，心里却很甜蜜，靠在乐之扬身边，几乎抬不起头来。
水怜影仿佛意外，莲航、岚耘也对望一眼，各各撅起小嘴，似乎有些失望。水怜影略一沉默，笑道：“二位若不嫌弃，不妨来敝船小坐。”
乐之扬说道：“我还有两位同伴。”水怜影笑道：“一块儿叫来便是。”
江小流和石姬正在睡觉，乐之扬叫醒二人，一同来到水怜影船上。舱内精洁考究，窗开四面，雕龙刻凤，中有圆桌一张，摆放香茶果品。桌边端坐一个青衣老者，面庞瘦削，气度沉着，听见动静，他放下茶碗，抬眼望来。乐之扬与他目光一交，心中陡生异样，灵感所至，但觉老者体内真气浑成，沉渊静海，深不可测。老者也有所觉，目光一转，向他望来，哧溜，体内真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之扬刚要出声，老者摇头示意，乐之扬忙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心潮起伏难定，忽听水怜影说道：“这一位秦先生是我的账房，并非外人，大家不必拘束。”
乐之扬拱手笑道：“先生好！”言下大有深意，秦先生也起身致意，神气有些冷淡。
当下互叙别情，水怜影自言投奔北平亲眷。北平、大宁相隔不远，乐之扬提议同行，水怜影一口答应，笑道：“乐公子与我等真有缘分，当日结怨盐帮，不是公子相助，我主仆必遭大难。如今逆旅北上，我们几个弱女子，正愁山遥路远、贼寇难防，能有乐公子护持，那真是万无一失。”
她谎话连篇，说得一本正经。乐之扬暗自好笑，略略谦虚几句。莲航、岚耘又奉上许多瓜果点心，无不色香俱全，所沏碧螺春也是明前新茶，水色新碧，茶香怡人，细点名茶，月色满江，众人对窗闲谈，无不心旷神怡。
江小流一觉醒来，掉进脂粉堆里，四周衣香鬟影、莺歌燕语；他目眩神驰，乐不可支，唯有那个秦先生，老迈干瘦，冷漠无神，怎么看怎么碍眼，仿佛锦缎上的破洞，百花丛里的苍蝇，江小流恨不得一把揪住老头，将他扔进江里。
可惜乐之扬在场，美人虽多，也与江小流无涉。水怜影与乐之扬交谈，其他人也都注目二人，就连石姬也目不转睛。江小流看得气闷，越看越觉那秦先生讨厌，既不能冲乐之扬撒气，一腔妒恨登时落在那老头身上，当下将茶杯向前一推，喝道：“老头儿，给小爷斟茶。”
话一出口，舱内微微一静。水、乐二人停下交谈，四道目光向江小流投来。江小流引人注目，越发要逞威风，又说：“老头儿，让你斟茶，聋了吗？”
乐之扬变了脸色，水怜影也张了张嘴，可是没有出声。倒是秦先生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簌簌簌注满一杯，说道：“小兄弟，请用。”
江小流暗暗得意，接过茶喝了一口，笑道：“你这账房先生真有些奇怪，我见过的账房都跟下人们吃饭，哪儿有跟主人同桌的道理？”
水怜影眉头一皱，微有怒容，正要扶案起身，秦先生冲她使一个眼色，笑道：“没错，秦某逾越了，只怪船儿太小，无处可去，小姐仁厚，让我在此打打秋风。”
“船小？”江小流指着船尾，“那艄公不也呆在外面？”
水怜影等人气白了脸，乐之扬也忍耐不住，说道：“江小流，天不早了，你回舱睡觉去吧。”
江小流脸色一沉，心中老大不快，坐在那儿，端着茶水动也不动。舱里气氛尴尬，秦先生悠然起身，说道：“我去外面透透气。”径直走向船尾。他一走，乐之扬也没了兴致，起身告辞回船，江小流闹了个没趣，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次日一早，雇来两乘大车，水怜影等人同乘一辆，乐之扬等人共坐一车。江小流见秦账房竟与三个美人儿共处一车，心中老大气闷：“这老头儿何德何能，也跟三个美人儿同车，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他那副寒酸相，真是辱没了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又看乐之扬一眼，心中生出异样，“为何他总有艳福，公主也爱他、叶姑娘也中意他，那水姑娘主仆三人，个个对他与众不同。可是见了我，连正眼也不多瞧，哼，不就因为他长得俊，又会吹笛子么？总有一天，我要这世人对我刮目相看。”下定决心，转眼看向石姬，见她清俊可人，虽说又聋又哑、可也不失灵秀，江小流越看越爱，冲她做了个鬼脸，石姬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扭头看向窗外。江小流气急败坏，心情越发晦暗。
又行半日，入宿客栈。水怜影出手阔绰，将整间客栈包下。吃饭时，饭菜虽佳，气氛沉闷，江小流无人理睬，愁闷难舒，喝了一大壶酒，烂醉如泥，骂骂咧咧，不知所云，乐之扬怕他言多有失，将他扶回房间，江小流呕吐一阵，蒙头大睡，室内酒气熏天，臭不可忍。乐之扬只好退了出来，正要转身，忽听有人轻声咳嗽，回头一看，正是秦账房。
乐之扬双目一亮，拱手笑道：“落先生。”
梁思禽水劲易容，变化万千，初见时真气流露，为乐之扬猜出身份，当下也不矫饰，点头道：“跟我来！”
两人走了一程，登上东面城墙，环顾四周，城内炊烟如带，城外行人稀少，田埂陇陌纵横交错，麦苗青青，随风抑扬，掀起一片细浪，冉冉卷向远方。
“落先生！”乐之扬歉然道，“敝友江小流为人粗疏，有所冒犯，还望见谅。”
“醉酒的小子么？”梁思禽皱了皱眉，“奇怪，你俩南辕北辙，如何成了朋友？”
“我少年时在秦淮河当乐户，跟着义父吹笛赚钱，受尽了轻贱侮辱。有时赚了钱，也会被别的小痞子抢走。江小流抱不平，为我跟地痞打架，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原来如此。”梁思禽想了想，“你只有义父，没有父母么？”
“我是孤儿！”乐之扬说道，“义父将我从秦淮河上捞上来的。”
“你跟义父姓乐？”
“是啊，他叫乐韶凤！”
“是他？”梁思禽的脸色微微一沉。
乐之扬奇道：“先生认得他？”
“何止认得！”梁思禽冷笑一声，“他捞起你的时候，可曾找到什么信物？”
“先生问这个干吗？”乐之扬微感诧异。
“音乐之道，天分第一，往往父子母女相传；以你乐道上的天分，令尊、令堂或许就是乐道中的名家。”梁思禽停顿一下，“说不定我也认识！”
乐之扬精神一振，想了想，说道：“义父留下过一个东西，或许关乎我的身世。”
“什么东西？”梁思禽问道。
乐之扬从怀里掏出那一枚半月珏，这首饰辗转多次，尚未失落，也是奇迹。
见了半月珏，梁思禽只一愣，眯起双眼，凝注不语，乐之扬忍不住问道：“落先生？怎么了？”
梁思禽叹了口气，问道：“你听说过‘九科门人’么？”
“听人说过。”乐之扬说道，“那是开国时的大案，据说死了不少人。”
“是啊！”梁思禽幽幽地说，“都是我造的孽！”
“此话怎讲？”乐之扬好奇问道。
梁思禽望着斜阳草树，目光凄凉，嗓音也低沉下去：“当年北伐成功，中原底定，我本无意仕途，尽辞封赏，在紫金山下开设书院，有道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王朝兴衰，不过数百年，兴学育人，才是泽被千秋的大业。只不过，我所兴之学并非儒学，而是格物致知之学，分为九科，中有算科、格物科、天文科、医科、乐科、画科、商科、齐民科、百工科。开设九科，本是先祖父母毕生心愿，若能成功，必能强国富民、造福后世……”
“这是好事啊。”乐之扬冲口而出，“朱元璋为何反对？”
“他出身卑贱，受尽人间冷暖，貌似自信，实则自卑，忽而慷慨恢宏，忽而阴刻小器，种种矛盾纠结，均与他的身世有莫大的关系。忧患之时，他雄才大略，善能用人之长，一旦天下太平，他人之长就变成了忌讳。这道理刘伯温比我明白，我又比李善长、胡惟庸明白，可我知而不行，有意跟他作对，刘伯温却投合他的心意，提出八股取士，名为取士，实为牢笼天下英雄，令其循规蹈矩、永无革新之论。如此一来，朱氏天下方可代代相传，再无倾覆之患。”
乐之扬说道：“老子当完儿子当，皇位父子相传，自古就是如此。”
“自古如此，并非理所当然。”梁思禽严肃起来，“古有三代之治、禅让之德，中土山河万里，人民亿万，若无聪明睿智，决难从容统治。帝王世袭之过，在于难选贤能。朱元璋有治世之才，他的儿孙可是未必，又因长幼有序，无论贤愚，年长先得，久而久之，愚蠢暴虐者当国，聪明贤德者向隅，更有甚者，黄口小儿称帝、三尺童子登基，奸宦弄权、祸国殃民，自古以来，这一类事还少么？”
这一层道理乐之扬未曾想过，听到这儿，凛然道：“先生教训得是，可这半月珏与九科门人有何干系？”
“九科、八股大唱反调，朱元璋心知肚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他暗中部署周密，存心将我等一网打尽。临危之际，我识破阴谋，杀出京城，可惜走得匆忙，多数门人无法跟随。我离开之后，门人被杀，九科被废，不过当初授业之时，我也并非没有防范，不少门人均是暗中授业，遍布朝野，姓名不彰。朱元璋为了找出这些人，使出各种手段，明察暗访，鼓励告密，官吏转相牵扯，抓出了许多九科门人，可也冤枉了不少无辜。”梁思禽手指玉珏，“这一枚玉珏，就是九科门人的信物。”
“啊！”乐之扬冲口而出，“我义父也是九科门人？”
梁思禽点了点头，说道：“但这一枚玉珏不是他的。”
“什么？”乐之扬大感意外，望着梁思禽，隐隐感觉有些不祥。
梁思禽说道：“玉珏的玉心，我用‘周流石劲’裂石成纹，留下了门人姓名，若不细看，难以发现。”
乐之扬举起玉珏，对着夕阳观望，隐隐发现玉心里显出两个小字，细如蚊足，字迹飘逸，仔细分辨，似是“水沉”二字。
“水沉？”乐之扬诧然回头，“他是谁？”
梁思禽黯然道：“他是一名乐科弟子，本在朝廷乐坊供职，他暗中入我门墙，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不想我离京之后，他遭遇奸人，身份暴露，本人被杀，妻女充入官妓，更可怜的是，他那妻子已有身孕，流落烟花之地，受尽屈辱蹂躏。”
乐之扬心子狂跳，浑身发抖，脑子里一团乱麻：“水、水沉……水姑娘也姓水，他们，他们……”
梁思禽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水怜影就是水沉的女儿，随母流落秦淮，我在西域安顿之后，将她接到了昆仑。”
“她娘呢？”乐之扬忍不住问道。
梁思禽叹一口气，苦涩道：“她娘不堪受辱，自尽身亡了。”
乐之扬如遭重拳，脸色发白，心口窒闷难言，半晌才道：“如此说来，这一枚玉珏是她先父的遗物，还请落先生还给她吧！”说着递上玉珏。
“不妥！”梁思禽摇头道，“还是你给的好。”
“我给……”乐之扬心头一阵恍惚，隐隐猜到真相，可又太过残酷，乐之扬只觉腿软，背脊上涌出一层细密冷汗。
忽听梁思禽又说：“我约你来，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说笑了。”乐之扬收起心情，勉强笑道，“以你的本事，何用求助于我？”
“我身在天劫，不便出手。”
“八部之主呢？”乐之扬又问。
“他八人武功太奇，形迹太露。”梁思禽沉默一下，“此事西城出头，也就变了味儿，”
“到底所为何事？”乐之扬心中大奇。
梁思禽瞥他一眼：“明日午时前后，道衍和朱高炽、朱高煦兄弟会从此间经过。”
“啊！”乐之扬吃惊道，“他们不是燕王在朝廷的人质么？”
“朱允炆连废四大藩王，怕燕王铤而走险，又听说燕王生病，故将朱氏兄弟送回北平，名为尽孝，实为麻痹燕王。”
“此事不妥。”乐之扬摇头，“燕王迟迟不动，忌惮的就是京城的儿子，如今放回北平，去了他的心病，若要谋反，只会更快！”
“这道理谁都明白。”梁思禽说道，“所以朝廷明里放人，暗中又派人半途拦截，或杀或擒，不让朱氏兄弟返回北平。”
乐之扬心头雪亮：“先生要我护送他们？”
梁思禽徐徐点头，乐之扬叹道：“燕王果真是先生的儿子？”
“何出此言？”梁思禽双眉紧皱，目光凛冽如雪。
乐之扬说道：“不是先生之子，先生为何如此帮他？”
梁思禽沉默良久，徐徐说道：“韶纯的遗言，并未交代燕王的身世。”
乐之扬不胜惊愕，失声道：“怎么会？”
“韶纯一向精明。”梁思禽淡淡说道，“倘若交代明白，那也不是她了。”
乐之扬想了又想，说道：“你为何一定要帮燕王？万一他是朱元璋的儿子……”
“那也一样！”梁思禽扫他一眼，冷冷说道，“我帮燕王，并非只为韶纯。”
“那为什么？”乐之扬糊涂起来。
梁思禽扬起脸来，隐隐透出傲气：“朱元璋选嫡长，我偏要选贤能！”
“嫡长？贤能？”乐之扬茫然不解。
梁思禽道：“朱元璋的子孙中，你看谁最聪明能干？”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燕王为首，其次宁王……”
“宁王？”梁思禽冷笑，“写几句歪诗，弹两支小曲儿就叫聪明能干？他当个文人还不错，倘若当了皇帝，就是宋徽宗第二，玩物丧国，不得善终。”
宁王是朱微同胞兄长，乐之扬爱屋及乌，心中不服，说道：“没有女真人，宋徽宗还不是照样当他的太平天子？”
“没有女真人，还有蒙古人。”梁思禽冷冷说道。
“蒙古人？”乐之扬一愣，“不是早被赶出中原了吗？”
“赶出中原，那才让人担忧！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岂又是中原花花世界里练成的？”梁思禽紧皱眉头，注目远处，“富而生骄，好日子过久了，兵骄将狂，难上沙场，蒙人一入中原，锐气尽丧，越是向南，越无斗志，可一退回北方苦寒之地，茹毛饮血，风餐露宿，不过一代之间，便可恢复本色，但逢天寒地冻、牲畜凋亡，势必舍生忘死、齐心南向。一夫拼命，万夫莫当，何况数十万亡命之徒，强弓怒马，飙行千里，万里长城也无所用之。此乃天道，殆非人力，北疆一破，华夏为墟。文景之治如何，开元盛世又如何？纵有仁君能臣，将这天下治理得花团锦簇，一旦国门失守，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乐之扬听得心惊：“依先生所言，未来数十年，蒙元仍是大明的劲敌。”
“劲敌未必是蒙元，北方之患，也决然不止百年。”梁思禽哼了一声，“朱允炆好文生乱，当断不断，他若当国理政，必定偏安东南，重蹈宋人的覆辙。反之燕王两次北讨、屡摧大寇，有他一日，漠北群胡断无南下之能！”
乐之扬将信将疑：“因为燕王最贤，所以该当皇帝。”
“难道不对？”梁思禽声音一扬，“朱允炆老老实实也罢了，如今他执意削藩，挑起争斗，那就正好见个高低，看看谁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乐之扬动容道：“先生要帮燕王造反？”
梁思禽不吭声，脸上阴云密布。乐之扬见他神气，心中忐忑，说道：“英雄一拔剑，苍生十年劫，燕王一旦造反，必然天下大乱。”
“那又怎样？”梁思禽冷冷说道。
乐之扬暗暗吃惊，说道：“当年先生情侣被夺、门人被杀，为了天下太平，尚且忍辱负重，对朱元璋百般忍让。现如今，为何变了主意？”
“当年的梁思禽已经死了！”梁思禽闭上双眼，声音里透着苦涩，“那晚我在紫禁城死了一次，当年的梁思禽也留在那儿了！”
“先生……”乐之扬还要再劝，梁思禽睁眼说道：“小子，你知道‘日暮途穷，故而倒行逆施’这一句话么？”
乐之扬摇头，梁思禽说道：“这是西汉主父偃说的，意思是说，反正活不长了，以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不妨统统干一个遍。后来主父偃胆大妄为、抄家灭族；我可比他强多了，无家可抄，无族可灭，孤家寡人一个，只等天劫发作，死无葬身之所。”
他口气寡淡之至，话语间却有一股凄凉。乐之扬听出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枉然，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梁思禽转眼看他，半晌说道：“我知道你心中为难，可我身份尴尬，此事不宜亲力亲为。八部之主跟朱家有仇，又不知道硕妃的事，故也不便支派他们。因此某些事情，舍你之外，我也无人可用。”
乐之扬微微苦笑，拱手道：“先生于我恩同再造，但有所请，乐之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梁思禽点了点头，郑重说道：“那么燕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乐之扬一愣，说道：“小子一定不负使命，不过……”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梁思禽问道。
乐之扬说道：“燕王一反，朝廷必定讨伐，二虎相斗，无闲它顾，蒙元趁虚而入，可又如何是好？”
“倘若如此……”梁思禽冷冷说道，“那便是我看错了人。”
乐之扬沉默一时，忽道：“落先生，我有一个疑惑，不知当不当问？”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当问的？”梁思禽说道。
乐之扬说道：“那晚在乾清宫，你吟出《杏花天影》，朱元璋为何那么震惊？”
“那一支曲子……”梁思禽闭上双眼，苦涩道，“本是硕妃最喜欢的曲目，那晚她嫁给朱元璋，就曾唱过这支曲子。”
乐之扬恍然道：“朱元璋听见这支曲子，明白了你们的关系；联系早产之事，更加怀疑燕王的身世。”
“或许吧！”梁思禽意气消沉，把袖一挥，飘然走了。
乐之扬望他身影，心中波澜滔天。硕妃那封一遗书包藏极大祸心，这女子并非良善，恐怕临死之前，对于梁、朱二人只有深仇大恨，故意写成遗书让梁思禽看见，挑起他心中悲愤，一来对朱棣有利，二来挑唆他向朱元璋报仇。
硕妃的心思毒计，梁思禽一清二楚。可悲的是，他身是天人，心在情网，明知是个圈套，还是一脚踏了进去，为了一封遗书，心性大变，不惜倾覆天下，所谓嫡长、贤能，统统都是托词。当晚朱元璋奄奄一息，梁思禽不屑动手，可是怒火无从发泄，朱元璋死后，朱允炆继承其位，怒火自然统统发泄到他身上。偏他志大才疏、仓促削藩，好比火上浇油，给了梁思禽可趁之机。
天下大乱，就在眼前！乐之扬本想远离纷争，逃来逃去，却一头撞进了漩涡中心。
返回客栈，已然夜深。宴席早已散去，人人各归住处。乐之扬来到朱微房里，见她早已睡熟，于是坐在床边，凝视床上女子。
朱微神情恬淡，宛如池中睡莲，乐之扬轻轻抚弄她的秀发，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孔，不知为何，忽觉有些陌生，虽然近在咫尺，又仿佛相隔万里，明明伸手可触，偏又遥不可及。
“为何她是朱元璋的女儿？”乐之扬心中刺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她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朱微有所知觉，张眼看见乐之扬，脸上染了一抹嫣红，握住他的手指，柔声说道：“方才你去哪儿啦？我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什么。”乐之扬支吾道，“江小流酒气冲天，我去别处吹了吹风。”
“乐之扬……”朱微注目望来，“不知怎么的，在宫里的时候，你离我很远，可我时时觉得你就在身边，而今你就在眼前，我却感觉你离我远了。”稍稍停顿一下，“几个月不见，你变了好多，变得……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数月来，乐之扬屡屡陷入绝境，痛苦、绝望朝夕相随，虽然险死还生，可也性情有变，向日那个轻灵跳脱、无所顾忌的少年不复存在，遇事瞻前顾后，多了许多杂念。
听了朱微的话，乐之扬心生感伤，笑道：“你身子还没好呢，体弱神虚，不免胡思乱想，等到全都好了，你看我也就跟以前一样了。”
“是么？”朱微松一口气，“但愿如此。”说着靠在乐之扬怀里，身心俱软，神驰意畅，望着轻轻爆鸣的灯花，但觉是耶非耶、如梦如幻，恨不得此情此景永远留驻。
笃笃笃，忽听有人轻轻敲门。乐之扬放下朱微，起身开门，忽见水怜影捧着一张古琴，亭亭站在门外。乐之扬见她，心头无端一跳，忙道：“水姑娘，你怎么来了？”
“扰了你们么？”水怜影似笑非笑。
朱微满面通红，乐之扬笑道：“哪儿话，我们只是闲聊。”
“没扰着就好。”水怜影捧出古琴，“先前朱姑娘说无琴可弹，甚是寂寞，我特意送琴给她。”
乐之扬忙将水怜影让入房里。水怜影放下古琴，朱微接过细看，琴为灵机式，上有“流韶闻音”。她拨了两下，琴声抑扬，幽沉动心，不觉叹一口气，说道：“可惜，我那张‘飞瀑连珠’落在宫里了，只是……姐姐把琴借给我，你又弹什么呢？”
“我不过胡乱弹些，平白辱没了这张好琴。”水怜影看向乐之扬，“上一次弹琴，可被他有情无情，好一阵嘲笑。”
“惭愧，惭愧。”乐之扬拱手说道，“小子轻狂，还望见谅。”
水怜影笑了笑，转身要走，乐之扬蓦地想起玉珏之事，扬手说道：“水姑娘留步。”
水怜影回头，意似询问，乐之扬低声道：“我有一事，外面说话！”
客栈厢房四合，中有一个庭院。水、乐二人走到院中，屋内传出幽幽的琴声。
“水姑娘。”乐之扬取出玉珏，“你可认得这个？”
水怜影乍见玉珏，瞳子骤然收缩，稍一犹豫，信手接过，对准月亮一照，浑身剧震，双眼蓦地充满泪水，猛地伸出手来，抓住乐之扬的胳膊，颤声道：“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抓沉着有力，乐之扬大为诧异，但觉水怜影体内真气如沸，竟是少有的强劲，不由失声叫道：“水姑娘，你会武功？”
水怜影一愣，讪讪放手，支吾道：“哪、哪有，我只是，只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辩解之辞。
乐之扬满心狐疑：水怜影武功了得，为何一直假装不会？当日河咸海淡之会，岂不是故意戏弄自己？想到这儿，深为不快，冷冷说道：“这玉珏是水沉前辈的遗物，如今物归原主。”说完转身就走，冷不防水怜影一把将他拽住，说道：“这玉珏你从哪儿得来的？求你如实相告……”声音凄楚不胜，大有哀求之意。
乐之扬回头望去，水怜影泪眼婆娑，甚是可怜，不由微微心软，叹道：“从我义父的琴里得来的。”
“你义父的琴？”水怜影微微一震，冲口而出，“九霄环珮？”
乐之扬只一愣，脸色大变，叫道：“你、你怎么知道？”
“事已至此……”水怜影放开乐之扬的衣袖，直起身来，涩声说道，“不错，你义父乐韶凤是我杀的！”
乐之扬怒血冲顶，拎住水怜影胸口，左掌一扬，作势拍下，他如今动如鬼魅，水怜影压根儿躲闪不及，只好将牙一咬，闭眼受死。
过了片刻，并无动静。水怜影睁眼望去，乐之扬两眼喷火，左手停在半空、并未落下。
“你为何杀我义父？”乐之扬悲愤难抑，牙关里迸出字儿来。
“他该死。”水怜影毫无惧色，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郭尔汝也是我杀的。”
“你……”乐之扬左手发抖，声色俱厉，“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你杀我不过一掌。”水怜影冷笑，“可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杀你义父？”
换在往日，乐之扬势必一掌拍落，可是经历牢狱之灾，再非轻狂少年，他深吸一口气，强忍心头激动，点头道：“好，你说！”
水怜影见他于狂怒之中克制自我，心中惊讶，也不觉微微点头，说道：“乐韶凤、郭尔汝，都是九科中的乐科门人，他二人保命惜身，出卖同门，包括我爹在内，乐科二十五人，全都做了朱元璋的刀下亡魂。不止如此，家中男丁流配戍边，女子充入秦淮，为娼为妓，任人狎辱奸淫……”说到这儿，牵动衷肠，眼泪无声流下。
乐之扬惊疑不定，说道：“他们出卖同门？你有什么证据？”
“他们活着，就是证据。”水怜影冷冷说道，“同为乐科中人，其他人全都死了，他二人为何活着？饶是如此，他们加入乐科，功过相抵，保了性命，却丢了官儿。乐韶凤隐居秦淮，郭尔汝落魄巴蜀，这些年来，过得都不如意。”
乐之扬沉默时许，忽道：“义父养我教我，恩重如山，他出卖同门，那是你们间的恩怨，你害他惨死，却是你我间的仇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右手一紧，左手作势落下。
“慢着！”水怜影叫道，“你不能杀我。”
“为何？”乐之扬皱眉。
水怜影深吸一口气，盯着乐之扬，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姐弟相残，有悖人伦。”
“姐弟？”乐之扬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什么意思？”
水怜影微微苦笑，神色凄凉：“当年先父被杀，先母与我沦为官娼，打入秦淮河的妓院。先母身怀六甲，又饱受惊吓，到妓院的当晚，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婴。按朱元璋的旨意，犯人家属，男子发配戍边，可我那弟弟不过是个婴儿，无知无觉，命如悬丝，如何能够流放千里？督察的锦衣卫嫌麻烦，打算将他闷死了事，那时牢狱大兴，风声鹤唳，可说人人自危。我便对锦衣卫说，圣旨明言充军，你们妄自将他杀了，就是违旨抗令，消息泄露出去，朱元璋一定放不过你们。他们一听，犹豫起来，便将婴儿留下，打算次日再做决断。我趁着天黑，用小木盆将婴儿放好，又将先母偷藏的玉珏放在他身上，玉珏上留有印记，以便日后相认。
“妓院守卫森严，可有一个破绽，那就是院内的污水沟连接外面的河水。那一条沟渠狭长污秽，成人通过不了，婴儿恰好能够。我费尽心思，骗过守卫，偷偷跑到污水沟边，撬开石板，将木盆放了进去。我望着那木盆晃晃悠悠，消失在水沟深处，只觉心也碎了，天地一团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亮……”说到这儿，泪如泉涌，嗓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后来……”乐之扬心神恍惚，“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们抓到我，狠狠毒打了一顿，跟着搜遍河里，也没发现婴儿。有人说被人捡了，有人说被狗衔了，还有人说木盆漏水，半路上沉了。可一时没有找到，便有一时的希望，不久后，先母不堪蹂躏，绝食而死，我却活了下来，无论鸨儿怎么打我骂我，让我接客卖笑、任人凌辱，我都统统咬牙忍受。只因我心里始终有个念头，那就是活着走出妓院，找到我那可怜的弟弟、延续水家的香火……”
水怜影嗓音低沉，若断若续，仿佛风中游丝。乐之扬听得心口发闷，仿佛压了万斤巨石，左手徐徐放开，抓人的右手也不自禁松了。
“后来……”水怜影注视乐之扬，目光不胜柔和，“城主派师父来接我，将我拔出火坑。她带着我走遍京城，可也没发现弟弟的踪迹，我只好死心，随她去了昆仑。那时候，我满怀怨恨，一心报仇，朝夕苦练武功，一度走火入魔、内力全废，后来历经辛苦，又慢慢练了回来，由此参悟玄功，更进一层。可师父遵从城主之令，说是冤冤相报、永无了时，不许我为父报仇、再兴杀戮，于是我就瞒着她，不说恢复武功之事，反而另辟蹊径，练出了一种师父也不会的武功……”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你用这种武功杀的我义父？”
“义父？哼，义父！”水怜影神情怨毒，随手一挥，嗤，有细物从她袖中射出，乐之扬凝目望去，一无所见，这时噗的一声，土分地破，钻出一根细长藤蔓，生长如飞，瞬间便有手腕粗细，抑且生长不止，一尺、两尺、五尺、一丈……藤上长出尖刺，或直或曲，如爪如牙，藤蔓扭动不已，仿佛活蛇怒蟒。
“这是？”乐之扬不胜骇异，毒王谷里，他也见过不少古怪虫豸，可与这藤蔓相较，都是不值一提。灵感所至，他分明感觉一股真气从水怜影足底涌出，注入刺藤，脉脉流转，人与藤浑如一体，那些刺藤就是她的身外化身。
水怜影一拂袖，嗤，怪藤化为飞烟，随着晚风徐徐散去。
“有爪有牙……”乐之扬望着飞灰，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蝙蝠！”
“这是‘周流土劲’的变化，我去有还无，得天之助，凑巧悟出。”水怜影摊开纤手，掌心一颗米粒大小的圆珠，晶莹剔透，乐之扬似曾相识，只听水怜影说道，“这叫‘孽因子’，本是金玉果的籽实，我用‘周流土劲’孕育长成，以内力催发，能变藤蔓伤人，无刺者叫‘长生藤’，有刺者为‘恶鬼刺’，刺上有毒，一旦扎中，伤口难以愈合。”
“我想起来了。”乐之扬沉吟道，“落先生派来毒王谷的女弟子也是你？是你驱走了尸蜂？”
水怜影默默点头，轻声说道：“毒王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
乐之扬心头火起，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我死活跟你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水怜影目光凄楚，“你是乐韶凤捡来的孤儿，先父的玉珏又落在他手里。其实他见了玉珏，就知道你是谁的孩子，天下孤儿那么多，他为何偏偏要收养你？无非心里有愧，以为可以因此赎罪！”
“我不信。”乐之扬浑身发抖，大声说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秦淮河年年漂走的弃婴数以百计，为何他偏偏捡到了我？”
“错不了！”水怜影喃喃说道，“你的体态面庞很像先父，眉眼神态又像极了先母，还有你乐道上的天分，那也不是平白得来的。当年乐坊，冷谦的弟子之中，先父可说首屈一指。还有，我对你一见如故，你对我，难道就一无所感？”
乐之扬一时愣住。不错，他第一眼看见水怜影，心底便觉亲切，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绵绵不尽的暖意，仿佛行走冷寂长街，望着两侧窗户间昏黄的灯火，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那是家的感觉，只有亲人相见，才能真正体味。
乐之扬心头一乱，仔细望去，水怜影容貌神韵，似曾相识，一颦一笑，让人心生亲近。
“你信了么？”水怜影柔声问道。
“我……”乐之扬不胜迷茫，点点头，又摇摇头，环视四周，忽觉天地万物也无比陌生。
“也难怪。”水怜影怅然说道，“毕竟失散了快二十年，要你忽然认我这个姐姐，似乎有些强人所难。可我来中原，一为报仇，二为寻你，自从那日崇明岛分别，我就起了疑心，时刻留心你的踪迹，你去阳明观、驸马邸、周王府、东宫，我都偷偷跟着你，想要查清你的身世。毒王谷听说你死了，我的心好如撕裂一般，那感受、那感受就跟爹娘去世时一样。我在妓院里饱受凌辱，早已绝情寡欲，多少年来，第一次为一个男子伤心，那时我还以为对你动了男女之情，至今方才明白，这是同胞天性，亲生姐弟之间，冥冥之中自有感应。”
乐之扬望着水怜影，心口滚热起来，“姐姐”二字在喉间滚动，到底化为一声叹息，幽幽地说道：“无论如何，乐韶凤将我一手养大，你不该那样对他。”
“这仇恨我忍了二十年，怨毒聚集在心，那藤上的尖刺，就是我心中的恶鬼，若不宣泄出来，我早晚都会郁愤而死。”水怜影咬牙切齿，眼中透出凌厉杀气，“所以，我一见乐韶凤和郭尔汝，就忍不住要用最厉害手段对付他们，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有如此，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乐之扬望着水怜影，见她面庞扭曲、眼神狰狞，不由生出一股寒意，不意仇恨之深，竟能变人为鬼，将如花美女化为噬人的妖魅。
过了片刻，水怜影杀气褪去，回复温婉神气，柔声说道：“对了，你未生之时，先父给你起了一个名字叫水霖，你若认祖归宗，便应改名换姓。”
“不！”乐之扬摇头，“我姓乐，名之扬。”
水怜影一愣，喃喃道：“好啊，你还怨我杀了乐韶凤。”
乐之扬说道：“我不杀你报仇，但也不会言听计从。何况恩是恩、仇是仇，义父出卖水、水前辈固然不对，多年养育之恩，我却不能一笔勾销。”
“好，你年纪大了，自有主见，改不改名也由得你去。”水怜影有些伤感，沉默一时，“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明。”
“什么事？”乐之扬问道。
“别忘了爹娘怎么死的。”水怜影说道。
“为朝廷所杀！”乐之扬话一出口，便觉别扭，如此回答，岂非自认水沉夫妇就是父母。
水怜影听出奥妙，微微一笑，又问：“谁的朝廷？”
“这个……”乐之扬迟疑道，“朱元璋的朝廷。”
“乐、郭二人卖友求荣，固然令人不齿。”水怜影淡淡说道，“可我水家真正的大仇人却是朱元璋！”
乐之扬一时默然，水怜影目光锐利，逼视过来：“朱微人美心善，本是个极好的女子。我也知道，你对她用情极深，不惜出生入死。只不过，你得明白，她是朱元璋的女儿，若你真是我水家的子孙，娶了元凶之女，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父母？”
乐之扬心如刀割，说道：“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上一代的罪过，怎能挪到下一代身上？”
“是么？”水怜影笑容凄苦，“朱元璋杀了爹娘，又可曾放过你我？”
乐之扬手脚发冷，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思绪混乱纠缠，只听水怜影又道：“你若不是我弟弟，你和她的事我大可不管，可你既然是我弟弟，我决不许你娶朱元璋的女儿，若你一意孤行，哼，你也知道我的手段……”
乐之扬脑中嗡的一声，蓦然空寂下来，一股火苗直冲头顶，他猛地踏上一步，盯着水怜影厉声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说就说！”水怜影脸色惨白，眼里透出一股狠意，“你若敢娶朱微，我就杀了她！”
“你敢！”乐之扬冲口而出，“你动她一根汗毛，我一掌毙了你。”
“好啊！咱们走着瞧！”水怜影冷冷一笑，瞥了瞥朱微房门，衣袖一拂，转身离开。
乐之扬见她眼神古怪，转念一想，惊觉屋内琴声停歇多时。乐之扬遭遇身世巨变，竟然没有留意朱微就在屋里。他心头冰凉，一个箭步推门而入，忽见朱微背对门户、侧卧在床，似乎已经入睡。
乐之扬松一口气，轻声叫唤：“朱微……”
连叫两声，女子一无回应，乐之扬心想：“她身子虚弱，弹一阵琴就累了，我和水怜影的争吵，她或许没有听见。”饶是如此，仍觉老大不安，水怜影心狠手辣，说到做到，偏又十之八九是他的胞姊，不能先下手为强。如今之计，唯有百般提防，当下坐在床边，盘膝打坐，守着朱微直到天明。
次日再见，水怜影若无其事，仍是温婉淡定，有说有笑，仿佛昨晚认亲之事从没发生。乐之扬一面虚与委蛇，一面又恨又恼，暗服她做戏的本事了得。江小流宿醉一场，无精打采，梁思禽还是一副冷寂模样，唯有朱微神思不属，始终呆在房里，时而托腮，时而扶额，仿佛想着什么心事。乐之扬见她如此，越发心虚，几次试探，也无结果。
时光匆匆，不久到了正午。江小流见乐之扬久不动身，心下犯疑，问道：“今日不走了么？”
乐之扬不便多说，随口敷衍道：“朱微身子欠安，不宜赶路，吃过午饭再说！”
眼看日头偏西，乐之扬的心里也嘀咕起来，转眼望去，梁思禽呆在二楼，不急不躁，端坐品茶。
又过时许，忽听銮铃声响。不一阵，走进五个人来，均是行商装束，头戴毡帽，身披斗篷，手持马鞭，腰带刀剑。
领头那人方才进门，便是一愣，站在门前，进退不得。虽然戴了毡帽，乐之扬一眼认出他是道衍，招手笑道：“道衍师兄，这里来坐。”
道衍被他叫破行藏，不由叹了口气，呛啷，其他四人刀剑出鞘，道衍双臂一分，拦住四人，笑道：“别担心，那是道灵。”
四人惊疑不定，其中二人正是朱高炽、朱高煦兄弟。乐之扬一事，朱元璋视为家丑，秘不外宣，除了寥寥数人，皇族多不知情，燕王虽也知晓，可也不敢宣扬，只偷偷告诉谋主道衍，两个儿子也没透露。
乐之扬不再易容，相貌有变，朱氏兄弟仔细打量，方才认出他来，朱高炽惊讶道：“道灵仙长，听说你弃官云游，怎么还俗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乐之扬笑道，“大好年纪当什么道士？如今我还了俗，改了名，姓乐名之扬，二位殿下叫我小乐就是了。”
道衍知道他的底细，见他如此脸厚，冷哼一声，心中不胜纳闷，朱元璋何等厉害，这小子竟能逃过他的毒手，莫非真有通天之能。朱氏兄弟一路奔逃，马不停蹄，这会儿均是晕晕乎乎，听乐之扬这么一说，更如做梦一般，朱高煦转眼望去，看见水怜影，登时一脸恍然，进而皱起眉头，眼里大有妒意。
道衍心知已被识破，走也无用，只好招一招手，找一张桌子坐下，吩咐小二喂马，又点了若干酒菜。
朱高煦坐定，指着水怜影，大剌剌问道：“小乐，你是为这个女人还俗的吧？嘿，真是风流快活。”
“哪儿话！”乐之扬正色说道，“这是我姐。”
水怜影不想他公然承认，心中惊讶，不由瞥他一眼。朱高煦却哈哈大笑，说道：“骗你娘的鬼，你姓乐，她姓水，怎么能成兄弟姐妹？呵，我知道了，这一定是你俩闺房里的称呼，有趣，有趣。”
水怜影俏脸微沉，眼里透出怒气，江小流忍不住喝道：“哪儿来的杂碎？敢在小爷面前撒野？”一按桌子，挺身欲上，乐之扬将他按住，笑道：“小流，你不知道，这几位可不是凡人，那是道衍和尚，这两位是燕王的儿子，胖些的叫朱高炽，这个瘦巴巴的叫朱高煦。”
他言辞不恭，朱高煦面有怒色，江小流却惊疑不定，慢慢坐回原位，目不转睛地盯着五人。
道衍忙着跑路，无心纠缠，大声催促：“小二，还不快点儿上菜？”
叫过之后，却无人应，道衍按捺不住，又叫一声：“小二……”话音未落，一个尖细的声音回道：“来了！”
嗖，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腾空飞来，砰地落在桌上，竟是一颗人头，张口结舌，两眼未闭，看模样正是店中的伙计。

第五十一章 假作真时
道衍等人脸色惨变，腾地站了起来，正要冲出门外，忽见两道人影掠了进来，一个红袍光头，一个道服飘逸。乐之扬一瞧，心火上蹿，怒气贯顶，不是冤家不聚首，这一僧一道，正是大觉尊者和扶桑道人。
二人看见乐之扬，也是齐齐一愣。忽听数声冷笑，冷玄白衣小帽，背着手从后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绣服长刀，形容刁悍，只看气度步伐，均是罕有高手。
冷玄乍见乐之扬，稍一错愕，左顾右盼。乐之扬知道他的心意，也是转眼望去，忽见梁思禽人去桌空，登时心头一沉。
冷玄不见梁思禽，神色稍稍松弛，眯起一双老眼，冷电似的目光在乐之扬身上转了转，忽又若无其事，向着道衍笑道：“和尚，你逃命的功夫当真了得，害我跑死了两匹快马，一个昼夜也没合眼。”
朱氏兄弟脸色苍白，手持刀剑，神色惊慌。道衍也是眉头紧皱，左瞧右看，似在搜寻什么。
一个锦衣卫摘下腰牌，扬声说道：“官府捉拿逃犯，无关人等，一概退下，若不然……”指一指桌上人头，“这个就是榜样！”
说完这话，忽见店中男女无一起身，均是气定神闲，丝毫没有退下的意思。
锦衣卫心中大怒，噌地拔出长刀，一个虎跳，来到乐之扬面前。他长年办案，眼力不凡，一眼看出这群人中乐之扬便是首脑，擒贼擒王，先拿他开刀。
武功招式有虚实之分，卖关子、丢破绽屡试不爽，可是内力运转，却无花巧可言。锦衣卫劲力一动，何去何从，快慢虚实，乐之扬一听便知，待他刀落之时，轻轻伸手一抓，拿住那锦衣卫的“关元穴”。这一穴位，既是这一招劲力运转的枢纽，也是至为虚弱的破绽，锦衣卫登时半身瘫软，噗通，跪在乐之扬面前。
“官爷！”乐之扬笑道，“何必行此大礼，小民承受不起。”
“小杂毛……啊哟……老子……哎哟……”锦衣卫咒骂一声，惨叫一声，痛得面庞扭曲，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淌了下来。
冷玄暗暗吃惊，这锦衣卫也是好手，虽说敌不过乐之扬，可也不该一招受制。乐之扬端坐不动，随手一抓，出手之准、劲力之巧，均是妙到毫巅。
另一名锦衣卫眼看同伴受制，不知厉害，拔刀要上，冷玄反手按住刀柄，将他拦在一边，口中笑道：“乐之扬，你坐着干吗？莫非腿脚不便？”
乐之扬哼了一声，手上内劲迸发，咔擦，将那锦衣卫的手臂硬生生拗断。锦衣卫一声惨叫，乐之扬挺身而起，一脚踢中他的小腹，锦衣卫活是一只皮球，嗖地飞出，直奔冷玄。
冷玄万料不到乐之扬双脚痊愈，躲闪不及，想也不想，抓住身边的锦衣卫向前一挡。砰，两人相撞，响起一串骨骼碎裂之声。冷玄微微后退，一撒手，身前二人委顿倒下，均是口吐鲜血、挣扎不起。
乐之扬也不料冷玄阴毒至此，竟把同伴当做盾牌，皱了皱眉，冷笑道：“冷公公，好手段！在下意犹未尽，还想领教高招。”
“且慢！”冷玄摆手说道，“我有公事在身，你我的账改日再算！”
“公公脸皮之厚，真是古今少有。”乐之扬皮笑肉不笑，“你暗算我的时候，怎么不改个日子？讲算账，好啊……”乐之扬环视四周，手指大觉尊者和扶桑道人，“你们两个一人欠我一掌，今日就来了断了断！”
他说打就打，呼地一掌拍向大觉尊者。大觉尊者马步微沉，大喝一声，抡掌劈出，一股灼热胜火的掌力汹涌而出，乐之扬头一歪，竟从热流缝隙间钻过，掌势不变，拍向大觉尊者胸口。
大觉尊者慌忙抬起右掌，当胸一拦，啪，二人掌力相接，大觉尊者马步虚浮，后退半步，面皮微微发红，身子摇晃一下，吐出一大口浊气。
乐之扬硬碰一掌，但觉对手掌力柔中带刚，门户重重，一重掌力之下，竟有三五层暗劲，当即转阴易阳，随手将其化解，借他一掌之力，飘然横移，嗖地一脚，直奔扶桑道人的小腹。
扶桑道人吃了一惊，略略后退，挥掌斜斩，不防乐之扬脚尖一缩，避开掌力，忽又向前弹出，踢向他的左胁。扶桑道人身子一歪，手掌上挑，啪，足尖对上手背，乐之扬只觉一股暗劲从扶桑道人体内发出，势如激流，绕过他的足尖，涌向他的小腿。
“好！”乐之扬顺势缩脚，翻身向后，人在半空，刷刷刷连出三掌，掌力狂飙天落，分别击向大觉尊者的双肩、头顶。
扶桑道人占了上风，心头却很吃惊，方才看似平常之极的一撩，暗蕴“大至流神通”里的“漱石劲”，顾名思义，即是交手之时，所发暗劲有如流水，对手的劲力则如水中顽石，内劲绕石而过，避实击虚，攻击对手侧翼，这是扶桑道人生平绝学，招式看似平常，内劲暗藏玄机，不知多少高手为他招式迷惑，栽在这一“漱石劲”上，身败人亡，至死不悟。
谁知乐之扬想退便退，脱离暗劲陷阱不说，还能借他之力猛攻大觉尊者，这等对手扶桑道人从未见过，惊诧之余，又生恼怒，不待乐之扬落地，挺身跃起，使出一路“飞鸥逐浪手”，双手犹如一群鸥鸟，纷纷扬扬，向乐之扬扑到。
扶桑道人劲力一动，乐之扬不用回头，听其劲，知其行，招式快慢缓急，早已了然于心，当下也不转身，先把一招“抚琴掌”使完，大觉尊者避过两掌，第三掌扫过额头，他头脑一闷，体内真气乱蹿，所过有如火烧。大觉尊者不胜骇然，这情形古怪之甚，颇有“虹化”先兆。
吐蕃密宗，修炼“大圆满心髓”的高手，往生之前散去神通，体内贯注至阳之气，身子无火自然，直至烧为灰烬。
想到这儿，大觉尊者忘了反击，尽力向后一跳，凝神压制真气。乐之扬从容回肘，使出“暮鼓拳”，嗖嗖嗖，拳走流星，每一拳都落在扶桑道人新旧劲力连续之处，“飞鸥逐浪手”以轻捷飘逸见长，遇上乐之扬的拳法，却觉处处受制，劲力滞涩不堪，每要发力，拳头已到要害，无奈回手格挡，再也无力进击。
扶桑道人原本攻势如潮，不想三招两式，落入防守境地，两人凌空交错，换了数招，乐之扬一记“洞箫指”发出，嗤的一声，正中对方左肩。扶桑道人半身痛麻，仓皇后退，尚未站稳，乐之扬一旋身，脚步纷纭，“抚琴掌”又对上了大觉尊者的“大手印”。
大觉尊者、扶桑道人一派宗主，当日奉命偷袭乐之扬，尽管得手，深以为耻，不过经此一事，乐之扬的斤两二人一清二楚，自恃一人足以制服，两人联手颇失身份，故而事后对冷玄多有埋怨。而今再次交锋，惊觉乐之扬武功大进，一举一动，洞悉先机，大有以一敌二、横挑强梁的气势。二人各各凛然，对望一眼，耸身齐上，存心以多取胜，趁这少年羽翼未丰，将他打死打残，以免留下后患。
乐之扬叫一声“好”，夷然不惧，挺身相迎，他心思专注，双耳耸动，两个对手劲力流转，宛如图画一般在他心中闪现，运劲之初，他已知晓，发劲之前，他已想好进退招数，等到化为掌风拳劲，乐之扬早已飞鸿冥冥、无影无踪。
大觉、扶桑二人越斗越惊，起初还有所保留，可是掌掌落空，拳拳无功，不觉焦躁起来，没头没脑地使出全挂子本事。一时烈风呼啸、热浪腾空，劲如海水，漫溢四流，乐之扬听劲如神、料敌在先，化为一只鱼儿，任你惊涛骇浪，我自优哉游哉。
旁观众人无不骇然，冷玄更觉心惊。乐之扬分明已成废人，何以东山再起、更上层楼。更古怪的是那一双腿脚，断筋能续，冷玄闻所未闻，一时胡思乱想：“梁思禽是‘素心神医’的孙子，或有续接足筋的神术，可是看这小子足力之强，比起未断之时还要厉害数倍。”掉头四顾，不见可疑之人，心下稍安，又想，“大觉、扶桑缠住这小子，趁此良机，我以雷霆手段，先将道衍等人收拾掉。”
想着口中笑道：“道衍，咱俩玩玩儿。”取出拂尘，飒地抖开，千丝万缕纵横铺张，化为一张银丝大网。
道衍长笑一声，取出毡帽挥了两下，堂中狂风暴起，众人衣发纷飞，可那拂尘上的银丝一根不乱，嗤嗤穿透劲风，仍向道衍罩落。
道衍嘿了一声，不退反进，足下踩踏奇步，迎着拂尘绕了一个大圈，刷刷两掌拍向冷玄。冷玄反手一指，凌空虚点，道衍不敢大意，回手一拂，嗤，指劲激荡，道衍后退半步，冷玄也不理他，拂尘一挽，扫向朱高煦的脖子。
朱高煦弓马娴熟，上阵杀敌绰绰有余，江湖武斗非他所长，眼看拂尘扫到，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狂风袭来，道衍后发先至，毡帽横在朱高煦身前，一卷一扫，嗤嗤嗤，银丝刺穿羊毡，扎入道衍肌肤。
道衍的手背上鲜血淋漓，咬牙抓紧毡帽，死命扯住拂尘，运劲一带，右掌刷地劈出。冷玄举手出指，嗤，掌力、指力相撞，二人均是一晃，继而指掌齐出，招招夺命。
冷玄拆解数招，忽觉不妙，道衍手法精奇，起初貌似“太昊谷”的“拂云手”，数招之后，越变越奇，脱出“拂云手”的藩篱，快似飞电、捷如星芒，劲力奥妙无方，卸开“阴魔指”力，接连施以反击，一拂一扫之间，威胁冷玄数处要害。
冷玄越斗越惊，又拆数招，陡然心头豁亮，冲口而出：“星罗散手，你是……”话没说完，道衍出手变快，掌如漫天星斗，闪闪烁烁，无处不在。冷玄心中凛然，不敢分心，连催指力，指尖摇颤，莫知所出。
两人近在咫尺，一招半式关乎生死。但在外人看来，两人马步微沉，掌指来去，仿佛行酒猜拳。朱高煦不知厉害，偷偷绕到冷玄身后，拔出剑来，狠狠刺向他的后心，方才出手，忽听道衍叫道：“不可……”话才入耳，朱高煦便觉一股大力传到剑上，登时虎口流血，剑柄脱手，剑锋掉转，刷地一声，反向他脖子抹来。
这一下变故突兀，道衍有心相救，奈何中间隔着冷玄。眼看朱高煦身首异处，忽然斜刺里蹿出一人，伸出一双竹筷，啪地一声夹住宝剑，剑锋停在半空，距离朱高煦不过半寸。
朱高煦望着剑锋，面如土色，扭头一看，出手的正是江小流。他死里逃生，背脊渗出冷汗，冲江小流勉强一笑，问道：“兄台贵姓？”江小流随口答道：“免贵，姓江！”朱高煦笑道：“多谢江兄援手，朱某感激不尽。”
“殿下不用客气。”江小流有心仕途，听说朱高煦是燕王之子，早已起了攀附之心，谄媚微笑，连连点头。
忽听一声大吼，大觉尊者身如陀螺，倒退不迭，滴溜溜转了数转，坐倒在地，双眼紧闭，脸上一半赤红如火，一半青如玄冰，左边身子热气腾腾，右边凝结了一层白霜。
“咦？”朱高煦怪道，“这和尚怎么了？半青半红的，活像个没熟的柿子。”
江小流端详一下，说道：“像是岔了气，这喇嘛练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功，一阴一阳，难以调和，这会儿自相攻打，闹得天翻地覆。”
“蠢货！”朱高煦失笑道，“这样的鬼功夫练它干吗？不是自讨苦吃吗？”
江小流笑道：“朱兄说的是。”
水怜影见他二人一问一答，大有臭味相投之意，心中不快，冷冷说道：“天下自以为是的人多了，为了一己私欲，明知是个火坑，也偏要跳进去送死。”
朱高煦听她莺声燕语，骨头先酥了一般，不顾身在险境，色眯眯地冲着女子打量，至于水怜影话里的讽刺，那是半点儿也没留意。水怜影见他一脸孟浪，心中暗恨，要不是梁思禽严令在先，恨不得使出“恶鬼刺”将这小子撕个稀烂。
大觉尊者迷迷瞪瞪、苦不堪言，体内“大圆满心髓”和“大慈广度佛母神功”两般内力来回搅动，乍阴乍阳，仿佛冰火同炉，使出吃奶的气力也弹压不住，七窍之间不觉渗出血水。他始终想不明白，乐之扬用了什么法子，扰乱了他的真气经脉，仔细想来，两人不过对了数掌，手臂让乐之扬拂了两下，可那掌力绵绵软软，不足为害，可是不知为何，所过之处就如火星掉进了油锅，体内真气乱蹿，端端不可遏止。
“大圆满心髓”至刚至阳、“大慈广度佛母神功”却是阴柔之至的内功，本如水火，难以相容。大觉尊者逆天而为，早年在佛前发下宏愿，一心要将这两门密宗神通融会贯通，练成一门前无古人的奇功。于是他费尽心力，将两门内功都练到六成，其后再难前进一步，只因再强一分，阴阳二气同时作乱，若无自焚之祸，便有凝血之危。
大觉尊者苦苦求索，始终不得其解，听说中土有和合阴阳之道、调配坎离之法，自请为活佛使者，出使大明，求访高人，然而遍寻不获、求道无门，体内痼疾却越发厉害。乐之扬听出端倪，使出“抚琴掌”，东拉西扯，以阴克阳，以柔乘刚，将两般真气搅成一团乱麻，大觉尊者激斗之中，突遭阴阳龙战，除了罢斗运功，当真别无它法。
剩下扶桑道人，眼看同伴莫名其妙败下阵去，心中无由一乱，气势上也弱了大半。乐之扬转守为攻，使出“灵舞”，姿态飘逸，风吹柳动，繁花迷眼，扶桑道人捉摸不透，出招越发拘谨。乐之扬气势盈张，长啸一声，拳脚飞出，势如狂风骤雨，每一拳都落在扶桑道人劲力断续之处。扶桑道人往往一招未完，便又无奈收回，招式还罢，最难受的是劲力一发又收，胸中说不出的憋闷。
霎时间，乐之扬攻势如潮，扶桑道人团团乱转，数十招竟无一招使全，一张黑脸由白转红，胸中憋闷之极，恨不得呼天唤地、狂啸怒吼，可是碍于身份，唯有苦苦忍受。
两人进退倏忽，动如流光，又拆数招，乐之扬向后一跳，袖手站在不远。扶桑道人步履踉跄，原地打转，突然间，他脚步一顿，两眼发直，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看了看乐之扬，一言不发，转身冲出客栈大门。
这一阵古怪之极，乐之扬并无一拳一脚加诸对手之身，结果大觉尊者坐倒、扶桑道人吐血，败得凄凄惨惨，可又莫名其妙。旁观众人，大都摸不着头脑，只有冷玄、道衍眼力高明，看出大觉败在自乱真气，扶桑道人败在招式无法出尽，内劲宣泄无门，化为逆气反冲，致使受了内伤。
冷玄不胜骇异，自忖扶桑、大觉联手，自己也无胜算。二人兵败如山倒，当真大出意料，乐之扬武功如此，再加一个道衍，如果恋战不去，非得死在这儿不可。当即一声锐喝，右手一抖，啪，拂尘银丝寸断，冷玄一个跟斗向后翻出，嗖地钻入客栈后院。
乐之扬守住前门，后院无人看守，想到朱微还在房中，心头一惊，匆忙赶上前去，冷玄早已不见踪影。他无心追赶，一掌推开朱微房门，小公主靠在床边，懒懒地正在撩拨琴弦，见他闯入，吃惊坐起，问道：“什么事？”
乐之扬见她无恙，松一口气，笑道：“没什么？客栈遭了贼，我怕扰了你，故来看看。”
这时道衍、朱高炽也追进门来，见了朱微，都吃了一惊，一个叫：“公主！”一个叫：“十三姑！”
朱微乍见故人，又惊又喜，忽又想起在逃之身、遇上二人也不知是福是祸，一时欲言又止，望着乐之扬盼他解围。乐之扬本也无意隐瞒，说道：“公主中毒，我带她出宫解毒，如今又逢削藩，她担忧宁王安危，故此北上，巧遇诸位，也是缘分。”
朱高炽皱眉道：“可是朝廷发了圣旨，说十三姑已经病殂，但不知……”道衍向他使个眼色，笑道：“这其中必有曲折，不过公主无恙，也是大大的喜事。”
“话虽如此。”朱高炽神色犹豫，“十三姑无旨出宫，难逃世俗之讥。”
朱微耳根发烫，低头不语。乐之扬笑道：“世子是俗人么？”
朱高炽一怔，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乐之扬笑道：“世子自然不是俗人，又何必在意世俗之讥。”
这一顶高帽子，朱高炽戴与不戴都觉尴尬。道衍笑道：“公主无旨出宫，咱们也是无旨出京，半斤对八两，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朱高炽闻言心头一凛：“不错，如今天下板荡，祸乱将生，我还在意什么皇族声誉，今日若无乐之扬，恐怕早被冷玄捉回京去了。”当下微微拱手，说道：“乐兄见谅，今日承蒙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乐之扬摆手笑笑，说道：“举手之劳，咱们出去说话。”
四人出门，忽见梁思禽站在庭中，袖手观花。朱高炽心生警惕，拔剑出鞘，乐之扬按住剑柄，说道：“自己人，水姑娘的账房秦先生。”
梁思禽变化神韵，风采尽失，平凡无奇。道衍闻言，也未起疑，冲他点头示意。众人返回厅堂，举目一望，无不吃惊。但见血流遍地，两个锦衣卫均被刺死，朱高煦手持宝剑，笑嘻嘻站在大觉尊者面前，喇嘛身中数剑，血染红袍，可是端坐不动，脸上半青半红，分明龙战之苦犹胜剑伤。
朱高煦猫捉耗子，有意戏弄，在他手脚上刺出数个血孔，一边乱刺，一边放声嘲弄：“大和尚，你屁股长在地上了吗？有胆起来跟小爷见个真章。怎么？还不动。”剑尖一抖，刺中大觉左肩，登时血流如注。
江小流站在一旁凑趣，笑道：“这和尚真能忍，如果不流血，我还当他是根烂木头呢！”
换在平日，十个朱高煦也难当大觉尊者一击，偏偏二气作乱，稍一运功，便有筋脉爆裂之危，可是端坐不动，又难免长剑穿胸之厄。大觉尊者矛盾挣扎、难以言喻，额头上青筋凸起，面孔扭曲得不成样子。
看见众人入内，朱高煦有意卖弄，眼里凶光一闪，挺剑刺向喇嘛胸膛。大觉尊者本是敌人，众人虽觉朱高煦残忍，可也无意阻拦，眼看喇嘛丧命，乐之扬忽叫：“慢着！”一个箭步赶到，食指点中剑身，嗡的一声，朱高煦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没入墙壁，簌簌颤抖。
朱高煦后退两步，叫道：“你干什么？”乐之扬冷冷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折磨他干吗？”
朱高煦大怒，张口要骂，可与乐之扬目光一接，到嘴的污言秽语又咽了回去，心中暗暗发狠：“这狗东西竟敢教训小爷，早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乐之扬也不理他，回头瞪视江小流：“你也跟着起哄？”江小流笑道：“这喇嘛不是敌人么？”乐之扬说道：“敌人也是人，你落入敌人手里，遭受如此折磨，心中作何感想？”
江小流嗫嚅两下，嘿笑不答。乐之扬皱眉看向大觉尊者，见他浑身是血，凄惨之极，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一晃身，绕着大觉尊者旋风急转，双掌快如闪电，啪啪啪落在喇嘛身上。
朱高煦不由怒道：“光教训别人，你还不是……咦……”瞪大双眼，望着大觉尊者，忽见他脸上血红褪去、青气转淡，剑伤闭合，鲜血不流，竟然大有愈合之象。
乐之扬越转越快，如风似电，形影流散，掌击声越发繁密，响如击鼓，轻如鼓筝。大觉尊者端坐不动，脸上笑容流露，从头至脚涌起淡淡白气，萦绕四周，氤氲不散，面孔黑里透红，发出珠玉光芒。
乐之扬忽然停步，后退两步，微微喘气。大觉尊者张开双眼，亮如日月，辉光灿烂，他徐徐站起身来，冲乐之扬双手合十，含笑道：“多谢，多谢！足下以德报怨，慈悲神通，光照天下。”
乐之扬长吐一口气，笑道：“勾通阴阳，莫如此理，勤加修炼，必有所得。”
大觉尊者笑了笑，说道：“贫僧前来中原，本为堪透阴阳，突破‘大圆满心髓’与‘大慈广度佛母神功’的壁障。而今取得善法，固然可喜，得见足下的心胸气量，更是莫大喜乐圆满。贫僧上师往生已久，今日乐先生此举，于功于德，不下于金刚灌顶，自此以后，先生便是贫僧的上师，供奉终生，不离不弃。”
乐之扬出手相助，一是宅心仁厚，二是厌恶朱高煦，故意与他作对。但听喇嘛夸赞，不觉有些尴尬，摆手说道：“和尚说差了，区区小子，佛法一窍不通，能当什么上师下师？”
大觉尊者呵呵一笑，揽起红袍，扬长出门。乐之扬不杀喇嘛，朱高煦已是恼怒，又见大觉尊者大剌剌离开，当真气破胸膛，沉喝一声，举剑便刺。
乐之扬微微皱眉，不及喝止，铮的一声，大觉尊者伸出二指，拈住剑锋，轻轻一抖，丁零当啷，青钢长剑断成三截。朱高煦踉跄后退，死死攥着剑柄，望着喇嘛面如死灰。
道衍一个箭步，挡在朱高煦身前，合十笑道：“尊者手下留情，道衍在此谢过。”
大觉尊者看他一眼，微微冷笑，又向乐之扬行了一礼，昂首阔步，走出客栈。
“怎么让他走了？”朱高煦暴跳如雷，“他不是冷玄的帮凶么？”
道衍默不作声，乐之扬放过喇嘛不说，还为他打通阴阳关隘，道衍意外之余，也是无可奈何。时下正当危难，还要借重乐之扬，他见朱高煦唠叨不已，唯恐得罪此人，便向朱高炽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咳嗽一声，待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朱微的声音：“高煦，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已经吃了苦头，又何必赶尽杀绝？”
朱高煦这才发现朱微，骇然道：“十三姑，你、你不是死了么？”
朱微笑笑不答。道衍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和二殿下细说。如今冷玄一去，必定卷土重来，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
乐之扬点头称是，召集众人北行，但怕追兵赶来，统统弃车骑马。他性子狷狂，不顾他人眼光，自与朱微同乘一骑，以便沿途照顾。道衍、朱高炽只觉别扭，朱高煦却是惊怒交迸，暗地里骂骂咧咧，只是畏惧乐之扬的武功，不敢公然叫板，趁着歇息，他叫过江小流旁敲侧击，探查乐之扬的底细。
江小流刻意与他结交，知无不言，朱高煦听说乐之扬便是道灵，更是惊诧莫名，当日他与道灵便有嫌隙，如此一来，旧恨新仇一并上心，看着乐之扬便觉生气。不过江小流刻意巴结，朱高煦心中受用，一来二去，两人形影不离，但有闲暇，便凑在一起嘀咕。乐之扬看得皱眉，水怜影却是微微冷笑，望着二人一脸鄙夷。
行了一日，无人追来，道衍啧啧称奇：“冷玄莫非遇上了什么变故？要么为何没有赶上来？”
乐之扬也觉疑惑，回头看向梁思禽，后者骑在马上无精打采，仿佛疲倦之至，随时掉下马来。乐之扬也不由心想：“莫非落先生早有安排，另派八部之主缠住了冷玄？”
如此马不停蹄，昼夜兼程，不日渡过黄河，经由山东北上，沿途虽有几个蟊贼，众人稍露武功，无不落荒而逃。
这一日，人困马乏，朱高煦叫苦连天，跳下马来，赖着不走。道衍无法，只好找驿站歇下，自己蓑衣禅杖，出门打探消息。
等了片刻，梁思禽徐徐起身，信步走出庙门。乐之扬放下木柴，跟出门外。道衍心思缜密，狡猾如狐，为了避免他生疑，乐、梁二人心照不宣，说话做事，相互避开，数日来不曾交谈只言片语。乐之扬心里憋了不少疑问，道衍不在，正好与梁思禽相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静之处。梁思禽停下脚步，回头望来，含笑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乐之扬笑道：“为先生出力，小子不觉辛苦。”略略一顿，“落先生，你生我气么？”
梁思禽道：“何出此言。”乐之扬说道：“我将‘转阴易阳’的法门示与大觉尊者，泄漏了先生的神通法意。”
“何足挂齿。”梁思禽摆了摆手，“那日你做得对，止人于恶行，拔人于苦海，此乃大仁大义。乐之扬，我没看错你。”
“可是……”乐之扬犹豫道，“大觉尊者好坏难说，他若参透阴阳，也不知行善行恶。”
“人心易变，将来的事谁又知道？武功可杀人，也可救人，可惜世道浇漓，争强者多，从善者少，好好一门武学，落到世人手里，立刻变为杀人的利器。若非如此，别说一个大觉，传给天下人又何妨？”说到这儿，梁思禽意兴萧索，“转阴易阳术流入吐蕃，有人以之为善，有人以之为恶，好在天道微茫，均衡万物，善善恶恶，终有定数。倒是你……”梁思禽目光一转，凝视乐之扬，“悟出了驭劲之道，又何必拘泥于招式拳脚。”
乐之扬一愣，冲口问道：“先生的意思？”
“还记得那日湖边，我跟你说过的经文么？”梁思禽问道。
“记得！”乐之扬念诵道，“动而使之静，静而使之动，堂堂正道，致其歧路，浩浩之气，困顿难舒，故曰：不动而动，无所不动……”顿一顿说道，“这是《灵飞篇》里的话，以前我一直不大明白，经过这几次交锋，渐渐地有些明白了！”
“不对！”梁思禽摇头道，“你只明白了一半。”
“一半？”乐之扬莫名其妙。
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若能用真气，又何必用拳脚？”
乐之扬一愣，说道：“先生的意思，莫非要我用真气驾驭对方真气？”
“是啊！”梁思禽说道，“灵飞经练到绝顶就是如此，听劲通玄，以气驭气，到了那个地步，差不多就是天下无敌。”
乐之扬悠然神往，轻声说道：“那就是灵飞么？”
“灵飞二字有些费解！”梁思禽说道，“不过我揣摩《灵飞经》的经文，大体也就想到这么多了。若要再进一步，只有靠你自己。”
“多谢先生提点。”乐之扬想了想，又问道，“落先生，冷玄为何没有追上来？莫非先生预作安排。”
梁思禽淡然道：“除你之外，我别无安排。”
乐之扬欲要再问，忽听马蹄声响，梁思禽说道：“道衍回来了，我先走一步，你随后再来。”卷起衣袖，缓步离开。
乐之扬待了一会儿，返回驿站，才进门，忽见道衍身边多了一个陌生将官，面皮黝黑，身高臂长，唇上两撇浓须，显得精明干练。
道衍招手笑道：“乐老弟，我来为你引荐。”指那将官说道，“这是燕王的心腹将领朱能。”又指乐之扬，“这是我说过的乐先生，若不是他，我们过不了黄河。”
朱能躬身行礼，乐之扬也回了一礼，问道：“道衍师兄，你们如何遇上的？”
道衍苦笑道：“朱将军守在路上，以免我们误入北平。”
“误入？”乐之扬挑了挑眉毛，“这可从何说起？”
朱能说道：“北平今非昔比，你们回去凶多吉少，王妃特令我守在要道，知会你们不要进城。”
朱高煦急切道：“城里出了什么事？”
朱能说道：“朝廷先削了王爷的三卫，借口防备北边，又将城中燕军调往开平。北平九门都换了防，交由张信、谢贵掌管，又派一个张昺，当了北平布政司，明里治民理政，其实天天派人在王府四周窥探，如今燕王府形势孤危、四面绝援，随时都有覆亡之祸。你们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道衍问道：“府中的死士呢？”朱能说道：“不是散入民间，就是潜伏城外。”他压低嗓音，“府中出了内奸，朝廷对我了如指掌，那个谢贵到处搜查王府死士，一旦捉住，立马拖到王府门前处斩。天幸王妃英明，早令张玉和我将死士疏散，如不然，早被朝廷擒杀一空了。”
“为何你总说母妃？”朱高炽心思缜密，逮住朱能话中破绽，“父王呢？怎么不是他下令？”
朱能神色尴尬，看向道衍，道衍脸色沉重，略略点头。朱能犹豫一下，说道：“世子，你要沉住气。王爷、王爷他困在府邸，心腹将士接连被杀，二位殿下生死难料，心中焦虑不胜，他、他……”
“他怎么了？”清脆娇嫩，却是朱微的声音，她挺身站起，脸色苍白。
朱能吐一口气，苦涩说道：“他疯了！”
此话一出，屋内鸦雀无声，人人流露茫然神气。朱氏兄弟攥拳低头，死死望着地面，泪水点点滴滴落在脚前。
乐之扬定了定神，说道：“燕王性格坚毅，怎会神志失常？会不会是有人暗中下毒。”
“对！”朱高煦抬起头来，抹泪说道，“肯定有人下毒暗害父王。”
朱高炽听他一说，也醒悟过来，连连点头：“不错，父王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怕过，怎会因为小小挫折发疯发狂？”
“这可不是小小挫折！”道衍微微苦笑，“朝廷志在必得，周王被囚，告发他的可是亲生儿子……”
朱高煦叫道：“道衍，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老子千刀万剐，也决不说父王一句坏话。”朱高炽说道：“没错，父子一体，同生共死。”
道衍注目二人，沉默片刻，点头说道：“二位殿下如此孝义，道衍放心多了。时事艰难，唯有一体同心，才能度过难关。眼下王爷发疯，许多重任恐要落在二位身上，朱能说得对，如果你们也进北平，正好让人一网打尽，不如留在城外，配合朱能、张玉，召集死士，静待时机……”
“父王呢？”朱高煦急道，“我们留在城外，谁去照料父王？”
“稍安勿躁。”道衍说道，“城中杀机四伏、形势混乱，容我先入王府，探明虚实。倘若形势尚可，二位入城不迟，若有陷阱埋伏，贸然入城，岂非自寻死路？”
朱高炽饶有见识，默然点头，朱高煦大叫大嚷：“不行，老子也要进城，谁他娘的敢动我的父王母妃，小爷剜了他的心喂狗！”
道衍大感为难，时下步步危机，不能有任何错漏。朱高煦性情粗暴，一旦入城，不免生事，若让朝廷逮住把柄，势必动摇全局。可是这位小爷除了爹妈谁也不怕，道衍一个幕僚，朱高煦压根儿不将他放在眼里，此时贸然相劝，只恐结下冤仇。
踌躇间，忽听乐之扬冷冷说道：“朱高煦，你懂个屁。”
“直娘贼，你骂谁？”朱高煦暴跳如雷。
“骂你这个蠢货。”乐之扬言语如刀，“没准儿人家早就布好了网罾，磨快了刀斧，就等你哥俩儿进城，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绝，杀光你满门良贱，不教走掉一个。”
朱高煦待要骂人，忽又感觉乐之扬所言不无道理，欲言又止，眉头皱起。道衍忙说：“乐先生话糙理不糙，二位殿下行踪不明，反让朝廷有所忌惮，纵要动手，也不敢操之过急。”
“二弟！”朱高炽也道，“大师和乐先生言之有理。”
朱高煦勉强点头，心中余怒难消，恶狠狠扫了乐之扬一眼。忽听朱微颤声说道：“道衍师兄，我也跟你一块儿进城。”
道衍一怔，讪笑道：“公主殿下，此去险恶……”
“反正朝廷说了我死了！”朱微凄凉一笑，“一个死人，又有谁在乎？”
乐之扬眉头大皱，心中甚不情愿。朱微看出他的心思，小声说道：“兄长里面，除了十九哥，就数四哥待我最好。他如今身当危难，我人微力弱，难改大局，不过，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乐之扬无奈摇头，叹道：“也罢，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好，好！”道衍合十说道，“正好仰仗乐先生的武功。”
二人心照不宣，乐之扬绝非席应真的弟子，也就不是道衍的师弟，故而言辞之间，偷偷换了称呼。
乐之扬冲江小流说道：“你留下，照看水姑娘一行。”
江小流连声答应，水怜影却说：“不劳看顾，我等自有去处。”
朱高煦对水怜影垂涎已久，本想乐之扬一去，便可使个法儿将水怜影弄到手，谁想这女子竟然要走，心头一急，冲口说道：“不行！”
乐之扬道：“为何？”朱高煦支吾一下，情急智生：“她知道太多，泄露我们的行踪怎么办？”
“我也知道不少！”乐之扬冷笑，“你就不怕我泄露行踪？”
朱高煦无言以对，心中越发恼恨，可又奈何不得，一股无明火烧得脑门发烫。
水怜影瞅他一眼，微微冷笑，回头说道：“岚耘、莲航，找辆马车，我们先走一步。”
二女自去寻车，江小流笑道：“水姑娘，我陪你们去吧！”
“不用！”水怜影冷淡道，“怜影飘零女子，无权无势，你还是好好陪你的殿下去吧！”说罢径自出门，梁思禽徐徐起身，跟在后面。
朱高煦望着二人，余怒未消，小声咕哝：“一个臭花娘，有什么了不起？”
“花娘”是娼妓别称，乐之扬听得分明，正中心底痛处，登时变了脸色，握起拳头，正想给朱高煦脸上开一个染坊，忽见梁思禽回过头来，有意无意扫他一眼。这一眼犹如冰雪灌顶，乐之扬怒火消灭，松开拳头，心中老大气闷：“朱高煦人中败类，一拳打死最好，落先生处处回护，难道说燕王真是……”心念及此，不敢细想，只怕猜测有误。
道衍讨来一身青衣，说道：“公主殿下，你身份特别，可否改换男子服饰？”
朱微女扮男装，并非一次，笑笑换过，说道：“石姬也随我去吧，反正她也不碍事。”石姬沿途照顾朱微，殷勤周到，无微不至。两人交情日甚一日，乐之扬对她颇有好感，听说之后，点头答应。道衍也知此女既聋且哑，故此也不反对，只对乐之扬说道：“足下在朝廷周旋日久，只恐有人认出，不如也改扮一二。”
乐之扬沉思一下，剪了几绺马尾，捏成胡须，粘在唇上，笑道：“这样如何？”
“大抵可行。”道衍说道，“入城之后，一切由我张罗，各位少说为妙。”
众人各各点头，当下骑马上路，将近北平，分为两路：朱高炽兄弟、朱能、江小流一路，自与流散死士会合；道衍引着乐之扬三人直赴北平，探听虚实。
北平本是大元旧都，徐达北伐之时，元顺帝北逃，并无大战，故而城池完好。乐之扬一眼望去，城墙崔巍，楼阁高耸，依山临水，如卧龙虎，数十年过去，帝王气象不衰。
进了城门，直趋王府。燕王府本为大元皇城，千檐万瓦，气势了得，当年大元包举东西，若干塔楼颇有西域之风。
离府不远，便见禁卫森严，街头巷尾，尽是全副武装的军士。另有许多便装汉子，体格剽悍，目光凌厉，坐在街边楼头，襟摆之下可见刀剑凸起。
一条长街杀气流淌，道衍等人方才进入，数百道目光先投了过来。乐之扬暗暗心惊：“落先生只怕高估了燕王。朝廷坐拥山河，燕王才能再高，也是以卵击石？”
沉吟间，到了王府大门，这儿本是皇城入口，门户高耸，巍如城楼。乐之扬忍不住又想：“燕王府易守难攻，若有数百精兵，不难抗衡上万人马。”
正要翻身下马，突然一队人马急匆匆赶来，挺枪拔刀，拦在四人前面，当头的将官喝问：“做什么？”
道衍拱手笑道：“贫僧道衍，乃是燕王侍从，听说王爷抱病，特从京城赶来探望。”
“道衍！”那将官盯着和尚不胜狐疑，“张大人有令，无他手令，任何人等不许进出王府。”
燕王府困顿至斯，大出道衍意料。他拈须皱眉，一筹莫展，乐之扬忽然上前一步，笑道：“张大人？新来的布政使张昺么？”
将官一怔，喝道：“你是谁？大人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乐之扬笑嘻嘻说道：“布政使不过三品，燕王先皇之子，当世龙种，区区一个小官，也敢封堵王府大门？”
“放肆！”将官暴跳如雷，“张大人奉了圣旨，岂容你说三道四？”
“圣旨？”乐之扬慢腾腾说道，“据我所知，陛下以仁孝治天下，燕王身为皇叔，陛下尊敬还来不及，怎么会派兵侵扰？你说有圣旨，拿来我瞧瞧。”
这将官不过是一个小角色，狐假虎威，哪儿来的圣旨。何况朱允炆瞻前顾后，既想削掉燕藩，又不愿担负不孝之名，所下旨意，多是见不得人密旨、口谕。乐之扬深谙此理，一顿抢白，说那将官一呆一愣，忍不住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看圣旨？”
“我是太医院的医官。”乐之扬信口胡吹，“奉了旨意，从京城赶来为燕王看病，救人如救火，燕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能担得起责任？”
将官面露迟疑，乐之扬不管不顾，大剌剌走向大门。将官唿哨一声，呼啦，官兵刀枪相向，乐之扬哼了一声，正想动武，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喝道：“住手！”
众人应声望去，府门里走出一群人来，若干太监、宫女，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中年美妇，凤钗霓裳，步步生莲；郑和手持拂尘，肃然跟从，一抬眼，看见石姬，不觉一愣。
“阿弥陀佛。”道衍上前一步，合十行礼，“王妃娘娘！”
美妇正是朱棣之妻、徐达之女，她出身将门，少有女儿忸怩，多是凛冽英气，妙目冷冷环顾，众官兵心底生寒，无不低头后退。
“刘千户。”徐妃冷冷说道，“你为我燕王府看门，我很承你的情，不过道衍大师护送太医为王爷看病，于情于理，也应该网开一面吧？”
徐达扫南荡北，威震华夏，亡故多年，余威犹在。徐妃沾了父荫，军中颇受尊崇，刘千户犹豫一下，恭声道：“王妃教训得是，不过……”
徐妃哼了一声，说道：“不过什么？一个和尚，一个医生，进了我的王府，又能掀起什么大浪？防人跟防贼似的，平白将自家看轻了。”
刘统制无奈，只好一挥手，喝退军士，瞪眼望着道衍等人跟随徐妃进入王府。
徐妃走在前面，一言不发，沿途所遇侍女、仆役，个个神色沉静，不慌不忙，来来去去，行止有度。乐之扬暗暗点头，心想：“这些奴婢训练有素，颇有军旅之风。”
兜兜转转，来到一座小厅，四方僻静，花木荫浓。徐妃屏退众人，只留郑和在侧，回头叹道：“道衍大师，你来晚了。”
道衍微微一愣，躬身合十，说道：“先皇将贫僧困在京城，此番能够回来，还是托世子和二殿下的洪福。”
徐妃动容道：“我的……孩儿还好么？”
“如王妃所令，他们留在城外，等候时机。”
徐妃舒一口气，转眼看向乐之扬等人，忽然咦了一声，定眼打量朱微。小公主惨然一笑，轻声说道：“四嫂，你不认得我啦？”
“啊呀！”徐妃冲口而出，“你是宝辉……”猛地上前一步，攥住朱微的胳膊，看了又看，眉尖一颤，泪水夺眶而出，“不是、不是说你亡故了么？怎么，怎么？”
“一言难尽。”朱微也落下泪来，“我本去大宁，听说四哥抱恙，特来看一看他。”
徐妃抹去眼泪，叹道：“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唉，咱姐妹多少年没见啦，上一次相见，你才及笄，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四嫂……”朱微忍不住说道，“四哥他究竟……”
徐妃望着乐、石二人，眼中流露迟疑，朱微忙道：“这二位都信得过。”徐妃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你四哥是被逼疯的。”
“什么？”朱微失声叫道，“四哥真的疯了？”
徐妃黯然点头：“自从陛下削藩，王爷日日忧思，夜不能寐，形销骨立，大病了一场。他自请撤去三卫，陛下还是不肯放过他。调走燕藩的兵马，还派了钦差，百计搜罗王爷谋逆的证据。王爷有个打小儿养大的忠仆周铎，当年王爷北击蒙古，乱军里中箭坠马，摔伤了左腿，就是这个周铎冒着矢石，将他从战场上背下来的。钦差找到周铎，让他编排王爷的不是，周铎一怒之下，打了钦差两拳，由此犯下欺君重罪，当着王爷的面动了剐刑。自那一日起，王爷就有些不大对头，夜里跳进池塘，抱着树木痛哭，起初，他还听人说话，后来……”徐妃眉眼一红，又坠下泪来，“后来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自顾自说话，口中念念有词。这两日更不像话，胡叫乱骂，无法无天，好端端的一个藩王，成了疯癫狂人……”
徐妃悲从中来，搂着朱微泣不成声。朱微也觉悲恸，陪着嫂子落泪。
道衍脸色阴沉，不知喜怒，乐之扬却很纳闷，燕王果决无畏，坚韧不拔，大有英雄之气，更是亡命之徒，怎会为了一个属下心志失常。如此借口，乐之扬历劫之前或许还会相信，经历牢狱之灾、断筋之苦，深感人心险恶，对于徐妃所言，只觉荒唐离奇，压根儿也不愿深信。
存了这个心思，乐之扬冷眼旁观，但见徐妃固然哭得伤心，郑和脸上愁容也是发自内心，并非伪装矫饰，不由惊疑不定，想了想，说道：“王妃节哀，不知燕王现在何处，小可略通岐黄，或许看出一些端倪。”
徐妃应声一怔，抹了泪，惊讶道：“足下真是太医。”
“不是。”乐之扬笑了笑，“别的病区区造诣平常，对于心病，到有几分擅长。”
徐妃轻轻皱眉，将信将疑，道衍却知道乐之扬的能耐，猜他敢出大言，必有能为，当下说道：“王妃娘娘，乐先生乃是天下奇人，让他见一见王爷也好。”
徐妃犹豫一下，勉强道：“好，你们随我来……”话没说完，郑和忽道：“这个女子也去么？”指一指石姬。
徐妃一怔，看向朱微，小公主说道：“她是我的侍女。”郑和眉头一皱，惊疑不定，他在秦淮河见过石姬，知道她与冲大师颇有交情，留在此间，恐于燕藩不利，当下说道：“既是侍女，不妨留下，我来安排住处，让她好好歇息。”
朱微道：“也好，有劳公公。”说完比划两下，石姬顺从退下，站在郑和身边，恭送徐妃一行。
徐妃领着三人，七弯八绕，来到一个庭院。院外守着几个仆人，见了徐妃，躬身行礼。
才进院子，便听鼾声如雷，徐妃快走两步，推开房门，迎面冲来一股恶臭。众人定眼望去，地上横卧一人，时当炎夏，他却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兀自抖抖索索，仿佛寒冷之至。左右数个宫女、太监，围着那人愁眉不展。
徐妃见状，厉声说道：“怎么回事？”一个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颤声说：“王爷说冷，非要盖被子。”
“胡来！”徐妃怒道，“他要被子你们就给了？这是什么时候，热坏了怎么办？”伸手去扯棉被，朱棣非但不放，反而裹得更紧。
徐妃无计可施，只好哀叫道：“王爷，王爷，行行好，放开些个……”
朱微忍不住上前相助，两个女子齐心协力，试图扯开被子，不防朱棣满地乱滚，口中发出一串哼哼。他自幼习武，气力过人，又当疯癫之时，一举一动，力量更胜平时，徐妃拉扯不住，一叠声叫苦，朱微眼看兄长惨状，禁不住眼眶一红，目中闪动泪光。
道衍犹豫不决，乐之扬却凝神细听，朱棣体内气血流转，如图如画，尽收心底。燕王挣扎之时，真气流转，有条不紊，水火相济，丝毫不乱。疯癫之人，心志尽丧，如何能够如此驾驭劲力。
乐之扬心中有了计较，踏上一步，轻轻抓住棉被，劲力所至，嗤啦，将被子撕成两片。朱棣从中跳出，挥拳就打，乐之扬闪身让过，注目望去，朱棣蓬头后面，衣裳沾满油污，不知多久未曾沐浴，发出一股刺鼻臭气。他一拳落空，愣了愣，环眼四顾，目光不胜茫然。
“王爷！”道衍忍不住叫了一声，朱棣闻如未闻，忽然笑嘻嘻望着墙角，纵身跳出，口中叫道：“蛐蛐，蛐蛐……”伸手一捂，却没捂着，一只苍黑小虫从他指缝间跳出，三纵两跳，蹿出屋外。
朱棣跟着蟋蟀冲出，追到庭中槐树下，虫子钻向树根下的孔洞。朱棣情急，一个虎扑，按住虫子，伸手看时，早已压得稀烂。朱棣抓着死虫看了又看，喃喃说道：“死了，又死了……”话没说完，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乐之扬先前认定朱棣装疯，可瞧他这副模样，忽又迷惑起来。朱微上前两步，摘下帽子，露出女妆，落泪道：“四哥，你、你还认得我么？”
“你……”朱棣瞪着朱微，“你是谁？啊，你是我娘么？”此话一出，朱微大大的一愣。不意朱棣纵身跳上，双臂一环，用力将她抱住，力量之大，几乎压断了朱微的臂骨。
朱微呆了傻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朱棣大声叫道：“娘、娘……”叫声凄楚，令人汗毛直竖。
硕妃之事，在场众人多少知道，猜想朱棣自幼丧母，硕妃之死是他心底隐痛，此时疯疯癫癫，无意中将心底的秘辛吐露了出来。
听这叫声，乐之扬再无怀疑，朱棣真是疯了，梁思禽机关算尽，统统化为泡影。但见朱棣越抱越紧，朱微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当即纵身跳出，手指一挥，点中朱棣的“曲池穴”。
朱棣手臂发麻，无力垂下，乐之扬拉过朱微，问道：“没事么？”
朱微摇头，目光呆滞，朱棣却是一脸愤怒，瞪着虚空拳打脚踢，呼呼喝喝，似与无形对手打斗。
“善哉，善哉，阿弥陀佛……”道衍双手合十，闭眼摇头，脸上爬满苦涩。
这时一人急匆匆进来，四十出头，身着官服，看见燕王的做派，愣在当场，进退不得。徐妃扬声问道：“葛长史，有什么事？”
“朝廷来了圣旨！”葛长史说道，“宣旨的公公和张大人都在外殿里候着呢！”
徐妃叹一口气，发愁道：“葛长史，你看王爷这样子，还能去外殿么？”
“这个……”葛长史偷偷瞧了燕王一眼，“娘娘以为应该如何？”
徐妃抿了抿嘴，说道：“我代王爷接旨……”
“只怕不行。”葛长史一脸为难，“钦差说了，王爷病也好、疯也好，都要亲自接旨。如不然，他就上奏陛下，说王爷藐视朝廷。”
“混账！”徐妃怒气冲顶，指着燕王说道，“王爷都被逼成这样，他们还不肯放手吗？”
“娘娘息怒！”葛长史伸手揩汗，“这不是下官说的，这都是钦差说的。”
“钦差是谁？”道衍冷不丁发问。
葛长史说道：“冷玄……冷公公！”
道衍、乐之扬对望一眼，都是变了脸色。道衍沉吟一下，说道：“王爷不宜远行。这样好了，你请冷公公、张大人移驾此间花厅。”
“是！”葛长史皱一皱眉，又瞅了瞅燕王，低头躬身，退出院子。
“娘娘！”道衍说道，“葛诚有些不妙，我看他心意慌乱、眼神诡谲，不像传话之人，倒像是来探听虚实。”
葛诚就是葛长史的名字。徐妃听了，将信将疑，说道：“葛诚是府里的老人，王爷对他恩德并重，他又怎么会背叛王爷？”
“树倒猢狲散！燕藩危在旦夕，王爷又成了这个样子，此时心意坚牢者已然不多。”道衍沉吟一下，“葛诚热衷功名，心思活便，并非忠贞不二之人，何况自他担任使节，赴京面圣之后，燕藩每况愈下。朱能说府中有内奸，朝廷洞悉虚实，道衍算来算去，葛诚最为可疑。”
徐妃眉头皱起，拿捏不定，不自觉看向燕王。朱棣蹲在树前，面带痴笑，口角流涎，手持一根树枝拨弄蚂蚁。
道衍又说：“我等不宜与冷玄照面，贫僧记得花厅里有一堵活墙，我们呆在墙里、旁观其变。”
徐妃点头道：“大师想得周详。”转身向两个太监说道，“你俩送燕王去花厅。”
太监应声上前搀扶，不意燕王挺身而起，左手一拨，右手一推，两个太监飞出老远，摔得龇牙咧嘴。
朱棣心志虽乱，武功仍在，寻常人等难以近身。道衍碍于君臣之义，欲要上前，又觉迟疑，当下看向乐之扬，颇有求助之意。
乐之扬微微叹气，上前一步，左手虚招，吸住朱棣目光，右手突出，扣住他的肩胛，朱棣登时瘫软，瞪着乐之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乐之扬看得分明，心头微微一动，道衍却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他这一晃一抓，外行看来轻描淡写，落在道衍眼里，节奏之妙、拿捏之巧，无不令人佩服。
乐之扬抓着朱棣，走向花厅，朱棣挣扎无力，唯有亦步亦趋。
时当盛夏，繁花已落，花厅前苍翠浓郁，红白皆无。进了厅中，乐之扬手上用力，将朱棣摁在交椅之中，朱棣面有怒容，挥拳要打，忽又看见桌上点心，不顾双手肮脏，一把抓过，乱咬乱嚼，果脯、蜜馅糊得满脸都是。
徐妃见他模样，伤感摇头，转身走到墙壁前，掀开挂画，露出一个手柄，一拉一扯，墙壁轰然翻转，露出一道门户。道衍当先入内，乐之扬挽着朱微紧随其后。
又听一声响，徐妃合上活墙，整一整服饰，冉冉坐下，神情庄肃。朱棣却坐在地上，将点心当做画笔，在地上胡写乱划，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不一时，葛诚引着十余人鱼贯而入，冷玄、扶桑道人、大觉尊者均在其列，冷玄脸上多了一道伤口，从额角延至颧骨，鲜红未褪，尚未愈合。
乐之扬暗暗吃惊，以冷玄的身手，当今天下，谁能在他脸上留下如许伤口。看那伤痕粗细形状，似刀非刀、似剑非剑，乐之扬不觉心头一动，想起一个人来，恍然明白了冷玄何以不再追赶朱氏兄弟。
众人看见燕王，各各一愣，一个年约四旬、相貌清癯的官员惊讶道：“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燕王应声抬头，望着众人痴痴发笑。冷玄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燕王，手中拂尘一扬，忽向朱棣头顶挥落，活墙后三人险些叫出声来。道衍、乐之扬知道冷玄的底细，“扫彗功”注入拂尘，柔丝数百扫中人体，外面不见伤损，内腑早被震坏，有时当场送命，有时晚至数年，才会暴卒而毙，伤者至死也不知道死因。
刚刚照面，冷玄便下毒手，乐、道二人困在活墙，纵有通天能耐，也来不及救援。燕王神色不变，仿佛呆了傻了，望着拂尘不躲不闪。拂尘将要到他头顶，忽然微微一偏，扫过朱棣左脸，拂去残留糕点。
冷玄收回拂尘，众人方才缓过神来。徐妃脸色惨白，腾地站起，锐声叫道：“冷公公，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冷玄淡淡一笑，“奴才看王爷脸上太脏，用拂尘帮他扫一扫。”
乐之扬心子怦怦直跳，回头望去，透过缝隙光亮，可见道衍的光头上布满晶莹汗珠，朱微也是脸色煞白，她也知道冷玄的厉害，虽然眼下朱棣没事，长久来说，怎知道老太监没有暗下毒手？
乐之扬回味方才一幕，拂尘落下之时，燕王体内真气也从丹田涌出，可是升到胸口，忽又散去，这两下变化，倘若不是巧合，足见朱棣不但没疯，起初颇有遮挡的意思，半路上改了主意，存心拿性命押注，赌老太监不敢伤害自身。
猜想间，忽听徐妃冷冷说道：“王爷怎样，自有本妃打理，不劳外人插手。”
冷玄呵呵一笑，老眼不离燕王左右，扫来扫去，极想找出蛛丝马迹。可是燕王始终痴傻茫然，冷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
“张昺！”徐妃愠怒难消，“我正要问你，为何派兵封锁燕王府？谁给你们的胆子？”
“王妃息怒！”清癯官员歉然说道，“近日调兵北上，诸军不服管束。下官极力弹压，难免百密一疏，但怕胆大包天之徒，趁危侥幸，滋生乱局，危及到燕王府。”停顿一下，又说，“是以下官并非封锁王府，而是保护王爷、王妃的周全。”
他一派谎言，说得理直气壮，活墙之后，乐之扬也觉佩服，心想：“官场里都是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明明是个人，说的句句都是鬼话。”
忽听徐妃冷哼一身，说道：“燕王府的安危，用不着张大人费心，我这府里的仆役，原本都是百战精兵，只要大人你高抬贵手，放他们回来，一可拱卫本府，二可节省大人的兵力，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张昺嘿嘿干笑，不置可否，冷玄咳嗽一声，徐徐说道：“王妃稍安勿躁，燕王患了疯疾，着实令人扼腕，不过老奴此来，实为传达陛下的旨意，并非要跟王妃理论是非。”解下身上明黄色绸缎包袱，取出一轴圣旨，扬声说道，“燕王朱棣、王妃徐氏听旨。”
徐妃脸色苍白，呆了呆，无力跪下，看一眼丈夫，不觉两眼泛红。燕王似乎倦了，蜷成一团，似睡非睡。
冷玄却不理会，冷冷宣旨：“皇帝诏曰：燕王朱棣，恃宠而骄，狂悖无礼，纵容属下殴辱钦差、藐视朕躬，虽无谋逆之举，但具不臣之心，视边军为走狗，化北平为私第，蓄养死士、收买人心、公器私用、鱼肉百姓。徒为藩王之首，不知戒惧，疏于自省，天下强藩望风效仿，祸乱地方，胁迫朝廷，朕反复思量，唯有挥泪削之。自今日起，北平军政，一概委以张昺，限一月之内，燕王入京述职，功过得失，朕亲身论之。”
乐之扬听得心惊，朱允炆决心已定，要给燕王致命一击。燕王若在北平，树大根深，未必能够扳倒，一旦南下进京，好比鱼儿离水，唯有任人宰割。可眼下朝廷步步进逼，削了朱棣的兵权，掌控城中军政，燕王除了进京领罪，似也别无出路。
冷玄念罢，使个眼色，两个锦衣卫越众而出，走向燕王。乐之扬只觉道衍微微一动，似要破墙而出，这时间，徐妃挺身站起，横在燕王前面，双臂一伸，大声叫道：“且慢！”
冷玄一皱眉头，阴沉沉说道：“王妃娘娘，你要抗旨？”
“王爷已经疯了。”徐妃眼眶一红，泪如走珠，她伸出衣袖，用力抹去泪水，“你们押他南下，若有三长两短，你们谁来担责？”
众人面面相顾，擒拿燕王入京，自是莫大的功劳。可如今，燕王半疯半傻，行止难料，万一有个长短，押解之人难逃干系。冷玄出京之时，朱允炆再三交代，必要活捉燕王，勿使自己担上杀叔的罪名，燕王一死，朱允炆势必严惩押解之人，那时由功转祸，岂非大大的不妙。
如此一来，冷玄以下，众官吏无不迟疑，徐妃说完以后，半晌无人出声。道衍长吐一口气，身子松弛下来，乐之扬瞥他一眼，但见他面庞松弛，流露悠然神气。
忽听冷玄咳嗽一声，说道：“王妃娘娘，燕王当真疯了？”
“你不是试过了么？”徐妃冷冷说道，“疯与不疯，你心里清楚。”
冷玄哼了一声，冷冷望着朱棣，燕王躺在地上，竟已入睡，口鼻之间发出沉浊鼾声。冷玄虽是行家，一时也看不出端倪，换了他人，大可使出“阴魔指”拷问，但朱棣贵为皇亲，滥下毒手，颇有不便。
冷玄拿捏不定，心中烦恼，冲张昺问道：“张大人，你怎么看？”
张昺犹豫一下，说道：“燕王一代英王，能征惯战，雄武矜持，以下官之见，以燕王的性情，万无如此糟践自己的道理。”
“大人有所不知。”冷玄淡淡说道，“古来英雄人物，大多能屈善忍。好比韩信，能忍胯下之辱；燕王也是英雄，真疯了也罢，若是装疯卖傻怎么办？”
一个武官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沉声说：“以下官所见，韩信忍辱之时尚未得志、也未领军；燕王曾为统帅，如此装疯卖傻，将来何以服众？”
“张信所言甚是。”另一个武官眨了眨眼，“谢某倒有一个法儿，人要脸，树要皮，不如请燕王移驾市集，他若真疯，自然胡作妄为，若是假疯，众目睽睽之下，看他如何装得下去。”
“谢贵！”徐妃怒火中烧，“你让燕王当众出丑，丢得可是皇家的面子……”
谢姓武官嘿嘿干笑，脸上不以为然。冷玄却笑道：“谢大人的法儿不太光彩，不过老奴奉旨前来，不能空手回去，单凭一面之词，陛下未必肯信。市集人多，万人作证，呵，不容陛下不信。”
“好啊！”徐妃惨笑，“先是游街示众，再后来就该押赴刑场了吧？”
“不敢！”冷玄阴声说道，“老奴实在为难，王妃若有善法，还望明示一二。”
徐妃沉默半晌，看了燕王一眼，凄然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冷玄点一点头，说道：“扶燕王前往市集。”两个锦衣卫纵身跳上，拎起燕王。
朱棣乍然惊醒，奋力挣扎，奈何锦衣卫孔武有力，四只手铁钳一般，挟着他一路向外走去。徐妃迟疑一下，快步跟在一旁，张昺伸手拦住，说道：“王妃娘娘，市集人多眼杂，您身为王府眷属，还是不要露面了吧？”
徐妃面红耳赤，啐了一口，说道：“你们都不怕燕王丢人，我还怕人看么？我跟燕王生而同衾、死则同穴，你要拦我，除非将我杀了。”
张昺面露犹豫，忽听冷玄咳嗽一声，说道：“算了，由她去吧！”张昺讪讪收手，徐妃昂首挺胸，傲然跟在朱棣身后，望着丈夫背影，心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众人去远，乐之扬三人走出围墙。乐之扬说道：“乐子大了，出了王府，燕王生死去留、不由自主。”
朱微脸色发白，浑身发抖，道衍却一言不发，沉着脸出了花厅，直奔王府大门。
到了门前，忽见郑和挥舞长剑，身披铠甲，领着一群太监匆匆赶到。道衍眉头皱起，厉声道：“郑公公，干什么？”
郑和两眼发红，涩声道：“他们劫走了王爷王妃。”
“胡闹！”道衍劈手夺过长剑，“别忘了周铎怎么死的！”
“没忘！”郑和咬牙切齿，“拼着千刀万剐，我也要把王爷和王妃夺回来！”
“不是逞强的时候。”道衍沉声说道，“你是宦官之首，临大事须有静气。你召集府中仆役，把守要道，王爷一旦回府，立马封锁门户，杜绝官兵进入。”
郑和一愣，忙问：“大师，你能夺回王爷？”
“没那么容易。”道衍摇了摇头，“事情难料，随机应变。”
郑和想了想，一跺脚，转身招呼太监仆役。府中下人，均以军法调教，一得号令，无不遵从。
乐之扬惊讶道：“道衍，你要来硬的？”
“不错！”道衍疾步出门，“冷玄放回王爷，一切好说，如果趁机抓人，贫僧只好用强。”
“然后呢？”朱微问道。
“然后？”道衍苦笑，“只有天知道！”
三人出府，上了屋顶，向市集飞奔。不久赶上冷玄一行，忽见老太监停下脚步，一扬手，叫声“退后”，一手挽住徐妃，不进反退。其他人莫名其妙，也跟着后退，丢下燕王一个，孤零零站在市集入口。
“这是干吗？”朱微忍不住问道。
乐之扬道：“让燕王进入市集，看他真疯假疯。”
朱微白了脸，说道：“万一出了事呢？”
“正合朝廷之意。”道衍沉着脸说道，“燕王一死，一了百了。”
“这是一个圈套？”朱微浑身发抖，“允炆疯了！”
“周王被囚，湘王举家自焚。”道衍回头看一眼朱微，意味深长地道，“陛下为了保住权位，还有什么事不能做？”
朱微轻轻摇头，伤感地望着朱棣。燕王环眼四顾，不胜茫然，摇摇晃晃地走进市集。
市集中一时静了下来，燕王华服肮脏，乱发拂面，腰间玉带歪斜不堪，样貌怪异难言，吸引众多目光。往日里，朱棣招摇过市，北平百姓见过他的并非少数，如今这副模样，纵然熟识之人，也不敢轻易相认。
朱棣心志沦丧，若嬉若笑，旁若无人，忽见水果摊儿，凑上去抓起一个桃子。摊主又惊又气，厉声呵斥：“臭疯癫，干什么？”话没说完，朱棣先咬了一口，随手丢下，双手左右开弓，又抓两个桃子，张口乱咬，汁水横流。
摊主跳上来抢夺，朱棣发起怒来，一伸手，摔了摊主一个跟斗，掉头就走，路过胡饼店旁，又抓一张胡饼。饼店老板跳出来大骂，朱棣不理不睬，又抢了一支冰糖葫芦，卖主上前理论，反被他抢过木棍，一棒打翻。
这一下激起众怒，众商家各操家什，蜂拥而上。朱棣挥舞棍棒，左右遮拦，全无章法，一不留神，竟被绊倒在地。
徐妃惊呼一声，纵身欲上，不意冷玄食指一动，徐妃腰间冰冷，浑身僵直，眼望着丈夫淹没在棍棒之下，终于明白了冷玄的毒计。
燕王身为藩王，反形未露，老太监不便动手，故而假手市集百姓。朱棣若是假疯，当此情形，装不下去，自然束手就擒，若是真疯，死在百姓手里，冷玄大可将这一市百姓抄家灭族、给燕王抵罪，如论如何，朱棣均难讨好，真疯假疯，都难逃毒手。
徐妃身不能动，心急如焚，不由得泪涌双目，眼前一片模糊。这时忽听一声娇叱，俏影从天而降，落在朱棣身前，双掌齐出，犹如分花拂柳，扫中商家，无不后退。
出头的正是朱微，她按捺不住，突然跃下，乐之扬也始料未及，急要跟上，却被道衍一把拽住。乐之扬正要发作，忽听道衍沉声说道：“冷玄！”
这话如冰水泼下，乐之扬登时醒悟。他粘了胡须，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冷玄。乐之扬本是钦犯，牵扯上朱棣，只会乱上添乱，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连累了朱微。
念头一起，乐之扬硬生生压住身形，凝目望去，朱微使出“拂云手”，推开市集百姓，已将朱棣拔救出来。朱棣不胜狼狈，满身泥污，头破血流，身子蜷成一团，两眼迷迷瞪瞪，仿佛受了惊的孩子，可悲可怜，无所适从。
朱微横身拦在朱棣身前，众百姓见是女子，愣了愣，多数不好动手，少数蛮横者仍是跃跃欲试。朱微双目冷锐，扫过众人，厉声叫道：“谁敢动手？他是燕王朱棣！”
此话一出，市集中鸦雀无声，动手的百姓惊慌失措，东张西望，眼尖的看见冷玄一行，纷纷惊叫起来，丢下家伙，掉头就跑。呼啦一下，市集中人跑了大半，剩下的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冷玄眼看狡计得逞，万不料朱微从天而降，搅乱大好局面，心中即惊且怒：“她跟乐之扬同命鸳鸯，她来了，那小子一定也在左近。”抬起头来，目光四处逡巡。
张昺不识朱微，设好的圈套被一女子破去，心中恼怒，厉声叫道：“哪儿来的贱人？把她拿下！”手下军士闻令，拔出刀剑，便要上前。
“慢着！”冷玄一挥拂尘，劲风凛冽，吹得众官兵须发乱飞，老太监皮笑肉不笑，阴声说道，“宝辉公主，别来无恙。”
张昺应声一愣，瞪着冷玄转不过念头，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忽见冷玄微微摇头，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望着朱微。
“冷玄！”朱微扶起朱棣，胸口起伏不定，盯着冷玄，眉眼微微泛红，“你是父皇的心腹，兄弟姊妹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尊你敬你，从无怠慢。而今父皇归天，不过一年，你就胡作非为，离间骨肉，残害无辜。你、你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父皇？”
“公主言重了。”冷玄干笑两声，嘎嘎说道，“老奴只是好奇，你身中奇毒，如何解毒活命，又如何逃出禁城？”说到“逃出”二字，刻意加重语气，众官一听，无不面露疑虑。
朱微怔了怔，心念一动，锐声说道：“冷公公，不是你为我解毒，送我出宫的么？难不成你忘了？”
冷玄本意捏住朱微的痛脚，让她知难而退，不敢插手燕王之事，未料对方反戈一击，不由惊怒交迸，跺脚喝道：“胡说八道，诬蔑老奴……”
朱微大声说道：“诬蔑人的是你们，四哥为国守边，尽职尽责，你们百般诬蔑恐吓，封门堵路，无所不为，害他一代英王，变得疯疯癫癫。你们还嫌不够，设下圈套，一心取他性命。当朝的皇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忠孝仁义，所作所为却处处相反。违背先皇遗训，是为不忠；诬陷亲生叔父，是为不孝；谋害疯癫之人，是为不仁；嫁祸市集小民，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配做什么大明朝皇帝……”
她见燕王惨状，愤怒已久，此时忘乎所以，一口气说出心中所想，词锋所向，正是当朝皇帝朱允炆。众官吏又惊又怒，齐声大喝：“反了、反了，岂有此理……”
乐之扬捏了一把冷汗，朱微平日温婉冲和，此时此刻，词锋如此凌厉，惊讶之余，又觉担忧。但见冷玄脸色阴沉、眼神不定，怕他发难，默运玄功，只待冷玄出手，立刻一跃而下，带走朱微、燕王，一股脑儿杀出北平、逃亡大宁，至于事后成败，那也顾不得了。
朱微任由叫骂，全不理会，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徐妃身上，叫道：“四嫂！”
徐妃愣了一下，冷玄只怕露陷，袖里挥出一指，解了徐妃穴道。徐妃狠狠瞪他一眼，奔跑上前，与朱微一左一右扶起燕王。朱微说道：“四嫂，我们回王府。”徐妃感激莫名，用力点头。
煮熟的鸭子飞了，谢贵气急败坏，叫道：“诋毁圣上，该当何罪？”说着一手按刀，向冷玄使个眼色。
冷玄一生唯朱元璋之命是从，如鹰如犬，奸猾狠辣有之，决断之才全无，一见朱微出头，不觉陷入两难。小公主温婉平和，冷玄再也明白不过，而今强行出头，言辞大逆不道，无论如何也不像她的性子，其后必定有人撑腰。当日带走朱微的是梁思禽，如今小公主痊愈不说，武功更进一层，除了西城之主，其他人断无如此能为，如果梁思禽就是朱微的靠山，一击之下，无人可挡。
一念及此，冷玄冷汗渗出，力持镇定，淡淡说道：“谢大人有所不知，宝辉公主是陛下的长辈，陛下对她一向礼让，姑姑埋怨侄儿两句，似也算不上什么大逆不道的重罪。”
他忽然转了口风，张、谢诸官均是愕然，张昺低声说道：“以公公之见？”冷玄沉吟道：“燕王如此狼狈，应是真疯无疑，以我看来，放他回府，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张昺面有难色，谢贵小声说道：“放虎容易捉虎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冷玄哼了一声，说道：“此事老奴一肩承担，公主话糙理不糙，燕王是先皇血脉，蹈了湘王的覆辙，有损陛下的仁德。”
冷玄两朝老臣，朱允炆登基之后，对他倚重甚深，众官巴结犹恐不及，一听这话，再无言语，眼望着徐妃、朱微一左一右，扶着燕王走出市集，直奔王府。朱棣高大魁伟，三人并肩行走，越发显得二女子纤弱堪怜。众人各各叹息，均想：“燕王威震北方，如今疯疯癫癫，要靠女人救命。可悲可悯，莫为之甚。”
回到王府，乐之扬与道衍也随后赶到。郑和见了燕王惨状，急忙招呼奴仆上前搀扶。
朱棣耷拉脑袋，有气无力，任由众人摆布，一路来到内室。
安置好朱棣，徐妃屏开众人，忽向朱微跪下，泪涌双目，连连磕头。朱微慌忙将她扶起，说道：“四嫂，你干什么？”
徐妃浑身哆嗦，回望燕王一眼，脸上恐慌不去：“宝辉，今天不是你，王爷他、他恐怕死在小人之手……”后怕起来，捂脸痛哭，朱微也陪着落泪。
乐之扬、道衍站立一旁，各怀心思，道衍感恸明主发疯、壮志难酬，乐之扬与燕王交情不深，可一想到当日落入朱元璋的陷阱，万马齐喑，独有朱棣挺身而出、仗义直言，乐之扬身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虽只寥寥数语，也足铭感五内。若不然，但凭梁思禽所请，他也决不会趟这一摊浑水，眼看燕王惨状，怜悯之余，颇感惆怅。
徐妃、朱微抱头落泪，哭声悲切，萦绕一室。燕王两眼呆滞，左瞧瞧，右看看，甚感无趣，倒在床头，不一阵又鼾声大作。
众人退出房间，徐妃抹去眼泪，向朱微说道：“宝辉，你也累了，今日就留在内院，咱姊妹多日不见，也该好好聊聊。”
朱微面露难色，偷眼看向乐之扬。徐妃何等聪慧，早已看出玄机，说道：“乐先生也不是外人，我交代下去，先生出入内院，必定无人阻拦。”朱微被她看破心事，登时双颊染霞，羞涩难抑，低下头去，不敢面对众人。
乐之扬不便久留，当下告辞。徐妃召来郑和，将他引到客房歇息。

第五十二章 节外生枝
当夜无话，乐之扬躺在床上，满腹心事，辗转难眠，五更天方才入睡，醒来已是辰时。于是洗漱一番，径向王府内院走去。
果如徐妃所言，府中男女，见了他一派恭敬，穿门过户，全无阻拦。乐之扬问明朱微所在，漫步前往，穿过一道月门，忽听琴音冷寂，百转千回，循声走去，绕过杂花生树，忽见一间水榭，朱微坐在水边，身影伶仃，信手拨弄琴弦。
“手不应心。”乐之扬笑道，“鼓琴之大忌！”
朱微回头望来，愁眉不展，殊无笑意。乐之扬坐了下来，左手按弦，弹了一支《醉太平》，曲调欢快，诙谐跌宕。
朱微听完曲子，忽道：“乐之扬，对不住！”
“何出此言？”乐之扬微感惊讶。
“全都因我，你才牵扯进来。”朱微形容苦涩，“我是不祥之人，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乐之扬略一沉默，叹道：“你放不下亲人，我也放不下你。”
“放不下又怎样？”朱微转过目光，怔怔望着水面，“看他们骨肉相残，我却一点儿法子也没有。”说着眉眼泛红，眸子闪动泪光。
“人生在世，怎会事事如意？”乐之扬轻轻抚摸少女秀发，“我们活着，也就够了！”
朱微低头说道：“活着，真累。”
“若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睡乡不能长驻。”朱微轻轻摇头，“只要醒了，便有烦恼。”
“无论如何烦恼，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朱微身子一颤，抬头望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乐之扬胸中一酸，伸出双手，将她揽入怀里。
两人依偎水侧，各怀心事。过了半晌，忽听脚步声响，乐之扬放开朱微，转眼一瞧，道衍、郑和匆匆赶来。
乐之扬起身招呼：“郑公公，道衍大师。”
“形势不妙。”道衍说道，“冷玄派了人来，指名要见公主。”
朱微脸色发白，乐之扬握住她手，微微摇头。朱微心神略定，说道：“人在哪儿？”
“王府正殿。”道衍回答。
朱微说道：“带我去！”
郑和躬身一礼，当先带路。众人曲折来到正殿，两个小太监呆在殿前，走来走去，神色惶急，见了朱微，均是一喜，齐齐行礼道：“公主殿下！”
朱微注目二人，对左侧的太监说道：“李重照？”小太监一愣，忙道：“正是小人。”朱微又对另一太监说道，“华林？”那太监也是受宠若惊，连连哈腰点头。
这二人均是冷玄手下小厮，虽在皇城执事，奈何品级太低，与朱微也不过数面之缘，不意小公主居然记得自家名号，一时语无伦次，嗯嗯啊啊半晌，方才想起来意，李重照取出一封请柬，恭恭敬敬地送上。
朱微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说道：“冷公公约我明日在玉泉湖金龙亭见面？”
“是！”华林恭声道，“冷公公还说，本当亲自拜访，怎奈俗务缠身，特令小的代他谢罪。”
朱微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乐之扬抢先道：“公主有恙在身、难以前往，还请二位回报冷玄。”
李、华二人对望一眼，李重照迟疑道：“冷公公说了，公主如果不去，明日午时三刻，他亲帅大军来请。”
众人变了脸色，郑和喝道：“放肆，冷玄一个太监，胆敢胁迫公主？”
“不敢！”华林恭声答道，“郑公公一个太监，不也大呼小叫么？”
郑和大怒，待要反驳，朱微向他使个眼色，平静道：“二位转告冷公公，明日上午，我一定赴会。”
两个太监喜上眉梢，唱了个喏，转身要走，朱微忽道：“慢着。”
二人应声停步，朱微回头道：“郑公公，取些金银，赏给二位公公。”
郑和满心不愿，咕哝两声，着下属取来赏银，打发两个太监离开。
道衍目送太监走远，皱眉道：“公主殿下，会无好会。冷玄想要挟持你，逼迫宁王就范！”
朱微叹道：“我若不去，冷玄岂不得到攻打燕王府的借口？”
道衍皱起眉头，左右为难，忽听乐之扬说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事已至此，我陪她走一遭。”
“不成！”朱微说道，“你和冷玄有仇，见了面，他焉肯放过你？”
“放心。”乐之扬笑了笑，“我自有法子治他。”
朱、道二人将信将疑，道衍只好说道：“先生肯去，再好不过，公主身系大局，万万不容有失。”
“我理会得。”乐之扬说道。
道衍见他自信满满，心中纳闷，又想此人机变多多，或有妙计也未可知，当下叹一口气，再不言语。
是日无话，次日卯时，冷玄派人来迎。朱微青衣素面，乐之扬也扯了胡须，以本来面目示人。道衍见他托大，心中暗自嘀咕，可是时穷势迫，也无其他计谋，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二人身上。
李重照和华林认得乐之扬，见了他一脸错愕，呆了片刻，才当前引路。
一行人乘轿骑马，绕街穿城，忽见一片碧波，足有百顷大小，背依一段城郭，远远望去，波光潋滟、菡萏星罗、飞梁如虹、锦鲤跃波，朱微和乐之扬心清目爽，万料不到，北平城万丈红尘，竟有如许清幽的去处。
数十名卫兵守在湖边，望见二人，立刻有人上前，截住马匹，引二人上了一座水榭。水榭悠长曲折，两侧莲花盛放，红白相映，蜻蜓卓立，忽而一只翠鸟掠水飞过，荡起阵阵涟漪，宛如佳人笑靥。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临近湖心小岛，一座八角竹亭魏然耸立，亭角雕刻金龙，昂首愤怒，栩栩如生，亭边一部水车悠然转动，带起机括，汲取湖水，再从龙口喷涌而出，化为八道水帘，淅沥沥又回归湖中。
冷玄站在亭中，面朝湖水，身影佝偻，大觉尊者、扶桑道人守在亭外，大觉见了二人，低头行礼，扶桑道人瞪视乐之扬，枯黄的脸膛隐含怒气。
“公主殿下！”冷玄回过头来，欠身行礼，双目瞥向乐之扬，眼角微微抽动，流露几分不悦。
“冷公公。”朱微冷淡说道，“你找我有事么？”
“故人相逢，说几句闲话。”冷玄手指湖水，“这一片湖水源自玉泉山，山泉清冽，百年不竭，湖中所生莲花，本是取自天竺，湖中所养之鱼，也是各国贡献。当年大元皇帝曾在此间观花赏鱼、荡舟垂钓，笙歌流宴，数月不绝，湖面上漂满了胭脂头油，湖底下遗落了无数珠花，可惜兴亡倏忽，物是人非，那时的无限繁华，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冷玄说话之时，乐之扬打量四周，侧耳聆听，但觉湖水里颇有动静，仔细一听，却是呼吸之声，轻细绵长，不止一人。乐之扬假装观赏荷花，扫眼望去，但见荷叶深处，碧水下方，细长的芦管浮沉不定，乐之扬心中了然：“老阉鸡奸猾，竟在湖里埋伏人手？”当下扬声说道，“东扯西拉，不知所云，老阉鸡，你约我们有何贵干？”
冷玄白他一眼，愠怒道：“谁约你了？”向桌椅一指，换了一张面孔，笑着说道，“公主请坐！”
朱微迟疑一下，冉冉坐下。乐之扬垂手站在她身旁，足下不丁不八，气势不松不紧，可是往那儿一站，却如渊渟岳峙，足以抵挡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势。
冷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坐了下来，慢吞吞说道：“老奴自幼入宫，历经两朝兴亡。大元兴盛之时，士马精强，古今无双，但因手足相残、皇族衰微、权臣当道、扰乱朝纲，最终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不足百年就变成丧家之犬。这其间尸山血海难以尽述，只这一座北平，就被攻破了三次，屠刀之下，冤魂无数，直将这片湖水也染红了。”
朱微听得凄然，叹道：“只要打仗，总是百姓遭殃。”
“公主明鉴。”冷玄跷起大拇指，“大元之亡，正因朝廷软弱，诸王、权臣得以逞其奸谋。陛下汲取教训，故有削藩之举，诸王之中，燕、周、宁、齐四王最强，周、齐二王已经束手，燕王疯疯癫癫，不足为虑，只剩下宁王一个，他以为公主已死，对陛下颇有怨言，公然抗旨，不肯回京。老奴奉旨北来，一为抓捕燕王，二为说服宁王，前一件事成了一半，后一件事么，恐怕还要借重公主殿下。”
朱微冷笑道：“冷公公，你要用我来胁迫哥哥。”
“胁迫二字太重。”冷玄诡秘一笑，“以天下苍生为念，公主也该劝服宁王。倘若妄动干戈、玉石俱焚，你是他的胞妹，那时也脱不了干系。”
朱微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低头不语。乐之扬眼珠一转，笑道：“这么说，所谓赏花观鱼，不过是个陷阱？”
冷玄哼了一声，沉着脸道：“我自与公主说话，你插什么嘴？乐之扬，你罪名不少，欺君罔上，亵渎妃主，越狱逃窜，冒犯官差。随便一样，都是砍头的罪名，哼，老夫一声令下，叫你生死两难。”一边说，一边瞅着朱微，白眉下老眼冷厉，不无威胁之意乐之扬冷笑，正要反唇相讥，朱微摆了摆手，抬头说道：“冷公公，你是先皇的心腹，理当知道：先皇自幼孤苦，平生心愿，便是希望兄弟孝悌、子孙和睦，唯恐后代如他一般吃苦受难，更别说尔虞我诈、骨肉相残。如今陛下不知犯了什么浑，偏要违反先皇遗制，削平藩王，欺凌叔父，哥哥们死的死、关的关，大好一个皇家，闹得四分五裂，冷公公，你最懂父皇心意，为何就不劝一劝陛下，让他安安稳稳，不要如此折腾。”
“公主高估了老奴。”冷玄叹一口气，脸色甚是阴沉，“老奴身为太监，不过犬马之辈，一切唯命是从。先皇在世，我听他的，陛下登基，我听从陛下。削藩的利弊，老奴见识浅陋，不敢多言，但在离京之前受了陛下嘱托，此番北来，务必削平燕、宁二藩，公主识时务，劝服宁王最好，如果不能，陛下势必倾兵攻打大宁。大宁塞外孤城，给养仰赖内地，纵有数万精兵，也难当朝廷一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朱微目视湖水，眼中不胜空茫，“以前我读曹子建的《七步诗》，总觉难得真意。直到今日，我才明白那诗里的痛楚，切肤割肉，剜心彻骨，帝王之家，为了权势富贵，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生在帝王之家，便有帝王家的责任，令兄一时糊涂，尚未泥足深陷，你最好修书一封，劝他迷途知返，早日入京，听候发落。”
“发落？”朱微转过目光，冷冷望着冷玄，“便如五哥一样，关入大牢，囚禁终生？”
“周王不同。”冷玄说道，“他谋逆在先，反迹已露，加上当年勾结晋王、图谋篡位，新账老账一起算，没有当即赐死，已是陛下的仁慈。”
“陛下会不会囚禁哥哥？”朱微问道。
冷玄想了想，沉吟道：“他抗旨不遵，或有小惩，关上两日也就罢了。”
朱微注目冷玄，上下打量，冷玄见她眼神异样，咳嗽一声，说道：“公主殿下，你有何高见？”
“我信不过你。”朱微用力摇头，“四哥、五哥，如大哥一般，都是孝慈皇后养大，算是陛下嫡亲的叔父，他们也难逃灾殃。哥哥只是寻常妃嫔所生，与陛下交情甚浅，一旦进京，必为陛下当做榜样，杀鸡儆猴、威吓诸王。”
冷玄应声愕然，乐之扬也觉惊奇，朱微一向天真，紧要关头竟是如此明白。冷玄一时接不上话来，干咳两声，说道：“陛下一向公正无私，岂会……”
“无私？”朱微轻哼一声，“昨日市集里面，你设了圈套，想要将四哥置于死地。所谓削藩、削来削去，无非为了陛下自己的权势。”
“公主言重了……”冷玄急要辩解，朱微挺身站起，锐声说道：“冷公公，我本性鲁钝，可照料先皇、耳濡目染，也见识了不少险恶。唉，只不过，我宁可自封自闭，不愿打心底相信。事到如今，我也懂了，哥哥回京，不囚即死，我身为胞妹，岂能置他于险地？”
乐之扬听了这一番话，恨不得击节叫好。冷玄的脸上却腾起一股紫气，尖笑两声，咬牙说道：“公主殿下，这件事由不得你，行的也行，不行也得行，不招安宁王，你休想离开此地。”
“招安？”朱微冷笑，“土匪么？山贼么？冷玄，你别忘了，哥哥是父皇所封，货真价实的藩王。”
“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冷玄面皮发红，“先皇已登极乐，当今陛下才是天下的共主。宁王一意孤行，藩王当不成，小命儿也难保。”
冷玄目光所及，一股杀气充盈竹亭。朱微脸色一变，乐之扬跨上前来，悠然坐下，抓起数粒瓜子，笑嘻嘻边嗑边说：“老阉鸡，你要动武，我来奉陪。”
“滚一边去！”冷玄怒道，“皇家大事，岂容你小子置喙？”
“说的是！”乐之扬哈哈一笑，拈起一粒瓜子，冷不丁嗖地弹出，这一下用上“洞箫指”，虚虚实实，出手全无征兆。冷玄阻拦不及，眼望着瓜子飞出小岛，没入荷叶深处。
噗，水花迸溅，莲叶乍分，哗啦啦钻入一个人头，身着鲨皮水靠，浑身湿透，拔出口中芦管，捂着咽喉，咔地吐出一粒瓜子。
朱微不胜骇异，乐之扬却哈哈大笑，说道：“好一条大鱼。”
冷玄阴谋败露，脸色阴沉，那埋伏之人望着他一脸惊恐。冷玄哼了一声，挥手道：“蠢材，都出来吧！”
哗啦啦，湖水中、荷叶下蹿出十余人来，举动迅捷沉着，听其气机流转，均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这些人是我多年调教的死士，个个以一当百。”冷玄瞅了乐之扬一眼，“加上我和大觉、扶桑，敢问你有几分胜算？”
“一分也没有。”乐之扬随口便答。
冷玄一怔，心中暗自嘀咕：这小子一贯强项，何以低头服软，口中却说：“你知道就好，乖乖束手就擒，省得多有伤损。”
“老阉鸡。”乐之扬笑道，“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冷玄皱起白眉。
“我和公主，当日为何能出禁城？那一晚，禁城之内又发生了什么？”
冷玄应声动容，不自禁左右瞧瞧，涩声道：“莫非他……”
“他什么？”乐之扬笑着反问。
“狐假虎威！”冷玄心神不定，“我才不信，他何等人物，会为你这小子一再出头！”
“要是不信，一试便知。”乐之扬笑了笑，“就怕你老阉鸡没这个胆子。”
冷玄面皮涨紫，一股怒火在心头翻腾，想要发作，又觉迟疑。他对梁思禽既敬且惧，此间人手虽多，真斗起来，也挡不住他轻轻一击。最可怪的是，梁思禽一代高人，为何垂青于乐之扬这个泼皮无赖，冷玄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不过宁可信其有，梁思禽既能从禁城中带走乐之扬和朱微，未始不会藏身暗处，呵护这一对少年男女。
冷玄犹豫不决，环视四周，碧水深流，莲叶亭亭，微风若有若无，静谧中透出几分诡异。冷玄定一定神，扬声问道：“他在哪儿？”
乐之扬漫不经意地道：“你说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听了这话，冷玄更加犹豫。他武功甚高，心肠也狠，智谋算计却非其长。乐之扬虚虚实实，越发令他捉摸不透，可是谋划一场，白白放走二人，冷玄又不甘心，瞥眼看向朱微，见她神色迷茫，不由心头一动，冲口问道：“公主殿下，你明知圈套，为何要来赴约？”
朱微答道：“我想说服公公，化解陛下和诸王的纷争。若不然，皇家骨肉相残，先皇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你这念头不错。”冷玄笑了笑，“不过，那人也赞同你么？”
“那人？”朱微又是一愣，“谁呀？”
“暗中保护你的那人？”冷玄漫不经意地道。
朱微摇头道：“除了我和乐之扬，并无其他人跟来。”
“好！”冷玄拍手笑道，“乐之扬，你先前一番话，多半是唬弄我吧！”
“说的是！”乐之扬也笑道，“我就是唬弄你老阉鸡！”
冷玄心中暗骂，仍是迟疑不决。扶桑道人见他与乐之扬尽打哑谜，大感不耐，喝道：“冷公公，何必跟他啰嗦？”一抖身，蹿进竹亭，呼地一掌拍出。
他突然发难，冷玄喝止不及，扶桑道人的手掌挟带风雷，已经到了乐之扬的胁下。
乐之扬头不转、身不动，右手轻挥，指尖迎上扶桑的掌心，一挑一拨，如拂五弦。扶桑道人掌心一热，掌上内劲一泄而出，全然不受控制，他大吃一惊，想起当日客栈里吃过的苦头，匆忙收掌，欲要后退，不意乐之扬变拨为按，轻飘飘一掌拍来，掌力所及，扶桑道人内劲乱窜，掌随劲走，绕过乐之扬，刷地劈向冷玄。
冷玄大感错愕，白眉一耸，闪身避过来掌，两眼怒张，瞪视扶桑道人。扶桑道人尴尬不胜，急急收掌，跳到一边。
不止冷、扶二人莫名其妙，乐之扬也觉意外，他一挥一拍，本意扰乱扶桑道人的内劲，使他知难而退，随想歪打正着，竟然扭转他的身形，带动他的掌力，以彼之力加诸冷玄之身，以敌克敌，大收神效，不由心想：“莫非这就是落先生说的‘以气驭气’么？”
扶桑道人一动，死士以为开打，纷纷出手。冷玄只怕误伤朱微，埋伏的死士均是徒手，一时拳脚纷纷，急如骤雨，掌力内劲，势如狂蛇乱舞，从四面向乐之扬蹿来。
乐之扬不闪不避，目不斜视，耳力所及，在场众人劲力流转来去，犹如十余条山泉溪流流入双耳、淌入心间，来去变化，纤毫不爽。当即顺其来势，使出“抚琴掌”，挑拿按送，手影千重，众死士只觉体内真气乱蹿，不受自身控制，内劲一乱，拳脚也乱，到了半途，纷纷转向，偏离乐之扬，反而打向同伴。
霎时间，惊呼、痛叫、撞击、破碎，种种声响乱成一团。死士自相搏击，有的踉跄不定，有的摔倒在地，更有人为重手法击中，腾空飞出，噗通一声摔进湖里。
扶桑道人本想浑水摸鱼，夹在众人里给乐之扬一下狠的，忽见如此异变，委实吓了一跳。他屡次苦头，匆匆收了势子，一个跟斗翻出凉亭，落到地上，再看四周狼藉，不由暗自庆幸。
冷玄也是骇异，眼前的乐之扬，比起客栈之时更加厉害，如此下去，伊于胡底。眼看扶桑道人丧胆，大觉尊者袖手旁观，任由对手脱困，自身颜面何存，想到这儿，顾不得身份，扬起右手食指，嗖嗖嗖连出三指，指风冷锐，如针穿纸。
乐之扬觉出风声，不敢怠慢，“暮鼓拳”使出，拳劲撞上指力，声如破鼓，沉闷刺耳。冷玄指力一出，随身而上，拂尘一抖，噗，白花花一团挡在身前，同时指尖颤动，指力无声发出。
这两下说来平常，却是冷玄生平绝技“阴魔孽障”，以拂尘为屏障，既可伤人，也可扰乱对手视线，“阴魔指”趁虚而入、防不胜防。
乐之扬识得厉害，马步微沉，左掌推出，荡开拂尘，右拳急送，掀起一股狂飙，迎上无形指力，只听嗤嗤数声，两人隔空交锋，劲气四溢。冷玄内力逼入拂尘，马尾细丝曲折如钢，迎风大力扭动，刺穿“抚琴掌”力，直奔乐之扬胸颈要害。
乐之扬提起丹田之气，呔的一声，从口唇间喷出。这一口真气，吹秋毫、射青蝇，所过银丝乱飞、马尾缭乱，竟将拂尘卷了回去。
冷玄后退一步，连出数指，乐之扬挥拳迎上，两人拳来指往，狂飙扫过竹亭，摇得竹柱吱嘎作响。
扶桑道人见状，骇异之余，暗生毒念，跳进竹亭，五指犹如鸡爪，忽向朱微抓出。
这一抓声东击西，意在扰乱乐之扬的阵脚。朱微身子略偏，反手一挑，啪地扫中扶桑道人的手腕。
扶桑不胜诧异，认识朱微以来，小公主一贯柔弱，并无习武迹象，此时突然出手，招式精妙，内力悠长，犹如春蚕吐丝，缠住手腕，直透要穴。扶桑手腕酸软，险些儿泄了内劲，当即一声沉喝，催发内劲，“大至流神通”如洪涛奔涌，灌入朱微体内。
多日来，朱微以“转阴易阳术”祛毒，忽觉内劲来袭，不觉使了出来，阴阳轮转，将来劲化去小半。奈何二人功力相差太远，扶桑劲力洪劲，不断涌入，同时左手扬起，抓向朱微肩井。
朱微胸口窒闷，欲振乏力，身子一歪，正要躲闪，忽觉后心微暖，一只手掌按了上来，热流随之涌入，略略一转，化去扶桑道人的内劲，继而向外奔涌。扶桑道人虎口震动，五指发麻，他吃了一惊，仓皇缩手，定眼望去，乐之扬不知如何转到朱微身后，左手按上小公主背脊，右掌刷刷劈出，抵挡冷玄的指力。
这一招迫于无奈，一心二用，登时露出破绽。冷玄一指点出，指力无影无形，洞穿乐之扬的掌力，正中他的左胸，乐之扬身子摇晃，面上闪过一抹血红。
扶桑道人总算放下心来，乐之扬双拳难敌四手，到底没有所向无敌。当即清啸一声，纵身而上，尚未挥拳，忽听冷玄道：“勿交手、莫近身。”
扶桑应声醒悟，先前败给乐之扬，二人手足拳脚多有碰撞，冷玄远攻遥击，便无真气错乱之患，足见这小子的妖法，必要近身交手，方能随心所欲。想到这儿，使出“飞鸥逐浪手”，呼呼呼凌空出掌，劲力磅礴，涌向朱微。
朱微毒伤新愈，气血尚弱，万难抵挡扶桑的掌力。乐之扬无法可想，左手不敢稍离，只以右掌对敌，东支西拙，迭遇险招，“阴魔孽障”仿佛长满了刺的毒蛇，指力为毒牙，拂尘为尖刺，虚虚实实，无孔不入。
冷玄使出压箱底的本事，更有扶桑道人助阵，也不过勉强占据上风。对手虽处下风，却如精钢百炼的机簧，遇强则强，隐含莫大潜力。偷袭朱微倒是取胜捷径，奈何冷玄看着小公主长大，临到出手，总有不忍，当下笑道：“小子，你说那人给你撑腰，现今他在哪儿？”
乐之扬空城计没唱成，反而落入窘境，他心中懊恼，口里却不服软：“老阉鸡，你这点儿能耐，何劳他老先生动手？”
冷玄怒哼一声，嗖嗖嗖连出数指，乐之扬勉力挡住，左手扳过朱微，转身出脚，踢向扶桑，飘飘忽忽，犹如飞鸿流电。扶桑道人心惊胆寒，飘身后退，连出两掌，击散腿风，回头一瞧，忽见大觉尊者卓立一边，低眉垂目，若无其事，不由暗生恼怒，厉声喝道：“大喇嘛，呆着干吗？”
冷玄也应声掉头，白眉耸起，眼露猜疑。大觉尊者长吐一口气，突然扬起手来，一记“大手印”拍向扶桑道人。
扶桑只觉热浪排空，来不及转念，袖掌齐飞，身形急退。落足未稳，大觉尊者呼呼呼又是数掌拍来，扶桑道人倒退不迭，惊怒道：“大喇嘛，你失心疯了……”
大觉尊者面皮紧绷、一言不发，双掌轮转如飞，掌力忽刚忽柔。扶桑道人给他掌风一逼，气出不得，欲骂不能，除却后退招架，竟是别无它法。二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大觉尊者得到乐之扬的点拨，隐隐然竟有胜出之势。
扶桑道人一退，乐之扬如释重负，喝声“去”，左手运劲一送，朱微身不由己，飞出竹亭，双脚落地，定眼望去，竹亭里两道人影倏忽来去，一白一青，淡如流光。少了朱微掣肘，乐之扬以快打快，劲风所至，拂尘乱飞，冷玄一个驾驭不住，拂尘遮住眼目，反而成了自身的“魔障”。乐之扬一记“洞箫指”点出，指风如啸，天籁横吹，冷玄一不留神，险为所趁，连使身法，方才躲过一劫。
亭内亭外，斗成一团，朱微看得心惊，呆呆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幸存死士看出便宜，纵身跳上，想要生擒。朱微气血有亏，武技尚在，使出“紫微斗步”，斗转星移，变化咫尺，死士屡扑屡空，稍一踉跄，露出破绽。朱微以指代剑，使出“奕星剑”，招呼对手要穴，不过数个照面，便已点倒两人。
冷玄制不住乐之扬，又恐人多手杂，误伤朱微，坏了大计，不觉心浮气躁，奋力抢攻，拂尘飞雪，指力星散，绕着乐之扬旋转如飞。乐之扬左来左迎，右来右挡，指力近身，均用拳脚击散。
冷玄一口气点出二十余指，招招无功，气势为之一馁，他武功不弱，年事已高，气息急促，出手登时变缓。乐之扬见机，晃身而进，飞脚踢出，风驰电扫，狂飙乱起，四周竹梁吃力，龙亭吱嘎摇晃。
冷玄后退一步，拂尘挥卷，“扫彗功”所至，银丝刷刷刷缠住乐之扬的右脚。他成名以来，这一招“鬼难缠”不知废了多少强敌的手脚，只要缠牢，一扯之下，对方势必手足分家。故此冷玄得手，立刻潜运内劲，想要扯断乐之扬右脚，谁料一扯之下，乐之扬若无所觉，顺势而上，左脚凌空飞出，噗地踢中冷玄的胸口。
冷玄闷哼一声，向后飞出亭外，胸口欲裂，嗓子发甜，定眼望去，乐之扬裤脚碎裂、露出小腿肌肤，布满细密白印，并无一丝鲜血涌出。
乐之扬半个蛊傀，双脚刀枪难入，故意让冷玄缠住，趁其不备，一举重创强敌。老太监不知其故，吃了大亏，挨了开山裂石的一脚，“晨钟腿”余劲不消，在他胸臆间来回撞击。冷玄面皮涨紫，两眼瞪直，但恐对手追击，捂着胸口后退，一溜烟退到湖边，忽听哗啦一声，湖水四溅，蹿出一条黑影，手中白光闪动，猛地刺向冷玄。
湖水一动，冷玄便有知觉，不及转身，拂尘向后一挥，飒，反扫来人小腹。那人无奈收回尖刺，反手斩中银丝，软绵绵不胜得力，拂尘舒卷开合，毒蛇也似顺着娥眉刺爬向刺客手背。
那人匆忙撒手，可是晚了少许，手背剧痛，血肉模糊。他一拧腰身，斜蹿数尺，落在地上，连连翻滚，冷玄待要追击，不料稍一运气，胸口闷痛，难以发力，眼望那人滚出老远。这时乐之扬也看清来人面目，不由咦了一声，叫道：“是你。”
来人正是杨恨，他潜伏湖中，蓄力一击，不意冷玄躲开匕首不说，还能从容反击。杨恨翻身跳起，瞪视冷玄，冷玄面露惶恐，东张西望，忽听一个声音冷冷说道：“别找了，在这儿？”
话音来自竹亭上方，冷玄一抬眼，铁木黎恍如苍鹰，立在竹亭顶端，身形一振，猛扑下来。
冷玄微微咬牙，翻身想要跳水，杨恨料敌先机，横身挡在岸边。冷玄稍一迟疑，眼前发黑，劲风从天而落，凌厉绝伦，势如百十刀刃当头斩下。冷玄急扬拂尘，只听嗤嗤作响，银丝寸断，漫天纷飞，眨眼之间，拂尘只剩一根手柄，铁木黎一声断喝，凌空缩身，右掌突出，扑地击中冷玄左胸。
冷玄错退一步，瘦脸枯黄，委顿在地。铁木黎飘然落下，轻舒长臂，将他攥在手心，回头笑道：“乐老弟，谢了！”不待乐之扬回答，腾身纵出，踩着湖中莲叶，一阵风掠过水面。杨恨也翻身跳入湖里，矫健灵巧，宛如一尾活鲤。
铁木黎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湖心众人无不错愕，眼望他背影远去，一时缓不过神来。
呆了时许，扶桑道人率先醒悟，向后一跳，厉声喝道：“乐之扬，你胆敢勾结奸人、谋害钦差，冷公公若有长短，就是你们的过失！”他咬牙瞪眼，扫视众人，“燕王也好，宁王也罢，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这几句话直如一桶冰雪水淋下，乐之扬心中凛然，方才只顾脱身，忘了冷玄的身份，他是朱允炆派来的钦差，北平城中，好比皇帝亲临，倘若冒犯，便是杀头的罪名。如今被人掳走，乐之扬虽然不是主谋，但若他没伤冷玄，铁木黎手段再高，也断无一招制住老太监的能为。若是扶桑道人加油添醋地在张昺等人面前一说，乐、朱二人必定百口莫辩，担上谋害钦差的罪名不说，燕、宁二王也必受牵连。
乐之扬连转数个念头，忽然冲向扶桑道人，立意将他制住，以免泄露消息。
扶桑道人早有防范，掉头就逃。乐之扬心中暗骂，发足追赶，他有蛊痘神力，一眨眼的工夫，逼近扶桑道人，纵身跳起，右爪探出，仿佛苍鹰攫兔，扣向道人后心。
扶桑道人觉出风声，反身出掌，乐之扬手爪一翻，趁势扣他脉门，不料道人竟是虚招，手掌一出便缩，双膝弯曲，奋身一跃，哗啦，跳进湖里。
乐之扬一愣，翻身落地，注目湖水，遥听一声水响，扶桑道人从十余丈外冒出头来，手足并用，奋力泅向岸边。他在海边长大，水性奇佳，一眨眼的工夫，已经去得远了。
乐之扬追赶不及，心中叫苦，忽听脚步声响，朱微和大觉尊者赶了上来。乐之扬不敢逗留，叫声“快走”，挽着朱微，冲出水榭。官兵拦路，乐之扬和大觉抢身上前，双手左起右落，抓住其人，丢进湖里，一时间，满湖人头沉浮，哀叫之声萦绕湖上。
三人摆脱官兵，施展轻功，到了僻静处，喘息稍定，大觉尊者说道：“这下可糟了，二位尽速离开北平。”
朱微迟疑道：“我们走了，朝廷必然归罪四哥。”大觉说道：“管这些干吗？当务之急是明哲保身。”
“若说明哲保身。”乐之扬注目喇嘛，“尊者又为何出手相助？”
大觉正色道：“佛家最重因果，乐先生有恩于小僧，先生有难，小僧岂能旁观？”
乐之扬心中感动，拱手问道：“尊者有何打算？”大觉说道：“中原是呆不了啦，小僧走为上计，打算返回吐蕃，天高皇帝远，足以躲避灾祸；二位若无去处，可与小僧同行。”
乐、朱二人对视一眼，乐之扬说道：“尊者美意，在下心领，小可尚有未了之事，来日走投无路，必来投奔尊者。”
大觉合十笑道：“小僧洒扫以待！”朱微抿嘴皱眉，忽道：“尊者，捉走冷公公的是谁？武功真是高得出奇。”
大觉说道：“那是燕然山铁木黎。”
“铁木黎？”朱微脸色发白，喃喃说道，“师父说过，他是蒙元国师，武功奇高，还在师父之上。”
乐之扬察言观色，忽道：“尊者见过铁木黎？”
大觉点头，说道：“三日前在驿站，夜里忽遭偷袭，死了不少随从，带头就是铁木黎。冷玄跟他交锋，颇落下风，若非随行兵马赶到，恐怕难以善了。”
“难怪。”乐之扬恍然，“冷玄脸上的伤痕，也是铁木黎所为？”
“正是。”大觉回想当晚情形，眼里闪过一丝惊惧，“我只当他一击不中，远扬千里，不料他居然跟来北平，火中取栗，掳走冷玄，也不知他二人有什么过节？”
乐之扬心里明白，铁木黎志在“元帝遗宝”，宝图一分为四，铁木黎已得其三，剩下一份在冷玄身上，捉住冷玄，凑齐宝图，当可取回宝藏。
对于宝藏，乐之扬兴致缺缺，当下说道：“官兵围捕甚急，尊者出城还需当心。”
“小僧明白。”大觉尊者合十作礼，转身远去。
乐之扬目送喇嘛消失，回望朱微，小公主双眉含愁，神思不属。乐之扬知她心意，说道：“北平不可久留，我们设法出城，北上大宁。”
朱微也无主意，叹一口气，黯然点头。两人快步疾行，不走大路，专拣小巷，弯曲曲走了一程，忽听人马喧哗、官兵四处盘查。二人忙又折回，转入一条小巷，乐之扬一抬眼，忽见巷中站立一人，青衫小帽，神色冷寂。
“落先生！”乐之扬冲口而出。
梁思禽不答，朱微望着乐之扬，诧道：“落先生是谁？不是秦先生么？”乐之扬一愣，笑道：“我叫错了，秦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随我来。”梁思禽转身就走，乐之扬犹豫一下，与朱微跟了上去。
穷街陋巷，转了数转，来到一间院落，推门入内，但见岚耘莳花、莲航烹茶，水怜影穿针引线，正在经营女红，见了三人，各各起身。
乐之扬暗怀心结，见了水怜影颇不自在，行了一礼，却不做声。朱微倒是落落大方，含笑道：“水姑娘，莲航、岚耘，别来无恙？”
水怜影瞥她一眼，微微点头，她貌似温婉，骨子里却有一分孤寒，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
进入客厅坐下，莲航奉上清茶，岚耘也捧上几样果品，红桃青李，露水犹存。
梁思禽使个眼色，水怜影会意，领着丫鬟退入里屋。朱微心生纳闷：“这老者名为账房，看他气度做派，倒像主人一般。”
乐之扬厮杀半晌，口中干渴，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梁思禽待他喝完，方道：“你们打算一走了之？”
乐之扬听了这话，便知他洞悉一切，说道：“冷玄为铁木黎所掳，朝廷会将这一笔糊涂账算在朱微头上，眼下不走，就走不了啦。”
梁思禽说道：“此去大宁不难，但这么一来，宁王收留你们，便有包庇之嫌。那时朝廷借口发兵，大宁孤悬塞外，恐怕难以支撑。”
朱微听得心惊，忙说：“我们不去大宁好了。”
“是么？”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你是宁王的胞妹，倘若朝廷存心削藩，这一笔账左算右算，还是要算在宁王身上。”
朱微俏脸发白，说不出话来。乐之扬听出梁思禽危言耸听、话中有话，眼珠一转，笑道：“秦先生，你有什么主意？”
“冷玄是钦差，他如今有难，如能将之救出，此人素重恩怨，大可有求必应，澄清二位的罪过。”
梁思禽说得轻描淡写，朱微一听，大觉有理，跃跃欲试。乐之扬却猜想梁思禽有意要救冷玄，奈何天劫在身，无法亲力亲为，故而编出名目让他代劳。
梁思禽见他低头不语，忽道：“铁木黎为何要捉冷玄？”乐之扬道：“为了一份藏宝图。”
梁思禽伸手入袖，取出一片硝制过的羊皮，慢悠悠说道：“你说这个？”
“藏宝图？”乐之扬大感意外，“怎么在您这儿？”
“本是冷玄的东西。”梁思禽轻描淡写，“当年机缘巧合，落在我的手里。”
乐之扬望着羊皮，心子突突直跳，朱微也觉诧异，问道：“秦先生认得冷公公？”
“数面之缘。”梁思禽答道。
朱微半信半疑，乐之扬却想起席应真说过，当年大都城破之前，冷玄刺杀徐达，为梁思禽所擒，这四分之一的宝图，料想也是那时搜来的。
“这么说……”乐之扬沉吟，“冷玄身上并无宝图？”
梁思禽叹道：“他有宝图，也难活命；何况没有，那是非死不可的。”
乐之扬对冷玄恨之入骨，明知梁思禽的心意，也故作不知，捧过茶杯，埋头喝水，忽听朱微叹一口气，说道：“乐之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冷公公他……”
乐之扬险些一口水呛着，抬头怒道：“你说什么？”
他声色俱厉。朱微大感窘迫，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乐之扬怒气稍减，沉声道：“你忘了冷玄怎么对我的吗？”
“没忘。”朱微垂下目光，“可那都是父皇的旨意，冷公公不过听命行事。何况我自幼就认得他，看他送命，心里总是不安。”
乐之扬望着公主，心中百味杂陈，忽地冷哼一声，说道：“我有话跟秦先生说，你去内堂歇息一会儿。”
朱微犹豫起身，转入内堂。留下乐、梁二人。乐之扬盯着他目不转睛，忽道：“落先生，燕王疯了！”
“哦！”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我看见了。”
乐之扬诧然道：“燕王疯了，先生一点儿也不难过？”
“难过又有何用？”梁思禽面如止水，“天意如此，我也无可奈何。”
乐之扬认定燕王是梁思禽之子，本想宽慰数句，见他如此，竟不知从何说起。沉默半晌，说道：“冷玄可憎可恶，那日市集之上，因他之故，燕王险些送命，先生天上神龙，何苦与阉鸡为伍？”
“一是一，二是二。”梁思禽摇了摇头，“照顾燕王是韶纯的遗愿，保护瑶池弟子，却是先祖临终嘱托，这两件事，我都不能撒手不管。”
乐之扬一时语塞，梁思禽忽将藏宝图推到他面前，说道：“用这残图，换冷玄活命。”
乐之扬叹一口气，接过藏宝图揣入怀里，说道：“落先生，换了天下任何一人，休想让我为冷玄动一根指头。”
“我知道！”梁思禽淡然说道，“这个人情，算我欠你的。”
乐之扬连连摇头：“先生恩重如山，晚辈甘效犬马之劳，只是……”
“人情就是人情。”梁思禽摆了摆手，“天下虽大，能让我欠下人情的也只你一个。”
虽只寥寥数语，乐之扬却觉激动莫名，呆了半晌，想到一事，又道：“落先生，小子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
“倘若以图换人，铁木黎凑齐全图，得到宝藏，蒙元势力壮大，岂不威胁中原？”
“或许有之。”梁思禽淡淡说道，“不过金银珠宝，取之不能果腹，得之不能御寒，铁木黎拿到手里，还不是要来中原购买盐铁茶叶？至于威胁中原，那更是笑话，打仗打的是人马钱粮，钱粮钱粮，有钱无粮，那也没用。”
乐之扬道：“元帝遗宝，富可敌国，先生就不动心？”
“钱财多了，也是一桩烦恼。”梁思禽摇了摇头，“求田问舍，非我所好。”
“没钱也不行啊，没衣穿，饿肚子。”乐之扬少年贫苦，尝尽饥寒滋味。
“人各有志。”梁思禽注目远处，“当年筹集军饷，我也做过几日买卖，结识过一个名叫沈万三的好友。依他所言，自古经商，无非‘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八个字。我用此为法，以有通无，转运万物，百万金银，唾手可得，只因太过容易，反而倒了兴致；有人自诩清高，不屑钱财，一大半都是自吹自擂；要视钱财为粪土，先得见过金山银山，在珠玉堆里翻过跟斗，愚者见钱眼开、贪得无厌，智者却由财富亏盈，了悟世事虚幻、富贵不永。佛家讲究施舍，一无所有，如何施舍？故而释迦生为王子，方能得证大道，换一个自幼衣食不全之人，证道立宗，反而难上百倍。”
“我懂了！”乐之扬恍然，“先生见过无数财宝，不将元帝遗宝放在眼里。”
“财宝算什么？”梁思禽冷冷说道，“天下之大，我也见过。”
乐之扬玩味话中真意，一时不觉痴了，忽听梁思禽问道：“你想什么？”
乐之扬醒悟过来，说道：“铁木黎不肯交人，我该如何应付？”
梁思禽想了想，又问：“你看铁木黎武功如何？”
“迅雷霹雳，锐不可当。”
“与他较量，你有几分胜算？”
“一分也没有！”
“何必妄自菲薄。”梁思禽轻轻摇头，“铁木黎武功再高，也得用到真气，若能以气驭气，未始不能乱其经脉、觅得胜机。”
乐之扬困惑道：“可他劲气如刀，近身也难，近不了身，谈何乱其经脉？”
梁思禽伸出左手，拈起一枚桃子，说道：“武功好比桃子，招式是果皮，浅薄无聊，一望可知；内功是果肉，肥美多汁者为上；至如桃核，则是人心，招式也好，内力也好，无心驾驭，都是死物。”
“先生的意思？”乐之扬不胜迷茫，“小子还是不太明白。”
“武学由表及里。我见过你先前的武功，将对方招式纳入自身节奏，此一法门，可谓‘破招’；遇上内家高手，内外相辅，自成一体，仅用‘破招’，难以撼动其势，还须加变化，以劲驭劲，是谓‘驭气’；遇上更强对手，神意相印，心与气合，则须动其心、摇其神，使其内力难施、招式不继，自然落入下风，是可谓‘攻心’。”说到这儿，梁思禽轻轻放下桃子，“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者无形之物，有形之物可当，无形之物难防。我有生以来，招式、内力见千见万，能‘攻心’的人却没见过几个。”
“云虚算不算？”乐之扬问道。
“算一个。”梁思禽点头，“般若心剑直入人心，若非云虚胸襟不够、境界有亏，那一晚，我也走不出紫禁城。”
乐之扬不觉悚然，过了半晌，才道：“先生此言，要我学会攻心？”
“攻心之道，岂是学得会的？”梁思禽微微冷笑，“破其招，驭其气，也是攻心，内力岔了，招式乱了，人心也就乱了，有形无形，互为因果，并非一概而论。”说着摊开右手，“伸手过来！”
乐之扬伸手，梁思禽一翻手掌，搭上他的手心。乐之扬手心一热，霎时间，梁思禽的真气流转历历分明，浩大无极，动荡无边，势如怒海狂涛、扑面而来。
乐之扬微感窒息，急要收手，忽觉对方手上生出一股黏力，强劲绝伦，拉扯不开。
“落先生？”乐之扬心中震骇，“这是……”
“听得见我的内力么？”梁思禽浑若无事，神色平静。
乐之扬不胜敬畏：“先生内力浩如江海……不，好比苍天在上……”
“苍天在上？”梁思禽怔了一下，不觉莞尔，“你试着驾驭我的真气。”
乐之扬虽觉梁思禽真气太强、不可撼动，但与他相处日久，深知此人言不轻发，行不妄作，当下专心凝神，听其内劲变化，以“止戈五律”反制。
“周流六虚功”强横霸道，乐之扬真气一碰，好比冰雪向火、瞬间消融，不但带不动对方的真气，反如陷入深山巨泽，四野茫茫无际，下方深不可测。乐之扬面红筋涨、汗出如浆，生出蚍蜉撼树、无能为力之感。
他心气一弱，内力顿也受挫，梁思禽知觉，冷冷说道：“大丈夫迎难而上，你要半途而废么？”
乐之扬与他目光一接，惭愧之余，生出倔强傲气，凝神听劲，反复催动内力。比起“周流六虚功”，他的真气渺小，好比沧海横流中一叶孤舟，上下起伏，不由自主。
天地尚有虚实，纵如海水，也有流荡起伏。乐之扬摒弃杂念，专心一志，审其实，冲其虚，或阻拦其势，或顺势导引，穷思极虑，百方出击。起初，梁思禽真气浑然，颠簸不破，然而滴水穿石，久而有之竟有动摇之象。又过片刻，乐之扬劲力所过，对面真气一动，随他向前流转。
乐之扬心生狂喜，待要一鼓作气、带动那股真气。冷不防梁思禽身子一震，真气暴涨，势如高山滚石，呼啦啦直冲下来。乐之扬所发之气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对面不依不饶，冲破他的内力，涌入他的经脉。
“落……”乐之扬话没说完，浑身大震，筋脉灼热，右臂僵直，胸口仿佛压了万钧巨石，迫使浑身气血直冲脑门。
梁思禽又是一震，乐之扬身子发轻，手上黏力消失。他应变神速，撤掌后退，定眼望去，梁思禽面红如血，双眼紧闭，眼角微微抽搐，透出极大痛苦。
“落先生！”乐之扬缓过气来，欲要上前，梁思禽衣发飞舞，一股巨力将他向后推挡，可怪的是，厅内旋风如狂，厅外却是花木静好、纹风不动。
乐之扬步步后退，抵上厅柱，身前横亘一堵无形气墙，坚凝沉重，有如实质，碾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日紫禁城中，梁思禽“天劫”发作、毁伤无算，那种惊人声势，若在此间重演，朱微和水怜影主仆都难逃劫数。乐之扬越想越惊，沉喝一声，奋然出掌，以“抚琴掌”力与那劲气相抗，可是强弱悬殊，此举好比螳臂当车，掌力刚一送出，就被“六虚功”卷走乐之扬数掌无功，心生绝望，突然身子一轻，气墙消失无踪。梁思禽张开双眼，面露倦容，看了乐之扬一眼，叹道：“抱歉，气机不稳，险些儿又蹈覆辙。”
乐之扬定一定神，才觉浑身汗透、丹田空虚，这一阵消耗之大，胜过高手比拼。他见梁思禽模样，忧心道：“落先生，你没事么？”
“没事！”梁思禽颓然道，“小有心魔，尚能压制。”
乐之扬道：“方才先生为何入魔？”梁思禽叹道：“你挑动我的真气，周流六虚功，一遇挑衅，自生反击，纵然如我也压制不了。”
乐之扬一愣，心中百味杂陈，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梁思禽瞥他一眼，笑道：“天下内功，无出‘周流六虚功’之右，你能将它挑动些许，假以时日，世上内力真气，一大半都难不倒你。”
“落先生！”乐之扬不觉喜悦，反生忧愁，小声说道，“您当真没事么？”
梁思禽欲言又止，这时朱微等人听到动静，离开后堂，赶到前厅，忽见满地狼藉，都是不胜惊讶。乐之扬收拾心情，拱手道：“秦先生，时候不早，我该动身了！”
“我也去！”朱微急声叫道。
乐之扬说道：“你去了令我分心，此间清幽僻静，你留下等我消息。”
朱微虽觉在理，仍是闷闷不乐。水怜影瞅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忽听梁思禽说道：“怜影，你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水怜影点头，引着岚耘出去，朱微见她如此顺从，心中越发疑惑：“这个秦先生反仆为主，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不片刻，岚耘回来说道：“人到了，就在门外！”
梁思禽转向乐之扬：“门外有人接应，带你去见铁木黎。”
乐之扬信服其能，又看朱微一眼，狠下心肠，掉头出门。
出了院子，却不见人，正纳闷，忽听上方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在这儿！”乐之扬抬头一瞧，兰追素衣白伞，立在檐角，清俊挺拔。
乐之扬纵身上房，兰追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足不沾地，御风飞翔，速度之快，流风飞电也不足形容。
一口气奔出数里，兰追不觉动静，忍不住回头一瞥，忽见乐之扬气定神闲，逍遥跟在身后。
兰追心头凛然，梁思禽看重乐之扬，八部之主多不信服。八部中，兰追轻功第一，放眼天下也罕有其匹，故而刚一见面，便全力使出轻功。乐之扬追赶不上，必然出口相求，那时皮里阳秋地嘲讽几句，扫了他的面子，也出一口恶气。
兰追算盘打得如意，不料乐之扬足有“蛊痘”，脚力超人，无论纵跃奔跑，都是风部之主的敌手。
兰追好胜心起，加速奔走，风劲贯注全身，袖袍舒卷，长发狂舞，整个儿化为一道白光，在乐之扬眼前闪烁不定。
乐之扬见他如此迅捷，心中颇为纳闷，可又不便多问，只好彼强我强，随之加速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半晌工夫，绕着北平城转了一圈。乐之扬越发疑惑，忍不住叫道：“兰先生，还有多远？”
兰追应声回头，面红过耳，气喘微微，瞪着乐之扬一脸诧异。
“兰兄？”乐之扬皱眉问道，“有事么？”
兰追大为泄气，咕哝道：“没什么？就在前面。”一面回头赶路，一面寻思：“数月不见，他怎么变得如此厉害？莫非城主偏心，传了他什么速成的法儿？”一念及此，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儿。
奔走时许，兰追停下脚步，张望四周，神色疑惑，乐之扬问道：“看什么？”
“苏乘光……”兰追话没说完，一道人影从墙角里踉跄走出，半身染血，正是苏乘光。
二人均是一惊，齐齐上前，扶住雷部之主，兰追说道：“老赌鬼，你怎么闹成这样？”
苏乘光苦笑一下，尚未答话，乐之扬忽道：“是叶灵苏！”苏乘光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乐之扬说道：“她的剑法我见过多次，再说这伤口，除了‘青螭’，再无第二口剑可以留下。”皱一皱眉，“她也来北平？”苏乘光叹道：“她来找铁木黎。”
“为何？”乐之扬不胜吃惊。
“你不知道？”苏乘光看他一眼，神气怪异，“前些日子，铁木黎连挑盐帮十二分舵，杀伤无数。若不报仇，枉为帮主。”
乐之扬甚是意外，仔细一想，铁木黎磕头认输，必然心怀怨毒，当时便不发作，事后也会讨回梁子。不过，此人进入中原，四面树敌，武功虽高，也颇为不智。
兰追问道：“叶灵苏找铁木黎晦气，干吗拿剑刺你？”苏乘光面皮微微一红，支吾道：“我怕她吃亏，不让她进去。”乐之扬叹道：“无怪剑伤不深，想她只是逼你让路，并没打算杀人。”
“也怪我大意！”苏乘光懊恼道，“不料数月不见，她的武功又强了不少。”
兰追大皱眉头，说道：“苏乘光，你忘了城主的禁令了么？”
“不敢忘。”苏乘光悻悻道，“可一见她，我就没忍住。唉，铁木黎可不是好招惹的。”
乐之扬忍不住问道：“铁木黎的巢穴在哪儿？”
苏乘光指着一条巷子：“尽头处的大宅就是，城主有令，不许本派出头。我和兰追只能送到这儿。”说到这儿，大有遗憾。苏乘光本是好事之徒，如今被一道禁令困住，有志难酬，有力难施，眼巴巴望着他人争雄，那一分窝囊，比起杀了他还要难受。
乐之扬担忧叶灵苏，赶到宅前，越过围墙，并未遇人阻拦。忽听呼呼风响，间有锐物破空之声。
乐之扬心头一急，纵身穿过庭院，但见院子里厮杀正酣，地上鲜血淋漓，横七竖八躺了几人，多是盐帮弟子，淳于英、杜酉阳均在其列。
楚空山正与铁木黎苦斗。铁木黎赤手空拳，往来如电，楚空山尽取守势，节节后退。叶灵苏以一敌二，对阵斯钦巴日和那钦。斯钦巴日气力刚猛，手戴一对精钢虎爪，挥舞中带起凄厉风声，每每后发先至，挡开叶灵苏的剑锋；那钦身法飘忽，势如博兔之鹰，高起低伏，只在女子身旁弄影，手中一枚精钢雕翎，一击不中，远扬数丈，以叶灵苏的身法剑术，剑锋来来去去，竟然挽不着他的影子。
乐之扬微微吃惊，铁木黎这两个弟子，貌似粗笨莽撞，动起手来各各了得，若论真才实学，远在竺因风之上。叶灵苏不但占不了上风，几个回合下来，反而束手束脚，更何况杨恨隐忍不发，手持水刺蜷在一旁，身子外松内紧，直如一支上了弦的锐箭。
忽听一声沉喝，铁木黎右手突入，攥住剑身，左手一挥。嗤，楚空山袖袍碎裂，铁木黎跨上一步，长臂横扫，切向他的脖子。楚空山无奈丢了宝剑，身形后仰，随着铁木黎的掌风向后飞出，宛如残花败叶，飘飘转转，落在数丈之外。
“落花流水？”铁木黎随手一掷，铁木剑嗖地飞出，插入墙壁，瞬间灭迹。他拍一拍手掌，笑道，“久闻‘天香山庄’有一路身法，死里求活，败中求胜，今日总算得见，取胜倒也未必，逃命果然了得。”
祖传宝剑被夺，使出“落花流水”方才逃命，楚空山听了这话，倍感屈辱，飞身而上，使出“招蜂引蝶掌”猛攻。铁木黎不慌不忙，含笑应敌，一双鹰眼来回逡巡，不住寻觅对手破绽。
乐之扬见楚空山中了激将法，心叫不好，正要现身，忽听身后异响，轻细迅疾，瞬息逼近。乐之扬身子一转，向前跃出，两道人影从后扑来，凌厉掌风落在墙上，砰的一声，墙壁坍塌，砖石满地乱滚。
乐之扬回头望去，明斗、竺因风并肩站立，神情愕然。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乐之扬也不多言，呼的一掌拍向明斗，明斗举掌相迎，啪，二掌相接，他只觉一股洪流透过掌心、直冲腕脉。明斗忙使“滔天炁”反击，乐之扬嘿了一声，运劲一带，明斗气血乱蹿，腾空而起，不由自主地撞向竺因风，竺因风一见二人交手，即刻绕到乐之扬身后，不及偷袭，忽觉狂风席卷，明斗直撞过来。他不及转念，伸手搀扶，万不料明斗难受之极，“滔天炁”尚未出手，便卷入乐之扬的内力，仿佛顺水之舟，从左臂一泄而出，化为凌厉掌风，扫向竺因风胸口。
竺因风做梦也没想到明斗会下毒手，挨个正着，闷哼一声，胡乱挥掌反击。明斗颠倒混乱，哪儿顾得上抵挡，噗，左肩中了一记“天刃”，筋骨塌陷，左臂软绵绵地垂落下来。竺因风却飞了出去，落地翻了两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明斗惊怒交迸，双脚着地，马步一沉，右掌奋力横甩，挣脱粘劲，但防追击，使出“无定腿”，凌空飞踢，招招不离对手要害。
乐之扬引此击彼，信心大增，见他腿来，不疾不徐，“暮鼓拳”糅合“抚琴掌”，将明斗一双腿脚当做琴弦、鼓磬，虚按遥拍，劲风所至，明斗体内真气左一蹿、右一钻，偏移错乱、不听使唤，脚尖歪歪斜斜，从乐之扬身边掠了过去。
乐之扬看出破绽，右手突出，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大喝一声，脚下转动，奋力掷出。明斗手舞足蹈，飞了出去，身在半空，忽见人影闪动，乐之扬后发先至，“晨钟腿”凌空乱踢。
当日“乐道大会”，他弹指之间踢遍数十口编钟，而今种下蛊痘，腿力之强，当世无双，出脚时飘如絮、快如电，落脚却是力道千钧。啪啪啪一串急响，明斗人没落地，先挨了十脚有余，口血狂喷，撞破一堵围墙，挣扎两下，昏了过去。
乐之扬先声夺人，连伤两大高手，登时震动当场。缠斗众人各各分开，瞪眼望来，铁木黎一伙惊怒交集，叶灵苏却是心花怒放，她率盐帮群豪赶来，连连损兵折将，到这工夫，只剩下她和楚空山苦苦支撑，乐之扬突然现身，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
铁木黎两眼一翻，怒道：“小子，你来干吗？”乐之扬举目一扫，笑道：“国师躲在这儿，不怕城里的官兵知道？”
铁木黎脸色阴沉，冷冷说道：“知道又如何？”乐之扬道：“你挟持钦差，该当何罪？”
“你为冷玄来的？”铁木黎皱眉不解，“你跟他不是对头么？”
“是啊！”乐之扬笑道，“我跟他仇恨不浅，不过有人想要他活命，托我跟国师说情。”
“谁？”铁木黎沉声问道。
“这我可不能说。”乐之扬笑道。
“不说拉倒！”铁木黎冷哼一声，“你既然来了，那也留下吧！”
乐之扬笑道：“国师的武功小子一向佩服，但要杀我三人，恐怕难以如愿。”
铁木黎扫视众人，心中盘算：“楚空山不足为虑，老大、老二胜不过这小子和姓叶的娘儿们。老三长于偷袭，拳来脚往非其所长，老四和明斗本是助力，却被这小子一举废了，如今真打起来、难言胜败。”想着瞅了乐之扬一眼，心中纳闷，“怪哉，数个时辰不见，这小子又厉害了不少！”
忽听有人笑道：“国师一虎难搏二兔，加上贫僧，但又如何？”
乐之扬心头咯噔一下，举目望去，冲大师笑嘻嘻站在墙头，袖袍如云，当空流转。
“晦气！”乐之扬暗暗叫苦，这和尚阴魂不散，早不来，迟不来，每到紧要关头出来搅局。
铁木黎神色稍缓，笑道：“薛禅，你来干什么？”冲大师笑道：“听说国师巧得奇货，故来讨一杯羹汤吃吃。”
铁木黎眉头微皱，抿嘴不答。冲大师眼珠一转，纵声长笑，忽从墙头跃下，大袖舒卷，呼的一拳打向叶灵苏。
拳劲雄浑，仿佛山岳崩塌。叶灵苏口鼻窒息，不由连退两步，转身绕过来拳，运剑直刺对方腰胁。
冲大师身在半空，头也不回，手臂横扫而出，拳风拂中剑锋，嗡的一声激响，软剑弯曲如弓，叶灵苏虎口欲裂，只觉拳劲水银一般绕过剑身，向她当胸压来。
叶灵苏只觉诧异，寻常拳劲掌风，出手不久，往往消灭，冲大师的拳劲经久不散，反而越发坚凝。
叶灵苏身法之快犹胜剑招，一觉不妙，飘然远走。冲大师一拳落空，劲风扫地而过，沙沙声中，竟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浅痕。
庭中之人无不动容，冲大师出拳如山，刚猛惊人，地上的浅痕却飘逸柔韧、余势无穷。这一拳刚极反柔，高明之极，场上都是行家，均知多日不见，冲大师在武学上大有突破。
冲大师转身落地，双拳连绵递出，招式精微，角度离奇，叶灵苏无论进退闪赚，均感劲气逼人。那拳劲凝而不散，绵绵密密，如长鞭，又似水银，一旦近身，缠着绕着，包着裹着，仿佛柔石软墙，令人无处可藏。冲大师出手又快，一拳方出，二拳又来，前劲方强，后力又至，重重叠叠，惊涛骇浪，叶灵苏左冲右突，均难摆脱，冲大师所过之处，拳风沉凝，余势无穷，俨然十余人环绕她同时出手。叶灵苏举剑反击，碰到拳风，剑身嗡嗡颤响，似要摆脱主人掌控。
叶灵苏越斗越惊，忽听冲大师笑道：“叶姑娘，你认得这拳法么？”
叶灵苏与他多次交锋，对其武功谙熟于胸，可是这一路拳法从未见过，听了这话，禁不住心头一动，冲口而出：“大象无形拳！”
《山河潜龙决》、《大象无形拳》均是释印神所创，相互颇有关联，合而用之，方能重现释印神的神威；故而一本秘籍之中，不时提到另一门武学，议论身法拳经融会之要。叶灵苏、冲大师各自研习，对于他方武功，不免有些神往；冲大师图谋江山、奔波不定，无心钻研拳经，毒王谷一战，叶、乐二人精进神速，冲大师自觉落后，觅地苦修拳法，释印神出身佛门，所练内功与“大金刚神力”源出一流，冲大师天分又高，不过月余工夫，居然小有所成。
释印神万料不到，数百年后，两位隔代弟子，竟以自身绝技生死较量，虽说印神绝学二人各得其半，但二人师门所学也是震古烁今的绝技，两相参悟，各辟蹊径，其中的变化演进，也已超乎释印神当年的想象。
叶灵苏曾与铁木黎交锋，冲大师一旁观战，见识良多，但他所用拳法，叶灵苏只闻其名，并未亲身见过，猝然应对，不免忙乱。冲大师知己知彼，渐渐占据上风，叶灵苏只觉劲气重重，无处不有，行动艰难，数次纵剑反击，均被冲大师避开。
乐之扬看出不妙，笑道：“‘大象无形拳’何足道哉？大和尚，听说过‘大音希声指’么？”
冲大师应声一凛，释印神的拳经之中，屡次提及灵道人的“大音希声指”，称其精深微妙，单凭“大象无形拳”难以取胜，须与“山河潜龙诀”合用，方能避实击虚，于变化中觅得一线胜机。
乐之扬话才出口，纵身便上。铁木黎眉头皱起，正要阻拦，楚空山早已留意，见他一动，立刻闪身拦住，呼呼挥出两掌，两人顿又斗成一团。
乐之扬抢到冲大师身前，举起右手，食指向前虚点。冲大师心中忌惮，晃身后退，但听嗖的一声，一缕指风掠身而过，虚实相生，颇为熟悉，一转念，才想起这是乐之扬的“洞箫指”。
冲大师心知上当，暗骂“奸诈”，扬起右拳，待要反击，忽听锐声破空，叶灵苏脱出他布下的气阵，飞身举剑刺来。
冲大师大笑一声，纵身跳开，叫道：“且慢！”
叶灵苏冷哼一声，想要追击，乐之扬上前一步，按住剑柄，低声说：“等一下，看他说什么？”
叶灵苏皱眉道：“贼秃驴一肚皮坏水，你不怕他的缓兵之计？”
乐之扬笑笑，扬声说道：“楚先生，国师大人，二位也歇歇吧。”楚空山正感吃力，应声后退，铁木黎也猜不透冲、乐二人的心思，皱了皱眉，徐徐罢手。
“乐之扬，你不够意思。”冲大师笑道。
“怎么？”乐之扬笑嘻嘻反问。
“你是灵道人的隔代传人，贫僧让你瞒得好苦。”
此话一出，铁木黎浓眉上挑，面露惊容，他见乐之扬武功奇异，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他的师承，听了冲大师的话，方才恍然大悟。“灵道石鱼”他也有耳闻，铁木黎半信半疑，以为只是江湖传说，不想真有其物，而且落在这少年手里。
“灵道石鱼”的事，乐之扬秘而不宣，知之者极少，不想一句“大音希声指”泄露玄机，让冲大师看破了武功来历，一时心中懊恼，笑道：“和尚你自己眼拙，怪得了我吗？”
“说的是。”冲大师笑了笑，“久闻‘大音希声指’的威名，贫僧颇想讨教一二。”
《妙乐灵飞经》中的确提到“大音希声指”，然而一笔带过，练法、招式均未交代，反倒借题发挥，谈玄论道，云山雾罩。先前乐之扬只觉纳闷，结识梁思禽以后，他渐渐明白：灵道人视道理为因、武功为果，领悟了经文中的道理，武功自然水到渠成，至于何种武功，仿佛流水，并无定相，纵如“大音希声指”，也不过是针对“大象无形拳”，随意创造出来，非如释印神一般勤修苦练、经年累月，困于武功之内，忘了武学之外大道在哉。
乐之扬转动念头，当下笑道：“大音希声指，你方才不是领教过了么？”
冲大师一怔，笑道：“骗人么？和尚眼睛没瞎，方才那一下，分明是‘洞箫指’。”
“洞箫指也好，大音希声指也好，不过是个名儿，我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冲大师正要反驳，忽然心中一动：“不对，此言听来荒谬，其实暗含玄机，有相无相，因明之说，本是我佛门至理。这小子说的是武功，语意所指，又何尝不是佛法？”他根性伶俐，虽为恩怨蒙蔽，遇上合适时机，仍会灵光乍现，当即合十笑道：“说的是，贫僧着相了。”后退一步，再不做声。
他二人互打机锋，场上众人，只有铁木黎略懂一二，他游目四顾，心中嘀咕：“老夫久不出世，此来中原，年轻一辈怎么出了这么多厉害角色。”想着有些怅惘，继而傲气顿生，高叫道：“叶帮主，乐之扬，你们逐个来，还是一起上？”
叶灵苏回头看了乐之扬一眼，乐之扬笑道：“国师误会了，小可此来，不是为了动武。”
铁木黎不胜诧异，叶灵苏却大为不快，皱起眉头，瞪眼望来。乐之扬故作不见，笑吟吟望着铁木黎。
铁木黎道：“不为动武，又为什么？”乐之扬问道：“冷玄还活着么？”铁木黎脸色一沉：“他的死活与你何干？”
乐之扬笑道：“你抓冷玄，又为什么？”铁木黎怒哼一声，抿嘴不答，冲大师眼珠一转，笑道：“这我知道，为了元帝遗宝。”
铁木黎两眼出火，脸上腾起一股紫气，冲大师正眼相对，笑容不减。铁木黎看出他来意叵测，可是大敌当前，还需借重这和尚的武功，想来想去，按捺怒气，说道：“是又怎样？”
“随口一问。”乐之扬笑嘻嘻一拱手，“小可告辞了。”
他说走就走，叶灵苏又惊又气，正想喝止，忽听铁木黎叫道：“留步！”
乐之扬笑道：“国师有何指教？”铁木黎盯着他惊疑不定：“你问冷玄干吗？”乐之扬笑道：“我猜国师将他杀了，冷玄死了，我手里的东西也没用了。”
铁木黎疑惑道：“什么东西？”
“一块烂羊皮。”乐之扬漫不经意地说，“上面横七竖八，不知道画的什么东西？”
铁木黎变了脸色，冲大师也流露出几分诧异，盯着乐之扬，想要寻找蛛丝马迹。
“你闹什么鬼？”叶灵苏忍无可忍、低声发问。
“没什么？”乐之扬小声回答，“受人之托，图谋不轨。”
叶灵苏瞪他一眼，咬牙道：“鬼鬼祟祟，不知所谓。”
铁木黎、冲大师耳目极灵，听得一清二楚。铁木黎略一沉默，忽而笑道：“乐小哥，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小坐。”
乐之扬笑而不答，转向叶灵苏道：“淳于兄和杜老兄伤得不轻，再若不医，恐怕没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和楚先生带他们离开为上。”
叶灵苏扫了一眼受伤弟子，抬头问道：“你呢？”乐之扬笑道：“国师盛情相邀，却之不恭，我进去喝两杯茶，闲聊几句再走。”
叶灵苏眉头皱起，忽一咬牙，掉头道：“楚先生，我们走。”
楚空山一愣：“可是……”叶灵苏冲他摇头，躬身扶起淳于英。楚空山看了看乐之扬，叹道：“阁下保重！”伸手去扶杜酉阳，杜酉阳甩开他手，闷声道：“我自个儿有脚，你去扶陈舵主和方舵主。”捂着心口，挣扎起来。
楚空山知他倔强，苦笑无言，转身扶起两个舵主，一行人东倒西歪，狼狈走向宅门。
斯钦巴日一跺脚，挺身要上，铁木黎将他拦住，笑道：“乐小哥，请！”回手指向客厅。

第五十三章 元帝遗宝
竺因风缓过劲来，挣扎爬起，冲着乐之扬咬牙切齿：“师尊，此人屡屡坏我大计，万万不能留他活命。”铁木黎哼了一声，头也不回，抓住竺因风随手掷出，竺因风撞上墙壁，吐血昏厥。
燕然山弟子无不惊诧，那钦啊了一声，跳上去察看，忽听铁木黎喝道：“别理他，不长眼的废物。”
那钦的手指已经碰到师弟，应声错愕，讪讪缩回。乐之扬笑道：“国师六亲不认，当真叫人佩服。”
铁木黎听出嘲讽，笑了笑，也不反驳。众人进了客厅，乐之扬大马金刀地坐在上位，端起茶几上的凉茶，自斟自饮，也不管茶中是否有毒。
他从容自若，视强敌如无物，铁木黎心里也生出一丝佩服，笑道：“乐小哥，你说的那块羊皮纸在哪儿？”
“这个么……”乐之扬举目四望，“冷玄在哪儿？”
铁木黎目光闪动，笑道：“乐小哥与冷玄是敌非友，为何如此在意他的死活？”
乐之扬放下茶盅，说道：“我受人之托，以图换人！至于我和他是敌是友，不劳国师关心。”
“受谁人之托？”铁木黎又问。
乐之扬抬眼笑道：“与你何干？”
铁木黎脸膛涨紫，瞪了乐之扬一眼，忍怒挥手：“将狗太监带出来！”
斯钦巴日应了一声，雄赳赳转身进屋，不多时，叮当作响，他手拎一人走了出来，他的体格极其雄伟，所拎之人却瘦骨伶仃，乍一看去，真如猛虎衔羚、大雕拿雀。
乐之扬大吃一惊，数个时辰不见，冷玄简直变了模样，半身赤裸精光，皱巴巴的肌肤上布满瘀伤，纵横交织，鲜血淋漓，一头白发稀稀拉拉地披在脸上，透过发丝，可见浑浊老眼，看见乐之扬，眼中精光一闪，忽又熄灭下去。
乐之扬原本恨他入骨，不知为何，看见老太监如此模样，心中一惨，暗生怜悯。
砰，斯钦巴日用力一掷，冷玄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乐之扬腾地站起，怒视斯钦巴日，后者板着面孔，两眼朝天。乐之扬自觉失态，扫眼一瞧，铁木黎手捧茶杯，视如不见，冲大师轮番瞅着众人，颇是幸灾乐祸。
乐之扬定一定神，笑道：“冷公公，你也有今天？有道是：脱毛的凤凰不如鸡，脱毛的阉鸡不如蛆。”
“说的好！”冲大师拍手笑道，“只不过，这只蛆未免瘦了一点儿。”
冷玄老脸青肿，听了这话一阵抽搐，猛一咬牙，举起头来，用力撞向地面。谁想伤重无力，没有撞破脑袋，只蹭掉了一层油皮，鲜血流了满脸，越发滑稽可怜。
乐之扬心生不忍，将到嘴的嘲讽咽了下去。铁木黎放下茶杯，淡淡说道：“人带到了，乐小哥，下一步该当如何？”
“国师是蒙古人。”乐之扬笑道，“蒙古人素重然诺，故而小可要跟国师打个商量。”
铁木黎呵呵一笑，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以图换人，又怕本尊不守承诺，对不对？”
听见“以图换人”四字，冷玄身子一颤，抬眼望来，盯着乐之扬目不转睛。乐之扬也不瞧他，笑嘻嘻说道：“国师一点就透，不用多费唇舌。”
铁木黎哼了一声，冲大师笑道：“国师，成大事不拘小节，蒙也好，汉也罢，倘若关乎国运、涉及天下，区区然诺，何足道哉。当年刘项有鸿沟之约，刘邦不也轻轻撕毁了吗？我大元太祖与王罕、札木合有父兄之谊，太祖照样兵不厌诈，虚虚实实，将其一一扫灭；元帝遗宝关乎本朝气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国师倘若拘泥于陈腐俗见，恐怕宝藏没有到手，项上的人头也保不住。”
他挑拨离间、舌灿莲花，乐之扬心中暗骂，恨不得撕烂他的臭嘴。铁木黎原本犹豫，听了这话，也定下心来，笑道：“也罢，人跟图都留下！”信手一挥，刷，劲气汹涌扫出。
乐之扬早有防备，翻身跳起，嚓，身下酸枝椅齐整整断成两截。乐之扬暗暗吃惊，身未落地，冲大师的拳劲蹿了过来，乐之扬呵的一笑，反手出掌，途中五指挥洒，犹如春风拂柳。冲大师的拳劲随之起伏、驾驭不住，他不明所以，急急收拳，以防乐之扬趁隙来袭。
乐之扬一掌逼退冲大师，借他拳劲，飘飘荡荡，斜斜飞出。那钦当前拦住，大喝一声，挥掌劈来。乐之扬左手摇晃，向前一招，两人手掌未交，那钦便觉丹田跳动，内力乱窜，不由身子跄踉、掌力歪斜，忽见乐之扬左脚疾起，弩箭似的弹了过来，慌忙收掌格挡，不料乐之扬脚尖抬起，变踢为踩，在他手臂上轻轻一点，犹如白鹤冲天，飘然蹿向屋梁。
那钦正要追赶，刷，凌厉劲风掠身而过，一片破布从天落下。
那钦浑身僵硬，掉头望去，铁木黎脸色阴沉，徐徐收回手掌。
乐之扬站在屋梁之上，瞧一瞧半截衣袖，心中暗呼侥幸，刚才稍慢一分，难逃“天刃”加身。眼看下方众人跃跃欲上，当下掏出地图，锐声叫道：“谁敢上来，我把它毁了！”
众人应声呆住，铁木黎满心懊恼，三大高手围堵之下，本想一击必杀、人图两得。乐之扬竟能逃出生天，身法武功，电光石火也不足形容。铁木黎轻敌大意，落入进退两难的窘境，他怒哼一声，注目冲大师，眼中大有怨怪之意。
冲大师眼珠一转，走到冷玄面前，脚尖微微翘起，对准老太监的脑门：“你若毁图，我便杀人！你且掂量掂量，毁图之后，能否走出这一座宅子？”
乐之扬笑道：“好啊，我也想试试！”冲大师冷笑一声，举目望来。两人四目相接，手中均无动作，厅中一片死寂，陷入僵持之中。
铁木黎忽道：“乐小哥，有话好说。”乐之扬笑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你有那四分之一的宝图。”铁木黎扫了冷玄一眼，“可又怎么证明那是真的？”
“这个容易！”乐之扬笑嘻嘻说道：“将四幅残图拼在一起，不就知道真伪了吗？”
“此言甚妙。”铁木黎笑道，“乐小哥呆在梁上，又如何拼图？”
乐之扬笑道：“我有个法儿，你给我一个人质，我就把图给你。”
“人质？”铁木黎迟疑一下，“你说小徒？”
“两个傻大个儿，我要他们干吗？”乐之扬笑看斯钦巴日和那钦，气得二人七窍生烟。乐之扬将手一拍，朗声说道：“我要贼秃驴当人质！”
冲大师微笑不语，铁木黎却脸色一沉，说道：“乐小哥，你挑拨离间，毫无诚意。”
乐之扬笑道：“足下一代宗师，还怕这秃驴不成？”
“我怕他个……”话没说完，铁木黎的目光落到冲大师脚下，但见冷玄苍苍白发，心里咯噔一下，忽觉不妙。适才只顾围剿乐之扬，冷玄居然落到冲大师手里，如今人也好、图也好，全都不受自家摆布。
铁木黎发觉上当，又惊又怒，冲大师却呵呵一笑，说道：“国师不必烦恼，我有一个法儿，可以两全其美。”
“什么法儿？”铁木黎耐着性子问道。
“不如大家各自拿出地图，拼凑完好，找出藏宝之处；而后各尽其能、夺取遗宝，争胜负、决生死，至于宝藏，算是彩头。”
铁木黎不以为然，抿嘴不答，乐之扬却笑道：“好秃驴，你图也没有一张，算盘倒是打得山响。”
“我是没图。”冲大师脚尖一动，笑嘻嘻说道，“不过冷玄的老命儿在我手里。”
乐之扬为冷玄而来，老太监当真死了，对梁思禽不好交代，一时间大为犹豫，忽听铁木黎怒哼一声，说道：“冲大师，不要自说自话！”
“好啊！”冲大师笑道，“国师有何高论？”
铁木黎满心愤懑，如今残图在乐之扬手里，冷玄在冲大师手里，自身一意孤行，难保这二人不会联手。他身为国师，并非只会武功，想了想，冷冷说道：“这样吧，寻宝之事，见者有份，找到宝藏以前，不得随意退出。违犯者，众人共杀之！”
“好！”冲大师拍手笑道，“好主意！”
乐之扬犹豫未定，忽听一个声音冷冷说道：“果然是好主意！”话音入耳，叶灵苏飘然踏进客厅，手挽长剑，秀逸如仙。
又多一个强敌，铁木黎满心懊恼，皱眉道：“叶帮主，你回来干什么！”
“我都听见了。”叶灵苏扫了乐之扬一眼，漫不经意地道，“元帝遗宝，见者有份。”
乐之扬暗自诧异，他听力通玄，十丈外蚊蝇起落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叶灵苏去而复返，他却一无所觉。依她所言，分明潜伏已久，厅中三大高手，竟无一人察觉。乐之扬不由寻思：“山河潜龙诀，真能托体山河、化同万物么？”想到这儿，肃然起敬。
铁木黎先前的主意，无非欺负乐之扬势单力孤，如今叶灵苏横插一脚，形势大变。可是话已出口，不好收回，铁木黎弄巧成拙，不由脸色发青，瞪着眼一声不吭。
冲大师眼珠转动，笑道：“叶帮主，此事非同儿戏，你真要寻宝？”
“不错！”叶灵苏冷笑道，“既然见者有份，冷玄也算一个！”
铁木黎眯起双眼，目光冰冷如针，慢慢说道：“叶灵苏，你存心跟我为难？”
“是啊！”叶灵苏坦然说道，“你我的账还没算完。”
铁木黎恨得牙痒，偏这女子身法神妙，取胜不足，逃命有余，纵然全力出手，也难一击毙命。
“人多好办事，叶帮主所言也不无道理。”冲大师微微一笑，弯腰拎起冷玄，伸出手来，在他身上推拿数下，“大金刚神力”涌入冷玄体内，冲塞化瘀，解开铁木黎所加禁制。冷玄稍稍振作，只因内伤颇重，气弱神虚，一张老脸枯黄颓败、神气全无。
铁木黎又惊又怒，一转念头，陡然醒觉：所以到了这个田地，均是冲大师有意无意地挑拨所至。这和尚口蜜腹剑，一言一行无不包含祸心，乌有道也是中了他圈套，闹得人图两亡、全派覆没，自己万万不能上当。
想到这儿，铁木黎阴森森瞅了冲大师一眼，说道：“大师好算计。”
“岂敢，岂敢。”冲大师合十微笑。
铁木黎冷哼一声，心想：“这样也好，冤家聚首，正好趁着寻宝之机一一翦除。哼，我就不信，老虎也会打盹儿，这一帮人就没有懈怠的时候。”心思已定，探手入怀，取出一个镶银嵌珠的象牙盒子，打开盒盖，取出一叠羊皮图纸，在茶几上摊开，沉声说道：“我的图都在这儿！”抬起头来，冷冷望着乐之扬。
乐之扬进退两难，冲大师横在中间，救出冷玄难如登天，再看叶灵苏，对于元帝遗宝似乎颇有兴致。想来想去，并无善法，只好纵身跳下，取出残图放在几上，定眼望去，但觉四片残图，并非撕裂而成，图上描画地图，均有几分相似。
铁木黎注目时许，回头叫道：“取纸笔来！”
杨恨取来纸笔，铁木黎对照四张残图，在一张大纸上勾出一幅地图。众人方才明白，原来所谓一分为四，并非将一张图撕成四片，而是将地图拆分，分别画在四张图上，故而单看一张残图，如堕五里云中，不知东西南北，唯有凑齐四图，将所有线条合在一张图上，才能看出端倪。冲大师不由叹道：“妥懽帖睦尔治国无能，于土木机关之学颇有巧思，而今一见，倒也不算讹传。”
妥懽帖睦尔是元末顺帝的名字，他直呼其名，铁木黎微感不悦，待要讥刺，忽听冷玄嘎声说道：“先帝早年颇有雄心，奈何权臣当道、诸王掣肘、天灾频发、民变蜂起，国事糜烂已久，非大英雄、大豪杰难以挽回。先帝有心无力，只好纵情声色，借以逃避，可是心中痛苦煎熬，远非局外人可以感受。”
他身为大明钦差，穷途末路，仍为前朝故主开脱，在场无论蒙汉，心中均感怪异。冲大师冷笑道：“他心中痛苦煎熬，你一个太监又怎么知道？”
冷玄默然不答，铁木黎徐徐开口：“他自幼服侍先帝，宫里的事情，天下人谁也不如他清楚。先帝去国之前，将一份残图托付给他，信任之深，可见一斑，只没想到，此人二三其德、见风使舵，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冷玄两眼出火，龇牙冷笑：“铁木黎，当年你是朝廷重臣，也未见你挺身而出、匡救社稷。主辱臣死，先帝含恨而终，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当年朝局混乱，铁木黎明哲保身，直到大元灭亡，也无多少建树。这一段日子铁木黎平素讳莫如深，私下里引为奇耻，冷玄几句话戳中痛处，铁木黎眉尖上挑，不觉面涌杀气。
冲大师见势不对，横在二人之间，笑道：“时下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往事已矣，来者可追，找到宝藏才是正经。”
铁木黎冷哼一声，刷刷数笔，勾完地图。冲大师上前审视，惊讶道：“入口就在附近。”
“当然！”铁木黎余怒未消，“要么我买这一间宅邸何用？”
“是了！”冲大师笑道，“得到三幅残图，以国师的才智，不难猜到大半。”他环视四周，“这一座宅子，国师早就翻了个底儿朝天吧？”
“向东一千尺！”铁木黎量完图纸，阴森森说道.
“一千尺。”冲大师沉吟道，“好像是个茶庄。”
乐之扬疑惑道：“宝藏埋在民宅？”
铁木黎也不回答，卷起图纸，掠出大门。其他人纷纷跟上，冲大师一手拎着冷玄，纵跃如飞，忽前忽后，不离众人左右，五指更如铁钩，始终扣住老太监的锁骨，冷玄深知和尚的手段，故也不敢挣扎逃走。
铁木黎几个起落，消失不见，乐之扬只恐他溜走，加快步子，越过众人，遥见前方白墙青瓦，屋宇间挑出一个“茶”字木牌，历经风雨，溜光发白，青黑色的字迹也斑斑驳驳。
尚未走近，忽听一声闷叫，嘶哑凄厉、戛然而止。乐之扬脸色急变，纵身赶到茶庄，跳进院子，扫眼一望，地上躺了六七具尸首，有男有女，外表不见伤损，应该为内家手法震碎了内脏。
乐之扬肝胆欲裂，厉声叫道：“铁木黎……”才叫出口，铁木黎从一间房中闪了出来，形同鬼魅，脸色阴沉。
乐之扬冲进房舍，目之所及，只见尸体。一眨眼的工夫，茶庄里的男女老少竟被铁木黎杀了个精光。
乐之扬转回院落，众人均已赶到，望着尸首神色各异，铁木黎袖手站立，神气淡漠，仿佛眼前情形与己无关。
乐之扬二话不说，纵身跳上，挥掌便打。铁木黎闪身让过，袖袍挥动，锐气破空。刹那间，两人来去如风，斗成一团。
斯钦巴日见状，大吼一声，挺身要上。冲大师伸手将他拦住，朗声说道：“国师、乐兄，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话没说完，乐之扬踉跄后退，左臂袖管破碎、鲜血渗出，铁木黎袖手卓立，微微冷笑。
叶灵苏冷哼一声，挥剑便上，那钦挥舞钢翎，横身拦住，斯钦巴日也来夹攻。冲大师见状，放下冷玄，一跃而上，呼呼呼接连三拳，分别击向三人，拳风凛冽，三人只好暂退。
冲大师居中站立，合十笑道：“得罪，得罪。各位先别动手，说一说理由。”
“有什么好说的？”乐之扬指着铁木黎，厉声说道，“他滥杀无辜，此间的人都被他杀光了。”
“原来如此！”冲大师扫一眼尸首，“寻宝之事，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国师若不动手，小僧也难免妄开杀戒。”
乐之扬满心懊悔：“这和尚视人命如草芥，我跟他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乐小哥！”铁木黎冷笑，“人已经杀了，你若还要打，本尊奉陪到底。”
乐之扬看一看手臂，伤口血流未止，方才盛怒之下，一意抢攻，吃了小亏。铁木黎“天刃”凌厉，与之争锋，胜算甚微。乐之扬心中犹豫，看向叶灵苏，女子一抿嘴唇，还剑入鞘，淡淡说道：“这一笔债先记下，将来与本帮的仇怨一并了断。”
她收兵不战，乐之扬微感意外，然而孤掌难鸣，只好怒哼一声，皱眉退下，撕下袍子缠裹伤口。
铁木黎面露讥嘲，从袖里取出图纸，看了看，又扫视四周，目光落到一棵大槐树上。那树两人环抱，郁郁苍苍，铁木黎审视半晌，忽道：“以图所载，入口就在树下。”
“胡说！”叶灵苏说道，“大都城破不足三十年，这棵树该有两百岁了。”
“叶帮主有所不知。”铁木黎笑了笑，“国家有移山倒海之力，这棵树多半连根带树从其他地方搬运来的，移植院中，当做伪装。外人不知底细，只当此树在此生长百年，决料不到树下另藏玄机。”
叶灵苏半信半疑，铁木黎使个眼色，斯钦巴日跳到树前，一双钢爪左起右落，锋芒所过，泥土四处飞溅，树根节节寸断，斯钦巴日绕着槐树兜了一圈，将裸露的树根斩断大半。他沉身扎马，大喝一声，双手噗地推中树干，槐树摇晃一下，叶子坠落如雨。
斯钦巴日连声吼啸，又出两掌，奈何树大根深，来回摇晃，始终屹然不倒。那钦欲要相助，又恐师兄秉性高傲，反生嫌隙，迟疑间，忽听冲大师笑道：“斯钦巴日，贫僧来试试。”
斯钦巴日打心眼儿不愿，可是屡试无功，不好赖着不走，咕哝两声，悻悻退下。冲大师一手拎着冷玄，注目槐树，绕着树干走了两步，突然挥拳，正中树身，只听“空”的一声，仿佛敲击木鱼，偌大老树应声而倒，根须连土带泥，几乎将庭院的地面也翻了过来。
斯钦巴日目定口呆、面无血色，他使出吃奶的气力，居然抵不过冲大师轻轻一拳，这一拳之力，恐有万斤上下，斯钦巴日震骇莫名，如在梦里，忽听叶灵苏轻哼一声，说道：“投机取巧，是你贼秃驴的拿手好戏。”
冲大师微微一笑，并不反驳，斯钦巴日莫名其妙，看那大树，却不见端倪。铁木黎瞥他一眼，冷冷说道：“他那一拳，恰到好处，你辛苦半晌，空为他人做了嫁衣。”
斯钦巴日登时醒悟，他摇晃树木已久，再过时许便能成功，冲大师一拳击倒大树，一大半都斯钦巴日的功劳。斯钦巴日虽然不是鸡肠小肚之徒，可是为山九仞，却让他人逞了威风，心中大为不快，恶狠狠瞪了和尚一眼。
冲大师并未将斯钦巴日放在眼里，笑一笑，不以为意。忽听乐之扬说道：“贼秃驴，你这也是‘大象无形拳’？”
“是啊？”冲大师笑脸相向，“怎么？”
乐之扬沉默不语，方才听那拳劲，一枝一叶，无不波及，故而声响怪异，如钟如磬，倘若不是树木，而是寻常血肉之躯，挨这一拳，多半外表无碍，通身上下已经朽败。乐之扬暗自凛然，冲大师精进神速，确是奇才，再有交锋，难言胜算。
那钦找来锄头，掘开残根断木，挖了一丈有余，叮，传来金铁碰撞。众人应声一振，走到坑边观望，那钦掀开泥土，出现一方巨石，上面镶嵌铁环，仔细看去，却是一道石门。
“果不其然。”冲大师笑道，“入口藏在树下，倒也有些意思。”
那钦抓住铁环，用力举起，石门纹丝未动。他面红耳赤。斯钦巴日见状，跳下土坑相助，兄弟俩齐声大吼，同时发力，石门微微一动，徐徐抬升起来，一股寒气夹杂秽臭汹涌而出，石门下方，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窟。
斯钦巴日抓一块石头，轻轻丢进洞窟，过了片刻，传来声响。
“六丈深！”地洞深浅，乐之扬一听便知。
众人半信半疑，铁木黎审视洞穴，沉吟一下，说道：“杨恨，回家取绳索来！”停顿一下，又道，“带一些水粮火烛。”
杨恨应了一声，上房消失，过了时许，再次出现，斜挎绳圈，后背包裹，见到铁木黎，双手递上。铁木黎接过说道：“那钦，杨恨，你俩留在上面、警戒四方，但有可疑之人，统统格杀勿论。”
杨恨点一点头，纵身上房，潜伏不动，乍一看去，俨然融入屋脊，不见半点儿形迹。
那钦则撮起嘴唇，发声尖啸，啸完以后，天上传来数声鹰唳，忽长忽短，俨然呼应一般。
乐之扬应声望去，两只苍鹰展翅高飞，盘旋不去。原来，那钦蓄养鹰雕甚多，此来中原，随身携带三只心爱金雕，其余鹰隼放飞边陲，任其所之。金雕死于“飞雪”爪下，那钦返回北方，重新召集鹰隼，以为探子。冷玄金龙亭失风被擒，这些猛禽也颇有功劳，今有猎鹰在上警戒、刺客在下潜伏，寻常人等靠近茶庄，均是必死无疑。
铁木黎交代完毕，也不招呼众人，将绳索系在铁环之上，纵身一跃，滑入地穴。斯钦巴日紧随其后，冲大师迟疑一下，也带着冷玄下去。乐之扬回头看向叶灵苏，少女轻皱眉头，飘然一纵，挽住绳索，没入黑暗。
陷身此事，本非乐之扬所愿，可是事已至此，万无叶灵苏只身犯险的道理。他无奈叹一口气，也跳入地穴，抓住绳索，滑向洞底。
洞中阴暗潮湿，四周岩石嶙峋，用手摸去，均有钻凿痕迹，草率粗陋，足见开拓仓促。乐之扬想象家国将倾、都城将破，末代元帝匆匆封闭洞穴、仓皇离京的情形，不觉心生感慨：“人死了，国也破了，空留宝藏又有何用？不过引来后人争夺杀戮罢了。”
落到地面，忽见火光一闪，铁木黎点亮烛火，火光延伸向前，照亮一个洞窟。洞壁多为岩石，泥多石少的地方用条形青石堆砌支撑，乍一看去，斑驳不堪。
冲大师笑道：“此间隔绝人间、暗无天日，那钦若有歹念，封闭入口，咱们这些武学高手，统统都要烂在这儿。”
铁木黎冷冷说道：“既然如此，你还下来作甚？”
冲大师笑道:“佛祖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真会贴金。”乐之扬冷笑，“你六根不净，五欲尚存，明知是个火坑，也忍不住跳下来寻死。”
冲大师笑道：“贫僧自寻死路，你聪明贤德，又下来干什么？”乐之扬笑道：“没人看戏，你岂不无趣？”
“有理。”冲大师笑了两声，“乐之扬，你就不怕那钦、杨恨怀有异心？”
乐之扬不愿示弱，默不作声，忽听铁木黎沉声说道：“那钦、杨恨忠心师门、绝无二念。本尊在此，一切无虞，本尊不在，哼，那可难说了。”
冲大师笑道：“这么说，小僧须得紧跟国师才行。”
交谈间，众人深入洞窟，甬道悠长，越往里走，越见宽敞，壁上可见镂刻印记，每走十余步，便见神龛浮雕，内有神佛造像，精细奇异，中原所无。冲大师扫视雕像，冷笑道：“佛法不修，偶像横行，大元之亡，八思巴难辞其咎。”
元初，八思巴觐见忽必烈，后者尊其为师，引入吐蕃密宗，后世皇帝王侯多为信徒。八思巴坐化以后，吐蕃僧众后继乏人，贤明者少，粗陋者多，不以佛法约束皇权，反而助纣为虐，做下许多荒诞恶行。故此元亡之后，吐蕃僧人也难以立足，玉石俱焚。冲大师所言虽是实情，但从他口中说出，好比猛虎谈素、毒蛇论牙，别扭古怪，无以服众。
铁木黎突然止步，说道：“这儿有些古怪。”斯钦巴日问道：“怎么古怪？”
铁木黎说道：“我算过，至此两百余步，走了这么远，怎么还没见到宝藏？再说这些雕刻，耗费人力心血，却放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真是莫名其妙。”
冲大师笑道：“这些雕像是密宗大夜叉王，也名宝藏神，掌管天下财富，放在这儿，倒也应景。”
“什么狗屁夜叉，龇牙咧嘴，讨厌得很。”斯钦巴日望着雕像，心头烦闷，呼地一拳挥出，砰，石雕粉碎，神龛后嘁哩喀喳，响起一连串奇声怪响。
“不好……”冲大师叫声出口，两侧石壁裂开，出现四方小孔，嗖嗖嗖，孔内蹿出弩箭，既多且密，劲急凌厉，乐之扬听见声响，便知凶险，故而动作奇快，抓住叶灵苏的手腕，纵身跳出，还没落地，噗，灯火已被射灭，四周一团漆黑。
乐之扬耳力通玄，纵在黑暗之中，耳力所及，无微不显，他抓着叶灵苏，或跳或跃，连翻带滚，钻过弩箭间隙，仿佛斜风细雨中穿梭的一对燕子。
飕飕声响个不停，箭雨连绵不尽，射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慢慢停了下来。
洞窟中死寂无声，乐之扬蜷在角落，汗流浃背，心子突突狂跳。他定一定神，低声问道：“你还好么？”
叶灵苏还没答话，光亮一闪，灯火复燃。铁木黎手持灯火，脸色铁青，两眼电光雷火，恶狠狠左顾右盼。
“放开！”叶灵苏低声呵斥，乐之扬才觉紧握她的手腕，不由面孔一热，讪讪放手。
叶灵苏挺身站起，游目望去，斯钦巴日靠在墙角，满身插满箭支，已经断气多时。冲大师和冷玄不知所踪，正疑惑，忽听铁木黎喝道：“滚出来！”
叶灵苏不明所以，正要开口回应，忽见斯钦巴日的尸体一跳而起。她吃了一惊，不觉后退半步，忽见尸体向前扑倒，墙角露出两个人影，正是冲大师和冷玄。
叶灵苏恍然，冲大师将斯钦巴日当做了挡箭牌，无怪铁木黎这般恼怒。
铁木黎看了看尸体，望着冲大师咬牙切齿：“你干的？”
“岂敢!”冲大师竖掌摇头，“令徒早就死了，贫僧情急无奈，借他遗体一用。”
铁木黎恨声道：“薛禅，我会信你么？”
“老朽可以作证。”冷玄徐徐开口，“和尚所说，断无虚言。”
“呸！”铁木黎怒啐一口，“狼狈一窝，你作证顶个屁用？”
“你若不信，那也无法。”冷玄淡淡说道，“令徒行事莽撞，牵动机关，险些葬送大家。他被射死，也是活该。”
铁木黎两眼出火，握紧拳头，冲大师忙道：“国师息怒，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铁木黎回望乐、叶二人，眉头皱起，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低头察看尸体，眼神微微恍惚。斯钦巴日是他的开山弟子，性子火爆莽撞，武学之上却颇有天分，本是燕然山衣钵传人，谁料稀里糊涂死在这儿。铁木黎心中大痛，见他死不瞑目，忍不住伸出手为之合上眼皮。
“别碰。”乐之扬冲口而出，“有毒！”
铁木黎一愣缩手，就着灯火细看，斯钦巴日的肌肤发黑，隐隐泛起一层碧光。拾起弩箭，箭镞色泽青碧，盈盈欲流，分明喂有极厉害的剧毒。
铁木黎冷汗冒出，隐约明白：以弟子的身手，何以中箭毙命，箭上之毒见血封喉，斯钦巴日中箭之后，已无行动之能。尽管如此，冲大师将其当做盾牌，仍是本派奇耻大辱。
铁木黎丢箭起身，冲着乐之扬微微点头，以示谢意。叶灵苏心中气恼，狠狠白了乐之扬一眼。乐之扬微微苦笑，他出言提醒、出乎本性，回头细想，颇有资敌嫌疑。但他热心快肠，纵然救了强敌，倒也不觉懊悔。
铁木黎手掌轻挥，隔空用掌力将斯钦巴日双眼合上，他注目半晌，叹一口气，忽向冷玄说道：“这里面还有多少机关？”
冷玄道：“我哪儿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铁木黎厉声说道，“你是先帝心腹，见不得人的事儿你做了多少？”
冷玄淡淡说道：“那些事，我大多忘了。”
铁木黎眼露凶光，冲大师忙道：“冷公公，事关生死，还望你仔细想想。”
冷玄瞥他一眼，叹道：“也罢，方才我欠你一命。”略一沉默，幽幽地说道，“当年徐达逼近大都，先帝令我宣旨，处死四百余人，那些人蓬头垢面、衣裳褴褛，死前哭声震天，那声音，偶尔梦里我还能听到。”说到这儿，冷玄闭上双眼，苦涩之意爬上眼角。
“那些人……”铁木黎皱眉说道，“莫非就是建造这儿的工匠？”
“此事我也不大清楚。”冷玄说道，“事后查验尸首，死者双手均有老茧，应是常年使用锤子凿子，当时城中并未大兴土木，先帝也未营造陵寝；这些工匠作何用处，我那时猜测不透，如今算是有了眉目。”
“四百余人！”乐之扬忍耐不住，厉声喝道，“冷玄，杀了这么多人，你难道不亏心么？”
“亏心。”冷玄瞥他一眼，冷冷说道，“这是先帝旨意，我只是奉命而为。帝王家事，流血漂橹，天下苍生，有如蝼蚁，区区几百工匠又算什么？”
乐之扬心中翻腾，想起当日断筋穿骨之痛，恨不得跳上前去，捏断老太监干瘦的脖子；再想削藩之后，倘若朱棣起兵，又不知会涂炭多少生灵，一念及此，他冷汗迸出，恨不得撒手高飞，逃离尘俗，回头望去，叶灵苏望着冷玄饶有兴致，一双妙目晶莹闪亮，黑暗之中宛如晨星。
乐之扬暗暗叹气，叶灵苏外冷内热，素有雄心，于宝藏兴致浓厚，铁、冲二人均是大奸大恶，万不能丢下她与之周旋。
“四百工匠？”铁木黎沉默时许，“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倘若经营数年，规模非同小可。”
“走一步算一步。”冲大师笑道，“国师若不放心，大可取一面盾牌下来。”
铁木黎哼了一声，说道：“我就是盾牌！”
“不错。”冲大师拍手笑道，“国师大号‘天刃’，凡间的兵刃岂可相提并论？”
“少拍马屁。”铁木黎脸色阴沉，“斯钦巴日的账，出了这儿，我再跟你算过。”
冲大师笑笑，但见铁木黎举起烛火，继续向前走去，当下抓起冷玄跟在后面。
乐之扬看向地上尸首，说话间，斯钦巴日毒血横流、臭不可闻，趴在那儿，甚是凄凉。叶灵苏看出他的心思，冷冷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乐之扬叹道：“待会儿你我死了，也大可套用这几句话。”
叶灵苏沉默一时，轻声说道：“我来这儿，并非为了财宝。”乐之扬一愣，反问：“那为什么？”
叶灵苏扫他一眼，目光幽沉，乐之扬心头一动，不及细想，叶灵苏转过头去，一阵风向前追赶。乐之扬怕她有失，也疾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众人轻手轻足，谨小慎微，再也不敢胡乱触碰，又走时许，洞窟忽到尽头，两扇石门横亘在前。
铁木黎举起灯火，那门高约两丈，横有三丈有余，门扇刻满石像，大者二尺见方，小者不过数寸，错落有致，层次分明，仔细看来，只见刀山火海，油锅蛇坑，夜叉牛鬼身处其间，尖角獠牙，折磨人类，噬其头，吞其身，分裂四肢，撕扯五脏，狰狞可怖，叫人不忍目睹。
“这是什么鬼东西？”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
冲大师眯起双眼，淡淡说道：“这是地狱变相，刻在门上，警告来人。一入此门，好比踏入地狱，凶险多多，好自为之。”
铁木黎面露不耐，沉声道：“管它什么凶险？总不能过门不入。”举起掌来，便要拍门。
乐之扬忙道：“慢着！”
铁木黎得他提醒避过尸毒，隐约有些感激，住手问道：“乐小哥有何指教？”乐之扬说道：“硬闯此门，十分不智。”
铁木黎不悦道：“你说什么？”冲大师笑道：“倘若再有弩箭机关，此间地势，不易躲避。”
铁木黎扫眼望去，入口窄小，四周宽阔，岩石墙壁将众人团团围住。他沉吟一下，说道：“那该怎么做？”
乐之扬说道：“避开正面，旁敲侧击。”
“避开正面？怎么破门？”铁木黎不以为然。
乐之扬笑道：“我可没说破门。”铁木黎捉摸不透，皱眉道：“此话怎讲？”
“凡事谋定后动。”乐之扬说道，“可从大门两侧，探究门后情形。”
铁木黎打量乐之扬，失笑道：“乐小哥，恕我鲁昧，猜不出你话中玄机。”
“说来简单。”乐之扬转向冲大师，“你用先前打倒大树的拳劲，在大门旁边打上一拳。”
冲大师愣了一下，笑道：“乐之扬，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你那一拳，劲力四通八达、无远弗届。”
“大象无形，莫不如此。”冲大师微有得色。
“好！”乐之扬不动声色，“如此一来，听你的拳劲，便可知道门内的情形。”
冲、铁二人面面相向，均有不信之色。铁木黎道：“异想天开，世间哪儿有这样的听觉？”冲大师也道：“我佛门也有‘天耳通’，但也止于声响，由此劲而知彼形，匪夷所思，难以想象。”
乐之扬笑道：“你出拳的时候，何以发出声响？”冲大师想了想，摇头笑道：“贫僧鲁钝，出拳之后便有回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此事并不深奥。”乐之扬说道：“拳劲所过，振动枝叶，又因发劲极快，一切细枝末叶，几乎同时发声，千百声音叠加，化为空空怪响。我由怪响往来，反而推之，便可得知发声的枝叶身在何处。”
听了这话，冲大师和铁木黎半信半疑，叶灵苏颇感不耐，说道：“发什么呆？真真假假，一试便知！”
铁木黎脸色一沉，冲大师却笑了笑，说道：“叶帮主说得对，我来试试。”走到石门旁边，放下冷玄，沉身运气，突然出拳。
咚，拳头中壁，声音空灵，回响无穷。乐之扬闭上双目，侧耳聆听，灵觉宛如一脉清泉，顺着拳劲流入石门，门内种种构造情形如光如电，照亮脑海，历历分明。
冲大师只恐中了机关，出拳之后，即刻跳开，看向乐之扬，见他闭眼不动，心中惊疑，笑道：“乐兄听出什么了？”
乐之扬张开双眼，掉头说道：“叶姑娘，借你宝剑一用。”
叶灵苏皱了皱眉，递上青螭剑，乐之扬接过，刷刷刷就地刻画，边画边说：“门后有一根石柱，歪斜向前，形状便是如此……”
“这是自来石。”铁木黎望着图样，“墓穴中常用此物封锁门户。”
叶灵苏听到这句，回想起无双岛上的往事，浮想联翩，心中冷暖甜苦、百味杂陈，不由看了乐之扬一眼，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另有两处，甚是古怪。”乐之扬面露疑惑，“石门之后，地面之下有深坑，不知藏了什么，地面联结机括，牵扯上方天顶。”略一停顿，“天顶之上并非岩石。”
“那是什么？”铁木黎忍不住问。
“好像……”乐之扬略微迟疑，“好像是泥沙！”
铁木黎动容道：“有多少？”乐之扬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个我知道。”冲大师望着叶灵苏，意味深长地道，“叶帮主应该也见过。”
“见过一半。”叶灵苏冷冷说道，“天翻地覆？”冲大师含笑点头。
乐之扬怪道：“你俩打什么哑谜？”
“这个机关《天机神工图》有记载。”叶灵苏说道，“名字就叫‘天翻地覆’，上下均有翻板，下有枪林刀山，上有无量沙土，中有机括相连，一旦踏足，上下翻板同时翻转，纵不掉入坑中，也会为沙土所埋。”
“厉害！”冲大师翘起拇指，“我那一半只有机关图样，破解之法，应在叶帮主那半部上面。”
叶灵苏冷笑不答，铁木黎盯着她目光闪动，忽道：“《天机神工图》，可是‘西昆仑’所著？”
“正是！”冲大师笑道，“那部图录经天纬地，玄奥难测，可惜贫僧仅得半部，另外半部在叶帮主手里。”
铁木黎嘿笑一声，冷冷说道：“是么？很好！”
“阴阳怪气！”叶灵苏说道，“铁木黎，图在我手里，有本事只管来取。”
铁木黎笑而不语，乐之扬知他手段阴狠，暗暗担心，踏上一步，挡在叶灵苏身前，笑道：“各位，先打架，还是先进门？”
“今日寻宝第一。”铁木黎傲然说道，“别的事将来再说。”
乐之扬略略点头，举起剑来，噌，刺入石门缝隙。石门严丝合缝、原本密不容针，怎奈青螭剑轻薄锋锐，断石如膏，所过石屑迸溅，硬生生在两扇门户之间切出一道缝隙。
乐之扬听音辨位，熟知自来石的所在，剑锋所向，刺中石身，他潜运内力，沉喝一声，软剑弯折，向前顶出。自来石摇晃几下，砰然倒下，声如闷雷，沉寂之中格外惊心。
乐之扬只恐另有机关，一时不敢乱动，僵立门前，直到声响消失，方才长吐了一口气，忽觉身边温软，掉头看去，叶灵苏站在一旁，定定望来，二人面面相对，呼吸可闻，一缕幽香飘来，乐之扬不觉双颊发烫，咳嗽一声，说道：“叶姑娘，搭个手，推开这门。”
叶灵苏为防凶险，故意靠近，倘若机关迸发，便要舍身相护，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生酸苦，眼中潮湿，幸好身处黑暗、无人看见，当下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双手按门，同时发力。
吱嘎嘎，石门枢轴本是铁铸，早已锈死，强行推开，声音令人牙酸，一股冷风冲出门缝，夹杂恶臭，中人欲呕。
乐、叶二人慌忙撒手后退，其他人也闪到一旁，屏住呼吸，运功抵御。
所幸风势甚急，恶臭随风流荡，过了半个时辰，风势转弱，臭气变淡。铁木黎大踏步上前，按住石门，嘿然发力，一串刺耳鸣响，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铁木黎举起灯火，但见地上青砖罗列，延伸无尽，隐约看去，石门之后是一段甬道，甬道之后，晦暗不明。
铁木黎沉思一下，回头问道：“叶帮主，这道机关如何破除？”
“说难不难。”叶灵苏冷冷说道，“扔一个人过去。”
铁木黎道：“此话怎讲？”叶灵苏说道：“地板上多了一人，受力翻转，牵扯机关，沙子下泄，填满深坑，这机关就算破了。”
铁木黎眉头一皱，目光落在冷玄身上，阴声说道：“薛禅，你带上冷公公，真有先见之明。”
冷玄脸色微变，冲大师也是一愣，笑道：“国师此言差矣，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总是不好……”
“放屁！”铁木黎怒道，“你杀得人还少么？”
冲大师笑道：“贫僧杀人不少，但杀之有道，无故乱杀，非我所好。何况冷玄尚有大用，杀之可惜。贫僧倒有个法儿，既不杀人，又可破除机关。”
铁木黎道：“什么法儿？”冲大师道：“斯钦巴日已经死了，不过，他的尸体也有一个人的分量……”
“住口！”铁木黎挑眉瞪眼，“你害他尸骨不全，还敢变本加厉？”
“不敢，不敢。”冲大师呵呵一笑，“贫僧随口一说，国师不必动气，其实要破机关，不必非要人体。”他一指自来石，“你看这块石头如何？”
铁木黎恍然大悟，暗骂自家糊涂，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甚好，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冲大师含笑上前，两人拖过石柱，各持一端，晃荡两下，同时用力掷出。石柱去如弩箭，咚，落在地上，翻滚不定。
众人望着暗处，一时寂然，甬道之内却无动静。铁木黎哼了一声，正要张嘴讥讽，轰隆，甬道天顶开裂，数十股细沙瀑布似的汹涌下泻，地面应声翻转，露出十余个黑洞洞的深坑，同时间，左右两侧出现百十孔洞，弩机骤发，毒箭乱飞，密如星雨，对射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门外之人均是武林翘楚，一生中累经生死、历险无算，望着门内景象，仍觉心惊肉跳，这一处机关涵盖上下左右，声势之大，发动之急，压根儿要将入侵者一举铲灭，若非乐之扬听出端倪，强如铁木黎，贸然入内，也难以全身而退。
过了半晌，冲大师长吐一口气，笑道：“乐兄听力通玄，贫僧佩服之至。”语气间透出一股忌惮，暗忖乐之扬如此灵觉，下次交锋，还需多加提防。
铁木黎却冷笑一声，随口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埋伏的暗弩他可没说。”乐之扬笑道：“小可不是神仙，百密一疏，在所难免。”铁木黎两眼一翻，大踏步走进石门。
此时机关放尽，正如叶灵苏所说，沙子落下，填平陷阱，杀人机关反成一条坦途。众人踏沙而进，脚底嗤嗤作响。好在一路平安，再无机关，走出甬道，一座方形厅堂出现在众人面前。
铁木黎一眼扫去，甚感失望，厅堂横直十丈，四面空空，一无财宝，也无箱笼。唯有正中横放一物，看其形状，仿佛琴瑟，然而巨大异常，长约六丈，宽也三丈有余。
“宝藏呢？”叶灵苏讥讽道，“什么元帝遗宝？莫非只是骗人的勾当？”
铁木黎扫她一眼，走到那张铁琴之前，敲了一下，余响悠悠，冲大师说道：“琴是空的？莫非东西在下面。”
铁木黎应声心动，伸出食指，勾住一根琴弦，弦身冰冷，百炼精钢拉扯成丝，坚韧出奇，稍一触碰，上下颤动。铁木黎运劲一拨，铁琴嗡然激鸣，乐之扬听其音色，顿感不妙，叫声“不好”，闪身掠向入口，尚未靠近，一道铁闸从天而降，轰隆，横在乐之扬身前。
乐之扬呆望铁闸，冷汗迸出，铁闸坚厚无比，重逾万钧，适才再进一步，必然化为肉饼。
其他人也赶了上来，眼看退路被断，都是又惊又怒。铁木黎跳上前去，砰砰砰连出数掌，铁闸屹然不动。铁木黎掌骨欲裂，后退一步，望着铁闸悔恨交加。
“铁木黎。”叶灵苏不胜恼火，“你傻了么？明知机关重重，却要去拨那琴。”
铁木黎无话可说，低头默然。叶灵苏怒气难消，还要讥刺，乐之扬凑上前来，低声说道：“罢了，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这时忽听冷玄呵呵大笑，颇有嘲弄之意。铁木黎心火正旺，闻声恼怒，一转身，双手按腰，厉声喝道：“冷玄，你笑谁？说不清楚，我踢烂你的狗头。”
冷玄说道：“铁木黎，你当这些机关是防谁的？”铁木黎抿了抿嘴，却没做声。冷玄接着说道：“先帝将地图分散，本因风雨飘摇、前途莫测，可他从没想过要将宝藏交与外人。”他举目一扫，冷冷说道，“这些机关，防的正是你我。”
铁木黎紧皱眉头，蓦地挥掌向后，砰地拍中铁闸，声如闷雷，经久不绝。铁木黎扫视四周，语声阴沉：“他连天下都丢了，还舍不得这些财宝？”
“没错。”冷玄说道，“机关多少，如何破解，他一定告知继位之人，至于藏宝地图，既是由他所出，也不难再画一份。”
铁木黎道：“我始终呆在漠北，怎么不知此事？”冷玄道：“听说先帝暴病而亡，大约传承失序，没来得及交代后事。”
铁木黎低眉垂目，长长地叹一口气。众人见他神情，均知冷玄所言无差，乐之扬转身拍打墙壁，铿锵有声，笃实沉闷。乐之扬坐实心中所想，苦笑道：“铜墙铁壁，果不其然。”
众人应声色变，铁木黎一晃身，沿着墙壁摩挲拍打，须臾转了一圈，垂下手来，脸色越发阴沉。
冲大师走到壁前，沉身扎马，一拳打出，墙壁震动，嗡嗡作响。冲大师徐徐收拳，回头问道：“乐之扬，墙壁有多厚。”
乐之扬闭眼沉吟，半晌方道：“少说也有八尺。”
众人一时默然，八尺铁墙，近乎牢不可破，叶灵苏举起软剑，向前刺出，铮，剑入三分，就被铁壁弹了回来。
“没用。”冷玄冷笑，“纵有神兵利刃，要想破壁，少说也要月余，到那时，此间早就没有活人了。”
铁木黎撇一撇嘴唇，阴森森说道：“你高兴什么？倘若困在这儿，人肉老子也吃得，老阉奴，你猜猜，第一个拿谁开刀。”
“先弱后强。”冷玄笑了笑，“第一个自然是冷某，不过老夫皮松肉弛，吃起来恐怕没什么滋味儿。”
如此恶毒之事，二人谈笑风生，其他人无不毛骨悚然。叶灵苏心中烦恶，低声道：“乐之扬，铁木黎穷凶极恶，咱们齐心协力，先将他杀了。”
乐之扬犹豫未决，忽听冲大师笑道：“国师何必灰心，《天机神工图》开篇有言，机关者，以机者为关隘，守秘护要，秘要不出，则机者不尽。此间宝藏未现，机关也必定不会穷尽。”
冷玄目光闪动，冷笑道：“也许没有宝藏，彻头彻尾是个骗局。”
“若是骗局，何苦杀死四百工匠？”冲大师目光一转，盯着铁琴，“这张琴启发机关，应是铁屋枢纽所在。”
“有理！”铁木黎点头，“莫如毁了这琴，看它里面有些什么？”说完纵身欲上，乐之扬拦住他道：“不可，我听琴声，铁琴内外机括甚多，贸然开启，凶险难测！”
铁木黎不耐道：“你有什么法子？”
乐之扬一时语塞，铁木黎又回过头来，扫视众人，讥讽道：“薛禅、叶帮主，你们不是有劳什子神工图吗？这张铁琴机关，又该如何破法？”
冲大师走近铁琴，上下摩挲时许，摇头道：“铁琴与地板浇铸一体，若要窥见机关，还需借用叶帮主的神剑……”
叶灵苏皱了皱眉，漫步上前，冷冷说道：“闪开。”拔出剑来，正要斩下，乐之扬抢上一步，格住她的手腕，叶灵苏一怔，怪道：“干吗？”
乐之扬道：“琴箱一破，铁琴就不能用了。”叶灵苏哭笑不得，没好气说道：“这个当儿，你还忘不了弹琴？”乐之扬摇头道：“铁闸所以落下，也因勾动琴弦，或许脱身之法，也与弹琴有关。只是琴箱一破，这琴可就没法弹了。”
听了这话，众人均感迟疑，冲大师沉思一下，笑道：“我倒有个法儿，乐兄听力奇绝，有隔物听玄之能，我用‘大象无形拳”击中铁琴，乐兄凭借回音，能否听出琴中玄机？”
乐之扬略一犹豫，说道：“出拳要轻，以免震坏琴中机括。”
冲大师含笑点头，大袖一挥，平底卷起一阵微风，嗡，铁琴鸣响，悠然回荡。
乐之扬闭眼聆听，灵觉进入琴箱，顺着机括游走，齿轮长杆，起伏旋转，钢铁碰撞，丝弦晃荡，牵扯无穷，纵横八方。
乐之扬越听越惊，未料这铁琴中的机括繁复至斯，当年设计之人，必是巧思绝妙、奇才天纵之人，至于大元顺帝，荒淫无能，亡国蹿身，如何能有这样的手段？
疑惑间，拳劲回声变弱，乐之扬仍无头绪，就在这时，忽听叮的一声，清脆异常，恍若刀剑撞击。不但乐之扬听见，在场众人无有不闻，齐齐掉头，看向铁屋东北角落，可是一无所见，那声音似从墙外传来。
乐之扬心生不祥，几步走到墙角，弯腰凝听，只听淅淅沥沥，仿佛流水，可是凝滞粘稠，流速缓慢。乐之扬心头一惊：“不是水，是油……”念头闪过，忽听噗的一声，喑哑古怪，紧跟着一股刺鼻的味儿弥漫开来。
“什么？”铁木黎抽一抽鼻子，突然脸色大变，“火油！”
其时交战，火药、火油均是常用之物，其中火油既有牛羊油脂、桐油麻油，更有取自地下的石油，作为火攻之物。铁木黎久经战阵，熟知此物，一嗅便知，那油味儿之中夹杂一股火气，分明石油着火，在墙外燃烧起来。
众人面面相对，各各心生恐惧。铁木黎袖袍一甩，瞪视冲大师，厉声道：“薛禅，看你做的好事！”
冲大师无言以对，尽管慎之又慎，这一拳仍是牵动了琴中机括，铁琴与墙外机关相连，点燃了蓄积的火油，换在别处也罢了，此间铁墙四围，火势一起，不堪设想。
冷玄哈哈狂笑，连声叫道：“好、好，这一下，大家殊途同归，全都成了他娘的烤肉。”
铁木黎咬牙发狠，左脚飞起，踢向冷玄。冲大师抬脚格挡，笃笃笃，两人凌空对了数脚，铁木黎突出奇招，右掌挥出，嗤，冲大师僧袍碎裂，肩头血涌。他急忙拧身，呼呼两拳，击向铁木黎腰胁，不想对手不退不让，身形摇晃，一如牛皮糖似的黏在他的拳头上面，若近若退，掌如闪电，刀锋似的劲力逼得冲大师节节后退。
乐之扬见势不妙，只恐伤了冷玄，纵身一跳，加入战团，双掌飘如飞絮，晃悠悠沾上铁木黎的掌影。飒飒两声，两人劲力交错，铁木黎经脉突地一跳，内劲倏忽乱走。他吃了一惊，慌忙收劲急退，不料冲大师一脱束缚，拳势暴涨，犹如巨浪破堤、野马脱缰。铁木黎夷然不惧，左拒右当，双手千变万化，仿佛天魔幻影。
乐、冲二人以多打少，不但难占上风，反被铁木黎声东击西，扰得阵脚混乱，无法全力对敌。叶灵苏旁观时许，颇感不耐，拔剑出鞘，飞身上前，刷刷刷连出十剑。
以一敌二，铁木黎尚能应付，叶灵苏剑光一来，顿感招架不住，且战且退，盘旋游斗。叶灵苏深恨铁木黎残毒盐帮弟子，出剑尤为狠辣，招招夺命，不离铁木黎咽喉要害。
游斗之间，火气更浓，四壁滚烫发热，众人汗透重衣，呼吸之气犹如火焰，从内到外一团焦灼。又拆数招，乐之扬忽地向后一跳，高叫：“听我一言，先别动手。”
众人身临绝境，生死相搏并非所愿，不过事关颜面、骑虎难下，一听这话，各自收手。
饶是铁木黎内力最深，也是面红耳赤、如在蒸笼，他瞪视众人，喘气说道：“姓乐的，有屁就放，磨蹭什么？”
乐之扬口干舌燥，咽一口唾沫，说道：“铁木黎，事到如今，打也无用，不如集思广益，设法逃出生天。”
“还有什么法子？”铁木黎恶狠狠扫视众人，“本尊要死，也要死在你们后面。”
乐之扬说道：“死活暂且不论，机关既是铁琴，必与音乐相关……”他伸出手来，“国师大人，还借火烛一用。”
铁木黎口气虽硬，求生念头却未断绝，闻言稍一迟疑，掏出火烛扔了过来。乐之扬接过点燃，烛照四方。众人强忍焦渴，目光全都凝注在他身上，见他沿着墙根走动，边走边是摇头，一时间，人人灰心绝望，只觉热浪汹涌，五脏六腑也似燃烧起来。
“咦！”乐之扬忽然出声，众人均是一振，定眼望去，见他面对铁闸，一动不动，双目死死盯着闸门。
“什么？”冲大师跨步上前，注目铁闸，斑斑锈迹之间，凹痕若隐若现，仔细一瞧，竟是一幅白描图画，阴文线条勾画出三只飞禽：一只海东青，两只天鹅，海东青展翅亮爪，气势猛锐，天鹅惊慌失措，极力与之周旋，禽鸟之间流云宛转，形神兼备。
“这是……”冲大师心头一动，隐隐想到什么。
“海青拿鹅！”乐之扬冲口而出，“这不是一支曲子么？”
冲大师一愣，继而拍手笑道：“不错！海青拿鹅！”
铁木黎扫视二人，狐疑道：“你们两个胡扯什么？”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无知无识，可憎可笑。”铁木黎怒道：“你骂谁？”叶灵苏淡淡说道：“还能有谁？”
铁木黎正要发怒，忽听乐之扬说道：“这张铁琴机关繁复，牵连甚广，我猜，要破机关，得用它弹一曲《海青拿鹅》！”
这念头异想天开，纵如叶灵苏也是将信将疑，望着铁琴，目光闪烁不定。乐之扬绕着铁琴走了一圈，摇头道：“不成，这张琴太大，我一人弹不了。”一转眼，看向冲大师，此间五人，除了乐之扬，只有冲大师精通音律、雅善乐器，若要弹动铁琴，非这和尚不可。
此时酷热更甚，冲大师汗出如浆，僧袍湿透，沉思一下，笑道：“也罢，死马当作活马医，我便相信乐施主一次。”
两人跳上铁琴，乐之扬说道：“我弹一至四弦。”冲大师点头：“余下三弦归我。”
叶灵苏忍不住说道：“你俩从未练过，弹错了怎么办？”冲大师笑道：“犯错总比送命强！”
“说得好！”乐之扬豪兴飞扬，与冲大师对望一眼，翻身出掌，扫中一根琴弦，铮，琴声清越，仿佛寒冰乍破、清泉溅涌，大厅中凭空生出一丝凉意。
冲大师应声跳起，飘然落下，踩中一根琴弦，脚尖连挑带抹，琴声幽沉中透出激昂，不快不慢，不高不低，正好接上先前的音符。
首次配合成功，二人信心陡增，各自手舞足蹈，翻翻滚滚，撩拨铁弦，极尽其能。
二人共弹一琴，并非无人尝试，可在如此巨琴上弹奏，却是亘古未有的奇事。如非乐道精绝、身手过人，配合稍有差池，一支曲子必然七零八落，乱得不成样子。此时间，昏暗铁屋之中、巍然铁琴之上，两道人影翩然起伏、在在合节，惊蛇、脱兔也不足形容，当真起如雷霆、落似飞絮，刚柔并济、阴阳相谐，抚琴不限手足，出招兼有虚实，掌风、拳劲均为所用，冲开热浪烈风，搅得狂飙四起。一支《海青拿鹅》震动屋宇，流畅奔放、略无凝滞，如乘千里浩风，翱翔青云之上，忽挑忽扫，七弦齐动，激烈乐声中，琴上二人也如海青、天鹅，盘旋穿梭，令人眼花缭乱。
琴声激荡，热浪汹涌，旁观众人呆立不动，也觉酷热难当。琴上二人大动特动，更是气血如沸，浑身白气蒸腾，衣裳干了又湿，口唇焦枯异常，然而事到如今，除了咬牙苦忍，再也别无它法。
又过时许，一曲终了，铁屋四周仍无动静，冲大师灰心丧气，叹道：“完了，没有用！”
乐之扬心往下沉，转眼扫去，铁闸上的图画历历可见，刹那间，他的脑间灵光一现，冲口而出：“再弹一遍！”
“什么？”冲大师不胜惊愕。
“两只天鹅！”乐之扬说道。
冲大师聪明绝顶，一听便懂，图上一隼搏击双鹅，着实不合常理，只是提示乐曲，一隼一鹅足矣。
冲大师也不多言，手足不停，身法如故，听音变招，拂扫铁弦。这一路弹来，不止旁人称奇，乐、冲二人也觉惊讶，两人深仇大敌，处处算计对方，谁料联手齐弹，知音解意、配合无间，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前后符节丝丝入扣，远远胜过常人独奏。
一曲未完，半座铁屋烈火煅烧、色泽暗红，屋内之人无论武功高低，均是气喘如牛，将到虚脱极限。
铮，琴声忽止，二人摔落在地，地面灼热异常，仿佛置身熔炉。屋内一片死寂，乐之扬心知失败，绝望透顶，转眼望去，叶灵苏肌肤血红、青丝散落，两眼空洞无神，口唇微微哆嗦，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无声的叹息。
“呵呵呵……”铁木黎突然狂笑起来，“妥懽帖睦尔，真有你的！海青拿鹅，一幅鬼画符，拿住了两只大笨鹅……”嘲讽未已，忽听一串鸣金溅玉之声，来自铁琴深处，格外清晰悦耳。
众人应声一惊，纷纷注目铁琴，忽听铁屋四周传来哗哗水响，一时间，白气氤氲，升腾弥漫，屋内炽热之外，更添几分窒闷。
众人不知所措，扭头四顾，茫茫一片。突然间，轰隆隆，铁闸下沉，甬道露出，一股冷风汹涌灌入，热浪为之一弱，白雾翻卷退散，露出锈迹斑驳的铁墙，不知何时，墙上多了一道裂缝，可容一人出入，散发幽淡光芒。
铁木黎更无迟疑，纵身掠出，钻过裂缝，举目一望，当真欣喜欲狂。
乐之扬等人紧随其后，扫眼望去，也是莫名惊叹：前方洞窟之内，箱笼堆积，珠宝绚烂，其中翡翠圆盘、数尺见方，盘中珍珠数百，颗颗浑圆，大如龙眼；另有血红珊瑚，高约一丈，条干扶疏，所栽之盆取自和田美玉，润如酥酪，镂刻奇绝；七尊羊脂玉佛，大如真人，北斗阵列；八匹赤金骏马，扬鬃奋蹄，形神各异；佛像金马，不但巧夺天工，抑且从头到脚镶嵌稀世宝石，一颗一粒，无不价值连城。
“元帝遗宝？”乐之扬由衷赞叹，“果然名不虚传！”
叶灵苏冷哼一声，轻蔑说道：“你不知道，这些东西看来光鲜，其实沾满无数生灵膏血。想当年，鞑子大军马蹄所过，百国残破，赤地千里，无辜百姓不知死了凡几，这些奇珍异宝，都是他们的赃物，天道循环，理应物归原主……”
乐之扬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正要询问如何归还，铁木黎陡然暴起，挥掌劈来。
乐之扬不觉向后跳开，正要抵挡，冷不防一股巨力从后涌来，坚凝如石，汪洋似海，深得“大象无形拳”的真意。
刹那间，乐之扬前后受敌，任他武功再高，也难逃两大高手联袂一击。
铮，青光闪动，叶灵苏长剑横天，刺向冲大师，剑气激荡拳风，青螭声如龙吟。冲大师拳势受阻，乐之扬没了后顾之忧，沉喝一声，挥掌迎向铁木黎的锋锐劲气。
谁料一掌走空，铁木黎临机缩手，疾风旋转，双掌齐出，忽奔叶灵苏而去。
“糟了……”乐之扬又惊又怒，这一招先虚后实，凌空变招，尽得“天逆神掌”的精髓。乐之扬虽然醒悟，招式用老，变化不及。叶灵苏情急救人，身后空门暴露，但觉后心剧痛，挨了铁木黎一记重手，顿时筋酸骨软、气散功消，“大象无形拳”何等厉害，她剑势一弱，拳劲汹涌而来。叶灵苏胸口中拳，仿佛风中落叶，轻飘飘向后飞出。
乐之扬失声狂吼，奋不顾身，连出狠招。铁木黎身在半空，不愿两败俱伤，只好翻身后退。他一后退，露出间隙，乐之扬趁机跳出，一个燕子抄水，托住叶灵苏的身子。尚未站稳，冲、铁二人双双扑来，拳走雷霆，掌如霹雳，搅得满室风生，大有天崩地裂之势。
乐之扬不敢抵挡，舍命狂奔，劲力传到足踝，“蛊痘”激发，气力陡增，纵然抱了一人，也是去如弩箭，只听砰砰两声，掌风、拳劲在他身后落下，地面多了两个凹坑。
乐之扬应声心惊，斜眼瞥去，冲大师足不点地，衔尾紧追，铁木黎却如鹰隼一般掠过虚空，落向乐之扬前方。
宝库狭窄，乐之扬闪赚无地，目光一斜，瞥见玉佛金马，心头微动，斜蹿而出，一头扎入宝物中间。冲、铁二人均是一愣，硬着头皮追赶上去，乐之扬左一蹿、右一钻，不离珍宝左右，两个对手投鼠忌器，唯恐损伤宝物，不敢大打出手，唯有分头拦截。
三人团团乱转，乐之扬绕过一匹金马，忽见铁木黎当头扑来，欲要后退，冲大师又从旁钻出，五指犹如钢钩，向他胁下抓来。乐之扬极力一跃，闪身躲过，忽见翡翠玉盘就在旁边，腾出一手，抓起一把珍珠，冲着铁木黎掷出。
那珍珠硕大浑圆，稀世罕见，铁木黎只怕有损，慌忙停步，当空乱抓，亏他手法了得，十余颗珍珠竟然无一遗漏。乐之扬见状大乐，探手又抓一把珠子，向冲大师抛掷，大和尚的心思与铁木黎一般，手忙脚乱地接下珍珠。
乐之扬连抓带掷，恣意挥洒，两大高手近在咫尺，却为珍珠所阻，进退两难。
乐之扬掷完一把，伸手再抓，谁料颗粒无收，斜眼一瞥，玉盘空空，一转眼的工夫，数百颗宝珠丢了个精光。忽见铁木黎纵身扑来，想也不想，将玉盘当做盾牌，乱挥乱舞，横扫竖劈。
铁木黎仓皇后退，心中不胜恼怒，这只玉盘出自西极，举世无双，颇有来历，本是大秦皇帝的心爱之物，后因国势衰微，辗转万里，流入中土。乐之扬不知好歹，视同瓦砾，磕着一星半点儿，也是绝大的损失。
铁木黎心有忌惮，一味招架，不敢回击；乐之扬看出便宜，反客为主，招招进击；冲大师见这情形，眼珠一转，挥拳直奔玉盘。铁木黎心胆欲裂，冲口而出：“你干什么？”
“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冲大师放声大笑，“足下堂堂国师，岂能为了几件死物受制于人？”说话声中，拳头不离玉盘左右，乐之扬反倒心生顾忌，只怕坏了玉盘，再无挟制铁木黎的手段，不敢与之硬碰，虚虚实实，节节后退。
铁木黎明知冲大师说得有理，眼看玉盘上下翻飞，一颗心仍是随之沉浮，他死死盯着乐之扬，只盼找个破绽，致命一击，既不损伤玉盘，又可杀了这小子、以消心头之恨。
冲大师正面出手，铁木黎百方游走，叶灵苏双眼紧闭、生死不知。乐之扬纵然灵机百变，此时也觉心力俱困、计无所出，数十招不到，已是气喘如牛，但见铁木黎双目如鹰、跃跃欲出，心头一紧，将手中玉盘抡得犹如车轮一般。
冲大师不躲不闪，纵身挥拳，眼看拳头玉盘就要撞上。铁木黎忍耐不住，挥手一勾，封住冲大师的拳势。冲大师只一愣，乐之扬缓过气来，闪到一尊金马后面，只觉四肢发软、丹田空虚，两眼阵阵发黑，险些昏倒在地。
昏沉间，忽见远处有人招手，乐之扬定眼一看，却是冷玄。两方忙着拼斗，竟将老太监丢在一边，冷玄藏在几只箱笼后面，双手比划，示意乐之扬过去。
乐之扬惊疑不定，忽听风声微动，冲大师绕过金马，猛扑上来。乐之扬聚起余力，纵身一跃，冲大师一拳走空，砰地击中一只铁箱，箱体迸裂，明晃晃的金块一泄而出，夹杂各种珠宝，闪闪烁烁，炫人眼目。
乐之扬连翻带滚，蹿出一丈多远，忽觉恶风压顶，抬头望去，铁木黎黑影如山，猛扑过来。
乐之扬势子用老，无力再躲，当下抡起玉盘，晃一晃，突然用力掷出。翡翠盘化为一团碧光，刷地飞向墙壁。铁木黎大吃一惊，当即丢下对手，扑向玉盘。他轻功了得，眨眼赶上碧光，长臂疾伸，抓住玉盘，跟着左脚一探，点中墙壁，轻飘飘翻身落地，看一看手中宝物，心里暗呼侥幸，转眼望去，忽见乐之扬连翻带滚，跑向冷玄。
玉盘到手，铁木黎没了顾忌，挺身追赶上去，冲大师紧随其后。
冷玄冷冷望着二人，忽然伸手一按，轰隆，乐之扬刚刚落地，便觉脚下一虚，人往下沉，掉进一个窟窿，跟着砰的一声，头顶机关合拢，四周陷入黑暗。
直落两丈有余，双脚踩上实地，身边一声闷响，冷玄发出低微呻吟。乐之扬忍不住叫道：“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快走！”冷玄挣扎爬起，手扶墙壁，踉跄向前。乐之扬愣了一下，跟在冷玄身边，见他步履蹒跚，不由腾出一手，将他扶住，冷玄看他一眼，叹气道：“谢了！”
走出不过百步，身后传来异响，冷玄急声道：“不好，追上来了！”乐之扬一愣，心想带着叶灵苏已然吃力，再加一个冷玄，万难逃出生天。
焦急中，忽觉叶灵苏动了动，将一个硬皮囊袋递了过来，耳边传来女子低语：“用……针……”
乐之扬应声醒悟，探手取出金针，听声辨位，用“碧微箭”的手法向黑暗里射出。远处“啊哟”一声，传来冲大师的叫喊：“当心暗器……”
他叫声一出，乐之扬知其方位，连发数针。冲大师听到风声，慌忙躲闪，金针射中石壁，溅起点点火星。腾挪中，冲大师左腿一痛，金针深入血肉，牵扯肌骨，他不及拔出，锐风又来，只好向后一跳，一瘸一跛，向后急退，忽见火光一亮，铁木黎点亮火烛，噗，金针飞过，火烛熄灭，跟着一声闷哼，出自铁木黎之口。冲大师心知同伙吃亏，暗自凛然，再也不敢妄动。
铁木黎拔出金针，心中恼恨，只恐针上有毒，运功裹住伤口，以免毒质扩散。过了片刻，并无异样，铁木黎松一口气，手扶墙壁，慢慢向前；冲大师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两人走了一阵，忽到十字路口，前方三条道路，犹如毒蛇怪口，黑漆漆不知通向何处。

第五十四章 穷极生变
乐之扬手扣金针，且战且退，直到无人追来，方才转身飞奔。不久到了岔路，正感犹豫，冷玄将他一扯，低声道：“左边！”
乐之扬得他之助，逃出生天，心中信服，应声左转，走了数百步方才停下，贴地细听，过了一会儿，并无脚步声响，这才深信摆脱敌人，但觉身心俱疲，一跤坐倒在地。
喘息时许，乐之扬凑近叶灵苏，伸手一探，但觉鼻息虚弱，再把脉门，脉搏轻浮，时有时无。他心中焦急，忍不住低声叫道：“叶姑娘……”
忽然间，叶灵苏咳嗽起来，一股温热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上。乐之扬慌忙扶起女子，一手按住她的后心，将内力源源送入，叶灵苏喘息一阵，慢慢平复下来，虚弱道：“我不成了，乐之扬，你快走吧……”
乐之扬心中悲凉，咬牙道：“胡说什么？要走一起走，要死，大家死一块儿。”
叶灵苏沉默时许，忽地柔声说道：“乐之扬，其实，那些金银珠宝，我半点儿也不在乎。”
“是么？”乐之扬迷惑起来，“那为何要来寻宝？”
叶灵苏张开双眼，注目望来，黑暗之中水光闪动：“只有那样，我才能跟你呆在一起，就如无双岛上，同喜同忧，同经患难，纵然死了，也无遗憾……”
她素性矜持，从不轻易流露心迹，此刻身受重伤，自觉性命不久，心底所藏情爱再也按捺不如，火山熔岩似的喷薄而出。一口气说完，叶灵苏气促神虚，闭上双眼，缓缓喘息。
乐之扬也没料到叶灵苏吐露心曲，心中不胜困惑，过了半晌，才说道：“叶姑娘，你别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我们一起离开。”
“不用了。”叶灵苏漫不经意地道，“死前有你相伴，我也心满意足了。”
乐之扬一时语塞，刹那间，与叶灵苏相识相知的情景掠过心头，冷暖甜苦，不一而足。
忽听一声咳嗽，直如雪水灌顶，乐之扬身子一颤，猝然惊觉，朱微的身影浮现眼前，登时汗流浃背，匆匆收起妄念，忽听冷玄慢慢开口：“对头随时会来，此间不可久留。”
乐之扬心思杂乱，全无头绪，闻声扶起女子。三人蹒跚向前，走了一段，又见岔路，冷玄忽道：“差不多了，先歇歇吧！”
乐之扬颓然坐下，四周冷寂，气氛瘆人。再看叶灵苏，女子身软无力，早已陷入昏迷。
乐之扬忧心如焚，忍不住问道：“这里通往哪儿？”
“我也不知道。”冷玄淡淡说道，“或许通往城外，或许死路一条……”
乐之扬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想了想，说出心中疑惑：“冷玄，你怎么知道这些机关密道？”他原本直呼阉鸡阉狗，但因救命之德，勉强以姓名相称。
冷玄嘿了一声，反问：“你说呢？”
乐之扬一怔，迟疑道：“莫非是顺帝？”
“顺帝是大明的尊号！”冷玄淡淡说道，“依大元的庙号，先帝应为惠宗，和风惠雨，刚性不多，先帝所以失败，败在太过柔和。唉，顺也好，惠也罢，其实也都差不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乐之扬虽然憎恶冷玄，可老太监看人见事，均有独到见解，想必身为阉人，反能发现常人看不到的地方。
但听冷玄接着说道：“世人只知先帝荒淫无道，却不知他性好机关之学，搜罗世间典籍，远自西极、近如中土，乃至回回星学，大多都有涉猎。后来治国失策，天下糜烂，为了逃避现世，先帝寄情于机关，终日摆弄斧凿，描画图纸，这一藏宝地宫，就是那时规设而成。我是他贴身心腹，常年伴随左右，先帝所画机关图纸，只要眼睛不瞎，总能看见少许，先帝所谋之事，只要耳朵不聋，也可听见一些。只不过，唉，年老神衰，许多往事都已忘了，唯独藏宝机关，倒还记得若干。”
乐之扬怪道：“你见过宝库图纸，何为不来寻宝？”
“寻宝？”冷玄呵呵两声，“忒也小瞧人了！冷某生平行事，多有瑕疵，唯独坚守‘忠义’二字，先帝将藏宝图托付于我，乃是信得过我，我若趁机取宝，岂非监守自盗？数十年来，我侍奉洪武，尽心竭力，唯有元帝遗宝从未向他提及，以他的性子，知道此事，必然逼我取宝，那么一来，我又如何向先帝交代？”
乐之扬一向鄙夷冷玄，听了这话，却是肃然起敬：“这么说，铁琴密室里，你明知破解机关的法子，故意不说，好让我们送命？”
冷玄叹道：“那时我确有此想，与其宝藏失守，不如同归于尽。”
乐之扬暗自纳闷，不由问道：“那你为何救我？”
“这个么？”冷玄哼了一声，“你又为何救我？”
乐之扬说道：“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冷玄微感诧异，“谁？”
“冷玄。”乐之扬叹一口气，“你当真不知道么？”
冷玄沉默一时，叹道：“是那人么？”乐之扬微感惊讶：“原来你知道？”
“冷某不是傻子。”冷玄幽幽地说道，“乱世飘萍，人生难定，他几次放我救我，我又怎会不知？说来可笑，我能活到今日，并非如何高明，全赖柳祖师的余荫。”
“你知道么？”乐之扬冲口而出，“若非先生暗中请求，你早被朱元璋一刀杀了。”
冷玄料想不及，不觉愣住，片刻方道：“你……你说真的？”
“是啊！”乐之扬说道，“若不然，以朱元璋的性子，会容你三次杀他？若非顾忌先生，他又岂会将一个刺客留在身边？”
冷玄心头一空，怅然若失。他始终以为，朱元璋三擒三纵，真是爱他忠勇，故而视同知己、甘为犬马，而今想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老皇帝留他一命，无非是留一颗筹码，危殆之时，好跟梁思禽讨价还价。
乐之扬见他久不做声，起身问道：“再往哪儿走？”
冷玄心灰意懒，淡淡说道：“天知道。”
乐之扬犹豫不定，但觉叶灵苏身热似火、气若游丝，当即一咬牙，继续迈步向左，冷玄拖着步子，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前途漫漫，似无穷尽，乐之扬焦躁起来，说道：“京城的地道，也效仿北平的么？”冷玄诧异道：“你如何知道？”乐之扬说道：“多半是你唆使。要不然，朱元璋开国雄主，为何效仿亡国昏君修一条逃命的地道？”
“你懂什么？”冷玄轻哼一声，“兵法云，未得其胜，先虑其败。天有不测之风云，谁敢担保一辈子赢下去？”
乐之扬道：“京城的地道尚有出口，这儿的地道怎么看不到头？”
冷玄道：“京城地道，先帝了然于心，此间密道，我也未窥见全貌。就算见过，年岁久远，大半也忘了。”
“岂有此理？”乐之扬怒道，“这么下去，还不如让铁木黎一掌打死。”
叶灵苏危在旦夕，乐之扬大失冷静、声色俱厉，吼声送出，回响不断。冷玄靠着墙壁，低头不语。乐之扬自觉失态，冷静下来，回声钻入耳内，夹杂一丝极细微的异响。
“咦！”乐之扬脱口叫道，“什么声音。”
冷玄道：“不是你鬼叫么？”
“不对！”乐之扬摇头，这时回声荡尽，沉寂中，异响越发清晰。乐之扬心生激动，抱起叶灵苏循声走去。
声音越来越近，时断时续，仿佛有人言语，可是细微模糊，听不清所言何事。又走数十步，乐之扬脚下一绊，踢到一块凸石，细加探查，竟是一道石阶，倾斜向上，不知通往何处。
“出口！”乐之扬精神一振，拾阶而上，不过百步便到尽头，伸手摸去，一堵石墙横在前面，石块厚重巨大，用力一推，纹丝不动。适才的人语声也没了，密道之中，重归死寂。
乐之扬喜悦烟消，深感绝望，忽听冷玄说道：“回头吧！什么也没有。”
乐之扬叹一口气，正要回头，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死士不能入城，岂不坐以待毙？”
沉闷微弱，究其源头，正是石壁之后。
乐之扬应声一愣，冷玄也“咦”了一声。墙内那人似有所觉，又道：“道衍，你可听到什么？”
这一句出口，乐之扬目定口呆，冷玄也失声叫道：“燕王！”声音甚小，却难掩震惊。
乐之扬心如乱麻，朱棣明明疯了，此时说话却一清二楚、条理分明，听其言语，哪儿有半点儿疯癫发狂的意思。
墙后沉寂一时，道衍的声音响起：“王爷多虑了，此间深处地底，料是老鼠作祟。”
此话一出，疑云尽消，乐之扬忍不住回头看向冷玄，二人四目相对，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燕王装疯……”
燕王唔了一声，再不言语，忽听一个女声响起：“道衍，宝辉和乐之扬还没有消息么？”
说话的正是徐妃，乐之扬又惊又气，回想这女子哭天抢地，跟燕王联手做戏，不但瞒过了冷玄一伙，就连自己也没发现破绽，手段之高、心计之深，无愧燕王之妻、徐达之女，临危度险，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忽听道衍说道：“听探子回报，金龙亭出了变故，何种变故，仍无端倪。”
朱棣叹道：“朱允炆所忌，无非我和宁王。我困在王府，朝不保夕，宝辉又落到冷玄手里，宁王投降，也是早晚间事。”
“王爷万勿灰心。”道衍说道，“自古成就大业，无不历尽艰辛，王爷装疯扮傻，实为一步险棋，能够履险如夷，足见上天庇佑。”
“话虽如此……”朱棣叹一口气，“如今内外交困，取胜之机，渺茫得很！”
“天无绝人之路。”徐妃说道，“依臣妾所见，朝廷将官，也非铁板一块。”
朱棣略一沉默，忽道：“你说张信？”
“王爷料事如神！”徐妃颇为惊讶，“昨晚张信送了一些安神养心的药材，说是给王爷治病，其实是来探听虚实。”
“不止探听虚实，更是表明心迹。”朱棣沉默一下，“倘若张信再来，不妨让他见我！”
“不可！”徐妃忙道，“王爷好容易摆脱嫌疑，若是张信怀有异心、设下圈套……““决然不会！”朱棣蛮有把握。
徐妃怪道：“王爷何以如此笃定？”
朱棣沉默一时，徐徐说道：“聪明人看事，往往迷雾重重，只因人人都知你聪明，敬之畏之，暗中提防；但若换一个疯子，人人轻贱于你，自然肆无忌惮，是以疯子眼中所见，才是这世界的本相。”
“善哉善哉！”道衍口宣佛号，“王爷之言近于佛法。红尘中乱花迷眼、虚伪丛生，要见本来面目，还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无观有，方得自在。”
朱棣说道：“佛法我不懂，不过当一回疯子，反倒让我看清了世相：葛诚、卢振是叛徒；郑和、朱能、张玉可以信赖；张昺、谢贵忠于朝廷，策反不易，但他们文人出身，最恨阉宦当道，脸上恭恭敬敬，心里对冷玄并不服气。至于张信，他是功臣之后，父辈功名从尸山血海中取来，既瞧不上宦官，也看不起文官，当年北征蒙古，跟我颇为投契，冷玄设局害我，其他人幸灾乐祸，唯独张信不以为然！”
“如不然……”道衍沉吟道，“我去探一探他的口风。”
“只是你去，诚意不够。”朱棣略一停顿，“对抗朝廷，乃是掉脑袋的勾当，若要给人卖命，也得卖得清楚明白；你虽是我的心腹，当我疯癫之际，张信焉知你没有改换门庭，他若心存疑虑，难免弄巧成拙……”
“可是……”徐妃还要劝说。
“行了。”朱棣口气阴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事已至此，不如放手一搏。”
乐之扬听得迷糊，忽觉怀中人动了一动，叶灵苏发出呻吟，痛苦隐忍，寂静之中格外惊心。乐之扬摸她脉门，比起先前越发虚弱，拖延下去必死无疑。
刹那间，他心有决断，回头望去，冷玄蜷成一团，凑近墙壁，双眼闪闪发亮，犹如狡狐狸猫。他有所警觉，突然回头望来，看见乐之扬，只一愣，眼里闪过惊惶，扬起手指，刚要点出，忽觉丹田绞痛，内力无法聚拢，眼望着乐之扬一指飞来，点中他的心口，冷玄软倒在地，瞪着乐之扬一脸怒气。
乐之扬心生歉疚，叹道：“委屈冷公公了。”冷玄啐了一口，咬牙切齿。
乐之扬也不理他，伸出右手上下摩挲。燕王府邸本是大元皇宫，此间密道正处王府地下，依照京城密道的格局，乐之扬猜测这面石墙应是一道门户，方便皇帝逃难之用。既是门户，便能开启，开门机关也必在左近。
乐之扬沉心静气，摩挲半晌，忽然手心冰凉，摸到一只铁环。他心生狂喜，攥住铁环用力一扯，嘎嘎数声，刺耳惊心，跟着轰然声响，石墙徐徐翻转，漏出明亮灯光。
乐之扬跨步上前，对面人影晃动，劲风汹涌而来。乐之扬身子侧转，右手一拨，勾住对方手腕，锐声叫道：“大师，是我。”
来人正是道衍，他招式被封，不胜骇异，正要错步变招，听见叫声，又是一愣，借着灯光一瞧，失声叫道：“乐公子，怎么是你？”
“说来话长！”乐之扬一耸肩，撞开石门，跨入门内，举目一望，门后甚是宽广，竟是一座地宫，墙边刀枪弓箭堆积如山，朱棣手提宝剑，挡在徐妃身前，两眼一扫浑浊，目光锐利逼人，上下打量乐之扬，似乎颇为困惑。
乐之扬放下叶灵苏，徐妃忍不住问道：“她是谁，宝辉呢？”
“宝辉安然无事。”乐之扬说道，“这位姑娘是盐帮之主叶灵苏。”
“盐帮之主？”徐妃不胜惊讶，仔细打量地上少女，“女帮主？咦，生得好俊。”
乐之扬道：“她受了内伤，急需疗治。”徐妃点头道：“我来瞧瞧……”正要上前，朱棣横剑拦住，向乐之扬问道：“你打哪儿来？”
乐之扬手指石门：“门后是一条密道。”
“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燕王脸色阴沉。
乐之扬跷起大拇指，笑道：“王爷唱的好戏文，装疯卖傻，千古第一。”他被朱棣瞒过，心有不快，语含讥刺。
燕王并未着恼，笑笑说道：“你活着逃出父皇手心，也是大大地出乎本王所料。”
乐之扬说道：“侥幸而已。”燕王察言观色，徐徐说道：“乐之扬，我装疯瞒你，确是出于无奈，如今被你拆穿，那也无可奈何。”
“王爷放心。”乐之扬说道，“我决不泄露此间一字。”
燕王转愁为喜，收起宝剑，笑道：“患难之交最为难得。我知道，你跟十三妹两情相遇，此次渡过难关，本王一定赞同你和十三妹的婚事。”
此话虽有拉拢之嫌，乐之扬听了却觉入耳。他和朱微相恋，不为皇室所容，若如朱棣所言，堂堂正正迎娶朱微，倒也不失为一件扬眉吐气的快事，当下笑道：“王爷这么说，不怕令尊地下有知，大大的生气。”
燕王冷哼一声，说道：“他生气的事还在后面。”
乐之扬笑道：“既然如此，我再送王爷一件大礼。”
“什么？”燕王奇道。
乐之扬转身出门，拎过冷玄，就地一扔，笑道：“这个如何？”、其他三人望着冷玄，无不惊异万分，道衍冲口而出：“冷公公？”
冷玄无精打采，应声抬起眼皮，扫视一周，又低下头去。
“好一份大礼！”燕王笑道，“冷玄，你在市集里逞威风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一天会落到我手里？”
冷玄扬起头来，锐声说道：“你阴谋叛逆，将来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朱棣一皱眉头，望着屋顶，徐徐说道：“公公言重了，我本无心叛逆，所以一忍再忍。削我兵权，我忍了；撤我三卫，我也忍了；罗织罪名，杀我心腹多人，我还是忍了。我自污自秽，装疯卖傻，朝廷还是步步进逼。其实你我都明白，本王一日不死，朱允炆一日不得安枕。”
冷玄沉默时许，说道：“不错，别的藩王有谋逆之心，但无造反之能；你纵无反心，却有翻天覆地的能为，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朱棣目射精芒，扬声说道：“所以事已至此，唯有鱼死网破。冷玄，我待人如何，你再也清楚不过，你若投靠于我，便是元谋功臣，本王断不会亏待你的。”
冷玄摇头道：“我受先帝遗托，辅佐当今陛下，为臣以忠，有死而已，要我投降，万万不能。”
“我想也是如此。”朱棣摇头叹气，握剑的五指微微一紧。
乐之扬上前一步，拦在冷玄身前，朱棣一怔，皱眉道：“你做什么？”
乐之扬笑道：“王爷息怒，留他还有用处。”
朱棣哦了一声，问道：“什么用处？”
“王爷图谋大举，可有必胜把握？”
朱棣摇头道：“对抗朝廷，百死一生，岂有必胜的道理？”
“说的是。”乐之扬指着冷玄，“他好歹是个钦差，万一举事不利，可以当做人质。”
朱棣沉思一下，放下长剑，点头道：“留着此人，也可当做棋子。”回头说道，“道衍，你来看管此人，他武功既高、人又奸猾，千万不可大意。”
道衍笑道：“王爷放心，交给贫僧就是。”
说话间，叶灵苏剧咳起来，鲜血泉水一般溢出口角。乐之扬慌忙躬身，将她扶起，朱棣见他惶急，向徐妃说道：“你找医官过来，尽其所能，为叶帮主医治。”
徐妃点一点头，向乐之扬说道：“跟我来！”说完当先引路。
乐之扬抱起女子，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冷玄瘫坐地上，瘦骨支离，苟延残喘，忽然之间，心生歉疚，不由垂下目光，转身跟上徐妃。
走了数十步，忽见一道石阶，两人拾级而上。到了尽头，徐妃摁下机括，头顶砖石开裂，出现一道方门。
钻出房门，但见一间书房，书架耸立，典册无算。
“乐先生。”徐妃说道，“下面的地宫，除了王爷和我，只有道衍与郑公公知道。”
乐之扬道：“王妃放心，我决不外泄。”
“先生多虑了，本妃并无此意。”徐妃叹了口气，“只没想到，地宫之下还有密道，鞑子在大都经营多年，也不知还藏了多少秘密，纵在深宫内院，也觉不甚太平。”
乐之扬想到宝藏，深以为然。出了书房，天色已晚，流云如墨，星月无光，徐妃姗姗而行，进入一间寝殿，召来宫娥，服侍叶灵苏躺下。女子半昏半醒，不时咳嗽吐血，乐之扬焦心如焚，握住她手，度入内力，然而收效甚微，且有加剧之势。
不久数名医官赶到，轮番诊脉，均是脸色凝重。徐妃见状，忍不住问道：“陈太医，这位姑娘病势如何？”
一个年迈医官犹豫一下，垂手上前，小声说道：“王妃见谅，恕下官冒昧。这位姑娘很是不妙，如此重伤，还能存活，下官从医半生，才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什么话？”徐妃脸色一沉，“但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得将她救回来。”
“这个……”众医官面有难色，陈太医小心问道：“王妃，这位姑娘面生得紧，理当如何称呼？”
“啰啰嗦嗦。”徐妃甚是不耐，“她是我新收的义女，治不好她，我要你们好看。”
众医官面如土色，凑在一起商议。乐之扬凝神细听，一群人阴阳五行、虚实沉浮，说了半晌，也无定论。陈太医唉声叹气，苦着脸上前，说道：“王妃恕罪，郡主脏腑受创，气血枯竭，下官才能有限，回天无力。唯一之法，只能服些参汤鹿血，让她多活几日。”
“庸医！”徐妃一拍桌案，欲要发怒，忽听乐之扬叹道：“治病救人，本无侥幸，这几位恐怕没有撒谎，陈太医，你开几张续命的方子好了。”
陈太医不敢答应，眼巴巴望着徐妃。徐妃余怒未消，沉声道：“也罢，养着你们几个，真不知作何用处？哼，快写方子，续上性命，再说其他。”
陈太医忙不迭取来笔墨，写好几张方子，立马抓药煎服。叶灵苏服下汤药，咳嗽稍缓，仍是脸白如纸、昏迷不醒。徐妃甚感歉疚，说道：“乐先生，没想到这些太医如此不济，你放心，我立马派人，将城中名医尽数请来，不治好叶帮主决不罢休。”
乐之扬心知肚明，叶灵苏遭受两大高手前后夹击，所受之伤超乎想象。王府太医为一城之冠，他们无计可施，其他名医更无良方，当下叹道：“有劳王妃了。”转眼看向叶灵苏，心中微微酸痛，说道，“王妃有事，可以先行，我在这儿守着便是。”
徐妃本想问他朱微的去向，见他愁容满面，一时不好开口，心中暗自嘀咕：“看他样貌，不像薄情寡义、朝三暮四之徒，何以一面与朱微情投意合，一面又跟这女帮主缠夹不清？这女子伤成这样，依旧美丽惊人，无伤之时，又该是何等绝色？”
她满腹疑窦，退出寝宫，忽见陈太医呆在墙角，彷徨不去，不觉愠怒道：“你还呆着作甚？”
陈太医瞅一眼屋内，小声说道：“王妃恕罪，郡主伤势极重，只怕熬不过今晚，最好准备棺木，以免事发仓促。”
徐妃微微一愣，低声道：“本妃知道了，你退下吧！”陈太医诺诺退下，徐妃望他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叹一口气，引着宫女径自去了。
两人对话，乐之扬听得一清二楚，不觉愁上添愁，望着叶灵苏的面庞，诸多往事涌上心头：“没有叶姑娘，我早已死在东岛，她受此重伤，也是为了救我，才为铁木黎所趁，躺在这儿的本该是我才对。”越想越觉烦恼，“若要救她，普天之下只有落先生能够。可他身有痼疾，离此甚远，叶姑娘命如游丝，我去找他，回来时，叶姑娘恐怕已经……”他心中矛盾，左右为难，硬起头皮，将内力注入叶灵苏的体内，但如泥牛入海、全无动静，久而久之，乐之扬灰心绝望，趴在床边，昏昏沉沉。
忽觉有人拍打肩头，乐之扬悚然惊醒，回头望去。梁思禽青衣如水，静静站在他身后。
“落先生！”乐之扬惊喜欲狂，一跳而起，“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环视屋内，随侍的宫娥闭眼站立，僵如木偶，分明已被制住神志。
梁思禽点一点头，也不回答，注视床上女子，双眉微微皱起。乐之扬见他神情，满心忐忑，低声说道：“落先生，她的伤怎么样？”
梁思禽闭上双眼，手拈长须，过了片刻，摇头道：“我也无能为力。”
乐之扬好似挨了一记闷棍，脑子嗡嗡作响，瞪着梁思禽，吃吃说道：“落先生，我、我听错了么？”
“没错！”梁思禽叹道，“没有天劫，我尚能一试，而今真气不听使唤，轻重缓急不由自主，一旦真气失驭，以她虚弱之身，立马就会送命。”
乐之扬亲眼见过天劫，闻言心灰意冷，颓然坐下，双手抱头，脑子一团乱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先别泄气。”忽听梁思禽缓缓说道，“我虽不能，你却大可一试。”
乐之扬应声一颤，抬头瞪眼，指着鼻尖惊奇道：“我么？”
“是啊！”梁思禽点头。
“先生说笑么？”乐之扬满心糊涂，“我已试过多次，可是全无用处。”
梁思禽道：“不得其法，自然无用。”
乐之扬精神一振，单膝跪地，冲口而出：“还请先生传授法门。”
“传授什么？”梁思禽把袖一拂，“你早就会了。”
乐之扬越发糊涂，瞪着两眼不知所措。梁思禽叹道：“以气驭气，你忘了不成？”
乐之扬张口结舌，过了片刻，怪道：“那不是武功么？”
“武功者，正而用之，可以伤人，反而用之，可以救人。倘若争强斗胜，须得扰乱对手真气，如要救死扶伤，则须反而用之，由乱而治，归于正道。”
梁思禽一气说完，但见乐之扬仍是懵懂，心里暗暗叹一口气，说道：“总而言之，你将她当一张无弦之琴就行了。”
这一句话凛冽如电、破开顽冥。乐之扬一跳而起，望着叶灵苏心潮起伏，多日来武学上的领悟直如瀑布飞流，从头到脚，奔腾不休。
乐之扬闭上双眼，凝聚心神，细如丝，锐如针，悠悠晃晃钻入叶灵苏的身子，灵觉所至，女子气血变化，无不了然于心，何处沉，何处浮，何处凝滞不留，何处气血受阻，尽管气弱神虚，可是叶灵苏多年苦修并未白费，精气看似虚弱，实则蕴含潜力，好比江河溪流，骤遇苦寒，水冻冰凝，举目茫茫，万物不生，然而冰层之下，静水深流，源源不绝，死寂之下，隐藏无穷生机。
若论“听劲”之能，放眼天下，无出乐之扬之右，默听时许，内心已有计较，拧身挥手，拍出一掌，若挑若按，正是“抚琴掌”的招式，掌风扫过牙床，帷帐飘拂，叶灵苏也微微一动，昏沉中若有所觉，一双秀眉皱了起来。
乐之扬再无迟疑，一掌紧接一掌，绵绵密密，挥洒而出，掌风破体而入，经脉振动，气血收拢，外润内浸，泽及脏腑。正如梁思禽所说，他将叶灵苏当做一张瑶琴，精气为琴弦，五脏为琴腹，挑之引之，勾之抹之，起初气血混乱，不听使唤，渐渐破节入律，与乐之扬的内力遥相呼应，由乱而治，由弱而强，节奏曼妙之至，在在符合《周天灵飞曲》的旋律，乐之扬觉出叶灵苏体内变化，信心大振，出掌越使越快，内力浩荡奔流，涌向四面八方。
“呵！”他使得兴发，左掌向上一托，叶灵苏身子跳起，竟被掌风带到半空，乐之扬回掌虚拍，女子又如腾云驾雾，悠悠荡荡地落回床上。
《周天灵飞曲》本是灵道人倾听万籁，呕心沥血所做，顺天应物，道法自然，世人衰老病死，大都因为气血精神违逆天道。叶灵苏伤重垂死，体内生机凋零，精气流转混乱，全无章法可言，时候一长，自然油尽灯枯，谁料乐之扬异想天开，以气驭气，强行将她一身气血导入《周天灵飞曲》的节奏，反复流转，去死回生，冲开五脏瘀血，激发潜能生机。叶灵苏随着乐之扬的掌力，有如枯叶随风，飞腾翻滚，起伏应节，额上的肌肤涌出点点汗珠，苍白的面孔多了一丝血色。
“以气驭气”极耗心力，何况叶灵苏精气疲弱，不易带动。不过半个时辰，乐之扬便已汗透重衣、气喘如牛，他强打精神，又支撑了一炷香的工夫，忽见叶灵苏嘴角抽动，神气苦恼，他不明原由，登时心子一紧，忽听梁思禽说道：“你先退下！”
乐之扬慌忙收掌，叶灵苏落回床上。梁思禽走上前去，扶起叶灵苏，在她后背按摩数下，叶灵苏眉尖颤动，噗，吐出一大摊紫黑色血块。
乐之扬吃了一惊，叫道：“落……”梁思禽冲他摆一摆手，徐徐放下女子。叶灵苏双眼微睁，目光转了一转，忽又倦怠合眼，继续昏迷沉睡。
梁思禽指着血块，说道：“这是郁积在脏腑间的瘀血，将之逼出，大有好处，不过她伤得太重，每隔一个时辰，便须行功一次，直到所吐之血变为鲜红，再服下这一瓶丹药。”从袖间取出一个瓷瓶，“这是‘铸玉回天丹”，先祖母的方子，于内伤颇有效验，一次六粒，多则有害。”
乐之扬深知“素心神医”的手段，恭敬接过丹瓶，小心问道：“落先生，这么说，叶姑娘真的有救了？”
梁思禽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起死回生，真有你的！”
乐之扬心中大石方才落地，狂喜不禁，连翻两个跟斗，拍着手哈哈大笑。梁思禽皱眉道：“闹什么？想把守卫引来？”
乐之扬回过神来，忙问：“落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梁思禽道：“我在王府有一眼线。”
“眼线？”乐之扬奇道，“谁啊？”
梁思禽不答，乐之扬知情识趣，也不再问，说道：“朱微还好么？”
“她很好……”梁思禽看出乐之扬的疑虑，“放心，秋涛也在。”
乐之扬松一口气，水怜影囿于宿怨，对朱微大有敌意，但有秋涛看着，水怜影敬畏师尊，一定不敢轻举妄动。
梁思禽又说：“天亮之后，我派人将她送来。不过冷玄失踪，朝廷追捕甚急，你提醒燕王小心为上。”
乐之扬又是一愣，冲口问道：“你知道燕王没疯？”
梁思禽漫不经意，略略点头。刹那间，乐之扬心中透亮，明白梁思禽口中的“眼线”是谁，一时心跳加剧，只觉不可思议。
梁思禽也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知道就好，不必多言！”
“是！”乐之扬吸一口气，梳理思绪，又将宝藏的事略略说了一遍，梁思禽听完，沉吟道：“铁木黎，冲大师，这二人联手，着实难以应付，宝藏之事，只好搁下。”
乐之扬心有不甘：“就白白便宜他们？”
梁思禽笑笑，一挥袖，云烟聚散，失去踪影。
他来去倏忽，神出鬼没，乐之扬望着虚空，恍若大梦一场。过了半晌，才走上前去，解开宫娥穴道，宫女揉眼醒来，浑不知发生何事，以为不慎睡着，冲着乐之扬连称“该死”。
乐之扬宽慰几句，令其烧了香汤，为叶灵苏拭擦更衣。自己则在殿外等候，不多时，天尚透亮，徐妃引着太医，挑灯前来探望，陈太医伸手诊脉，啧啧称奇，不意叶灵苏一夜之间大大好转，自以为汤药见效，言谈之间，颇为自得。
徐妃得知病人好转，也觉欢喜，与乐之扬寒暄几句，径自去了。乐之扬用过早饭，遣出宫娥，再用“驭气”之法为叶灵苏疗伤，一轮掌法使完，不觉力尽神疲，丹田空虚，当下守在床边、盘膝运功，抱元藏真，很快神游物外。
缥缈中，忽听咳嗽之声，乐之扬睁眼一瞧，叶灵苏醒了过来，扶着床沿，咳出瘀血。乐之扬不胜惊喜，起身将她扶住，手按后心，度入真气。
叶灵苏连咳带喘，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她抬眼望来，目光暗淡无神，且有几分讶异，欲要说话，又觉气短，闭眼喘息一阵，方才徐徐开口：“我……我还活着？”
乐之扬见她虚弱至此，心中酸楚，说道：“都过去了，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是哪儿？”叶灵苏环顾四周。
“燕王府！”
叶灵苏吃了一惊，挣扎欲起，可是身子绵软，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力气，她颓然躺下，喘息道：“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乐之扬将密道的事说了，叶灵苏沉默一下，叹道：“世上机缘真是奇妙……”说到这儿，注目乐之扬，“你没有回去抢夺宝藏？”
乐之扬不想她提到此事，只一愣，冲口说道：“比起你来，那些宝藏算什么？”
他随口而出，无心之言，叶灵苏却会错了意思，元帝遗宝旷世奇珍、敌国之富，乐之扬为了自己竟肯舍弃，叶灵苏回味此话，不觉心生暖意，说道：“那怎么成？这样一来，岂不白白便宜了那两个恶人。”
乐之扬见她语气与自己先前一般，不觉哑然失笑，说道：“你将息身子要紧，何苦为这些担心。所谓‘以毒攻毒’，铁木黎、冲大师都非善类，说不定为了宝藏自相残杀，双双死在宝库里了。”
叶灵苏听得有趣，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若是真的，倒也好了。”
这时有人叩门，开门一瞧，却是郑和，郑和一脸喜悦，拱手笑道：“喜事，喜事，道灵仙长……啊，不，乐先生，宝辉公主回来了。”
乐之扬喜不自胜，撩起袍子，便要出门，迈步之时，忽又回头望去。叶灵苏已然闭上双眼，脸色平静冷漠，眼角眉梢，却有一丝莫名的凄凉。
乐之扬心下颇不自在，犹豫一下，仍是跨步出门，跟随郑和走到前厅，但见朱微形容憔悴，敛衽斜坐，石姬喜笑颜开，拉住她连连比划。朱微面露笑容，略略点头，在她身后站立二人，一是万绳、一是秋涛，二人看见乐之扬，均是欠身行礼。
朱微觉出异样，抬起头来，微微一愣，眉眼登时红了。她站起身来，作势向前扑出，可又似有什么将她拉住拽住，朱微跨出一步，身子无端僵住，望着乐之扬似哭似笑，神情难以描述。
乐之扬暗暗叹一口气，忍住上前冲动，拱手说道：“公主殿下，你平安无恙，可喜可贺。”朱微愣了一下，怅然若失，叹道：“你也是……”
这时徐妃赶来，一把搂住朱微，落泪道：“宝辉，吓死我了，你一去不回，我这颗心如同油锅里煎熬似的。”
朱微也湿了眼眸，笑道：“四嫂，多亏这二位，我才能安然回来……”她回手指向万、秋二人。徐妃慌忙抹泪道：“郑公公，快取些金银珠宝，我要重重酬谢二位。”
郑和未及应答，万绳摆手笑道：“王妃娘娘不必客气，我二人都是乐公子的属下，服侍公主也是分内之事。”
乐之扬应声诧异，万绳向他使个眼色。乐之扬忙道：“不错，万先生、秋家婶子都是一家人，无分彼此。”
朱微听了这话，面露疑惑，徐妃却笑道：“原来如此，本妃倒是矫情了。”
万绳又道：“公主送到，我二人也告辞了。”徐妃待要挽留，乐之扬却道：“二位走好。”秋涛笑道：“公子如有吩咐，属下随时听令。”
她意味深长，乐之扬心知肚明，客套两句，送走二人，心中记挂叶灵苏的伤情，对朱微说道：“叶帮主也在府里，公主殿下可想见她？”
朱微深感意外，怔了怔，忙问：“她在哪儿？快带我去！”
乐之扬应了，不顾徐妃的脸色，引着朱微前往寝宫。石姬一路尾随，朱微不以为意，任其所之，乐之扬却心生别扭，看见这聋哑女子，便想到冲大师，只是朱微对她信任颇深，乐之扬纵有疑心，也不便拂逆她的意思。
到了寝宫，叶灵苏原本闭眼养神，听见脚步，张开双眼，见是朱微，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继而故作冷漠，双眼微微闭合。倒是朱微心热，两步赶到床边，拉住她手，惊讶道：“叶帮主，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叶灵苏冷冷道：“我自个儿没用，受了奸人的暗算。”
朱微回头顾望，意似征询，乐之扬苦笑，将叶灵苏受伤的经过说了。朱微听得心惊，怨怪道：“乐之扬，她伤得这么重，你怎能将她一人丢下？”
乐之扬道：“不是你回来了么？”朱微道：“你说一声，我自个儿就过来了。”她握紧叶灵苏之手，“叶帮主，以后我来服侍你好了。”
乐之扬深感意外，叶灵苏也吓了一跳，忙道：“不敢当，你堂堂公主，我一个江湖女子，哪儿受得起你的恩惠？”
朱微说道：“什么庙堂江湖？我才不在乎。乐之扬说过，你是我俩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我俩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如此伤重，我小小地出点儿力又算什么？你看我担了个公主的名头，一定当我娇生惯养，却不知父皇病重的时候，大都是我一手照料。你是女儿家，更衣沐浴，多有不便，我来服侍你，彼此间也少许多尴尬。”
她少有城府，想到便说，字字出于至诚，叶灵苏欲要婉拒，见她目光，又觉泄气，再看乐之扬，见他无意阻拦，不由暗暗作恼，赌气道：“好啊，那就有劳公主了。”
朱微见她答应，喜不自胜。叶灵苏原本虚弱，说了几句话，不觉倦怠起来，迷迷糊糊，又陷入昏睡。
过了大半日，叶灵苏多次吐血，血色渐次转淡，午时以后，变为鲜红，服下“铸玉回天丹”之后，遍体阳和，一扫空虚疲弱，渐渐生出精力。
朱微尽心照拂、无微不至，她长在深宫，素日接对，除了宫女太监，就是皇亲国戚，礼节繁琐，多有上下之防，从无年纪相仿、性情相得的女伴，至于含山之流，为了争夺父宠，将她视为仇雠，只想杀之而后快。
偶尔听席应真、乐之扬说起江湖逸事。朱微心中不胜向往，尤其听说叶灵苏年纪轻轻执掌盐帮，更是佩服之至；后来得见真容，年级之轻，容貌之美，比起想象中更甚，抑且病体支离、不减国色，一颦一蹙，尽显风流，越发心生亲近，见她精神稍好，忍不住与之交谈。
一开始，叶灵苏心有芥蒂，少言寡语，毕竟年少情热，时候一长，见朱微处处真诚，受了触动，心防渐去，性子也和软了许多。
“叶帮主！”朱微忍不住问道，“我听说，盐帮都是男子，个个粗鲁残忍，不守王法，你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子，如何能让他们服服帖帖？”
“也没什么难的。”叶灵苏漫不经意地道，“一为公，待人公平，利益均分；二为正，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帮主的一定要行的正、站得直，下面人才没有闲话可说；三为狠，贩卖私盐，对抗朝廷，若不狠辣，难以活命；盐帮中尽多枭雄，世称盐枭，与他们打交道，必须杀伐决断，小过可以马虎，大过决不轻饶，若不然，威信不立，谁也不会服你。”
朱微听得皱眉，想了一会儿，叹道：“这么说来，跟父皇的所为差不多，当皇帝和当帮主，也没有多少不同。”
“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人也大同小异。”叶灵苏略略一顿，冷笑道，“只不过，世人重男轻女，那些臭男子平日里轻贱女人，做了女人的下属，便觉奇耻大辱。这个帮主之位，我本也不放在眼里，但瞧那些男子的嘴脸，又觉气愤不过，偏要当一当帮主，为天下的弱女子争一口气，好让男人们知道，只要风云际会，身为女子，也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她身子虚弱，中气不足，可是说出这番话来，仍是掷地有声。朱微默默听完，怅然若失，叹道：“叶帮主，你真是高飞九天的凤凰，我们这些皇家的女子，不过是养在金丝笼里的黄莺儿罢了。”
“哪儿话！”叶灵苏微微一哂，“你才是龙子凤孙，我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江湖女子。”
朱微急道：“才不是呢……”话没说完，忽听嗤的一声，回头看去，却是乐之扬呆在角落里偷偷发笑。
叶灵苏不悦道：“你笑什么？”乐之扬笑道：“我而今才知道，不光臭男人互拍马屁，女孩儿之间吹捧起来，竟也肉麻得要命。”
朱、叶二人均是双颊发烫，叶灵苏咬牙道：“乐之扬，你少说便宜话儿，快想一个法子把我弄出王府。”
“为何？”朱微诧异不舍。
叶灵苏白她一眼，说道：“这儿富贵气太重，小女子命贱，承受不起……”说到这儿，忽见朱微神色凄凉，郁郁不乐，不由住口，心想：“这女孩儿也真怪，我与她素昧平生，为何待我如此之好？难不成，她真不知我对乐之扬的心意么？呸，呸，那个讨厌鬼，我对他一点儿意思没有，当日密道之中，都是八损九伤，才会说那些胡话……”想到当时所言，羞窘无地，耳根火烧，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乐之扬原本打坐运功，听了这话，站起身来，打量叶灵苏一眼，冷冷说道：“逞强也得看时候，楚霸王也怕乌江，你身为帮主，结了多少怨仇。那帮私盐贩子怕你敬你，一多半是敬畏你的武功，你伤成这个样子，风中烛，瓦上霜，还指望那帮兔崽子给你卖命？”
“我……”叶灵苏眉眼泛红，“我不要人帮……”挣扎欲起，偏又软弱无力，心头一急，眼泪夺眶而出。
“叶姐姐……”朱微忍不住说道，“乐之扬说话刻薄，道理却不错，你这样虚弱，需人照顾，外面天地虽大，坏人也多，若有变故，如何是好？”
叶灵苏一时意气，却非愚钝之人，心知二人说得有理，可又不愿当面示弱，只好将眼一闭，假装昏睡。她不执意离开，朱微只觉欢喜，拿起团扇，轻轻为她扇风，驱赶四周蚊蝇。
二女相处和睦，乐之扬颇有意外之喜，正想接着炼气，忽见郑和进来，恭声说道：“王妃有事，请乐公子一叙。”
乐之扬心里明白，徐妃有事，大可亲自过来，邀他前往，多是燕王的意思。而今北平城风声鹤唳、波诡云谲，这几日乐之扬忙着疗伤，心中也始终记挂城内形势。
果然郑和只身引路，将他带到书房，推门而入，只有徐妃一人。徐妃开启地宫，二人顺阶而下，未走数步，乐之扬便听嘈杂人声，心中暗暗诧异，听这声音，地宫里人数众多。
下到地宫，四周火把通明，乐之扬举目一瞧，前方密密匝匝，围绕燕王，站立二十余人，朱高炽兄弟、张玉、朱能均在其列，江小流也在一旁，看见乐之扬，欢呼一声，猛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笑道：“乐之扬，我还当见不到你了呢？”
“怎么见不到。”乐之扬笑了笑，“你没死，我也没死！”
“说的是。”江小流抓着脑袋，呵呵直笑。
“江小流！”朱高煦冷眼旁观，突然一声大喝，“滚过来！”
江小流一愣，舍了乐之扬，一溜烟回到朱高煦身边，点头哈腰，活似一只小狗：“殿下，你找我有事？”
朱高煦冷冷道：“靴子上沾了灰，你给我擦擦。”江小流一愣，回头看向乐之扬，脸上流露窘色，可一咬牙，忽地单膝跪下，伸过袖子，恭恭敬敬地抹去朱高煦靴子上的浮尘。
乐之扬又惊又怒，作势欲上，江小流却使一个眼色将他止住。朱高煦斜眼瞥来，一脸得意，口中大声嚷嚷：“父王，这是我新收的马弁，名叫江小流，忠心耿耿，武功了得，别看他个子小，打起来数十条大汉近不得身。”
朱棣得了意外消息，正在沉思默想，听了这话也不在意，随口说道：“武功如何，倒在其次，收人首在忠心。这人靠得住么？泄露消息，唯你是问。”
朱高煦拍一拍江小流的脑袋，笑道：“父王放心，比狗都忠心呢。”
江小流哈腰赔笑，眼中却有一丝落寞。乐之扬看得血脉贲张，恨不得冲上前去，将朱高煦一拳打倒。道衍知晓江小流与乐之扬交情颇厚，朱高煦当面羞辱，恐遗大祸，当即上前一步，笑道：“江小哥是乐公子的好友，也是一位异人，殿下知人善用，道衍佩服之至。”
他不动声色，挑明利害，朱棣一点就透，抬起眼来，怒视次子，厉声道：“混账东西，跟你说了多少次，宁可树敌千万，不可养虎为患。人主之祸，莫过起于萧墙，身边之人务必善待。他是你的马弁，随你征战沙场，牵马持矛，生死护卫，你这样侮辱人，谁又肯为你出生入死？”
朱高煦狗血淋头，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这个老爹，一时耷拉脑袋，做声不得。朱棣转过身来，又向乐之扬拱手说道：“乐公子，朱棣教子不严，不胜惭愧，令友受辱，让你难堪了。”
乐之扬皱一皱眉，未及答话，江小流抢先说道：“王爷哪儿话，服侍煦殿下是小人的本分。只要能助王爷成功，别说牵马擦靴，就是做狗做马，小人也心甘情愿。”
这一番话虽然肉麻，朱棣听了却很入耳，笑道：“此话再也休提，乐公子是我的知己，你是他的好友，岂能薄待于你？不过，本王以军法治家，无功不赏，无罪不罚，你好好辅佐高煦，过了这道难关，必定飞黄腾达，百户千户，全都不在话下。”
江小流听得发懵，朱高煦肘他一下，低声说道：“还不谢恩。”江小流如梦方醒，噗通跪下，磕头道：“多谢王爷看重，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乐之扬见他奴颜媚骨，心中愤怒悲哀，更有几分迷茫。数日不见，江小流竟似变了一个人，也不知朱高煦用了什么法儿，让他志气消磨、傲骨摧折，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奴才。
朱棣注视乐之扬，见他神色冷漠，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沉吟一下，笑道：“乐公子，我请你来，本想告知两件喜事。”
乐之扬无精打采，随口问道：“喜从何来？”
朱棣笑道：“第一件事，确是你的功劳，这条密道，道衍查探数日，发现通往城外，只要一声令下，城外死士便可进入王府。”
乐之扬微感意外，点头道：“这一条密道，应是元朝皇帝逃生之用。”
“不错！”朱棣拈须说道，“第二件事么，张信又派人送药，本王原想见他，王妃、道衍都说不妥，故我修书一封，打算送往张府。”
乐之扬心头一动，问道：“王爷要我送信？”
“此信关系重大，落入朝廷手中，可说大势去矣。”朱棣神色肃然，“若论才智武功，能够担当此事者，唯有你和道衍大师。大师是我心腹，府中内奸终日盯防，稍有异动，大祸临头。”
乐之扬暗自冷笑。朱棣说得客气，其实居心不良，道衍若去送信，一旦失手，燕王府百口莫辩。至于乐之扬，籍籍无名，更不是燕王属下，纵然失手，燕王一方也大可否认。
意想及此，乐之扬心中老大无味，若依素日脾性，一定断然拒绝，奈何想到梁思禽，回绝的话到了嘴边，改为：“张信看信以后，不肯归顺呢？”
朱棣脸色微沉，说道：“杀其人、灭其口。”
乐之扬脸色微变，扬声道：“杀与不杀，我自有主张。”
他公然顶撞燕王，众人无不吃惊，朱高煦怒容满面，挺身欲骂，不料朱棣瞪他一眼，将他的骂人话吓了回去。乐之扬又道：“书信何在？能否先睹为快。”
这话匪夷所思，朱高煦忍不住叫道：“姓乐的，你当自己是谁……”不防脸颊剧痛，朱棣一个耳光，打得他团团乱转。
朱棣脸色阴沉，左手伸入袖里，取出一封书信，挤出笑来：“还请斧正！”
乐之扬接过书信，但觉薄薄一封，却有江山之重，当下拆开信封，仔细看了一遍，信中朱棣多为寒暄，末尾处请张信入府一叙。乐之扬看罢，折起信笺，揣入怀里。
“上有张府方位。”朱棣递上一份地图，“朝廷兵马将王府围得铁桶一般，张信如肯前来，如何带他进府，还得费些工夫！”
乐之扬略一点头，眼角余光所及，朱高煦恶狠狠望来，眼里透出一股妒恨；江小流垂手肃立，一派恭谨，乐之扬眼鼻发憷，回想当年嬉玩打闹、同哭同笑的日子，当真恍若隔世。江小流变化突兀，令他始料不及，然而人各有志，江小流一心攀龙附凤，若要阻拦，反而有碍他的前程。
矛盾再三，乐之扬叹一口气，转身出了地宫，纵身上房。朱棣知人善任，以乐之扬的轻功，送信最妙不过，身法一动，逝如轻烟，地上的官兵只觉狂风掠过屋顶，抬头看时，影子也不见一只。乐之扬轻飘飘几个起落，就跳出朝廷的包围圈子，依循地图所示，飞也似赶往张府。
其时暮色将终、华灯初上，张府灯火通明，红灯笼累如串珠，循着屋檐、回廊排列成行。乐之扬避开灯光，在阴影里穿梭一时，摸到后堂，但见堂上站立一个中年男子，背负双手，走来走去，看其举止犹豫，似乎暗怀心事。
乐之扬并不认得张信，不过当日燕王装疯，跟着冷玄的几个头面人物，其中之一就是堂上之人。
乐之扬猜他就是张信，可又难以断定，正迟疑，忽见一个丫鬟上堂，欠身说道：“老爷，老祖宗有请。”
中年人如梦方醒，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撩起袍子，快步走进一间院子，直奔正堂，踅了进去。
乐之扬落在房顶，掀开屋瓦，向里看去，却见一个老妪鹤发华服，斜倚矮榻，一个小丫头坐在床边，给她捏揉双腿。
“娘！”中年男子礼数恭敬，“你找我么？”
老妪挥一挥手，小丫头退下，屋内只剩娘儿俩。老妪说道：“信儿，一连几日，你都闷闷不乐，今日尤甚，听丫鬟说，晚上饭也没吃。”
“是！”张信低声道，“孩儿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想来想去，很是犹豫。”
“大石头？”老妪徐徐说道，“你说燕王？”
张信叹一口气，说道：“还是娘亲老辣，一猜便着。”
老妪沉吟半晌，叹道：“你爹在世之日，常说燕王的好话，他说国事粗安，但北方未靖，蒙人生聚教训，早晚还会南下，那时朝中诸将，唯有燕王可以匹敌。方今陛下，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何曾统领过一兵一卒，更别说冒死突阵、手刃鞑虏。依老身所见，燕王并无过错，强行削藩，无异于自毁长城。信儿，你是兵家之子，理应明白这个道理。”
张信动容道：“娘亲，你意思是？”
老妪淡淡说道：“为娘的安危，你不用担心。”
张信的脸色阵红阵白，过了半晌，叹道：“可惜燕王已疯，我心有怀疑，两次送药试探，可都石沉大海，一无回音，反而招来张昺等人的疑忌。”
“燕王是聪明人。”老妪说道，“他若当真没疯，一定会派人来。”
“可是，唉……”张信幽幽叹气，“冷公公失踪，张昺疑心是燕王所为，打算数日之内攻打王府，那时恐怕玉石俱焚。”
“信儿。”老妪正色说道，“自古‘王者不死’，燕王若是真龙天子，一定履险如夷，倘若不是，那也无可奈何。人生在世，不过尽人事、安天命而已。”
张信沉默一时，躬身道：“娘亲之言，振聋发聩，孩儿受教了。”言毕告辞出门。
乐之扬放下瓦片，心中微感吃惊，张信之母见事明白，真是女中翘楚，所言所语，竟与梁思禽不谋而合。无怪张信不顾嫌疑，冒险亲近燕王。
张信进了书房，刚刚落座，乐之扬飞燕投林，穿窗而入。张信吃了一惊，他是惯经沙场的武将，临危不乱，一转身拔出长剑，未及刺出，乐之扬的手轻轻在他肩头一拍，低声道：“燕王让我来的。”
张信一个激灵，浑身僵硬，瞪着乐之扬，不知如何开口。
乐之扬后退一步，翻手夺下长剑，将信封交到张信手里。张信半信半疑，拆信看过一遍，面孔生出波澜，身子也颤抖起来，徐徐折起信笺，冲着燕王府的方向，弯腰拱手，深深作了一揖，而后掀开灯罩，点燃信笺，片刻之间，信笺化为一团白灰。
张信注目灯花，出了一会儿，回头说道：“我要见燕王！还请阁下带路。”
“你信得过我？”乐之扬笑道，“你不怕这信是假的么？”
“假不了！”张信说道，“信里有一句话，乃是燕王私下对我说的，时隔多年，不想他还记得。”
“哪一句话？”乐之扬问道。
“张兴有子如虎，可以独当群狼！”张信眉飞眼亮，“张兴乃是家父名讳，当日我随燕王北征，立了小功，这是燕王给我的断语。”
乐之扬注目张信，叹道：“如此说来，张大人心意已决？”
“下官别无他想。”张信叹道，“只想面见燕王。”
乐之扬点一点头，抓起张信，推门而出，纵身跳上屋顶。张信只听耳边风响，两侧景物后退如飞，身如腾云驾雾，心中不胜骇异。
不过半个时辰，回到燕王府中，到了书房，二人纵身跳下。徐妃、道衍早已等候，看见二人，忙从暗中走出，引着二人下至地宫。
燕王见到张信，喜不自胜，张信上前便拜，感恸落泪，说道：“王爷无恙，老天庇佑，下官来迟，害王爷受苦了。”
燕王扶起张信，笑道：“好事不在早晚，你能前来，我便欢喜。”
“下官失态，王爷见谅。”张信抹去眼泪，“只因时机紧迫，下官不得不来，张昺、谢贵认定王爷害了冷公公，正在谋划攻入王府，擒捕王爷、王妃。”
燕王一行无不震动，朱棣沉声道：“什么时候？”
“晚则三日之后。”张信神色肃然，“早则明日。”
众人面面相对，眼中均有忧色，朱棣说道：“明日太急，能否拖延几日？”
“顶多三日。”张信说道，“拖延太久，难免惹来猜疑。”
“好！”朱棣说道，“三日就三日，这三日张大人务必谨言慎行，不可稍露马脚。”
“下官明白。”张信又道，“王爷有何应对之法？”
“先杀将，再夺城！”朱棣回答。
张信想了想，问道：“王爷有多少人马？”
“算上死士家丁，约有八百之众。”
“八百人？”张信连连摇头，“太少，太少！”
朱棣皱眉道：“如何少法？”
“王爷有所不知。”张信说道，“冷公公失踪以后，张昺、谢贵怕得要死，躲在军营不敢出来，又从宣大、开平调来一万精兵，九门守军增至三万，纵然以一当十，没有三千精锐，也休想拿下北平。”
朱棣皱眉道：“八百人满打满算，哪儿还有多余兵马？”
张信道：“小可的家丁亲兵，尚可凑足二百人。”
“纵然如此，还差两千。”朱棣轻轻叹了口气。
地宫中一时沉寂，人人面露忧愁。道衍想了想，忽地开口：“王爷，我有一个念头，只是不合常例。”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朱棣点头，“大师只管说来。”
“王爷可知，北平方圆百里，盐帮弟子，足有三千之众。”
朱棣愣了愣，双眼一亮：“大师的意思？”
“塞北有盐沼，出产沼盐，数量极丰，价格极贱，盐帮从鞑子手里买来，偷运过境，卖到北方诸省。然而边军守关，过境不易，没有过人之能，不敢携盐闯关，故而这支盐枭剽悍亡命，精整有序，稍加引导，便可自成一军。”
朱棣拈须点头，意似沉思，朱高炽奇道：“大师怎么知道这些？”
“处处留心，皆是学问。”道衍笑道，“世子别忘了，道衍也算半个江湖中人。”
朱高炽说道：“燕王府与盐帮并无交情，如何调动这支盐枭？”
道衍笑道：“世子有所不知，盐帮之主，就在王府。”目光一转，落到乐之扬身上。
乐之扬心中不悦，说道：“叶姑娘的事我做不了主。何况，盐帮乌合之众，如何担当大任？”
“死马当作活马医。”道衍说道，“王爷也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只是叶帮主哪儿有些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朱高煦大声嚷嚷，“她既在王府，不答应，要她好看……”
“混账！”朱棣暴怒，“闭嘴！”
朱高煦将头一缩，悻悻退下，道衍说道：“叶帮主出身东岛，与本朝颇有积怨，纵然受伤落魄，也未必愿意相助。”
朱棣略一沉思，向乐之扬说道：“老弟可否安排一下，让我拜会叶帮主。”
乐之扬打心底不愿，冷冷说道：“她伤势太重，不可随意挪动。”
“好啊！”朱棣笑了笑，“本王去探望她好了。”
众人大惊，齐声道：“王爷……”
“我意已决，不必多说，”朱棣扬了扬手，“图穷匕见，我也该露一露脸了。”
乐之扬见他甘冒暴露风险，心中着实意外，忽见朱棣掉头望来，将手一挥，沉声说道：“乐公子，请！”
乐之扬无可奈何，转身带路，朱棣一行紧随其后；徐妃抢在前面，支使郑和，肃清沿途闲人。
到了寝宫，乐之扬推门而入，朱微靠在软椅上小憩，闻声惊起。徐妃拉过石姬，带出宫外，朱棣则跨前一步，从乐之扬身后绕出，冲着朱微面露笑容。
“四哥？”朱微冲口而出，揉一揉眼睛，只疑身在梦里。
“高煦、朱能、张玉。”朱棣回头下令，“你们守住宫门，无我号令，不得入内。”略一停顿，又道，“爱妃、高炽、高煦，你三人留下。”
众人应了，或去或留，道衍退出之时，将宫门轻轻阖上。
到这地步，朱微才觉并非做梦，但见朱棣沉静自若、言语流利，哪儿有半点儿疯癫模样，一时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叶灵苏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忽见寝宫中多出数人，登时心头一沉，不知是福是祸，倚在床头，冷眼旁观。
“十三妹。”朱棣注目朱微，叹一口气，忽然撩起袍子，单膝下跪，“请受为兄一拜。”
这一下，屋内众人无不震动。朱微只一愣，匆忙上前，扶起燕王，吃惊道：“四哥，你这是干吗？”伸出纤纤手指，撩起燕王鬓发，盯着他不胜困惑，“你、你真的没疯？”
“惭愧。”朱棣微感窘迫，“十三妹，形势险恶，你性子纯真，不善作伪，我斟酌再三，只好违心瞒你。唉，为兄生平征战沙场，经历凶险无数，可是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当日市集上的险恶。那时间，若不是你挺身而出、舌战群丑。我堂堂燕王，必定死在市井小人棍棒之下，大恩大德，可比天高，为兄渡过难关，必当涌泉相报。”
朱棣发疯，朱微一直为他伤心，如今知道受了蒙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轻声说道：“那不算什么，小妹别无所求，只求四哥安好。”
朱棣内心感动，叹道：“十三妹，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子。”
朱微轻轻点头，问道：“四哥既然无恙，可有什么打算？”朱棣说道：“朝廷不肯罢休，我唯有奋起反击。”、朱微一愣，怅然道：“说来说去，还是要打仗？”
朱棣微微苦笑，在她肩头拍了拍，跨前一步，来到床边，拱手道：“在下燕王朱棣，叶帮主，幸会，幸会。”
“何幸之有？”叶灵苏神气冷淡。
刚一开口，朱棣便碰了钉子，随从之人皆由怒容。朱棣却不以为意，笑道：“朝廷东岛，原为寇仇，叶帮主心有成见，理所应当。”
“既然知道，还有什么好说？”叶灵苏虽在病中，气势不减，面对当世名王，秀目清冷，全无怯意。
朱棣摇了摇头，从容说道：“当日争夺天下，本王年纪幼小，帮主尚未出生，前仇旧怨，本与你我无关。日月有起有落，江河万里，终归大海，任何恩怨也有了结之日，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此，并非清算旧账，而是为了释怨解仇。”
他笑语晏晏，有理有节，言辞缜密，无懈可击，何况开拳不打笑脸人，叶灵苏一味回拒，反显蛮横，想了想，说道：“好啊，怎么个释怨解仇？”
朱棣说道：“叶帮主或也有所耳闻，朝廷削藩，步步进逼，欲要置本王于死地。”
叶灵苏轻蔑道：“狗咬狗，与我何干？”
朱高煦大怒，跺脚要骂，朱高炽慌手慌脚，将他嘴巴捂住。朱棣审视叶灵苏半晌，忽而笑道：“也罢，叶帮主是明白人，本王开门见山，我要对抗朝廷，难在兵力不足，想要借重北平附近的盐帮弟子。”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叶灵苏冷笑，“你好言好语，原来是为这个？”
朱棣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见帮主，担了莫大风险。”
“我若不答应呢？”叶灵苏问道。
“何必把话说绝？”朱棣笑了笑，“帮主若肯相助，本王必有报偿。”
叶灵苏一身不吭，冷冷望着朱棣，朱棣气度沉着，含笑相对。
乐之扬微微摇头，有意无意，跨出一步，站在燕王左侧，离床不过五尺。他举止隐秘，朱棣尚无所觉，叶灵苏的目光却扫了过来，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忽地开口说道：“什么报偿？说来听听。”
话一出口，乐之扬微微一愣，燕王却是面露笑意，扳指说道：“其一，本王倘若成功，立刻赦免东岛，前仇旧怨，一笔勾销，东岛弟子畅行大陆，朝廷决不留难；其二，赦免盐帮，天下之盐，三分之一归盐帮经营，从此以后，贵帮不用冒险犯禁、贩卖私盐，可得无穷之利，也省了朝廷许多麻烦。”
众人无不动容，大明人民亿万，一日不可无盐，国家掌控盐政，乃是莫大财源，纵得三分之一，也可富甲天下。
叶灵苏默不作声，闭上双目，神情淡漠；燕王凝目注视，一时也猜不透这女子心中所想，他多谋善忍，心知急切不得，从容袖手，静待其变。
“我要一半！”叶灵苏张开双眼。
“什么？”朱高煦一跳三尺，“你竟敢……”
“滚出去！”朱棣厉声怒喝，目光钢刀似的剜在儿子脸上。
朱高煦气势大馁，鼓起两腮，悻悻退了出去。朱棣手拈长须，沉吟半晌，抬头道：“可有还价余地？”
“没有！”叶灵苏悠然说道，“我曾算过，天下之盐，公盐六成，私盐四成，若是三分之一，盐帮不贩私盐，份额不涨反缩，你要我盐帮弟子卖命，唯有五五均分，才能见出阁下的诚意。”
朱棣一时语塞，他对盐政了解甚少，公私份额，更是一无所知；叶灵苏言之凿凿，似无反驳余地，一时间，暗悔遣走道衍，和尚博闻广记，或许知道详细。
叶灵苏见他迟疑，轻蔑一笑，闭上双眼。朱棣看出她的心思，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沉声说道：“好，一半就一半，但须征收一成半盐税。”
“一成！”叶灵苏眼也不抬。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猛一点头，涩声说道：“成交！”
“口说无凭。”叶灵苏说道。
“好！”朱棣朗声道，“取笔墨印玺来！”
不一时，笔墨送来，朱棣铺开卷轴，笔走龙蛇，写满两纸，各各署上姓名，回头说道：“高炽，你也写上名字，我若举事不利，你也要信守此约。”
朱高炽一愣，忙道：“父王何出不吉之言？”
朱棣目光生寒，朱高炽叹一口气，不情不愿签上姓名。朱棣盖上印玺，吹干湿墨，连带几案送到床前。
叶灵苏扫眼看过，提起狼毫，刷刷刷签上姓名，收起一份，说道：“乐之扬！”
乐之扬上前一步，叶灵苏倦怠道：“这契约，你收好。”乐之扬满心狐疑，接过契约，注目望去，叶灵苏眼光如水，大有深意。
乐之扬满腹疑窦，收起卷轴，朱棣看他一眼，长吐一口气，笑道：“契约立下了，叶帮主如何履约？”
“乐之扬。”叶灵苏从怀里取出“青帝令牌”，“你去北平分舵，代我召集弟子。”
乐之扬一愣，诧道：“我去？”
“当然是你。”叶灵苏微微愠怒，“你是紫盐使者，帮主有恙，三大长老各处一方，你是五盐使者之首，理应由你主持大局。”
乐之扬犹豫未答，朱棣笑道：“如此甚好，乐公子大才，正有用武之地。”
“王爷谬赞。”乐之扬叹道，“带兵打仗，我一窍不通。”
“无妨！”朱棣说道，“涉及军旅之事，我派朱能帮你。”
乐之扬无话可说，只好收起令牌。这时道衍推门进来，说道：“葛诚起了疑心，到处打探消息，想要知道内院发生何事？”
朱棣点头道：“瞒一日算一日，我先回去，以免露出马脚。”回望乐之扬，意味深长道，“乐公子，成败在此一举，盐帮之事，有劳足下。”
乐之扬也不做声，欠身行礼，朱棣深深看他一眼，脸上闪过疑虑，跟着拂袖转身，大步出门，其他人等纷纷跟上。
乐之扬欲要退出，忽听叶灵苏说道：“紫盐使者，你先留下，我还有事交代。”
乐之扬微微苦笑，停下步子，叶灵苏又道：“将门关上。”乐之扬沉默一时，关门来到床前，开口便问：“叶姑娘，你为何要答应此事？”
叶灵苏注目瞧他，忽道：“朱棣有备而来，我不答应行么？软的不行，必来硬的，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朱微一边听见，忙道：“四哥断不至此。”
叶灵苏看她一眼，冷笑道：“公主殿下，你对这个四哥，到底知道多少？”
朱微呆了呆，小声说道：“这个么……我也知道不多，我尚未出生，他就来了北平，长年与蒙古人作战，呆在京城的时候极少，所以与我亲近，全因他与哥哥交情不错。”
“这就是了。”叶灵苏幽幽地叹一口气，“燕王发疯，满城皆知，他为求生脱困，不畏卑贱污秽，瞒过一干对手，这一份隐忍千古少有，做戏的本领满天下的戏子也比不上。老实说，他跟我立下的契约，我一个字儿也不敢深信，眼下他有求于我，过了这道难关，天知道他会不会信守然诺？”
朱微奇道：“你若不信，为何签下契约？““我不签行么？”叶灵苏冷冷道，“燕王何等人物？我若不肯，他必有更厉害的法儿逼我就范。”
“你若不肯，谁也休想逼你。”乐之扬声音冷冰，“大不了，我带你杀出燕王府。”
朱微啊了一声，脸色发白，叶灵苏瞥她一眼，向乐之扬说道：“你那时打算动手，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乐之扬微微皱眉。
叶灵苏说道：“你那一步，瞒不了我，你所站之地，既可将我带走，也可击倒燕王。不过……你带我走了，公主又怎么办？”
“我……”乐之扬看向朱微，一时语塞。
“我不怕死。”叶灵苏轻轻吐一口气，脸上流露倦意，“也不想别人因我难过。”
朱微泫然欲泣，上前一步，握住叶灵苏的纤手，颤声说道：“叶帮主，你签契约，全是为我？”
叶灵苏默然不答，朱微将脸贴在叶灵苏手上。叶灵苏哆嗦一下，欲要缩手，又觉不忍，犹豫一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脸上的神情难以描画。
乐之扬沉默一时，苦笑道：“叶姑娘，你真要守约？”
“人若无信，不知其可。”叶灵苏漫不经意地道，“你若是我，又当如何？”
乐之扬摇头：“你跟我不同。”
“是啊！”叶灵苏自嘲一笑，“你原本就在帮他！”
“他是为我。”朱微说道，“我想救四哥。”
“不对！”叶灵苏冷哼一声，“我看得出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另有苦衷。”
朱微一怔，回望乐之扬，见他沉着脸并不否认，不觉心生恍惚，只觉眼前的男子也陌生起来。
“这么说……”乐之扬沉思一下，慢悠悠问道，“你不怕燕王反悔。”
“我契约在手，他敢失信，我就公诸天下，让他脸上无光。哼，王者无信，看他如何治理天下。”
“恐怕你低估了他。”乐之扬叹一口气，“他能那样装疯卖傻，还有什么干不了的？”
“我明白，可他万一守信呢？”叶灵苏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东岛孤悬海外，可悲可怜，身为叛逆，永无成功之日；盐帮弟子偷偷摸摸，为了微薄小利铤而走险，一旦失败，身陷囹圄，孤儿活活饿死，寡母沦为娼妓；燕王若不守信，结果不过如此，万一守信，岂不是解开了两个天大的死局。”
乐之扬望着叶灵苏，心中感慨不胜，本想叶灵苏久在盐帮，沾染盐枭习气，早已混同俗流，变得精明世故。燕王所言，形同画饼，她口口声声不信，然而内心深处仍有一丝幻想。乐之扬明知不切实际，可又不忍挑破，话到嘴边，生生咽回，只是摇了摇头，心中暗暗叹气。
叶灵苏又道：“乐之扬，下面的话你要听好，北平分舵在城南右侧顺承坊乙戌第，舵主陈亨年老固执，不好对付，他是土长老高奇的心腹，杜酉阳的知己。这两人跟我心结颇深，纵有青帝令牌，他们也未必肯命。何况官府、盐帮，誓不两立，要他们效忠燕王，也得费些心思……”
叶灵苏身子虚弱，这一阵劳心费力，渐感不支，出了一头虚汗，身子微微发抖。乐之扬不忍道：“叶姑娘，我都知道了，你好好歇息……”
“不！我还没说完。”叶灵苏抬头直视，“盐帮仁义居下，利字当头，帮中弟子加入盐帮，无非赚钱养家，若无利益纠葛，一切均是空谈，若要收服这些盐枭，与其喻之以义，不如诱之以利……”
“给钱？”乐之扬笑道，“我一文不名，难道找燕王去要？”
叶灵苏摇头道：“用了燕王的钱，那份契约就没用了。”
“此话怎讲？”朱微怪问。
乐之扬道：“燕王有求于人，才跟叶帮主立约，我们有求于他，他也可以要求毁约，纵不毁约，也会讨价还价。”
朱微将信将疑，她对燕王仍有期望，打心底里不愿相信他如此不堪。
叶灵苏又道：“集合盐帮，须得数日，你去分舵，越早越好。”
乐之扬无奈，将“铸玉回天丹”交给朱微，说明用法用量，又使“驭气”之法，为叶灵苏调理气血，待其安然入睡，方才告辞出门。
朱微随后跟出，搂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入怀里，喃喃说道：“无论怎样，你要好好地回来。”乐之扬点一点头，说道：“叶姑娘的伤，都拜托你了。”
朱微嗯了一声，再不说话，双手搂住情郎，久久也不放开。
两人相拥相抱，站立滴水檐下，四周花眠虫偃，万籁无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晚风吹过，远处屋檐下铁马摇荡撞击，发出一串清越的鸣响。
朱微一惊，放开双手，面颊微微发烫。乐之扬低下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转身快走几步，跳上屋檐，晃眼消失。朱微痴痴仰望夜空，一动不动，任由寒露浸透衣裳。

第五十五章 一诺万金
乐之扬先将张信送回张府，继而掠过屋顶，一路向前，不久来到顺承坊。元大都攻破以后，更名北平，但城中街坊名称未变，仍是袭用元时名号，顺承坊在南门左侧，街巷迂回，房舍繁密，元时本是汉人杂居之所，入明之后，也是城中贫民聚居之地，肮脏污秽，屎尿横流，尚在远处，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乐之扬走在街上，默数门牌，忽而看见“乙戌”二字，同时间，觉出有人从旁窥伺，目光一转，投向一侧墙壁，壁上有孔，其中人眼光亮一闪而没。
乐之扬笑笑，并未越墙而入，走上前去，扣响门环。
吱嘎，门开一线，有人闷声发问：“谁？”
“紫盐使者！”乐之扬答道。
那人默不作声，从门缝里瞧了半晌，忽又砰的将门关上。沉寂时许，门户大开，杜酉阳、淳于英双双走出，看见乐之扬，脸上均有怒容，二人身后，跟着一个布衣男子，身子瘦削，额头凸出，两眼凹陷，然而目光凌厉，不怒自威。
乐之扬打量老者，心想：“这人应是北平分舵的陈亨了。”当下拱手笑道：“杜盐使、淳于盐使、哦，这一位应是陈舵主了。”
陈亨一愣，暗自纳闷，拱手笑道：“乐盐使好眼力。”
乐之扬抿了抿嘴，不待众人邀约，自行跨入大门，左脚才入，忽又收回，笑道：“楚老哥，你跟我捉迷藏么？”
众人不无面露讶色，沉寂片刻，门后角落里传出一声冷哼，楚空山提着乌木剑走了出来，脸色晦暗，盯着乐之扬目不转睛。
“楚老哥。”乐之扬笑道，“看你这架势，想要趁我不备，给我来个一剑穿心？”
楚空山沉声说道：“怎么只有你来？”
“我为何不能来？”乐之扬有些诧异。
楚空山道：“叶帮主那日回头帮你，结果一去不回，事后我找到铁木黎的巢穴，人去屋空，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这几日，我们找遍北平，也没发现你和叶帮主的踪迹，而今你只身出现，其中怕有几分古怪。”
“什么古怪？”乐之扬嘲讽一笑，“难不成，你将我当成铁木黎的走狗？”
楚空山老脸发热，梗起脖子，大声说道：“叶帮主的下落你知不知道？”
乐之扬左右瞧瞧，答非所问：“大门口问话，也是天香山庄的规矩？”
楚空山自觉失礼，无奈退到一边。分舵乃是二进大院，外为待客大厅，内是起居之所，乐之扬来到外厅，忽见一个老者端坐上首，见了他也不起身，点了点头，漫不经意地道：“乐盐使，好久不见。”
“土长老！”乐之扬微感吃惊，“你何时到了北平？”
该人正是“土长老”高奇，崇明岛以后，二人头一次见面。高奇笑了笑，说道：“乐盐使能来，高某就不能来？”
他倚老卖老，口气不善。乐之扬沉默一下，自顾自找一张椅子坐下，转眼一瞧，楚空山手提木剑，仍是一脸狐疑，当下说道：“楚先生不必担心，叶帮主为铁木黎所伤，而今正在静养。”
楚空山半信半疑，高奇却道：“此事可疑，如各位所说，当时除了铁木黎师徒，还有一个厉害和尚，叶帮主如果受伤，又如何逃脱数大高手的追击？”
盐帮首脑深以为然，各各点头，杜酉阳说道：“乐盐使，叶帮主在哪儿养伤？不如带我们一块儿前去探望。”
乐之扬笑道：“她养伤之所不同一般，时下不便探访？”
“究竟是哪儿？”楚空山甚感不耐。
乐之扬说道：“恕难奉告。”
楚空山怒气冲顶，手按宝剑，瞪眼不语。乐之扬也不理他，取出“青帝令牌”，说道：“叶帮主给我令牌，传达她的命令。”
“哦！”高奇望着令牌，笑容古怪，“什么命令？”
乐之扬走到桌前，摊开契约：“叶帮主与燕王立约，召集北平分舵，辅佐燕王对抗朝廷。燕王来日登基，将天下食盐之半交给盐帮打理。”说着展开卷轴，纸上墨迹印玺红黑交错、分外醒目。
众人颇感意外，面面相觑，乐之扬指着叶灵苏的签名：“叶帮主的字迹，各位想必认得。”
“似是而非！”高奇扫一眼契约，脸上流露嘲讽，“这件事荒谬之极，别说燕王发疯、神志不清，就算他真有能为篡夺天下，单凭这一纸契约，能向他讨取什么？朱元璋翻脸无情，杀尽功臣，燕王是他儿子，又能好得了哪儿去？”
“是啊！”陈亨说道，“官府、盐帮，誓不两立，这些年来，多少盐帮弟子死在官府手里。大伙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而今朱家自相残杀，正是天大好事。咱们坐着看戏不好，偏要趟那一摊浑水？”
乐之扬哭笑不得，想起叶灵苏嘱咐，笑道：“这一纸契约，若不履行，与我无损，但若履行，则是大大的美事。叶帮主料到你们不肯从命，让我告知诸位，但凡盐帮弟子，只要肯出战的，便可获取黄金十两，一半预支，一半事后给付。”
众人无不动容，陈亨摇头道：“乐盐使说笑么？我分舵弟子，足有两千，一人十两，便是两万两黄金，若有这么多金子，大伙儿还卖什么私盐？”
“若有两万两黄金……”乐之扬笑了一笑，“高长老，陈舵主，你们可愿召集弟子？”
盐帮众人均感疑惑，杜酉阳说道：“总舵的情形我知道，砸锅卖铁，数千两银子还拿得出来，至于黄金万两，那是白日做梦。”
乐之扬笑道：“谁说这黄金是总舵的？”
众人变了脸色，高奇压低嗓音：“出钱的是燕王？”
乐之扬笑笑不答，他越是神神秘秘，众人越发断定黄金出自燕王，均想：“燕王经营北平多年，二万两黄金理应拿得出来。”
高奇手捧茶盏，一言不发，将杯盘反复摩挲。陈亨眼巴巴望着他，北平分舵隶属“土盐”，高奇是他顶头上司，断事决策，还得看他。
“好！”高奇缓缓开口，“你拿二万两黄金，我为你召集人马。”
“先说好了，老弱病残不要。”
“依你！”高奇点头，“十两黄金一条命，不算便宜。”
“后天午时！”乐之扬说道，“城北十里亭聚合，届时不到，你这‘土长老’也不用当了。”
高奇眯起老眼，眼缝里透出光亮，将乐之扬打量一番，忽而笑道：“好，也依你，不过……”他拖长声气，“你拿不出黄金，届时又当如何？”
乐之扬反问：“你说如何？”
“我说……”高奇咬牙阴笑，“人若无信，不知其可，拿不出黄金，叶帮主理当退位让贤。”、厅上一团寂静，众首脑均是神气古怪，淳于英咳嗽一声，说道：“高长老，更换帮主，岂是儿戏？”
“谈何说起？”高奇笑道，“乐盐使不也说了，召集不齐人马，要把我这个长老换掉，凡事有来有往，没有黄金，帮主也该换人。”
乐之扬未料高奇有此一着，只好说道：“高长老，我随口一说，您老不要介意。”
“我可不是随口一说。”高奇身子向前，阴森森说道，“攻打毒王谷，我盐帮损失惨重，由此得罪铁木黎，多处分舵被毁，死伤弟子无算，究其原因，不过为了叶帮主的私心。这一件事，盐帮上下都很不满。”
“没错！”杜酉阳鸡啄米似的点头。
“本帮弟子提着脑袋贩盐，个个都不怕死，不过，死也要死得够本。”高奇嘿嘿一笑，“乐盐使，换帮主的事，不是我一人的心思，三大长老、杜盐使都有这个念头。黄金只是由头，既然你提出来了，那么我也把话说穿。从今往后，单凭一句空话，她叶灵苏休想本帮弟子为她卖命，拿不出黄金，她就该滚蛋。”
毒王谷一事，乐之扬也知盐帮群雄不满叶灵苏，但不知双方明争暗斗、僵持如斯，环视四周，除了楚空山，盐帮首脑都流露出赞同神气。乐之扬心想：“攻打毒王谷由我而起，叶姑娘为此饱受责难，我决不能袖手旁观。”
一念及此，他点头笑道：“好，一言为定，你召集人马，我带来黄金。”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出了分舵大门，乐之扬举头望天，黑云流转，遮蔽星月，晚风扑面生凉，沙沙扫过长街，落叶纷飞，乱尘狂舞，两侧房门紧闭、灯火似有若无，上也好，下也罢，均是一派萧条肃杀，战争尚未来临，杀伐之气早已充塞天地。
乐之扬心生冷意，缩一缩头，漫步走过长街。到了街口，忽然止步，笑道：“楚先生，出来吧！”
楚空山本以为行踪隐蔽，忽然被他叫破，心中有些惊骇，稍一迟疑，才从屋顶站起，叹道：“好耳力，乐老弟精进了得，真叫楚某汗颜。”
乐之扬笑道：“你跟着我，是想见叶帮主么？”楚空山苦笑道：“何必明知故问？”
“好！”乐之扬跳上屋顶，“你随我来！”纵身飞跃，楚空山纵身跟上，不意乐之扬奔走奇快，几个起落，将他抛下一箭之地。楚空山连运真气，方才跟上，侧目一看，乐之扬气定神闲，甚是随意。楚空山暗自凛然，跟踪瞒不过这年轻人的双耳，赌斗轻功也落了下风，再想到冲大师、叶灵苏，不由寻思：“年轻一辈，当真人才辈出，恐怕再过数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再无用武之地了。”意想及此，灰心泄气，生出人生老迈，日薄西山之感。
两人并肩疾驰，风卷流云，乍分乍合，不多一会儿，已到燕王府里，曲折奔走一时，两人纵身跳下。楚空山环顾四周，满心诧异，“无怪你说不便探访，燕王府的确不同一般。”
乐之扬指着寝宫：“她就在里面！”
楚空山迈出一步，忽又颓然收回，苦笑道：“我还是不进去了。”
“为何？”乐之扬不胜奇怪。
“她多半睡了。”楚空山看一看天，“叶帮主……她从不许我踏足香闺。”
乐之扬沉默一下，笑道：“你不怕我骗人？”
楚空山叹一口气：“这一次，我信你！”
“小可住所就在左近。”乐之扬笑道，“先生如不嫌弃，喝一杯清茶如何？”
楚空山含笑点头，两人来到乐之扬所住厢房。此间临近寝宫，本是徐妃担忧乐之扬、朱微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特令奴婢洒扫出来的暂栖之所。
地方虽小，陈设甚精，两人在床前坐定。乐之扬端来茶壶，倒了两杯凉茶，笑道：“夜深茶凉，楚先生见谅。”
“无妨！”楚空山喝一口茶，“此间任人进出，燕王府的防守未免稀疏。”
乐之扬笑道：“敢问楚先生与我这样的人物，天下间能有几个？”
楚空山屈指一数：“不出十人。”
“是啊！”乐之扬笑道，“除了这十人，谁又能将燕王府的守卫视如无物？”
楚空山笑道：“不错，天下人民亿万，这十人可以忽略不计。”
“王府中亦有高人。”乐之扬说道，“真要图谋不轨，未必能占便宜。”
楚空山沉默良久，叹道：“乐之扬，你或许以为，老夫跟随叶帮主，乃是贪恋她的美色。”
“不敢！”乐之扬笑道，“先生加入盐帮，倒是让人费解。”
“楚某好色，天下皆知，不过生平两情相悦，从不强加于人。”楚空山望着屋顶，微微出神，“见到叶帮主时，老夫确有几分动心，可怪的是，时候一长，这些绮念全都淡了，看见叶帮主，便如见到女儿孙女，见她日新月异，便觉老怀大慰。”
“我明白。”乐之扬笑了笑，“眼见草长花开，我也有如此感受。”
“乐公子真是雅人。”楚空山由衷感叹，“盐帮里俗物遍地、铜臭薰天，不为叶帮主，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他收起笑容，正眼直视，“乐之扬，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请说？”
楚空山慢慢说道：“我是过来人，照我看，叶帮主寄情武功也好，统领盐帮也罢，寻寻觅觅，忙忙碌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你忘了。”
乐之扬一愣，收起笑容，望着杯中茶水，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我有愧于她，但也无可奈何。”
“多情总被无情恼。”楚空山废然长叹，“你不能兼收并蓄、两全其美么？”
“叶姑娘不是那样的人。”乐之扬摇了摇头，“我也不是。”
楚空山看他神色，心知劝也无用，不由一阵黯然：“也罢，只是看她为情所苦，我的心里也觉难受。”
乐之扬收拾心情，笑道：“叶姑娘得你看顾，也是她莫大的福分。”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楚空山失笑道：“我向来非美酒佳茗不饮，今日喝这冷茶，却觉大有滋味，足见物无好坏，人有好歹，若有良友为伴，纵如井水也是美味。”
“先生所言甚是，小子也有同感。”
楚空山心怀舒朗，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忽又问道：“乐之扬，你真有万两黄金？”
“我没有！”乐之扬古怪一笑，“我知道谁有。”
“燕王？”楚空山问道。
“不！”乐之扬漫不经意地道，“铁木黎和冲大师。”
楚空山吃了一惊，冲口叫道：“你要虎口夺食？”
“顺道给叶姑娘报仇！”
楚空山越发诧异，大皱眉头，摇头道：“那两人决非易与，你可有取胜的把握？”
“不能力敌，那就智取。”乐之扬微微一笑，“不过，还需借重楚先生。”
楚空山笑道：“但有所遣，无不听从……”正要细问当日与铁木黎争斗的详情，乐之扬放下茶杯，说道：“时候不早，后两日要干大事，我小睡片刻，先生自便就好。”脱了鞋子，倒头就睡。
楚空山一时愣住，他自诩奇人，但眼前青年行事奇特，超乎意想。楚空山不怒反喜，不觉乐之扬失礼，反而大感投契，见他睡熟，就地打坐炼气，很快神游物外、遁入空空妙境。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灵机震动，楚空山睁开双眼，忽见乐之扬推门入室，见他惊觉，笑道：“我探过叶帮主，她伤势大好，料想过不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楚空山唔了一声，心中兀自震惊：“他何时出去，我竟一无所知？”
“要见她么？”乐之扬又问。
楚空山看看窗外，月落星沉，约莫五更，当下摇头道：“不了！”
乐之扬看他一眼，漫步出门，两人跳上屋顶，一前一后，出了王府。到了谯楼顶上，乐之扬停下脚步，举目眺望，但见屋宇连绵，起伏如浪，寒烟凄迷，静静笼罩城池；想到数日之后，战火席卷城郭，燕王败了，一切休提，燕王胜了，朝廷大军压境，只怕从此以后，北平城再无今日安宁。
“你看什么？”楚空山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乐之扬悻悻说道，“有些感慨罢了。”也不细说，继续赶路。
奔走一时，来到一间民居，乐之扬上前敲门，却无人应，回头说道：“我去去便来。”翻身一跃，消失在围墙之后。
楚空山一头雾水，打量院落，只觉平常，这时乐之扬越墙而出，紧皱眉头，郁郁不乐。楚空山问道：“这儿住的什么人？”
“一位师友。”乐之扬叹道，“他已经搬走了。”
“找他做什么？”
“他手眼通天，一定知道铁木黎的下落。”
“什么？”楚空山啼笑皆非，“你要抢夺铁木黎的黄金，却连他的下落也不知道？
“是啊！”乐之扬说道，“但我猜他还在北平。”
“何以见得？”楚空山甚感不悦，乐之扬太过莽撞，此事全无把握，也跟高奇赌斗，一旦输了，又置叶灵苏于何地。
“朝廷谋取燕王，封锁九门，严防出入。北平城墙拦不住铁木黎，可他手里的宝贝却带不出去。”乐之扬眨了眨眼，“本有一条出路，可以通往城外，估摸他没有想到。”
楚空山仍觉糊涂，问道：“什么出路？”
“一条密道……”乐之扬说到这儿，想起什么，“楚先生，你对北平熟悉么？”
“来过数次，大体熟知。”
“北平城中，可有赌博的地方？”
“你算问对人了。”楚空山说道，“赌坊都在城东，小赌怡情，我也曾玩耍数次。”
“妙啊！”乐之扬拍手笑道，“先生带我见识见识。”
楚空山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想赌博赢钱？哼，两万两黄金，北平城的赌坊加起来也不值这么多。”
乐之扬打个哈哈，说道：“我只是瞧瞧！”抬头看一看天，“这么早，赌坊或许还没开门？”
“什么话？”楚空山冷冷说道，“赌起博来，昏天黑地，不分早晚。”
“如此更好，还请先生带路。”
楚空山见他神情，暗暗咕哝，又想此人并非愚蠢，所作所为或有道理。想了想，转身向城东走去。
进了一家赌坊，出乎楚空山意料，乐之扬并不赌博，只是东张西望，瞧了半晌，转身退出，再找第二间赌坊，也是只看不赌，目光所向，似在寻找某人。
两人停停走走，走遍数家赌坊，乐之扬一无所获，流露失望神气。
退出一间赌坊，忽见前方巷口，竹竿挑出一个“赌”字，招牌破破烂烂，斑驳不堪。楚空山停下脚步，说道：“那儿不去也罢。”
“怎么？”乐之扬诧异问道。
“那儿赌钱的都是下三流的贩夫走卒，个个穷困潦倒，输无可输，赢无可赢，稍有身份的赌徒，都不屑去那儿厮混。”
乐之扬听了，笑道：“来也来了，看看也好。”自顾自进了赌坊，举目一望，相比其他赌坊，的确简陋不少，乌烟瘴气，秽臭逼人。楚空山素性好洁，不觉捂住口鼻，一脸嫌恶。
乐之扬扫视一周，并无所得，待要退出，忽听有人叫道：“豹子，豹子……唉，他妈的，怎么变成了铜锤……”言下意甚懊恼。
乐之扬双眼一亮，循声望去，但见一条汉子，市井装束，衣衫褴褛，可是气宇昂藏，双目如炬，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骰子。
乐之扬上前一步，举起手来，笑嘻嘻在汉子肩上一拍。那人头也不回，反手抓出，五指如钩，直奔乐之扬的手腕。不料乐之扬缩手更快，那人一抓落空，旋风转身，看见乐之扬，咦了一声，目定口呆。
楚空山看清该人模样，也是一愣，冲口而出：“苏乘光！”
苏乘光哼了一声，抓起剩余铜钱，揣在兜里，转身出门。乐、楚二人对望一眼，疾步跟了上去。
苏乘光脚底生风，一直走到穷巷尽头，四顾无人，两手叉腰，没好气说道：“乐之扬、楚空山，你们他娘的是跟屁虫吗？”
楚空山皱眉未答，乐之扬笑道：“我问你，铁木黎现在何处？”
苏乘光盯着乐之扬，双眼滴流乱转，突然双手一拍，哈哈大笑，叫道：“好小子，我就等你来问。你迟迟不来，我还当你做了缩头乌龟。”
乐之扬奇道：“这么说，你当真知道他的下落？”
“我不知道，兰追知道。”苏乘光耸一耸肩，“他追踪之术天下无双，一只苍蝇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相烦带我求见兰先生。”乐之扬说道。
“不行！”苏乘光摇头叹气，“老头子有令，不许我们招惹铁木黎，以免节外生枝，扰乱大局。”
楚空山动容道：“梁城主也来了中原？”
苏乘光两眼一翻：“我说他来了吗？”
“你说老头子……”楚空山话没说完，苏乘光打断他道：“天下老头子多的是，怎见得就是我们城主？”
他强词夺理，楚空山满心不悦，冷哼一声，说道：“说得是，梁思禽若来，铁木黎早就逃到千里之外了。”
“没错。”苏乘光拍手大笑，“他敢不逃，就踢烂他的狗屁股。”
楚空山白他一眼，说道：“你也可笑，堂堂雷部之主，也不找个好赌坊，却跟一群烂赌棍鬼混。”
“你懂个屁？”苏乘光挥了挥手，“大赌坊人多眼杂，太过招摇，小地方输赢不多，赌博的乐趣一点儿不少。”
两人品味有差，彼此怒目相向，乐之扬笑道：“苏乘光，如何找到兰追？”
“包在我身上。”苏乘光一拍胸脯，“乐之扬，你来得正好，你不是西城弟子，不受禁令约束。我们动不了铁木黎，你却可以跟他斗斗。”
“你就那么听话？”乐之扬随口说道，“我看你是怕了铁木黎，怕他一掌削掉你的脑袋。”
“我怕他个屁。”苏乘光暴跳三尺，“我只是怕老头子的禁令。”
“怕什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老头子追究起来，你大可一股脑儿推到我身上，反正我也不是西城弟子。”
“我没怎么想到？”苏乘光一拍后脑，喜上眉梢，“你等着，我给你找几个帮手。”他大步流星，穿街过巷，不多时，来到一间院落外面，青瓦白墙，柏木门扇，所在清幽僻静。
苏乘光叮嘱二人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而入，过了半晌，引着数人鱼贯而出：卜留、石穿、周烈、兰追。乐之扬一眼望去，个个认得。
四人板着面孔，一声不吭，冲乐之扬点一点头，足不点地，径直向前。乐之扬疑惑之间，苏乘光打个手势，示意他跟上。
走了半晌，来到一间客栈，周烈掏出铜钱，定下一间客房。众人进入房中，关闭房门，苏乘光手按胸口，长吐一口气，笑道：“还好，还好，那几尊大神没有发现。”
乐之扬一头雾水，问道：“谁啊？”
卜留笑嘻嘻说道：“万绳、秋涛、沐含冰，他们知道此事，非把我们关起来不可。”
“别提了。”石穿粗声大气，“他们胆小如鼠，就知道拿禁令压人！”
万绳精明克制，秋涛老成持重，沐含冰跟万绳焦不离孟、交情最笃，除他三人之外，其他五部之主大多不守常规，喜欢胡作妄为，梁思禽深感头痛，常令万绳等人加以节制。换在平日，五人无可奈何，只好安分守己，此事受了乐之扬的怂恿，一个个故态复萌，聚在一起准备生事。
周烈咳嗽一声，示意众人落座，说道：“乐之扬，烂赌鬼说了，出了事情，由你一力承担，对不对？”
“对啊！”乐之扬站起身来，团团作揖，“能得诸位相助，小子何幸之有。”
“我们不尽为了帮你。”卜留忿忿不平，“只怪铁木黎那厮太过跋扈，实在叫人看不过眼！”
“是啊！”石穿也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铁木黎坏事做绝，还想当富翁、享清福，呸，哪儿有这样的好事？”
“好说，好说！”乐之扬目光一转，“兰先生，铁木黎现在何处。”
兰追沉默一时，冷冷说道：“我对你说了，就是违反禁令。”探手入怀，摸出一叠纸笺，向地下一丢，“我丢弃之物，你捡到之后如何处置，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乐之扬暗自好笑，拾起纸笺，展开一看。铁木黎藏匿何处、同伙几人，四周街巷形势，人员起居出入，尽都勾画入微，交代得一清二楚。
乐之扬审视良久，胸有成竹，对着地图连比带划，说出夺宝方略。众人听了，各各诧异，只觉异想天开、难言成败。
铁木黎与冲大师那日被金针逼退，不敢穷追，返回宝库。铁木黎本也想对冲大师下手，独占宝藏，奈何宝贝太多，时机紧迫，急需人手搬运看守。冲大师又舌灿莲花，自言一心复国，并不在意宝藏，三言两语，竟将铁木黎说服。
两人召集人手，日夜搬运宝藏，铁木黎为此抓来不少民夫，威逼利诱，竟于半日间将宝库搬了个精光。铁木黎为防泄密，事后杀死民夫，弃尸地宫，他也猜想地宫另有密道通往他处，但恐乐之扬等人杀回夺宝，不敢深入探究，只想带着宝物逃得越远越好。
谁想天不从人愿，朝廷削藩，封锁九门，严防出入。铁、冲二人不敢铤而走险，只好留在城中，找一间僻静宅院，暂且存放财宝，只盼风声过去，再设法将宝物运出北平。
宝物在侧，一干人患得患失、风声鹤唳，整日守住宅院，几乎寸步不离。即使这样，铁木黎仍不放心，找来十余辆马车，将宝物放在车上，一有风吹草动，随时转运到其他巢穴。
虽未翻脸，铁木黎对冲大师猜忌颇深，不许和尚走出宅院。冲大师也乐得清闲，参禅入定、打发光阴，眼看铁木黎终日守在车前，时刻检视财宝，心中暗暗惋惜：大国师成了守财奴，到底小家子气，担不起光复大元的重任。
是日天色黑尽，铁木黎守在一辆马车前，取出翡翠玉盘，手持灯火，摩挲把玩，玉盘光芒辉映，照得须发皆绿。他爱不释手，庆幸当日手快，赶在撞壁前抓住此盘，回想当时惊险，仍觉有些后怕。
“铁木黎！”一声长叫远远传来，苍劲有力，势如老龙长吟。
铁木黎吃了一惊，忙将玉盘塞入宝箱，纵身跳出屋外，抬眼望去，墙头站立一人，长袍潇洒，手持木剑，须发迎风飞扬，飘逸犹如仙人。
“楚空山！”铁木黎心中惊疑，不知这对头如何找来，举目四望，并未看见他人，心下稍定，冷笑道，“你来干什么？”
楚空山厉声说道：“叶帮主何在？”
铁木黎一怔，寻思：“楚空山向我要人，足见姓叶的小妞没有返回盐帮。她当日受我一掌、又挨了冲大师一拳，伤上加伤，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口中却笑道：“我哪儿知道。她不是你家的帮主么？”
楚空山悲愤道：“帮主一去不回，多半遭了你的毒手，你有种上来，跟我拼个死活。”
铁木黎心生狐疑，忽见冲大师和那钦等人也应声赶出，呵斥道：“守住马车，当心调虎离山！”
众人迟疑一下，纷纷后缩，拔出兵刃，守在马车之前。
楚空山的武功，比铁木黎不足，比冲大师有余。铁木黎自忖要胜此人，非得亲自出马不可，要么任其离开，必然泄露行迹。
铁木黎打定主意，纵身一跃，落向楚空山左面墙头。乌光迸闪，楚空山一剑刺出，剑气破空，声如秋风。铁木黎身子悬空，觑其剑来，伸出食中二指，点向乌木剑身，指力虚虚实实，楚空山分明看他指来，竟也无法避开。
笃，一指点中，木剑微沉，楚空山剑势受阻，铁木黎却借力纵起，身如鹘鹰，一个盘旋，忽又落到楚空山身后，双脚未踏实地，右掌刷地挥出，切向楚空山的背脊。
这两下是“天逆神掌”的精妙杀招，随处借力，凌空移形，看似在前，忽然在后，给予对手致命一击。铁木黎一心灭口，全无保留，眼看击中，不料楚空山脚下踉跄，形同醉酒，头也不回地向前急蹿，寥寥数步，铁木黎的掌力已经落空。楚空山呔的一声，左脚点地，旋身出剑，势如繁华乱锦，铺天盖地而来。
铁木黎挥掌应对，无奈剑招猛烈，刷刷刷将他逼退数步。他稳住阵脚，奋然反击，一连三掌，扳回劣势，又将楚空山逼回原地。
二人进进退退，拆解二十余招，铁木黎虽然占据上风，速战速决却成了泡影。冲大师跨前一步，两眼盯着墙头人影，寻觅破绽，跃跃欲起。
楚空山忽叫：“贼秃驴想占便宜？铁木黎，咱们换个地方较量。”不由分说，虚晃一招，发足便跑。
铁木黎又惊又气，又不能不追，心中记挂财宝，口中叫道：“和尚，看紧马车……”说话声中，两人去势甚急，几个起落，双双消失。
冲大师狡猾机警，远非铁木黎可比，楚空山一现身，他便觉有诈，引走铁木黎，分明就是调虎离山，奈何为防泄密，铁木黎不得不去。
思索间，忽闻一阵焦臭，掉头望去，后院腾起一股黑烟。那火燃得古怪，烟气一起，立刻烈焰飞腾。
“有人纵火。”冲大师念头一闪，飞身赶到，大半间厢房已经熊熊燃烧。
燕然山弟子闹成一团，张罗救火，谁想刚刚提来水桶，宅子里又多了好几个火头，燃烧极快，仿佛红色浪涛席卷奔流。
冲大师心下犯疑，游目四顾，突然发现，火焰深处似有一个人影，可是何方神圣，能在火中藏身？他抢身而上，人影忽又消失，火焰扑面而来，灼热难当，将他逼退。
忽听那钦用蒙古语大喝：“赶车，快走……”燕然山弟子纷纷跳上马车，撞开大门，冲出宅院。
冲大师明知古怪，可又无法可想，赶上那钦，叫道：“有敌人！马车聚在一起，不要走散了。”
那钦点头，回头叫道：“杨恨，你带头，我断后！”
那、杨二人各驾一辆马车。杨恨听令，催马上前，率领车队，那钦落在后面，看紧人车数目；冲大师居中游走，以防有人袭击，拦腰冲散车队。
这一阵势演练多次，此刻颇见成效。烈火浓烟中，马车聚在一起，逶迤如蛇，游出火宅，驶入长街。
铁木黎狡兔三窟，为防变故，在北平城北买下三间宅院，相隔不过五里，一间宅子出事，即可转运到另外一间。此时车轮滚滚，尽向第二间宅院进发，虽然声势浩大，好在夜深人散、街衢空旷，行进之间并无阻碍。
行驶一里有余，前方叫嚷声起，乱糟糟冲出一队官兵，数目不下百人，举刀弄枪、气焰嚣张，看见马车，哗啦一下围了上来。带头校官瞪起眼睛，厉声喝道：“停下！”
冲大师暗叫晦气，上前赔笑：“官爷，有何贵干？”
“少废话！”校官一脸焦躁，“总兵夫人丢了珠宝，我们一路追赶盗贼，到了这儿，突然没了踪影。”
冲大师心知不妙，忙道：“误会，误会，这都是西山玉泉寺化缘来的粮草，跟盗贼什么的全无干系。”
校官将信将疑，身边一个瘦高个儿士兵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大人，那盗贼也是白衣。”
“对啊！”校官打量冲大师，“不过那厮头发很长、不是光头。”
“这还不容易？”那小卒说道，“头发再长，用刀一刮，不就是光头了吗。”
冲大师看那小卒有些眼熟，正想哪儿见过，忽听校官一声大喝：“把这个白衣和尚抓起来，给我搜查这些马车。”
官兵蜂拥而上。车上载满珍宝，冲大师岂容搜索，明知是个圈套，也只有硬起头皮，双臂一振，将近身的士兵抛出丈许，跟着一拳挥出，将校官打昏在地。
北平毗邻漠北，长年与蒙古交战，城中官兵大多惯经沙场，不是太平鸡犬，眼看敌人骁勇、首领昏厥，竟也殊无畏惧，挺枪挥刀，纷纷扑出，更有人吹起哨子，哨音尖利，远远送出。
冲大师拳打四方，身前官兵倒了一片；竺因风、那钦也跳下马车助阵，竺因风双掌乱斩，掌缘所过，众官兵筋骨摧断；那钦身如飞鹰，掠过众人头顶，抓住一颗脑袋，随手一拧，咔嚓，就将颈骨拧断。
惹上这三个煞星，众官兵倒了大霉，片刻死伤大半，剩下的失去斗志，转身要逃，忽听街口人声喧哗，数队巡逻士兵听见哨音，冲杀过来。援军到达，众官兵胆气大壮，集结成群，回头厮杀。
冲大师等人暗暗叫苦，可是马车在旁，逃脱无门，唯有奋身上前，极力抵挡，冲大师边打边叫：“杨恨，我们断后，你带人先走。”
杨恨一抖缰绳，正要催马，忽觉杀气汹涌，车下黑影晃动，钻出一个人来。
杨恨身为刺客，机警绝伦，想也不想，翻身一脚向下踹出。来人不躲不闪，挥掌格住，杨恨踢中对方手掌，一股劲力灌入脚背，半个身子又痛又麻，几乎失去知觉。来人只一晃，手掌翻出，竟将他的足颈拿住。
杨恨惊骇欲狂，嗖地拔出匕首，蓝光迸闪，举手要刺，冷不防后心剧痛、真气乱蹿，登时劲力全失，匕首脱手掉落。一只手从后伸来，稳稳接住匕首，杨恨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官兵冲他微笑，仔细一瞧，他冲口而出：“乐……”话没说完，后脑挨了一击，杨恨两眼发黑，昏死过去。
来人正是乐之扬，他冒充小卒，挑拨校官，逼得冲大师与官兵厮杀，自个儿趁乱溜到杨恨身边，与潜入车底的苏乘光上下夹击，悄没生息地制服了杨恨。
这时乱做一团，杀声震天，后方驾车之人埋头驾车，压根儿没有发现异样。乐之扬伸手将苏乘光拽上马车，一抖缰绳，纵马直前，拐入一条岔路，后面的马车有样学样，紧紧跟在后面。
冲大师越斗越觉不对，官兵源源不断，打倒一片，又来一群。北平城兵马数万，这么下去，纵有霸王之勇，也得活活累死。可是如今骑虎难下，一旦退让，官兵追上马车，珍宝一定难保，唯一之计，只有尽力缠住官兵，好让马车远离此地。想到这儿，冲大师夺下一根长矛，扫翻数名官兵，向前一推，又将一队人马掀翻。其他两人得了灵感，也纷纷夺下枪矛，横扫纵推，拼命拦住街道，不使官兵上前。
厮杀正酣，忽听一声怪啸，铁木黎从天而降，刷刷两掌，血泉上冲，两颗人头滚落，无头的官兵噗通两声，先后扑倒在地。
“师父！”那钦惊喜叫喊。
铁木黎脸色铁青，劈头喝道：“马车呢？”
“杨恨……”那钦回头望去，街巷空空，哪儿还有车队的影子。那钦心生不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铁木黎情知不妙，跳入人群，抓住两个官兵，旋风抡转，扫翻无数，唬得众官兵节节后退。铁木黎大喝一声，将手里二人用力掷出，落入官兵阵中，呼啦啦压倒一群，一个个筋骨折断，躺在地上哀嚎不起。
“走！”铁木黎将手一拍，转身跳上屋檐，其他三人也纷纷跟上。官兵为铁木黎神威所夺，只在下方鼓噪，不敢上房追赶。
铁木黎率众奔跑一程，沿途观望，却不见马车。他一颗心越来越冷，猛地回头，揪住那钦衣领，厉声道：“车队到底走的哪边？”
那钦脸色发白，手指前方，哆嗦道：“就、就是那边……”
“车呢？”铁木黎恶狠狠扫视众人，“我的车呢？”
冲大师沉吟一下，说道：“国师稍安勿躁，楚空山在哪儿？”
铁木黎瞪他一眼，双眼布满血丝，浑如一头饿狼，恨声道：“那老滑头钻来钻去，不跟我正面交锋，我追出老远，回头发现宅院起火，拔腿赶回，不想楚空山反过头又将我缠住。我无心斗殴，费了一番工夫才将他摆脱，结果……还是迟了一步。”他举目眺望，不胜焦灼，四人站立的地方已是城中高处，八方街道一览无余。民居灯火星星、奄奄欲灭，远处长街小巷火把烛天、灯光如海，无数巡逻官兵，没头苍蝇似的乱蹿。
“活见鬼！”竺因风咕哝，“那么多车，那么多人，说没就没了，一点儿踪迹也没有。”
“此地不可久留。”冲大师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到楚空山，他是调虎离山的诱饵，跟劫持车队的人是一伙，找到了他，就知道珍宝的下落。”
“胡扯！”那钦脸红筋涨，“驾车的都是我燕然山的好手，哪儿会被人轻易劫持？”
“强中自有强中手……”冲大师话没说完，铁木黎左脚一顿，哗啦啦，震碎数匹屋瓦，跟着仰天长啸，声如苍狼哀嚎，在北平上空久久回荡。
乐之扬听见啸声，忍不住回头眺望。苏乘光坐在一旁，举起葫芦大喝一口，心满意足，哈哈大笑：“铁木黎那老狗快气疯了！痛快，哈哈，痛快，老子活了半辈子，头一次这么痛快。”
“嘘！”兰追竖起食指，皱眉说道，“小点儿声，当心把狗引来。”
“胆小鬼！”石穿粗声大气地道，“怕个鸟，铁木黎来了，我也一巴掌拍死他。”
“胡吹大气！”卜留阴阳怪气地道，“方才不是我，你准要变成独眼龙。”
石穿哼了一声，摸一摸眼角伤口，怒视地上一具尸首。这名燕然山弟子垂死一击，险些刺瞎了石穿的眼睛，天幸卜留眼疾手快，从旁一拳，震断了他的心脉。
忽听周烈叹一口气，说道：“这一回，跟燕然山的梁子可结深了。”
“怕什么？”卜留满不在乎，笑嘻嘻说道，“铁老狗又不知道咱们插了手！”
“话虽如此。”周烈说道，“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乐之扬回过神来，环眼四顾，马车横七竖八，停满一间大院，车上地下，躺了十余具尸体，均是燕然山弟子。先前驶入院中，石穿关闭大门，赶车弟子发现中伏，奋起反抗。奈何首脑不在，对方七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意在速战速决，各自辣手尽出，一炷香的工夫决出胜负：燕然山一伙死了大半，活着的也受了重伤，二十余人没有走脱一个。
乐之扬不嗜杀戮，望着伤者微感犹豫。楚空山看他一眼，大踏步走到杨恨面前，锐声说道：“杨恨，你还记得蛇夫人么？”
杨恨五花大绑，口中塞了麻核，听见这话，口不能言，眼中透出一股狂怒。
“杀人偿命，你杀了白鹭，天可怜见，终叫你落在我手里。”楚空山手腕一抖，乌木剑刺入杨恨咽喉，而后拔将出来，一剑一个，将受伤弟子尽数刺死。
乐之扬看得不忍，叫道：“楚先生……”
楚空山一言不发，刺死最后一人，方才拭去剑上血迹，回头说道：“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留下这些人，只会泄露珍宝下落，再说了，铁木黎驭徒不严、坏事做尽，这些人跟着他，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知干了凡几，统统杀光，也无半个冤枉。”
“说的是！”兰追点头道，“说得滥杀无辜，地上这些人全都有份。当日从地宫取出珍宝，铁木黎派弟子抓了不少百姓，事后统统杀死，弃尸地宫之内。我在外面窥探，起初不知详情，事后发现真相，当真气满胸膛，若非碍于严令，早就跟他们拼个死活。”
“恶有恶报！”苏乘光拍手赞道，“楚先生干脆利落，佩服，佩服！”
乐之扬回过神来，叹道：“纵是恶人，也有父母妻儿，来而不回，亲人一定难过。”
“天下人若都这么想，这世上也就没有善恶纷争了。”楚空山意味深长地看了乐之扬一眼，“可是争斗杀戮，又何尝平息过？”
“楚先生说的是。”乐之扬意兴萧索，“我也不过有感而发。”
“今日杀人放火都干了。”周烈苦笑，“老头子知道，恐怕大大不妙。”
“你不说，我不说……”苏乘光笑嘻嘻勾住他的肩膀，“大伙儿不说，他怎么知道？”
周烈只是摇头，遥望远处浓烟，心中颇不自在。那火是他所纵，燃烧极快，可也熄灭甚快，时间虽短，惊吓敌人绰绰有余；偷盗总兵府珠宝的是兰追，他故意暴露形迹，引来官兵，一面绊住冲大师等人，一面迫使车队改道；而后乐之扬、苏乘光上下夹击，制服杨恨，将车队引入此间、一网打尽；这其中变数极多、时机难以把握，最后居然成功，众人无不佩服乐之扬算计了得。
乐之扬定下心来，支使众人掩埋尸首、藏起马匹，检视箱中珍宝。其他六人见多识广，看见珍宝，仍是目眩神驰；楚空山生平豪富，视金珠如粪土，看见金马、玉佛，也是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箱中金块多为赤金，一块一斤，略一点数，足有五万两有余。乐之扬挑出两万两，自取一万，另一万交给苏乘光，说道：“这个你代我收好，两日之内，我要取用。”
“放心！”苏乘光笑嘻嘻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忽听一声冷哼，有人寒声说道：“赌鬼管账，好比饿虎牧羊。乐之扬，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众人应声震惊、各各跳开，注目四方，忽见墙头上站立三道人影，齐齐跳下，走上前来。卜留认出来人，失声叫道：“万师兄、沐师兄、秋师姐，你们怎么来了？”
万绳冷哼一声，板着脸道：“你们这点儿鬼把戏，只能哄哄铁木黎那蠢货，怎么瞒得过城主？”
楚空山变色道：“梁城主当真来了北平？”
万绳不置可否，扬头望天：“违反禁令，可知罪么？”
五部之主垂头丧气，纷纷跪倒在地。乐之扬忙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他们受了我的挑唆，论罪责，由我一力承担，若要责罚，罚我好了。”
万绳瞪着乐之扬，眼神颇为古怪，秋涛笑道：“乐之扬，这是我西城的家事，你是外人，不要插手，要么城主生气，惩罚还得加倍。”
苏乘光等人无不动容，望着乐之扬一脸乞求。乐之扬犹豫未决，忽听秋涛说道：“乐之扬，你先别急，听万绳说完。”
乐之扬受过秋涛恩惠，不愿与之翻脸，只好点头道：“好，万部主请说。”
“我传话而已。”万绳扫视跪地五人，“城主说了：不管则已，一管到底，宝在人在，宝亡人亡，丢失一分一毫，你们自我了断！”
五人脸色惨变，这些财宝好比一大块肥肉，四周饿狼环视，别说铁木黎、冲大师，天下任何人知道，都难保不会咬上一口。五部之主武功虽高，守住宝物却并无把握，一时各各低头、作声不得。
乐之扬猜到梁思禽的心思，元帝遗宝，既是泼天的富贵、也是烫手的山芋，八部守卫宝藏，可免他后顾之忧，当下笑道：“西城八部，一体同心，万先生想来也不会袖手。”
万绳沉默不答，秋涛笑道：“我三人担负监督之责。”略一停顿，又说道，“乐之扬，这件事，你百密一疏，做得并不干净。”
乐之扬一愣，问道：“为何？”秋涛说道：“但凡马车，都会留下车辙，这些马车负载沉重，车辙甚深，对头循着轨迹一路找到，很快就能找到这儿。”
乐之扬变了脸色、冷汗迸出，车辙一事他确未多想，慌乱间，忽听卜留笑道：“秋师姐，你说出这些，想必已经善后过了吧？”
秋涛白他一眼，笑而不答。乐之扬这才放下心来，地母“坤元”之术，驾驭泥土得心应手，抹去车辙，并非难事，当下拱手笑道：“多谢秋前辈。”
“先别谢我。”秋涛微微苦笑，“你所作所为，城主并不高兴。一来将西城卷入无边是非，使我由暗转明，大违城主初衷；二来你跟盐帮豪赌，那些盐枭乌合之众、素无纪律、掌握不周、祸害无穷。”她看向楚空山，“楚先生，这件事还须你多多出力。”
楚空山点头道：“楚某当年与梁城主也有数面之缘，品茗论剑，颇为投契，一别数十年，不知可否引见。”
“城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秋涛轻轻摇头，“我也只得其令、不见其人。”
楚空山深感失望，说道：“阁下若见城主，还请转告鄙意。”秋涛笑着点头。
万绳问道：“乐之扬，如今九门紧闭，你取了黄金如何出城？”
“这是通关令牌。”乐之扬取出一枚金牌，“张信给我的，天一放亮，便可出城。”
万绳说道：“铁木黎必不罢休，你要小心为上。”
“各位也一样。”乐之扬招呼众人，将黄金搬上一辆轻便马车，自己换了短衣，戴上斗笠，冒充车夫。楚空山呆在车里，仗剑看守黄金。
待到东方发白，乐之扬抖缰催马，晃悠悠地从后门驶出。沿途长街戒严，巡逻兵马往来如风。守军吃了大亏，满城搜捕凶手。铁木黎武功虽强，也不敢公然抗拒大军，含恨逃走、暂避风头。
乐之扬手握令牌，一路上畅行无碍。到了北门，排查甚严，乐之扬谎称张府眷属，守将眼看令牌无虚，不敢深究，匆匆放行。
逶迤行驶数里，遥见一座长亭，楚空山说道：“到地儿了。”
乐之扬举目望去，此地北临燕山，一脉泉水从山中流出，汇成小溪，从亭前淌过；长亭西北黑压压一片松林，含烟吐雾，若有龙蛇潜伏。
楚空山站起身来，冲天发出啸音，一长两短，声振山林。
沉寂一时，从松林里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是陈亨，身后跟着几个陌生壮汉，个个短衣长刀、不苟言笑。
陈亨扬声道：“楚先生、乐盐使，东西带来了么？”
“带来了！”乐之扬一拍车厢，“都在里面。”
陈亨流露喜色，笑道：“二位真是信人。”又指随从壮汉，“这些都是分舵的兄弟。”壮汉们弯腰行礼，五指不离刀柄。
“好杀气！”楚空山冷笑，“摆下马威来了？”
陈亨有些尴尬，点头示意，壮汉放开刀柄。陈亨说道：“大路上不好说话，各位还请进林子里说话。”
楚空山微感迟疑，乐之扬却笑道：“好！各位带路。”陈亨跳上车来，乐之扬打马向前，几个壮汉徒步跟随。
进了松林，不闻言语喧哗，却有多人呼吸。乐之扬留意左右，树干之后，隐约闪现人影衣角，间或掠过一张面孔，粗犷狡黠，向着马车窥伺。
乐之扬暗生警惕，楚空山的脸上也是阴云密布。他避开陈亨，伸过食指，在乐之扬手心飞快写道：“形势不妙，擒贼擒王。”乐之扬明白其意，目视前方，微微点头。
走了一里有余，到了开阔地面。空地上三三两两，聚集二十余人，高奇手持拐杖，坐在一块岩石上面，淳于英、杜酉阳站立一旁，其余陌生汉子，均是壮硕有力、刀枪随身。
“高长老！”乐之扬跳下马车，笑嘻嘻拱手。
高奇也不起身，略一点头，懒洋洋说道：“黄金呢？”
乐之扬指一指马车，数名汉子快步上前，乐之扬伸手一拦，笑道：“慢着！”
“怎么？”高奇眯起老眼。
“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乐之扬笑容满面，“公平合理，两不相欠。”
高奇呵呵大笑，点头道：“理当如此！”将手一挥，陈亨从腰间摘下一支牛角号，苍白镶银，呜呜呜冲天吹响。
号角吹完，松林里稀稀拉拉地走出十几个人来，衣裳简陋，体格还算健壮，眉眼间却透出愁苦。
人数如此之少，乐之扬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忽听脚步声急，似有多人奔跑，震得地皮抖动。转眼间，松林里涌出许多汉子，一色粗布短衣，黑布缠头，足踩麻鞋，手持大刀长矛，面孔冷漠阴沉，但如河面上的层冰，掩不住骨子里的凶悍暴戾。一时间，人越聚越多，密匝匝地将乐、楚二人围在中央。
楚空山心头发紧，不觉握紧铁木剑，乐之扬也觉形势不对，转眼看向高奇。老头儿眯眼望来，目光闪闪烁烁，颇有几分嘲弄：“乐盐使，你一定以为老夫设套赚你？”
“不敢！”乐之扬苦笑。
“本帮江湖草莽，历经磨难，延续至今，倚仗的不过是个信字。”高奇说到这儿，微微得意，“乐盐使，你可要记住了！”
乐之扬笑道：“小可牢记在心。”
“召集仓促，来的不多。”陈亨从旁说道，“共计一千九百八十四人，乐盐使，你若不信，大可数过？”
“不必！”乐之扬摇头笑道，“我信得过陈分舵主。”
陈亨微感意外，使个眼色，那几个汉子跳上马车，抬下宝箱一看，均被金块光芒耀花了双眼；人群中也生出一阵骚动，前推后拥，势如潮水。
“退下！”高奇拐杖一顿、发声暴喝，内气充沛，震得近身之人双耳嗡鸣。
人群后退数步，陈亨努了努嘴，几个汉子拎着杆秤上前，一边检验成色，一边称量点数；过了半晌，汉子退下，冲着陈亨默默点头。
陈亨看向高奇，后者拄着拐杖，徐徐起身，登上那块岩石，环视四周说道：“紫盐使者劳心费力，为咱兄弟揽到一笔天大的买卖。但凡参与者，一人可得黄金十两，事前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其余。老规矩，钱由分舵暂管，功成以后，分送各家，生者交付本人，死者送给寡妇孤儿。高某丑话说在前头，情愿者留，不愿者走，一旦留下，嘿，无论生死成败，都要誓死跟从，畏怯逃窜者……”高奇将拐杖重重一顿，“三刀六洞，少一个洞也不行！”
人群一时沉默，有人叫道：“什么买卖，高长老能细说么？”
高奇看向乐之扬，后者徐徐摇头。高奇说道：“事关机密，不可细说。”他扫视人群，“怎么样？有人退出么？”
人群耸动，并无一人退走。高奇笑道：“好，爽快，众人齐心，大事可成。”拐杖一挥，十余名汉子捧出酒坛、酒碗，一一满上，递给在场帮众。高奇割破手指，滴血碗中，其他人也各各效仿。高奇举碗说道：“喝下这碗血酒，一体同心，死而不悔。”一气喝干。
众人齐喝一声“好”，也将血酒饮尽。
楚空山闲呀优游，不爱此类江湖作风，既没割手放血，喝了一口酒，又觉粗劣不堪，随手泼出老远，他手法太快，除了乐之扬无人看见。乐之扬不觉苦笑，心想：“这位兄台老大一把年纪，还是脱不了公子哥儿的习气。”
这时一名弟子飞快奔来，急声道：“高长老、陈舵主，有一队官兵，呆在长亭附近，东张西望，逗留不去，看上去十分可疑。”
高奇看向乐之扬，眼中颇有疑虑，乐之扬笑道：“我去瞧瞧。”
只身出了林子，定眼一瞧，乐之扬惊讶道：“朱将军。”
来人正是朱能，他穿着守军服饰，引着几个死士立在亭前。听见叫声，朱能抛开马缰，两三步抢到林边，张口叫道：“乐公子，大事不妙。”
楚空山入定之时，乐之扬找到朱能，当面说好何时何地与盐帮接洽。朱能如期找来，并未出乎意料，见他慌张至此，忙问道：“什么事？”
朱能一跺脚，沮丧道：“冷玄逃了！”
这四字有如五雷轰顶，震得乐之扬张口结舌，半晌回过神来，一把扣住朱能的肩头，指力贯穿甲胄，朱能嘴角抽动，流露一丝痛色。
乐之扬一愣，放手道：“究竟怎么回事？”
朱能叹道：“那太监受伤颇重，又用铁链锁住，钉在石牢，看守也不少。他呆在牢里，整日咳嗽吐血，大伙儿都觉他活不长了，今日早上一瞧，果然见他断气。看守忙叫太医，太医赶来察看，见他全身已冷，心跳脉搏全无，只当人已死透，一边告知王爷，一边令人解开锁链、打算觅掩埋。谁知道，刚出牢房，冷玄立刻活转，连杀数人，逃之夭夭。”
乐之扬不胜沮丧：“冷玄擅长龟息法，能够闭气假死，当年他曾用此法，藏在朱雀桥下暗杀朱元璋。也怪我大意，没料到他重伤之身，还能使出这个法子。”
朱能沉重道：“事发仓促，王爷决定先发制人、提前举事，可是兵力单薄，恐怕寡不敌众。”
“随我来！”乐之扬引着朱能进入松林，见到高奇，引荐道，“这是盐帮高长老，这是燕王府朱能将军，从今往后，大伙儿一举一动，都听听朱将军号令。大事若成，这两千弟子，均是从龙之士，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高奇打量朱能，见他气度沉着，颇有将帅之风，于是问道：“朱将军，下一步何去何从？”
朱能道：“时机紧迫，先由密道进入王府。”高奇拈须皱眉，眼中疑惑不减。
乐之扬扯过楚空山，低声说道：“高奇等人心意难测，我不在时，他们若有异动，先生可用武功慑服。”
楚空山诧异道：“你要走么？”
“我有要事，先走一步。”乐之扬提高声量，不顾众人目光，“这儿的事，拜托朱将军、高长老主持。”转身就走，丢下两千余人呆在黑松林里。
一路上，乐之扬脑子乱哄哄、热乎乎，念头此去彼来，并无一刻消停。望见北平城墙，他才冷静下来，盘算冷玄洞悉燕王虚实，一但逃脱，势必倾力攻打王府，燕王兵力单薄，支撑一时，终归败亡。乐之扬想来想来，为今之计，要么梁思禽不顾天劫，以一己之力扭转局势；要么找到张信，策动他拼死一搏，临阵倒戈、搅乱朝廷的阵脚。
到了城门，乐之扬满心忐忑、取出令牌，倘若张信暴露，令牌不但无用、还是罪证。好在守卫接过令牌，并未多言，只是狐疑地看他一眼，便轻轻放他过去了。
进城一瞧，城中街市如故，熙来攘往，并无大战征兆。乐之扬心下纳闷，猜测或是朝廷麻痹燕王，故作升平，暗中突袭。
他疑神疑鬼，来到张府，略一打探，才知张信不在家中，一大早便去了都司府。乐之扬心急火燎，转身直奔都司府，到了府门，谎称家丁，受老夫人之托，有事面禀张信。因他手持令牌，门卒不意有他，不多时，便传张信召见。
见到张信无恙，乐之扬缓了一口气。张信却大吃一惊，斥退属下，将乐之扬带到后堂，怨怪道：“乐公子，你怎么找这儿来了？人多眼杂，露出马脚怎么办？”
乐之扬问道：“张大人可有冷玄的消息？”张信一愣：“冷玄不在燕王府么？”
乐之扬见张信神态不似作伪，看来冷玄逃脱的消息他尚未得知，当下说道：“冷玄逃了！”
张信应声一震，两眼发直，突然失去支撑，噗通坐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地道：“这、这可全完了。”
“还没有。”乐之扬说道，“燕王打算先发制人。”
“说得容易！”张信不胜懊恼，“燕王也糊涂，既然逮住冷玄，何不一刀杀了？”
乐之扬一时默然，不杀冷玄是他的主意，而今局势大乱，他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木然相对，一时均无主意。这时皂隶引着一名校官快步赶来，校官跪地说道：“布政使传指挥使大人前往布政司商议大事。”
张信脸色发白，忘了言语，乐之扬恐他失态，将手一挥，一股劲风扫过，张信一个寒噤，惊醒道：“回禀布政使，下官、下官随后就到！”
校官低头出去，张信兀自发呆，乐之扬说道：“事已至此，躲也无用；依我看来，你投靠燕王，冷玄并无实据，你若不去，欲盖弥彰，不如坦然相对、随机应变。”
张信定一定神，勉力振作：“说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我跟着你。”乐之扬说道，“万一不妙，杀出布政司。”
张信知他武功了得，找来一身衣甲，让乐之扬扮成心腹亲兵、跟随在旁。
两人骑马前往布政司，进入府司，张信心神恍惚、满头大汗，过门时绊了一跤，所幸乐之扬手快，将他一把扶住。
到了议事厅，亲兵停留门外，不得入内。张信战战兢兢、只身入厅，进门时回过头来，凄凄惨惨地望了乐之扬一眼，哀愁满面，仿佛将要诀别。
乐之扬冲他笑笑，安慰其心，同时凝神细听，发现厅内只有两人，听其气血流转，并非武学高手，乐之扬不觉心下生疑：“冷玄不在？”
忽听张信说道：“张大人、谢大人……只有二位么？”听他语气平稳，想是未见冷玄，放心了不少。
乐之扬极尽耳力，一里方圆宏声细响无不囊括，灵觉所及，并未察觉内家高手，更无大队兵马潜伏。他疑惑起来，不知冷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忽听一个斯文的声音道：“张大人，我为布政司，二位是指挥使，北平文武官吏，以我三人为首。除此之外，还有第四个人不成？”说话的正是张昺。
张信吐一口气，漫不经意地道：“冷公公还是没有消息？”
厅中略一沉寂，张昺叹道：“确然有些消息！”张信涩声道：“是么？”张昺说道：“其中的原委，还是谢大人说吧。”
谢贵的嗓音沙哑疲惫：“葛长史传出消息……宝辉公主似乎回了燕王府。”
“啊！”张信失声惊呼，乐之扬知他底细，听来颇有夸张之处。
“此事甚为可怪！”谢贵说道，“当日冷公公约宝辉公主在金龙亭见面，而后为人所擒，失去踪迹，扶桑道长认得凶手是鞑子国师铁木黎。我和张大人剖析多日，以为燕王勾结蒙古、挟虏自重，妄图对抗朝廷。”
“燕王不是疯了么？”张信越发诧异。
“葛诚咬定燕王装疯，而且发现府中多有诡异，内堂之中，颇有陌生人出入。”谢贵停顿一下，“最要紧的还是宝辉公主，当日冷公公被虏，她亲眼目睹，还跟官兵动过手。只要将她找到，一切水落石出。”
“如此一来，便须进入王府。”张信口气犹豫。
“正是要进入王府！”张昺呵呵一笑，“公主只是借口，我们带兵进入王府，穷搜遍查，府里的阴谋一定掩藏不住。”
“如果王妃不许呢？”张信问道。
“求之不得。”谢贵嘿然一笑，“正好以此发难，召集大军，一举攻入王府。”
“万不得已，方能如此。”张昺叹一口气，“我离京之前，陛下再三吩咐，燕王要留活口，湘王已经死了，不能再让他担负杀叔的骂名。强攻王府，刀箭不长眼睛，万一伤了燕王，我对陛下不好交代。”
乐之扬心中豁亮，多日疑惑登时解开，朝廷占尽上风，始终犹犹豫豫，不肯强攻王府，乐之扬思来想去，一直猜不透其中原由。听了张昺的话，才知道竟是朱允炆的主意，这一位新科皇帝拖泥带水、妇人之仁，若不改弦更张，来日必吃大亏。
厅内沉寂无声，只听三人一呼一吸，各各沉重凝滞。这时忽听远处传来脚步，步子要么轻快，要么沉实，一听就是好手，为首一人尤其轻盈，走在地上，犹如风行草尖。
乐之扬怕露马脚，后撤两步，退到一名持枪卫兵身后，低头弯腰，仿佛恭敬，眼角余光扫向大门，忽见扶桑道人引着一队锦衣卫进来。数日不见，老道一张黑脸闪闪发亮，走起路来旁若无人，想是没了冷玄管束，颇以钦差自居，等闲官兵尽不放在眼里。
乐之扬头不敢抬，气不敢出，所幸扶桑道人要事在身，做梦也没想到他胆敢来此，一掠而过，径自跨入议事厅。
忽听张昺问道：“扶桑道长，事情怎样？”
“搜了大半日，也没找到铁木黎。”扶桑道人语气沮丧，“不过可以断定，此人还在城里。”
“他昨晚现身，可与燕王有关？”谢贵问道。
“贫道查访过了。”扶桑道人说道，“幸存士兵说了，当时铁木黎一伙带了数十辆马车，事发之后却不知去向。贫道审视车辙，断断续续，入地甚深，足见车中之物十分沉重，依贫道推断，多半装载兵器。”
“车辙通往哪里？”张信问道。
“这……”扶桑道人犹豫不定，“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法儿，震碎了多条街道的砖石，沟渠暴露，污水横流，满街一片狼藉，看不出车辙痕迹。”
谢贵怒哼一声，说道：“那就逐条街道搜查，务必找出那些马车。”
厅中沉寂一时，张昺说道：“车中如果真有兵器，多半是燕王狗急跳墙、勾结蒙人，绑架冷公公在先，蓄积甲兵在后，若不先发制人，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谢贵大声道：“事不宜迟，今天就动手。”
张信咳嗽一声，说道：“家母近有微恙，平乱之前，我先回家看看。”
“百善孝为先。”张昺嘿笑，“张指挥使真是孝子。”
张信听出口风不对，忙说：“张某少年丧父，全赖家母养育……”
“话虽如此……”谢贵打起官腔，“自古忠孝难两全，为圣上效命，就该一心一意；张指挥使一时给燕王送药，一时又要回家探母，恕谢某多言，未免三心二意、事君不专。”
谢、张二人分掌兵权，平素争夺权柄、多有心结，兼之谢贵交好张昺，二人合势，对张信多有打压。张信所以倒向燕王，母训固是其一，抑郁难伸却是其二，听了谢贵的揶揄，怒气一时上涌，说道：“当年蒙古犯境，我曾随燕王北征，见他疯癫失常，送药不过聊表心意。难道一两服草药，也成了勾结燕王的凭证？”
“所谓防微杜渐。”张昺说道，“张指挥使一方大员，须当自重，不要辜负圣恩。”
“好！”张信气呼呼说道，“我不回府就是。”
“如此甚好。”谢贵拍手笑道，“可以免去许多误会。”
“张某做事，用不着谢大人指教。”张信余怒未消。
“够了。”张昺提高嗓门，“扶桑道长！”
“贫道在！”
“冷公公不在，你率锦衣卫跟随本司，听我号令，务必生擒燕王！”
“贫道遵命。”扶桑道人略一迟疑，“燕王身边颇有能人，道衍和尚、乐之扬都是好手，他等负隅顽抗，理当如何处置。”
“反抗者……”张昺牙缝里迸出字儿来，“杀无赦。”
乐之扬的心子打一个突，此话之前，他还存有一丝幻想，如今看来，终归你死我活，再无第三条道路可走。
厅内人起身出门，张信居中，僵手僵脚，木无表情，身边数名锦衣卫手把刀柄、若即若离，张信稍有异动，立马人头落地。
到了院中，张昺监军、谢贵点将，张信无事可干，只好一边观看。不多时，聚齐一支人马，五百刀甲，三百弓弩，另有两百骑士，浩浩荡荡地直奔王府。
乐之扬闪身混入亲兵队里，跟在众人身后，扶桑道人就在前面，骑一匹白马，斜背七星宝剑，道袍宽大，摇来荡去，呆在军阵之中，翩翩然犹如一只青黑色的硕大蝴蝶。
到了十字街口，汇合围困王府的守军，人数增至三千，声势更加雄壮。行人走避不及，店铺纷纷关张，肃杀之气，满溢长街。
燕王府四门紧闭，门房、家丁一个也无，女墙上守卫冒了一下头，见这阵势，纷纷缩了回去。
谢贵一声令下，诸军在门前两翼展开，撞木、火炮纷纷上场。
乐之扬看在眼里，焦心如焚，时下形势危殆，张信被困，内外悬绝，王府城墙虽厚，也难敌火炮撞木。府内死士寡不敌众，只宜突袭，不利于正面激战，至于盐帮群枭，少经战阵，朱能名之为“能”，但有多少能耐可以统帅这一帮乌合之众？
广场上一团死寂，一个游击纵马上前，尖声高叫：“北平布政司张昺大人求见王妃！”
叫声传出，半晌无人应答。张昺使个眼色，谢贵会意，马鞭一挥，战鼓声起，咚咚咚惊心动魄。
乐之扬心跳加快，脑子里一团乱麻，忽见张信回过头来，乐之扬知他寻找自己，将头一缩，隐藏更深。果如所料，扶桑道人也循张信目光看来，二人均无所获，张信大失所望，扶桑道人却有几分疑惑。
战鼓敲完，对面仍无动静，张昺深感不耐，与谢贵对望一眼。后者略略点头，举起马鞭，数名士兵手持火把，上前一步，对准火炮引线。
大战将生，众军无不窒息，偌大广场静悄悄的，只听风吹旗帜，发出猎猎微吟。
吱嘎嘎，府门忽然洞开，几个小太监快步走出，排列两行，跟着郑和弯腰伸手，搀扶徐妃缓步走出。

第五十六章 天下无花
徐妃一身盛装，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满头珠翠璀璨耀眼。她站在门前，扫视广场，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屑，跟着漫步向前，一路走到张昺马前。
张昺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王妃娘娘万安。”
“张昺！”徐妃语气冷淡，“你好大的阵仗，这是要灭了燕王府吗？”
“王妃言重了。”张昺胜券在握、镇定自若，“下官此次前来，实与燕王府无关。”
“哦？”徐妃细眉上挑，“那为何陈兵府前、耀武扬威？”
“王妃迟迟不出，下官害怕走漏了嫌疑。”
“嫌疑？”徐妃皱眉，“谁啊？”
“宝辉公主！”张昺冷冷说道。
徐妃面有诧色，迟疑道：“宝辉当日受冷玄之邀去了金龙亭，多日未归，不在府里。”
“据下官所知，宝辉公主就在王府。”张昺盯着徐妃，寒声说道，“当日冷公公失踪，宝辉公主事后潜逃、难脱嫌疑。王妃娘娘，事有轻重，您不要护短。”
“岂有此理？”徐妃怒道，“宝辉公主失踪，我还没跟你们算账，你倒找上门来了？别说宝辉不在，就算她在王府有如何？她是先帝之女，冷玄不过一个太监，身份天渊悬殊，就算宝辉杀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冷公公是钦差，皇命在身，谁敢害他，就是反抗朝廷。”张昺嗓音拔高，“王妃娘娘，你说宝辉不在，可敢让下官入府一搜？”
“放肆？”徐妃嗓音发抖，“本妃何等人？难道骗你不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张昺咬牙狞笑，“公主若是不在，搜一搜又有何妨？”不待徐妃反驳，将手一挥，锦衣卫呼啦上前，将徐妃团团围住。
徐妃面红过耳，厉声喝道：“张昺，你好大胆？”
郑和一躬身，拔出一把短剑。扶桑道人袖袍一挥，郑和飞出老远，几个士兵猛扑上去，将他摁倒在地、夺下宝剑，反拧双手。郑和极力挣扎，挨了数拳，口鼻鲜血长流。
事发突然，眼看王妃被困，府门前的太监、守卫个个傻眼，谢贵趁势挥鞭，手下将士蜂拥而上，守卫欲要关门，均被打翻在地。刹那间，铠甲铿锵、刀剑出鞘，冲开王府大门，数百精兵长驱直入，府中下人惊叫奔逃。
“张昺！”徐妃凤眼圆睁，厉声叱咤，“你这是搜查？还是抄家？”
“王妃恕罪。”张昺笑笑，“下官自有分寸。”
“龙困浅滩遭虾戏。”徐妃恨声说道，“你们这些狗官，终归不得好死。”
“下官的死活，王妃说了不算。”张昺笑吟吟转过头，“谢大人，节制诸军，不可伤及无辜，如有抗拒，格杀勿论。”
谢贵应了一声，领着亲军匆忙进府，张昺由属下官吏围绕，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挽住徐妃双臂，将她挟持向前。徐妃用力挣扎，锐声叫道：“本妃有腿有脚，把狗爪子拿开……”
锦衣卫暗中受命，无动于衷，张信看不过去，下马上前，喝道：“放肆！她是先帝之媳、燕王之妻、中山王的女儿，龙眷凤身，万金之体。你们什么东西？也敢用脏手碰她？”义愤难忍，手按剑柄，锦衣卫见他凶煞，不觉放手。徐妃感激地看了张信一眼，振一振衣衫，扬起头来，挺直腰身，一步一顿地走进王府。
官军兵分四路，驱赶宫人，占据要津，四处搜查宫殿，闹闹嚷嚷，沸反盈天；谢贵、张昺自领一路精兵，越过前殿，直奔后院，沿途所遇宫人，惊惊慌慌，尽如鸟兽散走。张昺洋洋自得，笑道：“早知王府如此空虚，何必带这许多人马？人说燕王蓄养死士，照我看都是谣传。”
“大人所言极是。”谢贵也笑道，“燕王应当是真疯，一个疯子，能有多大能为？”
两人边说边走，走近王府后院。此间本是元帝后宫，女墙如带，阁楼巍峨，一弯曲水流淌，白玉石桥横跨水上。岸边垂柳青碧，歇了几只黄鹂，忽见大队人马，刷刷刷展翅惊飞，盘旋鸣啭，叫声凄厉。
张昺听见叫声，只觉不大吉利，举头望鸟，微微皱眉，扶桑道人袖袍一扬，“大至流神通”劲力扫过，鸟儿纷纷下坠，噗通噗通地掉进水里。
徐妃怒道：“伤生害命，也是出家人的所为？”
扶桑道人瞥了徐妃一眼，笑道：“这叫不识时务，插翅难飞。”话中颇具威吓，徐妃望着死鸟，心头打鼓，两人相隔咫尺，徐妃若有异动，也难逃这道人一拂。
后院有四门，正门名为“端庆”，也是前朝所造，因其名号吉祥，朱元璋留用未变，只将门首蒙古文字铲去，换以龙腾日月之形。
四门关闭三门，只有端庆门虚掩未闭，两个守门太监探头探脑，看见人来，匆忙关上大门。
谢贵一声令下，撞木上前，连撞三次，门闩折断，大门轰然中开，露出烟柳画阁。
诸军呼啸闯入，可是出人意料，院中清冷冷不见一人。众人心生异样，停下脚步，东张西望，谢贵咕哝道：“不对劲，人呢？上哪儿去了？”
张昺手拈长须，说道：“多半藏起来，分兵搜索，一间房屋也不可放过……”
谢贵还没答话，扶桑道人咦了一声，快步向前走去。张、谢二人不知其故、跟随其后，走了十余步，忽听“呜呜”之声，极尽凄楚，闻而心惊。
众人大奇，绕过一棵大树，忽见前方空旷，并排立着两根拴马石桩，桩上捆绑两人，蓬头垢面，浑身血污，口中塞了麻核，欲说不得，欲叫不能，两眼之中透出绝望。
“葛长史，卢指挥……”张昺认出二人，骇然失声。
那二人正是长史葛诚、护卫指挥使卢振，本是燕王下属，暗中归附朝廷、以为内应。此刻双双被绑，分明形迹暴露。
谢贵愣了一下，叫道：“快，松绑……”突然张口结舌，瞪视前方，但见树后踱出一人，昂首阔步，体格修伟，身披锁子甲，头戴冲天冠，手挽决云长剑，亮如四尺秋水。
“燕……”张昺神魂出窍，惊也不是，喜也不是，手指该人，如见鬼魅，“燕王！”
燕王目如冷电，疯意全无，单人只剑，走到拴马桩前，冲众人微微一笑，剑尖一抖，挑出葛诚口中麻核。
“有埋伏！”葛诚尖声厉叫，针刺一般扎入众人耳孔。
“呵！”燕王手起剑落，葛诚血溅五步，人头骨碌碌翻滚而出。
“为臣不忠者！”朱棣抬起头来，眯眼扫视众人，“斩！”
张昺一行如同堕入梦魇，为这气势所夺，尽管人多势众，竟尔忘了动弹。
“悖主忘义者！”朱棣长剑再挥，扫落卢振人头，“斩！”
连斩两名内奸，张昺才缓过神来，厉声高叫：“拿下他！”
众官兵跃跃欲上，忽见燕王两侧，冲出无数白衣甲士。官军骇然止步，又听身后砰然巨响，端庆门关闭，门户两侧死士蜂拥现身，仿佛破土而出，全无征兆可言。
形势逆转，官军被截成了两段，大半呆在外院，内院只有少半。
“燕王！”张昺嗓音艰涩，“王妃在我手上。”
朱棣抬起头来，注目徐妃，透出一股凄凉。
“王爷！”徐妃微微一笑，苍白的面孔有了血色，“成败一线，尽力而为。”
尽管三言两语，其他人已然听出究竟。徐妃竟是示弱的诱饵，若不将她拿住，张昺等人决不敢贸然进入王府。
“仪华！”朱棣嗓音沙哑，虎目泛红。
仪华是徐妃小名，多年以来，燕王未曾叫过，此刻叫出，不胜凄楚。徐妃应声一颤，眼中泪光转动，强笑道：“能为王爷而死，妾身甘之如饴！”手腕翻转，多出一根尖刺，急如闪电，直奔心口。
“拦住她！”张昺失声惊呼，时下落入圈套，徐妃是仅有的筹码。
扶桑道人早已留心，张昺话没出口，他袖袍一振，劲风突出，徐妃口鼻窒息，虎口剧痛，尖刺嗖地脱手，贴着左腮向上蹿起，划破肌肤，留下血痕。
“母亲……”朱高炽、朱高煦只当母亲殒命，不由齐声悲号，忽见徐妃欲死不得，叫了一半，忽又停下。
扶桑道人扫飞尖刺，右爪突出，出手之快，风飘电闪，徐妃出身将门，却不会武功，还没明白发生何事，肩头一痛，落入对方掌握之中。
嗤，微响破空，一丝绿影钻入扶桑道人的手腕。扶桑闪电缩手，瞥眼扫去，“曲池穴”露出半截松针。他心头一紧，乐之扬如鬼如魅，蹿出人群，脚尖蹴向他的心口。
扶桑道人做梦也没料到这大对头潜伏在旁，忙不迭双手横胸、向前托出，夺，手足相接，扶桑道人臂骨欲断，一股千钧之力将他向后掀出，接连撞翻数人，方才沉身站定，一股气血当胸流蹿，上冲喉头，下逼脏腑，腰身以上似要散架一般。
乐之扬一脚得势，借力拧身，“晨钟腿”横扫四方，附近的锦衣卫都成了“乐道大会”上的编钟，乐之扬旋风般一一踢遍，十余人手舞足蹈地飞了出去。
四周空出一片，乐之扬沉身落地，眼看郑和被缚，旋身夺过一口单刀，刷刷两下，斩断绳索，将刀丢出，喝声：“保护王妃。”
郑和接过单刀，拦在徐妃身前，瞪眼暴喝，砍翻一个官兵；却不料一名锦衣卫潜身跳上，举刀戳向他的背脊，徐妃一旁看见，正要惊呼，忽见锦衣卫浑身一僵，长刀落地，明晃晃的剑尖从他胸口吐了出来。徐妃转眼望去，但见张信拔出剑来，一脚蹬翻尸体，冲她点了点头，挥剑与另一个锦衣卫斗在一起。
扶桑道人忽退忽进，卷土重来，拔出七星剑，一抖手，剑光繁星烂斗，向乐之扬当头洒落。
乐之扬让过剑尖，呼地一掌击向扶桑胸口。扶桑回剑遮拦，乐之扬一记“洞箫指”点中剑身，叮的一声，悠长不绝，扶桑道人虎口发热，长剑歪斜。乐之扬脚如枪刺，直奔他的小腹。扶桑道人无奈后退，乐之扬得势不让，奇招连绵，劲力奔流，扶桑道人几无还手之力，可他一身道门武功，以退为进，以守为攻，退守间章法不乱，乐之扬纵然高他一筹，也难以将他一举制服。
乐之扬中心开花，救了徐妃不说，还将朝廷一方搅得阵脚大乱。朱棣喜出望外，宝剑一挥，直取张昺；张昺文弱书生，哪儿见过如此阵仗，惊得浑身僵硬，忘了动弹；谢贵武将出身，挺刀跳上，两人迎面一交，决云剑拨开刀锋，顺势而下，从肩至胁，将谢贵劈成两片，热血迸溅而出，洒了张昺一头一脸。
燕王死士齐声发喊，冲入朝廷军阵，刀枪乱飞，杀成一团。朱棣踢开尸体，抬眼瞪去，张昺缩在几名锦衣卫身后，满身血污，双腿发软。
朱棣冷哼一声，踏步上前。锦衣卫护着张昺后退，其中两人挥刀上前，朱棣战剑一抡，人头滚落，再一转身，剑光闪过，剩下的锦衣卫断了左腿，躺在地上哀嚎翻滚。
朱棣头也不回，奔走如飞，瞬间赶上张昺。
突然间，朱棣汗毛竖起，一股恶寒直冲背脊。他心思机敏，脚步一停，立马转身，剑锋上挑，可已慢了一拍，一人袅如轻烟，扑入怀中，剑尖掠过他的身子，仿佛斩中虚无幻影。朱棣仰身后退，那人飘然纵起，手腕猝翻，笃，一口匕首刺入朱棣左胸。
朱棣脑子一空，周围惊呼四起，众死士魂飞魄散，齐齐向他望来。
刺客抬起头来，老脸枯瘦如柴，两眼冷如冰刺。
“是你！”朱棣冲口而出、不胜骇异刺客正是冷玄，他白衣白甲，冒充死士，乱军之中致命一击。
喊杀声消失了，四周出现异样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一切变故，皆由燕王而起，朱棣之于燕藩，如心如脑、如魂如魄，他若一死，再多的死士都无用处，徐妃也好，世子也罢，统统无能对抗朝廷。
这道理无人不知，冷玄也不例外。他内伤极重，假死逃生之后，已是油尽灯枯，好在王府本是元宫旧址，冷玄熟悉地势，觅地隐藏，本待伤势稍好再行逃出，不料张昺、谢贵贸然进府，落入燕王圈套。冷玄眼看不妙，铤而走险，杀了一个死士，换了他的衣甲，孤注一掷，刺杀燕王。
燕王身边死士众多，冷玄起初苦无机会，直到朱棣大逞英雄、只身追杀张昺，身边护卫四散，他才终于等到良机。
可是出乎意料，匕首刺穿铠甲，仅仅没入一寸，匕尖所及，柔中带韧。
冷玄心头一沉，手腕上翻，匕首撩向朱棣咽喉，锋刃切开铠甲，隐隐漏出金光。
“金蚕甲！”冷玄念头闪过，恍然大悟。燕王所穿铠甲不止一层，锁子甲里还有一层金缕蚕丝织成的软甲，看似轻软，数十石劲弩也难以贯穿，古来大将往往内穿此甲，用以冲锋陷阵，纵然箭支满身，也能毫发无伤。
燕王骁勇亡命，与蒙古骑兵交战，酷爱亲自突阵；朱元璋怕他有失，特令高手匠人织成此甲，赐予朱棣防身，这件事冷玄也知道，奈何形势急迫，事到临头居然忘了。
匕首刺扎不进，燕王只一愣，回过神来，左手翻出，扣住冷玄手腕，但因相隔太近，宝剑不易施展，索性丢在一边，握拳猛击冷玄胸腹。冷玄伸手格住，两人内劲一交，老太监五内翻腾、血冲口鼻。但事已至此，不能功亏一篑，他瞪眼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催使手中匕首，尽力逼近对方咽喉。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张昺叫声：“快……”身前一个锦衣卫扑向燕王，举刀要斩，冷不防一口剑嗖地飞来，将他钉在地上。
掷剑的是道衍，他杀了锦衣卫，冷玄的匕尖也到了燕王的脖子。道衍相隔甚远，救援不及，焦急中，一个人影猛地钻出，长刀一挥，冷玄的右臂齐肩而断。
“江小流！”道衍看清来人，惊喜不胜。
江小流身为“龙遁流”的弟子，资质虽不出众，但在东岛数年，练成敏捷身手，千钧一发之际，竟然立下殊功。
冷玄断臂流血，气散功消，燕王夺过匕首，反手刺入他的胸膛。右掌用力一推，老太监摔出老远。
江小流一步跳上，举刀再砍。不料一人飞身赶来，信手一拨，江小流连人带刀跌出数尺。他心中骇然，定眼望去，但见乐之扬蹲下身子，扶起冷玄，神色凝重道：“冷公公，你这又是何苦？”
冷玄看他一眼，叹道：“我尽忠守职、不负先帝。”
乐之扬心里一阵难过，冷玄以忠心侍主，而在主子眼里，他不过是保命惜身的棋子。
“那一棵树……”冷玄指着远处一棵老槐，“十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树下遇见师父；现如今，树还在，她也在，我却老了。”
乐之扬回头望去，树下空空荡荡，心知冷玄临死，眼中生出了幻觉。
“红颜白发，不过弹指。”冷玄长叹了一口气。
“说得是！”乐之扬也叹了一口气。
冷玄冲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断了气。
乐之扬心中一阵茫然，举目望去，战事已近尾声。朝廷一方非死即伤，张昺为朱高煦生擒，燕王一方死伤甚微，首脑个个安然无恙。燕王率领死士，追杀逃散官兵，道衍正与扶桑道人斗剑，一僧一道进退如风，剑招绵密凌厉，势如两团水晶光球滚来荡去，众死士腾出手来，聚拢围观，但无一人能够插手。
忽听有人叫道：“乐之扬，你干吗？”乐之扬应声回头，忽见江小流一脸迷惑，横刀站在左近，身边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官兵尸体。
乐之扬看一眼尸体，打心底里生出一丝厌倦，苦笑道：“你又在干吗？”
“打仗啊？”江小流摸不着头脑，“我们赢啦！你苦着脸干什么？”
“是么？”乐之扬放下冷玄，起身走向扶桑道人。
扶桑见他逼近，心头一乱，剑招生出破绽，道衍趁虚而入，剑光一闪，扶桑左胸溅血，踉跄后退，道衍跟上一脚，踢中他的小腹。扶桑摔倒在地，口吐鲜血，数名死士上前，乱刃齐下，血流遍地。道衍望着尸体，摇头叹气：“可惜，一日之间，绝了两脉。”
他人不解其意，乐之扬却很明白，冷玄毙命，瑶池一脉从此断绝，扶桑道人远在海外，自成一家颇为不易，欲来中土扬名，不想丢了性命。他这一死，“大至流神通”也多半绝传了。
内院杀成一团，外院官军早已知觉，冲到端庆门前，鼓噪呐喊，惊天动地，更将撞木拖来，冲撞城门，声如霹雳。
朱棣指挥死士，堵住门户，登上墙头，强弓硬弩一阵乱射。门前官军中箭，流血悲号，丢了撞木，退到一射之地，扬弓回射墙头，奈何劲力不足，箭到半途，纷纷下坠。
死士大声哄笑，才笑数声，忽又停下，人人脸上流露恐惧。只听号子声响，数十名官军拖着火炮进入王府，炮口黑黝黝、阴森森，透出凛冽杀气。
朱棣看得清楚，转身下了墙头，劈头问道：“乐之扬，盐帮那边怎么样了？”
乐之扬摇头道：“盐帮之事，我都交给朱能将军了。”
“时机紧迫，指望不上了。”朱棣有些懊恼，浓眉一拧，回头喝道，“带张昺过来。”
张昺双手被缚，两个死士将他推搡过来。张昺鼻青脸肿，左腿也有血迹，两眼怒火喷出，咬牙望着燕王。
“张大人，多有得罪！”朱棣笑了笑，挥剑挑断绳索，“事已至此，本王不绕圈子，只要你助我招降北平守军，你我仇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心腹功臣，荣辱与共、祸福一体，本王来日成功，裂土封侯，决不亏待于你。”
张昺垂下眼皮，默不作声。道衍软语道：“张大人，你不为自己设想，也得想一想老母妻儿。”
张昺眉尖一颤，抬起头来，涩声道：“好！你们开门，我来劝降。”
燕王喜不自胜，笑道：“张大人能识时务、真是俊杰。”转身下令，“开门。”
死士打开门扇，朱高煦一手挽住张昺，一手提着宝剑，貌似搀扶，实为看管；江小流按剑跟在一旁，将张昺夹在中间。
三人走出端庆门，官军已然架好大炮、摆好阵势，忽地望见张昺，起了一阵骚动。
朱高煦轻轻一推，将张昺推到门前，自与江小流站在其后、握剑监视“张大人……”官军将校望着首脑、不胜困惑。
张昺目光转动，神色肃然，深吸一口气，急声叫道：“燕王悖逆无道、残杀命官，今日就是你们为国效命、铲除叛逆之时……”
他不顾一己死活，号召诸军平乱，大门内外，无人料到。朱高煦惊怒交迸，回头看向朱棣，燕王脸色铁青，左手用力一挥，朱高煦回头出剑，刺入张昺后心，谁知此人身为文官、血性了得，强忍剧痛，口中呼喊不绝：“……朝廷拥兵百万，谁若投靠燕王，天兵一到，便成齑粉……”
朱高煦见他死不住口，一时惊慌失措，握着宝剑，也觉手软。倒是江小流把牙一咬，举剑横挥，人头落地，方才消停。
这一下弄巧成拙，官军将士犹豫尽去、悲愤莫名，齐声鼓噪，炮手挥舞火把，引线嗤嗤燃烧。
朱高煦等人慌忙后退，刚刚关上大门，砰砰两声巨响，木屑飞溅，铁砂乱飞，门扇多了若干破洞。
朱棣回视众人，凤眼睁圆，厉声高呼：“反也反了，若不搏命，有死无生，是汉子的，跟随本王，杀他个天翻地覆。”上前一步，扯开大门，虎跳而出。
众死士见状，无不血往上涌，纷纷抡起刀枪，跟在朱棣身后，一阵风跑过石桥，冲入官军阵中。
官军原本群龙无首，又不料朱棣亲自杀出，一时乱了手脚，炮不及填，弓不及开，仓促之间倒下一片，活着的且战且退，一直退到王府门前。所幸府外援军源源赶来，人多势众，方才刹住颓势。
北平守军大多来自宣、大边境，常年抵御蒙古，不乏百战骁将，阵脚一稳，即刻指挥迎击，一部正面抵挡，缠住燕军，使其无法占领府门；一部爬上高处，扯开弓弩，死士多为白衣，人群之中都是绝好的靶子。一时箭矢乱飞，射倒多人，死士气焰受挫，官军趁势进逼，兵分两翼，包抄上来。
燕王只恐背腹受敌，急令后退，官军趁势掩杀，墙头箭雨不歇，燕军死伤惨重，颇有溃乱之势。
乐之扬见势不对，抢身而出，夺下一面盾牌，鱼翔鸟飞，穿过人群，跳上墙头，挥舞手中盾牌，从墙头席卷而过，弓手撞上盾牌，弓折箭毁，纷纷掉下墙头。
王府死士均是素练精兵，箭雨一弱，即刻压住阵脚、缓缓后退，一直退到端庆门前。经过一轮厮杀，王府外院尸横血流、满地狼藉，伤者断手断脚、肚肠暴露，发出凄厉惨叫，一声一声动人心魄。
官军倒下一片，又来一拨，人数不减反增，潮水一般从府门涌入。多人爬上墙头，围住乐之扬。乐之扬武功虽高，也难以一当千，身边刀枪猬集，如陷沼泽地里，竟然脱身不得。
燕王倚门苦战，也到穷途末路，身边死士越战越少，箭矢从旁飞过，不时有人倒下。燕王举目望去、心生悲凉，好汉难敌人多，空有满腔勇略，却输给了一帮庸人。
忽听身后一阵鼓噪，燕王一惊，心中闪过念头：“朝廷攻进了内院？”回头望去，内院中多出许多黑衣汉子，挺枪持刀，蜂拥而出，密密麻麻，不可胜数，为首一人盔甲鲜明，再也熟悉不过。。
“朱能！”燕王不胜惊喜，冲口而出。
朱能仗剑冲到，刺倒一个官军，叫道：“王爷，属下来迟了。”
燕王略一定神，问道：“这些都是盐帮弟子？”朱能点头，燕王举目扫去，盐帮弟子衣裳、兵器粗陋不堪，可是悍不畏死、勇猛过人，一个冲锋，便将门前官兵逼退，只是门窄人多，堵在后院，难以结成阵列。
燕王说道：“朱能，我率死士正面迎敌，你和道衍分军为二，从靖阳、永平二门出击，攻击敌军两翼。”
朱能会意，回头叫道：“高长老、淳于先生，你们随我来；陈舵主、杜先生，你们跟随道衍大师。”
盐帮首脑得令，各领一半人手，跟随朱能、道衍，穿过内院，势如两股黑色浊流，涌出靖阳、永平二门，绕过官军前锋，突然攻其两翼。
官军正与燕王恶战，突然遭袭，阵脚大乱，盐帮弟子趁势砍杀，将官军拦腰截成两段。燕王率军突进，与盐帮一纵一横，将官军切割开来，左右难以兼顾，前后不能相续，兵将两分，呼应不得，草草抵挡时许，纷纷掉头撤退。
燕军得势不让，追到王府大门。乐之扬跳下城墙，左手持盾，右手夺过一条长枪，左挡右刺，无人可当，只身立在门前，却如千军万马，官军败退至此，无法再进一步。
官军狗急跳墙，拼死争夺出路，无数刀剑拥到门前，势如飞浪飘雪，将乐之扬淹没其中。
好汉难敌人多，乐之扬渐感难支，正想退让，忽听一声清啸，楚空山掠过诸军头顶，飘飘摇摇，大雁似的落到门前，铁木剑当空一扫，四五口刀剑飞出老远。他旋身落下，掀一片剑影，恍若千百青莲一时怒放，只听惨叫连连，对面官军纷纷倒地，乐之扬缓过一口气，挺枪上前，两人并肩对敌，长枪木剑龙翻凤舞，守得王府大门风雨不透。
官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推我拥、乱成一团。燕王看出便宜，挥军猛攻，燕军往来穿梭，势如快刀利刃，反复切割官军，数千人聚而复散、各自为战，假山前，池沼边，花间树下，均成屠场，只见残肢乱飞、鲜血遍洒，惨叫声、喊杀声冲天而起，震动偌大北平。
朱棣挥舞宝剑，连斩敌方大将。不过半个时辰，官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朱棣看出火候，砍翻一名校官，举起剑来，高叫：“丢下兵器，投降不杀！”
燕军将士会意，齐声高叫：“丢下兵器、投降不杀！”
朱棣威震北方，深受守边将士敬畏，攻打王府，并非出于自愿。如今张昺、谢贵已死，更无督促之人，听了这声叫喊，斗志烟消云散，纷纷丢了兵器，举手投降。
朱棣急令死士罢手，盐帮首脑也纷纷喝止帮众。盐帮弟子令行禁止，收起兵器，默然退到一旁，朱棣看在眼里，喜不自胜，心想：“这些私盐贩子，竟有如此纪律？嘿，人说盐帮乌合之众，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官军降了大半，少数负隅顽抗，均被歼灭。朱棣清点人数，死士、官军折损过半，盐帮临危参战，死伤较少，尚有七成弟子可用。
朱棣望着满地死尸，暗生犹豫，召集诸将说道：“天色已晚，兵困马乏，无人不伤。不如整编俘虏、关门自守，等到午夜时分再攻打九门。”
诸将深以为然，道衍却说：“不可，起事谋变，不得人心。如今侥幸胜出，对面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我军虽有损失、士气正盛，理应一鼓作气，直下九门。若不然，对面缓过劲儿来，军中健者登高一呼，打出朝廷旗号，九门守军势必云附景从，那时攻下九门，也会事倍功半。时不再来，机不可失，破竹之势已成，王爷万万不可迟疑。”
朱棣想了想，点头道：“大师所言不无道理，可这一战之后，我军人少，俘虏人多，若不整肃，大战之中或有变数。”
“这个不难。”道衍笑笑，“驱狼赶虎就是。”
朱棣会意，拍手笑道：“妙计！”当即下令，将俘虏编成一军，作为攻打九门的先锋，交由张玉、张信统帅，军中将校皆由本府死士担任。燕王死士多是昔日心腹骁将，朱棣落魄以后，追随故主退出军旅，此时重操旧业，自无多少难处。
朱棣亲率死士，镇守中军。盐帮群豪担任后军，交由朱能、乐之扬统帅，一防前军俘虏生变，二可随时增援攻城，进退攻守，尽听朱棣安排。
其时夕阳西下，晚霞染血，天穹半明半暗，仿佛晶莹琉璃。北平城长街无人，万户紧闭，长风扫地而过，呜呜咽咽，如诉如泣。
攻打王府的人马全军覆没，消息传出，北平守军一团慌乱，城头兵马上上下下、没头苍蝇似的乱冲乱撞。守将心惊胆战，聚头商议，有人主张弃了城门，合军一处，直冲王府，有人担忧燕王用兵如神，平地巷战，正合他的心意，莫如倚仗城门，居高临下，挫伤燕军锐气，而后反击取胜；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城墙建造之初，只为防御城外之敌，从未抵挡过城内攻击，环绕城墙，步道、马道比比皆是，攻上城头并非难事。
一时众说纷纭，红日平西，也无主意，只好一哄而散，各回本部城门。
朱棣部分已定，向道衍说道：“大军尽出，王府空虚，我军眷属都在府中，倘若攻打不利，敌军出一偏师直捣王府，必定动摇军心，使我首尾难顾。”
道衍说道：“可以留下数百人，交由世子统领。”
朱棣皱眉道：“死士人手不足，官军不可信赖，唯一可留，只有盐帮，不过……”
道衍说道：“王爷担心盐帮弟子野性难驯，世子难以驾驭。”朱棣默然点头，道衍也觉棘手，一时拈须沉吟。
“我举荐一人。”乐之扬说道，“楚空山楚先生，为人风雅，武功又高，盐帮之中素有威名，留他辅佐世子，决然不会生出乱子。”
朱棣犹豫不决，回望道衍，后者笑道：“楚空山天下名剑、护花雅士，单凭一人一剑，可当数百精兵，坐镇王府，非他莫属！”
朱棣对他信任甚深，点头笑道：“也好！”掉转马头，奔驰出门，大军跟随其后，奔城南丽正门而去。
乐之扬回头告知楚空山。楚空山本就厌烦战阵厮杀，留守王府，正合心意，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小子，守护王府只是幌子，你担心的是宝辉公主和叶帮主吧。”
乐之扬面皮一热，叹道：“瞒不过楚先生，此去生死难料，我若有所长短，还望先生好好照看叶姑娘。”
楚空山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须臾大军出尽，朱高炽关闭府门、安设岗哨，又令府中奴仆搬运尸首、置于前院广场。奈何死尸太多，层层堆叠，血流成溪，一眼望去，甚是凄惨。
一名年长太监上前说道：“世子殿下，天气炎热，尸体太多，恐怕滋生瘟疫，除了本府殉难之士，其他尸体不如拖出王府、一把火烧了。”
朱高炽摇头说道：“此间死者，无论敌我都是父母所生，也有妻子儿女，倘若烧了，他们的亲人上哪儿找他？”
老太监讪讪退下，楚空山一边听见，暗自点头，心想：“燕王刁悍险诈、铁石心肠，他这儿子温和仁爱，倒有几分君子之风。”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串炮响，其间夹杂喊杀之声，如浪如潮，喧哗不定。
两人心有所系，登上谯楼，眺望城南，但见丽正、顺承二门火光冲天，浓烟四起，烟火飘飘渺渺，遮蔽天上月色。
“不知胜败如何？”朱高炽满心担忧。
“不妨事！”楚空山从容说道，“攻下两道城门，其他数门自然望风而降。”
朱高炽惊讶道：“先生何以断定？”
“楚某江湖中人，不懂打仗，打架却是内行。”楚空山笑了笑，“有时江湖斗殴，不免以寡敌众，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个打将过去岂不麻烦？故而交手之先，瞅准敌人首脑，不顾其余，猛攻此人，倘若将之击倒，其他人惊恐沮丧，自然一哄而散。”
“有理！”朱高炽连连点头，“先生谈吐风度，不似江湖人物，倒像文人雅士。”
“不敢当。”楚空山说道，“附庸风雅而已。”
“哪儿话？”朱高炽笑道：“先生有从龙之功，又当用人之际，倘若资兼文武，前途不可限量。”
楚空山摇了摇头：“世子言重了，楚某性子散淡，带兵当官一窍不通，今日适逢其会，此间事了，必当放舟江湖之上，遨游林泉之间，莳花弄草，了却余生。”
朱高炽见他风度，原本有意结交，但听楚空山无意政事，心中大为失望。两人各有所思，注目凝望战场。
忽然一个宫娥上来，敛衽说道：“世子，楚先生，王妃有请！”
二人下了女墙，跟随宫娥前往后院，走了一段，楚空山但觉风物眼熟，绕过一道水榭，忽见一座偏殿。楚空山不禁咦了一声，朱高炽问道：“怎么？”
楚空山摇头不答，二人进入偏殿，但见徐妃危襟正坐，身后一张床榻，叶灵苏慵懒斜倚、形容憔悴，朱微坐在床边削梨，石姬守着红火小炉烹茶，茶香弥漫、水色新碧。
“母妃！”朱高炽上前请安，“十三姑。”
楚空山视徐妃、公主如无物，昂首阔步走到床前，深深一揖，说道：“属下见过帮主！”
“楚先生辛苦。”叶灵苏说道，“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险中求胜，很不容易。”
楚空山笑道：“好在帮中弟子死伤不多。”叶灵苏嗯了一声，说道：“如此甚好。”
她再不多言，楚空山微感迟疑，小声问道：“叶帮主，你的身子可好了些？”
“好了不少。”叶灵苏看了看双腿，神气十分苦恼，“可还是不能行动自如。”
“病去如抽丝。”楚空山知她性子急躁，笑道，“帮主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交给我和乐之扬好了。”
“乐之扬！”叶灵苏精神一振，“他……”欲言又止，看向朱微，小公主听了这话，也停下刀削，抬眼望来。
“放心。”楚空山笑道，“以他如今武功，进出千军万马，也能毫发无伤。”
叶、朱二人松一口气，叶灵苏倚回床头，苍白双颊泛起一丝艳红，朱微低头削梨，仍是神思不属。
“高炽。”徐妃开口问道，“府中防务可安排妥当？”
朱高炽说道：“承蒙楚先生相助，大体安排好了。”徐妃叹道：“此番为娘出府，本未想到活着回来，若非乐公子，我尸骨已寒了。”
“母妃洪福齐天，自有贵人相助。”朱高炽笑道，“想是母妃吃斋念佛、广积善缘，故得上天庇佑，降下乐公子这等异人。”
徐妃微微一笑，说道：“过了此劫，你要好好感激人家。”
“孩儿理会得。”朱高炽说道，“就怕乐公子秉性清高，不肯领受孩儿的好意。”说到这儿，看了楚空山一眼，他善识人物，但觉楚、乐二人年岁有别，骨子里的气韵却有几分相似，散淡飘逸，难以诱之以名利。
茶已煮好，石姬斟满数杯，奉送诸人。楚空山浅尝一口，忽又放下，皱起眉头注视门外。
徐妃诧道：“楚先生，茶不好么？”
“不是！”楚空山摇头，两眼始终不离大门。
叶灵苏也有所觉，细眉上挑，冷笑道：“来也来了，当什么缩头乌龟？”
徐妃等人无不动容，朱高炽挺身站起，手按剑柄，忽听一声长笑，门外人影晃动，齐肩走进两人，一僧一俗，一个皎如玉人，一个瘦如枯鹰，齐肩并立，形容诡异。
“什么人？”朱高炽不知厉害，扬声高叫，“来人！”
叫声传出，全无动静。徐妃看出不妙，扯了扯儿子衣袖，示意朱高炽退后。朱高炽犹豫未定，忽见朱微冉冉站起，摘下长剑，盯着来人，脸色惨白。
朱高炽心觉不妙，忽听楚空山笑道：“世子殿下，借你宝剑一用。”
朱高炽犹犹豫豫，递上宝剑。楚空山接过，手挽双剑，笑道：“老鞑子、贼秃驴，你俩还真会挑时机。”
铁木黎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寝殿，停在叶灵苏身上，诧异道：“奇了，你当真没死？”
“叫你失望了？”叶灵苏轻抚茶杯，语带嘲讽。
“没什么。”铁木黎两眼望天，“早也是死，晚也是死。”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问道：“你们是为宝藏来的吧？”
铁木黎一听“宝藏”二字，便觉怒不可遏，嘿笑道：“你知道就好，乖乖交出来，念在云虚份上，本尊留你一条全尸。”
“这么说，我还得多谢国师？”叶灵苏微微一笑。
铁木黎见她一派镇定，心中诧异，环视四周：“你还有什么把戏？府中精壮尽出，只剩老弱妇孺，你伤得半死不活，还想逃出我的掌心？”
“我只奇怪。”叶灵苏漫不经意地道，“你们如何知道我在这儿？”
铁木黎傲然道：“老夫的耳目遍布京城。”
“是么？”叶灵苏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为何丢了宝藏？”
丢失宝藏一事，铁木黎视为奇耻大辱，何况燕然山数十弟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焦躁之余，心中怨毒有如地底熔岩，听到这儿，两眼一瞪，正要发作，忽见叶灵苏手腕一抖，杯中茶水如箭，突地泼向石姬。
茶水滚热，泼在脸上，石姬失声惊叫：“啊……”来不及伸手抹脸，青光一闪，叶灵苏从枕下拔出剑来，猛地刺向她的心口。
这两下突兀之极，敌我均未料到。朱微站得最近，想也不想，反手一撩，叮的挑中软剑。叶灵苏伤后无力，虎口一热，剑势稍缓。
石姬死中求活，踉跄急退，捂着面颊浑身发抖。
“叶帮主……”朱微冲口而出，“你怎么……”
叶灵苏无力垂下宝剑，叹道：“傻姑娘，你还不明白么？”
朱微念头电闪，瞪视石姬，喃喃道：“你、你刚才出声了……”
石姬移开双手，俏脸一片红肿，她张了张嘴，回头看向冲大师，忽然轻声说道：“主人，小婢失手了……”
朱微目定口呆，心头一团迷糊，冲大师却笑道：“叶帮主，你何时发现的？”
“早有察觉。”叶灵苏冷冷说道，“只是公主待她太好，我不便出手试她。贼秃驴，哼，你好本事，竟用这个法子安插奸细。”
“不敢当。”冲大师笑道，“只怪宝辉公主心肠太好，换一个人，这法儿也不管用。”
朱微惨然一笑，回头说道：“叶帮主，我有眼无珠，连累你了。”
“你说什么？”叶灵苏淡淡说道，“你怜悯弱者，本是善行。糟蹋他人善心，以遂自身奸谋，那才是丧尽天良、可耻可恶。”
石姬抬起头来，瞥一眼朱微，欲言又止，目中大有愧疚。
“成王败寇，人若死了，还有什么善恶？”冲大师目光一转，“王妃、世子，你们要往哪儿去？”
朱高炽趁着众人说话，扯着徐妃向殿门挪动，应声一僵，停下脚步。冲大师长笑一声，反身出拳，扑，声如裂帛，沉闷怪异，殿门墙壁应声碎裂，哗啦啦倒塌一片，无遮无拦，直通园圃。
“大路朝天!”冲大师袖手一挥，笑嘻嘻说道，“二位请啊！”
徐妃母子哪儿敢动，杵在当场，面如死灰。铁木黎也是暗自纳闷：“不过数日，这和尚又有精进？”
“贼秃驴。”叶灵苏不动声色，“冤有头，债有主，我才是你的对头，为难他们二人算什么？”
“叶帮主有所不知。”冲大师笑道，“有这二人在手，便可挟制燕王。”
“成大事者不顾家室。”徐妃故作镇定，“王爷志在天下，岂会因我二人向你屈服？”
“王妃所言极是。”冲大师说道，“只不过，天下事，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徐妃无计可施，默默闭上双眼，忽听楚空山笑道：“大和尚，墙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想要得偿所愿，还得闯过楚某这一关。”
徐妃闻言，心生希望：“这老者如此自信，必有超人艺业。”叶灵苏却微微皱眉，楚空山尚逊铁木黎一筹，加上冲大师，可说全无胜算。
“哦？”冲大师笑道，“楚先生自忖能挡住我二人了？”
楚空山微微一笑，说道：“天下事，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他原话奉还，冲大师眉头一皱，剑气扑面而来，招式绚烂恣肆，飘逸无方，冲大师身当其锋，俨如十里春风卷起无数绯红花瓣，风如潮，花似雨，遮天蔽日，无所不至。
“小桃剑！”冲大师飘身向后，一拳向前，拳劲四面蔓延，凝如山岳，动如江河，一动一静，竟然蕴含在一拳之中，撞上排空剑影，青钢剑激荡颤鸣。
楚空山不守反攻，颇出铁木黎意料，一抬眼，看向叶灵苏，身子晃动，纵身直扑床头。
人在半空，忽听风声锐响，扫眼望去，一道乌光破空刺来，直来直去，刚劲无伦，仿佛青莲破水，出乎天然，绝无雕饰，剑锋未到，剑气笼罩铁木黎全身。
这一剑倾注楚空山毕生功力，铁木黎不敢小觑，身形一顿，回掌劈出，扑，掌剑相击，震人心魄。铁木剑略一歪斜，嗤地划破衣角，铁木黎嘿了一声，沉身拔起，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落在一丈之外。
楚空山倒退数步，勉强站稳，呼吸粗重，面皮涨红如血。他双剑齐出，硬生生挡下两大强敌，无论敌我，均感诧异。
“好一招青莲剑！”铁木黎扫一眼袍子上的裂口，抬起眼来，目光冰冷，“楚空山，你真要拼命？”
楚空山长吸一口气，压住翻腾气血，笑道：“有何不可？”
“你有传人吗？”铁木黎又问。
楚空山一怔：“问这个干吗？”
“据我所知，你游戏江湖，半生散漫，记名弟子有几个，剑法传人一个也无。”铁木黎阴沉沉一笑，“楚空山，你死在这儿，祖宗的剑法岂不失传？”
“唐之后无诗，宋之后无词，天下绝学，终有衰微之时。楚某一生率性而为，人死便如灯灭，剑法么，绝就绝了，也没什么了不起。”楚空山说到这儿，双剑交击，铮然长鸣，“铁木黎，大和尚，你们若要得逞，先得趟过楚某的尸体！”
殿中人无不动容，铁木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冲大师竖起手掌，笑道：“楚先生如此宏愿，贫僧敢不成全。”沉身扎马，一拳送出，霎时狂风满殿。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楚空山曼声长吟，双手长剑卷起萧萧剑气、冷冷光华，犹如一夜秋风、千菊怒放，凛冽之气纵横激荡，冲大师只觉乌光、精芒交替闪烁，宛如深夜里漫天星斗坠落人间。
“寒菊剑”招式清逸，杀气冲天，楚空山存心决死，使出这一路剑招，有我无敌，有敌无我，一上来就是搏命的气势。“大象无形拳”本以气势见长，与之相遇，竟然矮了一头，拳势受阻，难以四通八达。
铁木黎对冲大师忌惮甚深，奈何同为蒙元柱石，不便狠下黑手，若能借楚空山之手杀了此人，倒也称心如意。他一转眼，看向叶、朱二女，毒念刚起，咻，楚空山剑势一转，向他刺来，剑招中透出孤绝，仿佛雪山荒原中一树寒梅，白茫茫中一点艳红，狂风怒雪也遮掩不住。
铁木黎不及转念，挥掌便挡，刹那间，连接三剑，退了三步。楚空山每一剑都是以命相搏，剑招刁钻狠辣，不顾自身破绽，铁木黎纵能杀他，也难免中剑，他胜券在握，身份又高，如此两败俱伤，着实不太情愿。
冲大师缓过气来，定眼一瞧，楚空山尽力猛攻，后背大有破绽，当即纵身而起，一拳击出，冷不防剑光乍闪、寒气扑身，朱微妙目圆睁、挥剑刺来。
冲大师呵的一笑，收拳出指，飘然点中剑尖，微微向下一捺，劲力所向，剑身犹如波浪起伏，朱微只觉虎口疼痛，慌忙运劲相抗，不料冲大师指力忽收，宝剑铮地弹起，反向朱微面门削去，朱微扭头缩身，胸腹空门大露，冲大师长臂轻舒，抓向她的心口。
朱微躲闪不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忽听一声清啸，铁木剑乌云罩顶，斩向冲大师后颈。冲大师执意抓人，难逃断头之祸，只好缩手翻身，呼呼呼连出三拳，楚空山旋身急转，双剑如轮，冲大师眼前一花，左臂刺痛，忙缩手时，剑尖已然划破肌肤，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好一个飞燕舞！”叶灵苏看得舒服，冲口而出。
飞燕舞是“名花美人剑”的身法之一，效仿汉时赵飞燕的舞姿，曼妙间闪赚如电，轻柔中暗藏杀机，若非冲大师退让得快，纵不肠穿肚破，这一条手臂也定然废了。
楚空山尽力一搏，生平所学发挥至极，一招一式，无不精妙出奇，独当两大强敌，非但不落下风，隐隐然还有压倒之势。铁、冲二人惊怒交迸，收起轻敌念头，心知若不打倒此人，万难得偿所愿，当即对望一眼，纵身齐上。
楚空山能占上风，全赖对手各怀鬼胎、其心不一，而今联手同心，登觉压力陡增。可是寝殿横直不过数丈，稍一退让，身后四人万劫不复，明知有胜无败，也唯有奋起双剑,飞燕狂舞，贵妃醉步，剑如百花，绚烂之极。
楚空山气势惊人，激起对手斗志，三人团团厮杀，穿梭盘旋，形影莫辨，唯见一白一黑两道剑光闪烁隐没，犹如层云迷雾间龙蛇嬉戏。徐妃母子望着这副景象，仿佛置身梦魇，眼前这一场打斗，几如神怪斗法，明知凶多吉少，一双腿却似不归自己所有，说什么也挪动不了。
朱微盯着战场，心子突突狂跳，掌心渗出汗水。那三人神速如电，方圆数丈之内，若有数十道人影纠缠往复，小公主空自握着宝剑，竟不知刺向何处。突然间，数点鲜血溅出战团，落在地上，红艳惊心。朱微一惊，凝目望去，楚空山肩胛上方多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衣裳。
朱微一咬牙，瞅准铁木黎的背影，举剑就刺，谁知剑尖所及，仿佛刺入泥沙，全无着力之处。朱微不及转念，一股巨力猛地撞来，她胸口闷痛，身子向后飞出，砰地撞在床角，一股腥热直冲喉头。
一只手从旁伸来，朱微强压血气，回头一瞧，叶灵苏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两眼漆黑发亮，闪烁异样光芒。
“叶帮主……”朱微话没说完，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别出声！”叶灵苏凑近她耳边，“抓住石姬，逼贼秃驴就范。”
朱微抬眼看向石姬，那女子站在墙边，也在观战。朱微咽下血水，挺剑跳起，石姬见她眼神，转身就跑，朱微提剑追赶，石姬心思狡猾，并不跑远，绕着交锋三人转圈，朱微有伤在身，又怕冲大师阻拦，心中迟疑，脚步施展不开，转了两圈，始终无法赶上。
只此工夫，楚空山身上又多数道伤口，或深或浅，或长或短，血流如注，绣衣斑斓，身形稍一迟慢，铁木黎手如软鞭、斜扫而下，刷地削掉了他半张面皮。
楚空山失声痛哼，脚下一乱，冲大师贴身抢近，一拳捣中他的左胸。楚空山向后飞出，落地几个翻滚，铮的一声，左手钢剑掠地，带起一溜火星，摇晃之间，止住倒退之势。
朱微面无血色，抛下石姬，拦在楚空山身前，瞪视铁、冲二人，娇躯忽冷忽热，双腿抖索难禁。
“公主殿下……”楚空山的声音从后传来，“老夫没事，还请退下！”
朱微怔了怔，回头望去。楚空山颤巍巍挺身站起，满脸鲜血，面目全非，唯有一双眸子，平和淡定，镇定如恒。
“楚先生！”朱微眼眶一热，泪水汹涌而出，“你、你……”
“我没事！”楚空山长吐一口气，双剑微分，飘然踏出一步，挡在朱微身前。
“楚先生！”叶灵苏抖索索站了起来，颤声说道，“你走吧，别逞强！”
楚空山闻如未闻，忽地朗声吟道：“千山雪，万壑冰，荒村尽，赤地平……”
“如此荒凉？如何开花！”冲大师微微一笑，“先生穷途末路，何必苦苦挣扎？”
“说的好！”楚空山长笑，“看我‘天下无花’！”
“花”字出口，楚空山双剑一挥，狂风暴起，朱微只觉劲风扑面，不觉双眼一迷，睁眼再瞧，楚空山又与铁木黎斗在一起，出剑不慢反快，劲力不弱反强，顷刻之间，竟将铁木黎逼退数步。
冲大师略一迟疑，纵身而上，拳如流星，直取楚空山后背。
楚空山头也不回，左剑反扫，一股剑气势如天风海啸，直奔冲大师胸腹。冲大师自觉难挡，匆忙向后一跃，连出两拳，荡开剑气，定眼望去：楚空山剑如雨打狂花，招招不离铁木黎要害，后者脸色阴森，双眼里透出一股诧异。
楚空山身受重伤，不弱反强，出剑更快更狠，他肌肤如血、两眼似火，随着跳跃出剑，肌肤渗出点点血珠，灼热升华，化为弥漫血雾，忽聚忽散，缥缈不定，随着剑招奔流纵横，有如一朵血红奇花，人是芯，剑是蕊，血雾就是花瓣，冲天怒放，艳绝人寰。
“这是什么剑法？”冲大师满心纳罕。
叶灵苏也看出不对，楚空山的剑招一反风雅，每出一剑，有敌无我，倾尽浑身之力。分明以人为薪、以剑为火，火灭之际，也是薪尽之时。
刹那间，叶灵苏的泪水模糊了眼睛。
光阴点滴流逝，楚空山一身精魂气魄，也随着双剑飞快地流走。人影越来越淡，只见剑光一片、血雾翻腾。
忽听铁木黎一声惨呼，剑光消失，血雾散尽。铁木黎倒退两步，靠着柱子，面有余悸。他从左肩至胸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涔涔，不知深浅；冲大师双眼紧闭，站在寝殿之外，双手合十，夹住半截钢剑，剑尖刺入胸口，鲜血由少而多，宛如一朵红花洇染绽放。
寝殿死寂，人人窒息。楚空山挺身站立，浑身上下已成血人。他左手紧握断剑，右手木剑下垂，忽然闭上双眼，呼出一口气，当啷，断剑坠落，楚空山双手紧握木剑，跪倒在地，慢慢地低下头颅。
“楚先生……”朱微怯怯出声，可是无人答应。
叶灵苏挣扎下床，强走数步，一个踉跄，摔倒在楚空山身边，大口喘息不定。
“主人！”石姬扑到冲大师身前，手足无措，失声悲号。
冲大师忽然一声长叹，张开双眼，拔出断剑，看了看说道：“皮肉伤，不碍事。”石姬松一口气，回想方才失态，登时血涌双颊。
冲大师注目楚空山，忽地合十作礼：“自今往后，天下无花！”
铁木黎冷哼一声，牵扯胸口剑伤，面庞微微抽搐，这一剑险之又险，再进数分，铁木黎必死无疑。
叶灵苏凑近楚空山的耳边，咬牙说道：“楚先生，灵苏今日不死，必定为你报仇雪恨！”
楚空山一动不动，铁木黎冷笑道：“他已经死了，嘿，要报仇。好啊，本尊成全你！”一步跨出，五指如钩，抓向叶灵苏的发髻。
嗤，声音甚轻，如针穿纸。铁木黎眼神微变，反手抓住一物，摊开看时，竟是一片薄薄的柳叶。
小小叶片，劲力不让弓弩。铁木黎心神震动，扭头望去，目之所及，门外树下盘坐一人，身形枯瘦，须发齐膝，双腿跏趺交缠，身下空无一物。
“咦？”铁木黎瞪着来人，微微失神，此人无所依傍，俨然悬在虚空。
“神仙……”朱高炽绝处逢生，双腿一软，噗通跪倒，痴痴望着树下，口中结结巴巴，“神仙，救、救命……”
“我来迟了！”那人目如止水，注视楚空山的遗体，眼底深处，暗生波澜“你是谁？”铁木黎见惯大风大浪，心有忌惮，不倒旗枪。
那人尚未开口，忽听冲大师叹道：“师父，您出关啦？”
铁木黎应声诧异，回头望去，和尚脸色微微发白，眼中透出慌乱神气。
“渊头陀！”铁木黎恍然大悟，回眼打量那人，“好家伙，二十年不见，你练了什么妖术，竟能飘在空中？”
“并非妖术！”渊头陀漫不经意地道，“这是我的禅法！”
“禅法？”
“千钧之重，系于一发！”
铁木黎怔了怔，眯起双眼，凝注空中，果见一根灰白发丝，一头连接渊头陀，一头缠住大树枝干。铁木黎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暗生惊惧，“这是什么功夫？单凭一根头发，吊起百余斤的身子？”
“恭喜师父！”冲大师笑道，“‘千钧一发禅’，终于大功告成啦！”
“恭喜？”渊头陀两眼望天，“我该欢喜么？”
冲大师神色肃然，恭声道：“可有可无？”
“此话怎讲？”
“失之不足悲，得之不足荣，七情无常，万虑皆空。”
“头头是道！”渊头陀摇了摇头，“但不知是念头？还是舌头？”
“念系万种，舌吐虚空。”
“何为万种？”
“因缘果报，轮回生灭。”
“何为虚空？”
“打破冥顽，灵光一闪。”
“念头何来？”
“从来处来！”
“舌头安在？”
冲大师一愣，他自持机锋，应答无碍，到了这儿，竟是无从说起。渊头陀看他一眼，冷冷说道：“答不上来，还要舌头何用？”
冲大师嘿笑两声，说道：“兴邦亡国，摇动天下！”
渊头陀目光一暗，废然长叹：“本是佛门弟子，却成了纵横之士。”
“师父见谅！”冲大师了无愧色，“这是徒儿的心魔。”
渊头陀闭上双眼，徐徐说道：“明知魔头，为何放纵？”
“十万魔军，难得解脱！”
“也罢！”渊头陀身子一沉，飘然落地，“既然如此，唯有降服此魔。”
冲大师后退一步，眼珠乱转，笑道：“师父，你舍得杀我？”
“你所作所为，有人都告诉我了。”
冲大师笑问：“谁啊？”
渊头陀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复国是你的心魔，冲，你是我的心魔！”
“出家之人也要杀生？”冲大师口中说话，脚下步步后退。
“我不必亲手杀你。”渊头陀叹一口气，“只要收回你的武功！”
“好主意！”冲大师笑了笑，“徒儿仇家甚多，一旦没了武功，便与猪狗无异。”
“你杀人之时，何尝将他们视为人类？”
“万法归一！猪狗人畜，同归一途。”
“殊途同归？你为何不归？”
“我更强！”冲大师双眉一扬。
“也罢……”渊头陀目光悲凉，“且看你我，谁弱谁强？”
冲大师嗤的一笑，突然挽住石姬，尽力向后一跳，去如飞鸟，两个起落钻入花丛，人已不见，笑声远远传来：“徒儿太弱，就不奉陪了！”
渊头陀呆立不动，微微皱眉，冲大师不战而逃，颇是出乎意料。
“老和尚。”铁木黎冷冷问道，“你不去追他？”
渊头陀尚未答话，徐妃急声说道：“圣僧留步！此人巨奸大恶，你一去，我们必死无疑。”
渊头陀点了点头，说道：“孽徒实在狡猾，他知道，只要国师还在，贫僧就不会追他。”
徐妃闻言松一口气，铁木黎却双眉一挑、怒极反笑：“渊头陀，你头发丝吊人的把戏吓不了人，二十年来，本尊也没闲着。”
“那不一样。”渊头陀淡淡说道，“你修的武功，我修的是佛法！”
“笑话！”铁木黎说道，“练功练头发，却是哪一位菩萨？”
渊头陀不急不躁，悠然说道：“人间万法，均归一空，佛法武功，概莫能外，大无可大为之空，小无可小也为之空，大如须弥，小如芥子，都是证道悟空的法门。本门两代祖师，均由大处入手，指天画地，吼啸十方，贫僧不才，但因小处着眼，蜗牛角中藏形迹，烦恼丝里悟真如，一切佛法因缘，均由一根头发丝里得来！”
铁木黎身为黑水一脉不世出的大高手，尽管贪残毒辣，才智悟性却是一流，听了这话，便觉玄机无穷，心中暗自忐忑，可是箭在弦上，不便示弱，拍手笑道：“好，如此菩提妙法，本尊正要请教！”
渊头陀叹一口气，抬起右手，竖掌于胸，说道：“国师请！”
铁木黎双手抱拳，也道一声：“请！”
两人身子前倾，同时一晃，平地狂风突起，铁木黎衣发飞动，脚下碎石泥土活了一般，咕咕咕滚向四面八方。渊头陀低眉闭眼，须发衣褶一一下垂，飞土滚石到了身前，无不静止平息，悬空漂浮，悠然不下。
如此一动一静，比照分明，铁木黎气势所向，好比大漠朔风，无遮无拦，横行无忌，渊头陀却如平川大地上奇峰突起，屹立千仞，任尔八面来风，我自无动于衷。
铁木黎哼了一声，气势收敛，千锋一向，挑衅对手气机，可是气势所及，渊头陀随之退却，忽由千寻高峰化为万丈深渊，窈窈冥冥，不知其极，无论铁木黎何种气势，一入其中，便无着力之处。渊头陀的气机收敛至极，化为一点，不可捉摸。
两人气机如流，瞬间来去。铁木黎穷极变化，反复试探；渊头陀心如明镜，随圆就方，不论对方气势如何消长，虚虚实实，总能从容应对。
旁观者只见二人凝立不动，除了叶灵苏以外，大多诧异不解，殊不知两大高手暗中交锋了数十个来回。
铁木黎额头见汗，先前所受剑伤隐隐发作，血水丝丝渗出、浸染衣裳，他只觉精气内力也随之流逝，拖延下去，于己大大不利，当下左掌一抬，向前挥出。渊头陀袖袍微动，右手送出一拳，拳劲撞破掌风，直奔铁木黎的小腹。
铁木黎右掌下沉，卸开拳劲，身子一晃，似左而右，绕到渊头陀身侧，两眼瞪圆，呼地一掌推出，满地碎屑乱石应势跳起，急如蜂群，呼啦啦冲向对手。
渊头陀袖袍鼓起，双手合十，石屑近身，如陷三千弱水，陡然失去劲道，纷纷聚合成团，变成一个圆球。渊头陀右手不动，左手挥出，圆球去如弹丸，嗖地飞向铁木黎。
“呵！”铁木黎一掌拍出，圆球爆裂粉碎，化为一团烟雾，弥漫寝殿，灰蒙蒙几不见人。
掌力方出，铁木黎转身斜蹿，兔起鹘落，趁着烟雾直扑朱微。
“天逆神掌”似正而反，铁木黎先前数招，均是诱饵，引得渊头陀入彀，然而自始至终，他要对付的都是朱微。抓住小公主，一可挟制乐之扬、二可胁迫渊头陀，三可当做筹码跟宁王、燕王交易，一举三得，稳赔不赚，故而一旦出手，出其不意，雷霆一击。朱微望着他来，念不及转，手不及抬，痴痴傻傻，忘了动弹。
突然间，她肩头一紧，被人向后拖出，渊头陀后发先至，挡在铁、朱二人之间。
这一下神乎其神，大出铁木黎意料，他变招不及，硬着头皮向前抓出，渊头陀右手一抬，食指悠然点出。
狂风激荡，两人撞在一起，各出全力。嗤，一股劲力针尖麦芒，锐不可当，铁木黎的爪力有如薄纸、一刺即破。
“呀！”铁木黎怪叫一声，翻身向后，落在地上，转身就走，步履踉踉跄跄，可去势奇快，一阵风冲过园圃，身形一闪，悄然不见。
渊头陀摇晃一下，盘膝坐下，枯瘦的脸膛涌起一片潮红，沉寂半晌，方才褪去，看一眼左肩，伸手一拂，布片飘落，黝黑的肌肤露出五个血红指印。渊头陀注目半晌，忽然叹道：“黑水天刃，名不虚传！”
“大师料敌先机，还是技高一筹。”叶灵苏由衷赞许。
渊头陀瞥她一眼，忽道：“你是叶灵苏么？”
叶灵苏诧道：“大师认得我？”
“贫僧只是猜测！”渊头陀说道，“有人告诉我说，当今出了一个叶灵苏，乃是巾帼高手中顶尖儿的人物，来日成就，当在‘风后’风怜之上。你所受内伤，一是铁木黎的‘玄阴离合神功’，二是劣徒的‘大金刚神力’，遭遇二人联手一击，尚能不死，天下女子，再也没有第二个。”
得了这番赞誉，叶灵苏亦惊亦喜，说道：“前辈谬赞了，灵苏才能微薄，岂能比肩前辈。”
渊头陀说道：“那人言不轻发，他说你行，你一定就行。”
“那人？”叶灵苏一愣，“谁啊？”
“有心之人。”渊头陀说道，“我来此间，也是受他之托，可惜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注目楚空山的遗体，眼中流露一丝怅然，“九华山头曾对弈，洞庭湖中弄莲舟，江流万里归大海，咫尺天地一沙鸥。”
叶灵苏咬牙道：“此仇不报，枉自为人。”
渊头陀摇头道：“仇为魔障，适可而止，坠入其中，弄巧成拙，小徒就是现世的榜样。”
叶灵苏咬牙冷笑，朱微忍不住说道：“大师一代高僧，为何要收恶人为徒？”|“他是我的魔头！”渊头陀苦笑道，“我曾立下宏愿，必要消去魔障，将其度化。他一日不能得道，我便一日不能往生。”说着站起身来，“此间事了，我要追赶劣徒，这就告辞了。”
“大师留步！”徐妃忙道，“敌人奸诈狡猾，难免去而复返，大师一去，岂不糟了？”
渊头陀想了想，点头道：“不无道理。”走到墙边，盘膝入定。
徐妃松一口气，她心中别有谋算，铁木黎等人只是借口，朱棣攻城，胜负难说，万一败了，玉石俱焚。老和尚神通了得，心又慈悲，到那时，或能求他从乱军中带走朱微、朱高炽姑侄，前往大宁宁王处避难。
朱微扶起叶灵苏，将她送回床上，后者大悲大喜，困倦之甚，很快陷入昏迷。朱微闲了下来，肺腑作痛，咳嗽两声，喉间大有血腥之气，渊头陀忽而张眼，对她说道：“小姑娘，过来坐下。”
朱微应声上前，渊头陀伸出一指，点中她的掌心，一股热流登时钻入，细如丝，韧如钢，穿梭经脉之间，四通八达，去滞化瘀。不多一时，朱微身轻气爽，伤势好了许多，欣然道：“多谢大师。”
渊头陀上下打量，徐徐说道：“你是太昊谷的弟子？”
朱微点头：“席应真是我师父。”
“席道友么？”渊头陀叹一口气，“我与令师多年不见，他还在朝廷当差？”
“没了！”朱微怅然道，“他离开朝廷，成了闲云野鹤。”
“造化！”渊头陀释然微笑，“席道友脱出尘网，可喜可贺。”说罢闭上双目，重归寂然。
朱高炽心中焦躁，忽道：“母妃，画地自守不是法子，我去找些人来。”
徐妃迟疑一下，叹道：“也好，快去快回，若有不妙，立刻出声求救。”
朱高炽匆匆离开，过不多久，引了若干太监宫人过来，对徐妃说道：“附近的仆婢都被杀了，无怪这儿闹得天翻地覆，却无一人响应。”
“原来如此。”徐妃又看楚空山，黯然道，“若无楚先生，我母子必死无疑，你要好好安顿他的遗体。”
朱高炽招呼数名太监，找来锦褥，将楚空山的尸体平放其上，拭擦血污，摘取木剑，谁料尸体紧攥剑柄，犹如铁铸，正犯难，忽听渊头陀说道：“楚空山并无传人，这把剑就留给他吧！”
朱高炽恍然道：“大师所言甚是。”留下木剑，与楚空山合葬。
过了半夜，远处炮声停歇，众人不知胜负，心中暗暗焦急。又过一个时辰，东方发白，突然脚步声急，似有大队人马赶来。众人心惊肉跳，各各站起，忽见人影憧憧，当先一人高叫：“仪华！”
徐妃心头大石落地，忽地脚软头晕，瘫倒在地。朱高炽慌忙将她扶起，举目望去，燕王浑身浴血，引着诸将穿过园圃，看见寝殿，无不骇异。乐之扬纵身抢上，扫视殿中，眼看朱微、叶灵苏无恙，登时松一口气，再见楚空山的遗体，复又皱起眉头，厉声叫道：“出了什么事？”
朱高炽定一定神，说道：“你们走后，来了两个极厉害的人物，一个和尚，一个自称国师……”
“冲大师，铁木黎……”乐之扬变了脸色，“楚先生是他们杀的？”
朱高炽点头，说道：“若非来了一位高僧……”目光一转，瞠目结舌，墙角空空，渊头陀早已不知所踪，朱高炽指着墙角，结结巴巴地道，“明明，明明刚才还在……怎么，怎么……”
他言行古怪，众人均是不解，朱棣见他模样，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厌恶，厉声道：“什么乱七八糟？话也说不清楚，你还有什么用？”
燕王一喝，朱高炽越发局促，朱微说道：“四哥，不怪高炽，他长在王府，不知江湖人物。冲大师和铁木黎来抓我们，楚先生血战亡故，紧要关头，多亏冲大师的师父渊头陀现身，惊走冲大师，打退铁木黎，守护一夜，方才你们来时，他却悄悄走了。”
道衍听得眉毛耸动，惊讶道：“渊头陀出关了？他的‘千钧一发禅’修成了？”
“什么千钧一发禅？”燕王问道。
“那是一门禅法。”道衍说道，“修炼者将毕生功力集于头发，吊在梁间树下，盘空打坐，逐次减少挂在树枝上的发丝，由千而百，由百而十，直到一根头发承受浑身重量……”
“岂有此理！”朱高煦忍不住说道，“人体少说也有百斤，一根头发怎么承受得起。”
“煦儿！”徐妃微微动气，“我常说眼见为实，你没亲眼见过，怎可妄加评论？”
“母妃见谅！”朱高煦嚷嚷，“我才不相信，真有人用一根头发吊起身子？”
徐妃怒道：“我亲眼看见，难道还有假的？”
朱高煦一怔，无言以对，道衍叹道：“渊头陀果然修成了，试想一想，若能将浑身之力集于一根头发，蓄势之强，力道之专，天下任何护体神功，遇上他的拳脚，都如薄纸，一捅即破。”
众人将信将疑，燕王说道：“道衍，你认得如此奇人，你为何不为本王招纳？”道衍摇头道：“他是禅门巨擘，呵佛骂祖，更别提屈服于帝王了。”
朱棣沉默一下，下令准备上好棺木，厚葬楚空山，广场战殁将士，无论敌我也都好好安葬；至于张昺、谢贵，尽管百计谋害燕王，可是勤于王事，忠于所职，燕王也令风光厚葬，赦免其家。
寝殿破败不堪，朱棣又令宫人将叶灵苏移往他处，布置已定，才与众人坐下叙话。徐妃等人才知道，朱棣佯攻丽正、顺承二门，城中官军来救，一头钻进盐帮设下的埋伏，一战皆墨，折损数名悍将。城头诸军见状慌乱，朱棣一口气攻下二门，分军为二，自城上城下猛攻其他城门，同时又令张信率领家丁，晓喻官军各部，言明燕王蒙冤，不得不反，诸军投降不杀，还能加官进爵。
朱棣软硬并施，不过半夜工夫，剩下七门纷纷投降，进而包围布政司和北平军营，城中守军取胜无望，天亮之前，尽数归降。朱棣赦免降者、厚葬死者，又派人巡告全城，安抚百姓，申明冤屈，忙了足足一日，才将城中乱局平定下来。
歇息一夜，次日论功，王府死士为首，盐帮群雄次之，论到个人头上，乐之扬功劳甚大，与道衍、张玉、朱能同列。燕王从朱能口中得知盐帮与乐之扬的万金之约，不胜感慨，打开北平府库，提出黄金，分赐盐帮弟子，以遂乐之扬之约。盐帮弟子任其去留，留下的编入军中，众弟子随军屡战屡胜、意气风发，又拿到黄金，尝到甜头，纷纷起了从龙之心，十人中竟有九人留下，燕王将其编成一军，以乐之扬为首，盐帮首脑为副。高奇自忖年事已高，难忍军旅之苦，借口受伤向燕王请辞。朱棣深知盐帮势大，遍及天下，而今北平虽然得手，却是一座孤城，若要对抗朝廷，盐帮势力大有可用，于是礼贤下士、极力挽留。高奇得了脸面，大感光彩，甘为幕僚，为其招纳西北盐枭，暗中行事，与燕藩大军互为表里。
乐之扬冷眼旁观，只觉燕王精明强干，生平仅见；朱元璋差相仿佛，然而相逢之时，已是年老衰迈，远不如燕王精力充沛、心思敏捷。不过两日工夫，朱棣治军整武，决善如流，偌大北平城整治得井井有条，城中官兵编成劲旅、纵兵出城，北平附近州县不降即破、无一得免。
不过一月工夫，燕军增至四万，宣大、辽东边军震恐，谷王、辽王不敢接战，逃离封地，遁往京城。宁王按兵不动，朱允炆疑他怀有二心、下旨痛斥一番，奈何天高皇帝远，宁王拥兵八万，一纸诏书全无用处；燕王也派人试探，然而所派之人，无不石沉大海，燕王猜测不透，攻下松亭关，以防宁王入关拊己之背。
北平陷落，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朱允炆召集群臣，商议了足足三日，决意对燕用兵，于是下旨，召集天下精兵，黄子澄、齐泰推举李景隆为主帅，耿炳文、郭英、吴高等为副，诸省合军六十万，号称百万，征讨朱棣。

第五十七章 大宁纵横
燕王能软能硬，手腕圆通，盐帮群豪江湖之士，论权术加起来还不如他一个零头，不过数日工夫，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乐之扬深知燕王心意所在，奈何素无将才，治军练兵一窍不通，加上心不狠、手不硬，压服不了一众盐帮枭雄，唯有交给燕军将校处置，久而久之，渐受排挤，空有官衔、并无实权，北方盐帮势力，大多落入燕王手中。
乐之扬乐得清闲，索性将军务丢给副将，自个儿呆在王府为叶灵苏疗伤。几经施展，驭劲之法越发精纯，叶灵苏康复神速，十余日后，已能下地行走，体内真气流转，渐可驾驭，进而滋润五脏，精力与日俱增。
按说北平事了，燕王脱困，朱微本当前往大宁、面见兄长，奈何经历生死劫难，她与叶灵苏情谊日洽，朝夕照看，不忍分离。大宁之行也一拖再拖，乐之扬偶尔提起，她也只是笑笑，并不急着启程。
小公主性子温润、善解人意，叶灵苏起初将她视为情敌，可是直面相对，却又恨不起来，况且受了她的恩惠，感之念之，偶有嫉妒念头，便觉自惭自愧，如此矛盾反复，平添许多苦恼。
朱微久在宫廷，谙熟人心，叶灵苏的心思她并非不知，可她天生的大度，不知嫉妒为何物，纵有些微惆怅，一支曲子弹过，也如雨过天青，了然无痕。叶灵苏雅好音律，听朱微弹琴，感知琴中意境，心胸竟也开阔了不少，偶尔回顾生平，自觉对云虚太过苛刻，对云裳太过无情，纠结母亲之死，不过自寻烦恼，至于争胜之心、名利之欲，细细想来，尽都荒唐可笑，唯独一缕情丝，缠缠绵绵，纷纷扰扰，无论听过多少琴曲，总是难以割舍，只要想起，便觉心中酸楚：“天下之苦，莫如情苦，为情所苦，真不如死了的好！”小小年纪，竟然生出轻身的念头。
为让叶灵苏静养，徐妃特意辟出一间宫院，原是元帝宠妃的居所，邻近柳堤，花鸟怡人，院中陈设器具华而不奢、雅而不俗，颇投朱微、叶灵苏所好。
徐妃常来探望，她是将门之女，天生一股英气，但因世事打磨，锋芒内敛，绵里藏针，平素温柔和蔼，可是言谈之间，飞扬神采仍会不时流露。叶灵苏对于官府中人向来厌恶，但对徐妃另眼相看，直觉这女子允文允武，理应独当一面，困在王府深宫，平白糟践了才情。
这一日，乐之扬为叶灵苏疗伤，远隔三尺，挑动真气，十四条经脉便如十四根琴弦，按宫引商，飞徵流羽，强则抑之，弱而鼓之，叶灵苏只觉体内真气蹿来蹿去，所过轻重冷热麻痒酸疼，种种感受此消彼长，身子仿佛浸在热醋之中，又酸又胀，发热发烫，直至浑身香汗化为袅袅白雾，乐之扬这才抱元归一、收功起身。
叶灵苏出了一场透汗，四肢虚软，真气却很健旺，活泼泼有如贯珠，顺着经脉来回滚动，面庞嫣红迷人，仿佛菡萏初红、澄霞映波，坐在花间柳下，格外清艳脱尘。
乐之扬正面相对，见这艳光绝色，不觉微微失神。忽见叶灵苏张开双目，忙又匆匆收回目光。
朱微烧好茶水，斟满递来。叶灵苏细品慢饮，环顾四周，但见惠风畅和，庭院静好，高天上淡云舒卷，一片片宛如细羽微鳞。
叶灵苏心情大好，不觉笑道：“这样悠闲度日，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忽见朱微痴痴望来，不由问道，“你看什么？”
朱微缓过神来，笑道：“我第一次见你发笑，没想到，你笑得这么好看。”
叶灵苏面孔微红，不知如何应答。她以女子统领群雄，为了树立威仪，向来不苟言笑，此刻神舒意畅，卸去心防，嫣然一笑，恢复小女儿情态，换了别人，本是平常不过的事儿，可是朱微见惯了她冷若冰霜，忽而看见笑脸，竟是说不出的稀罕。
乐之扬笑嘻嘻说道：“这叫不笑则已、一笑倾城，朱允炆若要攻打北平，先拜叶姑娘为帅，只要她笑一笑，这北平城的男人全都神魂颠倒，丢了刀枪，乖乖投降。”
朱微正为此事发愁，听他一说，哭笑不得。叶灵苏越发窘迫，白他一眼，挺身跳起，使出一路“水云掌”，一来掩饰窘况，二来检验伤势。
她体态轻盈，招式潇洒，身子飘飘转转，袖掌上下翩然，穿行于乱花丛中，却不曾碰到一花一叶，仿佛一个白蒙蒙的幻影，疾如风，逝如云，缥缈盘旋，所过无痕。
这一门武功，与其说是掌法，不如说是舞蹈，水逝云舒，飘逸无伦。朱微看得入神，捧得茶杯，忘了入口，乐之扬也觉欣慰，叶灵苏掌法纷繁，可是劲力不衰，足见内伤大好，再过数日当可痊愈。
倏忽幻影消失，人形凝定，叶灵苏飘然卓立，犹如云收雾霁、明月当空，彩眸凝辉，洒落尘凡。
远处传来掌声，乐之扬回头一看，但见朱棣、徐妃并肩站在院门之前，朱高炽、朱高煦兄弟站在其后，朱高煦一双眼睛溜溜放光，只在叶灵苏身上打转。
叶灵苏暗生不悦，皱眉坐下。朱微起身笑道：“四哥、四嫂，二位贤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啦？”
朱棣笑道：“一来瞧瞧叶帮主的伤势，二来确有要事，须跟十三妹商议。”
而今大军压境，千头万绪，朱棣抛下军务，来这小小宫院，乐之扬不用细想，也能猜到他的来意，笑道：“为宁王么？”
朱棣看他一眼，笑而不答，朱微诧道：“这跟哥哥有什么关系？”
朱棣、徐妃落座，两个儿子站在身后，朱高煦两眼仍是不离叶灵苏，女子暗生愠怒，起身说道：“各位好好说话，在下倦了，回房休息。”不待燕王夫妇回答，转身进房去了。
朱棣浓眉微皱，神色不悦，朱微忙说：“叶帮主江湖儿女、率性而为，不似宫廷中那么多规矩。”
“说的是。”徐妃微微笑道，“叶帮主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举，见了她的风采，我也时常羡慕，若能仗剑江湖、快意恩仇，倒也大有趣味。”
朱棣失笑道：“如此说，你是后悔嫁我，当不成女侠？”
“哪儿话？”徐妃笑道，“人间好处，总不能样样占尽，鱼与熊掌难以兼得，嫁给王爷吾之所欲，走江湖、当女侠，不过闲来无事，胡思乱想罢了。”
朱棣大笑两声，注目凝视朱微，说道：“朝廷倾半国之兵，号称百万，进攻北平。”
朱微花容惨变，双手揪住衣角，乐之扬看她一眼，问道：“统帅是谁？”朱棣冷笑道：“李景隆。”
“他么？”乐之扬沉吟，“自负甚高，虚有其表！”
“说得好！”朱棣点头笑道，“此人清贵公子，仗着他老子李文忠的威名吃饭，名高于实，未经大敌。”
朱微奇道：“四哥似乎颇有胜算？”
“胜算不敢说！”朱棣笑了笑，漫不经意地道，“李景隆却颇有败算。”
“败算？”
“他有五败。”朱棣屈指说道，“其一，大军来自各省，政令必不统一。其二，兵马番号各别、将帅不一，李景隆年轻识浅，手下宿将必不服他，上下离心，难以如臂使指；其三，时当晚秋，寒冬将至，倘若风雪骤起，南方将士难以适应；其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急于北伐，百万之军仓促凑齐，粮草补给不力，势必动摇军心；其五、李景隆好高骛远，刚愎自用，听说他急于赶路，不计险易，一日百里，兵法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即使赶到北平，人困马乏，如何担当攻城大任？”
朱微叹道：“这么说来，四哥已是胜券在握了。”
朱棣沉默一下，说道：“也不尽然，他有五败，却有一胜。”
“胜在人多！”乐之扬接口说道。
“说得是！”朱棣叹一口气，“敌我兵马悬殊，即便李景隆一败再败，但仗着人多，又有朝廷支撑，大可败而复起，立于不败之地。我的兵却是死一个少一个，到头来，还是难逃一败。”
朱微扫视众人，心想：“倘若败了，四哥四嫂，高炽高煦恐怕都难以活命！”不由暗生愁意，问道：“四哥，你有什么法子？”
朱棣说道：“我欲示弱于敌，以北平为诱饵，诱使朝廷进薄北平。李景隆急功近利，必然围城攻坚，顿于坚城之下。那时合北平、大宁二镇之军，由北而南，里应外合，将朝廷百万之军，歼于北平城下。”他略一停顿，“唯有如此大胜，方可解除危局。”
“大宁？”朱微打了个突，“真要把哥哥卷进来？”
“北平大宁，唇亡齿寒。”朱棣神色肃然，“李景隆攻灭燕藩，势必趁势北上，那时宁王不死即降，即便降了又如何，朝廷也会关他一辈子。”
朱微脸色发白，徐妃趁热打铁：“十三妹，宁王如今犹豫不决，王爷派人送信，他也全不理睬，故此王爷打算亲走一趟。但要说服宁王，还需你从旁相助。”
“我早想前往大宁，可是……”朱微看向寝殿，欲言又止。
徐妃笑道：“叶帮主可由我照看，兵贵神速，机不可失，联手大宁才是眼下所急。”
朱微呆怔不语，心思纷乱如麻。朱棣微感不耐，说道：“十三妹，你有何顾虑，不妨说来听听？”
朱微沉默时许，眉眼微微发红，轻轻说道：“本是同根，相煎何急？我们都是先帝的子孙，无论谁胜谁败，都是骨肉相残。再说了，为了我们的家事，尸积成山，血流成河，无数百姓水深火热，恐怕在天下人眼里，我们皇家子孙都是莫大的罪人。”
“胡说……”朱高煦听不下去，冲口而出。
“放肆！”朱棣恶狠狠瞪视儿子，“你敢对长辈无礼？”
“我、我……”朱高煦跋扈惯了，忘了场合，父亲一叱，心虚胆怯，面如土色。
“四哥不必生气。”朱微叹一口气，“高煦说的没错，方才那些话，都是我胡思乱想罢了。”
“十三妹！”徐妃笑道，“我知道你宅心仁厚，不忍见人受苦，更不愿皇家内讧。可你也看见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陛下一意孤行，非要将诸王置于死地，先燕后宁，那是确定无疑的。两家若不联手，只会被朝廷各个击破。你只有宁王一个同母哥哥，真的忍心看他重蹈湘王和周王的覆辙么？”
湘王自焚，周王被囚，朱微想到二王惨状，哆嗦一下，内心悲苦无助，掉头看向乐之扬，流露询问神气。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乐之扬说道，“宁王如果尊崇朝廷，要么如谷王、辽王一般弃军南归，要么挥军进逼松亭关，与朝廷夹击北平。可他按兵不动，朝廷一定认为他有异心，灭了燕藩，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大宁孤悬塞外，朝廷不必用兵，只要断绝补给，大宁也会不战而亡。”
朱微不觉动容，咬着嘴唇，仍不做声，只听乐之扬又说：“王爷的计谋气魄极大，可有一个麻烦，倘若宁王不肯南下，或是朝廷先行一步攻破北平，那时王爷丧失根本、岂不任人宰割？”
“富贵险中求！”朱棣漫不经意地道，“自古以弱胜强，谁能不冒风险？所谓王者不死，天命在我，一切无虞，倘若天命在彼，那也无可奈何。”
“王爷想得通脱！”乐之扬叹一口气，“在下无话可说。”注目看向朱微，小公主眼眶含泪，胸口起伏，口唇微微哆嗦，挣扎数下，终于说出话来：“好！我去！”
朱棣一愣，狂喜不禁，腾地站起身来，拱手道：“十三妹深明大义，先受为兄一礼。”作势要拜，朱微慌忙将他扶住，惨笑道：“四哥，你不用谢我，这件事，我也不知是对视错。我若不去，你和哥哥必定遭殃，我若去了，又会打更多仗，死更多人，留下更多孤儿寡母，唉，我……我……”泪如走珠，夺眶而出。
燕王抿着嘴唇，脸色阴沉，两个儿子也不以为然。徐妃默然微笑，不置可否，只有乐之扬明白朱微心中煎熬，说道：“公主殿下，我陪你走一趟！”
燕王微微皱眉，尚未出声，朱微抹泪道：“不，叶帮主的伤还痊愈，你留下来照看她好了。”
乐之扬欲言又止，徐妃忙说：“十三妹说的是，燕王一走，群龙无首，守住北平，还得仰仗足下。”
乐之扬暗生疑窦，可不待他细想，朱棣又笑道：“乐老弟，这些日子马不离鞍，剑不归鞘，耽误了你和公主的大事。今日我许诺，待我回来，打退敌军，立马举办婚事，让二位名正言顺、喜结良缘。”
这几句话有如纶音，朱微又羞又喜，禁不住将头埋在徐妃肩头，徐妃抚摸她的秀发，笑盈盈看向乐之扬。后者却是发怔，他与朱微身份悬殊，换了太平之世，休想堂堂正正迎娶公主，而今皇族内争、乱世再起，乐之扬屡立奇功，已是燕藩上下的大功臣，此时迎娶朱微，倒也名正言顺。这件事虽在意料之中，燕王当真说出，乐之扬仍觉心神摇荡，只觉是耶非耶、难以置信。
忽听燕王咳嗽一声，乐之扬回过神来，面皮发烫，朱棣瞅了瞅他，笑道：“事不宜迟，朝廷兵马将至，我们今日就须前往大宁。”
“好！”朱微起身道，“容我收拾一下，更与叶帮主告辞。”
她转身进屋，出来时双目微红，眼角泪痕犹存，寝宫门前人影晃动，惊鸿一瞥，倏忽不见。
出了王府，朱微上了一辆马车，乐之扬骑马相送，从北门出城，忽见一支人马等候在前，铠甲鲜明，一望无尽，粗略估算，约有万数。
乐之扬暗自纳闷，细看军容，杀气浮动，不似护卫之师，倒像决死之士。朱棣看出他的疑虑，说道：“大宁地处塞外，常有鞑虏出没，本王得到消息，元人颇有异动，不可不防。”
乐之扬半信半疑，只觉朱棣所言不尽不实，当下说道：“诸军北上大宁，北平空虚，兵少将寡，如何抵挡朝廷？”
“这也是无可奈何。”朱棣苦笑，“若无宁王相助，我便留在北平，众寡悬殊，早晚也是瓮中之鳖。”
乐之扬道：“人马太多，会否引来宁王误会？”
朱棣目光闪动，忽而笑道：“宁王心思莫测，万一心血来潮，抓了本王向朝廷邀功，那又如何是好？我带人马，不过防身而已。”
此话颇合情理，乐之扬转念一想，朱棣时下有求于宁王，与之交恶，势必背腹受敌，朱棣并非愚笨，理应不会出此下策。
思索间，忽见马车窗帷拉开，朱微的面孔微微晃动，当下纵马上前，两人隔窗对望，心中难以描画。朱微眼眶泛红，忽地轻声说道：“我去了，你等我回来！”
“好！”乐之扬按捺不舍，“塞外风寒，你保重身子。”
朱微点了点头，双眼忽又潮润起来，只怕哭出声来，猛一咬牙，拉上窗帷，蜷成一团，眼泪到底流了下来。
车轮滚滚，马蹄雷鸣，大军徐徐引去。乐之扬立马城下，不胜怅然，直到人马消失，方才还过神来，掉头一瞧，朱高炽引着几个亲兵在城门前等候，当下拍马回城，两人联辔而行，均不说话。朱高炽愁眉苦脸，气氛甚是凝重。
回到王府，朱高炽邀请乐之扬进餐，数杯下肚，忽而叹道：“父王看得起我，让我留守北平，留下的兵马却不过两万，多是老弱病残，李景隆一到，北平城恐怕撑不了几日。”
乐之扬心头一动，问道：“王爷此去，是否要攻打大宁？”
朱高炽看他一眼，犹豫时许，说道：“十三姑若能说服宁王，一切好说，但若谈不拢，恐怕难免一战。老实说，父王用兵，神鬼莫测，我这个当儿子的，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好比这个节骨眼儿上，丢下北平，前往大宁。万一北平城破，大宁守军又没到手，父王进退失据，岂不成了无主的孤军？”
乐之扬心中大乱，燕王孤注一掷，不成即败，到了紧要关头，兄弟阋墙也未可知，那时朱微夹在两个兄长之间，又该如何自处？北平城精兵尽失，空虚莫名，李景隆百万大军压境，岂非以石击卵？虽知道燕王造反凶险，然而危急至此，倒也出人意料。
乐之扬定一定神，问道：“道衍和尚呢？”
朱高炽一愣，说道：“大师跟父王在一起。”乐之扬听了，稍稍放心，道衍智计了得，善于折中，或能化解双方危局，不至于手足相残。
朱高炽喝一杯酒，闷闷说道：“道衍大师临走时还说，守城若有疑难，可以向你请教。但不知时下情形，乐先生有何妙方？”说着抬眼望来，大有期盼之意。
乐之扬说道：“我有几斤几两，世子不是不知道。单人只剑，我还能在阵中杀几个来回，说到将兵临阵，北平城的将官胜过我的不知多少。至于守城御敌，更是一窍不通。世子放心，真到危难关头，我一定尽己所能，与北平城同存共亡。”
“同存共亡？”朱高炽哆嗦一下，举杯一饮而尽。
乐之扬见他身为守城主帅，意气消沉，倘若大军压境，北平城凶多吉少。乐之扬心生忧虑，然而不擅军事，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奇谋妙计。
朱高炽大喝闷酒，乐之扬枯坐无味，告辞出门，在冷风中伫立良久，忽而想道：“落先生深谋远虑，今日形势，他必然有所料及。”
待到夜深，乐之扬更换劲装，来到藏宝宅院。谁想大门紧锁，敲了几下无人应答。乐之扬看看无人，翻身跳入院中，扫眼望去，大吃一惊，院子里满地狼藉。墙穿屋破，俨然飓风扫过。仔细查看，破损处多为内家掌力击穿，墙壁、柱子上布满剑痕，轻飘流利，一看就是“飞影神剑”的手笔，一颗心登时高高悬起，环顾四周，不敢出气。
片刻不闻动静，乐之扬巡视四周，发现剑痕附近溅有一溜血迹，血色苍黑，粗略估算，打斗当在数日之前，中剑者必是西城弟子。乐之扬心急如焚，找遍宅院，宝藏痕迹也无，早已不知去向，看这情形，只怕落到了云虚手里了。
忽听脚步声响，来自远方屋顶，轻盈迅疾，直奔宅院而来。乐之扬轻轻跳上屋梁，缩成一团，藏身暗处。
两道人影捷如猿猱，落在庭院。借着星月光芒，乐之扬看清二人，一是施南庭，一是杨风来，两人不出一声，只是东张西望。过了半晌，杨风来粗声大气地说：“老施，没人啊！”
“奇怪！”施南庭闷声说道，“我明明见有人翻墙进来。”
“或许是梁上君子，偷鸡摸狗。”杨风来说道。
“不对！”施南庭摇头，“寻常蟊贼可没有那等身手。”
乐之扬沉思一下，纵身跳下，笑道：“二位尊主，久违了。”
二人应声跳开，死死瞪着乐之扬，施南庭惊讶道：“是你？”乐之扬笑道：“是啊！”杨风来脸色一沉，厉声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儿住了几位故人。”乐之扬漫不经意地道，“我来拜会他们，谁知道却是这副光景。”扫视四周，不胜疑惑。
施南庭和杨风来对望一眼，均是惊疑不定，施南庭沉声道：“你认得八部之主？”
“认得！”乐之扬笑道，“你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
那二人脸色难看，杨风来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哪儿知道？”乐之扬指着剑痕，说道：“这是谁留下的？”
杨风来两眼一翻，正要发作，施南庭止住他道：“有话好说。”转向乐之扬，“乐公子，东岛西城素有恩怨，你是局外之人，最好避而远之。”
乐之扬笑道：“小可不过好奇，你二人守株待兔，莫非在等西城的人？”
“你不用套我的话。”施南庭淡淡说道，“本门追踪西城来到北平，打算与之决一死战。三日前，我们找到这儿打了一场，若非梁思禽造了一场大雾，西城的人一个也别想逃命。”
乐之扬念头数转，动容道：“云虚也来了？”
“咦？”杨风来怪道，“你怎么知道？”
“只凭东岛四尊，如何能将西城八部逼到这个地步？”
二尊的脸色越发难看，施南庭咳嗽一声，说道：“乐公子，除了此间，北平城里，西城还有哪些巢穴？”
乐之扬笑道：“奇了，先前尊主令我避而远之，如今为何又问我西城的巢穴……”话没说完，忽觉施南庭神色有异，心头一凛，功至双耳，忽听身后传来微响。乐之扬不及转身，杀气汹涌而来，他慌忙将身一闪，一口碧莹莹的长剑掠身而过。。
乐之扬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瞥去，云裳神气狰狞，恶狠狠挥剑刺来。他慌忙躲闪，反手拔出空碧，绕开剑势，点向云裳咽喉。云裳回剑格挡，乐之扬右手一招，掌风飒飒，云裳登时心口一跳，内息摇动，不听自家使唤，慌忙纵身后退，乐之扬得势不让，翻身上前，玉笛弄起一片绿影，虚虚实实，罩向他的面门。
云裳遮拦不及，陷入险境。施南庭一扬手，放出点点寒星，乐之扬反掌扫出，数十枚钢锥凌空相撞，清脆悦耳，宛如弹琴鼓瑟。施南庭暗器一出，反手拖出连环，银亮亮，光灿灿，丁零当啷地向前抖出，仿佛一道银虹卷过庭院。云裳也缓过气来，纵剑上前夹攻。
乐之扬头也不回，玉笛飘然一点，按中云裳的剑尖，云裳只觉剑身一沉，正要变招，忽然真气乱蹿，难以遏止，不由得长剑歪斜，准头尽失，此时连环扫来，乐之扬凌空一翻，左手突出，穿过银光环影，勾住一枚连环，运劲一带，施南庭手臂发热，力不从心，连环滴溜溜一转，叮地套住云裳的剑身。
兵器缠在一起，云、施二人各各夺回，不料混乱之中，剑与环越发纠缠不清。乐之扬拔地蹿起，跳上屋檐，这时劲风突起，一束白绫闪电射来，灵蛇似的缠向他的足踝。
乐之扬翻身让过，纵身疾走，杨风来如龙如蛇，紧追不舍，双手白绫狂舞，一伸一缩地绕向乐之扬的后颈。乐之扬斜斜蹿出，反手抓住白绫，用力一抖，劲力顺势急送，杨风来身在半空，正要运劲抵挡，倏尔虎口发热，内力乱蹿，啊哟一声，身子下沉，乐之扬发声沉喝，手上用力一甩，杨风来身不由主，向上抛起，他情形不妙，可又自恃身份，不愿丢下白绫。犹豫间，身子猛地下沉，砰，撞破屋顶，碎瓦泥灰冲天而起。杨风来浑身闷痛，撒手放开白绫，落在地上，体内真气兀自乱钻乱蹿，压根儿不听使唤。
乐之扬得心应手，微感得意，不由笑了两声，忽见人影晃动，云裳跳上房顶，咬牙切齿地追赶上来，当即转身就走。云裳尽力追赶，奈何对方去势如电，双方越拉越远，翻过两个屋顶，前方空空荡荡，再也不见乐之扬的影子。
燕王急于求援，昼夜兼程，不两日便过刘家口，再往前行，便是塞外。
朱微环顾四周，崇山峻岭，横亘在旁，宛如一条巨龙酣然沉睡；再看前方，旷野苍茫，一望无尽，狂风吹过，长草偃伏，暴露出断刃残甲、累累白骨，朱微想象白骨主人，不由心中凄凉，低声吟道：“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十三妹！”燕王骑马靠近，挥鞭指点群山，“这一片山岭是中原的门户。自古以来，胡虏铁蹄踏过这儿，便会生出无边杀戮，是以燕云不守，华夏为墟。当年石敬瑭丢了燕云十六州，中原失去屏障，契丹、女真、蒙古先后坐大，轮番南下，整整四百余年，中原不得安宁。”
朱微听得心惊，问道：“四哥，将来还会重蹈覆辙么？”
燕王眺望山势，沉默良久，才说道：“北方群胡，一旦坐大南下，这儿就是他们的必经之所。我曾劝父皇迁都北平，囤积重兵，镇守燕云，可惜他没有答应，反而对我生出疑心。”
“父皇生长南方。”朱微说道，“安土重迁，也是难免。”
“他只是老了。”燕王摇了摇头，“人老了，锐气消磨，不肯求变罢了。”
“四哥！”朱微忍不住问道，“如果你当了皇帝，会迁都北平吗？”
燕王一愣，笑道：“为兄朝不保夕，还当什么皇帝？再说了，纵然要当皇帝，也该是宁王。”
“不对！”朱微轻轻摇头，“父皇说过，十七哥心肠太软，少了杀伐决断，四哥你最像他，可惜……”
“可惜什么？”燕王冲口而出，嗓音微微发抖。
朱微看他一眼，窘迫道：“可惜二字是父皇说的，后面他住了口，再也没说什么。”
燕王大失所望，沉默久之，才说道：“十三妹，不瞒你说，我自出生以来，父皇待我便与其他兄弟不同。”
朱微说道：“父皇对你期望甚殷。”
燕王摇了摇头，两眼望天：“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若即若离，父子之间隔了一层什么。我晓事以来，凡事无不尽心竭力，只求获得父皇赞许，可是直到临终，他对我仍是怀有芥蒂。”
朱微叹道：“父皇心心念念，只盼允炆平安继位。”
“父皇太多虑了。”燕王苦笑一下，“我虽有若干奢望，可也明白天命所归，强求不得。”
朱微轻轻皱眉，望着远方发愁：“天命真在允炆哪儿，我们还有胜算么？”
“天意高难问！”燕王说道，“事到如今，唯有尽力一试。”
“四哥说的是。”朱微无奈叹气。
“十三妹！”燕王略一沉默，“皇家的事，是非难断，外人看来对的，这儿就是错的，外人看来错的，这儿又或许对的，是是非非，说不明白。”
朱微听得不解，问道：“四哥，你说这些干吗？”
燕王笑了笑，说道：“身在皇家，身不由主。将来某一日，四哥若有得罪，还望十三妹海量包涵。”
朱微脸色发白，低声问道：“因为乐之扬么？”
“哪儿话？”燕王失笑，“你俩的婚事，我一百个赞成。”
朱微应声欢喜，不及说话，燕王挥鞭打马，一阵风走得远了。
又行一日，山势渐平，只余大块原野，风吹长草，如哭如啸。朱微举目望去，隐隐然看见城池轮廓，大宁城孤悬塞外，平地上拔地而起，雄伟惊人。
前方马蹄声响，驰来一队人马。领头将校擎一杆大旗，上绣日月，下有一个“宁”字。
队伍在一箭之外停下，一个绣衣男子跃马上前，高声叫道：“奉宁王之命，敢问来者何人？”
燕王挽缰上前，高声叫道：“我是燕王朱棣，特送宝辉公主来大宁与宁王相会。”
对面众人面露讶色，绣衣男子回头跟随从交代数句，随从掉转马头，疾驰回城，过了时许，载着一个年长太监回来，那太监紧皱眉头，扫视燕军，忽地朗声叫道：“我奉宁王意旨，面见公主殿下。”
朱微听了，下车上马，来到阵前，扬声说道：“齐公公么？”
太监翻身下马，跪拜道：“公主万安，老奴迎驾来迟，该死，该死！”
齐公公本是宁王心腹，昔日随宁王进京，多曾见过朱微。宁王听说胞妹前来，未知真假，特意派他确认。绣衣男子等人见状，也纷纷下马叩拜，山呼：“公主万安！”
朱微下马上前，扶起齐公公，心中百感交集，问道：“齐公公，哥哥还好么？”
“王爷一切安好。”齐公公指着绣衣男子，“这一位是朱鉴将军。”
朱微点头道：“各位不必多礼，快平身吧。”
众将校都听过这一位公主的轶事奇闻，起身之后，忍不住偷偷打量。齐公公咳嗽一声，说道：“燕王殿下，王爷托我询问，只是护送公主，为何大军压境？”
朱棣笑道：“北方鞑虏异动，我怕路上有失。”
齐公公想了想，与朱鉴耳语数句，回头说道：“宁王说了，请燕王、公主二位入城相聚，至于其他人等，离城二百里结营，如不然，两军对峙，有伤和气。”
此话一出，燕王部下均有怒容，朱高煦纵马上前，张口要骂，燕王挥鞭将他拦住，剑眉上挑，瞪着他两眼出火。朱高煦讪讪后退。朱棣沉思一下，抬眼笑道：“齐公公，宁王真这么说？”
齐公公从袖里取出一束纸笺：“殿下不信？这是王爷亲笔所写！”
朱棣一愣，齐公公已将信笺奉上，朱棣接过一瞧，脸色阵红阵白，忽而笑道：“好！就如十七弟所愿。”
“殿下！”道衍变了脸色，冲口而出。
朱棣挥手道：“我不在军，大师多多费心。”
道衍默然点头，两人四目交融，心领神会。朱棣一抖缰绳，丢下大军，单骑直奔大宁。朱微望他背影，不觉愣神，忽听齐公公说道：“公主殿下，还请上马！”
朱微叹一口气，翻身上马。齐公公当先引路，众军士护拥在旁，朱鉴领着数人留下，监督燕军扎营。
奔驰一程，大宁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城高堑深，门开八面，城墙斑斑驳驳，经历朔风打磨，颇有苍凉之气。
城下门前，旌旗招展，铠甲鲜明，数万人马森然列阵、杀气翻腾。城头守军强弓怒张、万矢齐向，阳光下箭镞亮晶晶一片，星星点点，刺人眼眸。
燕王奔到阵前，勒马不前，眉峰耸起，透出深深疑虑。这时朱微也打马赶到，见这阵势，微微愣神。燕王呵呵一笑，说道：“好个十七，防我跟防贼似的。”
朱微忙道：“四哥万莫误会！”
燕王叹道：“不是我误会他，怕是他误会了我。”
皇族纷争，骨肉相残，本是朱微心底至痛，燕、宁二王素来交好，而今相互猜疑，当真令人扼腕，她心头惶急，看向齐公公，问道：“哥哥这是为何？”
齐公公恭声道：“公主殿下稍安勿躁。”回头打个手势，一名小校纵马直前，驶入阵中。不一时，号角声起，军阵波分浪裂，出现一道缺口，旌旗高展，枪矛林立，拥着宁王奔驰而出。
历经劫波，再见兄长，朱微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本想大声呼喊，话到嘴边却又哽咽，两眼模糊一片，滚热的泪水顺着双颊滑落，但见朦胧形影缓缓走近，身子却是木石一般，僵硬无觉，不能动弹。
“十三……”宁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朱微抹去眼泪，注目望去，宁王已然下马，定定望来。
朱微胸口一酸，双目发热，跳下马来，扑入兄长怀里失声痛哭，多日的悲伤、痛哭，委屈、纠结，统统随着泪水涌了出来。
宁王也是悲喜交集，抱着妹子木然伫立，直到朱微停下哭泣，才叹道：“十三，真没想到，你我兄妹还有相见之日？”
朱微应声一颤，抬头问道：“哥哥，我……”
“你的事……”宁王沉默一下，“陛下大多告诉我了，只不过，他说你死了，我倒有几分不信。”他转过身子，手指远处，“我在那儿给你立了一座假冢，如今看来，也是多余。”
朱微见他说话之时，并无多少欢喜，倒有几分忧愁，心中不由恍惚起来，直觉经年不见，这位兄长与之前颇有一些不同，何以不同，却又说出来。呆了一会儿，忽地想起朱棣，说道：“四哥他……”
宁王冲她摆一摆手，抬起头来，淡淡说道：“四哥，好久不见。”
燕王受了半晌冷落，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听了这话，上前笑道：“十七弟，为兄落了难，投奔你来啦！”
“不敢当。”宁王漫不经意地道，“王兄放着北平不管，带着千军万马来投奔小弟？可惜大宁庙小，容不下大神。”
初一见面，便碰了钉子，燕王脸色难看，朱微也皱眉说道：“哥哥，四哥他……”
“够了！”宁王打断她道，“这些事，你不懂。”
朱微一窒，无言以对，燕王笑道：“十七，我一人一马，要抓要杀随你的便。只不过，我完了，朝廷就会放过你吗？”
宁王眉头皱起，注视燕王，二人对视半晌，宁王眼神动摇，流露一丝迟疑，忽而叹道：“先不说这个，四哥风尘劳顿，如不嫌弃，先进城里歇息。”
燕王笑道：“求之不得。”众人上马，通过军阵进入城中。
大宁百姓稀少，除了卫戍将士，多是军人家眷，又因久无战事，街衢之间颇见萧条，无论军民，都有几分懒散颓丧。
到了王府，宁王让部下招待燕王，自己引着朱微进入内院与妻儿相见。宁王成婚之时，朱微碍于规矩，不能出宫，后来宁王远戍漠北，妻子随行，再未返京。是以名为姑嫂，朱微与宁王妃竟是从未见过，此时相见，百感交集，相拥痛哭。
哭了一阵，平静下来。朱微又与两个侄儿见面，宁王之子年纪尚幼，大者不过六岁，小者蹒跚学步，朱微怀抱摩挲，不胜怜爱，深悔离开北平仓促，没有准备上好礼物，只将随身首饰相赠。宁王妃百般推拒，无奈朱微固执，只好勉强收下。
寒暄已毕，宁王斥退奴仆，细问晋王叛乱后朱微的遭遇。朱微不疑有他，有问必答，就连乐之扬的事情也无所隐瞒，心中只想：“乐之扬为我几经生死，我和他的事四哥也欣然赞同，哥哥断无不许的道理。”
宁王默然聆听，脸上暗沉沉不见喜怒，朱微见他神情有异，心头微感忐忑，不觉声音渐小，待到说完。宁王半晌也不出声。朱微越发心慌，忍不住问道：“哥哥，我说的不对么？”
宁王看她一眼，冷冷说道：“你我一母同胞，至亲的兄妹，对不对？”
“当然！”朱微只觉困惑，不知宁王何以提起此事。
“你经历坎坷，几番生死，为兄心里也很同情。不过，无论何时何处，你都得明白自己的身份，你是先帝之女、宁王之妹，一言一行，全都关乎皇家的脸面。”
宁王冷冷淡淡，侃侃而谈，朱微听得心往下沉，明白兄长意有所指。宁王目光游弋，并不与她正面相对，接着说道：“乐之扬那厮，不过是秦淮河边一个乐户，至卑至贱，你是九天上的凤凰，他只是泥洞里的鼠辈，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勉强凑在一起，还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朱微又惊又气，冲口而出：“我才不在乎……”
“混账！”宁王一拍桌案，面皮溅朱，瞪着朱微，咬牙说道，“我当真后悔，当年将你引入乐道，害你结交匪类，让一个下九流的小子勾了魂儿。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许你跟他来往，如不然，我将他碎尸万段。”
朱微浑身发抖，泪涌双目，大声说道：“你凭什么管我？”
“女有三从四德。父死从兄，先帝一时心软，没能除掉乐之扬，而今他驾鹤归西，教导你的重任，自然要落到我的身上。”宁王越说越怒，挺身而起，两眼咄咄逼人。
“父死从兄！”朱微把心一横，瞪视兄长，“四哥就不一样。”
“四哥？哼？”宁王冷笑一声，“别当我不知道，如今他捅了天大的篓子，已是丧家之犬。朝廷大军压境，倘若没有外援，顶多十天半月，北平就会沦陷。”
朱微听得心惊，想起来意，按捺怒火，问道：“你肯援救四哥么？”
宁王脸色阴沉，一声不吭，朱微见他神气，隐隐感觉不妙，又道：“唇亡齿寒，北平一旦失守，大宁孤悬塞外，其势不能独存。”
宁王冷笑道：“这些话都是燕王说的？”朱微不善说谎，略略点头。
宁王哼了一声，说道：“他想得挺美！”
“哥哥！”朱微变了脸色，“你不帮四哥？”
“帮归帮！”宁王甚是冷淡，“可不是如今！”
朱微盯着兄长，满心迷惑，喃喃道：“那是什么时候？”
宁王欲言又止，半晌说道：“此等军国大事，不是女孩儿家该问的。”朱微心中不快，还要再说，宁王摆一摆手，不耐道：“塞外荒城，原本寂寞，阿微，你来了也好，呆在内院陪一陪你嫂子，教导两个侄儿，消闷解乏，打发光阴，至于婚姻之事，一切由我安排。”
朱微气得发愣，心中一片冰冷，万没想到，久别再见，兄长换了一张嘴脸，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举手投足，就跟朱元璋一个模子。
宁王见她目光不善，心中恼火，厉声道：“怎么？你不听话？”
“听谁的话？”朱微一股怒气冲上头顶，“无情无义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听。”
“放肆！”宁王两眼出火，额上青筋暴凸，白森森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你敢不听？别怪我大义灭亲！哼，那个姓乐的下三滥，亏他识相没来，如不然，我便代替先帝，除掉这个祸害！”
朱微手足冰凉，想要反驳，可是话到嘴边，眼泪却先流了出来。宁王妃见势不对，慌忙起身说道：“王爷息怒，年少多情，凡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公主也是一时糊涂，待我好好劝一劝她。如论如何，你们都是至亲骨肉，闹出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让外人笑话。”
宁王极好颜面，听了这话，拂袖而去。朱微颓然坐下，晕晕乎乎，摇摇晃晃，整个儿成了一具空壳。她幼年失母，宁王身为胞兄，对她呵护备至，所以钟情音乐，也是因为宁王喜好此道。兄妹二人情谊之深，远非寻常可比，而今翻脸相向，越发令人心碎。
朱微木呆呆坐着，宁王妃一旁絮絮叨叨，她也闻如未闻，只觉亲友虽多，并无可托之人，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自己身为公主，却如浮萍飘蓬，顺风逐流，无所依傍。
摆脱云裳，乐之扬返回王府，一路上心情沉重。朱微远走，大军压境，东岛忽又出现，可谓节外生枝。其他人不难对付，云虚却是劲敌，乐之扬武功纵有精进，可要抵御他的心剑，仍无半分把握。
他满心不安，抱剑而眠，耳力延伸至极，数十丈之内，些微动静均能听见，云虚若来，也可先有防备。
一夜无事，次日上午，乐之扬按时来到小院为叶灵苏疗伤。女子恢复神速，不过一晚，又有进展。疗伤完毕，叶灵苏已是汗透纱衣、妙态微露。乐之扬不便直视，躬身告退，正要离开，忽听叶灵苏在内说道：“先别走，等一等！”
乐之扬只好驻足，立在树下沉思默想，如何守城，如何应对东岛，念头乱纷纷此去彼来，心浮气躁，全无头绪。
不多时，叶灵苏漫步出门，换了一身衣裳，青丝散落，润湿未干，双颊绯红娇嫩，明丽天然流露。她一言不发，悠然坐下，乐之扬也只好陪坐，宫娥奉上清茶点心，叶灵苏品一口茶，抬头问道：“有什么为难的事么？”
乐之扬一愣，说道：“没什么……”叶灵苏微微冷笑，说道：“为守城的事吧？”
乐之扬无言苦笑，叶灵苏沉思一下，又问：“城里多少守军？”乐之扬说道：“不过两万。”叶灵苏又问：“朝廷多少人马？”乐之扬迟疑一下，说道：“号称百万！”
“两万对百万？”叶灵苏想了想，轻轻叹一口气，“真如轮回一般。”
“轮回？”乐之扬不解。
叶灵苏轻轻摩挲茶杯，漫不经意地道：“听说过高邮之围么？”
“高邮之围？”乐之扬肃然起敬，“张士诚独守孤城，挫退脱脱百万大军。”
叶灵苏点了点头，说道：“那时我尚未出生，听前辈们说，那一战，东岛倾其所有，造出许多守城器具，以弱抗强，逼退鞑虏。高邮城池低小，远远不及北平，如能将当年的守城器具移到北平，你说该当如何？”
乐之扬精神一振，冲口问道：“守城器具你会造么？”
叶灵苏说道：“东岛以复国为任，岛上弟子自幼研习兵法、学习机关秘术，我再傻再笨，日积月累也学了不少。有了这个根基，《天机神工图》虽只半部，我半猜半估，也能领悟个七七八八。至于贼秃驴，本于机关术一窍不通，空有半部残图，其实全无用处。”
乐之扬回想攻打毒王谷的情形，不觉热血上涌，然而心念转动，忽又生出犹豫：“大军不日将至，如今造设器具，只怕来不及了。”
“高邮之围，也很紧迫。”叶灵苏笑了笑，“事在人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乐之扬见她智珠在握，暗生惭愧，说道：“那好，你画出机关图纸，我让世子派人打造。”
“不成！”叶灵苏摇了摇头，肃然说道，“机关之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事关成败，非我亲自督造不可。”她站起身来，豪兴锐气，溢于眉梢，“你告知世子王妃，召集城中所有能工巧匠，另选两千精锐，由我训练指挥。”
乐之扬见她神采，微微一愣，说道：“也好，我去问问。”
叶灵苏冷冷一笑，落座道：“他们若不答应，你也不必勉强。”
乐之扬知她心性，默然退出小院，直奔布政司。张昺死后，朱棣将帅帐设在该处，节制全城，朱高炽暂代父职，自也朝夕驻守。
见到朱高炽，乐之扬将叶灵苏之言说了一遍。朱高炽起初亦惊亦喜，待到听完，却又愁眉紧皱，支吾说道：“城里人手吃紧，处处都要设防，哪儿有两千精锐交给叶帮主支使？至于能工巧匠，纵然召集齐全，短短数日工夫，又能造出多少守城器械？纵然造出若干，朝廷百万之军，又岂是区区几个机关抵挡得了的？高邮之围，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岁月久远，难言真伪，夸大其词也是有的。叶帮主有伤在身，又是女流之辈，亲临战阵，多有不便，与其劳心费力，还不如安神静养为是。”
说到“女流之辈”，朱高炽扬眉撇嘴，轻蔑之意难遮难掩。乐之扬暗暗作恼，本想再劝，可一想起叶灵苏的交代，无奈打消念头，告辞退出帅殿。
他埋头走路，到了布政司门前，忽听有人叫唤“乐公子”，抬眼望去，徐妃从轿中探出头来，轻扬素手，含笑招呼。
乐之扬上前请安，徐妃笑道：“乐公子，闷闷不乐，所为何事？”她长于笼络人心，乐之扬虽有官职，为表亲近，仍以公子相称。
“向世子献策！”乐之扬如实说道，“仿效高邮之战，造设守城之具。”
徐妃沉吟道：“高邮之战，我听家父提过，东岛守城之术天下无双。怎么？乐公子与东岛也有交情？”
乐之扬只好如实说道：“叶帮主出身东岛，只是……”
徐妃察言观色，问道：“小儿不答应？”
“世子人手不够！”
徐妃想了想，说道：“小儿有欠思量，乐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来到帅殿，朱高炽忙得焦头烂额，见了徐妃，慌忙迎上，口称“母妃”，极尽恭谨，见了乐之扬，又露疑惑神气。
徐妃落座，问道：“高炽，守城之事，安排得如何？”
“一切井井有条，母妃大可放心。”朱高炽回答。
徐妃直视儿子，慢慢说道：“倘若敌军围城，你能支撑几日。”
朱高炽神色犹豫，使个眼色，殿中亲信纷纷退出，乐之扬待要离开，徐妃忽道：“乐公子，请留下。”
一时闲人散尽，殿中只剩三人，朱高炽迟疑再三，说道：“以儿臣所见，倘若尽力守城，应该能守月余。”
“你守过城？”徐妃冷冷发问。
朱高炽茫然摇头，徐妃说道：“你没守过，何以知道能守月余？”
朱高炽额上见汗，忙道：“儿臣愚钝，还望母妃指点。”
“开国诸将，徐守常攻，先父善守，常遇春善攻。先父曾说过，守城之要，首在人心，这儿的人，一为军，二为民，人心一旦动摇，金城汤池，也不堪一击。”
朱高炽忙说：“母妃教训得是，儿臣立马亲自巡城，安抚军心，体恤民情。”
“慢着！”徐妃挥了挥手，“我还没说完！”
朱高炽不敢抬头，唯唯连声。徐妃叹一口气，起身说道：“安抚人心，只是其一，先父说了，守城之要，次在器械。大军围城，炮车、撞木，无所不用，每一样攻城器具，都需相应器械加以克制。”
朱高炽道：“儿臣已经备好弩机、金汁，炮石、火药，总之不让敌军多占便宜。”
“朝廷人多势众，一旦围困，势必百道攻城，那时顾此失彼，寻常守城之具，恐怕用处不大。”
朱高炽瞥了乐之扬一眼，疑惑道：“母妃的意思？”
“造器械的事，乐公子跟我说了，当年高邮之战，绝非市井谣传，先父在世，提及此战，始终难解，小小高邮，何以逼退鞑虏百万？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成就大事，集天下英才而用之。叶帮主东岛传人、巾帼奇才，她有援手之意，理当求之不得，你贸然回绝，作何道理？”
徐妃侃侃而谈，可是神情严厉，字字千钧，朱高炽汗流浃背，涩声道：“母妃有所不知，时下兵力奇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巧妇？”徐妃冷冷一笑，意似嘲讽，款款走到案前，摊开地图，审视片刻，摇头道，“你这布防大可斟酌，兵法贵专，我专而敌分，取胜之道也。你处处设防，兵力分散，主次全无，岂不是方便敌人各个击破？”说着援起毛笔，思索一下，在图上圈画起来，朱高炽一边看得心惊，忍不住问道：“母妃，您、您将卢沟桥的守军撤了？”
“卢沟桥虽然险要，可也挡不住朝廷大军，况且要守此桥，必用精锐之师，倘若失利战没，一损兵力，二伤士气，于北平大为不利。”徐妃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圈画。朱高炽脸色发白，忍不住又道，“永平、北平势成犄角，守军裁减一半，万一永平失陷，北平如何是好？”
“永平陷落，还有北平可守；北平一失，永平朝夕可破！”徐妃冷笑一声，“李景隆好大喜功，一旦过了卢沟桥，必用主力进攻北平，围困永平只是偏师。归根结底，敌我决胜之地，仍是北平城下，城中兵马越多越好、越精越妙！”
朱高炽接过地图，一时怔忡，乐之扬忍不住赞叹：“王妃不愧是中山王的爱女，方才一番议论，真有名将之风。”
“公子言重了。”徐妃敛衽一笑，“用兵之术，本妃粗通皮毛，何敢与先父并提？”回过头来，眼看朱高炽仍是懵懂，心中微微有气，“呆什么？收拾一下，跟我去见叶帮主。”
朱高炽奇道：“干吗？”
“礼贤下士，王者之德。”徐妃眉头皱起，嗔怪道，“你我纵不如古人，也不能乱了礼数。”
朱高炽无可奈何，只好召来轿子，跟随徐妃、乐之扬返回王府。
到了小院，叶灵苏斜倚石桌、纵横黑白，手拈棋子自对自弈，意态悠然洒脱。徐妃、世子进来，她也懒懒地不肯起身。
朱高炽心中有气，脸色阴沉，徐妃却一团笑意，上前坐下，说道：“叶帮主，你肯助我母子守城，真是莫大的恩义。我已告知世子，帮主但有所请、无不依从。”
叶灵苏冷冷说道：“我帮你们，一为宝辉，二为王妃。公主于我有恩，王妃却是女中豪杰。世人重男轻女，只当身为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德容言工，我倒想叫他们瞧瞧：身为女子，也能运筹帷幄，也能纵横沙场，男人能做的事，非但我也能做，还能做得更好。”
徐妃听得悠然入神，朱高炽本就心中作恼、无从宣泄，听了这话，忍不住呵呵笑了两声。叶灵苏看他一眼，忽而笑道：“世子不信？”
“不敢，不敢！”朱高炽意带嘲弄，“叶帮主江湖奇人，自然不同于寻常女子。”
“口说无凭，世子不信也理所应当。”叶灵苏平心静气，“但要守城，也得有个官职，不知世子打算封我什么？”
朱高炽一愣，心头火苗上蹿：“这女人自以为是，岂有此理？你一不是王妃，二不是公主，那一帮军汉，杀人放火，无法无天，会受你一个娘儿们支使？”当下强忍怒意，咬牙笑道：“帮主江湖高士，岂为官职所羁？好比道衍大师，以幕僚之身，照样指挥千军万马。”
“此话不然。”叶灵苏说道，“名不正，言不顺，道衍是和尚，不任俗职，情有可原。我一介女子，若无官职，难以服众，指挥不定，势必贻误军事。”
朱高炽心想：“你也知道自己难以服众？”嘿笑一声，说道：“有了官职，军法从事，所谓军法无情，帮主办事不利，本世子也不能网开一面。”
“那个自然！”叶灵苏回头问道，“王妃，世子之下，什么官儿最大？”
徐妃看出她的心思，忍住笑说道：“北平都指挥使！时下由张信张大人担任！”
“母妃……”朱高炽变了脸色。
“好啊！”叶灵苏不待朱高炽说话，笑笑说道，“世子殿下，我就当都指挥使好了！”
“你……”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徐妃冲他摆一摆手，笑道：“盐帮十万之众，叶帮主也能从容驾驭，北平守军不足两万，这个都指挥使还能难得住她？高炽，你这就去刻印颁令，授予叶帮主北平都指挥使官衔，另聘乐公子为指挥使，辅佐叶帮主打造器械、布设机关。”
朱高炽心里一万个不愿，可是母亲有令，违抗不得，只好诺诺连声，低着头退出院子。
徐妃不急不躁，又寒暄数句，细细问过伤情，方才从容离开。乐之扬待她去远，沉默一时，撑不住笑了起来。
叶灵苏白他一眼，问道：“笑什么？”
“我笑朱高炽的样子。”乐之扬笑道，“你再说几句，他可要哭了。”
“活该！”叶灵苏冷冷道，“谁叫他瞧不起女人。”
“你也瞧出来了？”乐之扬不觉莞尔。
“他的心思都在脸上，我又不是傻子。”
“他总是燕王世子，这样做未免不留情面。”
“怕什么？”叶灵苏满不在乎，“我是江湖中人，此间事了，回归江湖，别说燕王世子，就是皇帝老子，却又能奈我何？”一股傲气直透眉梢。
乐之扬哑然失笑，叶灵苏瞥他一眼，“当我的部下，心里委屈么？”
“岂敢，岂敢！”乐之扬笑道，“你对男人凶巴巴的，可对王妃却很客气。”
叶灵苏抬眼望天，望着柳梢枝头：“她出类拔萃，可惜嫁错了人。”
乐之扬叹一口气，说道：“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帝王之家。”
叶灵苏瞅他一眼，说道：“你说这话，似乎大有深意。”
乐之扬默不作声，看向远处。叶灵苏知他心念朱微，胸口微微一酸，眉眼滚热，为了掩饰，起身进了内室，取来一本半新半旧的图谱，说道：“这些日子，我镇日无事，将半部《天机神工图》补全了，可有几样太过繁难，算道精深、揣测不透。这一部图经，原本只有岛王能看，料想当今之世，读过全本的只有云虚。可他行踪渺渺，不知去了哪儿？”
乐之扬心头一震，皱眉道：“他若在此，倒也麻烦。”
叶灵苏听他话中有话，抬起眼来，正要发问，忽听有人笑道：“我若在此，有何麻烦？”
叶灵苏身子一颤，掉头望去，垂柳树下站立一人，宽袖白袍，正是云虚。
宁王返回客厅，尚未走近，便听欢声笑语。燕王声如洪钟，夹杂其间，卓尔不群。
宁王心中不快，用力咳嗽一声，大厅中登时寂然。只听燕王笑道：“十七弟么？快来，迟到一刻，先罚三杯。”
燕王有勇有谋，才冠诸王，气夺三军。宁王从小到大，对这兄长颇是敬畏，时下虽占上风，当真面对燕王，内心深处仍有几分不安，听他大呼小叫，心里虽有不满，但也无可奈何，沉着脸走进大厅，目光一扫，诸将无不低头，唯独燕王泰然自若、自斟自饮。
宁王一言不发，冲他点了点头，径自坐到上首，说道：“各位辛苦，我跟燕王久别重逢，私底下有些话说。”
诸将会意，纷纷起身后退，宁王又道：“朱指挥使留下。”
朱鉴身为大宁都指挥使，应声坐下，夹在二王之间，局促不安，颇有几分尴尬。
燕王笑而不语，一时人去殿空，只剩太监宫女。宁王也不做声，喝了几杯闷酒，才说：“四哥，你送十三妹来，我很承你的情。不过你跟朝廷作对，凶多吉少，殊为不智。”
燕王沉默时许，叹道：“朝廷逼人太甚，为兄也是迫不得已。”
“君君臣臣，自有其道。”宁王说道，“小弟对陛下的旨意也有疑惑，可是强弱有道，上下有份，对抗朝廷无异螳臂当车。据我所知，李景隆倾国之兵进攻北平，不知四哥有几分胜算？”
“不瞒老弟！”燕王沉默一时，“没你出兵相助，为兄一分胜算也没有。”
宁王皱了皱眉，向朱鉴使个眼色。后者会意，笑道：“燕王殿下此言差矣，大宁北方藩篱，稍有破绽，蒙元铁骑势必南下。再说宁王忠贞，不负朝廷，相助之言从何说起？”
燕王收起笑容，打量宁王，双目如炬。宁王目光游弋，不与他直面相对。过了半晌，燕王眼神一黯，叹道：“十七，你若亲口回绝，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让一条狗冲着我吠来吠去，为兄着实有点儿伤心。”
朱鉴怒气冲头，腾身欲起，宁王扫他一眼，笑道：“四哥雄才大略，小弟自愧不如。你敢与朝廷争衡，小弟没那个胆色。实不相瞒，我已打定主意，遣派使臣前往京城请罪，陛下原宥小弟便好，若不然，小弟打算涉海南归，亲往京城听候发落。”
燕王喝一杯酒，问道：“你去了京城，谁来掌管大宁？”
“朱鉴都指挥使！”宁王冷冷回答，朱鉴面露笑容，瞅着燕王洋洋自得。
燕王扫视二人，笑道：“好啊，十七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比四哥我识相多了。我有你一半的忍耐工夫，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宁王说道，“四哥虽然铸成大错，可也不是没有挽回余地。”
“哦？”燕王反问，“如何挽回？”
“据我所知，同为皇族血脉，陛下断无杀害之意，湘王自焚，只是意外。尽管朝廷动武，双方并未交兵，四哥若肯服软，小弟愿意当个中人，替你向陛下请罪。”
“以后呢？”燕王冷笑一声，说道：“你也替我坐牢？关上一辈子？”
宁王不禁默然，望着杯中酒水出了一会儿神，忽而叹道：“小弟才能有限，唯有上表朝廷，希望陛下不计前嫌、赦免兄长，但若陛下执意不肯，小弟也别无它法。”
燕王放下酒杯，纵声大笑，忽而环视四周，叹道：“十七弟，朝廷的事先不说它。大宁城是你的地盘，我只身来此，你打算如何对我？是杀是剐，还是缚送朝廷，你给一个痛快话儿，省得为兄心神不宁。”
“不敢！”宁王淡淡说道，“四哥既然来了，不妨多住两日。”
燕王眯起双眼，笑道：“好个老十七，你要扣押我？”
“言重了。”宁王呵呵一笑，漫不经意地道，“四哥要回北平，小弟也阻拦不了！”
燕王嘿了一声，连饮数杯，缓缓说道：“看样子，我回也不是，留也不是，所谓穷途末路，大概就是如此。”
宁王幽幽地叹一口气，说道：“这是天意！”
“天意？”燕王望着屋顶出一会儿神，“十七，我若留下，你有何妙策？”
“其一！”宁王屈起食指，“将你的人马撤回松亭关。”
“怎么？”燕王冷笑，“你怕我攻打大宁？”
“防人之心不可无。”宁王坦然自若，“四哥若无此意，何惧撤走兵马？”
“好！”燕王笑道，“撤军就撤军。”
“其二！”宁王屈起中指，“你军中将官，指挥使以上，尽来大宁做客！”
燕王拍手笑道：“这样群龙无首，本王的兵马再无能为！”
“哪儿话？”宁王笑嘻嘻说道，“小弟只是稳妥起见。”
“好个稳妥起见。”燕王斜眼睨着宁王，“其一其二，可有其三？”
“其三！”宁王屈起无名指，“我派使臣去见李景隆，为兄长说项，让他暂缓进攻北平。不管怎么说，大伙儿都是亲戚，血浓于水，何苦兵戎相见？”
“妙计。”燕王跷起大拇指，“北平不战而降，老弟就是大大的功臣。没准儿朝廷一高兴，还能保全宁王之位。”
“万无此意。”宁王说道，“小弟一心一意，只想为四哥谋一条生路！”
燕王喝了两杯酒，忽而叹道：“十七，你长大了！”
宁王一愣，笑道：“四哥何出此言？”
“没什么！”燕王挺身站起，幽幽地说道，“为兄这条命就交给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大厅。宁王使个眼色，齐公公会意，匆匆跟了上去。
朱鉴望着燕王背影，小声说道：“王爷，何不径直拿下他，缚送朝廷，功劳更大！”
“那样太过露骨。”宁王冷冰冰看了属下一眼，“他是兄，我是弟，长幼有序，我亲手把他交给朝廷，有违孝悌之道，将来煌煌青史，难免记上一笔。我当和事老足矣，至于后面的肮脏事儿，自有朝廷里的小人去做。”
“是！王爷圣明。”朱鉴欲言又止，宁王一眼看出，问道：“你还有话说？”
朱鉴道：“属下确有顾虑，不知当不当讲？”
“讲！”宁王说道。
“燕王枭雄之性，刁悍无赖，他在北平装疯卖傻，骗过张昺、谢贵，一举扭转乾坤，而今轻易认栽，甚是不合情理。万一他故意示弱，突然发难，那时恐怕不易对付。”
“言之成理。”宁王沉思一下，说道，“不过大宁不比北平，我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燕王形单影只，纵有天大能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朱鉴道：“谨慎起见，莫如安排人手，昼夜监视，他若有异动，便一举拿下。”
“不妥！”宁王摇头说道，“他终归是我兄长，一旦发觉，有失风度。”
朱鉴还要再劝，但见宁王面露不耐，深知这一位王爷爱惜羽毛，再劝下去，也是白费工夫，只好暗暗叹气，告辞退下。
人去殿空，宁王喝了两杯闷酒，令人送上瑶琴，拨弄起来，琴声幽沉，时断时续，一曲尚未弹完，忽听有人冷冷说道：“琴为心声，你很惭愧么？”
宁王抬头望去，朱微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俏脸苍白如死，两眼黑得瘆人。
“十三？”宁王又惊又怒，“你怎么在这儿？你嫂子呢？”
“嫂子不会武功。”朱微眉尖颤动，目中泛起泪光，“哥哥，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宁王哼了一声，脸上微微发烫。
“你说要帮四哥，那都是谎话。”朱微喃喃说道，“你要将他出卖给朝廷，换取你的荣华富贵……”
“胡说……”宁王欲要反驳，话到口边，却又说不出来。
“母妃去世得早，那时我伤心得很！”朱微凄凉苦笑，“后来一想，那也不是坏事。不然父皇去世，她也得陪葬。”
“放肆！”宁王一拍桌案，“身为女儿，岂可妄言父亲的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再过百年千年，也都改变不了。”朱微咬了咬嘴唇，“父皇用妃嫔殉葬，就是一个大大的暴君。”
“你、你……”宁王怒不可遏，“你受了妖人蛊惑，无法无天了么？”
“我再无法无天，也知有恩必报。”朱微叹一口气，“哥哥，母妃去世之后，你我孤苦无依，饱受其他兄长的冷眼，唯独四哥待我们不薄，常在父皇面前为你说话。如不然，父皇那么多儿子，你年少失母，如何能得到他的青睐，统领天下精兵，镇守大宁要塞？”
宁王面皮涨紫，怒哼一声，厉声说道：“你懂什么？朝廷势大，我若与他联手，只有死路一条。我死了，你又怎么办？”
朱微低头片刻，轻声说道：“义之所在，我陪你死了就是！”
宁王一愣，啐道：“说什么胡话？军国大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要多管了。”
“你当真不帮四哥？”朱微幽幽地问。
“谁说我不帮？”宁王老大不耐，“我如今就在帮他，对抗朝廷死路一条，求和认罪，还有生路。”
朱微望着兄长，浑身热血变冷，长吐一口气，怏怏向外走去。宁王心觉不安，高叫：“你去哪儿？”
“我累了！”朱微轻声说道，“想睡觉。”
宁王颓然坐下，看一眼古琴，恼怒起来，猛地挥拳砸落，弦断琴破，嗡然激鸣。宁王以手扶额，陷入长久沉默。
铮，乐之扬拔剑出鞘，真刚古意森森，小院之内骤然变冷。
云虚袖手不动，双眼泛起诡异精光。乐之扬浑身一紧，突然动弹不了。
“糟了！”乐之扬暗暗叫苦，不想武功精进至此，依然敌不过“般若心剑”。云虚眼中光芒比起以前还要厉害，直如两口匕首，透过双眼刺入心脑之间。
云虚微露冷笑，随手一拂，食中二指折下一段花枝，轻轻一抖，整个人如箭如矢，径向乐之扬射来。、乐之扬欲要吸气，居然不能呼吸，欲要闭眼，双目僵硬如石，一闪念的工夫，花枝已到眼前，枝上花朵未调，吐蕊含露，摇曳生姿。
死在眉睫，乐之扬暗叹了一口气。突然劲风拂面，他眼前一黑，叶灵苏挡在身前，花枝微微一顿，停在她咽喉之间。
云虚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叶灵苏张开双臂，两眼紧紧闭合。
目光一旦隔断，乐之扬身子一松，得到自由，向后一跳，忽又向前纵出，剑出如风，刷刷刷刺向云虚。
云虚目光一转，正要运用“心剑”，不意乐之扬左手一挥，云虚丹田随之一跳，气机浮动，心神登时分散。
云虚不明所以，收起目光，向后倒退，真刚剑如影随形，嗤嗤嗤一阵轻响，花落枝残，碎屑纷飞，一眨眼的工夫，云虚手中的花枝只剩下一半。他低啸一声，枝条向下一按，点中真刚剑身，乐之扬虎口一热，剑柄险些撒手，倏忽锐风吹来，削尖的枝条刺到他的心口。
乐之扬仰身后退，左掌挑动云虚的真气，右剑狂挥，护住自身。云虚只觉真气动摇，微感迟疑，乐之扬又趁机脱身。云虚待要追击，忽听叶灵苏喝道：“住手！”
乐之扬一怔，收剑低头，退到一边。云虚皱了皱眉，丢开枝条冷笑道：“小子，躲在女人身后，又算什么本事？”
乐之扬大怒，挺剑要上，叶灵苏拦住他，向云虚说道：“你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云虚环顾四周，轻蔑冷笑，“只没想到，我云虚的女儿，竟跟朱元璋的儿孙沆瀣一气。”
叶灵苏心下生疑，云虚倘若早早到来，何以没有出手伤害徐妃母子，于是冷冷说道：“我跟谁一气，用得着你管？”
云虚嘿笑两声，走到棋枰前悠然坐下，拂去花瓣，拈起一枚黑子，敲了敲桌面，叹道：“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样的雅兴，许久不曾有过了！”
叶灵苏怔了一下，注目望去，云虚双鬓间多了星星白发，如丝细纹也已爬上眼角，不觉心想：“许久不见，他也老啦。”想着心头一软，冲口问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我的伤？”云虚举目望天，凄然笑笑，“你还记得我的伤？”
叶灵苏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当日云虚受了重创，她顾念乐之扬，去而复返，留下云裳独自照顾云虚。叶灵苏嘴上不说，心中对此深有愧意。
云虚手拈黑白，自相对弈：“这大半年来，我常处生死之间，吐血盈盆，形同废人。那时我一念不泯，只为报仇，几经挣扎，到底活了下来，不但武功尽复，‘心剑’更胜从前。”
叶灵苏冷冷道：“如此说来，倒也恭喜。”
云虚停手，棋子悬空：“我来北平，只为一事。”啪地落子，声音冷冽无情，“杀了梁思禽！”
叶灵苏道：“你杀你的，与我何干？”
“我来这儿，不是找你。”云虚抬起头来，盯着乐之扬，“我找他！”
“找他？”叶灵苏暗生诧异，“找他干吗？”
“当日紫禁城，在梁思禽身边就是他。”云虚说道，“后来我探得消息，西城八部呆在北平某处，找到之时，却让他们逃了。不过，他们人走了，却留下一大笔财宝，我猜西城必不甘心，定要夺回，故而派人守株待兔。谁知梁思禽没来，却等来了这个姓乐的小子。”
叶灵苏心生疑惑，回头看向乐之扬。乐之扬不动声色，心里烦乱不堪，“元帝遗宝”落到东岛手里，要夺回可是难了。铁木黎武功虽强，还可一战，云虚心剑诡谲，仿佛妖法邪术，纵如梁思禽也要让他三分。
“小子！”忽听云虚又道，“梁思禽究竟何在？”
“我哪儿知道。”乐之扬信口胡诌，“那晚我是凑巧路过。”
“撒谎！”云虚眼射异芒，乐之扬一个不慎，目光又被吸住，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头重心跳，浑身僵直，脑子里奇痒奇痛，似有虫子钻来钻去，跟着鼻孔一热，倏忽流出血来。
“住手！”叶灵苏发现不妙，上前一步，拦在乐之扬身前。
云虚眉头一皱，收回目光，乐之扬如释重负，踉跄后退两步，拭去鼻血，瞧了瞧，不胜骇然。
叶灵苏死死盯着父亲，双颊酡红，呼吸急促，身子微微发抖，足见紧张之甚。父女俩对视片刻，云虚眼神一黯，叹道：“你真要为他出头？”
“是！”叶灵苏回答。
“死也不怕？”云虚冷笑。
叶灵苏咬一咬嘴唇，惨笑道：“斯也不怕！”
乐之扬胸中热血翻腾，正要挺身上前，叶灵苏一伸手，又将他拦住。
云虚沉思一下，忽而转嗔为笑，坐下来，漫不经意地道：“这么说，你肯为他而死，当是喜欢他了？”
叶灵苏一怔，羞怒道：“你、你胡说什么？”
云虚注目女儿，目光柔和起来：“女大当嫁，你年纪不小，终要有个归宿！”叶灵苏面红耳赤，大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父女连心，我怎能不管？”云虚幽幽叹气，“当年我违心成亲，害人害己；你若能与所爱之人结为连理，为父自然一百个欢喜。”
这话字字出于赤诚，叶灵苏本想呵斥，话到嘴边，忽觉心酸眼热，多日来的伤心委屈涌了上来，呆呆怔怔，恍恍惚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云虚又说：“乐之扬，我杀你易如反掌。但看灵苏面子，只要你弃暗投明，投入我东岛门下，过往恩怨一笔勾销，除掉梁思禽，我便为你们成亲。”
叶灵苏心跳加剧，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听乐之扬说道：“云岛王，你怕是会错意了，我跟令爱并无男女之私，只是至交好友。至于梁城主，他对我恩同再造，你要么将我杀了，但凡一息尚存，我决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叶灵苏明知乐之扬的心意，可是亲耳听见这一番话，仍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胸中波翻浪涌，眼鼻酸楚难言。她吸了一口气，可也压不下心头的波澜，口中满是苦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云虚的面孔由白而红，由红变青，看一看叶灵苏，又瞧一瞧乐之扬，面庞忽然扭曲起来，双眼杀气澎湃。乐之扬不闪不让，昂然与他直视。
云虚眯起双眼，忽而冷笑：“我知道了，定是为了朱元璋的女儿，对不对？哼，好啊，我将她一掌毙了，断了你的念头。”
乐之扬冲口而出：“她死了，我也不活。”
云虚脸上腾起一股青气，厉声道：“不活也不成，我将你变成痴子傻子，浑浑噩噩，不知生死！”
乐之扬暗暗心惊，真如云虚所言，果然生不如死。正想如何应付，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云虚，你真是多管闲事！”
“怎么多管闲事？”云虚怒哼一声，“这小子欺人太甚，趋炎附势，为了一个公主，胆敢辜负我云虚的女儿！”
“胡说八道！”叶灵苏连连摇头，“我不曾对他有情，又何来辜负之说？”
“撒谎！”云虚扬声说道，“你肯为他而死，还说对他无情？”
叶灵苏道：“你对花姨有情么？”云虚一怔，说道：“你胡说什么？”
“花姨遇险，你会袖手旁观么？”
云虚不假思索，随口便答：“不会！”
“我对他也一样！”叶灵苏看一眼乐之扬，“当年你违心成亲、害人害己，如今还要一意孤行，陷我于不仁不义么？”
云虚两眼瞪圆，气呼呼过了半晌，才说：“好啊，几日不见，你倒也伶牙俐齿了！”
“不敢！”叶灵苏说道，“心有所想，随口道来！”
云虚哼了一声，捡起《天机神工图》，翻看数页，忽道：“你真要助燕王守城？”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叶灵苏说道，“我已答应王妃，自然要尽力而为。”
云虚沉思一下，揣起图谱，转身就走，叶灵苏叫道：“你上哪儿去？”
云虚不答，只一晃，越过墙头，消失不见。
叶灵苏呆了一会儿，忽觉身后异动，回头望去，乐之扬盘膝坐下，脸色苍白，不由问道：“你伤了么？”
乐之扬摇头：“有些困倦，仿佛几昼夜不曾睡觉。”
叶灵苏苦笑道：“般若心剑，伤人精神，调息一时便好。”说完坐下，沉思时许，说道：“你早知岛上来人，为何不跟我说？”
“我怕你分心。”乐之扬说道，“正在犹豫，他就来了。”
“云虚在北平一日，就有一日凶险。”叶灵苏沉吟，“当务之急，莫过于逃离此地，可我又答应了王妃，半途而废，未免无信。”
“公主还在大宁。”乐之扬闷闷地说道，“我也不能离开北平。”
叶灵苏瞅他一眼，忽道：“你真的知道梁思禽在哪儿？”
乐之扬摇头道：“他要见我，随时会来，我要找他，好比水中捞月。”
叶灵苏轻轻叹一口气，说道：“这样也好，省得云虚白白送死。”
乐之扬心想：“那可未必。”想到梁思禽的天劫，深深担心起来，“先生避而不战，想是顾忌天劫，云虚锲而不舍，倘若找到先生……”一念及此，冷汗渗出，不敢再往深处细想。
“你想什么？”叶灵苏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发问。
乐之扬醒悟过来，摇头不语。叶灵苏盯着他打量时许，忽道：“云虚说的财宝是怎么回事？”
乐之扬瞒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将夺取宝藏的情形说了一遍。叶灵苏听完，顿足愠怒：“你何不早说？”
乐之扬说道：“你伤势未愈……”
“够了！”叶灵苏怒道，“你出去！”
乐之扬狼狈退出，才走两步，又听叶灵苏喝道：“回来！”
乐之扬停步回头，叶灵苏盯了他一会儿，忽道：“你瞒着我，真的不是为了独吞？”
乐之扬啼笑皆非，说道：“我若要独吞，何必交给西城八部看管？”
叶灵苏没好气道：“你就信得过梁思禽？”
“信得过！”乐之扬说道，“以西城之主的气度，理应不会贪墨这些宝物。”
“我才不管！”叶灵苏气恼道，“那些财宝，我也有份，你须得夺回来给我。”
乐之扬满心诧异，失笑道：“看不出你这么贪财？”
“贪什么财？”叶灵苏怒气难平，“一是一，二是二，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争。为了宝藏，我险些丢命，纵然你没有夺回来，待我伤好，也会千方百计向铁木黎和贼秃驴讨债。”咬一咬嘴唇，发狠道，“连本带利，追到天涯海角！”
“这好办！”乐之扬说道，“落到令尊手里，你大可向他去要。”
“为何我去要？”叶灵苏狠狠白他一眼，“你弄丢的，该你去要！”
乐之扬吃尽心剑苦头，对云虚避之不及，去讨财宝，何异于虎口夺食，听了这话，一时大为踌躇，抬眼望去，忽见叶灵苏斜眼瞅来，杏眼深处隐含笑意，登时心头一亮，冲口而出：“啊哟，你捉弄人么？”
“谁捉弄你了？”叶灵苏将脸一沉，“不拘你用什么法子，总之要将宝藏夺回。夺不回来，哼，你就得赔我。”
乐之扬将手一摊，叹道：“我一文不名，拿什么赔你？”
“我还没想好！”叶灵苏扬起俏脸，冷冷说道，“你倒是答不答应？”
乐之扬犹豫再三，咬牙道：“好，我答应！”
叶灵苏盯着他，心里又酸楚、又好笑，想要调侃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云虚拿走了图谱，你留在这儿，陪我重画。”
乐之扬点头应允，取来文房四宝，碾墨陪侍。叶灵苏凭着记忆，画出数张图纸，不知不觉，暮色降临。这时朱高炽派人送来印信，叶灵苏展开一瞧，当头便是“北平都指挥使叶灵苏”一行大字，她微感得意，不觉笑道：“乐之扬，从古自今，女子里面可有比我官儿更大的？”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唐朝上官婉儿，号称‘称量天下之士’，她的官儿就比你大。”
叶灵苏本想他吹捧一顿，谁料他实话实说，心里老大不快，白他一眼，说道：“上官婉儿会武功么？诗文写得再好，遇上打仗，还不是死路一条？”
“不错！”乐之扬笑道，“不论文，只论武，自古女将，数你第一。”
叶灵苏心花怒放，难忍笑意，取出官印摩挲把玩。送印的太监等候半晌，按耐不住，说道：“二位大人，工匠已然聚齐，均在城南司衙等候，世子令小人来问，营造之事，何时开启？”
“事不宜迟！”叶灵苏收起印信，“今晚就开工。”
乐之扬道：“图纸还没画完……”
“不妨！”叶灵苏打断他道，“边造边画就是。”
当下太监引路，二人出了王府，来到城南一个衙门。司衙地势宽阔、木材堆积，依太监所说，此间本是前朝工部作坊，皇家器物大多由此制造，至今坊中工匠，仍有元时遗老。
叶灵苏召来工匠，严词宣示规矩，而后找来工头，对着图纸分派工序。铸铁的铸铁，伐木的伐木，以至于缝制牛皮、调配火药、也都各有其人、各遵其道。
乐之扬见她指挥若定，心中颇为佩服，暂将烦恼抛下，尽力辅佐女子。他调度物资，讨要器材，不分昼夜，骑着快马往来于工坊帅府之间。朱高炽不胜其扰，但碍于徐妃训诫，唯有耐着性子有求必应，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次日辰时，叶灵苏手持规矩，查验所造机关，谁知一量之下，尺寸均不合度。叶灵苏大为震怒，打算严惩工头，乐之扬出面说项，方才稍减怒气，责令工匠重造，再有差池，定斩不饶。
回到执事大厅，叶灵苏无心图画、愁眉不展，本当人物充足，造设机械并非难事，可是真正入手，才觉千头万绪、无从管起。机关之术又力求精准，稍有误差，难见威力。
乐之扬也知这个道理，可他本是外行，眼看女子发愁，也是一筹莫展。
正烦恼，忽有卫兵入内，说道：“禀大人，外面有人求见。”叶灵苏没好气道：“谁啊？”卫兵答道：“为首一个女子，自称姓花，是大人的旧识。”
叶灵苏喜上眉梢，腾身站起，匆匆赶到府门，但见花眠引着施、杨、童三尊，以及谷成锋等一干弟子立在门前，看见叶灵苏，恭声齐道：“都指挥使大人。”
叶灵苏哭笑不得，这官衔她骨子里也不稀罕，所以讨来，只是为了捉弄世子，忽见众同门如此做派，浑身上下似有虫蚁爬行，说不出的别扭难受，可是当着官兵工匠又不便制止，只好说道：“行了，行了，都跟我来！”
来到执事厅中，叶灵苏使个眼色，乐之扬会意、合上大门。施南庭、杨风来不久前在他手里吃过苦头，敌意犹在。施南庭尚能克制，杨风来却是鼓起两腮，怒目相向。
叶灵苏方才说道：“各位尊主同门，你们来这儿干吗？”
花眠笑笑，递上一个包袱，叶灵苏解开一瞧，却是云虚取走的《天机神工图》。她不胜惊喜，翻开一瞧，先前残缺不完的图样均被一一补足，还有几处，叶灵苏描画有误、计算有差，也用红笔朱砂一一改过。
叶灵苏认得那字迹出自云虚，一时惊奇疑惑，问道：“花姨，云虚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是不肯叫爹？”花眠有些嗔怪。
叶灵苏咬着嘴唇，默不作声，花眠苦笑道：“岛王说……”
“慢来！”杨风来指着乐之扬，厉声说道，“本岛机密，不可让他知道。”
乐之扬笑道：“谁稀罕么？”转身要走，叶灵苏忽道：“站住！”又对花眠说，“不妨事，乐之扬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是什么？”花眠扫视二人，眼角含笑，大有深意。
叶灵苏霞飞双颊，皱起眉头，嗔道：“花姨，有话说话，不要东拉西扯。”
花眠点一点头，说道：“岛王说了，燕王造反，朝廷讨伐，双方相持不下，势必天下大乱，我东岛大可趁势而起、行使复国大计。但若燕王太弱，北平城一破，朝廷削藩成功，江山更加稳固，本岛再也没有复国的机会。”
乐之扬听得心惊，花眠所说他也有同感，相助燕王，不免涂炭苍生，倘若群雄再起、宰割天下，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间惨剧。他越想越觉不安，心旌大大动摇。
忽听叶灵苏冷哼一声，说道：“他令你们来帮我，好让我成为他手中之剑，相助燕王，跟朝廷打得越久越好！”
花眠听出她话中不忿，正色说道：“苏儿，你别忘了，身为东岛弟子，我们首要之任，就是光复旧国！”
叶灵苏有生以来，耳濡目染，不离“复国”二字，心中厌烦之至，可也根生蒂固。花眠一说，只好住口。
于是东岛四尊率领弟子，取代工头，分布工坊各处，督造器具，规准标尺。当年东岛弟子以机关之术经略天下，退守孤岛之后，图谋复国，于此道浸淫更深，所有弟子的算术机关均可独当一面，比起之前的工头胜了何止十倍。
这一来，造设大大加快，伐巨木，镕精铁，炼火药，鞣牛皮，工场之内，硝烟共烟尘一色，流焰与木屑齐飞，昼夜喧嚣，火光冲天，京城百姓翘首观望，心中惊讶，纷纷胡乱猜测。
东岛弟子忙忙碌碌，云虚父子始终不曾露面。乐之扬深知他们必在搜寻梁思禽，心中十分担忧，可是军务繁忙，难以脱身。叶灵苏令其统帅本部将士，安设机关，学习如何操纵；乐之扬忙里偷闲，去了一次西城隐匿的宅邸，可是人去屋空，一无所见，梁思禽以下，西城群雄俨然从北平城里蒸发掉了，蛛丝马迹也没留下。
这一日，乐之扬指挥诸军将一张弩机按在西南城头，装设完毕，刚要下城，忽听一阵骚动，谯楼上有人高叫：“来了！来了……”
乐之扬举目望去，但见东南方烟尘乱起，人马旌旗不可胜数，纷纷纭纭，直向北平拥来。

第五十八章 靖难之役
宁王醉了一夜，次日振作精神，上疏朝廷，表中自旌其忠，声言说降燕王、平息战祸之功，至于先前怠慢之举，也愿受朝廷惩戒。又说大宁塞外荒城，襟山连海，扼守辽东咽喉，乃是鞑虏南下必经之地。宁王身为藩王，不惧风霜，愿受苦寒，希望朝廷不念旧恶，使其继续帅军守城、将功赎罪云云。
宁王文采丰茂，一封奏章写得恳切动人，自觉足以打动朱允炆，使其逃脱削藩大网。而后又写一封书信送给李景隆，述说燕王愿降，劝其暂缓进攻北平。
宁王一边表奏邀功，一边不忘软禁妹子。朱微困在王府，终日弹琴，消解愁苦，宁王夫妇前来，她也闭门不见。宁王知她心怀怨恨，可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对妻子说道：“她少不更事，终有一日会明白我的苦衷。等这一阵子过去，我再好好教导她，当初先帝将她许给耿璇，重修前约固然是好，倘若不谐，我启禀圣上、再谋良配，公侯子弟多的是，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能入她的法眼。”
燕王仿佛认命，素服便帽，骑马挟弓，令人提着酒壶骑马跟从，日日前往城郊射猎取乐。他箭术神准，上落飞雁，下殛狡兔，所得猎物，就地烧烤，饮酒吃肉，甚是粗犷豪迈。
大宁守军，既有北方汉军，也有朵颜三卫。三卫出自辽东蒙古诸部，原本追随蒙元大汗，后因蓝玉北伐，击破蒙元汗庭，诸部无所归依，为朱元璋收服，以夷制夷，拱卫大宁。若干年下来，反而成抗击蒙元的屏障。
宁王得知燕王出城射猎，面子上不好阻拦，下令三卫之一的朵颜部派遣精骑环伺尾随，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三卫铁骑万余，蛮夷风气犹存，精于骑射，崇尚勇士。起初奉命监视，但见燕王身手，将帅以下无不佩服。燕王射中猎物，众军尽皆喝彩，燕王趁势邀请骑兵头目，幕天席地，燃起篝火，一同饮酒吃肉，殊无上下之分，喝到痛快处，放歌起舞，欢笑喧天。
众骑士回到部落，无不称赞燕王英雄了得。各部男女闻言好奇，各寻借口前来探看，但见燕王雄武豪迈，无不心生佩服，好事之辈私下里将他与宁王比较。
宁王雅好音乐诗文，常以名士自居，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蒙古骑士。有时高兴起来，当众弹琴鼓瑟，所奏中土雅乐，不合蒙古风俗，好比对蛮牛而鼓清角之操，众将士面上不说，心里不以为然。宁王不知众人心思，反而以此为傲，心想：“古有大舜舞干戚而服三苗，如今本王用中土之乐教化你们这些塞外蛮夷，大可比美先贤，成就一段佳话。”
朱鉴老成持重，见燕王与三卫骑兵厮混，心中生出疑虑，暗中禀告宁王：“燕王每日狩猎，常与朵颜骑士交游，饮酒欢歌，亲密无间；若不加以制止，恐怕生出异变。”
宁王不以为意，说道：“君子之道，正心守性，田猎滥饮，本是堕落之道。燕王前途无望，所以放浪形骸、不知廉耻；若他一本正经，深居简出，反要多加提防。”
“王爷言之成理。”朱鉴说道，“可是朵颜三卫野性未驯，倘若受了燕王的挑拨如何是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王说道，“我在大宁经营多年，尚且难以将朵颜三卫驯服，燕王才来几天，人单式微，又岂能招纳三卫替他出力？”
朱鉴叹道：“燕王雄才大略，绝非甘心蛰伏之辈。”
“他雄才大略，本王就是才识浅薄？”宁王甚感不快，“当初先帝如何评断我和燕王？”
“这个……”朱鉴额头见汗，“先帝常说，燕王善战、宁王善谋。”
宁王道：“先帝法眼如炬。临阵决胜，燕王高我一筹，至于谋算深长，本王略胜三分。燕王真要对我不利，当初就该纵兵来攻，何苦单人匹马将我妹子送来，他就不怕我当场翻脸，将他扣下押送朝廷？”
“王爷谋虑深远，属下拍马不及。”朱鉴犹不死心，“我才得到消息，燕军已然退回松亭关，军中首脑也随使臣来了大宁，其中便有燕王的谋主道衍和尚、燕王的次子朱高煦。依我之见，为防万一，不可让他们进城，不然燕王君臣相会、如鱼得水……”
“道衍是我师兄，高煦是我侄儿，至大宁而不入，传出去成何体统。”宁王渐感不耐，“朱将军，你为人审慎，本是好的，不过小心太过，有失气度，如此处处设防，倒像是本王容不下燕王。燕王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我兄长，如今落魄来投，我连他都容纳不下，如何能容天下之士？”
朱鉴知他清高自许，不愿沾染污名，再劝下去也是枉然，只好黯然退下，私下安排人手监视燕王不提。
次日道衍等人抵达大宁，宁王派人恭迎，并在王府设宴接风。朱微、燕王与道衍同门之谊，也都前来与会。
酒过三巡，宁王说道：“老神仙近来可有消息？”
道衍摇头道：“京城一别，仙踪渺渺。”
“可惜！”宁王叹道，“本王曾有夙愿，想接老神仙来大宁住上几日、以敬孝道，如今看来是不成了。道衍师兄，你难得来一趟，不要急着离开，住上一年半载，本王长居塞外，难得知己，弹琴无人听、作诗无人赏，若有师兄再侧，谈玄论道、吟赏风月，一定不会寂寞。”
此话一出，殿中寂然无声，道衍是燕王谋主，世人皆知。宁王明知如此，却要道衍留下，分明吃定了燕王败局已定，公然引诱道衍更换门庭。
道衍固然不知所措；燕王则是面无神情，手拎酒壶，杯杯见底。朱高煦怒涌眉梢，猛地将桌一拍，厉声叫道：“他妈的，朱权，你不要逼人太甚？”
宁王一挑眉毛，微感诧异，朱高煦早已连珠炮骂开：“父王待你不薄，你不帮他就罢了，落井下石，天诛地灭；从前我还当你是个君子，如今看起来，你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
宁王脸色阴沉，嘴角透出冷笑。朱棣面皮涨紫，抓起酒壶猛地掷出，正中朱高煦额角，登时酒壶粉碎，血流满面。
朱高煦痛叫一声，捂着伤口叫道：“干吗打我？”
“畜生！”朱棣怒道，“你还敢问我？长幼有序，你算什么东西，胆敢辱骂叔父？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敲掉你的牙……”纵身上前，一掌扫中儿子左颊。
朱高煦摔倒在地，气势不衰，满地乱滚，大声嚷嚷：“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打朝廷是死，投降朝廷也是死；以前你跺一跺脚，大宁都要抖三下，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爬到你头上拉屎……反正是死，你打死我好了，踢死我好了，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我死了，跟皇祖爷告状去，让他大发神威，咒死这一帮不肖子孙……”
他骂不绝口，气得朱棣两眼血红，连骂畜生，作势要踢，不想朱高煦滚到桌子下方。朱棣怒不可遏，折断一根桌腿，没头没脑地要下杀手。朱微慌忙上前，使出“拂云手”勾住桌腿，一挽一挥，朱棣猝不及防，桌腿登时脱手，他骂了一声，抬脚踢向儿子脑门，朱微脚尖翘起，点向他膝后“跳环穴”。
朱棣无奈收脚跳开，作色道：“十三妹，你干吗拦我？”
“高煦一时愤激、罪不至死。”朱微目光一转，盯着宁王说道，“他话糙理不糙，哥哥你真是落井下石、忘恩负义。”
宁王血冲面颊，拍案怒道：“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朱微冷冷说道，“我实话实说，四哥走投无路，前来求你，你不帮忙不说，还要夺走他的心腹谋士。身为兄弟，如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宁王按捺怒气，说道：“我何时要夺走他的谋士，留下道衍师兄，不过想要跟他切磋诗文、钻研佛法……”说到这儿，忽见朱微面露嘲讽，只好打住，挥了挥手，悻悻道，“你女孩儿家，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道衍起身，合十笑道：“宁王殿下才高学博，道衍早就有心请教，既然殿下有请，逗留数月也无不可。正如殿下所说，此乃求学问道，并无其他意思，公主和二王子都多虑了。”
“道衍！”朱高煦大骂，“我看错你了，见风使舵、卖主求荣，说得就是你这样的贼秃。”
朱棣大怒，又要动手。宁王起身上前，笑着挽住兄长，说道：“我看高煦是醉了，来人啊，将他扶出去。”
“不成！”朱棣厉声道，“黄口孺子，出言无状，张玉……”
张玉应声，朱棣说道：“将他绑起来，带到王府门前大街，当着众人打他一百马鞭。”
张玉迟疑一下，招呼诸将，把朱高煦拖出大殿。一路上，朱高煦骂不绝口，直到消失不见。
朱棣脸色阴沉，退回原座，拎起酒壶一饮而尽。突然间，他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摧人肝肠。
众人无不动容，朱棣边哭边说：“十七啊十七，我一心一意，只想当个藩王，守土戍边，驱逐鞑虏，将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名垂青史，也算一代名王。谁知道，朝廷恨我，你也怕我，人人恨不得我死，人生一世，草长一秋，死在鞑子手里我认了，死在自家人手里，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边说边哭，捶桌顿足，痛不欲生。朱权默不作声，脸色苍白，过了半晌，方才说道：“四哥，你也醉了，今晚就留在府里……”
“我没醉！”朱棣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我要呆在这儿，一定又有人说我图谋不轨，我这就离开大宁，省得碍你的眼。我要回北平，即便是死，也跟妻子儿子死在一块儿。”说着步履跄踉，就往外走。
朱权面皮发红，慌忙上前，扶住燕王道：“四哥，你当真醉了……”朱棣挣扎向前，大声嚷嚷：“我没醉，我要回北平，仪华、仪华，我死活跟你一块儿……”
朱权不胜狼狈，回头喝道：“呆着干么？还不来扶燕王……”两个太监上前，朱棣一掌一个，全都打翻。道衍上前劝说，朱棣充耳不闻，宁王想要使劲，他便瞪眼大喝：“你要扣押我么？来、来、来，为兄这条命都是你的……”
宁王本意搀扶，反被他纠缠得无法脱身，扶也不是，放也不是。燕王身份贵重，他人不敢用强，眼看二人拉拉扯扯，走向王府大门，只好一窝蜂跟了上去。
宁王性子严谨，府中埋伏许多精锐甲士，燕军诸将稍有异动，当可一鼓拿下。如今二王拧成一团，众甲士不知所措，纷纷从暗中现身，遥遥跟随在后。
来到王府门前，鞭声传来，清脆刺耳。出门一瞧，朱高煦跪在街边，四人摁住他的手脚，张玉挥舞马鞭用力抽落，皮鞭所及，绸衫破碎，皮开肉绽。街上百姓多多，围成一圈，笑嘻嘻大瞧热闹，另有若干闲散军汉，抄着双手冷眼旁观。
宁王忽觉有些不妙，喝道：“够了，张指挥使，别打了！”张玉应声收鞭，回头看来。
宁王目光闪烁，说道：“四哥，我就送你到这儿……”话没说完，“大椎穴”突然一麻，身子瘫软，气力全无，耳边传来燕王的轻笑：“老十七，比谋略，你还是嫩了点儿。”
宁王转眼望去，燕王目光清澈，醉意全无，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嘲弄。
“哥哥！”朱微相隔最近，燕王突然发难，她看得一清二楚，正要纵身上前，冷不防后心一痛，“至阳”穴已被人拿住，扭头一看，正是道衍，和尚叹气道：“公主得罪……”
变故接二连三，朱微不明所以，惶恐之极，耳听燕王一声大喝：“动手！”
嗖嗖嗖，数支羽箭从围观人群里飞出，正中王府卫兵咽喉。紧跟着，人群中蹿出十余道人影，均是百姓装束，个个手挽角弓，箭矢在弦。
一眨眼的工夫，燕王揪着宁王，道衍扯着朱微，两个箭步蹿到街上。朱高煦躺在地上，原本半死不活，这时一跃而起，大叫：“拿刀来！”几个伪装男子抢上前来，掀开下摆，摘下刀剑，当啷丢了过来。
朱高煦挨了一顿鞭子，满腔怒火无以宣泄，手持双刀，跳到王府门前，两个甲士正好迎面冲来，他大吼一声，一刀一个，将二人砍翻在地。
这时宁王一方都还过神来，朱鉴一声令下，甲士蜂拥而出。朱高煦抵挡不住，节节后退，燕军诸将各持兵器，上前相助，伪装男子也张弓怒射，箭矢所向，王府甲士无不应弦而倒。
一时门前大街，双方杀成一团。燕王毕竟人少，不过几个照面，已然落了下风。燕王抓过一口长剑，横在宁王颈上，厉声高叫：“全都住手。”
王府甲士投鼠忌器，攻势应声一缓，朱鉴也是犹豫不决。燕王使个眼色，诸将环绕四周，退如疾风，上了街边一座阁楼。诸将弯弓注矢，居高临下，朱鉴召集人马，将阁楼团团围住。
到了楼上，张玉找来绳索，将宁王、朱微捆绑起来。朱微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宁王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叫道：“四哥，你疯了不成？”
“你看我疯了么？”燕王笑嘻嘻说道，“老十七，只怪你不够意思，当日若肯出兵助我，你我兄弟，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宁王沉默一下，涩声道：“你们一直在做戏？”
“是啊，做戏！”燕王大笑，楼头的人都笑了起来。朱高煦也笑，笑了两声，牵扯伤口，痛得倒吸冷气，冲着张玉怨怪道：“老张，你就不能轻一点儿？哎，痛死老子了！”
“殿下勿怪。”张玉歉然道，“轻轻地打，露出了马脚，这一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朱高煦气恨恨犹有欲怒。宁王神气恍惚，喃喃说道：“四哥，看样子，你谋划已久了？”
“没法子！”燕王笑道，“你天天躲在王府，不用点儿手段，怎么诓骗你出来？”
“这也没用。”宁王悻悻说道，“先帝留下军法，主帅被杀被擒，副帅接任其职，不可因一人而乱三军。我若被杀被擒，自有朱鉴统帅全军。”
“这个好说！”燕王笑了笑，“你既未被杀，也未被擒，而是心甘情愿地听我号令。”
宁王一愣，苦笑道：“四哥，你说笑么？”
“说笑？”燕王脸色一沉，眼神乖戾起来，“我敢孤身前来，就没想活着回去。坏了说，你一意孤行，咱俩同归于尽；倘若你肯助我，将来打下江山，你我一字并肩、平分天下！”
宁王见他目光凶狠，登时心虚胆怯，低头沉吟。燕王又道：“我若回不去，北平一破，妻子必死无疑，你若执迷不悟，将来娇妻弱子，又能依靠何人？还有令妹，只你一个胞兄，你若死了，她岂不伤心？”
“四哥……”朱微想哭，眼里却是一片干涩，“别说了……”
“十三妹！”燕王叹一口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挨过这一关，为兄一定负荆请罪。”
朱微闭上双眼，涩然道：“不必了……”
这时楼下发一声喊，有人叫道：“王妃来了，王妃来了！”
宁王脸色惨变，燕王使个眼色，张玉推着宁王走到窗边。宁王注目望去，军士挤满长街，妻子挽着儿子，站在人群之中，正与朱鉴交谈。她一面说话，一面看向阁楼，神情焦急，满面泪痕。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道衍合十说道，“无数生死成败，只在殿下一念之间。”
宁王呆呆望了妻子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看朱微，蓦地闭上双眼，脸色煞白如死，过了一会儿，睁眼说道：“四哥，我听你的。不过，我身为统帅，不能绑着见人！”
燕王皱了皱眉，看向道衍，和尚笑道：“这个不难。”掣出数枚金针，扎入宁王“丹田”、“凤尾”、“大椎”三穴，而后运掌一挥，绳索断绝，纷纷落地。
宁王一提真气，小腹绞痛如裂，不由蹙眉咬牙，额头上冷汗迸出。道衍笑道：“王爷若不运气，痛苦自会少些！”
宁王瞪他一眼，举步要走，忽觉腰上一痛，多了一把匕首，耳边传来燕王的笑语：“十七弟，对不住。形势危急，小心为上。”
宁王垂头丧气，走到栏杆边上高叫：“朱指挥使何在？”
朱鉴听见叫声，忙道：“下官在此。”宁王妃也悲呼：“王爷！”
“这是干吗？”宁王手指街上人马。
朱鉴诧异道：“这个，王爷你为燕王挟持……”
“谁说我为燕王挟持？”宁王声色俱厉，“我们兄弟好端端的，你来胡搅什么？”
下方将士无不诧异，朱鉴目不转睛地望着楼头，徐徐说道：“王爷，你一定受了燕王的胁迫。”
“胡说！”宁王厉声叫道，“本王未受任何胁迫。朱鉴，你让王妃抛头露面、作何道理？还不快快撤军，将她送回王府。”
宁王妃将信将疑，锐声叫道：“王爷，你、你真没事么？”
“本王一切安好！”宁王答道。
朱鉴冷笑一声，说道：“王爷，你若当真安好，能否只身下楼，来与下官一会。”
“放肆！”宁王怒道，“本王何去何从，何须听你支使？”
朱鉴道：“王爷不敢只身下来，就是受了燕王的胁迫。”宁王妃急道：“指挥使……”朱鉴打断她道：“王妃不必多说，下官自有分寸。”
在场军士议论纷纷、心意不定。朱鉴手持盾牌，站到高处，高声大呼：“燕王悖逆无道，残杀命官，反叛朝廷，如今不念兄弟之情，悍然绑架宁王，想要挟裹诸军、背叛君父。可谓不仁不孝、不忠不义。依照军法，主帅被擒，副帅替之，宁王受制于人，而今由我继任大宁主帅，诸军听我号令，歼灭叛党，报效国恩。”
军士面面相对，疑惑不定，宁王妃忍不住叫道：“朱鉴，你这样做了，置宁王于何地？”
“王妃见谅。”朱鉴说道，“下官受命于朝廷，危难之时，自当为朝廷效力。来人，将王妃、世子带回府中，好生看管。”
几个甲士上前，不顾宁王妃挣扎，将其母子拽进王府大门，宁王妃边走边叫：“王爷，王爷……”
叫声凄厉酸楚，直如钢针扎在宁王心头，他嗓子哽咽，叫道：“朱鉴，你、你……”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嗖，朱高煦弯起角弓，对准朱鉴，抽冷子发出一箭。朱鉴将手一抬，羽箭笃地扎入盾牌。朱高煦顿足怒叫：“老滑头！真该死！”
忽听朱鉴又叫道：“围住四面，断绝出入，无水无粮，看他们撑得了多久？”
“这一计好毒！”宁王变了脸色，“四哥，指挥使一意孤行，不肯听我号令，如他所言，待在此间，迟早饿死渴死。”
“急什么？”燕王漫不经意地道，“富贵险中求，要成就大事，难免艰难险阻。比起北平之时，这点儿凶险算不得什么。朱鉴围而不攻，还是狠不下心肠杀害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围棋之中，这叫缓着，可谓大大的失算。”
宁王心中纳闷，盯着燕王：“这么说，四哥还有后手？”
“稍安勿躁。”燕王挽着宁王并排坐下，“戏台已经搭好，就等角儿登场。”
“角儿？”宁王奇道，“谁啊？”
燕王呵呵一笑，住口不言，宁王揣测不透，越发灰心沮丧，寻思：“父皇说燕王善战，宁王善谋，可是他心中所想，我这善谋的一点儿也猜测不透……”
忽听远处一阵呼喊，势如大漠长风，由远及近，冲决而来。
“来了！”道衍张开双眼，燕王也腾身站起，双目如虎如狼，发出幽幽冷光。
宁王只觉诧异，凝神细听，突然身子一颤，失声叫道：“朵颜三卫！”
朱鉴听见呼声，也觉惊诧，正向发声处张望，忽见一骑人马飞驰而来，到了近前，骑士翻身下马，急声禀报：“朵颜三卫数千人马逼近城门。”
“胡闹！”朱鉴惊怒交集，“他们来干什么？”
骑士犹豫一下，说道：“他们自称勤王，拯救王爷，铲除奸佞。”
“原来如此。”朱鉴转怒为喜，“莫非他们知道了燕王叛乱的消息……”说到这儿，又觉疑惑，“不对，这点儿工夫，他们如何知道的？”
“指挥使！”骑士急切问道，“还请示下！”
朱鉴还过神来，沉吟道：“谨慎为上，传我将令，让他们立刻退回本部，胆敢违抗者，此间事了，我当亲自问罪。”
“是！”骑士起身上马，刚刚消失，又有一骑仓皇奔来，尚有一箭之地，马上骑士便叫道：“有人开了北门，朵颜骑兵冲进来了。”
朱鉴雷震一惊，忙问：“谁开的门？”
“不知道！”传令兵话音未落，远处蹄声如雷，烟尘腾空，一转眼的工夫，数百精骑转过街头，横冲过来。朱鉴心知不妙，厉声叫道：“列阵、列阵！”
甲士匆忙列阵，阵脚未稳，一支箭破空飞来，掠过朱鉴额角。他大叫一声，血流满面，迷糊双眼，仓皇勒马后退，抹去血水，忽见一人骑马冲来，只一愣，脱口叫道：“邱福！”
邱福回头高喊：“叛逆朱鉴就在前面！”不由分说，挥刀直指。
朱鉴摸不着头脑，怒叫：“胡说什么？谁敢上前，都是死罪！”
他素有积威，朵颜骑兵应声勒马，神气犹豫，这时宁王从楼头探出头来，高叫：“朱鉴悖逆，谋害本王，斩其头者，赏金千两！”
燕王后面出声，宁王前面说话，可是朵颜骑兵身在楼下，只见宁王、不见燕王，听到号令，更无迟疑，举刀拉弓，齐声狂叫。
一连串变故快得离奇，朱鉴老谋深算，也是应对不及。一愣神的工夫，精骑疾如狂风，卷入阵内，马蹄腾空，乱刀齐下，甲士非死即倒，血光四溅。
邱福挥舞长刀，直冲阵心。朱鉴后退不及，跟他遇个正着，刚要呵斥，眼前白光闪过，邱福手起刀落，斩下他的头颅。
主帅一合殒命，诸军无不丧胆。幸存者纷纷丢弃兵刃，跪伏于地。朵颜精骑杀透长街，呼啸转回，跃马挥刀，发出嗬嗬吼叫。
宁王看着楼下情形，只觉双腿发软，心中愧恨交迸，恨不得一死了之。忽听燕王笑道：“十七，下去吧！”不由分说，将他搀扶起来，两人并肩携手，走下阁楼。
骑兵看见二人，纷纷下马叩拜。燕王大声说道：“我与宁王谈妥，从今日起，大宁之军由我统帅，即日南下，经略中原，与南边朝廷一争高低。”
骑兵们齐声欢呼，人人两眼放光，面目狰狞，心中均想着杀入中原花花世界，好好烧杀掳掠一番。
宁王一眼望去，如梦方醒，原来镇守大宁，竟与虎狼为伴。他费尽心思，将朵颜三卫羁縻在辽东草原，如牛如羊，貌似驯顺，谁知道，燕王不过寥寥数句，即刻挑起了蒙古骑兵征伐四方的雄心。
宁王想起朱鉴所谏，心中懊悔不已，扭头寻找他的尸体，却见邱福拎着朱鉴的头颅走上前来。宁王望着头颅，惨然一笑，向邱福说道：“邱指挥使，你开的城门吧？”
邱福面皮一热，恭声说道：“王爷见谅，下官生是燕藩人，死是燕藩鬼，王爷待我不薄，可邱福始终忘不了燕王的恩惠。”
当日晋王之乱，张玉、邱福立下大功，朱元璋为了削弱晋王，将二人调拨到宁王手下。后来削藩事起，张玉佯称有病，告归北平，邱福留下不说，还向宁王告发张玉诈病。由此宁王当他忠诚，赏赐有加，令他继续带兵，谁知紧要关头，邱福还是投靠了燕王。
宁王面有愠色，沉默不语。燕王笑道：“邱福，你这话可说错了。如今大伙儿都是一家，再说什么宁藩、燕藩，可就大大的见外了。”
“没错！”邱福笑道，“王爷教训得是。”
燕王笑笑，回头指使诸将，接管大宁诸军。他发号司令之时，始终将宁王扣在身边，至于朱微和宁王家眷，全都软禁王府，交由道衍看管。
邱福、张玉久在大宁，辨识人物，收纳心腹，何人可用，何人可弃，尽都了然于心，燕王携宁王而令诸将，不过半日工夫，便将城内诸军收于麾下。又令朵颜番骑出城喻晓各部，三卫首脑也纷纷前来输诚。燕王田猎之时，双方多有暧昧，此次夺取大宁，番骑也立了首功，燕王重赏有加，邀请三卫首脑留宿王府，一来示以恩宠，二来当做人质，以防番骑野性难驯，紧要关头生出变故。
当晚风云变色，朔风转厉，大雪漫天，一夜之间，积雪半尺，气寒肌骨。
次日一早，风雪未停，燕王声言检阅士马，突令大宁诸军，尽在城外集结。
诸军叫苦不迭，可又不敢怠慢，纷纷冒雪出城、排列成阵。到了正午时分，燕王顶盔披甲，骑马出城，宁王在左，道衍在右，朱高煦尾随其后。
此时狂风怒号，白雪漫天，长空大漠，茫茫一色，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周天寒彻。受阅诸军盔甲结冰、马毛沾雪，呼吸之间，仿佛吞吐云雾，然而人马肃立，纹风不动，一眼望去，仿佛千万尊冰雪雕塑。
燕王纵马直进，但见人强马壮，纪律精严，不由满心欢喜：“先帝常说，大宁番骑，甲于天下，如今看来，言下不虚。”回想之前的凶险豪赌，胸怀一畅，豪气上涌，策马直上高处，面朝军阵，运足丹田之气，大声说道：“朝廷无道，奸佞当国，有能者埋没，有功者不赏。你们都是大好男儿，捍卫疆场，流血流汗，结果只能与牛羊为伍、跟风沙作伴，朝廷里的奸臣却享尽荣华、富贵子孙，这样子，公平吗？”
“不公平！”诸军愤激起来，齐声高叫。
燕王又道：“如今皇上昏庸，受了小人挑拨，誓要诛灭同宗、杀尽同族，湘王活活烧死，周王关在牢里。我在北平，九死一生，宁王虽在边陲，圣旨一到，也是无可幸免。奸臣步步进逼，我等无路可走，唯有舍生忘死，杀出一条血路，诛灭奸臣，肃清朝纲。败了无话可说，倘若一战而胜，各位都是从龙之士、靖国功臣，荣华富贵，传之子孙。”略一停顿，大声叫道，“你们愿意跟随我吗？”
“愿意！”数万人激动不已，各各青筋绽出，面红耳赤。
“这一役！”燕王环视四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清君侧，靖国难，平定祸乱，是名靖难！”
诸军亢奋狂喜，一心建功立业，纷纷随之吼叫：“清君侧，靖国难！”
叫了一遍，又喊一遍，朵颜番骑说不来文绉绉的汉话，竞相勒起缰绳、发出凄厉长啸，夹杂汉军喊叫，直如冬日惊雷，顺着万里长风，传到无穷天际。
得到消息，朱高炽和徐妃先后登上城墙、极目眺望，但见从南到北，人马如潮，从午至暮，络绎不绝。
城头一团死寂，人无语、马无声，弥漫绝望之气。
忽听远处一声呼啸，两骑人马驶近城门，吱嘎嘎，守军一齐扯起弓弦。
“不要发箭！”徐妃忽道，“那是使臣！”
众人定眼望去，当头一骑高举一面旌旗，白底描画日月，下有五爪金龙。五爪之龙，帝王之相，手持日月龙旗，象征当今天子。
两骑在鹿角前停下，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皓白，少者容颜俊朗。乐之扬眼尖，认出一是耿炳文，一是耿璇，父子二人全副披挂、耀武扬威。
“燕王妃徐氏何在？”耿炳文嘶声高叫，一双老眼向着城头逡巡，“我是长兴侯耿炳文。”
朱高炽上前要答，徐妃拦住他，大声回答：“本妃在此，耿侯爷有话便说！”
看见徐妃，耿炳文神色稍缓：“王妃娘娘，我跟随令尊身经百战，深受中山王大恩，今日兵戎相见，着实非我所愿，还望娘娘迷途知返，不要越陷越深……”
“侯爷是为劝降而来？”徐妃语气冷淡。
耿炳文道：“我奉天子之命，前来宣读圣旨。”
“请读！”徐妃答道。
耿炳文脸色难看，取出圣旨，咳嗽一声，念道：“皇帝诏曰，燕王悖逆无道，杀戮命官，侵占北平，致使天下震动、六合不安，先帝英灵，因之含怒，公侯百官，忧心忡忡……”
徐妃听得不耐，冷笑道：“侯爷，长篇大论就不用提了，我只问一句，这一道圣旨，骂人还是劝降？骂人呢，你大可骂完，若是劝降，不用浪费口舌，叫破了嗓子可不妙。”
城头守军哄然大笑，耿炳文老脸涨紫，徐徐收起圣旨，说道：“王妃娘娘，你不要后悔。”打一个手势，耿璇将龙旗斜插马上，掣出弓箭对准城头。
呼啦，守军扪开弓箭。耿炳文摆手说道：“别担心，我有书信，转送王妃！”
耿璇弓开满月，嗖，一箭越过城头，钉在谯楼柱上。军士摘下，但见箭杆上绑了一封书信。徐妃拆信一瞧，脸色发白，眼里掠过一丝恍惚。
“母妃！”朱高炽见她神情不对，忍不住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徐妃将信叠起，长吐了一口气。
“这一封信，乃是宁王亲笔所写，寄予李景隆大帅。”耿炳文朗声说道，“信中言明，燕王已为宁王所擒，不日缚送京城，城中之人早早投降、可免一死；若不然，天兵压境，玉石俱焚。”
朱高炽脸色惨变，城头生出一阵躁动。
徐妃略一沉默，慢慢说道：“燕王、宁王亲密无间，天下共知。宁王的笔迹本妃认得，这一封信，分明就是假的。”说着将信撕成碎片，双手一扬，碎纸雪片似的飞落城头。
耿炳文大怒，挥鞭遥指：“王妃娘娘，你执迷不悟，休怪老夫不念旧情！
“不劳关心。”徐妃微微冷笑，“耿侯爷，慢走不送！”
耿炳文怒哼一声，忽见耿璇一动不动，喝道：“还呆什么？”
耿璇咬了咬牙，扬声说道：“王妃娘娘，宝辉公主还活着？对不对？”
徐妃皱起眉头，看向乐之扬，后者微微冷笑，扬声答道：“没错，她还活着！”
耿璇眯眼细瞧，问道：“你是谁？”
“以前我叫道灵！”乐之扬停顿一下，“现在我叫乐之扬！”
“是你！”耿璇大怒，“你怎么在这儿？”
乐之扬未答，徐妃笑道：“他是公主夫婿，燕王与我，已将宝辉许配给他了。”
此话一出，无人不惊。耿璇先是一呆，继而怒血上涌，一张脸仿佛酱爆猪肝。耿炳文也是老脸铁青，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好，好！”猛地举起马鞭，抽在儿子身上，咬牙道：“还不走？留下来出丑？”
耿璇咬牙瞪眼，恶狠狠扫过城头，突然掉转马头，父子并肩，飞快去远。
“母妃！”朱高炽目送耿氏父子消失，压低嗓子问道，“那封信真是假的？”
徐妃也不瞧他，随口问道：“你相信你父王么？”
“这……”朱高炽吞咽唾沫，“自然信的。”
“我相信你父王！”徐妃注目东北，喃喃说道，“无论何等困苦，他总能找到出路。”
耿炳文含恨而去，他统领大军前锋，当下占据要津、扎下营盘、忙忙碌碌，昼夜不息。到了深夜，北平四周火光点点、烂如星海，城头守军望见，无不心虚胆怯。
次日五更天上，朝廷军营响起号角，一连三声，半似牛吼，半如鬼泣，北平城里听见，人人惊起，睡意全无。
徐妃以下，所有将官登城观望形势，但见营盘内外，火把犹如萤火，忽来忽去，分分合合。
天亮时分，营内传来闷响，数百牛马驶出营门，拖曳数十辆庞然大车，上有长梯，偃伏不起。
“云梯！”朱高炽微微皱眉，“今日便要攻城？”
徐妃说道：“长兴侯报复心切，怕是一日也等不得了。”
“说到此事！”朱高炽瞅了瞅乐之扬，“昨日何苦提起十三姑，若不激怒耿家父子，也可多缓几日，好待父王援军。”
乐之扬心中气恼，正想驳斥，忽听叶灵苏说道：“兵法云：‘怒而挠之、佚而劳之’，耿炳文只是先锋，受人激怒，愤而出战，大犯兵家之忌；若他按兵不动，只是扎好营盘，造好器械，等到大军抵达，并力攻城，更难抵挡。”
朱高炽作声不得，心中十分气闷，自从遇上叶灵苏，他处处受制，屡落下风，堂堂燕王世子，乾纲不振，成何体统。时当用人之际，又不能公然与之翻脸，唯有自恼自怒，一言不发，沉着脸瞪视城外。
徐妃眼珠转动，笑道：“叶指挥使谙熟兵法，本妃当真意想不到？”
“纸上谈兵罢了！”叶灵苏越是漫不经心，朱高炽心里越是愤懑。
忽听战鼓声响，无数人马潮水一般从营内涌出，跟随云梯，徐徐向前。来到数百步外停下，一名将官越阵而出，高叫：“长兴侯耿炳文大将军令，城内之人，速速归降，倘若不受，人城尽为齑粉。”
朱高炽微微失神，徐妃扯了扯他的衣袖，世子如梦方醒，高叫：“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将官退入阵中，不多时，鼓声再起，云梯向前，落在守军眼里，真如云来山移，气势十分惊人。
城墙之前遍值鹿角，挡住了云梯去路。一队军士冲到近前，搬开鹿角，朱高炽忙叫：“放箭……”
“慢着！”叶灵苏喝止。
朱高炽不悦道：“叶指挥使，为何不能放箭？”
叶灵苏道：“放箭能挡住云梯么？”朱高炽哼了一声，将手一挥，箭雨飘出。敌军阵中蹿出数百人，手持大盾挡在前方，箭支钉在盾上，笃笃笃声音繁密。
朱高炽恼羞成怒，再令发箭，箭雨漫天，无休无歇，不时有人中箭惨叫，盾牌密层层扎满箭支，形同刺猬，触目惊心。
鹿角层层挪开，云梯径直向前，为防牛马受惊，改为人力拖曳，移动变缓，可来势不停。
朱高炽脸色惨变，军事非他所长，箭射无功，登时没了主张。忽听轱辘声响，转眼一望，身边木轮滚滚，移来数十尊古怪器具，方形四轮，前有铁管，方形者形如木柜，后有牛皮革囊，铁管长约六尺、粗如人腿，车轮高过女墙，故能操纵铁管、上下俯仰。
“这是什么？”朱高炽看得发呆。
“飞天喷筒！”叶灵苏回答
吱嘎嘎，机关转动，云梯笔立，锐士劲卒身披重锴、手持坚盾，蛇攀蚁附，压住云梯，以奔雷之势向城头倒来。
朱高炽错步后退，面无人色。徐妃屹立不动，眸子幽幽闪亮。
“放！”叶灵苏一声锐喝，军士压下革囊，声如驴鸣，铁管吐出丈许烈焰，炽热或气涌向四方。
朱高炽惊得缩成一团，徐妃也有几分诧异。迎面云梯正巧倒来，梯上锐卒挥刀披甲，忽见烈焰扑来，一脸狰狞化为惊愕。
刹那间，连人带梯尽为烈焰吞没，惨叫声惊天动地，空气中弥漫焦糊恶臭。喷筒所蓄“火油”本是东岛秘传，易燃易爆，炽热无比，一旦喷出，熔化精铁、洞穿肌骨，云梯上的士卒变成火球，一团团，一串串，从云梯之上滚落下来。
喷筒分为两拨，一拨喷吐火焰，一拨填充火油，此来彼去，火势不减，先喷登城锐卒，再喷倚城云梯，数十架云梯化为一支支火把，冲天燃烧，浓烟翻腾，犹如数十条黑龙当空起舞。
朝廷诸将远远望见，无不目定口呆，后续官兵见状，都是望而却步。
耿炳文又惊又恨，再发号令，一时鼓声大作，阵势敞开一角。上万士卒推出大车，上有铁篷覆盖，车里装满泥土，冲近城墙，倾在墙根。
篷车成百上千，车盖黝黑光滑，士卒藏在车下，严严实实，不露形迹，但从城头望去，仿佛无数巨龟挤在一处，层层叠叠，爬行蠕动。
土堆越升越高，倘若不加制止，势必积土成山、垒成斜坡，直达城头。
土坡一成，城池立破。朱高炽急发号令，掷下滚木礌石，不想砸中车盖，浑不着力，纷纷弹开，篷下的士卒毫发无损。
朱高炽只觉不妙，定眼细瞧：车盖中央高耸、四周低矮，化解木石冲势，使其滚落两旁。
车盖不破，下方士卒有恃无恐，透过盖上射孔，劲弩对准城头。霎时箭如飞蝗，簌簌簌漫天乱蹿，朱高炽忙令竖起盾牌，力请徐妃退入谯楼。
“几支箭算什么？”徐妃一哂，手指城下，“高炽，你认得这篷车么？”
朱高炽张口结舌，徐妃面露失望，忽听叶灵苏说道：“这是‘玄武车’。龟背蛇形，以土为灵，盾甲在上，移山卸岭。别看它貌不惊人，模样简陋，当年这一小小篷车，填平城池，挖掘壕沟，对手叫苦连天，偏又无可奈何。”
“不错！”徐妃欣然点头，“当年家父漠北失利，为鞑虏十万铁骑围困，全是倚仗此车，冒着泼天箭雨，挖壕筑城，坚守月余。本妃久闻其名，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得，指挥使既然认得，想必早有破解之法？”
“要破玄武车，还须雷火珠！”叶灵苏将手一挥，“抬雷罐上来！”
“雷罐？”朱高炽兀自懵懂，忽见喷筒退后，数百士卒上前，手里拎着麻袋，打开一瞧，竟是许多竹筒，筒口用黏土密封，外有纸绳搓成引信。，“竹筒也能砸人？”朱高炽将信将疑。
“竹筒没用。”叶灵苏说道，“里面的东西才厉害。”
朱高炽不及细问，士卒已将引信点燃，将竹筒掷向城下，数以百计，落到土堆上面，翻滚不定，骨碌碌钻入玄武车下。
车下士卒不知来者何物，一愣神的工夫，数百只竹筒一起爆炸，声如爆竹，烟火飞溅，浓烟中咻咻连声，射出无数钢珠铁钉，接近者粉身碎骨，远离者满身血孔、面目全非，即使相隔数丈也难逃大劫，身中数弹，号哭动天。
爆炸之后，木罐碎屑燃烧。玄武车铁篷以下均是木造，一点便着，又因数目众多，密密层层，此车起火，彼车也燃，不过半个时辰，玄武车大半燃烧，化为一片火海。烈火之外，浓烟滚滚，只在车盖下来回流蹿，纵有幸存士卒，也被呛了出来。朱高炽趁势下令，箭雨如泼，尸横遍野，十停官军，逃回本阵的不过五停。
这一把火从午至暮，烧了足足半日，车无车样，人无人形，酥黑如碳、臭不可闻。
耿炳文一战夺气，狼狈退军。徐妃等人站在城头，望着烟火熄灭，人人静寂无声，叶灵苏脸色发白，望着城下尸堆出神，“雷火珠”威力之强，大大出人意料。她本非软弱女子，杀伐决断，剑下游魂多多，可是短短一日，夺取数千条性命，场面残酷之甚，当真匪夷所思。叶灵苏纵然心硬如铁，也觉魂悸魄动，恍恍惚惚，俨然处身噩梦，不敢相信城下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
官兵退尽，燕军也下城休整。叶灵苏走下城楼，闷闷不乐，乐之扬看出她的心思，想要劝解两句，可一想到城下惨状，也觉心口发堵，不知从何说起。
回到工坊，叶灵苏钻进屋里，反扣门扉，既不见人，也不理事。乐之扬不懂机关之术，拙于应对，焦头烂额，无奈去找花眠。花眠叹道：“征伐之事，本是人世间至悲至惨，灵苏这孩子，看似骄傲倔强，骨子里却柔软得很，见了今日之事，必定百般自责。”瞪了乐之扬一眼，“都怪你，不是你，她怎会卷入这一场是非？”
乐之扬苦笑道：“叶姑娘承受不了，你劝她放手就是。王妃那儿，我去应对。”
“晚了！”花眠摇头，“灵苏一诺千金，不会半途而废，等你回去，她也许就想通了。”
乐之扬将信将疑，返回府衙，果如花眠所说，叶灵苏已从房间出来，披着猩红大氅，正在指挥工匠熔炼炮管。炉火跳动，热浪奔溢，女子卓立炉前，俏脸映照火光，平添几分艳色。
叶灵苏回头看见乐之扬，紧一紧大氅，忽道：“跟我来！”翻身上马，驰出府衙。
乐之扬心中纳闷，跟随其后。两人快马联辔，一路奔驰。
夜色已深，街上兵马来往、沸沸扬扬，两侧民居却暗沉无光、悄没声息，一动一静，颇有几分诡异……马不停蹄，来到玉泉湖边。叶灵苏勒马观望。湖中残荷已凋，水面上飘荡浮冰，随波逐浪，撞击有声。更远处，城墙湖水之间，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乐之扬凝目望去，施南庭、杨风来正督促工匠士卒，竖起数架水车，上有竹管以皮革相连，一头扎入湖水，一头直上城头。水车旁边有数口大锅，也与竹管相连，锅下有灶，可以燃烧柴火。
策马到了工地，施、杨二人上前相见。
“二位尊主！”叶灵苏手指水车，“何时能够完工？”
施南庭掐指一算：“还需三日！”叶灵苏点头：“宜早不宜迟。”
乐之扬打量水车大锅，好奇道：“施尊主，这是什么器械？”
“长鲸车！”施南庭说道，“多人转动水车，可以将水送上城头。”
“这些锅呢？”乐之扬又问。
“蠢材。”杨风来白他一眼，“天冷了，水进竹管，结了冰怎么办？”
乐之扬哑然失笑，忽见叶灵苏策马向前，当下跟了上去，随口问道：“将水抽上城头有什么用？”
“或许有用，或许无用。”叶灵苏意兴阑珊，“得看敌军怎么出招。”
乐之扬疑惑难解，待要追问，见她神气，再也不好开口。两人绕着湖岸寂然行走，不多一会儿，便将灯火喧哗抛在身后，只见浓云遮天、星月不见，平湖连波、寒烟笼罩，湖面上静得出奇，鱼儿摆尾也能听到。
寒风疏一阵，紧一怎，吹了一会儿，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起初细如米粒，越下越大，扯絮飞羽，无所不至。
叶灵苏跳下马来，手捧雪花，悠然出神。
乐之扬忍不住说道：“叶姑娘，雪下大了，还是回去吧。”
叶灵苏只是摇头，牵着马走过廊桥，来到金龙亭中，扶着阑干，注目湖水，过了良久，轻声说道：“乐之扬，真有地狱么？”
乐之扬一怔，失笑道：“你问这个干吗？”
“若有地狱，我早晚会去。”叶灵苏幽幽地说道，“我这双手，太脏了。”她抬起双手，雪白修长、温润无瑕，突然间，数点泪珠滴在手心，经风一吹，凝结成薄薄的冰片。
乐之扬一时答不上话来，半晌才道：“千错万错，全都怪我。”
“不！怪我！”叶灵苏摇头，“我是不祥之人，先害死了我娘，又害死了华盐使、楚先生，现如今，更害死了千百人，我活在世间，就是罪孽。”
乐之扬激动起来，大声说道：“叶姑娘，战场之上，你不杀人，人便杀你，杀人即救人，不得已而为之。若要怪，只怪那些帝王公侯，为了一己之私，忍见生灵涂炭。”
“他们是始作俑者，我们是助纣为虐。”叶灵苏意兴阑珊，“小时候，岛上的前辈天天嚷着复国，可是为了一座北平，就死了这么多人。若要夺取天下，又得攻下多少座北平？人呀，可真怪，明知于己不利，偏偏死活要做。”
乐之扬沉默一下，叹道：“叶姑娘，你可以放手！”
“你会放手么？”叶灵苏转过头来，妙目澄波，一望见底。
乐之扬一阵茫然，脑海里念头纷纭，一忽而出现梁思禽，一忽而又出现朱微，于他而言，打仗杀人愚蠢可悲，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参与，可是种种恩义纠葛，让他难以摆脱。乐之扬只觉无力，叹道：“我不会！”
“你不会？”叶灵苏深深地望他一眼，忽又掉头看向湖面，“那么我也不会！”
“叶姑娘……”乐之扬嗓子微微一哽，鼻酸眼热，不知所言。
叶灵苏看了看天，喃喃说道：“好大的雪，若不打仗，便是丰年！”
乐之扬嗫嚅嘴唇，终究没了应声。叶灵苏沉思默想，过了一会儿，忽道：“乐之扬，你带了笛子么？”
“带了！”乐之扬抽出“空碧”。
“为我吹一支曲子。”叶灵苏想了想，倦怠地道，“《周天灵飞曲》就好了！”
乐之扬心口一热，想起东岛上的光景，百感交集，神思飞扬，当下横起笛子，吹了起来，曲子一如往昔，空灵飞扬，然而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抑郁缠绵，宛如流云环山，飞泉绕石，仿佛海上的孤帆，又似暗夜的星光。
音符飞出笛孔，远远送出，城头的喧哗渐渐低落，直至沉寂下去，天上的风声也变柔变软，仿佛天公俯瞰尘寰，发出幽然长叹。
过了良久，乐之扬放下玉笛，叶灵苏痴痴怔怔，仍如一叶小舟，还在笛声中漂泊，又过一会儿，她才一拂衣袖，叹气道：“今晚听完此曲，明日死了，也了无遗憾。”转身上马，飞驰而去，留下乐之扬一个，对着冷湖飞雪，忘了身在何处。
天寒日甚，风雪更急。燕王心忧北平，昼夜兼程。他老于军事，行军之外，广布斥候，派出百余轻骑，从南至北散布数以百里。
这一日，行军之际，北方风雪中出现一道人影，近了一瞧，却是派出的斥候之一。
斥候背上中箭，满身是血，见了燕王，气息奄奄地道：“西北有大队蒙古兵，他们也发现我们，追赶一百多里，同行六七人，只我一个回来……”说完口吐血沫，歪着头掉了气。
燕王脸色阴沉，下令扎营，召集心腹诸将，说道：“不出所料，蒙元大军南下，趁我跟朝廷交战，想要坐收渔人之利。”
“此事甚为棘手。”道衍拈须沉吟，“蒙人蹑我之后，有如刺芒在背。我与朝廷无论胜负，难免都会削弱，那时蒙人趁虚一击，只怕燕云不保。燕云为中原之门户，若为蒙人占据，好比登高山而转巨石，趁势而下，无可抵挡。”
张玉道：“朵颜三卫与蒙元同族。蛮夷枭獍之性、反复无常，我若强盛，还可驾驭，倘若对阵朝廷、一战不利，三卫、蒙元内外呼应，必定一发不可收拾。”
“此话不然！”邱福说道，“蒙古大汗坤帖木儿出身黄金家族，实权却操在国师铁木黎手里，三卫对黄金家族还算尊崇，可对铁木黎颇有成见。若说攻打铁木黎，朵颜三卫未必落后于人。”
“如今之势，要么先南后北，要么先北后南。”道衍说道，“先解北平之围，必为蒙元所趁；但若北击蒙古，侥幸取胜，损失必多，恐怕无力对抗朝廷。”略一停顿，幽幽叹气，“正所谓：身陷维谷，进退两难。”
诸将七嘴八舌，说了半晌，也无定论。燕王踱来踱去，忽而低头沉吟，忽而举头望着帐顶。突然，他停下步子，帐中顿也沉寂下来。
“朱能！”燕王开口。
朱能挺身出列，燕王慢慢说道：“你前往刘家口，召集本部兵马，佯装南下，将南军吸引到松亭关，缓解北平之围。”
朱能神色诧异，张玉失声叫道：“王爷，你要北上？”
燕王冷冷道：“我若就此南下，无异引狼入室。败给朝廷，不过帝王家事，丢了燕云，则是千古罪人。”他扫视众人，目光如电，“这是先帝的江山，我可不做石敬瑭！”
石敬瑭本是五代时后唐大将，因与皇帝有隙，起兵造反，求救于契丹皇帝，引狼入室，攻灭了后唐。作为报偿，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致使中原关隘尽失，此后三百多年，中土各朝无险可守、无马可用，受尽北方蛮族践踏欺凌。朱棣畅晓史书，深谙兵法，决心不计成败，也要坚守燕云，以免胡人坐大。
帐中沉寂一时，道衍挺身站起，肃然合十：“王爷胸襟博大、志向宏远，自古雄主无以过之。”
诸将也受触动，纷纷跪伏：“王爷英明。”
“都起来！”朱棣一挥手，“汉军不擅骑射，统统留下。兵贵神速，我只带朵颜三卫。”
张玉犹豫道：“王爷明断，朵颜三卫与蒙元同族，万一不听调遣，岂不误了大事！”
“怕什么？”燕王冷冷说道，“封锁消息，趁夜偷袭，一仗打完，他们连对手是谁也不知道。”
如此繁复情势，燕王三言两语就轻轻化解，诸将恍然之余，均是五体投地。接下来，燕王又分派诸将整军备战，独将道衍留下，问道：“宁王近况如何？”
“落落寡欢！”道衍说道，“正如王爷吩咐，我将他与王妃、公主分置两处。但以贫僧之见，夫妻兄妹，人伦之常，不如让他们呆在一起！”
“这个老十七，打小儿多愁善感，平日自命风流，遇上小小挫折，就跟经了霜的茄子一样。”燕王冷哼一声，想了想说道，“也罢，我去看一看他！”
二人出帐乘马，来到宁王帐前，还没入内，就听琴声铮纵，幽沉寂寥，郁愤难舒。
燕王掀开帷幕，笑着踏入帐中。宁王见是兄长，吃了一惊，匆忙推开琴案、跪倒磕头。燕王抢上一步，将他搀扶起来，笑道：“你我兄弟，客气什么？”
“不敢！”宁王额上见汗，“君臣有道，不可乱了规矩。”
“成败尚未可知，君臣二字再也休提。”燕王说道，“这两日忙于行军，不曾与你把酒言欢；若有亏欠之处，老弟不要放在心上。”
“不敢，不敢！”宁王拘谨窘迫，如履薄冰。
“为兄此番来，想请老弟写一样东西。”燕王慢条斯理地说道。
宁王一愣，忙道：“小弟才疏学浅，敢当大任？”
“你若才疏学浅，为兄就是草包了。”燕王哈哈大笑，宁王却是汗流浃背，张着嘴不知如何回答。
道衍使一个眼色，侍从取来纸笔，摊在桌上。燕王拍一拍桌案，笑道：“十七，出师不可无名，征伐不可无道。你文采俊雅，替我写一道檄文，清君侧，靖国难，好好骂一骂那些奸臣贼子，黄子澄、齐泰、梅殷、卓敬、李景隆、耿炳文、郭英……一个都不能少，至于咱们那个皇帝侄儿，昏庸无道、识人不明、变更祖制、辜负先帝，也要一条一条地说明白！”
“这、这……”宁王面无血色，身子发抖，“小弟刚刚上表请罪，如今又写檄文，传了出去，岂非颠三倒四、反复无常。倘若世人以小弟为无信之辈，所写的檄文恐怕也难以服众。”
燕王眯起双眼，盯着宁王，那目光似在他骨头上刮过。宁王哆哆嗦嗦，低下头去，不敢与兄长四目相对。忽听朱棣笑道：“这么说，你是不想颠三倒四、反复无常了？”
“我、我……”宁王咽一口唾沫，说不出话来。
“以前的事，一笔勾销。”燕王伸出食指，用力敲一敲纸张，“这道檄文，你非写不可，不但要写，还得辛辣狠毒。皇帝侄儿看了，须得暴跳如雷才好。你若不写，就是首鼠两端，等我一落下风，立马打算投奔朝廷。与其如此，你现在就走，岂不更好？”
燕王打了手势，呼啦，侍卫扯开帘帷，狂风呼啸而入，吹得宁王满脸冰雪，蜷成一团，恨不得缩进地里。他心里明白，燕王如此逼迫，乃是要斩断他的退路，檄文就是投名状，一旦写了，唯有紧跟燕王、至死方休。
宁王心中绝望，暗叹一口气，转身坐下，拎起毛笔。燕王笑笑，一挥手，侍卫又将帘帷放下。
宁王笔走龙蛇，写了两刻工夫，方才放下笔来。燕王取过草稿，看了一遍，笑道：“不愧是十七弟，满腹锦绣，倚马可待，看了这道檄文，皇帝侄儿一定气个半死。哈，誉清之后，加盖宁王印玺，即日送往京城。”
宁王面如死灰，低头称是，忽听燕王又道：“十七，我知道你心里大不服气。”
宁王吓了一跳，忙道：“不敢，不敢……”
“敢不敢另说！”燕王笑了笑，“十七你也知道，四哥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要刷花枪，四哥我奉陪到底。”
宁王肝胆俱裂，噗通跪倒，磕头连连：“小弟不敢，小弟不敢、不敢……”
燕王冷笑出门，宁王兀自磕头，好半晌才停了下来，趴在地上，无声抽泣。
忽而帘帷掀起，寒风扫地，一个声音怯生生叫道：“王爷……”
宁王抹泪抬头，忽见宁王妃拉着世子站在门前，朱微怀抱次子，注目望来。
宁王见了她，心尖儿上腾起一股火苗，猛地跳将起来，一把夺过儿子，劈头喝道：“你来干吗？”
“我、我……”朱微望着兄长，不知所措。
“你还有脸来见我！”宁王多日来积下的愤懑、委屈一股脑儿迸发出来，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妹子，“你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田地？我瞎了眼，蒙了心，为了你引狼入室，丢了大好基业，闹得死不死、活不活，成了叛王逆党，毁了一世清名，将来抄家灭族，全都拜你所赐……”
一字一句，都如尖刀刺在朱微心头，她泪涌双目，眼前一片模糊，颤声道：“哥哥，你、你误会了……”
“误会！”宁王不依不饶，恨意更深，“你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嫁给姓乐的小贼么？燕王许你嫁他，你就奸恋情热、枉顾孝义，不惜陷害胞兄，将我一门老小置于绝境。当初有人说你死了，我还为你伤心难过，如今看来，你真是死了才好，滚……”宁王一指帐外，声色俱厉，“兄妹之情，一刀两断，我宁王朱权，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朱微头晕目眩，胸口如压巨石，简直喘不过气来。她想要辩驳，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来，游目看向四周，宁王妃噤若寒蝉，世子紧攥母亲衣角，恶狠狠瞪着姑母，眼中竟也大有恨意。
“他也恨我？”朱微伤心迷茫，不知所措，踉踉跄跄地出了营帐，迎着风雪飞快奔跑。她想哭，偏又哭不出来，想要冲天大叫，嗓子里却似堵了什么，胸中波翻浪涌，悲恸、委屈牵扯交织，呼不出，咽不下，宛如惊涛骇浪，直要将她揉得粉碎。
一匹无主战马挡住去路，朱微翻身跳上，疾驰狂奔，不顾士卒喊叫，一阵风冲出营门，闯入风雪弥漫的旷野。
风刀雪剑扑面而来，肌肤如割，冷彻肌骨。朱微不管不顾，漫无目的，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坐下马匹困倦，缓慢下来。朱微立马荒野，游目四顾，飞雪漫天，不见归路。回想宁王的绝情话语，她的心撕裂一般痛苦，伏在马颈之上，浑身乏力，不想动弹，心想：“也不知冻死是什么滋味？我若死在这儿，世上的人都不会知道，乐之扬呢？他也不会知道……”想到乐之扬，酸甜苦热涌上心间，朱微泪水夺眶而出，滴在马鬃之上，很快冻结成冰。
忽听有人高叫：“公主殿下！”
朱微吃了一惊，不想无人旷野，竟也有人追来，回头望去，一骑人马飞奔而来，骑士头戴蓑笠，身披鹤氅，风雪之中看不清他面目。
是走是避，朱微尚未拿定主意，那人已然接近，大笑一声，掀开蓑笠，露出光溜溜的秃头。
“啊？”朱微变了脸色，“冲大师！”
冲大师微微一笑，合十说道：“括苍山一别，殿下病势康复，可喜，可贺！”
朱微不想在此遇上这个大敌，不胜惶恐，左右顾盼，突然一抖马缰，胡乱冲向左面，才跑十来步。忽听“咻”的一声，坐骑头部多了个血孔，脑浆合血涌出，溅了朱微半身，马儿来不及悲鸣，前蹄一软，趔趄栽倒。
朱微忙使轻功，一个翻身向前落下，回头望去，和尚掂量一颗石子儿，笑嘻嘻地望着她：“跑啊，看殿下腿快，还是贫僧的石子儿快。”
朱微望着死马，呆了呆，转身奔向远处，忽然左膝一痛，跪倒在地，耳听哈哈大笑，冲大师纵马冲来，轻舒长臂，抓了过来。朱微反手扫出，五指微微颤动，正是“拂云手”的精妙招数。
啪，朱微一击而中，却如拍中岩石，冲大师面露笑意，五指一张，雄浑之气澎湃而出，势如精钢大网，瞬间将她罩住。小公主手不能动，足不能抬，身子陡然一轻，人已落在马上。
朱微不胜骇异，从头到尾，冲大师一根手指也没碰她，只凭磅礴内力，将她擒上马背；这和尚多日不见，武功又有莫大的精进。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冲大师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找你的来了。”抓起朱微，横放马上，啪的一挥马鞭，向前奔突飞驰。
朱微上下颠簸，只觉血冲头脑、五内翻腾，登时呕吐起来。
冲大师也不理睬，只顾打马狂奔，直到身后蹄声消失，他才缓了下来，低头一瞧，朱微受尽颠簸，苦胆汁也吐了出来，当下笑道：“公主殿下，这滋味儿好受么？”
朱微难受之极，咬牙道：“你干嘛不杀了我？”
冲大师笑道：“你是大明公主，对我大有用处！”
朱微不觉苦笑，心中好不凄凉：“我背负了一个公主的名头，可是父皇也好，哥哥也好，都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冲大师见她沉默，说道：“你若不反抗，贫僧便不折磨你。”
朱微仍不做声，闭着双眼，心想：“大不了一死，人不畏死，还怕什么折磨？”
冲大师微感不耐，又见她气息虚弱，再加折磨，只恐没命。当下怒哼一声，扶起朱微，扯出一条麻绳，将她捆在马颈上。
马不停蹄，迎着风雪又跑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营帐，密密叠叠，白如云朵，居中一座金帐，光华璀璨，格外夺目。
“这是哪儿？”朱微失声问道。
冲大师微微一笑，说道：“蒙古大汗的军营。”
朱微脸色惨变，欲要挣扎，奈何要穴受制，身软无力，唯有任人摆布。
进入营门，到处燃烧篝火，一团团，一簇簇，围绕许多蒙古士兵，喝酒烤肉，歌舞喧哗，乱纷纷全无纪律。
冲大师骑马穿过人群，左右环顾，眉头大皱。士兵见了女人，纷纷起哄狂笑，朱微不懂蒙语，可也听出猥亵之意。
冲大师脸色一沉，突然仰天长啸，啸声激越，直如数十个雷霆从大营上空滚过，越响越急，久经不息。众军士两耳嗡鸣，烦闷欲呕，纷纷捂住耳朵，流露痛苦神气。
冲大师见状，收起啸声，营中人无语、马无声。冲大师马头所向，诸军纷纷退让，脸上流露敬畏神气。
到了金帐之外，冲大师抓起朱微，跳下马来，问道：“大汗在么？”
“在！”卫兵躬身答道，“大汗急着见你，派人问了好几次。”
冲大师点头，大踏步走进金帐。帐内堆锦积绣，暖香弥漫，上首坐着一个青年男子，愁眉不展，正喝闷酒，旁边跪着两个侍女。
“薛禅！”男子看见和尚，面有喜色。
“大汗！”冲大师合十行礼。
青年男子正是方今蒙古大汗坤帖木儿，继位不久，年纪尚轻。他挥一挥手，侍女退下。坤帖木儿注目朱微，怪道：“大师，这汉女是谁？”
“大明宝辉公主！”冲大师说道。
坤帖木儿有些吃惊，定眼望着朱微，冷笑道：“朱元璋在捕鱼儿海抓了本国不少后妃公主，如今他的女儿也落到咱们手里。嘿，真是长生天的报应。”
二人以蒙语交谈，朱微虽然不懂，可瞧坤帖木儿的眼神语气，心知对方居心不善，登时心中惶急，欲要咬舌自尽，可是冲大师站在身边，那股雄浑劲气始终笼罩全身。朱微刚动念头，便觉舌头僵硬，压根儿无法开口。
冲大师也有所觉，瞥她一眼，向坤帖木儿笑道：“大汗明见，她是燕、宁二王的妹妹，万一战事不利，还可作为人质，跟燕王讨价还价。”
坤帖木儿面露失望，说道：“大师这么说，我起倾国之兵，这一仗并无必胜把握？”
“但凡打仗，并无必胜的道理，何况燕王用兵，不可小觑。”
坤帖木儿呆了呆，忽地颓唐道：“铁木黎来了！”
冲大师也是一愣，笑道：“他是国师，怎能不来？”
坤帖木儿双眉一挑，面有怒容，冲大师却向他使个眼色，目光转向帐门。坤帖木儿只一呆，便听有人呵呵直笑，铁木黎掀开帘帷，扬长而入，身后跟着那钦与若干壮汉，一色黑甲束身，腰佩长刀，神气剽悍。
“铁木黎！”坤帖木儿腾身站起，面带怒容，“你不告而入，不将本汗放在眼里吗？”
“哪儿话？”铁木黎从容笑笑，“外面没人，老臣只好自行进来了。”
“没人？”坤帖木儿一愣，“卫兵呢？”
铁木黎笑道：“多半开了小差，逃回老家去啦！”
“胡说！”坤帖木儿气得嘴歪眼斜，“那都是本汗的亲信，怎么会开小差？”
“那可难说！”铁木黎漫不经意地道，“风大雪大，强敌当前，闹得不好就得把小命儿扔在这儿。换了是我，也得乖乖回去，打仗这玩意儿，可不是小孩儿过家家！”
“你……”坤帖木儿浑身发抖，看一眼冲大师，陡然提起勇气，“你敢小瞧本汗？”
“不敢！”铁木黎笑了笑，“大汗支开老臣，带着大军南下，这样的手段老臣佩服之至，又岂敢小瞧您呢？”
坤帖木儿一时语塞，嗫嚅两下，看向冲大师，流露乞求神气。
“国师见谅！”冲大师笑道，“军情紧急，兵贵神速。燕王夺取大宁，不过一昼夜的工夫，国师恰巧不在，大汗来不及告知，只好仓促南下，以免误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错，没错！”坤帖木儿连连点头。
铁木黎呵的一笑，问道：“何为千载难逢？”
冲大师说道：“燕王、朝廷交战，两虎相争，一死一伤，我军趁乱出击，当可夺取燕云、光复大都。原本宁王朱权镇守大宁，与北平互为犄角，我军倘若南下，必然遭到大宁守军阻击。如今燕王吞并宁王，大宁城为之一空，我军大可从容进退，不虞有人拦路。”
“对，对！”坤帖木儿眉开眼笑。
铁木黎冷笑道：“燕王回军一击，你又如何应付？”
冲大师道：“燕王回军，我便后却，它若返回北平，我便紧随之后，如此进退倏忽，令其疲惫，而后设伏突袭，将其一举击溃。”
“高明！”坤帖木儿称赞道，“当年三峰山，拖雷大王就是这么对付女真人。那一战，女真全军覆没，从此也就没了大金国。”
“好啊，拖雷大王都拉出来了。”铁木黎笑道，“看来大和尚不但消息灵通，兵法也很了得。”
“不敢！”冲大师说道，“不世良机，稍纵即逝，若能占据燕云，不出十年，便可囊括中原、席卷三吴。那时候，大汗就是复兴我蒙古的大英雄、大豪杰，名垂青史，光耀祖宗。”
坤帖木儿点头微笑，坐了下来，摸着下颌髭须，望着铁木黎洋洋得意。
铁木黎看一看冲大师，又瞧一瞧坤帖木儿，忽而笑道：“大汗成了英雄豪杰，众人钦仰，坐拥江山。大和尚你辅佐有功，献上不世奇谋，一旦夺下大都，也是元谋功臣，分封厚赏那也是少不了的。”
“罪过、罪过！”冲大师说道，“贫僧出家之人，荣华富贵譬如浮云，只是不忿先祖基业落入异族之手，尽心竭力，光复旧国。至于封赏之类，那是万万不敢奢望的。”
“大师不必谦退。”铁木黎说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是我大蒙古的惯例，你不受赏，大汗也不答应，对不对？”
坤帖木儿只觉他话中有话，可又揣摩不透，犹豫一下，略略点头。
“这么说来，此次出兵，大汗和大和尚都有好处。”铁木黎诡谲一笑，漫不经意地道，“但不知，本国师又能得到什么？”
坤帖木儿脸色一沉，眉宇间透出怒气，冲大师向他使个眼色，笑道：“国师一国之师，疆土扩张，权势自也随之增长。”
“那可未必。”铁木黎阴沉沉一笑，“以老臣之见，败了不说。倘若胜了，大汗挟战胜之威，第一个要的就是我的脑袋。”
坤帖木儿脸色一变，支吾道：“国师……国师何出此言？”
“当年捕鱼儿海，蓝玉潜师突袭汗庭，金帐残破，王纛坠地，若非老臣，你父子早就没命了。你爹不是嫡裔，无缘汗位，亏我杀了太子天保奴，扶持他登上汗位，可他根基稳固，就想削我的权、要我的命，没奈何，我只好做点儿手脚，让他也去了。”
坤帖木儿五雷轰顶，瞪眼扬眉，青筋暴凸，指着铁木黎浑身发抖：“你、你杀了我父汗？”
“我不杀他？”铁木黎冷笑一声，“你能在这儿说话？”
“你、你……”坤帖木儿心虚气短，转眼看向冲大师。和尚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能当大汗的人，并不只你一个。”铁木黎漫不经意地道，“自古权臣，难得善终，老臣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选你坤帖木儿，正是因为你秉性软弱，不敢如你爹一般跟我作对。没想到这和尚舌灿莲花，激起了你的雄心壮志，好好一头蠢牛，偏想干老虎的事儿。”他略略一顿，眼中精芒暴涨，“蒙古不是大元，你也当不了成吉思汗！”
这一顿夹枪带棍，杀得坤帖木儿锐气尽丧，望着冲大师流露乞求神气。
“一人也好，一国也罢，失去雄心壮志，便与行尸走肉无异。”冲大师徐徐开口，“而今蒙古诸部，勾心斗角，四分五裂，全因屡遭挫败，失去了入主中原的雄心，长此以往，人心散漫，积贫积弱，再也无力南下，永远困死在这茫茫草原上。”他停顿一下，幽幽地说道，“这就是国师你想要的么？”
“我老了。”铁木黎冷冷说道，“这些豪言壮语，只能骗骗小孩子。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老实听话的大汗。”他回过头来，轻轻一拍手，“进来！”
帘帷掀开，走进一个蒙古贵人，神色张皇，左右看看，向铁木黎欠身行礼。
“鬼力赤！”坤帖木儿叫道，“你来干吗？”
“嘘！”铁木黎竖起食指，“客气一点儿，坤帖木儿，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大汗！”
“什么？”坤帖木儿失声惊呼，“你说什么？”
“你被废黜了！”铁木黎冷冷道，“鬼力赤是新任的大汗！”
坤帖木儿面如死灰，盯着冲大师哀叫：“薛禅，救我！”
“铁木黎！”冲大师抬起眼，眉宇凝结冰雪，“贫僧以死相拼，当会如何？”目光一转，鬼力赤为他眼神所夺，禁不住身子后缩。
“大为不妙！”铁木黎坦然说道，“我要杀你，当在百招之后，那时金帐之中，除我之外再无活人；若你逃出金帐，振臂一呼，坤帖木儿权威犹在，未始没有将士听从。”
“既然如此……”冲大师目射精芒，“国师还要一意孤行？”
“薛禅！”铁木黎诡笑，“我要向你发难，自然就有万全的谋算。”
“哦？”冲大师冷笑，“愿闻其详。”
铁木黎一拍手，帘幕忽又分开，两名劲装武士推进一个女子，冲大师只一怔，朱微已是冲口而出：“石姬！”

第五十九章 千钧一发
石姬五花大绑，俏脸上挂着瘀青，目光扫过金帐，脸上不胜迷茫。铁木黎将她拎过，攥在手里，笑道：“和尚，这女子你可认得。”
“这是我的婢女。”冲大师漫不经意地道，“你带她来干什么？”
铁木黎目射精光，在冲大师脸上转了一转，笑道：“若有一块稀世宝石，想要免遭偷盗，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冲大师道：“盛之铁匣，加以铜锁，秘藏于人所不知之地。”
“非也！”铁木黎说道，“但凡宝物，只要名声在外，总会有人千方百计想要夺取。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裹之泥灰，形同卵石，置于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这么一来，众人眼里唯有卵石、并无宝石，自然也就没了夺宝的兴趣。”
“好个障眼法儿！”冲大师笑了笑，“但不知国师所言有何寓意？”
铁木黎看一眼石姬，笑嘻嘻说道：“这个石姬，就是你的稀世宝石！”
“笑话！”冲大师笑道，“小小一个婢女，小有姿色，资质平常。放眼天下，这样的女子车载斗量，又算得上什么宝贝？”
铁木黎哈哈大笑，说道：“本尊向来以为，人无完人，和尚你狡诈残忍、果决善谋，武学上更是奇才，看来看去，都如无瑕玉人，似乎全无破绽。直到那一日，燕王府中，你见到这个石姬，关切之意天然流露，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本尊！”他指一指双眼，“和尚，你破绽已露，还要跟我斗下去吗？”
石姬脸色煞白，神情越见恍惚，冲大师笑道：“铁木黎，你真是异想天开，自古英雄人物，为了成就大事，抛妻弃子，不顾父母；贫僧一心复国，又岂会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婢女向你屈服？”他扫了石姬一眼，漫不经意地道，“你若不信，不妨将她一掌毙了！”
“没错！”坤帖木儿精神一振，“将她一掌毙了！”
“好！”铁木黎略不迟疑，手掌一挥，刷地拍下。
“慢！”冲大师一声断喝，铁木黎手掌说停就停，悬在石姬头顶半分。
冲大师闭上双眼，慢慢说道：“铁木黎，你赢了！”
话一出口，满帐皆惊。铁木黎收回手掌，纵声长笑，石姬也是一脸错愕，说道：“主人！你、你……我、我……”嗓音颤抖，几乎难以置信。
“石姬啊石姬！”冲大师幽幽地叹一口气，“到了最后，我还是丢不下你！”
“主人！”石姬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别，小婢死不足惜，主人却是万金的身子……”
冲大师深深地看她一眼，扬眉说道：“铁木黎，我若认输，你肯放过她么？”
铁木黎笑道：“你当真认输？”冲大师默然点头，坤帖木儿直勾勾地盯着他，倏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好！”铁木黎一指坤帖木儿，“你去将他杀了。”
冲大师又看石姬一眼，目光不胜凄凉，跟着走向坤帖木儿。石姬泪流满面，连声道：“不要，主人，不要……”
冲大师一言不发，走到坤帖木儿面前，后者惊恐万状，突然尖声叫道：“臭贼秃，你不得好死，我大汗做得好端端的，落到这个地步，全都因为听了你的鬼话。你杀了我，长生天不会放过你，孛儿只斤的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我就做了鬼，也要跟你算账……”
冲大师望着他，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神气，两眼空洞，轻声说道：“大汗，抱歉！”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脖子，咔嚓，坤帖木儿歪头吐舌，唯有双眼瞪圆，怒意至死不散。
冲大师望着那双眼睛，哆嗦一下，伸手一抹，使其瞑目，呆了呆，回过头，艰涩说道：“铁木黎，你说的，我做了！”
“好和尚！”铁木黎徐徐点头，“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情种。嘿，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弑杀大汗。”
冲大师摇头：“我与石姬，无关情爱！”
“那是为何？”铁木黎微感好奇。
“与你无关。”冲大师冷冷说道，“你若放了她，贫僧发誓，从此遁出红尘，不再参与人世间的争斗。”
“当本尊是傻子？”铁木黎啐了一口，“你薛禅发的誓，根本一钱不值。”
冲大师眼中火星迸射，只一亮，忽又黯然，叹道：“你要怎样？”
“我要你一手一脚。”铁木黎扬起脸来，傲然说道。
“不行！”石姬尖声大叫，“主人，你走呀，别管我……”铁木黎冷哼一声，手上发力，咔嚓，石姬腕骨折断，发出凄厉惨叫。朱微看得花容变色，也是轻轻啊了一声。
冲大师抿起嘴唇，脸色甚是阴鸷。铁木黎扫他一眼，漫不经意地道：“你不肯自断手脚，本尊就一根一根拆了她的骨头。”
冲大师注目石姬，女子咬紧牙关，强忍痛楚，冷汗融入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若自废手脚……”冲大师沉思一下，“还能活命么？”
“能！”铁木黎阴森森说道，“看渊头陀面子，我饶你不死。”
“好！”冲大师笑了笑，右手一挥一拧，鲜血迸溅，一条左臂齐肘而断。
朱微失声惊呼，石姬也是始料未及，呆呆望着断肘，心如万针攒刺，一口气上不来，歪着头昏了过去。
冲大师抛下断臂，随手数点，封住血脉，他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可是面孔波澜不兴，仿佛所折手臂并非出于自己。帐中蒙古武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汉，见这情形，各各心惊胆寒，背脊一阵发麻。
“好和尚！”铁木黎见他如此硬气，也不禁动容赞道，“真有你的！”
石姬悠悠醒转，望着冲大师泪雨滂沱，颤声说道：“主人，你为何要这样做？石姬微贱之躯，死一百次也抵不过你这条胳膊……”
“石姬！”冲大师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初次相见，我说过什么？”
“至死记得！”石姬呜咽道，“你说，我很像宝音郡主……”
“十年以来……”冲大师微微闭眼，“你我名为主仆，实为兄妹。我自始至终，都将你当妹子看待，我想见你长大，看你成家，生儿育女，享尽天伦……”
石姬哭成泪人，说道：“石姬哪儿不去，我只想陪你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冲大师幽幽叹气，“二十年前，我没能救下宝音，苟活人世，受尽煎熬。今时今日，无论休戚生死，我总得尽力一试。”
石姬说不出话来，唯有痛哭流涕。铁木黎看她一眼，笑道：“原来她像你死去的妹子？”
“铁木黎！”冲大师抬起眼来，目光不胜倦怠，“石姬柔弱女子，本领平常，纵有报复念头，也损不了你一丝一毫，贫僧任你处置，你放石姬一马。”
“放不放以后再说。”铁木黎森然笑道，“薛禅，说好了一手一脚，手没了，脚还在！”
冲大师眼神一黯，低头看向双腿，石姬叫道：“主人，别中他的诡计……”
朱微也忍不住说道：“大和尚，你怎地如此糊涂？这大恶人卑劣无信，压根儿没想让你们活着离开。”
冲大师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你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活命？”
朱微一愣，愤然道：“我没法子，可你自断一腿，连逃走的机会也没了。”
“逃走？”冲大师摇头，“我逃了一世，从云之南逃到地之北，营营碌碌，一无所成。贫僧累了，不想逃了！”说着单膝跪地，扬起右手，嘴角浮现一丝惨笑朱微不忍再看，闭上双眼，可是既无尖叫，也无哭泣。沉寂片刻，传来一声幽幽长叹。
叹息声苍老疲惫，朱微禁不住张眼望去，忽见冲大师身边站立一人，白发萧索，瘦骨棱棱的五指攥住了冲大师的手腕。
“渊头陀大师！”朱微喜极而泣。
渊头陀冲她点一点头，说道：“巧得很，你也在？”
“她是徒儿带来！”冲大师轻声说道。
渊头陀瘦脸微沉，轻哼一声，袖袍簌地飘起，朱微只觉微风拂过，身上绳索节节寸断。
“好掌力！”铁木黎看出门道，由衷赞许。
“铁木黎！”渊头陀白眉皱起，“人，你放是不放？”
“你说她？”铁木黎摇晃石姬，眼珠微微转动，“放又如何，不放又如何？别忘了，渊头陀，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儿可是我的地盘。”
渊头陀说道：“我在中条山里，坐了十年枯禅，无水无食，如如不动。”
“与我何干？”铁木黎说道。
“那样的日子，老衲能过十年。”渊头陀目不转睛，盯着铁木黎的双眼，“你呢，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你又能过几年？”
铁木黎皱了皱眉：“愿闻其详！”
“这女子你可杀、劣徒你也可杀，此乃孽缘因果，老衲无可奈何。”渊头陀略微一顿，“只不过，而后余生，贫僧只有一事可做，那就是不拘何种法子，取你项上人头！”
铁木黎笑道：“当真？”
“当真！”渊头陀从容回答。
铁木黎收起笑容，眯起双眼，目光宛如刀刃，在渊头陀脸上划过，过了时许，慢慢点头，说道：“人，在我手里，你想要，自己来取！”
渊头陀回头望去，冲大师断臂流血，积成小小一洼，两眼一眨不眨，仿佛深陷梦魇，始终不离石姬。
“繁华一梦，万物成空。”渊头陀长叹一声，左脚抬起，落下之时，已到铁木黎身前。
“得罪！”渊头陀扬起右手，轻飘飘一指点出。
耿炳文元气大伤，连日闭营不出。叶灵苏心生疑惑，让乐之扬在谯楼上竖起一根数丈长的竹竿，腾身跳上，站在竿顶上窥望敌营。
瞧了良久，叶灵苏下来，乐之扬问道：“瞧见什么？”
“不清不楚！”叶灵苏说道，“有士兵从帐篷里向外运土。”
乐之扬惊道：“莫非在挖地道？”
叶灵苏白他一眼：“你还不笨。”
二人下了城楼，叶灵苏召来谷成锋，耳语数句，谷成锋快步离开。乐之扬好奇道：“你跟他说什么？”
叶灵苏道：“你耳朵比狗还灵，不会偷听么？”
乐之扬叹道：“我哪儿有那么无耻。”叶灵苏轻哼一声，说道：“谁知道呢？”
不一时，谷成锋一溜烟返回，笑嘻嘻说道：“成了！”转身就走，乐之扬还在发懵，叶灵苏拽着他的衣袖跟了上去。走不多远，来到一处城墙根下，几个士卒正在挖坑，花眠站在坑边，手拿绳索，末端栓了石块，吊到坑底，而后取回，用尺子量过，向叶灵苏含笑点头。
谷成锋递过一个器皿，形如喇叭，上小下大，两端用薄纸密封，不知其中藏有何物。
叶灵苏接过器皿，递给乐之扬。
“什么？”乐之扬接过器皿，一头雾水。
“地听仪！”叶灵苏说道，“贴近地面，能听数十里远近。众人中数你耳朵最灵，这样的活儿非你莫属。”
乐之扬摇晃器皿，嗡嗡嗡声如蜂鸣，叶灵苏忙道：“别乱晃，当心坏了。”
乐之扬一笑，摇晃间，听其声而知其形，地听仪的构造他已了然于胸，暗服东岛之能，跳进坑里，将“地听仪”贴紧地面，闭目凝神，灵觉扩散蔓延，蛇眠鼠奔、虫豸潜行，无不尽收耳底。
听了小半个时辰，乐之扬跳出土坑，凝重道：“南军的确在挖地道，而且不止一条。”
叶灵苏微微动容，忙问：“有几条？”
乐之扬屈指一算：“六条，分从不同方向逼近城墙。”
“多深？”花眠冷不丁问道。
“不到一丈！”乐之扬想了想，“最深处不过八尺。”
“那不是地道。”花眠恨声说道，“那是地龙攻城术。”
“梁思禽破扬州的法子？”叶灵苏皱眉问道。
花眠脸色铁青，默然点头。乐之扬怪道：“梁思禽破扬州，那是什么典故？”
叶灵苏说道：“当年本岛前辈守卫扬州，设下强弩火炮，城外方圆数里，明军难越雷池半步。后来明军挖掘坑道，上面土皮不动，下方深入五尺，分由各道逼近城墙，透过坑道，明军潜伏甲兵，攻城之时，凿破地皮，一涌而出，架设云梯，八面攻城，一旦攻势不利，立马退回坑中，城上炮弩，能打地面之军，奈何不了地下之敌。相持了一日，明军仰攻失利，竟在城墙根下埋了数千斤火药，硬生生炸出缺口、蜂拥而入。到这地步，城中前辈无力回天，全都力战身亡。”说到这儿，不胜黯然。
“这法儿是梁思禽想出来的。”花眠咬着细白牙齿，“耿炳文当初也在军中，现学现用，拿来攻打北平。”
“如此说来，倒也难防！”乐之扬发愁道，“要么派军出城，夜袭敌营。”
“你戏文听多了？”叶灵苏白他一眼，“夜袭敌营？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儿！耿炳文老成宿将，一定广布哨卫，昼夜监视北平。我刚才还看见了，他环绕营寨布设鹿角、蒺藜，防范燕军骑兵踏营。”
乐之扬道：“这也不成，那也不行，难道坐着等他攻城？”
“换在其他时节，这战法难以抵挡。”叶灵苏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可惜耿炳文不是梁思禽，为将者不知天时，生搬硬套，要吃大亏。”
乐之扬见她自信满满，待要细问，叶灵苏又说：“乐之扬，你用‘地听仪’监听，留意坑道方位，画在地图上面，坑道离城十丈，再来告我。”说完挽着花眠去了。乐之扬独自留在坑边，看一眼“地听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跳进坑里。
坑道掘进神速，昼夜不息，不过一日工夫，距离城墙不过十丈。
乐之扬听得清楚，赶到府衙禀告叶灵苏。众人登上城墙，举目望去，四野坦荡，悄没声息。不过数日，敌营规模又增长了数倍，连云如带，依山傍岭，营帐间篝火熊熊，炊烟一丛丛、一簇簇，由浓而淡，连贯天地。
敌军日渐增多，徐妃愁上眉梢，摇头叹气。朱高炽瞪眼看了半晌，忽道：“好端端的，哪儿有什么地道？从敌营挖到城墙，须得耗费多少人力？”
叶灵苏只是冷笑，朱高炽面红过耳，叫嚷：“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叶灵苏也不理睬，低头瞧看地图。朱高炽受了轻蔑，越发有气，一张肥脸涨红发紫。徐妃瞥他一眼，笑道：“高炽，你我生得太晚，不曾见过梁思禽与东岛斗智，你外公晚年说起，仍是心有余悸，其中许多机关秘术，至今早已失传，不过‘地龙攻城术’我也有耳闻，据说梁思禽用了奇门异术，坑道一夜之间，便可抵进城墙……”
朱高炽满心不信，可也不敢顶撞母妃，唯有暗自咕哝两声。
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不闻动静，朱高煦等得不耐，侍奉徐妃进入谯楼躲避风雪。
乐之扬转眼望去，叶灵苏素面朝天、青丝乱舞，披着猩红大氅，立身一群男儿之间，仿佛冰山红莲，英姿飒爽，惹人艳羡。
叶灵苏以手捂口，忽然轻轻咳嗽起来。乐之扬才想起她伤势未愈，多日来昼夜奔忙，居然忘了此事。“驭气”之法，他已随心所欲，当下十指轻颤，隔空挑动女子真气。
叶灵苏顿又所觉，眉尖微扬，转眼望来。乐之扬注目前方，佯作不觉，只是暗中“驭气”。叶灵苏皱了皱眉，定定地望着城下，不多时，体内气血畅和，俏脸洇染血色，雨润红姿，娇美不胜。朱高炽正从谯楼里出来，望见女子，不觉一呆，几乎挪不开双眼。
“世子！”士卒躬身行礼。
朱高炽连声咳嗽，掩饰窘态，问道：“还没动静么？”
叶灵苏抬眼望天，暮色低垂，四野昏暗，想了想，说道：“耿炳文害怕雷火珠，白天不敢攻城，今晚必有动作！”
朱高炽故意唱反调：“为何定是今晚，明晚就不成吗？”
叶灵苏懒懒不答，乐之扬解释道：“李景隆不日将到，耿炳文初战受挫，届时必受责难。换了是我，定要抢在主帅到来之前扳回一局，以便将功赎罪。”
朱高炽听得有理，不便反驳，说道：“但愿你们猜中。母妃不肯回府，定要呆在城头，冻出个好歹，可不好交代。”
入夜之后，天寒气冷，风雪如狂，城下旷野沉寂，始终没有动静。到了四更天上，众人无法，退入谯楼歇息。
徐妃在楼中设宴，温了黄酒驱寒。乐之扬喝了两杯，身心俱暖。叶灵苏小酌半杯，放心不下，又去巡城。乐之扬按剑跟随，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女墙行走，循着女墙的箭垛，若干竹管蜿蜿蜒蜒，若隐若现，回想玉泉湖边的水车，乐之扬忽然有所领悟。
刁斗声急，忽到五更。叶灵苏呵暖双手，俯瞰城下，过了良久，抖去肩上雪花，失望道：“走吧，今晚不会来了！”
她转身离开，忽觉乐之扬没有跟上，回头一瞧，乐之扬斜倚女墙，侧耳聆听，忍不住问道：“听见什么？”
乐之扬竖起食指，小声道：“下面有声响。”
叶灵苏一愣，走到女墙边，功聚双耳，凝神听去：风雪呼号中果然夹杂叮当声响，低头望去，城下漆黑一团，恍恍惚惚，似有黑影晃动。
“出来了！”乐之扬压低嗓音，“人不少！”
叶灵苏心子怦怦狂跳，她几乎小瞧了对手，耿炳文不愧开国名将，用兵谨慎，耐性过人。黎明时分，夜最浓，天最冷，守军最为懈怠，此刻破土攻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不留神，北平必然失守。
想到这儿，她冷汗迸出，匆匆召集众将，接连发号司令。
为防打草惊蛇，城头偃甲息兵，一切如常，谯楼飞檐上挂着数盏气死风灯，火光摇晃，在风雪中奄奄欲灭。
施南庭、杨风来指挥数百民夫，齐力转动湖边水车，湖水夹杂冰块，进入大锅煮沸，而后顺着皮竹造成的水管送上城头。
南军开始架设云梯，刀剑撞击铁甲，发出一串低鸣，更有将官发怒，压低嗓子训斥士卒，话才出口，就被风雪吹散。数不清的黑影从坑道里钻出，影影绰绰，呼出团团白气，交融蒸腾，如云似雾。
叶灵苏发出号令，数百根粗大水管对准坑道方位，突然开塞防水，白花花的水柱滚滚而出。南军锐卒刚上云梯，就被淋了个正着，当日乃是终年极寒之日，此时又是一日中极寒之时，呵气成冰，捉刀堕指，水从竹管喷出还是滚热，淋到士卒身上，已是温温凉凉，再经风一吹，倏尔化为薄冰，奇寒彻骨，诸军哆哆嗦嗦，纷纷掉落云梯。
水车转个不停，竹管飞珠泻玉，流水落下城头，直如数百条水龙飞入人间。
水为万物之母，然而隆冬时节，却成了最为歹毒的利器。南军锐卒浑身湿透，凝霜结冰，冻不可忍，试图退回坑道，哪知水流汹涌，顺着出口灌入坑中，无人不湿，难以落足。又因低于地面，水势渐长，内涝成灾，诸军乱成一团，前行者凝结成冰，后进者泥水翻滚，黑暗中你退我挤、应对乏力，任凭水势漫涌，不知不觉地灌满坑道。
城上水流不停，城下传来一声声闷叫，起初清晰可闻，渐渐低弱下去。又过一阵，东方渐白，天色放亮，远山轮廓在曙光中微微显露。大雪下了数日，城垣四周一地皆白。城下寂静极了，靠近城根，云梯四处散落，刀剑埋没雪中，坑道出口若隐若现，外面横着几具尸体，浑身冰层包裹，几乎不成人形。
“就这么完了？”朱高炽意犹未尽，“耿炳文闹了半天，就留下这个？”
徐妃默不作声，眺望敌营，营寨里静悄悄的，压根儿没有打过仗的样子，一时也觉困惑，但觉劳师费力，胜得太过轻易。
叶灵苏审视良久，忽道：“城下并无积水，足见水都进了坑道，敌军受困内涝，短时间无力攻城。”
徐妃说道：“耿炳文狡猾老将，不可掉以轻心，城上仍要派人严防。”
“母妃放心！”朱高炽忙说，“您一宿未睡，还是早早回府歇息。”
徐妃点头道：“都指挥使，你也劳碌一夜，回衙休息为好。”
听她一说，叶灵苏也觉困倦，当下返回府衙，看过几张图样，恍恍惚惚，伏着桌案睡去。
朦胧间，忽听有人叫唤，揉眼一瞧，却是花眠。后者神气古怪，招手说：“快来！”转身便走。叶灵苏莫名其妙，随她上了城头，但见徐妃、朱高炽均已到了，望着远处一脸骇异。
叶灵苏定眼望去，风雪稍霁、天清气朗，耿军大营一望可见。许多士卒扛着锄头，正在营前掘土，挖出一个深坑，从中吊出大块寒冰，冰里模模糊糊，似有人影浮动。
叶灵苏的心猛地揪紧，寒风中面颊犹如火烧，眼前模模糊糊，耳边似有号哭传来。她疑心是梦，使尽揉一揉眼睛，定了定神，极目望去，营中空地上，冰块横七竖八，一行行，一排排，不少将士趴在冰前、放声号哭。
原来水攻之后，坑道里的官军不及退走，大多溺死冻毙，寒气进入坑道，竟将死者冻成了冰块。
叶灵苏呆呆望着冰尸，忽觉喉头发甜，脑子闷痛。她双手放开女墙，后退两步，吐出一口鲜血，倏尔脑子一空，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叶灵苏醒转过来，胸口闷痛如故，鼻间暖香萦绕，张眼四顾，却是燕王府里养病的宅院。花眠坐在床边，一脸焦急，见她醒转，长吐了一口气，嗔道：“灵苏，你要吓死我么？”
叶灵苏支撑坐起，只觉头痛欲裂，揉了揉，问道：“花姨，我怎么了？”
“你在城头昏过去了。”花眠说道，“你先前的伤还没好全，后又劳心伤神、以致风寒入侵，最妙不过躺卧数日，什么都别放在心上。”
“不成！”叶灵苏摇头，“打仗可不等人！”
花眠看她一眼，叹道：“还要打下去么？”
叶灵苏望着帐顶呆呆出神，忽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可是答应的事总要办到。”
花眠欲言又止，忽听脚步声响，徐妃引着宫娥进来，看见少女苏醒，喜不自胜，坐到床边，挽住她的手说：“天可怜见，你到底醒了。满城将士都盼着你主持大局，这一阵，官军损失极惨，营寨里死沉沉的，连烧火的烟气都没了。”
叶灵苏低头不语，眉间殊无喜悦，徐妃察言观色，说道：“叶指挥使，你若身子不适，不妨休息数日。”
叶灵苏沉默一会儿，抬头强笑：“不用了，习武之人，身子没那么娇嫩。”
花眠一边听了，知道她仍是放不下战事，不由皱起眉头、轻轻叹气。徐妃却眉花眼笑，说道：“敢情好，你再支撑两日，等到王爷回来一决胜负。”
叶灵苏犹豫一下，略微点头。徐妃站起来，捧来一个玉盅说道：“这一盅茯苓人参鸡，本是宫廷里的方子。本妃亲手调制，可以滋补元气。”
叶灵苏接过，品尝一口，鸡汤鲜美，可也冲不散心中的苦闷。
徐妃百事缠身，寒暄两句，便告辞出门，恰与乐之扬遇上。后者欠身行礼，徐妃慌忙扶住，笑道：“乐大人免礼，都指挥使的病还需你多费心。”
“娘娘放心。”乐之扬支吾答应。
他走到床边，花眠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不由分说，转身便出，留下叶、乐二人沉默相对。
过了半晌，叶灵苏幽幽地说道：“没想到……杀人竟是如此容易。”
乐之扬苦笑道：“不知者无过，那种死法，谁也没有料到！”
“不！”叶灵苏低头发愣，“若说没料到，不过自欺欺人。可是一旦临阵交锋，我的心里便只有胜负，至于善恶好坏，全都顾不得了。”
乐之扬沉默一时，徐徐说道：“义父常说，自古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圣人明知兵凶战危，仍要交兵打仗，何况你我凡夫俗子？”
叶灵苏微微地合上双眼，轻声说道：“乐之扬，我累了！”
“你好好歇息。”乐之扬说道，“守城的事交给我好了。”
“不为这个……”叶灵苏轻轻抚摸被褥上的纹绣，“我忙忙碌碌，可又不知为谁奔忙？尽力争胜，又不知为谁而战？杀人无算，换来的只是一场噩梦。方才睡梦里，我梦见那些人冻在冰里，望着我乞怜求饶，我想要砸破坚冰，救他们出来。可是来不及了，四周燃起了大火，连冰带人，就像蜡烛一样化掉了，冰里的人望着我，眼里满是责怪，怪我没有救他们出来……”
叶灵苏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间，双肩微微耸动。自从得知身世，乐之扬从未见她如此悲恸，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禁不住伸出手指，刚要碰到女子秀发，又如触到花刺，仓皇收了回来。
叶灵苏若有所觉，抬头看来，两人目光相接，乐之扬低头说道：“该疗伤了。”
叶灵苏怔了一下，无言地叹一口气，盘膝端坐，含胸拔背。乐之扬双手挥舞，叶灵苏的真气如丝如弦，随之跳动起来，酸麻轻重，八触齐来，阴阳交融，渐入玄妙境地。
疗完伤已是夜深。乐之扬走出王府，骑马返回工坊。叶灵苏病重，工坊群龙无首，一切赖他主持。乐之扬性子逍遥，不喜拘束，再见战争惨烈，越发意兴阑珊，若非心有所系，早已远走高飞，走马时心想：“朱微心软，见了白天的景象，不知作何感想？”
忽然一缕琴声悠悠飘来，乐之扬收起思绪，满心纳闷。战事紧急，城中百姓朝不保夕，早已断了管弦宴乐。可是再听数声，忽又怦然心跳，琴声律调精准，了无意趣，使人一听便觉厌倦。
乐之扬沉思一下，对随行的士卒说道：“我有事要办，你们先回去。”翻身下马，向琴声来出走去。
走了两百余步，到了一间民居前。乐之扬一纵身，越墙入内，定眼望去，果见水怜影坐在堂上，点了一盏青灯，正襟危坐，手抚琴弦，见了他喜上眉梢，冉冉起身，软语叫道：“霖弟……”
乐之扬对水怜影情愫复杂、更有几分警惕。这女子心肠阴狠、手段激烈，单以为人而论，乐之扬打心底里不愿承认这个姐姐，当下支吾道：“水姑娘，你还是叫我乐之扬好了。”
水怜影不胜失落，注视他时许，幽幽地说道：“你还是不肯认我？”
“八部之主现在何处？”乐之扬扯开话头。
水怜影冷笑一声，嘲讽道：“比起自家身世，你更关心别人？”
乐之扬不耐道：“云虚来了北平，要跟落先生一决生死。”
“云虚算什么？”水怜影侧身坐下，冷淡不屑，“城主真要杀他，他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乐之扬疑惑道：“落先生在哪儿？”
“他在燕山。”水怜影想到什么，星眸黯然，叹气道，“我来见你，也是为了他。”
乐之扬见她神色，心头一沉，忙问：“落先生怎么了？”
水怜影注目琴弦，喃喃说道：“前日傍晚，他突然召集八部、交代后事，说要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艰险之极，有死无生，故将城主提前传与万绳。大伙儿吃了一惊，争相问他详情，可是城主始终不说。”
乐之扬说道：“落先生夺天地之造化，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送命？”
“我也不知道！”水怜影轻轻摇头，注目乐之扬，“你或许知道！”
“我？”乐之扬一愣。
“城主渊深海默，崖岸自高，从不对人吐露心事，生平也没一个至交。八部之主和他虽有师徒名分，真正明白他的也没有一个。不过……”水怜影若有所思，“城主待你与他人不同，谈吐随意，不计长少，堪称隔代奇缘、忘年之交。师父和万师伯一度猜想你会加入西城、继承城主的衣钵。若说天下有人能改变城主的心意，恐怕也只有你乐之扬了。”
乐之扬沉吟道：“你要我说服先生不要以身涉险，放弃那一件攸关生死的大事！”
水怜影点头，乐之扬又问：“秋前辈派你来的？”
“不！”水怜影摇头，“我自己来的。”
乐之扬奇道：“令师知道么？”
“其他西城弟子，对城主敬仰如神，宁可伤心难过，也不敢拂逆他的意思。”水怜影冷笑一声，“我可不同，事在人为，我不可想眼睁睁看着。管它是成是败，总得试一试才行。”
乐之扬心烦意乱，梁思禽交代后事，恐与天劫相关。至于他口中的大事，乐之扬左思右想也猜测不透，不过联系之前的情形，必定与燕王造反有关。他对梁思禽景仰之深，不在八部之下，当即也不多想，慨然说道：“好！水姑娘，请带我去见先生！”
水怜影破颜而笑，望着乐之扬目光殷切。乐之扬明白她的心思，窘迫道：“水姑娘，事不宜迟，你换身衣裳，我们偷偷出城。”
水怜影叹一口气，怅然若失，她转身进屋，换了一身漆黑劲装，灯火摇曳间，越发肌肤胜雪、婀娜生姿。乐之扬望她模样，心头隐隐闪过朱微的倩影，关山遥隔，也不知她现在何处，想到这儿，莫名地惆怅起来。
趁了夜色，二人来到城头，避开守军。嗤、嗤两声细响，水怜影射出“孽因子”，深入砖块间隙，内力所至，刷刷刷长出两条长藤，宛如活蛇，飞也似的爬过墙头、一直垂往城下。
水怜影向乐之扬一笑，抓住长藤，飞身跳下。乐之扬暗暗称奇，也挽起长藤越过城头。
城墙高约六丈，那藤随生随长，竟似永无休止。直到离地一丈，水怜影才纵身跳下，她手一离开，长藤登时枯萎，噗，化为一团飞灰。乐之扬陡然失去依傍，慌忙翻身跳落。
水怜影仿佛一只黑燕，轻盈灵动，向前飞驰。乐之扬逍遥漫步，紧随其后。两人越过敌营，进入燕山，一路人烟渐少、峰峦起落，大雪纷纷扬扬，染得群山白头，放眼一望，林莽浩荡，仿若琼海玉湖。
兜兜转转，天亮时分，一座山峰拦住去路。山势陡峭，高出同侪，山下立着一方巨石，透过皑皑白雪，隐约可见“雾灵”二字。
“这是雾灵峰！”水怜影手指山顶，“也是燕山绝顶。”
乐之扬点头道：“天晴时，站在北平谯楼，有时也能看见。”
“似近而远！”水怜影说道，“不想走了半夜。”
两人边走边说，接近山根，忽听一声沉喝：“谁？”
“我！”水怜影停下回答。
林中沙沙有声，卜留钻了出来，满身泥土雪花，活似一只胖乎乎的土拨鼠。他盯着二人，诧异道：“水怜影，你的武功何时恢复的？刚才那一招‘灵鸦渡水’使得好俊。”
水怜影一路飞奔，并未掩饰轻功，卜留远远看见，几乎不敢相信。
“闲话少提！”水怜影冷冷说道，“识相的闪开，我带乐公子去见城主！”
卜留瞅一眼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水师侄，你也知道，城主千叮万嘱，不许外人上山！”
水怜影道：“那我不客气了。”作势要上。
卜留向后一跳，喝道：“咄，好大胆子……啊哟……”他脚底一滑，忽然摔了一跤，面露苦相，揉着脚踝哀号，“妈呀，我扭了脚，哎哟，我的脚……”
卜留泽部之主，一身柔功惊世骇俗，哪儿会有扭脚的道理。乐之扬满心惊讶，待要慰问，水怜影扯他一下，急匆匆走向山峰。
乐之扬大惑不解，忽见卜留挤眉弄眼、连连努嘴，登时明白过来，对方托词扭脚，故意放行。
乐之扬点头示意，转身上山，跟着水怜影上了一条狭长鸟道，左侧傍山，右边悬空。才走数步，忽听上方声如响雷：“什么人？立刻留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乐之扬举目望去，石穿站在数丈高处，手举一块巨石，作势向下掷出。乐之扬忙叫：“石兄，是我！乐之扬！”
石穿认出乐之扬，惊讶道：“啊，是你，哎呀……”突然身向后仰，巨石脱手，将他压了个正着。石穿发出连一串呻吟，“妈的，好沉，哎哟，站不起来了……哎哟哟……”
乐之扬哑然失笑，石穿神力千钧，岂是一块山石能够压住，《易经》有云：“山泽通气”，山泽二主果然串通一气，就连弄虚作假，也是一般的滑稽儿戏。
机会难得，两人趁机掠过鸟道，来到一方石坪。顶着漫天风雪，石坪上居然有人对弈，左面的是水部沐含冰，右面的是火部周烈，两人所用棋盘非木非石，而是一方硕大冰块，冰面溜光，刻画纵横，盘上并无黑白棋子，全用手指点画。沐含冰指尖落下，冰面圆溜溜凸出一块，算是白子，周烈向下一戳，冰面向内凹陷，算作黑子。吃子之时，沐含冰轻轻一点，凹子结冰填满，周烈随手一抹，凸子又会融化于无形。
乐之扬生平第一遭见人如此下棋，禁不住停下观战。那二人落子如飞，下了再抹，抹了又下，专注之甚，静如磐石，然而浑身大汗淋漓，化为氤氲白气，尽管飞雪漫天，二人身上却无一片积雪。
“这叫‘冰棋’！”水怜影说道，“西城之中，只有水火二部能下。”
乐之扬点头道：“这般下法，颇能淬炼内力。”
两人一问一答，目光不离棋盘。水火二主内力各有所长，论棋力，周烈略胜一筹，是以盘面占优。
“老沐！”周烈目不斜视，冷不丁说道，“大雪天的，怎么有麻雀儿叽叽喳喳。”
“胡说！”沐含冰正在长考，也不抬头，随口回答，“哪儿有麻雀儿，分明就是两只耗子！”
周烈道：“要是耗子，就该偷偷摸摸，哪儿有呆在一边聒噪的道理。”
他们阴阳怪气，明里贬损乐、水二人，暗里催促二人离开。
乐之扬又好气又好笑，拱手道：“二位好手段，待有闲暇，定要请教。”
两人不理不睬，周烈说道：“世道越来越坏了，耗子连人都不怕，嘀嘀咕咕，没完没了。”
“说的是。”沐含冰应和，“我耳根子都听起茧子啦。”
乐之扬没奈何，苦笑摇头，继续上山。山路越发陡峭，冰雪溜滑，无以落足，回头望去，群山低头，此峰独高，极远处，原野平荡如砥，北平城小如石子，官军大营恍若无数细小珠玑，项链一般环绕城池。
转过一道山梁，前方苍松横斜，拦住去路，松叶苍黑，经霜未凋，上有积雪，宛如白了头的昆仑奴。兰追白衣白发，手撑白伞，站在一根松枝上面，下临无尽悬崖，身子一上一下，脚底树枝随之起伏，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山道狭窄，如要经过，非得通过兰追这一关。水怜影双眉一扬，挺身要上，乐之扬伸手拦住她道：“我来！”言下颇有关切之意，水怜影听得一愣，转眼望来，蓦地双眼一红，涌起莹莹泪光。
乐之扬知她会错了意，想要辩解，又怕越描越黑，索性懒得多说，轻轻一纵，跳上松枝，落下时枝干浑如铁铸，纹丝不动。兰追眼中惊讶，脱口赞道：“好轻功！”
乐之扬“蛊痘”在身，双腿精力无穷、收发自如，轻功之妙，隐隐然超越风部之主，当下拱手笑道：“兰先生，小可并无它意，只想求见梁城主，拥炉烹雪，闲谈叙旧。”
兰追细长的眉毛轻轻皱起，俊眼里闪过一丝怅然，叹道：“乐先生见谅，兰某奉命镇守此间，职责所系，不敢怠慢！先生若能让我离开此树，兰某自然退让放行。
乐之扬心知不能善了，略一点头，纵身而上。他对兰追甚有好感，不愿扰乱他的气机，使之坠落悬崖，存心用轻功决胜，晃身逼近，使出“灵舞”功夫，身子摇曳，手挥目送，双掌所过，掀起周天风雪，片片雪花为掌力裹挟，拂中面颊，竟如刀割一般。
兰追不料对手厉害至斯，吃了一惊，匆忙掉过雨伞，滴溜溜一转，风雪迫近，顿时荡开。乐之扬与之一碰，仿佛撞上一面软墙，但随伞面转动，劲力生出许多变化，似吞似吐，若拒还迎，一扯一推，乐之扬几乎站立不住，慌忙转身，挥掌横扫。两股劲力撞在一起，兰追借势向后，飘出两丈有余，悠悠转转，落向松枝，仪态缥缈，风姿曼妙，俨然空灵神仙，绝非尘世俗人。
乐之扬看得舒服，叫一声“好”，后发先至，抢占兰追落脚的树枝。兰追举起白伞，人随风势，嗖嗖嗖绕过乐之扬，翻身落向他的身后。
乐之扬回身追击，兰追伞柄一转，画出一个半弧，忽又飞向别处，半途中伸出脚尖，挑起一团冰雪，飒地踢出，星星点点，漫若寒星。乐之扬挥手扫落，去势稍缓，但见兰追轻轻巧巧，早已落在一根细枝上面。
乐之扬身子一沉，势如怒箭射出，兰追避而不战，仍是闪赚飘飞。两人一追一走，绕着苍松起起落落，快到极点，前后相续，如影随形，断是难分彼此。水怜影一边看着，只觉眼花缭乱，移开目光，晕眩之感方才退去，心下又惊又喜：“风部绝学，看天吃饭，风大雪大，威力越大，时下罡风怒雪，兰追人借风势，胜过平日许多。霖弟只凭精纯内功、惊人脚力，竟能不落下风，当真不可思议。”又想，“兰追轻功飘忽，人却有些死心眼儿，若他不肯借道，怕是很难过去。”
乐之扬越斗越觉不妙，兰追顺风飞行，即使无处落脚，也能蹈空不下。乐之扬使尽解数，却如追逐风云的鸟儿，看似快过对方，却总是捉摸不到。兰追避过锋芒，复又落下，偶尔突施反击，可说立于不败之地。
乐之扬不耐纠缠，把心一横，笑道：“兰兄，得罪！”双手一扬，正要“驭气”，忽听一声大笑，从头顶上掉下一个人来。
树上二人颇感意外，双双跳到一边。那人砸中苍松，咔啦一声响，松树齐根而断，打着旋儿掉落山崖。
乐之扬应变神速，松树折断一刻，纵身跳回山道。兰追凭虚御风，本已升到半空，忽见掉落那人跟着断树笔直下坠，倘若不救，必定摔死。
兰追伞柄一转，身形下沉，仿佛流星赶月，一把拽住那人，“风魔伞”癫狂旋转，带起一股升力。两人降落势头登时一缓，那人呵呵大笑，伸出双手，铁钩似的抓住岩石，兰追左手撑伞，右手也扣住山崖，一时气红了脸，冲着那人喝道：“苏乘光，闹什么鬼？”
“哎呀呀……”老赌鬼一脸无辜，“我来帮你呀！”
“撒谎！”兰追收起白伞，给他脑门一记，“你故意砸断松树，叫我无处立足，白白地输给乐之扬。”
“屁可以乱放，话不可乱说。”苏乘光慢条斯理地道，“我可是一心一意地帮你，不领情就罢了，何苦冤枉好人。”
“好个屁！”兰追咬牙切齿，“我就不该救你，摔死你活该！”
“哈！”苏乘光笑道，“我就知道你能抓住我。”
“哼！”兰追脸色一沉，“万一失手呢？”
“别忘了我可是赌鬼！”苏乘光摇头晃脑，洋洋得意，“别的不说，赌命可是我的本行。”
兰追一时气结，若比脸皮之厚，十个兰追也不是苏乘光的对手，两人相处，吃亏的总是兰追，今日情形也不例外。兰追恨得牙痒，可也奈何不得这位同门。
乐之扬见二人身在险中，不忘斗嘴，心中暗暗好笑，扬声问道：“二位部主，可要援手么？”
“不用！”苏乘光不等兰追开口，抢先说道，“你要当心，万老大和地母可没我们好说话！”
“你就是你！”兰追怒道，“别把我牵扯进来！”
苏乘光哈哈大笑，乐之扬也不觉莞尔，转身上山，走了一程，忽道：“水姑娘，苏先生、兰先生都是当世俊杰，与你年貌相当，你对他们没有一点儿意思？”
水怜影应声诧异，看了他一眼，失笑道：“好小子，你要当红娘、做媒人？”
“哪儿话！”乐之扬面皮一热，“一时想到，随口问问！”
水怜影看了看天，眼中闪过一丝悲苦，冷冷说道：“当年在妓院，我已看够了男人的丑态。无论何种男人，我都打心眼儿里厌恶，今生今世，我不会嫁人。”
乐之扬呆呆望着她，心里一阵难过，他对水怜影心思矛盾，既憎恨，又关切，既厌恶，又怜悯，倘若真是姐弟，他也希望水怜影历经劫难，能够有所归依。可是水怜影心中疮疤难愈，身为兄弟也是无可奈何。
水怜影老于世故，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冷笑，一掠身，抢到乐之扬前方，使出轻功，履冰踏雪，一溜烟直上峰顶。
峰顶方圆数丈，积雪盈尺，狂风怒号，直如千军万马践踏而过。隐约可见一间石屋，孤零零矗在那儿，屋顶悬着三部风车，迎着风雪转个不停。
水怜影一手按腰，扬声高叫：“梁城主，乐之扬求见。”
对面略一沉寂，忽听有人冷哼一声，说道：“水怜影，你好大的胆子！”
人影晃动，万绳、秋涛出现前方，天部之主脸色阴沉，眉间大有怒气，秋涛怀抱那只叫做“北落师门”的白猫，也是抿着嘴唇，愁眉不展，苦笑道：“乐公子，城主有令，不见外人！”
乐之扬微感踌躇，水怜影抢先说道：“乐公子不算外人，他算城主的半个徒弟。”
“胡说！”万绳喝道，“城主之徒，不过八部之主，哪儿来的半个？”
“水姑娘说得没错。”乐之扬笑道：“古人一字为师，城主对我的指点又何止一字？小可私心里视他如师，城主如何看我，小可并不在意。”他语气冲淡平和，可是字字句句，压住风雪怒吼，清清楚楚地传入众人耳中。
万绳紧皱眉头，回头看向石屋，过了半晌，说道：“城主无意见你，乐公子，你请回吧！”
乐之扬看这情形，心知梁思禽就在石屋，可他不愿接见，强行闯入似又不妥。忽听水怜影说道：“城主没说见，也没说不见。”
万绳脸上腾起一股青气，含怒未发，秋涛抢先说道：“怜影，不可对万部主无礼。”
“无礼？”水怜影冷冷说道，“到底是万部主的面子要紧，还是城主的生死要紧？万部主一再阻拦，莫非是盼着城主归西，你好接替大位。”
“你……”水怜影句句带刺，激得万绳心浮气躁，咬着牙向秋涛冷笑，“好啊，秋涛，你教得好徒弟。”
“师兄见谅……”秋涛话没说完，万绳把袖一拂，厉声道：“你不管教，万某只好代劳。”随他拂袖，虚空中传来尖锐细响，嗤嗤嗤数缕细丝挺直如铁、刺破寒风，直奔水怜影飞去。
蚕丝本细，来势又急，藏身风雪，全无征兆。水怜影发现之时，蚕丝已经缠上手足四肢，万绳运劲一提，女子登时腾空而起，仿若牵线木偶，扯手扯脚，怪模怪样。
万绳五指一勾，水怜影身不由主地向他飞去。乐之扬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信手一抓，捉住水怜影的足踝，内劲如洪流涌入，所系蚕丝齐齐振动，万绳虎口一热，手臂真气乱蹿，来不及转念，嗤嗤连声，蚕丝纷纷断绝。乐之扬一挥手，水怜影得了自由，翻身落下，双手按地，锐叫一声：“起！”
她翻身之际，显露高明轻功，天、地二主无不惊讶，秋涛脱口叫道：“怜影，你的武功……”话没说完，忽听万绳一声惨哼，转眼望去，不禁骇然。
万绳四周雪地长出十余条长藤，青黑带刺，活龙活现。万绳一个不防，左脚竟被缠中，尖刺扎入肌肤，藤条劲力十足，万绳马步一晃，险被拉扯倒下。
水怜影为人阴狠，平时按兵不动，静如闺阁处子，一旦出手对敌，便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她一到峰顶，借着风雪掩护，早已布下了“孽因子”，此刻一不做，二不休，撕下伪装，倾力出手，刺藤有如群蛇出窟，缠的缠，绕的绕，横抽竖劈，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怪网，笼罩万绳全身。
万绳八部之首，艺业惊人，临危不乱，双袖一抖，嗖嗖嗖响声不断，蚕丝汹涌而出，迅疾如飞梭纺纱、浓密似喷云吐雾，数百上千，分从四面八方缠住刺藤。“天罗绕指剑”敢称为剑，细丝贯注“天劲”，断人手脚头颅，锋锐不下利剑，这时丝缕所过，刺藤纷纷断绝。不料断藤落而更生，断得越快，长得越多，一眨眼的工夫，密密丛丛，遍地都是。白雪上青藤怒放，仿佛有人手持乌墨狼毫，于白花花的宣纸上狂书乱写。
万绳越斗越惊，如此异术从所未见，虽有丝剑绕身，斩断靠近刺藤，可是斩不胜斩、防不胜防，只守难攻，竟然成了一阵无休无止的烂仗。
秋涛一边瞧着，心中的震骇更胜万绳。水怜影当年到了西城，矢志复仇，苦心习武，结果贪多求快、走火入魔，幸得梁思禽相救，保住性命，却成了废人，无缘修炼上乘内功。谁知此时相见，不但武功尽复，而且远胜当年。“恶鬼刺”外人看来，奇形怪状，形同妖魔，可在秋涛眼里，这异术的根基还是“周流土劲”，长得越多越快，越是耗费内力。水怜影双手按地，大汗淋漓，双颊惨淡如纸，眼波恍惚迷离。
万绳突然踉跄一下，脸色发青，一扬手，丝剑嗤嗤嗤切断数根刺藤，口中叫道：“好妮子，刺上有毒！”
毒性发作，万绳步子虚浮，身边刺藤乱舞，势头越发癫狂。乐之扬犹豫未定，秋涛放下白猫，一跺脚，积雪破开，一团泥土喷溅而出，落入她手，化为一条湿乎乎的软棍，呼地一声抽向水怜影。
水怜影倾尽全力，正与万绳相抗。秋涛突然出手，软棍所指，正是她劲力虚弱、难以防守的地方。水怜影无法可当，只好撤开双手，就地一滚，刺藤失去“土劲”支撑，纷纷枯萎，凋零成泥。
啪，软棍落在地上，秋涛紧皱眉头，并不追击。万绳脱出藤网，倒退两步，噗地坐在地上，小腿肿胀发黑，刺孔流出一缕缕脓血。
“好霸道的毒！”秋涛望着伤口，变了脸色，转眼瞪视徒弟，“解药呢？”
水怜影狼狈爬起，扬起脸大声说道：“你让乐之扬见城主，我就给他解药！”
“你……”秋涛眼中沉痛，“怜影，我好心痛！你武功恢复，却瞒着为师；如今以下犯上，毒害本门师长，若不严惩，天理不容！”说着扬起软棍。
水怜影微感犹豫，双手作势按地，秋涛冷笑道：“好哇，尽管使出来，为师也好领教你的高招！”
“师父……”水怜影嗓子一哽，眼泪先流了出来。
秋涛一咬牙，呼，软棍抡圆，落向水怜影头顶。女子将眼一闭，收起双手，竟然打算束手待毙。
师徒相争，乐之扬不便插手，忽见秋涛动了真怒，再不援手，水怜影一定没命，心头一急，纵身要上，这时一阵狂风卷来，软棍失去准头，冲天而起，狂摇乱舞。秋涛蓦然把握不住，软棍脱手飞出，刷刷刷随风盘旋，绕着峰顶飞了一圈，噗的一声扎入雪中，瞬间冻结，挺立不倒。
秋涛呆了一下，回头看向石屋，忽听一声倦怠的声音幽幽飘来：“都进来吧！”
气劲锋锐，千钧一发。
燕王府中，铁木黎吃过苦头，此时蓄力待发，呵地一拳送出，五指忽张忽缩，劲力忽刚忽柔，来回变换三次，布下三重防御，。
两人劲力纠缠，渊头陀指尖向前，内劲极薄极细，以无厚入有间，以柔丝过针眼，指尖所及，“天刃”层层瓦解，锋锐之意直逼铁木黎心口。
铁木黎旋身错步，左手向前，石姬双脚悬空，迎向渊头陀的指尖。
渊头陀白眉一颤，张开五指，拿向石姬腰身。
“千钧一发禅”以浑身之力集于一发，变指为爪，劲力登时分散。他禅劲一弱，铁木黎得到空隙，手臂一抖，软如蛇，硬如钢，挟带风雷，斩向老和尚手腕。
“天刃”贯注，无坚不摧。渊头陀也不敢轻撄其锋，收起五指，中指作势弹出。
铁木黎自忖难当，身子再转，又将石姬横在身前。渊头陀无奈收指，抓向石姬肩头，冷不防铁木黎突施暗箭，从女子腋下点出一指。
老和尚反手一拂，击散指力，跟着顺势出指，绕过石姬，点向对方“太液”穴。这一指妙入毫巅，铁木黎意想不到，仓皇收掌，转过石姬，护住自身，右脚嗖地弹起，闪电般蛰向老和尚的小腿。
二十年前，两人并驾齐驱，几次交手，难分轩轾。后来铁木黎分心国事，渊头陀坐破枯禅，一分一专，再次相逢，渊头陀已然胜出一筹。铁木黎自知硬打硬碰，不是老和尚的对手，渊头陀一日不死，杀了冲大师也难逃报复，故此使出诡计，逼迫对方夺人。石姬是死是活，铁木黎无所顾忌，渊头陀却是投鼠忌器，明知踏入圈套，可也欲罢不能。
一个放手施为，一个束缚手脚。渊头陀有力难施，形势十分不利。可他静中参悟，将“大金刚神力”越练越小，蜗牛角上夸大国，螺蛳壳里做道场，劲力系于一发、专于锋芒，无所不至，无孔不入。铁木黎穷于应付，唯有以小对小、针锋相对，难以大开大合，发挥“天刃”的长处。故此二人胜负，只在方寸之间，落到寻常人眼里，两人咫尺相对，襟袖飞舞，隔了一个石姬，竟似不曾动过。
招式微妙，电光石火，一发便收，可是招式收回，所蓄的内力来不及消散，积少成多，招招累加，起初还能收放自如。数十招以后，气势按捺不住、好比两张强弓，箭在弦上，越拉越满。
两股气势彼此纠缠、冲撞，形如二龙夺珠，旋风平地而起，愈来愈强，向外纵横铺张。帐中人双眼难睁、须发横飞，四面金帐来回晃荡，发出一连串吱嘎嘎的怪响。
铁木黎渐感不妙，体内真气跃跃欲出，心中杂念丛生，不但压制不了，反而越来越多。再看渊头陀，举手投足，从容自若。铁木黎略一转念，登时明白：驾驭细微真气，极为消耗精神，故而每使一招，便多一分杂念，招招叠加，难以收拾。渊头陀修炼“千钧一发禅”，一来淬炼禅劲，二来磨炼心性，经历十年寒暑，早已一念澄空，任何杂念都如水过无痕，动摇不了老和尚的心旌。
铁木黎心神一乱，气血乱滚，身子生出幻觉，充气似的臌胀起来。这时间，渊头陀踏前一步，手不抬、足不动，气势直如山岳崩塌，向着铁木黎当头压来。
铁木黎内外交困，忽一反掌，拍向石姬的头顶。
这一下围魏救赵，渊头陀不得不救，右手食指吞吐，点向铁木黎的掌心，左手如烟似雾，轻飘飘一抓，扣住了石姬的右臂。嗤啦，劲力所达，衣袖迸裂，露出白如羊脂的一段手臂。
铁木黎左掌一缩，右手猝然推出，先前数十招积蓄的内力透过石姬，势如山洪决堤，猛地冲向渊头陀。
这一招极得“天逆神掌”的精要，倾力一掌只是虚招，诱使渊头陀抓住石姬，方才使出真正杀着。这一股内力好似燎原野火，倘若不加阻拦，刹那间就能将石姬焚烧荡尽。渊头陀不得已，潜运神通，“大金刚神力”注入女子躯体，护住她的百脉五脏。
石姬的身子成了战场，两股真力殊死相抗。女子苦不堪言，一口鲜血直冲喉头，五脏六腑都似翻转过来。
嗤，渊头陀的指尖点中铁木黎的掌心，一股尖锐劲力，游丝一般顺着手臂攻向心脉。
“呔！”铁木黎双目陡张，厉声大喝，三道人影冲出人群，竺因风扑向渊头陀，明归拦住冲大师，那钦截住了朱微。
“呵！”混乱之中，渊头陀一声断喝，狮吼龙吟，震得金帐簌簌发抖。帐中人无不头晕耳鸣，又听一声惨叫，一道人影高高抛起，砰地摔在地上。竺因风双臂骨折，口血狂喷，抽搐两下，翻眼气绝。
帐中一团死寂，鬼力赤以下，一干武士瘫在地上，面红耳赤，挣扎起。
渊头陀卓然挺立，一手扶住石姬。铁木黎站在五尺开外，身子摇晃不定，恍若风中弱竹，倏然间，他噔噔噔连退三步，背脊靠上金帐，劲力传到帐篷上，嗤啦，毡幕一分为二，狂风怒雪汹涌灌入。
铁木黎定住身形，面皮由白转红，透出一股紫气。
石姬低头不动、不知死活，渊头陀将她横抱起来，缓步走向冲大师。明归识趣退开，那钦站立不动，可也不敢阻拦。
“师父！”冲大师盯着渊头陀，眼底颇有忧色。
“走吧！”渊头陀头也不回，走向帐外，冲大师和朱微跟随在后。方才刹那工夫，渊头陀夺弱女、退强敌、震死竺因风，吼瘫众武士，一气呵成，神威盖世，余下的武士眼看四人离开，死死攥着刀柄，却无拔出来的胆气。
走出帐外，风雪拂面，寒意顿生，帐前密密麻麻地环绕蒙古将士，想是被渊头陀的“狮子吼”引来，但无号令，不敢冒然冲入。
呛啷，一个千夫长拔出刀来，横身拦住去路。
“大胆！”冲大师沉喝一声，“乌兰巴日，你干什么？”
乌兰巴日正是千夫长的名字，他见四人形迹可疑，本想拦住盘问，可被冲大师一喝，心虚胆怯，还刀入鞘，欠身道：“薛禅王子，金帐发生何事？你的手？”目光落在冲大师的断臂上。
冲大师说道：“铁木黎谋害大汗、篡夺汗位，乌兰巴日，你速速帅军将他拿下！”
人群一阵骚动，乌兰巴日张口结舌，冲大师不待他细想，又道：“让开，我要去就医。”
“且慢！”乌兰巴日还过神来，嚷嚷道，“铁木黎在哪儿？”
冲大师道：“还在帐中！”一伸手，推开乌兰巴日，径直向前走去。诸军惊疑不定，可又不敢阻拦。
朱微左右顾盼，双手紧攥成拳，掌心里都是汗水，两侧的蒙古将士样貌粗犷，如虎如狼，数百双眼睛在黑暗里迸射幽光。
风更大，雪更急，营地静得可怕，千百人呼出的白气在虚空中凝结成缥缈的云雾，朱微陷身其间，只觉人墙如山，迷茫无助，如论如何也不见出路。
“拦下他们！”一声怒吼，嘶哑低沉，仿佛匕首短枪，扎入众人耳鼓。
将士应声望去，铁木黎步子踉跄，冲出金帐，厉声高叫：“薛禅勾结明朝公主，杀害坤帖木儿大汗，罪不容诛，速速将他们拿下。”
众人一愣，纷纷怒视冲大师一行，冲大师面不改色，大声说道：“别听他胡说，铁木黎专权误国，大汗不愿当他的傀儡，所以遭到他的杀害。鬼力赤就在金帐里面，铁木黎想要将他立为大汗。”
这几句话，他潜运内劲发出，营内将士无不听得一清二楚，登时群情汹汹，直要涌向金帐。
铁木黎两手按腰，了无惧色，冷笑道：“你们仔细瞧瞧？他身边的汉女是谁？这是大明宝辉公主，他若没杀大汗，何以带着明朝公主逃命？大伙儿不信，拦下他们问个明白。”
朱微身份可疑，成了极大软肋。冲大师目光一转，看向公主。朱微心生寒意，向后一缩，冲大师略一沉默，摇头苦笑。换在以往，当此紧要关头，他十九杀了朱微明志，以便取信蒙古将士，而今不知为何，胸中豪气荡然，脚步一急，径直走向营门。
诸军一时哗然，冲大师非但不辩解，还有夺路逃走的意思，当真岂有此理，发一声喊，纷纷拥了上来。
渊头陀叹一口气，回身将石姬交给冲大师，后者独臂揽住。渊头陀抓住身边一个帐篷，信手一扯，帐篷离地而起。渊头陀旋身一挥，牛皮帐幕如云似雾，呼啦，卷住数名蒙军，其势不停，嗖地撞翻了另外一群。
帐篷本是羊毡缝制，落在渊头陀手里，舒卷开合，急如风云。蒙古将士遇上这一件古怪兵刃，还没看清敌人，就被卷入帐中，抛到数丈之外。刀枪刺中帐篷，却是软绵绵无从着力。
朱微心思茫然，跟着冲大师跑了几步，回头望去，蒙古将士漫如潮水，一退又进，不住拥上，渐渐地将渊头陀包围起来。
朱微一咬牙，冲上前去，挥掌打倒一个军士，夺过他的单刀，乱劈乱砍，杀入敌群。
渊头陀见她举止癫狂，出招有攻无守，屡屡陷入险境，心中怪讶，一抖手，帐篷卷成一束，化为一条白花花的四方软棍，指东打西，连拉带扯，顷刻扫倒一片人马，赶到朱微身边，埋怨道：“小姑娘，你干嘛不走？”
朱微道：“大师不走，我也不走！”
渊头陀大皱眉头，说道：“你武功不济，留下来死路一条。”
“死了也好！”朱微叹一口气，“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小小年纪，如此看淡生死，渊头陀颇感意外，然而敌众我寡，唯有尽力挥舞帐篷，护住朱微，且战且退。
退到营门附近，忽听有人叫道：“上马！”二人应声一瞧，冲大师夺来两匹战马，自与石姬共骑一匹，另一匹直冲过来。渊头陀抓住朱微，翻身上马，冲到营门，栅栏已然落下，渊头陀也不停下，借着奔马之势，猛地挥出一掌，砰，千钧栅栏一推即倒，渊、冲二人跃马而出。
蒙古将士惊怒交加，各自找来战马，背起弓箭，大呼小叫地冲出大营。
渊头陀一行人多马少，不过片刻，就被赶上。蒙古骑士弯弓夹马，乱箭射出。眼看前方两骑变成一对刺猬，渊头陀忽然勒马转回，手中帐篷抖开，四方软棍又变成一面硕大圆盾，箭雨射中帐篷，均被弹在一边。
蒙古将士目定口呆，可也有人看出便宜。乌兰巴日发一声喊，骑兵左右分开，张开两翼，向前包抄，一旦阵势围圆，渊头陀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蒙古兵四面齐射。
铁蹄杂沓，呼啸而过，眨眼间，四人二马，再次陷入重围。数百张强弓搭上箭矢，齐刷刷地对准阵心。
“立马投降！”乌兰巴日大喝一声。
渊头陀叹一口气，垂下帐篷说道：“天意……”
话音未落，远方传来一阵异响，仿佛被窝里敲打破鼓，喑哑震耳，惊心动魄。
蒙军起了一阵骚动，忽听有人高叫：“汉人来啦，汉人杀来啦……”话没说完，变成一声惨叫。
乌兰巴日惊慌失措，放下弓箭，向南张望，远方暗夜深处，千军万马一跃而出。骑士身披铁铠，马蹄全都包裹棉絮，挽弓弩、挺枪矛，势如奔雷，突入军阵。刹那间，箭如雨落，枪矛齐飞，好比滚水泼雪，蒙军不及应敌，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顾不上冲大师等人，回身纵马，狼狈逃往大营。
冲大师环视四周，说道：“去山上！”夹马向西冲去，那边山影起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混乱中，冲大师不失冷静，逃回大营并非良策，那儿一马平川，适合骑兵驰骋，只有逃入山区，崎岖的山势才是屏障。
趁着混乱，冲到山脚。冲大师回头一看，无人追来，这才弃了马匹，上了山坡，找一块岩石藏好身形。
朱微犹有余悸，回望战场，铁甲骑兵仿佛一股暗青色的潮水，汹涌激荡，不断地吞没逃逸的蒙军。
“谁的军队？”朱微忍不住问道。
“燕王朱棣！”冲大师冷冷说道。
“四哥？”朱微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巧？”
“不巧！”冲大师摇头，“燕王早已定计夜袭，只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朱微想起他孤身在燕军大营外游荡，恍然道：“那天你是去当间谍？”
冲大师点头：“兵贵神速，燕王深得个中三昧，他用的朵颜三卫是蒙古人。燕王怕他们不肯同族相残，故意趁夜偷袭，好让朵颜骑兵不知敌人是谁，等到接战交锋，知道也来不及了……”
渊头陀注目战场，叹一口气，突然一跤跌倒，咯地吐出大口鲜血，身子有如泄气的皮球，眼看着萎缩下去。
“大师！”朱微失声惊呼。
“师父……”冲大师上前一步，伸手要扶，才想起左臂已经不在。
“我没事！”渊头陀面如金纸，口气虚弱，“受了点儿小伤！”
“铁木黎干的？”冲大师问道。
渊头陀闭目点头。金帐一战，渊头陀震死竺因风，因而分心，中了铁木黎一击。此后他绝地反击，逼退铁木黎，夺回了石姬，可也受了极重的内伤，好在十年枯禅，练就惊人耐力，强忍伤势，突出蒙营，支撑到此间方才发作。
“铁木黎！”冲大师举目望天，“嘿，铁木黎。”
渊头陀听出他话中怨毒，张开双眼，目光落在冲大师的断臂上，涩声问道：“你的手没了？”
“是！”冲大师答道，“没了。”
“大盈若冲！”渊头陀有些怅然，“没想到一语成谶！”
“徒儿一直奇怪。”冲大师笑了笑，“师父为何给我起名为冲？”
渊头陀略一沉默，方才说道：“你相貌殊异，智力高妙，好比佛陀宝相，大圆大满，圣德庄严；自古满则损、盈则亏，我怕遭遇天妒，故而以‘冲’命名，消解满盈之兆，只没想到，天道茫茫，终归无所遁逃！”
冲大师一时默然，低头看向石姬，见她牙关咬紧，仍在昏迷，身子滚烫如火，气息说不出的微弱。
忽听渊头陀说道：“我两面受敌，护不住她，她的脏腑受了重创，恐怕是活不长了。”
朱微吃了一惊，冲大师也不抬头，木然望着石姬，轻轻将她放下，右手按住“膻中”，度入一股内力。
石姬张开双目，看见冲大师，眼露惊喜，刚要说话，鲜血冲口而出。冲大师挥动手指，封住她体内血脉。石姬停下呕血，缓过气来，哭中带笑：“主人……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话！”冲大师将内力注入女子体内，但觉经脉散乱、脏腑虚弱，多处筋骨朽坏，整个儿就像一堆松散的泥土。
“主人……”石姬凄然一笑，“我要死了……”
“别说傻话！”冲大师犹豫一下，“我不许你死！”
石姬望着他，眼波微微迷离，轻声说道：“我也不想死，可是没法子呀，主人……”
“石姬……”冲大师低下头，柔声说道，“你叫我冲吧！”
石姬目光一亮，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血色，咳血说道：“我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我说了，你别怪我……”
冲大师叹道：“你说吧，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所以待我好，全因为我像宝音郡主……”
“是啊……”冲大师嗓音低沉，“少时的你，真的很像宝音，眼睛很明亮，仿佛一面镜子，能够映照人心。”
“我只是她的影子……”
“不！”冲大师眼露苦涩，“你就是你，她是宝音，你是石姬……”
“是么？”石姬眼神恍惚，“不管怎么说，这些年，你让我做的事，我并不喜欢。可是……可是只要想着你、看着你，我就打心里感到欢喜，有时候做梦，我也会梦到你，梦到你还了俗，穿着王孙公子的衣裳，比天底下任何人都要漂亮。你拉着我、抱着我，就像新郎对待新娘，前面的房子里鼓乐喧天，燃了好多蜡烛，我们走呀、走呀，可是总也走不进去，每一次，将要跨过门槛……我就突然醒了，心里又欢喜，又难过，总会哭上好久好久……”
石姬自忖必死，无所顾忌，吐露心曲。冲大师一时愣住，不知从何答起，但觉怀中女子脉搏渐弱、身子渐冷，石姬定定地望着他，勉强举起手来，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颊，口唇微微蠕动，似要说些什么，冲大师凑上去，只听石姬喃喃说道：“冲啊，真想一直看着你……”
冲大师心中一痛，涩声说道：“看吧，我永远都在……”
石姬微笑起来，指尖缓缓滑落，她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却没有褪去。
风雪嘶吼，呜呜咽咽，冲大师抱着石姬，一动不动，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远方，眼中空无一物，无悲无喜，也无光亮。
朱微心中凄苦，缓缓跪下，握住石姬冰冷的右手。她受过石姬多日照料，虽是冲大师的阴谋，可与之相处，朱微并未感觉多少虚伪，记忆所及，只有温柔可亲，足见任何阴谋诡计，也磨灭不了人的本心。
“冲！”渊头陀悠然开口，“你这一世，到底在寻求什么？”
“徒儿不知！”冲大师茫然摇头，“我以前似乎知道，如今却又不知道了。”他放下石姬，站起身来，眺望远处旷野，那儿火光冲天，正是蒙古大营。朱棣夜袭得手，数万蒙军生死不明。
“大汗死了，石姬死了，勃儿只斤也完了！”冲大师自言自语，“一切都完了，完了……”
这一支蒙古大军，本是他费尽心机，从各大部落里召集而来，也是黄金家族最后的血脉。捕鱼儿海之战后，成吉思汗的后裔早已衰落，燕王夜袭之后，势必一蹶不振，虽然汗位尚在勃儿只斤手里，可是内有铁木黎掣肘，外有瓦剌、鞑靼等部虎视眈眈，草原上失去了共主，此后群雄逐鹿，再也无暇争夺中原。
复国之梦，至此破灭。冲大师大袖一挥，发出癫狂大笑，笑了一阵，忽又嚎啕大哭，哭得昏天黑地，一直哭倒在了山坡上。
朱微抱着石姬，也不瞧他一眼；渊头陀古井不波，只是默默观望。
冲大师哭声渐小，背脊耸动，十指深深地陷入泥里。朱微对他一向鄙夷憎恶，此时见他如此软弱，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悯。
过了良久，冲大师平静下来，趴在那儿，浑如一个死人。
“哭够了么？”渊头陀终于开口。
冲大师默然不答，渊头陀又道：“人心舍近求远，远者难得，近者已失。世间的成败生死，放乎人物，悲喜婉转，不能自已；放乎天地，于其又有何加焉？百多年前，蒙古大军扫南荡北、破国无数，疆土之大，不可计量，而今只剩下一片衰草。成吉思汗、忽必烈权势煊赫，如今他们又在哪儿？帝王屠万民而得百国，其后不过一一丢失，佛陀舍万物而得本心，心之所往，此性长存。人间得失，大底如是，世上万相，也不过虚妄。”
这一番话，朱微听得如痴如醉，喃喃念叨：“世上万相，也不过虚妄？”回想生平得失，忽然悲苦难抑，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冲大师动了一下，慢慢爬起身来，脸上泪痕未干，神情空寂，竖掌于胸，念偈道：“营营碌碌三十秋，是非恩怨自此休，梦中折花花不得，山自无语水自流！”
渊头陀略一沉默，摇头道：“你还在得失有无之间，方才登堂，远未入奥。”
冲大师面露沮丧，忽听渊头陀又说：“大机大用，本从百死中得来。当年你读破万卷佛经，却无向道之心，而今有意修持，也算进了一步。”
冲大师低头作礼：“还请和尚扶持！”
渊头陀苦笑道：“当年我立下宏愿，你若不能证道，为师也在囊中！”
冲大师道：“愿为锋芒，脱颖而出！”
渊头陀道：“出不难，入也不难，出而后入，才是极难。”
“善哉，善哉！”冲大师眉眼飞动，若有所悟.
三人找山洞躲藏一夜，次日清早，极目望去，蒙古大营夷为平地，烧焦的栅栏青烟缭绕，雪地上散落人马尸体，惹来成群的野狼啃食悲号。
冲大师架起柴火，将石姬尸首焚化，用布帛包好揣入怀中。渊头陀的伤势越发沉重，一夜之间，竟已无法行走，冲大师背起师父，说道：“宝辉公主，我送你去燕王大营。”
朱微摇头道：“我不见燕王、也不见宁王。”.
冲大师微感诧异，想了想，问道：“你有何打算？”
朱微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想去找乐之扬！”
“他在哪儿？”冲大师又问。
“北平！”朱微说道。
冲大师皱眉迟疑，渊头陀在他肩头说道：“这一带是燕山余脉，翻山而过，比走大路更近。冲，她孤身女子，旅行不便，送佛送到西，你护送她回北平吧！”
“是！”冲大师低头应允。
朱微本不想劳烦二人，可她长居宫廷，从未独自出门，一眼望去，四野茫茫，北平地处何方，当真一无所知。只好低头称谢，跟着渊头陀师徒翻山越岭，向南走去。
李景隆抵达北平，围城的南军增至六十余万，大有投石填海、挥汗成雨之势，直将北平、永平二城围得水泄不通。
燕王北袭蒙古，尚在数百里之外，又因内外隔绝，城中守军对此一无所知。朝廷分军北上，绕过北平，直逼松亭关、刘家口，试图断绝燕王南下路径，无论身在大漠的燕王也好，远在金陵的建文帝也罢，心中模糊感觉，北平一战，关系天下运势，只能胜，不能败，故而各逞其能、倾尽全力。
是日，李景隆升起帅帐、召集诸将。耿炳文父子败军之将，垂头丧气，不敢直视主帅。
李景隆扫视战报，脸色阴沉，良久说道：“长兴侯！”
“在！”耿炳文硬着头皮，挺身出列。
“你是开国功臣、本朝柱石。”李景隆字斟句酌，“陛下对你信赖至深，故而令你为副帅先锋，不说攻下北平，也当重挫燕藩的锐气。不曾想，你丧师失众，损兵两万，大大助长敌人威风，敢问，这算不算辜负圣恩？”
“大帅明断！”耿炳文不愿坐以待毙，“下官所用攻城之术，均是先帝留下的遗法，亦是……”他犹豫一下，“亦是当年梁思禽创设……”
听到“梁思禽”三字，帐中起了一阵骚动，诸将交头接耳，神气古怪。李景隆心中不满，瞪眼扫视，目光所过，帐中平静下来。
“梁某人前朝叛逆、釜底游魂，罪不容诛。”李景隆冷笑一声，“他能创设攻城之术，为了报复朝廷，难道就不会留下破解之法么？”
“大帅所言甚是。”耿炳文叹一口气，“当年下官凭借此术，攻城克坚，鲜有败绩，此番攻城，却是处处受制，每出一法，对方便有奇招异术应对。下官甚是疑心，北平城中，恐有九科余孽！”
众将只觉有理，纷纷点头称是。李景隆心中暗恼，死掉两万人马，并不在他心上，所以和耿炳文计较，实为杀鸡儆猴、树立权威。他虽是名将之后，奈何从未经历大战，资历甚浅，难以服众，尤其洪武朝的名将，个个征南扫北，战功赫赫，不将主帅放在眼里。李景隆深感头痛，立意逮着耿炳文的痛脚，严惩重罚，慑服这一帮骄兵悍将。不料耿炳文年老成精，三言两语，竟将败北之罪引到九科门人身上，言外之意，输给梁思禽也不算丢脸。
李景隆怒气冲脑，冷哼一声，拍案说道：“无论对手是谁，折损朝廷兵威，都是大大的不对，两万健儿也不能白白送命！”
耿炳文脸色难看，武定侯郭英见势不对，起身出列，拱手说道：“大帅息怒，长兴侯虽有过失，终归还是功臣，不可因为一次战败，便将先前的功劳抹杀殆尽。”
郭英也是开国名将，悍勇善战，朱元璋对他颇为看重，从不直呼其名，而是叫他“郭四”。他妹子又是朱元璋的妃子，也算皇亲国戚。洪武朝诛杀功臣，元勋股肱大多覆灭，唯有耿、郭数人侥幸存活，故见耿炳文遭殃，郭英兔死狐悲，忍不住为他开脱。耿炳文心中感动，看了郭英一眼，微微点头致意。
李景隆不为所动，冷冷说道：“功必赏，过必罚，长兴侯当年有功，先帝、陛下不曾薄待他。如今冒然攻城、丧师败绩，若不担起罪责，如何让将士心服？本帅赏罚不明，又何以节制三军？”
耿炳文看了郭英一眼，流露深深绝望。郭英心中气闷，咳嗽一声，说道：“大帅……”
“武定侯，不用说了。”李景隆摆了摆手，“来人，拿下长兴侯，摘去他的头盔……”
“慢着！”耿炳文高叫。
“怎么？”李景隆脸色一沉，咬着细碎白牙狞笑，“长兴侯你要抗命？”
“不敢！”耿炳文说道，“我自己来！”丢掉头盔，扯下铠甲，并不停手，将贴身的单衣也扒了下来，露出壮硕苍老的躯体，上面瘢痕交错，一时不可计数。
帐中将帅无不动容，耿炳文按捺悲愤，环顾四周，嗓音微微发抖：“老夫结发从军以来，跟随先帝征讨四方，先后数百战，受创数十处，肝脑涂地，不惧生死；虽无元勋之功，也有犬马之劳……”
“好汉不言当年勇！”李景隆不耐道，“此一时，彼一时……”
“没错，耿某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耿炳文眼中满是悲怆，“倘若进入监牢，遭受狱卒小人践踏，传了出去，恐怕惹来非议，说陛下不念旧情、亏待老臣，从而动摇军心，有损陛下英明……”
“好大的帽子！”李景隆一拍桌案，腾身而起，他环视四周，忽见诸将抿嘴皱眉，各自望着耿炳文，眉梢眼角大有同情。
李景隆气势一馁，心想耿老儿倚老卖老，委实可恨，若不狠狠惩戒，难消心头之恨，可是众怒难犯，当下咬牙笑笑，坐下来说道，“好，接着说，我倒要看你说什么？”
耿炳文惨笑一笑，说道：“耿某半生都在沙场，要死也当马革裹尸，死在沙场之上，只盼大帅开恩，容我领一支偏师，担任攻城先锋，即便战死，也无遗憾！”
李景隆始料不及，只一愣，忽见诸将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他猛可醒悟，到了这个地步，倘若一意孤行，势必动摇军心。北平城坚难破，身为前锋，九死一生，何况老头儿自己请命，就算战死，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李景隆转了好几个念头，一半沮丧，一半快意，沉默良久，冷冷说道：“如此也好，长兴侯若能攻下北平，便算戴罪立功，本帅自当禀告朝廷，减免你的罪过。”
“谢大帅！”耿炳文行了一礼，回头望去，耿璇眼中含泪，悲愤难抑，不由暗暗叹一口气。
李景隆又道：“说到攻城，各位可有什么妙方？”
郭英冷冷道：“长兴侯跟城里交过手，知己知彼，以他为最！”
李景隆老大气闷，可又无言以对，要说了解城中守军的情形，耿炳文两次攻城，自然最为了解，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长兴侯，你有什么主意？”
耿炳文穿好甲胄，慢吞吞说道：“城里有能人，使诈弄巧，对面都有克制的法子，如今之计，唯有以我之长，击敌之短。”
李景隆皱起眉头，喃喃说道：“我军之长，那是什么？”
诸将一听这话，多少流露出几分轻蔑。耿炳文木然说道：“我军之长，就是人多，敌军之短，就是人少。这一次，我军不用巧计，不用花招，集中攻城器械，百道攻城，一时俱发，使其东西南北不能兼顾，只要攻破一点，再集中兵力、蜂拥而入。”
李景隆不以为然，说道：“这算什么妙方，这样的攻城法子谁不知道？”
耿炳文阴沉不语，郭英却激动起来，老脸涨紫，大声说道：“兵法正奇相生，长兴侯出奇制胜，遭遇败绩；奇兵无效，就该用堂堂之师。如不然，调集六十万大军又有何用？”他停顿一下，森然说道，“如今大锤在手，就该砸烂北平！”
诸将无不点头，李景隆满心烦躁，他打心眼儿里不愿听从两个老将，可他从军以来，并未攻下一座城池，更别说北平这样的前朝帝都。耿炳文身经百战，尚且惨败，比起他来，李景隆更无多少胜算。他搜肠刮肚，将生平所学兵法谋略想了个遍，也想不出什么高明主意。他懊恼起来，甚至有些儿埋怨黄子澄和齐泰，这两个宠臣将他放到如此地位，外人看来风光无限，李景隆起初也很高兴，直到真正带兵打仗，方才明白其中的难处。耿炳文输了受罚，他李景隆身为主帅，倘若也输了，还不知道遭遇何种奇耻大辱。
李景隆抿着嘴唇，脸色铁青，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说道：“武定侯的话，各位可有异议！”
诸将面面相对，各自摇头。李景隆也失望、也沮丧，手扶桌案，起身说道：“趁着燕王未到，明日一早，全力攻下北平。”

第六十章 名将美人
叶灵苏昏昏沉沉，时而噩梦，时而惊醒，醒来时大汗淋漓，身子仿佛掏空，说不出的难受乏力。她不断梦见各种尸体，火烧的，冰冻的，肝脑涂地的，每一具尸体都死死地盯着她，愤怒、仇恨、不胜凄凉。
“乐之扬！”叶灵苏腾身坐起，忽见徐妃站在床边，脸上愁云密布，见她醒来，露出一丝喜悦。
叶灵苏不料徐妃也在，想起方才叫唤，登时面红过耳，支吾道：“王妃，你、你何时来的？”
“都指挥使，你病成这样，按理我不该来劳烦你。”徐妃甚是无奈，“可是城里出了变故，乐之扬不知所踪，东岛的人也不知去向。”
叶灵苏变了脸色，心知若非极其紧要之事，这些人断乎不会离开，可是发生何事，她反复琢磨，也猜想不出。
忽听徐妃又道：“这还在其次，如今朝廷大军毕集，颇有立刻攻城之势。”
叶灵苏心头一紧，忙问：“燕王呢？”
徐妃黯然摇头，叶灵苏又问：“如今是什么时候？”
“五更天！”徐妃说道。
“我去城头看看！”叶灵苏翻身下床，双脚落地，忽觉头晕目眩，一摸双颊，滚烫如火。这时宫娥端来银盆热汤，叶灵苏胡乱抹了一把脸，瞥见水中倒影，微微吃了一惊，她双颊通红，眼眸肿胀，神情憔悴之极，几乎脱了形貌。
“都指挥使。”徐妃轻声叹道，“你若身子不适……”
“我没事！”叶灵苏默运玄功，真气数转，沉入丹田。她打起精神，挺身站起，披上猩红大氅，两三步走出卧房。
到了城头，晨光晦暗，风雪如磐，叶灵苏只觉寒意彻骨，不由裹紧大氅，身子一阵哆嗦。她举目望去，敌营火光弥天，漫如星河，人喧马嘶此起彼伏，身在城上也听得一清二楚。
叶灵苏屈指推算，敌营规模比她昏睡之前又多了几倍，看样子，大有四面来攻的架势。
叶灵苏骑上一匹战马，沿着城墙巡查，好在先前布设的器械仍在，所需的资材也未见短少。她心下稍安，倦意又生，趴在马背上几乎睡着。回到谯楼，少少吃了点儿东西，寻思乐之扬和东岛群雄去了哪里，她百想不透，忽然有些难过，先前守城，再苦再累，总还有人可以托付信赖，现如今，亲朋故友鹤踪渺渺，偌大的北平城只剩下她一人。
孤独油然而生，叶灵苏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可是大敌当前，不是示弱的时候。叶灵苏强忍眼泪，收紧大氅，尽管谯楼生火，寒意依旧消退，自从她内功有成，几乎水火不侵，如此畏冷从未有过。这一场病因内伤而发，又因心情加剧，来势迅猛无比，多亏叶灵苏苦修多年、根基深厚，换了常人早已丧命。
叶灵苏忧愁难过，百念丛生，靠着墙壁昏昏欲睡。突然数声炮响，叶灵苏纵身跳起，快步走出谯楼，但见天亮雪晴、一望皆白，风势依然凌厉，城头的旌旗扯得笔直。
再看城下，叶灵苏倒吸一口冷气，四周雪野之上，密密麻麻挤满无数人马，直如汪洋大海，北平城置身其中，不过就是一座渺小孤岛。
“李景隆疯了！”朱高炽一边咕哝，嗓子瑟瑟发抖；徐妃也失去往日镇定，脸上眼中无不透出恐惧。
看这阵势，朝廷打算孤注一掷。叶灵苏想到这儿，又有些许佩服，人多就该有人多的样子，朝廷占尽优势，以拙胜巧才是王道。
远处传来沉闷巨响，地皮微微震动。城头众人应声望去，敌营中牛马成群，拖出十多个庞然大物，前有四轮，后有长臂，大如山丘，轰然向前。
“五雷车！”叶灵苏冲口而出。
“五雷车？”朱高炽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一种投石战车！”叶灵苏皱起眉头，“源自当年梁思禽祖父梁萧所造的‘襄阳炮’（见拙作《昆仑》），只是规模较小，可用车轮转运，威力稍逊，可是灵活得多，能将百斤巨石掷出一千余步。当年明军以此平定四方，所攻者下，所当者破，对面之敌，都有“五雷轰顶”之感，故而世称‘五雷车’！”
朱高炽面如土色，又感羞惭，支吾道：“这样厉害的东西，以前怎没听人说过？”
“国之利器，不可示人！”徐妃幽幽地叹一口气，“本朝以‘五雷车’平定天下，自然也要防范他人以之对付本朝。是以天下一定，所有战车均被销毁，图纸也被藏入大内、秘不外宣，没想到，时过多年，竟在此间重现。”
朱高炽瞥一眼母妃，又盯着叶灵苏，六神无主，颤声说道：“叶指挥使，你有什么良方？”
“要破五雷车，需用天罡弩！”叶灵苏说道，“此弩构造繁复，我花了十余日也仅造出两张，天罡弩能射千步之外，可使五雷车不能靠近，不过北平城太大，炮多弩少，难以兼顾。”
朱高炽动容道：“这么说，外城守不住了？”
“也不尽然！”叶灵苏回头下令，“把崔嵬车推出来！”
“崔嵬车？”朱高炽摸不着头脑。
叶灵苏轻哼一声，冷冷不答。城头诸军一阵忙碌，推出百十个奇形机械，下有铁轮，上有铁壳，形如元龟，可容二人藏身。每只铁壳下面，架设一门“飞天喷筒”，一门“碗口铳”，铳管前细后粗，铳口大如海碗。
崔嵬车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十丈一辆，互为犄角。朱高炽冷眼旁观，心中纳闷，不知道这车有何用途，想到这儿，忽然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就不该小看此女，多少应该知道她造了什么东西。
“五雷车”沉重异常，所留车辙深如沟渠。前方士卒扫荡鹿角，腾出炮位，万人齐动，波澜汹涌。
“升弩！”叶灵苏下令，谯楼左右两侧升起两张床弩，如鸟之飞，如云之扬，齿轮齐动，机括相撞，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响。
敌军中起了一阵骚动，城下将士齐刷刷望着巨弩，目光惊疑，不知所措。
车轮滚滚，声如闷雷，“五雷车”驶过鹿角、拒马，停在千步开外。
“放箭！”叶灵苏手持红旗，尽力一挥。床弩震动，声如霹雳，十余支弩箭飞下城头，箭镞大如碗碟，箭杆粗过儿臂，掠空而过，激起凄厉风声。
诸军张口结舌，各各抬头，望着巨矢越过头顶，咔啦啦一串闷响，巨矢击中炮车，碎屑纷飞，巨石摇荡，一发巨矢射偏，命中车旁军士，将他拦腰截断，上半身尚有知觉，凄厉哀号，乱爬乱动，在雪地里留下刺眼的血迹。
惊魂未定，第二轮弩箭射到，看守炮车的将士心胆俱裂、一哄而散，一发弩箭击中车轮，吱嘎嘎，车轮破败，炮车歪斜，整个儿向左倒下。奔跑士兵听出异响，回头观望，蓦地眼前一黑，已被压在下面。
天罡弩装填迅速，一发十余箭，精准凌厉，不离“五雷车”左右。敌军还过神来，已然摧垮两座炮车，其余炮车无不受损。
李景隆又惊又怒，又觉恐惧，连发号令，将炮车后撤，移到弩箭不及之所。叶灵苏看得明白，下令降下弩车，改换火箭，一发三十六箭，专射拉车的牛马士卒。中箭人畜熊熊燃烧，牛马受惊，狂奔乱跑，收束不住，扯得“五雷车”摇摇晃晃，一个扶持不住，又有数辆颓然歪倒，轰隆隆压死人畜无算。
天罡弩大发神威，城头欢呼雀跃、城下鬼哭狼嚎。郭英见势不妙，整顿部众，肩扛云梯，冲向城墙。
朱高炽急发号令，城头箭雨落下、木石齐飞，城下惨呼动天、血流遍地。
李景隆遣军督战，士卒后退者当场斩首。诸军进退无路，冒着矢石，硬着头皮冲上。朱高炽阻拦不住，连声叫苦。叶灵苏无奈舍弃炮车，压低巨弩，一发七十二箭，横扫城下敌军，那弩箭长如枪矛，一支支贯穿铁甲，将无数精兵锐卒硬生生钉在地上。
南军连冲数次，都被逼退，苦战半个时辰，终于不支后退。趁这工夫，剩余的“五雷车”撤到远处，人拖牛拽，绕过城墙，来到东北、西北。“天罡弩”力不能及，连发数箭，全都掉在地上。城下诸军见状，不由齐声欢呼，声如雷霆，震得城头守军心惊胆寒。
“糟了，糟了……”朱高炽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怎么办？”
徐妃见他慌张失态，心中有些失望，说道：“沙场争锋，瞬息万变，兵法有云：‘因敌而变化谓之神’，敌人有变化，我也相应生变，循环往复，直至决出胜负。”
叶灵苏屡克强敌，朱高炽仍有轻视念头，不肯心悦诚服，至此无计可施，病急求医，虚怯怯问道：“叶指挥使，你、不，您有什么妙计？”
叶灵苏沉吟道：“‘天罡弩’威力虽强，可有一个要命的缺陷。”
“拆装不易么？”徐妃问道。
“王妃明鉴！”叶灵苏叹一口气，“北平城太过广大，两张‘天罡弩’仅能守住南面，若要守住其他三面，便须拆卸下来、重新装设。此物机括甚多，缺一不可，装设起来，最快也要半日，倘若忙中出错，弄坏一个机括，‘天罡弩’就不能用了。”
“晦气！”朱高炽跺脚嚷道，“早知如此，就该多造几张，东南西北各设两张，任它千军万马，也休想靠近城墙。”
“说来容易！”叶灵苏白他一眼，“这点儿工夫，造成两张已是侥幸了。”
朱高炽呆了一下，悻悻道：“现下怎么办？不，叶指挥使想必早有成算了吧？”他前倨后恭，神态滑稽，叶灵苏心中厌恶，冷笑道：“城北怕是守不住了。”
“难道坐以待毙？”朱高炽有些丧气。
“局势不利，唯有一搏！”叶灵苏想了想，转身发令，“将崔嵬车全数调到北墙，除了车中炮手，其他人等退入内城，潜伏待发，听我号令！”
“听见了么？”朱高炽大呼小叫，“叶指挥使说什么是什么？谁敢不听，我把他大卸八块……”
叶灵苏见他上蹿下跳，活似一只大马猴，又好笑，又鄙夷，转向徐妃说道：“王妃娘娘，待会儿有些骇人，不如你也下去吧？”
“是啊！”朱高炽也说，“母妃，你回府去吧！”
“回去干吗？”徐妃淡淡说道，“等死吗？”
“这……”朱高炽一愣，“这可从何说起？”
“这是生死决战！”徐妃注目远处，微微冷笑，“久闻‘五雷车’大名，今日我也想开开眼！”
南军放下支架、拆下车轮，八辆“五雷车”围成半圆，先用一辆试炮。士卒压下网兜、填塞大石，跟着转动长臂，瞄准城头，倏尔扳下机关，轰隆，车首巨石落下，十丈长臂陡然挺起，网兜里的石块抛上半空，画出一道光溜溜的圆弧，先上后下，以雷霆之势砸向城头。
轰隆，谯楼屋顶多了一个窟窿。巨石势头不止，又将屋梁碾断，借势跳起，弹丸似的冲破窗户，顺着飞檐滚落，砰地砸中女墙，石屑飞溅，崩在崔嵬车上，鸣金击鼓，震耳欲聋。
一击之威，真如天降霹雳，南军鼓噪发声，山崩海沸，助长声势。城头守军无不面如土色，各各缩成一团。
朱高炽也是抖抖索索，力劝徐妃回府。徐妃屹立城头，决然不动，众将士见她如此，心下稍安，均想：“王妃尚且不怕，我等壮士男儿，万万不可露怯。”
远处又是一串闷响，“五雷车”齐齐发炮，八条巨臂挺然跷起。数十块巨石如流星划过天穹，一阵惊雷巨响，将谯楼砸得粉碎，木梁砖石掉进内城，将城内之军也压死多人。
南军不住发炮，打了一个时辰，直将北面城头夷为平地。好在北平前朝帝都，筑造时不恤民力，城墙坚厚，天下罕有，炮石反复轰击，也不过在墙上留下无数凹坑。
炮击过后，城头烟尘冲天，城墙屹然不破，李景隆举目一瞧，大失所望。
“五雷车”扫平城头，南军趁机向前，阵势汪洋，云梯如林，很快逼近城池。未及架设云梯，忽听砰砰连声，城头女墙之后吐出团团青烟，核桃大小的铁丸雨点一般落下，击碎头颅，洞穿胸膛，南军士卒，无论远近，竞相仆倒，拖着残破躯体，躺在地上辗转哀号。
“怎么？”李景隆气急败坏，声音尖利高昂，“城上还有人？”
郭英也觉诧异，派了一个瘦小伶俐的亲兵，爬到五雷车顶端眺望，过了一会儿，下来说道：“女墙后面有许多黑漆漆的东西，像是一些乌龟壳。”
郭英有些惊讶，当下又问：“是玄武车么？”
亲兵摇头：“比玄武车小多了，中间更高，四周更圆。”
郭英听了暗生忧虑，对李景隆说道：“城上龟壳必是防御之物，跟“玄武车”异曲同工，能够抵挡落石。”
李景隆想一想，问道：“那东西是铁的？”
郭英道：“黑漆漆的，应是黑铁锻造。”
“好！”李景隆甩动手臂，“换木霹雳！”
郭英变了脸色，说道：“大帅，木霹雳不可轻用。北平名都大邑，军民百万，一旦烈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谁叫他们顽抗不降？”李景隆深感不耐。
“大帅三思，城中百姓，都是本国的子民。”
“我意已决！”李景隆举起手掌，用力向下一挥，“抗命者，斩！”
叶灵苏发号司令，果决明快，有条不紊。她将碗口铳分为三拨，一拨填充弹药，一拨射击，一拨待命。故此炮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绵绵密密、无休无止地覆盖城下数里。
南军豕突狼奔，死伤枕籍，惨叫、哀号惊天动地。积雪早被染红，化为血红泥潭，伤者陷身其中，呻吟挣扎，形同厉鬼。
叶灵苏看得清楚，心口隐隐作痛，脑子似要炸开。她闭上双眼，大口喘气，打心眼里希望只是一场噩梦，张开眼睛就能苏醒，可是惨叫哀号不住地钻入双耳。愧疚、痛恨涌上心头，她痛恨敌军将帅，也更加痛恨自己，她的喉头发甜，双腿发软，身子忽冷忽热，似在冰火之间。她害怕倒下，又渴望倒下，最好一睡不醒、一了百了。
泪珠无声滑落，朔风一吹，化为薄薄冰片。叶灵苏长吐一口气，抹去薄冰，睁眼双眼，她惊讶地发现，“五雷车”长臂一甩，挥出数十道火光，刹那之间，照亮了阴霾重重的天空。
“木霹雳！”叶灵苏冲口而出。
襄阳炮，木霹雳，犹如可怕梦魇，世代镌刻在东岛弟子心头。随着火光落入襄阳，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无余。望着火光南来，叶灵苏心头一亮，恍然醒悟过来：这一战，无关南北、无关削藩、也无关天下兴衰，这是宿命之战，她的对手不是李景隆和耿炳文，而是智绝天下的西昆仑祖孙；百年之前，梁、云两家战于襄樊；百年之后，又在北平一决雌雄。
“我决不能输！”叶灵苏的念头还没转完，火球呼啸落下，爆出惊天巨响。浓烟冲天直上，半座城楼化为火海。
爆炸穿不透“崔嵬车”，可在烈火烤灼之下，铁车炽热发红。炮手藏身不住，钻出车外，却见烈火环绕、浓烟四溢，一时无路可走，发出绝望哀号。
南军并不罢休，“木霹雳”接连而至，城头血肉横飞。
“水龙吟！”叶灵苏奔走呼号，“用‘水龙吟’！”
“水龙吟”是喷水机关的总称，从‘玉泉湖’抽水、加热、传送城头、喷出竹管。但随水车转动，数十股水龙踊跃窜出，从东南、西南飞向城北，化为潇潇白雨，浇灭墙头烈焰，水气蒸腾而上，顷刻化为雪片，飘飘扬扬，蔚为奇观。
趁着城头忙乱，南军逼近城墙、架起云梯。
“飞天喷筒……飞天喷筒……”叶灵苏跳上一匹白马，边跑边叫，一阵风冲过城墙，冷不防一个火球从天而降，落在身边，轰隆一声，迸射耀眼火光。
骏马受惊，发出一声悲嘶，狂蹦乱跳，左冲右突。叶灵苏收缰不及，白马奋身一跃，连人带马，直落内城。
“叶姑娘！”徐妃失声惊呼，面无血色。
“完了，完了……”朱高炽手扶女墙，目光呆滞，簌簌发抖。
“完什么完？”徐妃举起手来，狠狠给他一记耳光，“有个男人样！”
朱高炽吃痛，清醒过来，忙道：“是，是！”回头高叫，“用喷筒，烧死他们！”
不用他说，守军听了叶灵苏的号令，早已换过喷筒，管口向下，狂吐烈焰，云梯化为火柱，梯上的将士变成一团团火球，挣扎跳动，惨不可言。
不多时，云梯烧光，南军进退不能，乱纷纷挤在城下，彼此践踏，惨叫连连。朱高炽远远看见，暗叫可惜，若有滚木礌石，城下的南军真是绝好的靶子。
可是“五雷车”投速奇快，“木霹雳”如火鸟出巢，成群结队，无休无止，城头的烈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爆炸声连绵不断，人无立锥之地，滚木礌石更是奢望。
城下鼓噪起来，朱高炽探头一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数百名南军，背负刀剑，脚踏钉鞋，手脚并用，踩着城墙向上攀升。
“怎么回事？”朱高炽气急败坏，尖声大叫。
“那是‘五雷车’砸出的坑！”徐妃断然下令，“准备近战！”
城下欢呼震天，一个披甲将士翻过女墙，跳上城头，数名守军钻出铁壳，挥刀扑上。
噌噌两声，那人从背上拔出双刀，左右开弓，两个照面，砍翻两人。一名守军猛扑上来，挥刀横斩，那人低头躲闪，单刀扫落头盔，露出苍苍白发。
徐妃看清该人模样，吃了一惊，冲口而出：“长兴侯！”
耿炳文反手一刀，砍死守军，高举长刀，厉声长啸。啸声中，更多南军爬上城头，两盏茶的工夫，北面城头聚集数百锐卒，一个个披甲戴盔，武艺不凡，远非寻常战士可比，都是耿炳文从百万军中挑选出来的敢死之士。
眼看城池将破，南军欢声雷动。耿家死士置身绝境，越发拼命，状如出笼猛虎，左冲右突，无人可当。
耿炳文一边砍杀，一边下令。死士兵分两路，耿炳文率领多数，冲下城墙，斩关夺门；少数交由耿璇，沿着城墙砍杀，直扑徐妃母子。
长兴侯不愧名将，用兵既刁又狠。守军左右为难：顾全王妃世子，势必留在城上，无法增援城门；追击破门死士，主帅必然陷入险境。何况城头一乱，无人放炮发矢，南军趁势拥来，来不及架设云梯，纷纷有样学样，踩着凹坑徒手登城。
李景隆喜上眉梢，急令擂起战鼓。数十面巨鼓一时敲响，震惊百里，冲霄决云，登城士卒受了鼓舞，越发悍不畏死，一心攻破城池。
石屋里暖气袭人，墙角一炉红火，烹着半壶清茶。
梁思禽侧身端坐，面对一座古怪器械：长九尺、高一丈，形如一架纺车，通身都是杠杆和转轮，大小不一，长短各异，连接屋顶风车，不住起伏转动，另有若干标尺，随着机关运转，飞梭似的来回移动。
机关占去了大半间屋子。梁思禽专注之甚，众人入内，也不抬头，手持一根竹签，一边观看器械，一边在沙盘上写写画画，所写字符弯曲不定，乐之扬曾在太和殿里见他用来计算音律。沙盘之旁，挂了一张水墨大画，墨色或浓或淡，渲染出一团团云气，形态不一，飞扬飘逸。
梁思禽写了又抹，抹了再写，时而注目机关，时而观看图画，时而沉思冥想，时而运笔疾书。四人站在一边，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又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梁思禽叹一口气，放下竹签，掉头望来，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万绳腿上。那条伤腿乌黑肿胀，万绳咬牙苦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梁思禽伸手一招，伤口标出黑血，淅沥沥洒落一地，很快肿胀消退，皮色转白，血水也由黑变红、凝固不流。
万绳如释重负，恶狠狠瞪了水怜影一眼，拱手道：“多谢城主！”
梁思禽心不在焉，唔了一声，忽道：“水怜影，你干的好事！”
秋涛细眉一蹙，水怜影却从容跪下，说道：“怜影知罪，任凭责罚。怜影的命是城主给的，为城主而死，死也无憾。”
梁思禽望着云图，出了一会儿神，又说：“你回复武功，我知道；你自创武功，我也知道。但你为何瞒着秋涛，我却一直不大明白！”
秋涛流露出惊讶神气，水怜影却坦然答道：“瞒着师父，便能报仇。”秋涛脸色又是一变，皱起眉头，似乎有些担忧。
“我说过，无我准许，不得复仇。”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你这算不算明知故犯？”
“算！”水怜影低头道，“我不是八部之主，忍不下这一口怨气。”
“你杀了谁？”梁思禽又问。
“孙尔汝、乐韶凤、还有当年断案的官吏、妓院里的鸨儿、龟公……”水怜影咬一咬牙，“还有糟践我身子的臭男人，但凡活着的，一个都没放过。”
梁思禽皱了皱眉，问道：“一共多少人。”
“一百四十六人。”水怜影迟疑一下，“有两次，途中被人撞破，只好灭其满门。”
屋内人无不动容，乐之扬更是心子狂跳。他亲眼所见的只有乐、孙二人，不想二人之外，还有如许死者。
“一百四十六人！”梁思禽哼了一声，“你杀够了么？”
“没有！”水怜影冷冷道，“还有元凶朱元璋，可惜……他死得太早。”她停顿一下，咬牙发狠，“好在他还有子孙……”
梁思禽双眉上挑，目光刀子似剜在女子脸上：“我能杀你，也能废你……”
乐之扬一惊，不自觉踏上半步，横身遮住水怜影。梁思禽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有人不肯答应！”
生死关头，乐之扬挺身相护，水怜影心中滚热，流露感激神气。
“城主！”万绳怒气难消，大声说道，“水怜影屡犯禁令，轻易饶恕，何以服众？”
秋涛欲言又止，梁思禽扫他一眼，问道：“秋涛，你有话说？”
秋涛迟疑一下，欠身说道，：“怜影报仇心切，但也情有可原。教不严、师之惰，城主定要降罚，罚我教徒不严好了。”
“秋涛！”万绳气急败坏，“你这样护犊，她将来怎么得了？”
秋涛叹道：“万师兄，同为天涯沦落人，放她一马又何妨？”
万绳一时默然，九科之难，他也有亲友遇害，悲痛之余，不无报仇念头。当年梁思禽只恐动摇天下，不许八部报复，万绳严守禁令，心里仍有莫大的委屈。
“不让你们报仇，都是我的不是。”梁思禽有些怅然，“等我死了，你们若不解恨，快意恩仇也无不可……”
众人无不动容，秋涛忙道：“城主仙寿永享，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仙寿永享！”梁思禽淡淡一笑，“那都是骗傻子的话。”
秋涛一怔，低头默然。梁思禽忽道：“水怜影！”
“属下在！”水怜影回答。
梁思禽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朱元璋死了，罪止于身，这一段冤仇也就了结了吧！”
水怜影犹豫一下，低声道：“是！”
“你不敬长辈，伤了万绳，师门的规矩不能作废。”梁思禽沉吟一下，“此间事了，我罚你返回昆仑山，在坤元洞闭关三年，专心武道，不得踏出洞口半步。”
秋涛松一口气，水怜影也喜出望外，忙道：“谢城主轻罚。”
梁思禽一挥手：“本派的人都退下！”
万绳三人会意，纷纷退出石屋。梁思禽沉默时许，忽道：“这些年，我待他们太过严厉。”
乐之扬道：“快意恩仇，才是江湖本色，不让人报仇，可是说不过去。”
“事关帝王，牵一发则动天下，当年我本想维系天下均势……”梁思禽摇一摇头，叹气道，“如今看来，都是大梦一场。”
远处传来激烈的战鼓声，乐之扬心头一凛，死死盯着石门。
“决战正酣！”梁思禽幽幽地说道，“你还要留下来马？”
“我明白！”乐之扬满心矛盾，“可是我放不下先生。”
梁思禽双眉一扬，问道：“水怜影说了什么？”
“她说……”乐之扬略一犹豫，“你要干一件大事，可能因此丧命。”
“你信了？”梁思禽意似嘲讽。
“不敢不信！”乐之扬回答。
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普天之下，谁能杀我？”
“先生自己！”
梁思禽轻哼一声，冷冷说道：“多管闲事的小子。六虚劫的事，我真不该告诉你。”
乐之扬心头豁亮，说道：“果然跟六虚劫有关！”
梁思禽不置可否，盯着机关目不转睛。乐之扬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风算仪！”梁思禽又指那一幅水墨大画，“这是先祖所绘《白猿献三光图》，上有一百三十二幅云图，世间风雪雷雨，不出此图藩篱。”
乐之扬仔细打量云图，问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测算风脉。”
“风脉？”乐之扬一愣。
“先祖母精擅医道，诊脉之术独步当时。有一次，她呆在海边，眺望大海，琢磨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有经脉，真气流淌其间，若将大海当做一个人，是否也有经脉存在？”
乐之扬一愣，深感不可思议，摇头说：“这个念头，未免异想天开。”
“不然！”梁思禽双眉一扬，眼中流露神采，“若将大海看做一人，则海有水脉，阴阳二流，纵横四海；若将大地看做一人，则地有地脉，千山万壑，风水流动。”他停顿一下，语气放缓，“但若将上天看做一人，则天有风脉，冷暖二气，幻化风云雷电。”
这一奇思妙想超迈当时、凌驾数代。乐之扬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问道：“人可以诊脉，天地江海也能诊脉么？”
“问得好！”梁思禽点头而笑，“郎中诊脉，取法《内经》；可要诊断水脉、风脉，非得先以仪器测量，再以术数推算。当年，先祖父为造一样东西，在东海测算水脉，得出一套算法；后来隐居孤岛、镇日无事，以之测算风脉，不想风流神速，比起水脉难上十倍，又因天劫来到，至死也没算出。我继承其志，返回中土之后，苦苦演算七年，方才有所成就！”
乐之扬听得佩服，说道：“令祖孙真乃神人。不过……”他迟疑不决，梁思禽道：“有话便说，你我不必拘泥。”
“是！”乐之扬说道，“可是算出风脉，又有什么用处。”
“算出风脉，便可改变风势、风向，致使南风东来、西风北去，飓风拔木、平地狂飙。”
乐之扬张口结舌，半晌说道：“落先生，你说笑么？”
“不！”梁思禽冷冷说道，“这样的事儿，我干过一次？”
乐之扬越发震惊，冲口问道：“在哪儿？”
“鄱阳湖！”梁思禽叹气，“我借了一阵东风。”
乐之扬一时怔住。鄱阳湖一战，乃是大明定国之战。陈友谅兵多船多，顺江而下，占尽地利；朱元璋兵少船小，逆流而战，胜算甚微；结果朱元璋大胜，陈友谅战死，其中战况如何，民间众说纷纭。
乐之扬呆了呆，又问：“风真能借么？”
“能！风有风脉，有脉便有眼，风起于青苹之末，只要逮住风眼，以小引大，以四两拨千钧，便可扭转风向、助长其势。”
“以小引大？”乐之扬心头一动，“莫非是……”
梁思禽看出他心中所想，点一点头：“若要借风，需用周流六虚功！”
乐之扬恍然一惊，明白梁思禽为何交代后事，使用“周流六虚功”，极易引发“六虚劫”。
乐之扬焦急起来，说道：“落先生，你何苦冒此大险？”
“这一战，燕王并无胜算。”梁思禽扬起脸来，眼里满是苦恼，“身份所限，我不能亲自参战；为了韶纯，又不可袖手旁观。左也难、右也难，唯有借他一阵大风，此后是成是败，全都与我无关！”
乐之扬心头震动，梁思禽舍身借风，也要相助燕王成功，除了父子之间，谁又能做这样的牺牲？他不由疑虑丛生，可是硕妃遗言只有梁思禽一人看过，究竟写了什么，已是千古之谜。
梁思禽讳莫如深，乐之扬不好细问，劝道：“落先生，燕王已去大宁借兵，若能及时赶回，未必不能取胜？”
“你不必劝我！”梁思禽冷冷说道，“劫数早晚会来，趁我还活着，了断平生恩怨，也是一桩快事。”
他眉头一皱，忽然双耳耸动。乐之扬一愣，功聚双耳，听见极远处有鸟儿拍翅，不由心中纳罕：“如此风雪天气，哪儿来的飞鸟？”
“你也听见了？”梁思禽站起身来，推门走出，袖手注目远处。
不一时，风雪中出现两个黑点，飞得近了，却是两只信鸽，顶风冒雪，一前一后飞行正急。倏尔风雪横吹，落后那只力尽筋疲，翻身掉下悬崖，当先一只俯冲而下，落在梁思禽手心，纤足上系着一支小小竹管。
“六只鸽子，只回来了一只。”梁思禽惋惜地取下竹管，拆开蜡封，抽出一卷薄纸，拆开一瞧，目光微微一亮，“燕王踏破蒙古汗庭，烧了坤帖木儿的金帐。”言下之意，大为激赏。
乐之扬吃了一惊，冲口问道：“燕王不在大宁么？”
“早离开了！中途遇上蒙古大汗，打了一仗，耽搁了两日，怕是来不及赶回北平了。”说到这儿，梁思禽皱眉沉吟。
乐之扬心头一乱，朱微也在燕王军中，兵凶战危，不知小公主是否安好。他深感烦乱，目光转向那只鸽子，鸽子趴在梁思禽手心，缩成一团，倦怠无力，振翅不起。
乐之扬忍不住问：“谁放的鸽子？”
“燕王身边的人！”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你猜一猜是谁？”
乐之扬念头数转，冲口而出：“道衍！”说出这话，不胜吃惊，“他也是西城弟子？”继而又道，“不对，他明明是太昊谷的首席弟子。”抓挠头发，糊涂起来。
“他也是九科中人，只是无人知晓。”梁思禽意兴萧索，“朱元璋发难之前，我有所察觉，让他投入席应真门下。老道或许知道，可他没有拆穿。”
乐之扬恍然道：“无怪他的功夫别具一格，跟席道长大不相同。”
“我传过他一路‘星罗散手’，他悟性了得，融汇两家，自成一派。”
乐之扬的心子怦怦直跳，道衍也是九科门人，那么他辅佐燕王，恐怕也是梁思禽的主意。由此看来，此人布局之深、谋虑之远，当真可惊可畏，无怪朱元璋至死也要将他视为劲敌。
乐之扬心生寒意，望着梁思禽，眼神有些异样。梁思禽有所察觉，回头看来。乐之扬匆忙收回目光，忽听梁思禽问道：“怎么？”
“没什么？”乐之扬随口回答。
梁思禽皱眉瞧他，想要看出端倪，忽听山下传来一声长啸，悠长洪劲，压住罡风怒号。
“谁？”乐之扬听出发啸者内力惊人。
“还有谁？”梁思禽冷冷说道，“咱俩的老相识！”
“云虚！”乐之扬变了脸色，“他知道你在这儿？”
梁思禽摇头：“跟着你和水怜影来的。”
乐之扬一愣，愧疚道：“全怪我，只顾赶路，没有留意身后。”
“与你无关。”梁思禽哼了一声，“都是水怜影多管闲事。”
乐之扬拔出剑来，沉声道：“先生放心，云虚若来，我与他周旋到底。”
“一时半会儿他来不了。”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我也料到此事，早在山峰四周布下了奇门阵法。八部之主从旁操纵，应能将他困上一些时候。”
“奇门阵法？”乐之扬怪道，“我来时怎么没看见？”
“能看见就不出奇了。”梁思禽说道，“你有水怜影带路，不会陷入阵里；云虚尾随其后，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他沉吟一下，忽又冷笑，“敢情不止云虚，东岛的头头脑脑都来了，看来东岛西城，终要有个了断。”
“落先生！”乐之扬忧心忡忡，“云虚的‘般若心剑’更加厉害，他还猜到你暗怀苦衷，不敢跟他一决胜负。”
“那又如何？”梁思禽笑了笑，“这一次，我也不想跟他交手。”
“为何？”乐之扬大惑不解。
“我为借风而来。”梁思禽神色平静，“比起天下大势，匹夫之勇不值一提。”
乐之扬急道：“云虚可不这样想，他一心只想取你性命。”
“百年宿怨，躲也躲不过的。”梁思禽看了看天色，“拖一时，算一时！拖过明天就好了。”一挥衣袖，转身进了石屋。
乐之扬眺望山下，风雪凄迷，云雾深浓，长林树梢若隐若现，方圆十里混沌一团；再看东北，万山之中关隘沉浮，一缕号角不知从何响起，悠悠扬扬、断断续续；回首西南，天方晴好，雪城如印，冰河如带，蜿蜒绕过苍茫旷野，冰雪映日，大有神采。
乐之扬忽有所悟，梁思禽为何会挑这一座山峰，但因站在峰顶，燕云大地尽收眼底，两军动静一目了然。何时交战？何时起风？尽在梁思禽把握之中。
“借风？”乐之扬喃喃自语，“风真能借么？”举头望天，心中不胜迷茫。
忽然啸声又起，蕴含无穷怒气，大有挑衅之意。云虚困在阵中，深感不耐，发啸挑战，不料梁思禽志不在此，听之任之，全无应战的意思。
乐之扬呆了一会儿，回头看一眼石屋，手按剑柄，向山下走去。
塞外骑兵入关，须得绕过群山，穿过隘口，路途迂回遥远，甚是耗费时日。冲大师曾为蒙古间谍，常年往来于中土大漠，为了机密从事，多次翻越燕山，因而老马识途，行走之地险僻难行，然而处处都是捷径。不过一日一夜，便已望见北平城郭。
这一日，三人坐下歇息，冲大师挖来山药、茯苓，串上竹签，燃起篝火烤熟，就着积雪吃过。
“宝辉公主。”渊头陀微感歉意，“山野荒凉，让你吃苦了。”
“大师言重了。”朱微说道，“吃苦不算苦，心里苦才是真苦。”
渊头陀慧眼通神，看出她心怀郁结、难以开解，于是说道：“公主似有烦恼，不妨说来一听。”
朱微想了想，黯然道：“说了也没用，这些事每说一次，便多一分烦恼。”
冲大师眼珠一转，笑道：“贫僧猜想，公主之忧，当与大明内斗有关。”
朱微低头不语，渊头陀叹道：“如此说来，贫僧当真爱莫能助。这是皇家之大悲，也是天地间的大劫数；朝廷兵多地广、游刃有余；燕王用兵诡诈、胆气冲天，乃是汉光武、唐太宗一流的人物，决不会轻易向朝廷屈服。两军相持，万民遭殃，征战越久，罪孽越深。我等佛门弟子，身在世外，眼看世人执迷沉沦，也是有心无力，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朱微深感失望，说道：“佛法不能度世，要它又有何用？”
“菩提之心，得之于内，不假外求。”渊头陀意味深长，“佛法不能度世，但可度人，怀揣如意三宝，纵在滔滔乱世，也能乘浮槎、越苦海，获大解脱、得大自在！”
朱微笑了笑，说道：“大师要度我么？”
“不敢！”渊头陀望着朱微，双眼莹润如珠，光芒恬淡柔和，“春有艳艳之花，冬有皓皓之雪，公主小小年纪，看淡生死，有违天道，不是大吉之兆。”
他话中大有玄机，朱微心思萌动，待要细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冲大师脸色微变，渊头陀也皱起眉头，朱微听得诧异，问道：“那是谁？”
“有此修为的人物，天下屈指可数。”渊头陀严肃起来，“听其发劲的路数，应该是东岛高手！”
“云虚？”朱微轻轻叫了一声，冲大师也面露忧愁。
渊头陀沉吟道：“东岛之王心胸狭隘，不是善男信女，能避则避，离他越远越好。”
冲大师踩灭烟火，背起渊头陀，三人径向北平城走去。走了不出百步，雾气渐浓，笼罩山林，上接云天，风雪呼啸嘶吼，砭肌刺骨，双眼难睁。
突然间，冲大师停下脚步，叫道：“不对！”
“怎么？”朱微问道。
冲大师一指地上：“看这个……”其他二人定眼望去，地上一堆残灰，旁边还有几根竹签。
“啊哟！”朱微不胜吃惊，“我们在原地打转？”
“奇门遁甲！”渊头陀环顾四周，“有人在这儿布下了奇阵。”
“怪了！”冲大师说道，“荒山野岭，谁会干这事儿？”
渊头陀忽道：“放我下来。”冲大师依言将他放下，渊头陀盘膝而坐，沉思片刻，说道：“此阵手笔极大，天机宫烧毁以后，能够布设此阵的人物屈指可数。听云虚的啸声，恐怕我们无意中闯入了是非之地。”
冲大师变了脸色，说道：“东岛？西城？”
渊头陀点头，幽幽说道：“没准儿布阵的就是那一位绝世奇人。”
“梁思禽？”冲大师想了想，“他当真来了中土？”
渊头陀叹道：“一月之前，他派弟子兰追请我出关，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他写信告诉我的；贫僧没有亲眼见过梁城主，可他的笔迹我一向认得；梁城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云虚向他挑战，未免有些不智。”说到这儿，目光投向左近林莽。
冲大师也有所觉，掉头看去，只听有人冷哼一声，说道：“老和尚你懂个屁，人生在世，难免一死，云某宁可战死，也决然不当缩头乌龟。”
云开雾散，云虚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身后跟随多人，云裳、四尊以及谷成锋等东岛弟子。
冲大师心头一沉，他与东岛仇怨颇深，而今对方人多势众，自身断了一臂，渊头陀又受重伤，倘若清算旧账，只怕难逃公道。
东岛群豪看见冲大师，无不咬牙切齿，若非碍于其师，早就一拥而上将他粉身碎骨。
渊头陀笑道：“云岛王，多年不见，怎么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云虚哼了一声，说道：“令徒跟我有些过节！”
“小徒这些年确有过失，如今迷途知返、痛改前非。”渊头陀合十于胸，“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小徒已遭天谴，还请云岛王宽宏大量、高抬贵手！”
“天谴？”云虚瞅一眼冲大师的断臂，冷笑道，“一只手算什么？太便宜了一点儿。”
冲大师笑道：“一只手太便宜，一个叶灵苏又如何？”
云虚脸色一沉，大有怒意。冲大师自忖必死，略无顾忌，接着笑道：“贫僧恶贯满盈，生死早已看淡，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云岛王也不是清白无辜的圣人，裁断贫僧的过失，岛王怕还差了一点儿。”
云虚怒气更浓，抿起嘴唇，目射精芒，冲大师一个不慎，双目被他目光吸住，两人四目之间，似有无形绳索拉扯，冲大师聚起全副心神，也无法挪开一分一毫。
云虚目光渐渐炽亮，冲大师浑身僵直，大汗淋漓。刹那间，他杂念纷纭，堕入无边幻象，故园毁灭，母妹被杀，父亲自焚，尸山血海，饿殍满地，坤帖木儿死前的眼神，石姬陨灭之前的话语，仿佛江潮海啸，一股脑儿钻入他的心中。冲大师悲伤绝望、惊骇狂怒，渐渐迷失其中，眼里透出一股子癫狂。
突然间，冲大师大叫一声，手舞足蹈，纵声狂笑，笑了几声，又放声悲哭，忽悲忽喜，忽狂忽怒，俊脸扭曲之甚，透出无比狰狞。
云虚深恨和尚揭己之短，挑动他的心魔，立意使之发疯。冲大师疯魔至此，云虚仍不放松，吸住他的双眼，目光变幻，异彩流泛。
朱微一边看着，不胜焦急，可又不知如何应对。渊头陀冲她摆一摆手，晃晃悠悠对站起身来，漫步走到冲大师身边，伸出手来，在他后脑轻轻一拍。
冲大师灵机震动，倏尔脱出幻象，噔噔噔后退三步，一跤坐倒，气喘吁吁，身子似被抽空，说不出的空虚乏力。
他定一定神，抬眼望去，渊头陀站在前面，正与云虚对峙。
冲大师心头一紧，他精力充沛，尚且如此狼狈，渊头陀身负重伤，如何抵挡“般若心剑”。
正担忧，忽听渊头陀笑道：“真如为念之体，念为真如之用，体用本一，权实不二，幻化空身亦即法身……”
老和尚笑语从容，云虚的脸色却越见难看，他心剑凌厉，遇上渊头陀，偏如抽剑断水，剑来水断，剑去水流，如论如何挥剑，全都无从着力，目中精光遇上和尚的老眼，好比宝剑沉渊，神黯光消，锐气尽失。
“心剑”无功还在其次，更要命是渊头陀所念经文，句句直指云虚的心病。他越听越不是滋味，但听渊头陀说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云虚按捺不住，蓦地收起目光，向后一跳，厉声喝道：“老贼秃，你婆婆妈妈，说什么胡话？”
渊头陀笑道：“既是胡话，你又害怕什么？”
东岛群豪无不骇然，他们见过云虚的神通，任由何等高手，遇上他的目光，均如蠢牛笨羊，任其宰割屠戮，但听二人对答，渊头陀压根儿不为所动。
云虚也是不解，盯着渊头陀说道：“和尚，我的‘心剑’为何对你无用？”
“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渊头陀说道，“心剑不过蛆虫，肆虐自腐之物；和尚参禅十载，所遇心魔幻象不可胜数，而今心如磐石、如如不动，邪魔外道又能奈我何？”
“邪魔外道？”云虚啐了一口，“和尚你骂谁？”
“当然骂你！”渊头陀从容说道，“你造设幻象，引人堕落，恶徒杀人为乐，你以诛心为傲。云岛王，你已入魔道，还不自知么？”
云虚一愣，冷笑道：“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渊头陀轻轻摇头，说道：“敢问近年以来，你睡过几次好觉？”
云虚脸色微变，断然道：“你问这个干吗？”
“伤敌一万，自损其半，你乱他人之心，反受他人之乱。可笑你并不自知，心剑用得越多，心中混乱越甚，日积月累，积重难返，所想必为妄想，所梦必为噩梦，坐立不安，夜不能寐，心中郁结难舒，最终至于癫狂。”
东岛群豪听了，起初甚觉可笑，但看云虚，却是眼神恍惚，脸色苍白，似乎大受触动，一时间，人人都觉诧异：“莫非老和尚说的都是真的？”
花眠尤为关切，忍不住叫道：“岛王！”
云虚应声一惊，如梦方醒，勉强说道：“和尚，你说的我一个字儿也不信，我心剑所向，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渊头陀微微一笑，“为何对贫僧毫无用处？”
“我……”云虚恼羞成怒，面皮涨紫，蓦地拔出剑来，厉声叫道，“和尚，心剑胜不了，我们比一比真剑。”
渊头陀暗暗叫苦，他禅心坚圆，不惧外邪，然而内伤沉重，比试武功，万万不是云虚的对手。
冲大师也知不妙，可飞影神剑说动就动，他不及起身，剑光已将渊头陀笼罩。
冲大师一颗心沉入谷底，张口要叫，忽又停下，但见剑尖引而不发，抵在渊头陀心口，云虚一脸诧异，盯着老和尚上下打量。
“瞧什么？”渊头陀自嘲苦笑，“和尚有伤在身，不过纸糊的老虎。”
云虚呆了一呆，蓦然哈哈大笑，笑声不胜快意，笑了数声，忽又将脸一沉，咬牙道：“老贼秃，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还是我剑下之鬼！”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渊头陀淡淡说道，“你杀了贫僧，也难逃心剑反噬。身在人间，心在炼狱，受尽万苦，生不如死。”
“你敢咒我！”云虚心魔发作，焦躁起来，手腕一抖，剑尖入肉三分，“老秃驴，我一剑挑了你！”
渊头陀笑笑，闭眼不答，云虚越发恼怒，正要狠下毒手，忽听花眠叫道：“慢着！”
云虚皱眉道：“怎么？”
“我有话问他！”花眠注视渊头陀，“大师禅门高士，理应不打诳语。”
渊头陀笑笑，点了点头。花眠皱起眉头，说道：“那么心剑反噬，可有解救之道。”
渊头陀还没答话，云虚已怒道：“花眠，你也信他胡说？”
花眠盯着他，徐徐说道：“岛王，你可知道？自从离开灵鳌岛，你便似换了一个人！”
云虚一怔，将信将疑，但听渊头陀说道：“解救之道，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只要他肯放下恩怨，跟贫僧坐十年枯禅，心魔杂念，自然消除。”
花眠一时愣住，云虚冷笑：“老贼秃，你想度化云某，早了一百年。”
“岂敢！”渊头陀淡然说道，“世人痴顽，如来尚且度化不了，何况区区贫僧。”
花眠叹一口气，说道：“岛王明鉴，渊头陀名望甚高。他如今有伤在身，你若杀他，胜之不武，传了出去，徒惹非议。”
云虚心浮意躁，主意不定，他一向看重声名，不愿与人口实，犹豫一下，说道：“师父可以不杀，徒弟不能轻饶！”
冲大师自知无幸，挺身笑道：“好，贫僧在此，来杀就是！”
众人无不诧异，这和尚刁钻绝伦，诡诈百出，而今坦然就死，恐怕别有阴谋。云虚疑惑之际，渊头陀忽道：“云虚，你我两派交往数代，当年东岛困窘不堪，本派多曾出手相助，对不对。”
“不错！”云虚迟疑一下，“九如大师，花生大士，均曾有恩于本派。”
“贵派可有报偿？”渊头陀道。
云虚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好！”渊头陀说道，“以我两代之恩，换取小徒一命如何？”
云虚紧皱眉头，犹豫不定，想了一会儿，撤去长剑，傲然道：“有恩必偿，有仇必报，饶他可以，哼，不过……”双腿分开，手指胯下，“你们师徒两个，先从这儿钻过去。”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动容，此举辱人至深，士可杀不可辱，何况两代金刚传人。云虚也吃定对方不肯受辱，那时拿到话柄，便可恣意杀伐。
“这有什么难的？”渊头陀忽而笑笑，屈膝低头，顺顺当当地从云虚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下众皆哗然，云虚又吃惊、又得意，渊头陀一代高僧，竟然钻了自家的裤裆，传了出去，该是何等威风。他把眼一努，瞅着冲大师，厉声道：“下一个！”
冲大师如梦方醒，耳根发烫，一股酸热直冲胸臆。他视渊头陀有如神佛，如此人物，竟为了一个罪孽深重的弟子自轻自贱，换了冲大师自己，宁可千刀万剐，也决计不受胯下之辱。他是前朝王孙，成吉思汗的后代，他的祖先曾经横跨万里，征服四海，无数异族屈膝相迎……“怎么？”云虚扬起脸来，两眼朝天，“钻还是不钻？”
冲大师看向渊头陀，后者目光泰然，似乎有所期待。冲大师一咬牙，慢慢跪下，四肢着地，头脸仿佛着火，光头通红发亮，渗出点点油汗。
一步一步，冲大师向前爬行，生平过往也一幕一幕掠过心头，千般恩仇，万般爱恨，纠缠心头，百味杂陈。
云虚深知冲大师奸诈狠毒，剑尖下指，防他发难，谁知对方并无异动，一老一实地钻了过去。云虚志得意满，左手叉腰，纵声长笑。
冲大师缓缓起身，注目渊头陀，脸上血红褪去，纯白如玉，宝光湛然，两眼皎如明月，闪烁清澈光芒。
渊头陀打量他一眼，忽而合十笑道：“恭喜、恭喜！”
冲大师反问：“何喜之有？”
“正眼法藏，汝已得之？”
“什么正眼法藏？”冲大师笑了笑，“不过是个牛屎橛子！”
渊头陀说道：“好个牛屎橛子！”
冲大师说道：“好个正眼法藏！”
师徒二人相对而笑，渊头陀又道：“说来听听。”
冲大师脱口而出：“斩断雷缰，放纵电马，把玩明月，遨游虚空。”
“庶几近之。”渊头陀闭眼沉吟，“还需努力！”
冲大师笑了笑，回过头来，向云虚合十道：“多谢岛王！”
云虚一头雾水：“谢我什么？”
冲大师笑道：“若非云施主，和尚难以开悟！”
冲大师经历胯下之辱，抛却生平雄心傲气，沉郁顿挫，竟得禅机，可谓因祸得福，从此脱出尘网、遁入空门。他立地顿悟，除了渊头陀，外人难以明白，只见他言语清奇、举止高迈，钻过胯下之后，脱胎换骨，浑然变了一人。
云虚本意刁难，反而帮了对方，一腔喜悦烟消云散，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可是有言在先，只好将手一挥，悻悻道：“滚吧，哼，只要走得出去！”
冲大师背起渊头陀转身就走，朱微迈步跟上，忽然剑光一闪，云虚举剑拦住她的去路，冷冷说道：“你留下！”
朱微一怔，冲大师回过头来，说道：“云岛王，出尔反尔，不是大宗主的所为。”
云虚冷哼一声，说道：“我说了不杀你，可没说别的！”
渊头陀师徒脸色齐变，时下云虚要杀了朱微，二人同样束手无策。朱微并不惧色，平静说道：“二位大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劳烦护送至此，朱微铭刻于心。”
渊头陀皱起眉头，说道：“云岛王，仁侠之士不诛无罪之人，宝辉公主出身皇家，可是与人为善、并无过失，你若杀她，颇有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嫌疑。”
“谁说我要杀她？”云虚冷笑一声，“我只是放香饵、钓金龟！”
渊头陀不解其意，一时默然。云虚一手按腰，忽地朗声叫道：“乐之扬，宝辉公主在我手里，我数到十，你再不出来，别怪我剑下无情。”运足内力，一字一句远远送出，声如雷霆，山鸣谷应。
朱微眼前一阵晕眩，心想：“乐之扬？他也在这儿？”环顾四周，林深雾浓，哪儿有那人的影子。
乐之扬下山不久，即为万绳拦住。梁思禽所布奇阵不是死物，须得有人主持，才能发挥威力，八部之主隐身阵中，颠倒阴阳，转运五行，不断变化阵势。要知道，东岛本是天机宫后裔，尽管术数衰微，可也不乏能人，花眠、谷成锋都是此道好手，若非时时变化，难以困住东岛群雄。
万绳主持阵法，只怕乐之扬误闯入内，搅乱阵势，是以让他留在阵外观望。乐之扬却知云虚一旦破阵，八部决非敌手，梁思禽一心借风，必须有人护法，于是按剑守在山下，等到东岛破阵，尽一己之力阻挡时许。他吃尽“般若心剑”的苦头，深知难以匹敌，但为报答梁思禽厚恩，唯有舍身一搏、死而后已。
他坐在山下，沉思默想，东南方战鼓隆隆、大战方酣。叶灵苏只身一人、抱病守城，面对百万敌军，北平城还守得住么？
每听一声战鼓，乐之扬的心都如被针扎了一下。他站上一块巨石，极目眺望北平，但见烽烟袅袅、火光明灭，想象激烈战况，不觉忧心如焚。
霎时间，往事涌上心头。乐之扬蓦然发现，这一生之中，最对不起的人竟是叶灵苏，她聪明厉害、争强好胜，总能独当一面、化解任何危机，到了紧要关头，乐之扬往往将她独自留下；叶灵苏从不计较，也不抱怨，每当乐之扬遭遇危难，她又是第一个赶来，尽心竭力，不顾生死，事了功成，又拂衣而去。她从未向乐之扬要求什么，悄无声息间，却又付出了所有。
乐之扬鼻子发酸，心中拧成一团：“云虚鬼迷心窍，一心跟落先生为难，将东岛弟子都带来这儿，叶姑娘孤身留在城里，如何能与朝廷大军相抗？他身为父亲，可谓无情；我身为好友，可谓无义。叶姑娘真是命苦，遇上的都是无情无义之人。”他想返回北平，可又放不下梁思禽，一边是恩，一边是义，宛如两把小刀，在他心中来回搅动。乐之扬矛盾之甚，恨不得将自身撕成两半，一半留在此间，一半送往北平。
他在山前愁肠宛转，忽听云虚话语送来。听说朱微落在其手，不由吃了一惊，向前飞奔几步，忽又停下寻思：“兵不厌诈，朱微身在塞外，怎会遇上云虚？多半是他虚言恫吓，诱我入阵。”
犹豫间，忽听云虚慢悠悠开始计数：“十、九……”乐之扬心头一紧，顾不得真伪，挺身冲入阵里。
梁思禽所布奇阵，出阵难如登天，入阵却很容易。乐之扬听声辨位，足不点地般向前飞驰。奔走不远，忽然树丛摇晃，水怜影闪了出来，急声道：“别上当，这是云虚的诡计！”
乐之扬看她神态，心下生疑。水怜影深恨朱家，她若袖手旁观也罢，这样急着阻拦，反而有悖情理。
水怜影自觉失态，忙说：“你若不信，去看看也无妨！”
乐之扬道：“好！”纵身便走，水怜影脸色一沉，猛然跺脚，双手按地，十余根怪藤破土而出，簌簌簌缠向乐之扬的双腿。
乐之扬早有防备，“呵”地一笑，两个腾挪，便将怪藤甩开。水怜影急声叫道：“回来，我不许你去……”乐之扬理也不理，飞鸟穿林，一闪即逝。
自从与乐之扬相认，水怜影便将朱微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心积虑都想拆散二人，本想杀了朱微，又恐东窗事发，姐弟之情雪上加霜。难得云虚出手，正好借刀杀人，看见乐之扬入阵，急忙上前阻拦，谁想弄巧成拙，反而坚定了乐之扬的心思。水怜影痛失良机，懊恼无比，一纵身，追赶上去。
“……六、五……”云虚拖长声气，每叫一声，都如铁锤砸在众人心头。
冲大师略一沉吟，放下渊头陀，合十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渊头陀知他心意，叹道：“当去则去，何必多言！”
冲大师点一点头，转眼看去，云虚两眼朝天，剑尖斜指，口中冷冷念道：“三……二……”
冲大师气沉丹田，蓄势待发，云虚正要吐出一字，忽听扑簌一声，林中雾气开合，冲出一个人来。
“乐之扬……”朱微脱口而出，眼泪流了下来。她绝处逢生，再见情郎，不由得心怀激荡。
乐之扬望见朱微，又惊又喜，叫声：“朱微……”目光转向云虚，一颗心忽又冰凉。
云虚收剑入鞘，微微冷笑，冲大师也长吐了一口气，散去“大金刚神力”。
“云虚！”乐之扬说道，“你堂堂岛王，欺辱女孩子算什么？有能耐冲着我来！”
云虚哼了一声，反手抓住朱微左肩，冷冷说道：“少废话，带我出阵！”
“出阵的法子只有西城弟子知道。”乐之扬说道，“你杀了我，照样也要困在这儿！”
云虚两眼一翻，厉声道：“你当我傻子？”五指用力，朱微肩胛欲裂，不由皱起眉头。
乐之扬悲愤难抑，大声说道：“云虚，你若不信，可用‘心剑’试我。”
云虚盯着乐之扬上下打量，微微松手，说道：“你敢说这话，看来当真不知。”看一看朱微，又哼一声，恨恨道，“你就为这个姓朱的贱人，害我的好女儿伤心，是不是？”
乐之扬见他狂躁不安，怕他遽下毒手，忙说：“你口口声声好女儿，却将她独自抛在北平。朝廷大军压境，一旦城破，不堪设想。”
云虚一愣，怒道：“李景隆什么东西？我已留下兵法，只要灵苏照方抓药，万无输了的道理。”
“这么说来，一旦输了，就是你兵法不济。”
云虚又是一愣，眼神恍惚起来。云裳见他犹豫，忙说：“父亲，别听他胡言乱语，快将姓朱的娘儿们杀了。”
云裳对乐之扬别有一股恨意，虽说兄妹不可相恋，可他对叶灵苏还是余情难断，只是归于隐秘，不好对外言说。云裳也知道叶灵苏钟情乐之扬，失落之余，更添怨毒，此刻只想杀了朱微，让乐之扬也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乐之扬手按剑柄，冷冷瞧着云裳。花眠顾念旧恩，不想把事做绝，说道：“岛王，欺凌弱女，的确有失身份。况且乐之扬说得对，当务之急，不是跟西城争锋，该回北平救援灵苏。”
“不行！”云虚高叫，“三代之仇，不可不报！”一瞥朱微，眼露凶光。
乐之扬忽道：“慢着！”云虚眯眼瞧他，冷笑道：“还有什么话说？”
乐之扬吐一口气，说道：“我要跟你决斗！”
云虚颇感意外，冷笑道：“小子，燕王府的苦头你还没吃够？”
“此一时，彼一时。”乐之扬硬着头皮。
“这么说，你本领大涨，自忖能胜过我了？”云虚眯起双眼，眼缝中异芒射出，乐之扬与之一碰，顿觉晕眩，匆忙举起袖子遮住视线，喝道：“云虚，你若不敢应战，传到江湖上去，就是无胆懦夫！”
云虚心性躁动，听了这话，血冲脸膛，呵呵冷笑两声，咬牙道：“应战就应战，先说好，这一次，决胜负，定生死！”
朱微白了脸，失声叫道：“不行……”乐之扬看她一眼，大声说道：“正合我意，你若输了，须得放走朱微。”
他越是强项，云虚越觉生气，哼了一声，说道：“你若输了，她也没命。”点了朱微的穴道，随手推给花眠。
花眠接过女子，摇头叹气。云裳以外，其他弟子均觉尴尬，只觉岛王挟持朱微，大失高手气度。
乐之扬一转眼，看见渊头陀。老和尚也注目望来，双眼好似幽潭，清莹照人，深邃难窥。乐之扬只觉面对此僧，心事尽被看破，不由微微一乱，心想：“这和尚什么来头？”
不及细想，云虚拔剑在手，乐之扬撤下衣袖，忽然闭上双眼，刷刷刷挥剑就刺。这一招颇出云虚意料，长剑圈转，叮叮叮急如鼓筝，两人长剑互击，瞬间交换数招。
乐之扬忌惮“般若心剑”，听声辨位，闭眼使出快剑，想要抢占先机。可是云虚不止“心剑”厉害，剑术之妙也是天下无对，略一退让，立施反击。
乐之扬从未练过“盲剑”，临时抱佛脚太过仓促，剑术根底也是“飞影神剑”，遇上云虚，无异班门弄斧，不出两招，露出破绽。云虚看得真切，锐叫一声：“着！”剑光闪没，直奔乐之扬左胸。
云虚剑未出手，真气先有变化，乐之扬清楚感知，身手却赶不上念头，感觉寒气及身，极力吐气缩身，剑锋掠身而过，登时血花飞洒。乐之扬反手一撩，“真刚”挑中“太阿”，云虚虎口一震，剑势受阻，若不然，依照“飞影神剑”的式子，长剑回拖，变招无穷，直到刺死对手方才罢休。
直到此时，朱微才惊叫出声。乐之扬胸膛多了一条长长的裂口，鲜血淋漓，骇目惊心，所幸他离城之时并未脱去戎装，战袍之下暗藏一副皮甲，危急时挡了一下，仅仅伤到皮肉，饶是如此，旁观之人无不捏了一把冷汗。
不容乐之扬喘息，云虚的后招连绵而出，剑光缥缈，是耶非耶，如梦如幻。乐之扬横遮竖拦，后退如飞，只觉对面剑风无处不在，忍不住眯眼一瞧，却与云虚目光碰在一起，登时心湖生波、神志迷乱，醒悟时剑尖已到咽喉，慌忙仰身倒下，就地打滚。
云虚不意他竟能躲开，哼了一声，剑尖向下，欲要追击。乐之扬百忙中左手一挥，云虚“丹田”跳动，真气流蹿。气机一乱，出剑顿也慢了一拍，剑尖与乐之扬擦身而过，划破肩头，血染衣裳。
乐之扬死里逃生，稍慢一线，就被一剑钉在地上。不及起身，云虚宝剑又来，乐之扬长剑狂舞，翻滚不定，身子沾满泥土，跟鲜血混在一起，看上去狼狈之极。
朱微一边看着，先是心惊胆颤，继而神魂出窍，飘在半空悠悠荡荡，说什么也回不到身上，眼望着乐之扬在地上挣命，脑子却是一片麻木，只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他死了，我也不活，他死了，我也不活……”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花眠见她模样，没来由心头一软。她暗恋云虚多年，始终不曾开口，后来见他娶妻生子，心扉痛彻，冷暖自知，以至于终生未嫁、抱憾不尽。花眠为情所苦，自也明白朱微的心境，乐之扬一死，这女孩儿义不独生，何苦为了一时之气，害死一对情侣。
意想及此，花眠几乎放手，突然间，她只觉脚下一动，地面破裂，钻出无数古怪长藤，藤上有刺，向她脚上绕来。花眠应变奇快，慌忙跳开，耳边惊叫、惨哼一时并起，掉头一看，东岛弟子倒了几个，腿脚均被刺藤缠住。
云虚听见惨叫，微微分神，数根刺藤破土而出，刷刷刷卷向他的双腿。“恶鬼刺”天下奇术，纵如东岛之王，乍一见到也觉吃惊，只怕还有后招，不敢大意，纵身跳开。乐之扬得到间隙，双脚撑地，腾身跳起，绕过云虚，直扑花眠。
花眠看出他的心思，恰好脚下刺藤缠来，“啊哟”叫了一声，作势躲闪，放开朱微，跳到一边。这一下颇出意料，乐之扬来不及多想，抓起朱微转身就跑。忽听一声断喝，云虚矫若惊龙，腾空飞来，剑光恍若匹练，一剑之威，竟将乐之扬诸般去路封死。
花眠看得清楚，暗暗叫苦，这时忽听呼呼急响，两块大石飞向云虚，力道之强，不容小看。云虚无奈收剑，挑开石头，掉头望去，冲大师朗声大笑，大袖一挥，背着渊头陀钻入林莽，笑声不绝传来，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云虚飘然落地，转眼望去，乐之扬滑溜之极，早已跑得不见踪影，登时又气又恨，怒啸一声，腾身而起，宝剑电光一闪，将合抱粗一棵大树拦腰截断。
众人看得骇异，只当他泄愤示威，谁想云虚一手按腰，厉声喝道：“滚出来！”
沉寂无声，忽听云虚冷笑一声，说道：“你动一下试试，看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剑快？”
过了片刻，仍无动静，云裳说道：“父亲……”话没说完，忽见断树之后冉冉站起一个女子，俏脸苍白，咬一咬嘴唇，倔强地望着云虚。
“是你？”云虚上下打量，“你是西城弟子！”
“地部水怜影！”女子冷冷回答。
水怜影原本一旁窥视，忽见乐之扬挑战云虚、死在顷刻，她姐弟连心，忍不住出手相助，却也因此泄露了行藏。她异术惊人，轻功却远不及乐之扬和冲大师，遁走慢了一拍，被云虚拦了下来。
“妙得很！”云虚微微一笑，目现异彩，“水怜影，你知道如何出阵吗？”
水怜影面露挣扎神气，她举起手来，想要拍向头顶，可是举到一半又缓缓放下，两眼望着云虚，忽然空洞起来。
“我知道！”水怜影喃喃说道。
呛啷，朱高炽拔出剑来，注目前方，双腿发软。
耿璇率领死士一路杀来，直如砍瓜切菜、势不可挡。耿璇杀红了眼，厉声高叫：“燕王妃和世子就在前面，活捉他们，封侯晋爵，就在眼前！”
死士嗷嗷狂叫，狼群一般向前冲突，王府亲兵接连倒下。朱高炽横在徐妃身前，两眼努出，脸色死白。他与其弟朱高煦相反，后者厌文好武，骑射便利，刀枪娴熟，朱高炽自幼患有足疾，行走不便，酷好读书、不爱习武，燕王因他残疾，也不加勉强，此刻到了生死之际，空自拿着宝剑，不知如何是好。
徐妃暗暗叹气，从头上抽下发簪。簪子尖端锐利，喂有剧毒，流泛蓝光。徐妃手握发簪，幽幽地叹道：“高炽，人生在世，难免一死。我早有自裁打算，宁可死了，也不连累你父王。”
朱高炽流泪说道：“全怪儿臣无能！”
“不。”徐妃慈爱地看一眼儿子，“你也尽力了！天意人事，造化弄人……”
说话间，耿家死士杀到，徐妃举起簪子，对准咽喉，正要刺下，斜刺里冲出一支人马，挥刀抡枪，拦住死士，为首之人竟是郑和，身后跟着一群王府家丁、太监。郑和奋不顾身，接连刺死两个死士，左臂挨了一刀，贯穿皮甲，鲜血淋漓，他咬牙不退，高叫：“王妃、世子，你们快走！”
徐妃母子心生感触，生死关头，护着二人的竟是一个太监。徐妃刚要答话，郑和又挨一刀，跄踉坐倒，顺势一剑斩断一名死士的小腿。耿璇勃然大怒，纵身跳起，左手刀光一闪，向他后颈斩落。
徐妃看在眼里，正感绝望，突然狂风刮落，一道青碧流光凌空射来，叮的一声，耿璇长刀齐柄折断，他一愣，两眼发黑，一件猩红大氅劈头罩落，呼地将他裹在里面。
耿璇晕头转向，叶灵苏软剑吞吐，在他身上出入两次，鲜血洇染大氅。耿璇摔倒在地、气绝身亡。
叶灵苏脱去大氅，白衣缟素，人剑如一，撞入死士阵中，恍若雪白飞蛇蜿蜒来去，青碧色的蛇信吞吞吐吐，每吐一次，便有血光迸溅、死士丧命。
郑和死里逃生，奋力爬起，大喊大叫，召集剩余奴仆，跟在叶灵苏身后掩杀。耿家死士固然骁勇，可又如何敌得过叶灵苏这等高手，“青螭剑”下再无一合之将。片刻工夫，死士倒下一半，剩下一半或逃或留，乱纷纷溃不成伍。
狭路相逢，将勇者胜。南军胆气在身，锐不可当，胆气一失，顿如猪羊。守军士气大壮，蜂拥向前，郑和所率家丁尤其勇猛，分进合击极得其法；徐妃母子也收拢败卒，拦截后续登城的南军。
厮杀正酣，忽听城下欢呼动天。叶灵苏跳上女墙，旋身一瞥，发现张掖门城门洞开。城外南军狂呼大叫，势如决堤浊流，滔滔滚滚地涌入城门。
“郑和！”叶灵苏一声锐喝。
“在！”郑和百忙中答应。
叶灵苏叫道：“城头交给你了！”
郑和一愣，一名死士趁机挥刀砍来。叶灵苏飞身一剑，刺倒死士，又喝一声：“听见了么？”
“听见了！”郑和神魂归窍，慌忙答应。
叶灵苏高叫：“各军听令，此间一切听由郑和指挥！”
守军无不惊奇，叶灵苏却看出郑和饶有将才，足以独当一面，冲他点一点头，飞身跳入内城。她身在半空，“青螭剑”扫中城墙，带起一溜儿火星，减缓降落势头，跟着一个翻身，飘然落入人群，踩着人头出剑，刷刷刺死几个死士，足不点地般冲向城门。
耿炳文斩关杀将，打开张掖城门，南军蜂拥而入。陈亨率领“盐军”拼死阻拦，高奇年迈体衰，当场战死，淳于英断了一臂，血染半身。杜酉阳将他扶住，踉踉跄跄，且战且退。
叶灵苏发声清啸，闯入战场，剑光所向，仿佛白衣无常，勾魂索命，应验不爽，鲜血溅落白衣，艳如雪中桃花，只凭一人一剑，冲开南军阵势。
眼见帮主神威，盐帮弟子无不振奋。淳于英怒吼一声，甩开杜酉阳，独臂挥舞短戟，悍然冲入敌阵，其他弟子见状，狂呼大叫，奋勇争先。一时间，竟将南军的势头硬生生遏住。
张掖门下成了屠场，两军短兵相接，不计生死，忘我苦战。不到半日工夫，门前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可是无人后退半步。双方尽都明白，这一道城门关系天下之重，城门一失，北平必破。丢了北平，燕王便成丧家之犬，纵然能征惯战，也只能退往塞北，再也无力争夺江山。
城门一破，郭英也是狂喜不禁，向李景隆贺喜：“天佑我朝，耿老鬼成功啦。大帅，机不可失，全力攻入张掖门，以成破竹之势。”
“别急！”李景隆全无喜悦、一派木然。
“为什么？”郭英惊疑不解。
李景隆不耐道：“城门轻易洞开，焉知不是诱敌之计，再说了，城门后面就是瓮城，我军冒然突入，四面礌石齐下，那时想逃都来不及了。”
郭英又惊又怒，又是不解，锐声叫道：“都到这个当儿，胜负决于一瞬，还管什么来得及、来不及？照我看，大伙儿一拥而上，爬墙的爬墙，进门的进门，给他来个上下左右不能兼顾，管教北平一鼓可破。”
李景隆沉默不答，心中十分厌烦。这几个老将自恃功高，老气横秋，指手画脚，本想教训耿炳文，杀鸡儆猴，挫灭他们的锐气，谁想耿炳文老而弥坚，竟然攻破城门，消息传回朝廷，必定列为首功，那时论功排序，自家主帅不保。想象耿炳文志得意满的模样，李景隆便觉气闷难抑，涩声说道：“武定侯言之有理，不过用兵不可无方，最好整肃人马、齐头并进，乱纷纷的成何体统。”
郭英张口结舌，猜不透这小子心里打什么主意，但无帅令，他也不敢自专，无奈召集各军，整顿队形。殊不料李景隆意在拖延，心想：“等我攻到城下，耿炳文最好死了，死人有功，那也没用。”意想及此，又下号令：“没有云梯，不许登城，没有盾牌，不得靠近城门。”
这一道命令莫名其妙，各军不敢违抗，回头寻找云梯、盾牌，你来我往，乱成一团，攻城的势头为之一缓，不但城头压力减轻，城门的南军也后力不继。
天光渐暗，暮色将临。
叶灵苏杀得手软，丹田滚烫发热，似有一团火焰，烧得胸腹闷痛、头晕目眩，目之所及，恍惚迷离，无论敌我都有重影。
叶灵苏心知内伤发作，无力长久支撑，瞥眼一瞧，忽见耿炳文站在远处，挥刀狂喝，指挥南军进退攻守。
“擒贼擒王……”叶灵苏打起精神，提剑杀入敌阵，身子忽隐忽现，穿过人群，径直冲向耿炳文。
耿炳文惯经沙场，见势不妙，低头缩进人群。不想叶灵苏催动“山河潜龙诀”，化身鬼魂，有影无形，倏忽赶到近前，刷地一剑向他刺来。
耿炳文应变也快，丢下双刀，扯过一个军士挡在前面。嗤，青螭剑贯穿军士，剑势不止，又将耿炳文胸甲挑破，肌肤割裂，鲜血流淌。
耿炳文魂飞魄散，向后一跳，摔倒在地。他也顾不得身份，手足并用地向前挣命。
换了以往，耿炳文万难逃脱这一剑，叶灵苏催动身法，牵扯内伤，故而胸闷手软，剑势慢了三分。可一晃眼，失去耿炳文的身影，她心中一惊，扫眼四顾，才见他顶着一头白发，在众多人腿间晃来晃去。
叶灵苏追赶上去，连出数剑，耿炳文连滚带爬，姿势难看，可是叶灵苏步子摇晃，出剑歪斜，接连失手，误伤多人。
稍一耽搁，南军将士蜂拥而上。叶灵苏闪身摆脱，忽见耿炳文翻身跳起，一手捂着胸口，拼命跑向城门，门外大队南军拥来，任他混入军中，再也休想得手。
叶灵苏一咬牙，飞身纵起，掠过乌压压的人头，赶到耿炳文后方，眼看他冲入本阵，发声清啸，右手一抖，青螭剑化为一道电光，穿过耿炳文的后心，夺地将他钉在地上。
耿炳文挣扎两下，寂然不动。叶灵苏身在半空，数支羽箭向她飞来。叶灵苏拧身变相，矫如鱼龙，羽箭擦身而过，跟着脚尖一点，踩中一人头盔，翻身落在南军阵中。刹那间，无数刀枪拥来，叶灵苏两手空空，无奈使出“水云掌”，掌挥袖舞，柔中带巧，四周敌人一经拂中，各各身不由主，丁零当啷地撞在一起。
南军阵势一乱，叶灵苏趁势闪出，但觉头晕目眩、手足虚软，一股逆气在胸中胡冲乱撞。她摇摇晃晃，跑到耿炳文尸体之前，刚刚握住剑柄，突然喉头一热，鲜血夺口而出。
叶灵苏纵横无敌，一柄软剑勾了魂魄无数。南军将士对她又恨又怕，忽然见她吐血，登时齐声欢呼，不顾他人，纷纷冲向女子。
叶灵苏强忍痛苦，拔出剑来，连伤数人，可是身软无力，“潜龙诀”施展不开，左冲右突，脱困乏力，不知不觉陷入重围。
叶灵苏下意识挥舞宝剑，迷迷瞪瞪，环顾四周，但见人影憧憧，倒了一个，又来一群，任她剑法通神，也是杀之不尽。
“我要死了么？”叶灵苏绝望起来，刹那间，一张笑脸在她眼前闪过，“乐之扬……”她心中酸楚，死到临头，第一个想到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却是这一个从未爱过自己的男子。
呜呜呜，远处传来一声号角，遒劲苍凉，气势悲壮。
号声悠长，一声未平，一声又起，眨眼间，数百支号角同时吹响，穿云裂石，搅动风云。
南军骚动起来，叶灵苏隐约听见突突突的声音，仿佛有人击鼓，大地随之震动。鼓声越来越响，伴随号角之声，化为滚滚殷雷，由北向南席卷而来。
城外传来呼喊，声如狂风，混乱不堪。叶灵苏茫然听去，也听不出叫些什么。四周的南军士卒惊慌失措，瞻前顾后，忽然有人拔腿先逃，其他人也争先恐后地跑向城外。
叶灵苏不胜惊讶，追出城门，一眼望去，前方大群南军倒曳刀枪，仿佛受了惊的马群，向着本阵狂突乱奔。
极目向北望去，一道雪线翻翻滚滚地向南移来，势如钱塘江潮，汹涌奔腾，荡涤江天。雪尘之中影影绰绰，可见狂奔人马，号角夹杂风声，仿佛北面天穹坍塌，直向南边压来。
南军窜逃一空，叶灵苏站在城门前方，白衣染血，斑斓如蝶，青螭剑饱饮人血，流动妖艳光芒，身后古城崔巍，身前风雪凛冽，女子仗剑独立，仿佛一朵冬雪里怒放的狂花，神采绚烂，笑傲尘寰。

第六十一章 断弦音消
乐之扬拉着朱微奔跑数百步，忽又迷失路径。正在张望，苏乘光钻了出来，招手道：“这边！”
乐之扬喜不自胜，匆忙跟着雷部之主，在林莽里左一钻，右一蹿，片刻工夫，又出了林子，来到雾灵峰前。
苏乘光指着远处，说道：“看见那块圆石头吗？绕过去，沿着山脚向左走，不出半日，就能到达北平。”
乐之扬一愣，忽见苏乘光转身要走，忙问：“老赌鬼，你上哪儿去？”
苏乘光苦着脸道：“水怜影被云虚捉了，那老小子会迷魂术，这奇阵看样子守不住啦！”说完加快脚步，一阵风走远了。
乐之扬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苏乘光背影消失，过了片刻，掉头便走。朱微口唇颤抖，欲要说些什么，可见他步子如风，忙又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圆石，果见一条小径，蜿蜒穿过树林，向着东南延伸，这条路想必就是苏乘光所说通往北平的道路。乐之扬沉默一时，刚要踏上小径，朱微忽道：“等一下！”
乐之扬回头看她，目光游弋，心神不宁。朱微瞧他一会儿，忽道：“你真要回北平？”
乐之扬说道：“这个地方不太平！云虚不会放过你，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是么？”朱微叹了口气，“所以……你连姐姐都不要了？”
乐之扬应声一震，变了脸色：“你、你说什么？”
“水怜影不是你的姐姐么？”朱微沉默一下，轻轻吐口气，“那天晚上，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乐之扬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山石上，双手抱头，心中乱做一团。过了半晌，轻声说道：“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朱微眼眶潮红，泪水滚动，“我一直骗自己，那天听到的都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噩梦。可是，那明明就是真的……”她双手捂脸，发出喑哑的哭声，“我从小呆在宫里，真的不知道这些事……真的不知道，父皇太可恶，你那么小，那么可怜，还有你的妈妈和姐姐，我恨不能跟她们换过。这件事，我一想到就难过得要命，恨不得剖开胸膛，把心也挖出来，好可恶，呜呜，父皇好可恶……”
多日来积下的委屈有如地下熔岩，一旦迸发，无法收拾。朱微嚎啕大哭，遏制不住，乐之扬望着她，心中忧伤悲戚，也说不出是何滋味，见她哭得伤心，只好站起身来，轻轻将她抱住，柔声说道：“不知者无罪，你爹做过好事，也干过坏事，你却什么都没做过。他造下的冤孽，不该由你承担，何况……”乐之扬迟疑一下，“水怜影也未必是我姐姐，她还杀了我义父……”
“她一定是的。”朱微抓住他手，颤声说道，“你们的眉眼那么像，还有玉珏，还有你的身世，天下哪儿有这么多巧事凑在一起？乐之扬，你得回去救她，要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乐之扬心中冰冷，朱微这一席话，只将他的自欺欺人击得粉碎。他不认水怜影，血缘还在其次，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朱微。水怜影热衷仇恨，决不会接受朱元璋的女儿，一旦姐弟相认，长姐如母，水怜影反对二人婚事，乐之扬又该如何自处？霎时间，乐之扬只觉二人之间竖起一道高墙，无形无状，可又分明存在，这一刻，他和朱微相隔如此之近，一旦论及身世，忽又变得如此遥远。
朱微并非不知这个道理，可她硬生生地将乐之扬逼入了死角。
乐之扬闭上双眼，欲哭无泪，他忽然发现，这世上最伤人的，有时不是仇怨，而是恩情，亲情也好，爱恋也罢，形同一张大网，叫人无路可逃。
“也好！”乐之扬张开双眼，倦怠说道，“我去救她，不过……”他望着朱微，目光有些凄凉，“敌强我弱，你就不要去了。”
朱微明白他的心思，时下见了水怜影，徒自增添尴尬，当下略略点头。
乐之扬摘下“真刚”，递给朱微：“你留下防身！”
“不！”朱微摇头，“你要对阵云虚，不可没有利器。我不是娇弱女子，你……”咬一咬嘴唇，“你把‘空碧’给我就行。”
乐之扬的心子猛地收缩，“空碧”是二人定情信物。他经历百难，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始终不曾丢弃，可眼下朱微竟要讨回，乐之扬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祥。
“乐之扬！”朱微轻轻叫了一声。
乐之扬叹一口气，还剑入鞘，从笛囊抽出玉笛，说道：“等我回来，再给你吹笛。”
“吹什么？”朱微把玩玉笛，心不在焉。
“周天灵飞曲！”乐之扬答道，“你爱听么？”
“那曲子……”朱微抬起头来，眸子甚是幽深，“我也会吹了。”
“敢情好！”乐之扬心口发窒，忽觉一阵难过，强笑道，“吹笛我更拿手，你还是弹琴的好。”
“我的琴已经没了。”朱微喃喃说道。
“飞瀑连珠么？”乐之扬说道，“待我有闲，潜入宫里偷出来。”
“别！”朱微脸色发白，“那样危险！”
“怕什么？”乐之扬哈哈大笑，“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去。”
朱微定定地望着他，忽道：“乐之扬，我们还能回去么？”
“紫禁城？”乐之扬皱眉。
“不！”朱微轻轻摇头，“回到以前的样子。”
“怎么不能？”乐之扬胸口一热，猛地激动起来，“管他什么朱元璋、梁思禽？管它什么燕王、宁王、建文皇帝？救完水怜影，我们立马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唔，无双岛就好，我打渔，你织布，日子苦一些，却妙在无人打扰。冷清了一点儿，也不打紧，我们悠悠闲闲地生一大堆孩子，小孩儿一多，可就热闹了。”
朱微将头靠在他怀里，默默听完，良久说道：“那样真好。”
“是啊！”乐之扬说道，“倘若厌倦了，就乘舟来中土，玩乐一番再回去。”
“顺道见一见你姐姐。”朱微幽幽说道。
乐之扬一愣，皱眉道：“见她干吗？”
朱微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乐之扬老大无味，说道：“不说这些，我快去快回。”放开朱微，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听朱微颤声叫道：“乐之扬！”
乐之扬回头，笑道：“干吗？”
“不知道！”朱微沉默一下，“我只想再叫你一声！”
乐之扬点头笑笑，大踏步向前走去，走了十余丈，回头望去，朱微站立原处，冲他轻轻挥手。忽然一阵风来，卷起漫天雪花，朱微的影子模糊起来，就像一个幻影，似有若无，缥缈不定。
乐之扬心生惆怅，忽又想道：“叶姑娘还在北平，离开之前，还需接她出来。落先生的事，我真能袖手旁观么？方才贼秃驴也在，他怎么断了一只手？我带走朱微，他似乎向云虚扔了两块石头。奇了怪了，贼秃驴一向奸诈，何以肯做如此好事？哼，那不是老鼠不偷油、猫儿戒了荤吗？”
边走边想，忽听远处传来喝叱，乐之扬心头一凛，收起杂念，纵身赶去。
还未走近，便听劲风呼啸，转过一片树丛，山坡上数人正在捉对儿厮杀。
花眠对上秋涛，两人女中英豪，铁算筹对上软泥棍，一个算计精妙，度不轻发；一个攻守随意、长短由心。花眠足踏奇步，进退如神，总能从想象不到的角度绕过软棍，直指对手要害。秋涛化棍为盾，封死铁算筹的来。，花眠无处着力，飘然后退，秋涛抖手之间，泥盾又化为软棍，拉长变细，死死缠住对手。
兰追跟杨风来比斗轻功，风部妙术对上东岛“龙遁”，一白一黄两团人影蹿高伏低，势如两团疾风上下缠绕。乐之扬看得清楚，二人中，杨风来主逃，兰追衔尾紧追，杨风来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摆脱不掉，可是兰追轻功无对，难得遇上敌手，虽然屡有打倒杨风来的机会，事到临头，竟又不忍下手。遇上如此对手，杨风来有苦难言，唯有誓死奉陪。
施南庭跟苏乘光的较量最有趣味。“北极天磁功”颠倒阴阳二极，驾驭天下铁器。“九连环”分分合合，变化莫测，“阴阳锥”收发自如，防不胜防。寻常高手遇上施南庭必然头痛，可是苏乘光的“周流电劲”却是克星，电劲所及，改易磁极。施南庭放出的暗器，原本向左，苏乘光掌风一扫，忽又变成向右，发出的暗器，飞到一半，苏乘光笑嘻嘻伸手一招，倏尔掉过头去，反向施南庭射去。施南庭自然也能变回磁极，还以颜色，只是变来变去、不胜变扭，钢环、钢锥在二人间飞来飞去，状如一群大大小小的飞鸟，时而凌空撞击，溅起点点火星。
童耀对上石穿，两人性情火爆，硬打硬拼，“鲸息功”对上“周流石劲”，你来我往，拳掌着肉，噗噗噗如击破鼓。两人尽管难受，均是死命忍耐，咬牙瞪眼，鼓起两腮，看谁承受不住，先行躺倒认输。
云裳跟万绳斗剑。万绳手中无剑，千丝万缕中却藏有无穷剑意，云裳与之相抗，如陷弱水三千，一把青钢剑带起光影万千，却斩不断身边蚕丝，那丝线柔中带刚、无孔不入，一不留神，便直奔要害穴位，锋锐之甚，尤胜钢针。云裳几次险些为其所趁，无奈收敛剑招，径取守势，这么一来，发挥不出“飞影神剑”的妙处，仿佛一只飞蛾，困在蜘蛛网中，越是挣扎，捆缚越牢，沦陷越深。
出乎乐之扬意料，云虚并未参战，领着几个弟子冷眼旁观。他不动手，水火二主和卜留也在一旁掠阵，只待云虚一动，立刻三人齐上。谷成锋和杜周押着水怜影，女子脸色苍白，两眼呆滞，浑如木偶泥塑，直勾勾望着前方，对于两方激斗，竟也不瞧上一眼。
乐之扬暗暗心惊：“‘般若心剑’乱人心智，霸道绝伦，水怜影这个样子，莫非中术太深，变成了痴子傻子？”本想上前救人，可又忌惮颇深，云虚守在那儿，贸然上前，只会自投罗网。
犹豫间，忽听云虚扬声叫道：“都退下吧！”
东岛众人应声后退，兰追如影随形，兀自跟着杨风来不放。云虚冷哼一声，忽一扬手，嗤，锐声刺耳，兰追身子一晃，从天上摔了下来。苏乘光飞身赶上，将他接住，看一看，按住他的“期门穴”，内劲迸发，嗖地弹出一根金针，鲜血溅落白衣，甚是骇目惊心。
石穿怒视云虚，厉声叫道：“云虚，你枉为一派宗主，居然暗算伤人。”
云虚淡淡说道：“谁叫他缠着不放？”
“云岛王！”万绳礼节甚恭，“今日之事，必有报偿！”
“报偿？好啊！”云虚冷笑，“你们八个一起上吧！”
“打群架么？”卜留笑嘻嘻说道，“正合我意！”
云虚哼了一声，说道：“打什么群架？你们八个，我一个就行！”
八部之主无不惊怒，云虚傲慢之甚，竟要只身横挑西城。
“云岛王！”万绳按捺怒气，“以多欺少，不是我西城的作为。”
“不算以多欺少，而是以少欺多！”云虚两手按腰，傲然说道，“当年梁思禽在我东岛逞威风，今天云某原样奉还。”
八部之主面面相对，秋涛忽道：“你输了怎么办？”
“你要怎么办？”云虚口气不耐。
秋涛稍一迟疑，说道：“你放了我徒儿！”
“这有何难？”云虚看向水怜影，“我现在就放她！”陡然目射奇光，水怜影激灵一下，陡然清醒，环顾四周，不胜迷茫。乐之扬见她并未痴呆，大大松了一口气。
“滚吧！”云虚喝道。
水怜影呆了呆，默然走到秋涛身前，低声道：“师父，全怪徒儿不慎。”
秋涛叹一口气，苦涩道：“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水怜影面红过耳，眼中泪花乱滚，扁一扁嘴，险些哭了出来。
忽听云虚又道：“你们输了又如何？”
“你说如何？”万绳反问。
云虚冷笑道：“你们输了，全都得死！”说到“死”字，眼中杀机澎湃，如刀如枪，如有形质，目光与之相遇，无不如坠冰窟。
“别看他的眼睛！”万绳锐声叫道，“周流八极阵！”
八部之主应声而动，各依先天八卦方位站成一圈，目光投向阵心，极力避开云虚的双眼。
云虚冷笑一声，拔出“太阿”古剑，疾走两步，飘然拔起，落下时已在阵中。
他足不点地，一旋身，仿佛化身数人，刹那间，竟向四周八人每人刺出一剑。
八部之主齐齐出掌，八劲交缠，卷起飓风狂涛。云虚飘然一转，竟如顺水行舟，顺着劲力游走，因他身法太快，八部的劲力却由八人所发，出手有先后，先天上慢了一拍，刚一上身，就被云虚卸走。
云虚两个转折，脱出八劲，飞身跃起，刷地一剑刺向万绳。后者为八部之首，也是阵法枢纽，杀了万绳，阵法自破。
万绳低啸一声，八人步法转动，掌势生变，八劲周流交融，汇集到万绳和秋涛身上。
劲力贯注，天地交泰，万绳须发乱飞、血脉贲张，双掌向前一送，秋涛同时出掌，两股劲力当空纠缠，化为冲天狂飙，撞上太阿古剑。
云虚虎口一热，剑势偏出，对面劲如洪流，其势不减反增，当下收回长剑，飞身旋转，卸开掌力，绕到苏乘光身边，作势出剑要刺。
苏乘光盯着剑尖，身形晃动，但觉滚滚热流左右涌来，八劲瞬息集于他和兰追身上。这一招叫做“风雷相薄”，风雷二主同时出手，威力也是极大，谁想兰追受伤，胸口疼痛，出手慢了一拍。
苏乘光稍一迟疑，转眼看向兰追，不防云虚横身挡住，双目如炬、冷冷望来。他心子一跳，想要移开视线，可是已经晚了，心中微微一迷，掌势突然歪斜，呼的击向万绳。
云虚眼光老辣，两个照面就看出阵势变化，故而佯攻苏乘光，迫使众人聚力于风雷二主，兰追有伤在身，两人配合失序，云虚趁机而入，突使“心剑”，扰乱了苏乘光的心智。豁啦啦，一道电光撕裂虚空，万绳猝不及防，挨个正着，口血狂喷，翻着跟斗飞了出去。
“万老大……”苏乘光愧恨交迸，失声惊叫，忽见云虚大袖一挥，旋身冲向万绳，猜到他的心思，虎吼一声，猛扑上去，奈何轻功不济，霎时落下丈余，眼睁睁望着云虚赶上万绳，后者挣扎未起，云虚当头刺下。
绝望中，人影晃动，水怜影赶到，抓住万绳，向后急退。
云虚哼了一声，太阿剑去势更快，恍如跗骨之蛆，紧紧钉住二人。
“看招！”忽听秋涛一声疾喝，风声从后袭来。云虚知是暗器，歪头晃身，眼角余光所及，一团白花花的圆球从旁掠过。突然间，那圆球活了过来，云虚吃了一惊，拧腰变势，仍是迟了一线，左颊火辣辣疼痛。他翻身落地，伸手一摸，满手是血，脸颊上多了一道爪痕，转眼再瞧，圆球落在远处，就地一滚，化为一只雪白长毛的波斯猫，龇牙咧嘴，冲他发出一声怒叫。
秋涛情急生智，将猫儿“北落师门”当做暗器扔出，居然大收奇效，一举伤了云虚。水怜影趁机脱身，两个起落，已到一丈开外。
云虚又惊又气，旋身回头，瞪视秋涛。秋涛正松一口气，稍不留神，与他目光相遇，脑子登时迷糊，紧跟着，一股冰冷钻进胸口。
秋涛后退两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胸膛热血喷涌，瞬间染红衣裳。
“师父！”水怜影神魂出窍，失声悲号。秋涛瞥她一眼，口唇颤动，似想说些什么，可是终究无法出口。她无声地叹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八部之主多有怪癖，唯独“地母”秋涛性情和善、宽以待人，故而最受众人爱戴。此刻见她殒命，众人无不悲愤发狂，蜂拥而上，又将云虚团团围住。
万绳受伤、秋涛身亡，早已不成阵势，剩下之人各逞其能，乱打猛攻，不顾生死。
云虚稍一退让，即刻反击，“心剑”与真剑并用，身子滴溜溜飞转，接连刺伤水火二主，石穿奋身救援，也被一剑刺翻。他倒在地上，左胸血流如注，云虚正要补上一剑，卜留两眼血红，猛扑上来。云虚头也不回，掉转长剑，噗地刺入他的小腹，谁想剑尖所见，软绵绵不甚得力，没有刺穿对手，反而陷入其中。
云虚吃了一惊，回头瞪视，“心剑”出鞘，想要迷乱卜留心志。谁知泽部之主存了舍身念头，紧闭双眼，双手死死钳住剑身，口角鲜血长流。
云虚怒哼一声，挥掌要打，忽听有人凄声长啸，听声音正是云裳。
“不好！”云虚心头凛然，“声东击西？”回头一看，七窍生烟，东岛四尊倒了三个。云裳正与乐之扬斗剑，左臂、右腿鲜血淋漓，染红衣裤；花眠站在一边，手握算筹，神色焦虑，拿不定主意是否上前夹击。
水怜影脱困之后，乐之扬原本不想出头，谁料云虚轻易击破“周流八极阵”，重伤万绳，杀了秋涛，看情形，大有屠尽八部、扫灭西城的意思。
乐之扬虽有出世念头，但与八部交情匪浅，不忍见其覆灭，可他也应付不了“般若心剑”，上前援手，不过白送一条性命。
他心思转动，忽想：“叶姑娘常说，兵法避强击弱。于我而言，云虚是强，东岛其他高手可就弱得多了。”想着绕到一侧，突然袭击东岛群豪。施南庭暗器了得，乐之扬最为忌惮，是以首先遭难，挨了一记“洞箫指”扑倒在地。
童耀、杨风来惊觉不妙，却被乐之扬“以气驭气”制住内力，招式错乱，露出破绽，各挨一掌，倒地不起。只有花眠机警，使出奇步避开锋芒，云裳怒不可遏，举剑上前，乐之扬左手驭气，右手出剑，不过三个照面，云裳连中两剑，伤口血流不止，体内血气乱蹿，除了退让，再无进击之能。
乐之扬故意不下杀手，逼迫云裳求援，后者果然中计。云虚看见乐之扬分外眼红，又见儿子危急，顾不得跟卜留纠缠，撒手丢剑，飞身赶出。
乐之扬见他扑来，转身就走，花眠想要阻拦，乐之扬使个眼色、举剑虚刺。对于云氏父子所为，花眠不以为然，又怕杀了八部，惹来梁思禽报复，故而处处犹豫、不肯尽力。忽见乐之扬神气，心中豁然明亮，举起算筹，作势招架，脚下却连连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乐之扬趁势抢出，云虚随后赶到，向云裳叫道：“伤得重么？”
“不重！”云裳咬牙回答，“父亲，接剑！”他见云虚空手，故将宝剑掷出，恨声道，“不可饶了这个畜生！”
云虚接过宝剑，足不点地，向前追赶，愤激之下，一心对付乐之扬，竟将扫灭八部的宏愿丢到爪哇国去了。
云虚中计，乐之扬心叫一声“来得好”，步履如飞，钻进山前林莽。云虚紧跟入内，他习练“飞影神剑”，已达“梦蝶”境界，身影是耶非耶、若有若无，臻达轻功绝境，本想追上敌人不是难事，不料乐之扬“蛊痘”加身，一旦发足狂奔，精力澎湃，不知疲倦。云虚几次逼近，乐之扬猝然发力，一溜烟又将他落下。
云虚不胜惊讶，心想乐之扬小小年纪已经这么厉害，再过若干年月，自己年迈体衰，东岛上下再无一人敌得过他，若不趁机将他除掉，来日必是东岛称雄天下的大患。
云虚紧赶两步，蹿到乐之扬身后，冷哼一声，挥剑就刺。乐之扬翻身应敌，两人叮叮叮连交数剑，云虚得隙，待要施展“心剑”，乐之扬虚晃一剑，忽又撒腿就跑。
云虚又惊又气，拈出数枚金针，用“夜雨神针”手法掷出，射向乐之扬双腿。乐之扬听风辨位，闪赚之间，金针一一落空，没入积雪深处。乐之扬因此去势稍缓，云虚趁势赶上，待要出剑，乐之扬反手一挥，几丝绿影飞出，嗤嗤嗤破空有声。
云虚不敢大意，闪身让过，回头一瞧，绿影落在雪中，却是几根细小松针。京城时云虚见他用过“碧微箭”，此时再见，不胜气恼：“公羊祖师的神技，居然落到一个外来小子手里，真是岂有此理？”
两人打打走走，反复数次，云虚怒气渐消，忽有所悟：“这小子调虎离山，我来追他，自然顾不上西城。我云虚何等人？岂能叫一个小辈牵着鼻子戏弄。”回头望去，惊觉远离雾灵峰，当下转身飞奔。
乐之扬见他醒悟，忙又回头追赶，心想：“山峰四周布有奇阵，或许能够将他困住。”
不料云虚一无阻碍，径直穿林而过。乐之扬微感诧异，转念寻思：“是了，八部之主非死即伤，阵法无人操纵，当然困不了云虚。”
不一时，云虚回到山前，东岛群豪仍在，西城八部却不见踪影。云虚问道：“人呢？”
云裳说道：“走了！”
“什么？”云虚怒道，“你就一边瞧着？”
云裳不敢做声，云虚回头一瞧，杨风来等人或躺或坐，神气颓丧，花眠说道：“乐之扬点穴手法古怪，属下无能，难以解开。”
云虚恍然，走上前去，解开三尊穴道，说道：“你们找地方躲藏起来，别让乐之扬找到。”
“为何？”云裳恼羞成怒，“还怕他不成？”
云虚冷冷扫他一眼，说道：“那小子的确厉害，你是望尘莫及。有你在旁，我投鼠忌器，难以放手一搏。”
云裳俊脸涨紫，暗生绝望，他也明白乐之扬精进如神、难以望其项背，可是仍有侥幸，指望苦修苦练，终有赶上之日。但听云虚所言，此生云裳追赶无望，二人已经不能相提并论。
“快走！”云虚一声疾喝。
云裳一咬牙，问道：“父亲，你上哪儿去？”
“山顶！”云虚仰望高峰，“水怜影交代，梁思禽就在上面，正在图谋一件大事。”
“什么事？”云裳问道。
云虚摇头：“上去了就知道。”
云裳点头道：“父亲保重！”云虚深深看他一眼，抿着嘴唇，脸色阴沉。
云裳转身离开，花眠望着云虚，眼里起了一层水雾。云虚叹了口气，大袖一拂：“都走吧！”
东岛群豪无不惨然，齐齐一揖，转身跟上云裳，三三两两，消失在林莽中。
云虚听见动静，回头望去，恰见乐之扬从林中出来，冷笑道：“小子，敢跟我来么？”大步流星，直奔山顶。
乐之扬心生犹豫：“云虚要找落先生的晦气。比武功，落先生自不必说；可他身在劫中，心有暗疾，一旦被云虚勾出，天劫发作，也难活命。”
他呆在山前，迟疑难断，眼前道路一分为二，一条通向北平，一条直达山顶，一边是情，一边是义，两相抉择，甚难取舍。不过朱微暂且无碍，北平未必不能守住，梁思禽遇上云虚，九死一生，迫在眉睫。
乐之扬连转几个念头，叹一口气，飞身奔向山顶。爬了十来丈，云虚身影隐约可见，他矫捷惊人，上升奇快，只此工夫已到山腰，回头看见乐之扬，咧嘴狞笑，脚尖挑起一块山石，用力向他踢来。
乐之扬闪身躲过，抬眼望去，云虚又上升丈许。这时间，风雪渐大、迷乱人眼，爬过山腰以后，狂风怒号，声如牛吼，片片雪花大如小儿手掌，扫中面颊，微微有些刺痛。
乐之扬心觉有异，举目望去，骇然发现，峰顶浓云如墨，随风化为漩涡，形如一顶大无可大的乌纱帽，向着雾灵峰头压了下来。
风更狂，雪更密，天上地下，混沌不清，乐之扬蓦然想起少时背过的诗句：“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起风了！”乐之扬仰望峰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
朱高炽张大嘴巴，定定望着北方。
一杆大旗冲出风雪，猎猎抖动，上面白底红字，写着一个大大的“燕”字。大旗之后，跟随无数骑兵，甲胄峥嵘，枪矛纵横，马蹄踏雪，声如轰雷。
“王爷……”徐妃喃喃念叨，眼中泪水迷离，远处景物朦胧、似真似幻，这十多日的苦守，真的就如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妈！”朱高炽抱住徐妃，半疯半狂，半哭半笑，“爹回来啦……”
“是啊！”徐妃如释重负，“他回来了！”
朱棣昼夜兼程，紧要关头，终于如期赶到。
大旗之下，朱棣披甲挽剑，一马当先，亲率朵颜三卫冲锋。距离南军还有老远，举目一望，前方南军人来马往，乱哄哄还在整顿阵势。
朱棣高举“决云”战剑，明晃晃有如一道冷电。
狂奔之中，朵颜番骑竟然扯开强弓，纷纷冲天发箭。弓是草原蛮族惯用的牛角弓，比起中土木弓更短且粗，牛筋胶结，弹力惊人，射出的羽箭越过三百余步，在南军中下了一阵急雨。
惨叫四起，人马倒毙，南军一来阵脚未稳，二没料到对方射程极远，顷刻死伤一片，幸存的哄然后退，又将后方阵势冲乱。
朱棣接连发令，朵颜骑兵一边奔跑，一边冷血放箭，尚未靠近敌军，先已放出三阵箭雨。南军尸横遍地，混乱之势连波迭浪一样向后蔓延，数万人马浑如一锅稀粥，沸沸扬扬，乱得不可收拾。
两军接近，行将交锋。朱棣一声呼啸，番骑一分为三，居中朵颜卫跟随朱棣悍然直进，朱高煦率泰宁卫向左，邱福率福余卫向右，两翼张开，环绕南军阵势迂回而行。后部张玉统领大宁汉军，朱能辖制北平燕军，也随泰宁、福余两卫左右分开，从北平城头看来，雪尘飞扬，阵势舒张，仿佛一只冰雪凤凰，翘首展翅，挥舞绚烂翎尾。人马虽少，却有气吞万里的声势。
朱棣“决云”所向，断人斩马，破军裂阵，身后番骑战刀轮转，亮如日月、密如丛林。前方南军无不崩溃，血花同飞雪共舞，惨叫与朔风齐鸣，残肢断臂掉落一地，真如秋风忽来、万叶凋零。朵颜卫犹如长刀快剑，径直插入敌阵，冲突南军腹心。
南军抵挡不住，向着左右分散，这时泰宁、福余两卫早已绕到两翼，布好阵势，见状万箭齐发，一队队，一群群，人不离鞍、箭不离弓，来回奔跑，围追堵截，竟然以少围多，将数万南军兜在两翼尽情射杀，直到将随身携带的箭囊射空，这才稍稍后却。大宁汉军和朱能的燕军上前替换，继续乱箭狂射，不予南军喘息机会。
这一阵攻势，大出南军诸将意料。郭英征南讨北，见识广博，看到此间，恍然叫道：“这是王保保的战法！”
王保保蒙元名将，善用骑兵，屡次大败明军。徐达北征蒙元，落入王保保的埋伏，一度遭遇惨败，险些晚节不保。
王保保所用战法，本是成吉思汗的遗法，蒙古骑兵横扫天下有赖于此。朱明崛起江南，南方少马，故而明军将领大多不善驾驭骑兵。徐达战败以后，痛定思痛，以为要胜蒙元骑兵，必须以其之道还施彼身。故在北平训练骑兵，可是尚未练成，便撒手归西。蓝玉因其遗泽，以新练骑兵大破蒙元于捕鱼儿海，烧其金帐，擒其妃主，使其一蹶不振。
燕王自幼跟随徐达镇守北平。他天性豪放，喜欢骑射远胜步战，成年后多次帅军出塞，以骑兵对阵蒙元劲旅。朱棣时常叹息，汉军不是从小骑马，骑射之术远不如蒙人，运用蒙军战法，不能从心所欲，故而十分羡慕宁王独拥三卫，骑兵之精甲于天下。
大宁夺军之后，北袭蒙元，小试锋芒，果然如臂使指。朱棣喜不自胜，此次南来，不顾诸将劝阻，执意亲自率领番骑，兵分五路，万马纵横，真如成吉思汗所说：“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盈张数十里，横扫北平城下，防守北面的南军七零八落、死伤无算，残兵败将潮水似的向南退却，后方诸军见状，阵脚动摇，恐惧不安。
李景隆心惊胆寒，掉马要走。郭英看见，一把扯住缰绳，厉声叫道：“大帅，上哪儿去？”
“野战输啦！”李景隆嗓音发抖，“大伙儿退回大营，依靠栅栏固守！”
“固守？”郭英怒道，“守得住吗？”
“那怎么办？”李景隆六神无主，本想撑起主帅威风，可是话到嘴边，虚怯怯全无气势，“呆在这儿任人宰割？”
郭英说道：“眼下退让，正中燕王奸计。六十万大军一旦大举后退，天王老子也约束不住。那时叛军势如破竹，只需随后掩杀，就能将这数十万人杀光荡尽。”
李景隆醒悟过来，忙说：“武定侯言之有理，可是北面崩坏，分明守不住了。”
郭英说道：“大帅不要自轻，本朝精兵尽集于此，眼下损失不小，可是未伤根本。五十里而蹶上将军，燕王奔驰数百里，赶到此间，人困马乏，全仗一腔血勇支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以老臣之见，莫如弃北平于不顾，不计死伤，挡住燕王。只要撑过这一阵，我众敌寡，必有反击之时。”
李景隆犹豫道：“万一城中守军趁乱杀出，捣我心腹，如何是好？”
“大帅放心。”郭英悲盯着李景隆，悲愤溢于言表，“长兴侯父子没有白死，北平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李景隆见他神气，知道郭英将耿炳文的死算在自家头上，与其任他跟朝廷告状，莫如趁这机会，让他跟燕王拼个死活。同归于尽最好，输了也可将罪责推到郭英身上，治他个指挥不力之罪，当下恭声说道：“武定侯真知灼见，要想重振旗鼓，还需您老亲力亲为。”
郭英也知道李景隆心怀不善，可时下胜败须臾，顾不得跟他罗唣，领了将令，拍马转身，指挥大军。
叶灵苏返回城中，清点人数，发现盐帮弟子死伤大半。淳于英血流殆尽，已是奄奄一息。
叶灵苏不胜凄然，忍不住叫唤：“淳于盐使！”
淳于英张开双眼，望见叶灵苏，呆了带，方才认出，惨笑道：“叶帮主，属下不成啦！”
叶灵苏皱眉道：“别说傻话，太医马上就来！”
“帮主！”淳于英挣扎起来，“属下死不足惜，但有一言相劝。”
“你说吧！”叶灵苏幽幽地道。
淳于英说道：“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兄弟们死得差不多了，活着的么，狡兔死、走狗烹，燕王成功以后，未必容得下我们。帮主江湖女儿，不是朝堂中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来一定千万小心……”他断断续续，话没说完，就已气竭力尽，喘息两下，撒手去了。
叶灵苏怔忡良久，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伤者历历在目，残损肢体随处可见，城头门前，死难尸首不下万数，死者努眼撑睛，大多不肯瞑目。
叶灵苏浑身发抖，不由心想：“朝廷打燕王，燕王反朝廷，赢了称帝，名垂青史，可是这些死的伤的又为了什么？还有我，这么苦苦厮杀，为的又是什么？”想着深深厌倦起来，“无论为什么，全都不值得！”
胸口一阵闷痛，血气直冲上来，叶灵苏找了一处墙角坐下，长剑拄地，急剧咳嗽，滚热的血水夺口而出，落到手心，分外刺眼。
叶灵苏拭去鲜血，浑身乏力，望着人群来来去去，听着种种惨呼悲号。城外喊杀震天、炮声动地，头顶狂风凄厉，势如无数虎豹愤怒嘶吼。
“叶指挥使……”远处有人大声叫喊，叶灵苏听得清楚，可也倦倦地不想理会。她抱紧双膝、蜷缩起来，恨不得从此消失，远离这茫茫尘世。
“不是我，就不会死这么多人。”叶灵苏心中一阵刺痛，“我是一个灾星，当年就不该生下来。从小到大，我自卑自负，争强好胜，可是……胜了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孤零零的活，乐之扬还有朱微，朱微有乐之扬。我呢，我又有什么？将来死了，连挖坟掘墓的人也没有。我杀人太多，天降其罪，孤独一生，也是果报……”
她心灰意冷，半昏半醒，半死半活，一切化为虚无，只有刻骨的孤独涌上心头。
“乐之扬！”叶灵苏的声音很轻，连她自己也没听见。
四周忽然寂静下来，人不喧，马不鸣，风轻雪静，万籁俱息。
接下来，天地间响起了一缕笛声，飞扬飘逸，带着淡淡的愁意。
“周天灵飞曲！”叶灵苏陡然苏醒过来，“乐之扬！”
将近峰顶，乐之扬越发小心，思忖云虚乘高下击，应该如何应付。想着斜蹿数丈，盘旋绕到山崖边，纵身一跳，心中拟了十几个变化，以便应付各种攻势。
谁想踏上峰顶，云虚并未攻来，迎面刮来一阵罡风，强劲之甚，吹得他身形摇晃、立足不稳。
乐之扬扎住马步，定眼一望，失声惊叫：“咦！”
山顶模样全变，石屋片瓦无存，“风算仪”不知去向，一股飓风上接高天，搅动云气。梁思禽盘膝坐在风眼之下，衣发飘动，神情古寂，四周罡风所过，顽石滚动，寸草不生。
云虚站在山崖边上，剑尖指地，盯着梁思禽一脸惊疑。蓦然间，他看出便宜，迎着狂风踏上数步，绕到梁思禽身后，嗤，长剑破风，刺向他的后颈。
叮，乐之扬赶到，横剑遮拦，两人剑来剑去，连交数次。狂风中，云虚眼射奇光，乐之扬转眼不及，视线与之触碰，心神登时一迷，只觉对面剑气直冲咽喉，当即身子一仰，箭也似向后蹿出，落地时双脚踏空，居然到了山崖之外，匆忙翻身出剑，铮地刺中崖壁，消去下坠之势。
云虚本想一气刺死这个障碍，可是“心剑”明明制住敌人，紧要关头竟又让他摆脱，追到崖边，失去对手，当下瞪大双眼，向下观望。
风雪交加，下方白茫茫一片，云虚纵极目力，也觉模糊不清。正焦躁，忽有所觉，掉头望去，乐之扬从另一侧绕了上来。他皱起眉头，想了想，有所决断，扯下腰带蒙住双眼，跟着踏上一步，仗剑拦在梁思禽和云虚之间。
“又使盲剑？”云虚冷笑，“还嫌死得不够快？”飞身上前，举剑就刺。
乐之扬也是无奈，只要用眼，就敌不过“般若心剑”，唯一之计，就是将生死赌在这一双耳朵上面。
《灵飞经》中一切法门，都是为了淬炼双耳的灵觉，听天籁、听地籁、听人籁，听有声之音、听无声之音，听风雷之急，听气血之微。此时间，乐之扬舍去视力，听觉增长，身处风暴，仍能清晰听见人体内精气流转、内力运行。
云虚自不必说，梁思禽此刻真气运转，乐之扬凝神细听，吓了一跳。梁思禽外表静如磐石，体内风雷激荡，数十道真气有如狂龙奔麟，冲出体外，上连天穹。
强敌当前，不容乐之扬细想，云虚出剑之快，白驹过隙也不足形容。乐之扬如果再练数年，纵使盲目出剑，也能与之一较高下，时下听察有术，可是压根儿来不及变招应对，一时尽落下风，不胜狼狈，若非左手驭气有术，早被云虚一剑钉死。
云虚步步进逼，一轮快剑将乐之扬逼到悬崖边儿上。风吹山崖，音声不同吹拂平地，故而风声所及，乐之扬一听之下，四周地势也都了然于心。他试图避开悬崖，奈何云虚的剑势风狂雨暴，一心逼他摔下山崖。两人长剑一交，乐之扬手背刺痛流血，“真刚剑”把握不住，打着旋儿掉下山去。
本就技不如人，如今连宝剑都丢了，乐之扬陷身绝境，情急之下，手舞足蹈，借着风雪之势，使出“灵舞”功夫，掌力腿风，落到云虚身上，如绳如线，尽力牵扯他体内真气。
云虚知道乐之扬有“驭气”之能，故也时时提防，气血一动，立马运劲相抗，不料乐之扬情急出招，四肢齐动，同时牵扯四处经脉。云虚始料未及，一时顾此失彼，真气稍稍一乱，出剑失去准头，乐之扬听出风声，歪头让过剑锋，足尖点在悬崖边缘，迎风一转，飘然绕过云虚，回到山顶平地。
云虚稳住气血，转过身来，冷笑道：“你剑都没了，还斗什么？”
乐之扬微露笑意：“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心中有剑！”云虚啐了一口，“你也配用心剑？”
“配不配，试了便知！”乐之扬招了招手，大有挑衅之意。
云虚大怒，挥剑而上。乐之扬避开长剑，双手如抚琴击鼓，一挑一按，忽拍忽送，双腿横扫纵踢，化为朦胧虚影，一刹那，也不知出了几腿几脚。
云虚直觉不妙，乐之扬手中无剑，不弱反强，身法更快，出手越发果决，举手抬足，云虚真气无不扰动，虽凭心法压制，可是一心二用，剑法大打折扣。
有剑之时，乐之扬总想应付云虚的剑招，可是面对云虚这一等剑客，纵有“止戈五律”，仍是相差悬殊。乐之扬与他斗剑，可谓以短击长，处处受其压制，手忙脚乱，“驭气”功夫也难以发挥，自牢自困，险些堕入败亡境地。
如今丢了宝剑，好比卸去了枷锁，乐之扬不再想着斗剑，全副心力放在“驭气”上面，空手入白刃，反而生出奇效。灵道人的武学另辟蹊径、古今所无，乐之扬得了梁思禽指点，博采众长，青出于蓝，所创“驭气”之术，隐隐然已经超迈前人。
云虚纵然见多识广，遇上如此奇功，也无破解之法，他连出杀招，均被扰乱，非但伤人不得，反而气血乱蹿，数十招下来，真气不济，疲态滋生。云虚惊惧交迸，锐声喝道：“小子，你使的什么妖术？”
乐之扬创出奇术，尚未命名，听了此问，灵机一动，笑道：“这是‘天琴’！”
“天琴？”云虚一愣，“什么意思？”
“真气为弦，随意挑之！”乐之扬笑道，“你的经脉真气，就是我的琴弦。”说着双手抚按，十指挑动，云虚顿觉经脉颤动、真气不听使唤，慌忙收剑后退，口中犹不服输：“什么狗屁天琴，真是大言不惭！”
乐之扬笑道：“天琴你试过了，且尝一尝天鼓的滋味！”
“天鼓？”云虚暗暗心惊。
“百穴为鼓，随意击之。”乐之扬双手挥拍、脚尖起落，云虚只觉周身要穴忽冷忽热，突突跳动，不由大惊失色，全力压制穴位异动。冷不防乐之扬蹿上前来，右手一勾，拨开他的长剑，左掌飞出，啪地击中云虚左胸。
云虚翻身飞出，勉强站稳，中掌处痛彻心肺。乐之扬纵身赶上，云虚举剑要刺，乐之扬手挥足舞，弹动其真气，鼓动其穴脉，云虚内外受制，仿佛牵线木偶，真气、内力不听使唤，连带剑法也是乱七八糟，长剑落到外门，胸腹破绽大露。乐之扬挥掌斜斩，正中云虚腕脉，后者只觉一条手臂经脉颤抖，半身麻木，不听使唤，当啷一声，青钢剑坠落在地。不容他躲闪，乐之扬右脚飞起，正中云虚小腹，云虚百穴齐振，血气冲喉，哇的吐出一股血水，整个儿飞出悬崖，惨叫一声，消失在风雪之中。
终于打败强敌，乐之扬扯下眼罩，一跤坐倒，望着山下，忽然后悔起来。无论如何，云虚总是叶灵苏的生父，如今不死即残，将来见了叶灵苏不好交代，可是回头一想，倘若云虚胜出，死的就是他乐之扬，另外还得搭上梁思禽的性命。
想到这儿，乐之扬回头望去，忽见梁思禽张开双眼，瞪视远方，面庞抽搐不停，肌肤之下龙游蛇盘，无形之气将要破体而出。
这情形乐之扬也曾见过，当日紫禁城中，梁思禽天劫发作，就是这般模样。
乐之扬跳了起来，凝神听去，又吃一惊。梁思禽体内的真气狂乱得不可思议，冲入天地之间，搅得风云变色。若将狂风暴雪比作往而不返的天马，“周流六虚功”就是大而无当的缰绳，挽住狂风之眼，牵之扯之，驾之驭之，扭转风向，助长其势。
梁思禽挽住了风脉，“周流六虚功”也发挥到了极致，仿佛蜕皮之蛇、破茧之蝶，受了风脉牵扯，行将脱离宿主，飘然随风而去。梁思禽天人之衰，已到破败边缘，浑身骨骼啪啪作响，眼耳口鼻纷纷渗出血水。
“落先生！”乐之扬失声惊叫。
梁思禽若有所觉，回头望来，看见乐之扬，嘴角上翘，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惨笑。
这一笑，乐之扬看出端倪，梁思禽借风失败、天劫爆发，无论家国天下，统统化为泡影。
“落先生！”乐之扬又叫一声，心中灵光乍现，生出一个念头。
“呵！”乐之扬迎着狂风踏出一步，手挥目送，弹“天琴”、鸣“天鼓”，用尽所有心力，制服梁思禽体内狂乱的真气。
“驭气”之法源于《灵飞经》的“灵飞篇”，为了救治叶灵苏，开始有所成就，此后屡经磨炼，渐渐精熟，直至今日与云虚一战，穷极生变，终于大功告成。“天琴”、“天鼓”以天为名并非夸大其词，但凭这两门功夫，放眼天下已是罕逢敌手可要制服“周流六虚功”，乐之扬仍觉力不从心。这一门奇功，遇强越强，大如天海，了无边际。乐之扬驭劲之力越强，梁思禽的真气也随之变强，甫一交锋，“六虚劫”火上浇油，越来越烈。梁思禽双脚离开，冉冉上升，违逆世间常理，赫然飘在半空。
乐之扬见过这种情形，此后梁思禽身不由主，搅得紫禁城天翻地覆，可是依他的说法，那时的天劫比起现在只算是小巫见大巫，一旦再次发作，威力更胜十倍，不但梁思禽尸骨无存，乐之扬离他太近，怕也难逃劫数。
乐之扬使出全副本事，驾驭狂乱之气，但如蚍蜉撼树，“六虚劫”不为所动，反而勾起他的真气，上冲“百会”，下搅“丹田”，乐之扬胸中憋闷，几乎吐出血来。
“不对！”乐之扬忽有所悟，“我不是抗衡‘六虚劫’，而是化解它的戾气；以强制强，适得其反，还得顺势而为才好。”
他多次为叶灵苏疗伤，调和真气，疏导经脉，早已得心应手、熟极而流，只是叶灵苏受伤之后、真气虚弱，容易疏导，“周流六虚功”却如洪涛海啸，导引不成、反受其害。
乐之扬凝神听劲，探究“周流六虚功”走向变化，但觉气机虽然狂暴，并非没有规律，而是忽集忽分，分为八股、合而为一。
“周流六虚功”本是融合“周流八劲”练来，梁思禽破功之前，一身真气返归本初，重新分散成“八劲”。故而抗衡天劫，便得统合八劲，一旦彻底分散，就是他的死期。
所以真气忽集忽分，正是梁思禽极力统合八劲、抗御天劫，只是分多合少，已到强弩之末。
乐之扬听出门道，心想：“真气合一，难以撼动，分成八股弱了许多，或许可以各个击破。”当下使出“天琴”，趁着八劲分散，勾动其中一股，真气随之而动，梁思禽也是眉尖上扬，流露诧异神气。
乐之扬一招得手，再不迟疑，只将“周流八劲”当做八根琴弦，顺应其势，按宫引商，以灵巧手法抚按拨弄，使其脱出混乱，生出次序，从而纳入自身节律。这法子与“止戈五律”近似，听风、破节、入律，只有省去“乱武”一段，并不与之相抗，而是引之导之、顺乎自然。
梁思禽觉出乐之扬的心思，凝神守意，也用乐之扬的节奏驾驭真气。里外相应，乐之扬顿觉省力不少，灵台澄空、心驰意骋，就着“周流八劲”，使出“天琴”之术，弹起了“周天灵飞曲”。
“周流六虚功”的心法本是“西昆仑”梁萧的“谐之道”（见拙作《昆仑》），倘若道心如一，不难调和八劲、统御六虚。然而人有尽而道无涯，人心易变，因为人生不幸、年老志衰，使得道心失守，出现种种不谐。所谓天劫，正是因为功力长进，心法不能随之精进，此消彼长，终成解不开的死结。
音乐之道，在于统合五音七律，使其相生相应，不至于混乱无序。梁思禽钻研音律，也是基于此理，想要从中汲取灵感，补全道心。可他囿于过往恩怨、感慨日暮途穷，胸中矛盾重重，道心支离破碎，到了这个地步，除非借助外力，只有死路一条。乐之扬青春年少、朝气蓬勃，所弹《周天灵飞曲》烂如舒锦、无处不佳，音符出于天籁，节律相生相合，正好暗合“谐之道”的奥义。
一曲尚未弹罢，狂乱的真气已经减弱了不少。雾灵峰顶出现了一幅奇景，乐之扬挽住了“周流六虚功”，梁思禽却扯住“风眼”不放，天上云色越浓，旋涡越转越快，乌黑幽深，杳不见底，形如苍天巨眼，冷冷俯瞰人间。
梁思禽缓过劲来，冲着乐之扬略略点头，突然间，他脸色一变，瞪大双眼，盯着乐之扬身后。乐之扬也听见动静，回头望去，但见云虚浑身是血，爬上峰顶，拾起青钢长剑，咬牙切齿地向他冲来。
乐之扬腾出一手，飘然拍出。这一掌暗含“天鼓”，云虚顿觉百穴震动，身如大鼓，心跳如雷，脑子里、耳朵中发出空空怪响。
他摔下悬崖，身受重伤，又为奇劲所制，苦不堪言，可他看出乐、梁二人陷入绝境、难以分心，要杀这两大强敌，眼下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强忍痛苦，一步一挪地走向乐之扬，举起长剑，对准他的咽喉。
乐之扬纵有天大能耐，当此紧要关头，也难一心二用，这边阻挡云虚，那边“天琴”断弦，梁思禽再一次陷入天劫。乐之扬身处两大高手之间，汗出如浆，精神气魄均已拉伸到了极限，再加一丝一毫，便有断绝之危。
云虚的剑尖越来越近，两人四目相接，云虚狞笑起来。乐之扬无计可施，只好闭上双眼。
云虚手腕一抖，正要刺出，嗤，他浑身剧震，一截剑尖透胸而出。云虚看向剑尖，一脸惊奇，突然长剑垂落，身子向前倾倒，撞在乐之扬左肩，软泥一般滑落在地。
乐之扬觉出异样，张眼望去。水怜影拔回“真刚剑”，圆睁双眼，瞪着天上。
乐之扬回头望去，梁思禽神气痛苦，四肢抽搐，身子越升越高，似要随风飞去。
乐之扬定一定神，弹起“天琴”，挽住周流八劲，奏起灵飞之曲。这一次再无阻碍，终于弹完曲子，弹了一遍，再弹一遍，六虚之气渐渐驯服，各归其位，周流无穷。
第二遍弹罢，梁思禽飘然落下，盘膝而坐，宝相矜持，通身上下融融发光，整个儿仿佛脱胎换骨。
“城主！”水怜影为这异象所慑，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乐之扬收起神通，环视四周，发现风眼消失不见，峰顶上空清朗一片。
“风停了？”乐之扬不胜诧异。
“不！”梁思禽张开双眼，遥指远处，“在那儿！”
乐之扬举目望去，北平上空乌云聚合，一场风暴蓄势待发。
“朱微！”乐之扬念头闪过，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悸动。
燕军生出疲态，南军并未如愿溃败。
朱棣盔甲染血，双臂酸软麻木，战马已经换了两匹，唯有手中战剑明亮如恒，仿佛春冰秋雪，不染点滴鲜血。
漫山遍野都是南军尸首，可是前方人海汪洋，南军阵势不弱反强，饶是朱棣一世英雄，见这情景，也觉倦怠不堪。他所以赶回北平，全赖从朵颜三卫带回的从马，一名骑士两匹战马，轮番骑乘，节省马力，故能长途跋涉，奔袭对手。当年蒙古骑兵就是一人数匹从马，神出鬼没，朝发夕至，袭破无数劲敌。朱棣事先放出风声，透露大军远在漠北，用来蒙蔽南军将帅，而后衔枚疾进，昼夜兼程，往返数百里，突然出现在北平城下，本想出其不意击溃南军，谁想久战不下，诸军血勇耗尽，斗志大不如前。
朱棣观望南军阵势，忽见一杆“郭”字旗迎风抖动，他恍然大悟，懊悔起来：“我大意了，这些开国功臣，先帝还没有杀完！”
郭英撤回围城之军，布下三重阵势，第一重步骑并用，拼死阻挡燕军；第二重以“玄武车”列阵，南军藏身车内，燕军冲至阵前，弩炮齐用，杀伤战马；第三重郭英轻率轻骑，来回游击，防范燕军迂回两翼。
燕军攻势受阻，锐气消磨，仿佛陷入沉沙泥沼，虽然杀敌无数，但却无法致敌死命。南军重振旗鼓，人马越打越多，燕军将士杀之不尽，渐渐心生沮丧。
激战两个时辰，始终难分胜负。燕军人少，铺张太广，阵势显露破绽；郭英趁机派出骁将轻骑，凿穿敌阵，回头逆击。
燕军顿生混乱，朱棣亲率番骑，击退南军，可也折损了不少兵马。他见燕军七零八落，各自为战，急令大军后撤，收缩阵势，再寻战机。
南军死伤惨重，眼看燕军撤退，竟也无力追击。郭英缓过气来，整顿败军，他深知番骑厉害，不敢与燕王争锋，打定主意巩固守势，挫其锐气，再行反击
燕军退出两箭之地，人困马乏，箭矢射光，一时也陷入困窘境地。朱棣观望形势，但觉南军人多势众、防御重重，看来看去，并无可趁之机，不由心生退意，寻思先入北平，休养士马，改期再战。可是一来人马太多，若被南军堵在城里，北平苦守多日，所余粮草难以供给大军；二来大宁之军兼并而来，未及整训，忠诚有限，连战皆捷无话可说，一旦受了挫折，难免生出二心，那时投降兵变也未可知。
双方各有顾忌，都是按兵不动，适才的动荡战场，忽然变得异常安静。风雪也停了下来，阴霾密布，浓云翻卷，仿佛上苍不仁，正在蓄积怒气。
忽然传来一缕笛声，飘逸有神，婉约动人，放在铁血沙场，当真突兀之极。
数十万人应声望去，西面山坡上来了一人一马，人是美丽少女，马是秃毛瘦驹，身着华美黄衫，手持翠玉长笛，一面吹奏，一面骑着瘦马进入两军之间。
“宝辉！”朱棣眼尖，认出女子。
“阿微！”宁王朱权急匆匆越众而出，想要上前，但被将士拦住。此时两军对峙，好比两张扯满了的强弓，一方动作，另一方必然有所回应，那时炮轰箭射，朱微死无葬身之地。
朱微吹着《周天灵飞曲》，按辔徐行，直到一曲吹尽，这才驻马不前。她放下玉笛，环顾四周，尸首一望无尽，鲜血染红了皑皑冰雪。
朱微怔怔地望着，泪水无声流下，化为冰珠雪片。
“阿微！”宁王焦躁不安，嘶声叫喊，他尽力挣扎，可是摆不脱众人阻拦。
朱微听到叫声，茫然回头，望着宁王，神情木然。
“快过来！”宁王用力招手，朱微一动不动。
“宝辉公主！”李景隆得到消息，也来到阵前。
朱微回过头，也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李景隆，你的祖母是我的姑姑，你先父是我的表兄，我们有血缘，是亲人！”
李景隆一头雾水，哼哈两声，说道：“十三姑说得对！”
朱微又注目燕王、宁王，说道：“四哥、十七哥，我们是兄妹、是骨肉。”
朱棣皱紧眉头，宁王喝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说什么胡话？”
朱微凄然一笑：“亲人反目、骨肉相残，已是莫大的悲剧，你们还嫌不够，还要连累天下人吗？”
“十三妹！”朱棣徐徐开口，“你想说什么？”
“别打了！”朱微嗓音发颤。
战场寂静一下，响起嗡嗡私语、夹杂无数窃笑。宁王怒道：“大言不惭，你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只懂一件事！”朱微悲哀地扫视战场，“这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朱家人的天下。总有一天，大明也会亡，可是天下的百姓还会繁衍下去。”
燕、宁二王脸色阴沉；李景隆也抿起嘴唇，连连摇头；嘲笑声越发响亮，双方将士嘲弄地望着朱微，就像看着一个呆子、傻子。
朱微脸色发白，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叹了口气，掣出一把匕首，噗的扎入心口，晃了一下，就如凋谢的优昙花，飘飘摇摇，坠落马下。
鲜血染红白雪，朱微闭上双眼，右手攥着碧绿的长笛。
风吹有声，雪落无痕，天地之间，一片空寂。
两军将士呆住了，直愣愣地望着地上的女子。宁王张大嘴巴，两眼发直，仿佛置身迷梦，四周的一切都缥缈起来。
一道人影掠过雪地，来到朱微身边。叶灵苏白衣斑驳，俏脸惨无血色，她俯下身子，抱起朱微，肩头微微耸动，似乎正在哭泣。
哭了一会儿，她抹一下脸，挺身站起，跳上瘦马，两眼环顾四周，充满轻蔑愤怒。她将朱微横在马上，轻轻喝叱一声，抖动缰绳，奔向北平。
数十万人马一言不发，目送女子离去，并无一人动弹。
雪野茫茫，朱微死去的地方，留下一摊血迹、两行马蹄，还有一缕笛声，尽管听不见了，那旋律还在众人心中盘旋。
轻风掠地而过，卷起淡淡雪尘，恍若一束白烟，袅袅升上半天。
雪烟飘荡两下，陡然向南飘去，一股狂风猛烈袭来，从北向南，卷起冲天雪尘。
南军人人迷眼，纷纷伸手遮挡风雪，谁知那风并非一阵吹过，而是绵绵不绝，狂风劲吹，飞雪猛起，南军阵势陷身其中，人缩头，马闭眼，人马盘旋，躁动不安。
燕王见此情景，也觉不可思议，一时愣住，不知所措。道衍纵马上前，急声说道：“王爷，天予不取，还等什么？”
“你说这风？”燕王瞪视道衍。
道衍点头：“天地一掷，就在此时！”
朱棣醒悟过来，夹马挥剑，纵声高呼：“跟我来！”跃马当先，身边番骑紧紧跟随，一名朵颜骑士狂奔之际，举起牛角号冲天吹响，其后数万铁骑，跟随号角冲向南军。
风势越来越烈，把苍天吹破，将大地翻转，卷起冲天雪暴，拔木滚石，人仰马翻。玄武车的车盖也被掀开，剩下光溜溜的一群士卒，环顾四周，风雪弥漫，无论人马都一片模糊。
咔嚓，李景隆身后“帅”字旗拦腰折断，旗帜乘风，打着旋儿飞上高天。
燕军汹涌而来，万蹄杂沓，胜似风雷，狂风怒雪从旁助威。这一刹那，南军将士只觉天穹崩塌、当头压来，个个心胆欲裂，手足发软，漫说应敌，就连站立也很困难。
燕军气势大壮，马借风势，其速倍增，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后面推送。刀砍枪刺，所向披靡，南军掉头逃蹿，往往没挨刀枪，先被狂风吹翻，挣扎不起，惨遭铁蹄蹂躏，踏成一团肉泥。
到了这个地步，郭英纵有孙吴之才，也无法约束大军。燕军趁着风势，冲锋陷阵，全无顾忌，南军人无战心，数十万人丢盔弃甲、抱头逃窜，可是眼前一片混沌，压根儿不知逃向何方。
原本势均力敌，变为一场屠杀。风暴持续了半个时辰，平息之时，北平城下已是一片狼藉。南军不死即降，十成中逃走的不足两成，数十万精兵全军覆没，名将锐卒死难一空，从此以后，建文帝再也凑不齐一支像样的大军。
李景隆仅以身免，连换数匹快马，一口气逃到雄县。燕王追到卢沟桥方才回师，望着汤汤流水，他志得意满、放声大笑。历经种种磨难，他总算活了下来，手握数万铁骑，足以横行天下，眼下只有两座城池，可他已经有了必胜的信心。
灵堂冷冷清清，青灯如豆，焚香如缕。叶灵苏白衣缟素，对着棺木灵牌，向着火盆燃烧纸钱。
远处鞭炮雷鸣，欢歌笑语，远隔数里，也能闻见醉人的酒香。城中正在欢庆胜利，谁也无暇理会一个自杀的女子。
几个宫娥太监跪在灵前，有气没力，恹恹欲睡。叶灵苏看见，幽幽地说道：“你们出去吧！”
那几人低着头默然退出，偌大灵堂，只剩下叶灵苏一人，她站起身来，轻轻抚摸灵牌，牌位上写着“大明宝辉公主之位”。叶灵苏忽然心中一酸，轻声说道：“你也忒可怜，人死了，只有封号，连姓名也没留下。”劲贯指尖，抹去“之位”二字，刻下“朱微之位”四字，刻完之后，浑身乏力，仿佛所有精神气魄，也都随之刻入字里。
她呆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天机神工图》，翻看一下，自嘲苦笑，一页页撕下，随手丢进火盆。
“叶指挥使……”一个细软的声音从后响起，“王妃请您过去。”
叶灵苏回头一瞥，却是郑和。郑和看见她手中图册，好奇问道：“这是……”
“一些杀人的机关！”叶灵苏撕下数页，丢进火盆，“现今也用不着了。”正要再撕，郑和忽道：“且慢！”
“怎么？”叶灵苏皱眉。
郑和指着图纸上的船舶式样：“这是海船？”
叶灵苏略略点头：“这是元宝海船！”
“这船也能杀人？”郑和又问。
“倒也不会！”叶灵苏摇头，“此船其大如山，不惧风浪，经行万里，顺风日行三百余里，无风也能航行百里……”
“好东西啊！”郑和抚掌慨叹，“烧了岂不可惜？”
“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造设机关了。”叶灵苏意兴阑珊，瞥了郑和一眼，“你一个太监，一辈子呆在宫里，就算有船，又有何用？”
“指挥使有所不知。”郑和恭声说道，“郑和是回人，信奉真主，梦寐以求就是去圣地麦加朝拜穆圣。麦加远在西极之地，隔了无量海水，当年先祖和先父前往朝圣，从广州乘船出发，一去一回，足足航行了三个多月。”
叶灵苏见他虔诚模样，心头微微一软，撕下海船图纸交给他道：“送给你也好，只怕你福缘浅薄，没有用到它的时候。”
郑和道：“世事难料，昨日之前，谁又想得到王爷能够取胜？”
“说得是。”叶灵苏微微叹气，“王妃找我何事？”
郑和道：“请你赴宴庆功！”
“我不去！”叶灵苏冷笑，望着朱微灵牌幽幽说道，“你告诉王妃，守满头七，我就告辞！”
郑和知道这奇女子一言九鼎，劝也无用，当下点燃线香，跪在灵前拜了三拜，方才躬身退出，向徐妃回命去了。
叶灵苏懒得再撕，将余下的图册丢入火盆，不消片刻，化为灰烬。她望着残灰呆呆出神，忽然间，心神一动，回头喝道：“谁！”定眼望去，灵堂前站立一人，形影萧索，仿佛一个活鬼。
“你……”叶灵苏的心一阵刺痛，“你怎么才来？”
乐之扬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走到棺木之前，抓住棺盖轻轻一掀，棺盖轻如落叶，翻滚着飞出数丈，落在中庭，发出砰然巨响。
奴婢受了惊动，纷纷拥到堂前，见这情形，无人敢进。
乐之扬望着棺中女子，眼泪一行一串地滴落下来，整个人神气全无，仿佛一具空壳，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你去哪儿了？”叶灵苏问道。
“我走错了道！”乐之扬的声音又轻又细，“我一念之差，走错了道，选错了人……”
“你说什么？”叶灵苏皱眉不解。
“我是个傻子！”乐之扬喃喃说道，“我早该明白，可偏偏糊涂得很。”
叶灵苏抿嘴皱眉，满心愁意，半晌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节哀。”
“节哀？那也得有哀可节！”乐之扬叹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心若死了，喜怒哀乐也全都没了。”
叶灵苏白了脸，涩声道：“你胡说什么？”
“胡说？”乐之扬回头看来，脸色极白，双眼漆黑，“我没胡说，该死的人是我！”他踏上一步，死死盯着叶灵苏，嗓音微微发颤，“你若可怜我，就一剑把我杀了！”
“你……”叶灵苏禁不住后退一步，“你冷静一些！”
“今日我才明白！”乐之扬举头望着屋顶，“有时候，活着不如死了。”
叶灵苏怕他悲哀太过，殉情自尽，忙说：“朱微地下有知，一定望你活着！”
“是呀！”乐之扬冷冷说道，“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能受尽折磨。”
“你……”叶灵苏摇头，“尽是歪理。”
“你真不杀我？”乐之扬盯着叶灵苏，似哭似笑，面庞狰狞。
“你疯了？”叶灵苏又退一步，双拳紧握，手心尽是汗水。
乐之扬沉默一下，忽地幽幽说道：“我杀了云虚！”
叶灵苏应声一震，两眼睁圆，脑中轰隆作响，半晌方道：“你说什么？”
“云虚死了！”乐之扬平静地道，“我杀了你爹！”
“胡说！”叶灵苏锐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杀得了他。”
“他的尸体就在云裳手里。”乐之扬淡淡说道，“全东岛的人都在找我、千方百计想要杀我。不过，叶姑娘，除了你，我不想死在别人手上。”
叶灵苏望着他，忽然捂着心口，后退半步。她看得出来，乐之扬没有说谎。刹那间，叶灵苏没了力气，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她欲哭无泪，往事如烟似云，从心中缓缓飘过。
云虚是她的生父，也是她的师父，尽管十多年父女俩不能相认，可是云虚对她关爱备至，尽了身为人父的责任。叶灵苏不肯认他，一大半出于任性，此时所思所想，尽是云虚的好处，再无半点儿怨恨。他是严师、也是慈父，他一次次迁就女儿，可她却没尽到女儿的本分。子欲养而亲不待，云虚死了，死在她最爱的男人手里。
叶灵苏悲愤难抑，猛地跳了起来，铮，青螭剑出鞘，刺向乐之扬。
乐之扬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剑尖到他心口，微微一缓，悄然停住。乐之扬心生诧异，张眼望去，叶灵苏浑身颤抖，眼中泪水滚动，忽然松开剑柄，当啷，长剑坠地，叶灵苏泪水滚滚落下，瞬间泣不成声。
“叶姑娘……”乐之扬心生歉疚，“你若下不了手，令我自尽也行，总而言之，我不慎害死令尊，这一条命就是你的。”
叶灵苏沉默一下，伸袖抹泪，狠狠瞪着乐之扬，微微咬牙道：“此话当真？”
“当真！”乐之扬木然说道，“要杀要剐，剖腹挖心，随你所愿，我绝无异议。”
叶灵苏目光凄然，暗淡下去，过了片刻，轻声说道：“我要你活着！”
乐之扬一愣，冲口而出：“为什么？”
“你说过……”叶灵苏幽幽说道，“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能受尽折磨。”她略略一顿，“我要你活着，能活多久算多久，顶好活一百年，一千年，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受尽痛苦煎熬。”
乐之扬一时呆住，他打量叶灵苏，猜不透她话中真假，半晌说道：“叶姑娘，我生意全无……”
叶灵苏冷冷说道：“你若想活，杀你才有意思，你若想死，我偏要你活着。你说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得活下去！”
这些话字字句句，毒刺一样扎在乐之扬心头，奈何他画牢自困，先前把话说满，再无反悔余地；这么一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唯有苟且偷生，日夜伤心悔恨，永远活在对朱微的愧疚和思念当中。
叶灵苏说的没错，这样的日子，才是最大的惩罚，活的越久，惩罚越深。
乐之扬无奈断了死念，冲叶灵苏深深一揖，说道：“姑娘若改主意，我随叫随到。”
转身抓起棺木，连带尸首，棺木数以百斤，乐之扬拎在手里，如拈灯草，他大踏步走出灵堂，无人胆敢阻拦，眼见他飞身一纵，上了屋檐，形如一只巨鹰，两个起落，消失不见。
叶灵苏坐倒在地上，血气冲喉，咳嗽起来，殷红的鲜血溅落在地，心口剧痛难言，仿佛撕裂了一般。
“叶指挥使……”徐妃分开人群，踏入灵堂。她双颊飞霞，妙目流波，庆功宴上的醉意尚未退去，此刻环视灵堂，一脸错愕，“这、这……”
叶灵苏拭去口角鲜血，拾起长剑，冉冉起身，说道：“王妃，指挥使就别提了，你还是叫我叶灵苏吧！”
徐妃眼珠一转，笑道：“也好，那名儿叫来累赘，我托个大，叫你灵苏吧。”
叶灵苏身心俱疲，还剑入鞘，冷冷说道：“朱微的遗体，乐之扬取走了。他武功太高，我也挽留不住！”
徐妃沉默一时，叹道：“他二人情深爱重，劳燕分飞，令人惋惜。十三妹倘若有知，想也情愿跟着他去，王爷和宁王囿于皇家颜面，或许有些生气。可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说服他们！”
“我放心什么？”叶灵苏冷笑，“这些事，我半点儿也不关心。”
饶是徐妃冰雪聪明，也猜不透叶灵苏的心思，她亲眼看见叶灵苏甘冒奇险，于万军中夺回朱微的遗体，后来独守灵堂，也数她最为悲恸。而今一派漠不关心，先扬后抑，让人捉摸不定。
琢磨半晌，徐妃说道：“灵苏，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吧！”叶灵苏没精打采。
徐妃道：“都是女人家的体己话儿，这儿说不方便，还是去你房里说吧。”
叶灵苏点头应允，二人离了灵堂，来到叶灵苏歇息的小院。
徐妃端着茶杯沉吟一时，笑着说道：“灵苏，你以后有何打算。”
“我本想过了头七再走。”叶灵苏沉默一下，“如今打算明早离开。”
“你真要走了？”徐妃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
叶灵苏意兴萧索，懒懒地不想回答。徐妃踌躇一下，笑道：“王爷跟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当不当讲？”
叶灵苏抬眼瞧她，徐妃笑道：“守卫北平，你功劳最大，王爷和我无以为报，商量再三，加官进爵，太过寻常。姑娘天下奇女子，一定不放在眼里。”
“王妃多虑了。”叶灵苏淡淡说道，“我守北平，不为什么报偿。”
“我知道。”徐妃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所以希望你能嫁入本藩、同经患难，共享尊荣，高炽已然婚配，高煦尚无妻室，他性子粗野，无人能管，须得是你，才能制得住他……”
话未说完，叶灵苏轻轻抽回手去，冷冷说道：“王妃请回吧，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徐妃一腔热火登时浇灭，呆了呆，勉强笑道：“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叶灵苏声冷如冰，“过了今晚，我便走了。”
徐妃心里蹿起一股怒火，朱高煦顽劣轻佻，人嫌鬼厌，唯独在她这个母亲眼里是个天大的宝贝。相比朱高炽自幼肥胖跛足，徐妃打心眼儿里更加喜爱次子。朱高煦少年无赖，跟她娇宠溺爱颇有干系。她以之为宝，自然认为众人也当如是，可瞧叶灵苏言谈神气，分明对朱高煦嫌恶之极。徐妃碰了钉子，深感耻辱，可她城府深沉，脸上半点儿也不流露，笑了笑，说道：“也罢，姻缘天定，勉强不来，怪只怪我儿没福。灵苏，你好好歇息，明儿一早，我为你践行。”
叶灵苏冷冷不答，徐妃越发尴尬，磨蹭两下，站起身，微微欠身，退出门外。
叶灵苏满腹心事，望着烛火怔怔出神，一忽而想到云虚，一忽而想着乐之扬，更想到朱微和母亲，深感世事无常，人如蓬草，随风飘零。灯火摇摇晃晃，叶灵苏瞧着瞧着，忽又流下泪来。
有宫女送来人参鸡汤，叶灵苏忽遭剧变，忧愁怅恨，不思饮食，此时又饿又渴，少少喝了两口，忽又愁上心头，将汤盅推到一边，恹恹地靠在床边，欲睡不能睡，欲想不愿想，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无论做什么都十分厌烦，恨不得拔出剑来，一了百了，可是一转念头，又想：“我若死了，乐之扬无人管束，岂不是想死就死……”
按理说，她本该为父报仇，杀了乐之扬。可是事到临头，说什么也下不了手，鬼使神差地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乐之扬素重然诺，一定不会私下寻死，可是伤心难过却是免不了的，好在光阴磨人，任何伤心难过，久了都会淡去。只不过，她放过杀父仇人，却是莫大的不孝，可是那时，看着乐之扬那个样子，她又能做什么呢？
叶灵苏矛盾万分，只觉天下的苦闷烦恼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想来想去，她的神志模糊起来，只觉困倦不胜，头部沉重已极，全身上下都无力气。
昏沉中，似乎有人喊她名字。叶灵苏想要回答，可是说什么也抬不起头来。突然间，她脸上一凉，猝然惊醒，下意识伸手拔剑，忽听有人低声叫道：“叶姑娘，快起来！”
叶灵苏强打精神，定眼望去，江小流站在身前，望着她神情惶急。
“是你？”叶灵苏莫名其妙，恼怒起来，“你来干吗？”
“快走！”江小流低声道，“这儿危险？”
“危险？”叶灵苏环视四周，烛影摇红，一切如旧，唯独头脑闷痛，似要裂开一般。江小流端起汤盅，闻了闻，说道：“汤里下了毒！’叶灵苏应声一愣，潜运真气，果然肝肾经脉隐隐作痛，不但头痛胸闷，身子也如灌满了陈醋，又酸又软，不胜乏力。当即转运内力，喀地将喝下的鸡汤吐了出来。
忽听江小流又叫：“快走！”
叶灵苏一头雾水，忽见江小流穿窗而出，只得站起身来，茫然跟从。她头重脚轻，步子虚浮，远不及往日轻盈矫健。
江小流到了庭院，不走大门，跳进水渠，沿着渠边潜行。叶灵苏也跟着跳入，渠水奇冷，上面飘着一层浮水，冰水一浸，她登时清醒了不少，水渠穿过小院，直通院外。两人从墙下渠洞钻过，叶灵苏听见水渠两侧脚步声响，来来去去，夹杂低声人语，火光微微映照水面，江小流将头一缩，避开火光，藏入阴影。叶灵苏满心疑惑，也跟着照做。
潜行片刻，远离小院，左右无人，两人才爬出水渠。叶灵苏回头望去，吃了一惊，但见许多人围住小院，有的挑着灯笼，有的端着盆罐，向墙上、门上浇泼什么，另有若干甲士，扯开弓箭对准院子。
“他们干什么？”叶灵苏隐约猜到原由，内心一阵翻腾。
“烧院子！”江小流低声说道。
“他们……”叶灵苏咬一咬嘴唇，“要杀我？”
江小流默然点头，叶灵苏不忿道：“为什么？”
“你要离开北平，对不对？”江小流反问。
“对！”叶灵苏回答。
江小流说道：“我偷听到燕王夫妇跟两个儿子说话。他们说，你的机关术足以改变天下大势，你能守住北平，就能守住东平、西平、南平；你这样的奇人，不能留下，就得除掉！”
叶灵苏如堕冰窟，呆了呆，又问：“王妃也这么说？”
“下毒放火的计策就是王妃出的。”江小流说道，“燕王起初有些犹豫，王妃和世子将他劝服了。倒是二王子不情愿，被燕王骂了一顿才消停。王妃的意思，你功劳太大，武功太高，明着下手寒了众人之心，只能暗中行事，事后就说你喝醉了酒，打翻烛台，不慎把自己烧死了。”
叶灵苏藐睨须眉男子，燕王也不放在眼里，唯独对徐妃惺惺相惜，所以情愿守城，一大半是为朱微和乐之扬，小半却是因为徐妃，不愿她城破之后受辱于人。不想徐妃说变就变，转眼设下毒计、要她性命。叶灵苏几经惨变，心思早已麻木，此刻听见真相，仍是禁不住一阵难过，轻声说道：“我只当她是女中豪杰……”
“吕太后也是女中豪杰！”江小流说道，“戏文上说，韩信、彭越都是她杀的。”
“江小流！”叶灵苏叹一口气，“你比我看得透。”
江小流说道：“最毒妇人心，女人心狠起来，比什么都厉害……”忽然自觉失言，忙道，“叶姑娘，我可没说你，虽说你也是女人。”
“是呀！”叶灵苏幽幽地说道，“我终究还是女人。”
江小流迟疑一下，忽地低声问道，“叶姑娘，你会杀王妃么？”
叶灵苏沉默一时，摇头道：“我今日累了，不想杀人了！”她看一眼江小流，“你为何救我？”
“我……”江小流一挥手，“算了，你喜欢乐之扬，反正轮不到我。”
叶灵苏心头一暖，歉然道：“江小流，我以前对你不大友善，你不计前嫌，叫人惭愧。”
江小流摆一摆手，正要说话，忽听远处喧哗，动容道，“不好，我得回去了，二王子久不见我，一定会起疑心。”想一想，发愁道，“叶姑娘，你怎么出去。”
“我自有办法！”叶灵苏说道，“倒是你，半身湿透，如何交代？”
“撒谎呗！”江小流大咧咧说道，“就说喝多了，失足踩破冰层，掉在水池里了。”
“也好！”叶灵苏叹一口气，“江小流，你这么机灵，一定官运亨通。”
“承你吉言。”江小流拱了拱手，飞也似去了。
叶灵苏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掉头一瞧，小院火光冲天，放火的人装模作样，在那儿大呼小叫。叶灵苏望着火光，仿佛身在小院，随着烈火焚烧，慢慢枯槁死去，她只觉身子里空落落的，一切傲气雄心，全都飞灰湮灭。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叶灵苏转身离开，她使出“山河潜龙诀”，与万物同化，经过卫兵身边，也无一人看见。练成这门奇功，就是无双的刺客，要杀燕王、徐妃，此时易如反掌，可是叶灵苏心灰意冷，再也无意沾染血腥。
她出了王府，孤魂野鬼一般在北平城里游荡，没有人看得见她，一队队番骑喝得烂醉，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两边街头张灯结彩，可是再多的灯光也照不出她的影子。
到后来，她终于累了，内伤隐隐发作，参汤里的毒素也在作乱。她找了一间废弃民居，打坐运功，逼毒疗伤，久而久之，物我两忘。
醒来时已是凌晨，天犹未亮，积雪满庭，冰雪映照夜色，幽幽发出蓝光。
“醒了？”一个男子声音忽然响起，苍劲之中透着萧瑟。
“谁！”叶灵苏骇然跳起，可是身软乏力，摇晃不定，她左顾右盼，可是压根儿看不见来人。
“不用看了。”那人幽幽说道，“释印神的把戏我也会！”
叶灵苏应声望去，仍是一无所见，刹那间，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定一定神，问道：“你是谁？”
“我姓梁！”那人答道。
“梁思禽！”叶灵苏冲口而出
梁思禽叹了口气，一时寂然。叶灵苏心神不定，说道：“你一直跟踪我？”
“算不上！”梁思禽说道，“凑巧遇见！”沉寂一时，又道，“令尊去世，还请节哀！”
“假惺惺！”叶灵苏愤激说道。
梁思禽叹一口气，说道：“不错，令尊死在我西城弟子手里，我说这话太过矫情。”
“西城弟子？”叶灵苏奇怪道，“乐之扬入了西城？”
梁思禽说道：“怎么？乐之扬说是他杀的？”
“对！”叶灵苏心子狂跳，“难道不是他么？
梁思禽沉寂一时，叹道：“总之我是西城之主，令尊的仇，你算在我身上好了。”
“好！”叶灵苏说道，“两年之后，我必报此仇。”
“为何定在两年之后？”梁思禽有些诧异。
叶灵苏说道：“当年‘河咸海淡之会’，我和八部未分胜负，约在三年之后的九月八日，在泰山绝顶再战一场。”
“是么？”梁思禽怅然道，“还有两年光景，足够么？”
“足够！”叶灵苏说道。
“还有一事。”梁思禽说道，“元帝宝藏本是乐之扬托付八部看管，令尊使强夺走，看守有责，还望归还。”
“我不是岛王。”叶灵苏说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云虚死了，你不做岛王，谁做岛王？”梁思禽似乎有些诧异。
“花眠暂代其职，将来应是云裳接任！”
“云裳？”梁思禽沉默一时，叹道“他可比你差得远了，东岛落入他手，恐有衰败之象。”
叶灵苏说道：“东岛衰败，不是正合你意？”
“谁又没有衰败的时候？”梁思禽幽幽说道，“百年之后，你我也是一堆枯骨。”
叶灵苏一怔，想象红颜青丝，将来鹤发鸡皮，终有一日，化为一抔黄土、几根枯骨。想着想着，心中伤感不胜，泪珠滚滚落下。
“你哭什么？”梁思禽有些讶异。
“朱微死了，将来我也会死。”叶灵苏强忍心中悲恸，“到头这一生，难逃那一日，人苦苦地活着，到底又为什么？”
梁思禽沉寂良久，叹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学究天人、无所不知么？”
“知万物易，知己难。”
“闲话少说！”叶灵苏抹去眼泪，“两年后泰山上见，西城胜了，元帝宝藏自然奉还。”
“也好！”梁思禽一声喟叹，叶灵苏忽觉一股热流注入经脉，雄浑浩大已极，所过瘀滞尽消、酸痛尽去，刹那之间，热气直冲胸腹，叶灵苏胸中翻腾，不由自主，蓦地左膝一软，跪在地上，吐出一大摊乌黑瘀血，但觉胸臆舒张、遍体通泰，从内到外似被泉水洗过，澄净清灵，快美无比。
热流来如潮水，退去也快，不多一时，海静江平。叶灵苏冉冉起身，心中不胜迷茫，叫了声：“梁思禽……”可是无人回应。
她默运内力，但觉多日内伤几乎痊愈，毒素也无影无踪。梁思禽临走之前，居然大展神通，将她体内痼疾洗荡一空。叶灵苏喜也不是，怒也不是，站在当地，心中不胜迷茫：“这人如此能耐，区区两年光阴，怎能与他争锋？不过，话已出口，万无退缩之理，大不了技不如人，死在他手里就是了。”
痼疾消除，功力恢复九成，眼看夜色褪去、天色渐亮，叶灵苏决意出城寻找东岛同门。刚到门前，忽见门扇上龙飞凤舞，刻画几个大字：“令尊遗蜕在香山寺”，入木三分，笔势飘逸。
叶灵苏将信将疑，心想：“这梁思禽似乎不如想象中可憎，若非本岛大敌，或许可以交个朋友……”想到这儿，自觉荒唐，轻轻啐了一口，自语道，“叶灵苏啊叶灵苏，你有这样的念头，如何对得起历代祖师？”
伤愈之后，再使“山河潜龙诀”，越发神出鬼没。到了城门，守城士卒刚刚开门，忽觉寒风吹过，雪花纷飞，可是揉眼再瞧，四周空旷，一无所见。
叶灵苏赶到香山寺，入寺一瞧，但见云虚棺木停在正殿，东岛上下身穿孝服、纷纷跪在灵前。
见了花眠，二人抱头痛哭，其他人围成一圈，也是各各惨然。
哭过拜过，叶灵苏召集众人，将“泰山之约”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面面相对，杨风来沮丧道：“岛王若在，还可一战，而今挑战西城，好比以卵击石。灵苏，这一件事，你做得不妥。”
“不对！”云裳怒道，“打不过又怎么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统统战死，也不能留下懦夫的名声。”
杨风来挨了一顿抢白，满脸涨红，瞪着两眼无言以对，其他弟子听了，满胸悲壮之气，都是各各点头。
叶灵苏微微皱眉，问道：“岛王到底谁人所杀？可有人亲眼瞧见？”
众人均是摇头，施南庭说道：“我看岛王伤口，应是宝剑所伤。但看宽窄厚薄，跟云裳所受剑伤颇为相似，刺伤云裳的是真刚剑，故而……岛王也应是伤在乐之扬剑下！”
叶灵苏一颗心沉入万丈深渊，两眼望着脚前，脑中空空如也。
“胡说！”忽听云裳怒道，“乐之扬什么东西？那点儿微末伎俩，也能杀害先父，分明是他跟梁思禽串通一气，围攻先父，先父寡不敌众，惨遭乐之扬暗算。哼，西城也好，乐之扬也罢，都跟先父之死脱不了干系，若不踏平西城、手刃乐贼，我云裳誓不为人。”
叶灵苏握紧双拳，神志慢慢回到身上，长吸一口气，徐徐说道：“岛王武功虽强，可也轮不到梁思禽和乐之扬围攻，这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云裳跺脚震怒，厉声说道：“我知道你心仪乐之扬，这当儿你还护着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再跟他往来，就是我东岛的叛逆罪人，休怪我不留情面、执行家法。”
“你？”叶灵苏又气又急，“你凭什么罚我？”
“凭我是新任岛王！”云裳扬起脸来，冷冷答道。
叶灵苏一怔，看向花眠，后者叹道：“本岛遭逢困境，不可群龙无首，所以我们四位尊主，共同推举云裳继任岛王。”
叶灵苏知道云裳性子刚强，他当上岛王，与西城的恩怨永无了时，不由心中微微惨然，说道：“云裳，你是东岛之王，我是盐帮之主，你不用拿岛王压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云裳气白了脸，指着她说：“你、你敢说你不是东岛弟子。”
“纵是东岛弟子，我也不会唯命是从。”叶灵苏冷冷说道，“为父报仇是我的本分，但与何人往来，用不着你说三道四。你若不服气，我们刀剑上见真章。”
“好，好！”云裳咬紧牙关，一手按住剑柄。
花眠忙道：“岛王尸骨未寒，你们兄妹就要兵刃相见么？”
“兵刃相见，他也赢不了。”叶灵苏也不理会云裳，“花姨，西城的珍宝在哪儿？”
云裳喝道：“花尊主，不可告诉她。”
花眠犹豫不定，叶灵苏冷笑道：“云裳，除非你不取出珍宝，要么我一定知道。”
云裳为她气势压住，空自连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尊看在眼里，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叶灵苏担任岛王胜过云裳十倍。可惜她是女子，又是妹子，男女有别，长幼有序……”
花眠叹一口气，说道：“珍宝就是左近，藏在隐秘处所。”
叶灵苏说道：“你们的行踪，梁思禽了如指掌，我来此间，便是受了他的指点。他若逞强夺宝，谁又拦得住他？所幸他画地为牢，跟我约定，泰山谁若胜出，珍宝归谁所有。故而珍宝暂且由我看管，你们护送岛王灵柩先回东岛。”
“也好！”花眠点头道，“我留下来陪你。”
花眠既然应允，云裳也无话可说，瞪着两眼大生闷气。
于是众人商议，花眠、施南庭、谷成锋留下，协助叶灵苏料理元帝遗宝；其他弟子跟随云裳护送灵柩东归。东岛至此，明合暗分，叶灵苏不服管束、自成一统，云裳心中恼恨，但也无可奈何。

第六十二章 会当绝顶
北平败绩传到京城，朱允炆惊怒恐惧，连夜凑集兵马，再次讨伐燕藩。奈何兵非素练，将无良才，一连数战，又为朱棣所败，丧师百万，诸军破胆，无奈收缩兵力，固守河南、山东一线。其间数易主帅，均非燕王敌手，唯有婴城自守，不敢轻易踏出城池。
朱棣取大宁之马，降战败之卒，因粮于敌，以战养战，不出两年光景，练就二十万骑，蹂躏大河两岸，铁蹄所过，万民流散，半壁山河成了鬼蜮之乡。
光阴如轮，一转又是初秋时节。麦浪流金，高粱低头，簇拥一条官道，由西向东，绕过东平城墙，直达泰山脚下。
东平府是南军重镇，扼住燕军南下咽喉。两军在此大战数次，各有胜负，东平郊外，白骨累累，铠甲锈穿，残弓断箭随处可见。
道边田里，稀稀拉拉几个农夫正在收割麦子。突然马蹄声响，众人有如惊弓之鸟，蹿入左近的高粱地里，顷刻之间消失没影。
官道上烟尘升腾，驰来一彪人马，人数三十有余，黑衣斗篷，马匹神骏，狂风吹起斗篷，露出修长刀鞘。
众人马不停蹄，一路飞驰，直到泰山脚下，方才停了下来。为首骑士跳下马来，掀开斗篷，望着山顶默然无语。
另一人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国师大人！”
为首之人正是蒙元国师铁木黎，说话的是明斗，他走投无路，死心塌地归附了燕然山，大漠中过了数年，比起东岛之时，脸上添了风霜之色。
铁木黎手拈短须，疑惑道：“明斗，你的人呢？”
明斗扫视四周，又看一看日头，笑道：“约在辰时，时刻未到。”
“走！”铁木黎一指远处茶棚，“喝茶去！”
一行人蛮横惯了，进了茶棚，先将主人小二轰出，自行烧水沏茶。
铁木黎喝了两口热茶，叹道：“一路走来，打得一塌糊涂，换在以往，确是入主中原的良机。可惜瓦剌部坐大，鬼力赤又不服管束。别说中原，再过几年，老祖宗留下来的乃蛮旧地也保不住了。”
明斗暗自冷笑，心想：“若不是你贪权弄鬼，怎么落到这一步田地。”但知道铁木黎严于律人、疏于律己，看他人明察秋毫，看自身不见泰山，要么怪罪大汗，要么卸责于外族，从不认为蒙元衰落是自家的责任。
明斗寄人篱下，不敢说破，赔笑道：“国师大人，元帝宝藏真那么要紧？值得你放下汗庭要务，千里迢迢赶来泰山？”
“你不知道。”铁木黎注目远山，流露出几分神往，“宝藏里有几样东西是我蒙古的国宝，关乎本国气运；首推‘长生天之眼’，那是一颗乌黑宝钻，硕大无比，举世无双，成吉思汗攻克撒马尔罕时获得，镶嵌在一张赤金大弓的弓背上；再有一件‘西极流翠明月盘’，本是西方大秦的镇国之宝，后来几经辗转，落入匈牙利人手里，后来拔都大王西征夺来，送给了当时的蒙哥大汗；另有七尊北斗玉佛，本是世祖忽必烈为活佛八思巴所造，镶满了取自大金和大宋宫廷的奇珍异宝；最难得的还是那八匹金马，历代大汗为了纪念生平爱驹，以赤金塑像，上面镶嵌了生平所灭之国最珍贵的珠宝。”
明斗一脸艳羡，连连点头：“国师时时不忘国家，为了国运劳心费力，真是我辈之楷模。”心里却想：“什么本国气运，说得头头是道，骨子里还不是为了财宝。”又说：“可恨乐之扬那小贼，若不是他，这些宝贝早就到手啦。”
铁木黎听到“乐之扬”三字，脸色登时一沉，忽听那钦粗声粗气地说：“照我看，这些珍宝再好也是死的。乐之扬却有一件活宝，那只‘大金天隼’天下无对，死了就没了。可惜那东西认主，抢来也没用。”他爱鹰成痴，自从毒王谷一战，对飞雪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铁木黎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快，举头望去，问道：“明斗，那人怎么还不来？”
明斗正要答话，忽见东边道上飞来一骑，骑士戴着斗笠，到了茶棚外面，定眼观望，犹豫不定。
“来了！”明斗含笑而起，招手道，“杜周！”
骑士见他，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个细小竹筒，嗖地扔进茶棚，掉转马头，如飞驰去。
明斗接住竹筒，拧开扯出一张字条，看过笑道：“午时到，快了！”
铁木黎沉吟一下，说道：“午时上山？时候不多，须得埋伏。”
“依我之见。”明斗说道，“若有金马玉佛，搬运上山颇费人力，多半留在山脚，分出胜负，再来领取。”
“留在山脚，必要高手看守。”铁木黎说道，“东岛不如西城，高手留下守宝，实力岂非更弱？”
明斗笑道：“所以大高手必定上山争胜，留下之人不过尔尔，那时国师一出，还不手到擒来。”
“夺宝只是其一。”铁木黎流露傲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东岛是我宿敌，梁思禽也是仇家。顶好东岛、西城打得不死即伤，那时本尊出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明斗不想铁木黎竟有如此野心，张口结舌，不知从何说起。忽听那钦说道：“师父，徒弟愚钝，总觉不太对劲。明斗叛出东岛，东岛之人为何还要跟他暗通消息？换了本门，若有叛逆，非得追杀到天尽头不可。”
明斗面皮发烫，咳嗽一声，说道：“老弟有所不知，叶灵苏牝鸡司晨，屡在东岛弄权；云裳身为兄长，又是岛王，心中大为不满，可又无能为力。故而借国师神威，给叶灵苏吃些苦头，若能将她除掉，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钦道：“他们既是兄妹，怎会互相残杀？”
明斗道：“为了争权夺利，父子尚且反目，何况兄妹？再说他俩同父异母，云裳是正房所生，叶灵苏不过是个偷情私生的孽种，她爬到云裳头上作威作福，换了你是云裳，你可忍得下去？”
那钦想了想，说道：“云裳我没见过，叶灵苏比我厉害。自古能者为上，她要作威作福，我也只好由得她去。”
那钦质朴刚健、崇尚强者，明斗听他一说，竟是无言以对。
铁木黎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大伙儿收拾收拾，找个地方埋伏起来。”
燕然山一干人藏起马匹，各寻树丛山石隐蔽身形。不久红日中天、午时将至，忽听得得声响从远处传来。
铁木黎应声眺望，但见东边官道上来了一人，白衣斗笠，轻纱飘举，斜坐一头青驴，宛如图画中人。
“叶灵苏？”铁木黎惊讶道，“怎么只她一个？”
叶灵苏到了山门，跳下驴背，观看牌坊匾额。瞧了时许，袖手上山。
“国师！”明斗低声道，“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不如一拥而上，将她拿下再说！”
“谈何容易！”铁木黎摇头，“她身法了得，一心要走，谁也拦不住她。”
明斗恨道：“就这么让她走了？”铁木黎扫他一眼，冷冷道：“急什么？别忘了为何而来……”
话音未落，远处车轮声响，铁木黎心头一喜，居高望去，但见数十辆大车沿着官道驶来。领头的是施南庭，其他赶车弟子均是一身劲装、挎刀带剑，车轮所过，车辙甚深，足见车上载有极沉重的物事。
“只有施南庭一个。”明斗又惊又喜，“奇怪，其他的东岛弟子我都不认得，看年纪，应是近年加入的新人！”
铁木黎微微一笑，摆手道：“好事不急一时，大伙儿别慌，等他们过来！”
车队一无所知，徐徐向前。将近山门，施南庭扬起鞭子，回头说道：“把车赶到那边的山谷里去！等候灵苏姑娘的命令！”
铁、明对望一眼，脸上均有得色，铁木黎挺身而起，朗笑道：“不用等了！她在半山腰呢！施尊主辛苦，这些车子，本尊笑纳了！”
施南庭变了脸色，扯出钢环，一手探入腰间锦囊。铁木黎冷笑道：“施南庭，动左手我断你左手，动右手断你右手，两手齐动，断你人头。本尊说到做到，你不信，大可以试试。”
施南庭僵在当场。铁木黎一挥手，同伙纷纷冒了出来，呼啦一下围住车队。
明斗笑道：“国师大人，这些赶车的怎么处置？”
铁木黎双眉一拧，冷冷道：“留车不留人。”
车上众人无不动容，铁木黎寻思先杀一人立威，目光一扫，落在施南庭身上，正要动手，忽听高处有人笑道：“铁木黎，做事做绝，不怕断子绝孙么？”
声音清脆娇柔，铁木黎应声望去，叶灵苏站在一方巨石上面，手拎宝剑，掀开斗笠，露出一头如瀑青丝，在她四周，仿佛雨后春笋，冒出数十人来，花眠、杨风来、童耀等人均在其列，孟飞燕率领盐帮子弟，举起弩机，对准下方。
铁木黎变了脸色，回头瞪视明斗，厉声道：“好贼子，你设圈套骗我？”
明斗也傻了眼，东张西望，结结巴巴：“这个、这个……”铁木黎不由分说，呼地一掌向他劈来。
明斗也非易与，使出“鲸息功”，双掌向前推出，嗤，二力相遇，势如利刃破纸，明斗掌力两分，一股锋锐劲气直奔胸膛。他慌忙向后一跳，只觉胸口发凉，低头看去，衣裳破裂，胸腹间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明斗心惊肉跳，忽见铁木黎作势再上，忙叫：“国师且慢……”边说边退，撞上身后马车，冷不防后心一凉，明晃晃的宝剑透胸而出。
明斗脑子一团迷糊，向前蹿了两步，回头望去，车厢破开，云裳手提宝剑，沉着脸钻了出来。明斗张大嘴巴，手指云裳，“你”字尚未出口，人已倒地气绝。
霎时间，车厢纷纷裂开，钻出无数东岛弟子，杜周也在其列，冲着铁木黎微微冷笑。
铁木黎望着明斗尸体，情知错怪此人，略一沉吟，举头笑道：“叶帮主，你这一招可不算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你也配提这四个字？”叶灵苏冷哼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不是贪财无厌，怎会落入我的圈套？”
铁木黎说道：“今日东岛、西城争锋，生死胜负，不过是你两家的事。本尊局外之人，你何苦拉扯我进来？”
“今日生死难料，大战之前，得把该做的事情做个了断，倘若不幸战死，九泉之下也好交代！”叶灵苏拔出剑来，锐声说道，“你杀了楚先生，华盐使，还有无数盐帮弟子，这一笔血债，今日就要你偿还。”
铁木黎眯眼瞧了瞧叶灵苏，目光一转，落到云裳身上，“云岛王，听说你兄妹不合，凡事多有分歧？”
这当儿他还不死心，犹想分化东岛，云裳怒极反笑，大声说道：“别的不敢说，杀你这个臭鞑子，本岛上下绝无分歧。”
“好！”铁木黎两眼望天，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冲天，山谷震动，满山鸟雀惊飞，凌空盘旋悲鸣。
叶灵苏见他情状有异，心头一动，叫道：“云裳当心！”
话才出口，铁木黎拔地而起，形如黑色大雕，翻身扑向云裳。他立意拿住云裳，逼叶灵苏解围。“天逆神掌”声东击西、诡谲异常，何况蓄势而发，原本十拿九稳，不想被叶灵苏叫破，云裳有了提防，晃身向后，举剑乱刺。
铁木黎哼了一声，屈指弹出，正中剑身，铮，云裳虎口剧痛，剑如败叶，向左飘飞，胸口空门暴露，铁木黎手如鹰爪，长驱直入。
云裳临危不乱，翻掌迎出，啪的拍中铁木黎的手腕。铁木黎通身上下有如百炼精钢，要害中掌，不为所动，爪子依旧向前，抓向云裳咽喉。
云裳情急之下，双足用力一撑，身子如一支箭向后平平射出。蹿出一丈有余，还未落地，陡觉上方一暗，铁木黎猛扑下来。
云裳使出浑身解数，仍是摆脱不掉，心头一灰，砰的摔在地上。这时忽听一声疾喝，清脆贯耳，声如凤鸣。铁木黎身形一顿，突然放过云裳，斜斜向左蹿出，身后跟着一团青茫茫的剑光，寒气四溢，铺张数丈，叶灵苏身如飞仙，驭剑向前。
铁木黎心中震骇，适才他对付云裳，老鹰捉鸡，手到擒来，遇上叶灵苏，竟然掉了个儿，那一股剑气浩浩茫茫，后势无穷，无休无歇，直如狂涛激流，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铁木黎失了先手，一口气退出七八丈，连变十余招，仍是摆脱不了剑势。他突然怪叫一声，身子斜晃，欺到一个东岛弟子身边，那人躲避不及，铁木黎伸手将他拿住，闪电般向前迎出。
叶灵苏不肯伤害本派弟子，剑光收敛，剑势一弱。铁木黎一手举着人乱晃，一手运掌挥出，嗡，掌劲扫中剑身，叶灵苏身影一闪，忽而消失，再次出现，已到铁木黎右侧，锐喝一声，削向他抓人的右腕。
这一剑神妙出奇，铁木黎若不撒手，必定断腕，无奈之下，只好缩手丢人。叶灵苏只怕他再伤东岛弟子，使出浑身能耐，一道剑光不离他周身要害。铁木黎也凝神相迎，两人掌来剑去，斗得难解难分。
首领动手，两派弟子也打作一团。东岛人多，燕然山人少，更有孟飞燕领着盐帮弟子站在高处暗放冷箭，只听嗖嗖连声，燕然山弟子不时倒下。
铁木黎越斗越惊，短短两年工夫，叶灵苏武功精进神速，骎骎然已不在他之下。剑法已然神妙，身法尤其惊人，分光化影、缩地成寸也不足形容，数丈之外一晃就到，铁木黎运足气力，刚要反击，她又忽然不见，消失之速，连一丝气机也不留下。若非“天逆神掌”也是极诡谲的功夫，遇上如此手段，铁木黎身上早就多了百十个透明窟窿，饶是如此，他自忖分出胜负，也在千招以后，再看战场形势，己方人马或死或伤或被擒住，剩下那钦数人，也是苦苦支撑。
铁木黎貌似雄奇，内心奸猾，吃亏的买卖向来不做，当即虚晃两招，转身就逃。叶灵苏疾喝一声，飞身追赶，不想铁木黎一转身，轻舒长臂，抓过一个东岛弟子，反手向她掷来。叶灵苏无奈停步收剑，接住来人，但觉力道如山，慌忙飘身后退，化解来劲，停下时定眼一瞧，那弟子口角流血，已经断气，原来铁木黎抓人之时，运劲将其震毙。
忽听惨叫连声，抬眼望去，铁木黎逃跑途中不忘狠下毒手、连毙数人。花眠、杨风来、童耀纷纷上前，铁木黎却不应战，闪身绕过三人，顺手一掌，将一个东岛弟子头颅击碎。
施南庭也在左近，嗖嗖连发钢锥。铁木黎晃身让过数枚，突然右手挥出，叮的扫中一枚，钢锥去势如电，从一个男弟子左眼进、后脑出，势头不止，射入一名女弟子咽喉。
“啊哟！”施南庭失声惊叫，铁木黎哈哈狂笑，身如大鸟，越过众人头顶，叶灵苏仗剑追赶，可是远在数丈之外。
施南庭又气又急，奋身上前，连发钢锥，射他后背。铁木黎头也不回，随手挥弹，叮叮叮一阵急响，钢锥掉转锋芒，反向施南庭飞去，施南庭左躲右闪，甚是狼狈。
一眨眼，铁木黎破围而出，直奔藏马之所，那儿有数匹良驹、神骏出奇，只要跨上一匹，便可远扬塞外，无人追赶得上。
他算盘打得如意，冷不防人影闪动，斜刺里冲出一个青年男子，看其装束，也是东岛弟子。铁木黎想也不想，挥掌劈出，掌风锐利如刀，一旦扫中，势必开膛破肚。
青年不慌不忙，左手一挥，脚下转动，铁木黎掌力一歪，竟被带到一旁。青年闪身向前，右掌拍出。这两下看似平常，可是劲力之强、拿捏之巧，无不妙入毫巅。
铁木黎一时轻敌，将对手当成寻常弟子，发现不妙，青年掌力已到左胁。他毕竟身经百战，匆忙间将身一拧，掌力及身，登时滑开，可是一股余劲透体而入，有如春风浩荡，温润阳和，所过筋骨酥软、气力消散。铁木黎吃了一惊，冲口而出：“浩然正气？”反手一掌，削向青年咽喉。
花眠远处看见，惊叫道：“成锋，快让开……”话才出口，青年的身子顺着铁木黎掌势旋转，右手一扬，轻飘飘搭上铁木黎的掌缘，借着掌势飞旋而出，滴溜溜落到两丈之外，双足一沉，稳稳站定，所过泥土翻转，竟然多了一道深沟。
青年正是谷成锋，花眠飞身赶到，扶住他后背，焦急问道：“没事么？”
谷成锋吐一口气，摇头道：“我没事！”他是花眠最得意的弟子，年纪不大，一路“三才归元掌”使得出神入化，骎骎然超过花眠，颇有几分宗师气象。故而花眠见他横挑强敌，当真吓得半死，怕他气候未成，先折在铁木黎手里。
谷成锋调匀气息，抬眼望去，铁木黎被他阻挡一下、去势稍慢，已被青螭剑死死缠住。云裳和四尊也先后赶到，正要上前相助，叶灵苏喝道：“都别过来，守住道路，别让他逃了。”
“天逆神掌”惯于声东击西，众人倘若上前，一不留神，反为铁木黎当做人质，叶灵苏投鼠忌器，无法全力施为。众高手闻声会意，各站一方掠阵，封死铁木黎的去路。
铁木黎暗暗叫苦，一个叶灵苏已是劲敌，加上四尊、云裳与这谷姓少年，今日一战全无胜算。他转眼一瞥，，施南庭手扣钢锥，引而不发，两眼利如鹰隼，在他身上逡巡，铁木黎心神微乱，出手稍缓，青螭剑趁隙而入，划过左臂，鲜血飞溅。
铁木黎痛哼一声，忽然转身冲向山门。群雄严防他逃离泰山，不料他竟敢上山。山门处只有童耀把守，他不及转念，铁木黎一掌劈来，童耀急忙挥掌格挡，两人身形一交，童耀飞出老远，落地时脸色惨白，一条右臂软软垂下。
铁木黎撒开两腿，飞奔上山，叶灵苏紧追不舍。两人分分合合，打得难解难分。
泰山形势雄奇，苍松、怪石、飞泉、流瀑比比皆是，叶灵苏随形就势、化同万物，藏之山则为山，隐之水则为水，浮光掠影，无迹可寻。铁木黎与之交手，就像是跟一座泰山为敌。叶灵苏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四面八方无处不在，闹得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才到山腰，又中了两剑，虽不致命，可也流露败象。
铁木黎无法可想，一路向上，两人翻翻滚滚，打过中天门，到了十八盘，前方突然出现八人，横身拦住去路。
叶灵苏看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不进反退，凝目注视。铁木黎不认得八部之主，见人拦路，不问青红，痛下杀手。
石穿、卜留首当其冲，各各闪开。铁木黎见他二人身法不弱，心下生疑，可是自恃神功，并不放在心上，腾身而起，向正面万绳冲去。万绳居高临下，一掌挥出，劲力犹如高天罡风呼啸而出，水怜影同时出手，“周流土劲”撞上“周流天劲”，天地交泰，乾坤反复，两股劲力缠在一起，登时化为磅礴洪流。
铁木黎大吃一惊，可势子用老，躲闪不得，运足真气，双掌齐出，砰，万、水二人晃了一晃，铁木黎却从空中掉落下来，双臂发热，耳鸣心跳，脚尖刚刚落地，便觉下方石阶突地一动，轰然裂开，蹿出数十条粗如儿臂的刺藤。
铁木黎气沉双腿，化为长枪大斧，腿势所向，“恶鬼刺”纷纷折断。然而断藤复生，越长越密。铁木黎扫荡一圈，反被刺藤包围，骇异之余，匆忙跳开。
这当儿，石穿、卜留封住缺口，八部之主各站一方，“周流八极阵”转动起来。乾坤反复、风雷相薄、山泽通气、水火相济……诸般变化层出不穷，洪涛似的劲力起伏跌宕，阵中雾气弥漫、舒卷开合，其中火光迸射、电光闪耀，山石纷纷碎裂，一团团，一群群，鸟儿似的飞来飞去，同时发出可怕啸声。
铁木黎困在阵中，来去如风，拳脚电走，锋锐劲气凄厉呼啸，不时切开迷雾，露出黑色身影。
叶灵苏曾与“周流八极阵”交手，那时武功犹未大成，合楚空山之力，依然落尽下风。但看铁木黎夷然不惧、攻守自如，纵是敌人，也禁不住佩服：“铁木黎不愧燕然山百年来罕有的奇才，人品不入流，武功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忽听一声怪啸，黑影闪动，铁木黎冲天蹿起，落到一块山石上面，厉声叫道：“你们几个什么来头？”
他脱阵而出，八部之主也各各惊诧，万绳说道：“在下天部万绳。”水怜影也道：“地部水怜影！”其他部主也各报名号。
铁木黎见他人数，心头已有计较，听完不觉冷笑，说道：“西城、东岛不是约在泰山决战么？你们八部之主，不跟叶灵苏为难，却来阻挡本尊，岂不是蚊子叮菩萨，找错了人？”
万绳笑道：“国师见谅，我八人奉命守在这儿，不许闲杂人等上去。”
“奉命？”铁木黎心头一凛，扬声高叫，“奉谁之命？梁思禽也来了么？”
万绳笑而不答，铁木黎哼了一声，说道：“后生小子，装神弄鬼。我跟梁思禽同辈，祖上还有莫大渊源，‘西昆仑’之母是本派伯颜祖师的师妹。你们带我我去见他，料他也不会不见。”
铁木黎自忖落单，不敌东岛人多，故而有意拉拢西城，合他与梁思禽二人之力，纵然天下高手齐集泰山，也能杀他个七进七出。想象那般情形，铁木黎微感得意，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谁知万绳仍是摇头，说道：“国师抱歉，万某不能带你去见城主。”
“为什么？”铁木黎恼羞成怒。
万绳盯着他瞧了一瞧，漫不经意地道：“你不配！”
铁木黎脸上腾起一股青气，待要发怒，又强自忍住，冷笑道：“我为何不配？”
万绳说道：“要想见城主，先破这一座‘周流八极阵’。”
铁木黎脸色阴沉，这一座阵法颇有门道，倘若换了往日，仔细揣摩，寻其破绽，未必不能攻破，时下东岛咄咄逼人，实在无心与之纠缠。他斜眼一瞥，叶灵苏背负双手，意态悠闲，大有一旁看戏的意思，不由越发气恼，厉声说道：“不是说决一死战么？叶灵苏就在那儿，你们为何不去跟她搏命？”
万绳笑道：“我们奉命把守此间，叶帮主又没闯山，为何要跟她搏命？”
“你……”铁木黎怒极反笑，忽听脚步声急，东岛群雄、盐帮弟子纷纷赶到，几个燕然山弟子浑身血污、五花大绑，叫人连推带搡地押上山来。那钦也在其列，看见铁木黎，高叫：“师父……”话没说完，便叫一个盐枭挥拳打翻，那钦躺在地上，怒视盐枭，顿时又挨了两脚，踢得浑身蜷缩，犹如虾米一般。
前有西城，后有东岛，铁木黎身陷绝境，又见弟子惨状，心中几欲滴血，咬一咬牙，高声叫道：“今日我铁木黎单枪匹马，横挑东岛西城，就算不幸战死，也是轰轰烈烈。好叫天下英雄知道，堂堂东岛、西城，就是一帮以多凌寡、仗势欺人的鼠辈。”
此话一出，两派群豪，脸色均有怒色，可是一时又难以反驳。只因铁木黎太过厉害，单打独斗，只有叶灵苏能与之争胜，可是纵然如她，也有东岛群豪为之助阵，以多欺寡的大帽子是摆脱不了的。
“欺人就欺人！”杨风来破口大骂，“当初你跟贼秃驴不也是两个打一个，杀了楚空山吗？”
“对呀，对呀”众盐枭纷纷叫道，“欺负你老鞑子又怎样？你去西天告佛吗？”
铁木黎咬牙冷笑，两手叉腰，斜睨众人：“好啊，算我铁木黎坏事做绝，不是东西，你们东岛自诩名门正派，跟着老子学坏，不也统统不是东西？”扬起手来，向着下方一扫，将东岛群豪统统画在里面。众人暴跳如雷，“狗鞑子、老王八”一顿乱骂，叶灵苏一旁听着，抿着嘴唇，紧皱眉头，心中老大别扭。
“阿弥陀佛！”突然一声佛号，清朗雄劲，压住一干谩骂，“铁木黎，贫僧跟你打，算不算以多凌寡、仗势欺人？”
众人应声望去，但见山下走来两僧一道。两个僧人一个缁衣，形容枯瘦，矍铄有神；一个白衣，高大颀长、丰神如玉，美中不足的是左边衣袖空虚，竟然断了一臂。
“贼秃驴！”杨风来冲口而出，瞪着冲大师大吹胡须。
“渊神僧！”叶灵苏竖起手掌，欠身行礼，当日燕王府中，若非渊头陀及时赶到，叶灵苏难逃铁木黎和冲大师的毒手，故而心怀感激，见了渊头陀，自然以礼相待。
“叶帮主！”渊头陀合十还礼，“许久不见，帮主内伤痊愈，风采更胜往昔。”
叶灵苏略一点头，又向那灰衣老道稽首行礼：“席真人，久违了！”
道士正是席应真，数年不见，他须发尽白，可是肌肤红润、宛如婴儿，向叶灵苏还礼笑道：“叶姑娘声名远扬，贫僧身在世外，也是有所耳闻。”
叶灵苏笑笑，注目看向冲大师，眼里喷出怒火。冲大师若无所觉，只是望着铁木黎。
铁木黎暗叫“晦气”，祸不单行，这个节骨眼儿上，又来了两个对头，当下冷笑道：“渊头陀，你不在世外修行，老是掺和江湖俗事，简直就是给佛祖蒙羞。”
“善哉！”渊头陀笑道，“和尚此来袖手旁观，小徒新近参悟禅机，倒想跟你讨教一二。”
“这么说，你不跟我打？”铁木黎目光一转，盯着冲大师空荡荡袖管，轻蔑道，“断了手的和尚，也敢捋我的虎须？”
“是啊！”冲大师笑道，“我这断手的和尚向你讨教，国师大人想必不会拒绝！”
众人无不诧异，议论纷纷。叶灵苏也想不到这两个恶人反目相向，寻思：“贼秃驴似乎转了性儿。也好，先看他们狗咬狗闹什么鬼。”当下一言不发，冷冷观望。
铁木黎心生犹豫，他强敌环视，一百个不愿跟冲大师纠缠，可是若不应战，传到江湖上去，铁定说他怕了一个残废和尚。雁过留声，人死留名，纵然轰轰烈烈战死，也不能留下懦夫名声。
“讨教就讨教！”铁木黎哼了一声，“渊头陀我都不怕，还怕你这残废不成？”纵身一跳，下了山石。
席应真上前两步，铁木黎皱眉道：“席应真，我跟你也有仇？”
席应真笑了笑，也不理他，向八部稽首道：“各位可是西城的人么？贫道有事，求见梁城主！”
万绳笑道：“席道长请！”一挥手，八部之主让出一条道来。席应真呵呵一笑，逍遥负手，漫步上山。
铁木黎暴怒道：“我不配上去，席应真就配么？哼，太昊谷那两下子，只配给老子提鞋。”
万绳也不做声，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铁木黎胸中翻腾，恨不得伸出二指挖出他的眼珠，怒气未平，忽又想起身在险境，回头望去，忽见东岛群豪握紧兵刃，围了上来。
铁木黎两眼朝天，说道：“渊头陀，你也要借东岛的势？”
渊头陀微微一笑，向叶灵苏说道：“叶帮主，小徒先试一试，若不成，诸位再上不迟！”
叶灵苏说道：“你徒儿跟我有仇，楚先生之死，也有他一份。”
渊头陀合十道：“他既然来了，过往仇怨，自有交代。”
叶灵苏说道：“好，我姑且相信神僧。”挥一挥手，群豪纷纷退下，留出一片空地。
铁木黎打量冲大师，冷笑道：“这两年，你又练成什么厉害功夫？”
冲大师笑道：“贫僧没练功夫。”
“没练功夫？”铁木黎皱眉不解，“那干什么？”
“贫僧是和尚。”冲大师神气恭谨，“和尚的本分自然是参禅！”
“参禅？哈！”铁木黎狞笑，“你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你参禅？参的野狐禅吧？”
“不敢当！”冲大师竖掌于胸，“贫僧所参之禅，叫做须弥狂禅！”
“须弥狂禅？”铁木黎喝道，“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冲大师不急不怒，也不理会他的嘲讽，笑着说道：“须弥者，大无可大，狂禅者，任意妄为也！”
“任意妄为，倒是你的做派！”铁木黎扬起眉毛，晃身而上，呼的一掌劈向冲大师的左胸。
和尚断了左臂，半个身子防范无力，铁木黎这一招攻敌虚弱，武学上并无不妥，可在众人看来，有失大高手的气度。霎时间，人群之中嘘声大作，痛骂铁木黎卑鄙无耻。
冲大师并不慌乱，身形微侧，袖袍飘起，灵动如蛇，刷地缠住铁木黎手腕，轻轻一带，铁木黎的掌势偏斜。冲大师右拳挥出，气劲磅礴，势如天倾山移，铁木黎正面相对，呼吸不畅，慌忙翻掌相迎。砰，拳掌相接，狂风大作，铁木黎翻身向后，落地时脸上腾起一股紫气。
“襟山带水，好招式！”渊头陀双手合十，面露笑意，悠悠然盘膝坐下，竟然打算长久看戏。叶灵苏也看得点头，冲大师这一招，袖如流水，拳如泰山，刚柔并济，恰到好处。
冲大师一招占先，举步向前，两丈之遥一步跨过，拳挥袖舞，攻势连绵，招式大开大合，劲力纵横铺张，无所不至，气吞山河。铁木黎为他气势压住，只守不攻，竟无反击之能。
冲大师断了一臂，武功不弱反强，更胜以往。叶灵苏动容问道：“神僧，这就是释印神的‘大象无形拳’么？”
“三分是，七分不是！”渊头陀回答。
“此话怎讲？”叶灵苏微微皱眉。
渊头陀说道：“三分是释印神的拳意，七分是他顿悟的禅法！小徒与我性情不同，所得禅法也是南辕北辙。贫僧修禅，尽向小处着眼，练到小无可小方见工夫；小徒反其道而行之，于大处着手，吞吐天地，恣意纵横，大无可大，胜如须弥！”
交谈中，场上二人以快打快，已经拆了五十余招。铁木黎不甘心受制于一个独臂和尚，几次使出绝招反击，可是冲大师拳法玄奥、应变无穷，所出拳劲沉雄，一拳气势尚未用尽，后面早已打出七拳八袖，劲力重重，铺天盖地，势如铜墙铁壁，摆不脱，破不了，空有一身高招，全然无所用之。“天逆神掌”声东击西，指南打北，本是天下间最难料的功夫，可是如今东南西北都是冲大师的影子，无论铁木黎向哪儿出手，都会撞上对手的拳风袖劲。
冲大师占了上风，越发不拘一格，袖如流风，身如明月，拳掌起落，如山如岳，使到得意之处，随意挥洒，诸法不拘，真有几分癫狂，狂禅二字，名副其实，。
“好和尚！”渊头陀看得舒服，朗声问道，“你这是什么境界？”
冲大师随口答道：“两只赤手，把山河大地揉扁搓圆撒向空中毫无色相！”说到这儿，出拳挥袖，若有若无，不可捉摸，倏尔衣袖一抖，轻飘飘穿过铁木黎的掌势，噗的一声击中他的脑门。
这一下看似轻柔，铁木黎却觉头骨欲裂、两眼发黑，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儿昏了过去。
“纵无色相，也是非相！”渊头陀淡淡地说道，“敢问和尚，本来如何？”
冲大师朗声说道：“一张空口，将先天祖气咀来嚼去，吞在肚里大放光明……”趁着铁木黎昏沉迟钝，拳脚疾进，砰的一拳击中他的左胸。
铁木黎倒退两步，身子摇晃不定，冲大师一脚飞起，穿过他的掌势，踢中他的胸口。
喀啦啦，铁木黎肋骨断了数根，口血狂喷，飞出数丈，重重撞在山崖上面，瞪着两眼徐徐滑落，身子抽搐几下，头一歪，再也不动。
“阿弥陀佛！”渊头陀徐徐起身、合十叹气。
场上一时寂然，铁木黎的厉害众人早已领教。冲大师断了一臂，不过百招就将他击毙，武功之高，超乎想象。叶灵苏暗自琢磨，冲大师拳打十方，暗含无穷禅机，倘若与之交锋，恐也胜算不大。
冲大师袖管飘动，大踏步走了过来，叶灵苏握紧剑柄，冷笑道：“好啊，那边打完了，你我的账也该算算！”
“叶帮主误会了。”冲大师举掌行礼，“和尚此身，罪孽甚多，所以苟且偷生，只因尘缘未了。如今铁木黎死了，贫僧尘缘已尽，特来向姑娘领死，要杀要剐，悉听尊意。”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诧异，叶灵苏皱眉道：“和尚，你又有什么诡计？”
冲大师哑然失笑，摇头道：“没有诡计！”
叶灵苏冷哼一声，手腕抖动，剑尖抵住冲大师胸膛，入肉三分，只要向前一送，便可刺穿心脏。叶灵苏目光清澈如水，盯着冲大师的面孔，见他神色如常，眉宇疏朗，眼神安详自在，并无恐惧之意。
叶灵苏不胜惊讶，心想：“这和尚出了什么事？此番相见，脱胎换骨，跟当年的贼秃驴一天一地，分明就是真如佛子、一代高僧。”想着大为犹豫，掉头看向渊头陀，老和尚双目微合，淡定自若，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叶灵苏越发惊奇，问道：“渊神僧，你没话说么？”
“说什么？”渊头陀反问。
叶灵苏奇道：“你不想救你的徒儿？”
“谁说不想？”渊头陀笑道，“我不是已经救了他么？”
“怎么说？”叶灵苏皱眉。
“救人容易，去心魔难！”渊头陀闭上双眼，幽幽地叹道，“我这徒儿，开悟大道，已脱苦海。皮囊只是色相，生死不过弹指，你杀不杀他，于他而言都是一样。”
叶灵苏呆了呆，仔细打量冲大师，忽道：“你还复国么？”
冲大师摇头道：“梦幻泡影，都是虚妄！”
“还杀人么？”叶灵苏又问。
冲大师笑了笑，说道：“当杀便杀，又有何妨？”
叶灵苏轻皱眉头，沉思一下，收回长剑，忽道：“你走吧！”
众人一片哗然，渊头陀睁开双目，注目女子，冲大师也流露讶色，小声问道：“叶帮主，你不为楚空山报仇了？”
“不是不为，而是不配！”叶灵苏注目山顶，不胜怅然，“北平城下，我杀的人远比你多。他们的亲人若要报仇，我一万条命也不够。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杀了铁木黎，也算是将功补过，我这一双手鲜血未干，又有什么资格杀你。”
冲大师一时无语，低眉沉吟。渊头陀点头道：“叶帮主，你也变了。”
叶灵苏只是苦笑，孟飞燕跌足怒道：“帮主，你就这样放过他了？”叶灵苏默然点头。孟飞燕眼眶发红，说道：“那我师父不是白死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叶灵苏沉默一下，“我不杀改过之人！”
孟飞燕恨怒难忍，恶狠狠瞪了冲大师一眼，又看铁木黎尸体，咬牙道：“我先割了老鞑子的人头，祭奠家师在天之灵。”掣出牛耳尖刀，一个箭步冲上，抹向铁木黎的脖子。
刀尖刚到咽喉，铁木黎如安机簧，嗖地弹起，咔嚓，拧断了孟飞燕的手臂，右手成爪，捏住她的脖子。
人群中惊呼迭起，叶灵苏伸手按剑，渊头陀师徒也紧皱眉头，双双踏上一步。
“站住……”铁木黎话没说完，先吐了一大口鲜血，脸色越发灰败，他咬牙发狠，“谁敢过来，我先拧下这丑八怪的脑袋！”
众人一时驻足，渊头陀摇头叹道：“铁木黎，你堂堂宗师居然诈死？”
“狗屁！”铁木黎啐了一口，“老子可不像你秃驴假道学、假清高，为了活命，别说诈死，吃屎老子也干！”他两眼一瞪，扫视众人，“还等什么？统统让开！”
孟飞燕悲愤难抑，高叫：“帮主，别管我的死活，先杀了老鞑子再说！”
叶灵苏犹豫未决，铁木黎已怒道：“再不闭嘴，老子一颗颗拔掉你的牙齿。”
“老鞑子……”孟飞燕性情刚烈、骂不绝口，铁木黎作恼，给她一记耳光，孟飞燕满口是血，吐出两颗牙齿，她仍不屈服，兀自骂道：“老鞑子，老狗屎……”
铁木黎见众人不退，有心立威，厉声道：“不听话么？再取你一只耳朵！”高举右手，作势削落，他的掌力削铁如泥，这一掌下去，孟飞燕右耳不保、丑上添丑。叶灵苏心头一紧，急声叫道：“慢……”
铁木黎掌势一顿，停在半空，叶灵苏松一口气，徐徐说道：“铁木黎，你放了孟飞燕，我放你走路……”
“岂有此理？”云裳暴跳如雷，跺脚大骂，“先饶贼秃驴，再放老鞑子。叶灵苏，你这么慈悲为怀，怎么不去当尼姑？”
“当尼姑也没什么不好！”叶灵苏木然说道，“孟飞燕是楚先生唯一弟子，我不能看着她没命。”
云裳怒道：“铁木黎杀了多少东岛弟子，难道他们都白死了？”
叶灵苏说道：“过了今日，我自会找他算账。”转眼看去，“铁木黎，你说如何？”
铁木黎闻如未闻，两眼怒睁，面庞抽动，右手停在半空簌簌发抖，仿佛将要落下，但被无形之力牵扯住了。
“善哉、善哉！”渊头陀口宣佛号。冲大师也眼珠转动、似笑非笑。
叶灵苏也看出异样，心中怪讶，忽听铁木黎涩声叫道：“谁？是谁？”
“我！”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其中透出几分倦怠。
叶灵苏身子一颤，眼前微微晕眩，刹那间，泪水模糊了双眼。她不敢回头，仿佛中了定身法儿，身子一动不动，直勾勾望着前方，四周的一切都如轻烟散去，只有那一个“我”字还在心头回响。
“乐之扬！”铁木黎一声疾喝，忽将叶灵苏惊醒。她吸一口气，瞥眼望去，乐之扬站在一丈之外，穿得破破烂烂，胡须拉碴，污垢满身，长长的头发数年未剪，一直垂到腰间。他的神情十分疲倦，仿佛一个苦力，长久负重致远，身心俱疲，了无生意。
“你怎么变成这样？”叶灵苏几乎冲口而出，心中有如针刺，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楚。
乐之扬没有看她，他两眼朝下，双手向前，十指微微颤动，仿佛身前横了一张古琴，蝮纹焦尾，弦如冰雪。乐之扬凝神弹奏，侧耳倾听，可是眼中脸上，却如死灰古井，看不出一丝悲喜。
铁木黎满头是汗，又叫：“乐之扬，你使了什么妖术？”
“妖术？”乐之扬淡然说道，“你没看见我在弹琴么？”
“弹你娘的屁！”铁木黎自觉受了愚弄，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哪儿来的琴，你失心疯了！”
“说得是，我失心疯了！”乐之扬叹一口气，右手轻轻一扬，铁木黎姿势不变，猛地向后翻出，砰地摔在地上，龇牙咧嘴，还没爬起，乐之扬左手再挥，他又扯线似的蹿起五尺来高，翻个跟斗，脑袋朝下，砰，撞得头破血流。
乐之扬手挥无形之弦，目送不归之鸿，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双手连挥三次，铁木黎就翻了三个跟斗，一次比一次跳得高，摔得七窍喷红、三尸出窍，最后一下撞上岩石，面庞扭曲不胜，几乎儿昏了过去。
孟飞燕忽得自由，只觉不可思议，回头望去，铁木黎紧贴岩壁，动弹不得，似有一只无形巨掌，将他死死抵在那儿。
“孟盐使！”叶灵苏叫道，“快回来！”
孟飞燕如梦方醒，只怕铁木黎再次发难，匆匆逃回本阵，心子怦怦直跳，说道：“老鞑子怎么了？”
叶灵苏皱眉不答，渊头陀低声说道：“以老衲之见，乐施主以敌制敌，以铁木黎的内力将他自身制住。”
孟飞燕张口结舌，不敢置信，回头看向乐之扬，忽见他左手无名指轻轻挑动，铁木黎收回左掌，对准脸颊一掌，登时牙落血流。
“打得好！”孟飞燕拍手高叫，她嘴里血腥未褪，脸上疼痛不已，可见铁木黎自打耳光，心里却是美滋滋的，说不出的舒坦快意。
“那就多打几下！”乐之扬头也不抬，十指或屈或直，或弹或挑，铁木黎双手抡圆，左一掌，右一掌，只向脸颊上来回招呼，出手甚重，打得鲜血飞溅，满口牙齿纷纷掉落，两眼向上翻转，似要昏厥过去。
众人起初只觉痛快有趣，看到后来，无不背脊发冷。铁木黎何等人物，纵然受了重伤，在场之人也罕有敌手。乐之扬隔空施术，面对一代宗师，仿佛牵扯木偶，铁木黎自伤自残，全然无法自主。
“阿弥陀佛！”渊头陀心生不忍，“乐施主，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铁木黎终是个人物，还是给他个痛快吧！”
乐之扬看他一眼，点头道：“好！”右手一扬，铁木黎蹿起数尺，身子充气似的臌胀起来。
啪啪啪，乐之扬双手连拍，铁木黎一声惨叫，浑身穴道迸裂，鲜血有如泉涌，仿佛泄了气的皮球，破破烂烂，缩成一团。
乐之扬收回双手，铁木黎从天掉下，趴在地上再不动弹。
“师父！”那钦失声悲号，痛哭流涕。
众人望着尸体，无不噤若寒蝉；可是乐之扬毫无战胜喜悦，痴痴呆呆，望着天上出神。
“乐之扬！”云裳踏上一步，横剑怒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妖术厉害，我也不怕。就算肝脑涂地，我也要为先父报仇！”
东岛群豪手握兵刃，拥上前来。叶灵苏犹疑不决，云裳厉声说道：“灵苏，身为女儿，为父报仇可是天经地义，不杀乐之扬，你就是不孝，百善孝为先，不孝之人有何面目在世上苟活？”
众人听了，无不点头。叶灵苏微微恍惚，注目乐之扬，轻声问道：“你、你为何要来？”
乐之扬苦笑道：“两年来，我心心念念，盼你赐我一死。听说你在泰山，我便来瞧瞧，或许……你会改变心意。”
叶灵苏闭上双眼，两点泪珠从眼角流出，悠悠地滑落下来。她吸一口气，张开双眼，涩声说道：“两年了，你还想死么？”
“是啊！”乐之扬木然道，“生不如死，实在难熬。”
“你可真狠心！”叶灵苏轻声说道。
乐之扬叹道：“你又何尝不是？”
“我跟你，不一样。”叶灵苏拔出剑来，眼中满是伤痛，“我不想杀你，可是……我更不愿看你死在别人手里。”
“多谢！”乐之扬闭上眼，双眉舒展，神情释然。
叶灵苏举起剑来，手臂微微发抖，青螭剑似有万钧之重，耗尽了她的精神力气。叶灵苏望着眼前男子，想到一剑刺下，再也见不到他，忽觉心子片片破碎，不觉眼眶一热，泪水滚滚而下。
“慢着！”水怜影踏上一步，大声说道，“杀云虚的不是他，是我！”
叶灵苏应声一震，猛地回头望去，惨白的脸上涌起一抹血色。
“别听她胡说！”云裳怒道，“这女子就爱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水怜影冷哼一声，“这四个字原物奉还！”
云裳一跺脚，提剑要上。叶灵苏长剑一摆，将他拦住，盯着水怜影打量：“你说的……当真么？”
乐之扬咳嗽一声，忽道：“水怜影，此事跟你无关……”
“你不用护着我！”水怜影望着乐之扬，凄然地笑了笑，“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两年来，你一直替我顶着杀人的名头。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云虚是我生平快事，无愧无悔，又何必遮遮掩掩？”
“好贱人！”云裳两眼发红，恨声道，“你再说一遍？”
“说一万遍也行！”水怜影扬起脸来，傲然说道，“云虚杀了我师父，我恨他入骨，跟着他爬上雾灵峰顶。半途中，乐之扬的真刚剑被云虚击落山崖，正巧落在我身旁。于是我提剑上山，发现云虚正跟乐之扬较量。乐之扬落了下风，行将死在云虚剑下，我为师父报仇，也顾不上什么江湖规矩，从后面一剑，刺死了那个王八蛋！”说到这儿只觉痛快，眉眼飞动，笑意盈盈。
东岛群豪将信将疑、怒不可遏。比起败给乐之扬，他们更愿意相信云虚死于暗算，故而嘴上不说，多数人心里已经认可了水怜影的证词，因此缘故，心中怒火更盛，杨风来哇哇叫道：“我早就知道，岛王怎会输给姓乐的小子？结果是受了这个贱人的暗算！”
“没错！”云裳脸色铁青，“水怜影纵是主犯，乐之扬也是胁从，一个暗箭，一个明枪，全都是杀害先父的凶手，统统都要给他偿命！”
花眠紧皱眉头，心下不以为然。她也伤心云虚之死，深恨水怜影暗算伤人，可是水怜影身为西城高手，后面有梁思禽撑腰；乐之扬神通玄奇，不可思议，铁木黎一代宗师，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两方任何一方也难以讨好，云裳同时树下两大强敌，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儿，花眠忽道：“乐之扬，水怜影的话是真是假？”
乐之扬满心矛盾，皱眉道：“我……”
话没说完，万绳接口说道：“是真！水怜影杀云虚，城主亲眼所见。”
听到这话，乐之扬心知梁思禽决意插手此事，当下无奈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花眠脸色发白，沉声说道：“乐之扬，冤有头，债有主，岛王之死既然与你无关，还请你袖手旁观、不要插手此事。”
乐之扬欲言又止，叶灵苏却明白花眠的心思，冲她微微点头，向水怜影说道：“秋涛的事我也有耳闻，你为师报仇，并无不妥，但我为父报仇，也是天经地义！”
“这个自然……”水怜影话没说完，叶灵苏忽然消失，一股冷锐直透胸臆。
叮，一声清锐长鸣，叶灵苏身影重现，回到原地，俨然不曾动过，唯有手中长剑嗡嗡颤响，传到众人耳里，均感一阵烦恶。
叶灵苏紧咬下唇，瞪着前方两眼出火。乐之扬徐徐收回食指，指尖鲜血点点滴落，水怜影站在他身后，浑身僵直，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淋漓，森冷的剑气萦绕不去。方才那一刹那，水怜影仿佛坠入冰窟，若非乐之扬眼疾手快，她已做了剑下之鬼。面对叶灵苏，水怜影枉自苦练多年，事到临头竟然毫无用处。
“乐之扬！”叶灵苏胸口起伏，“你……为何拦我？”
“你不能杀她！”乐之扬的声音小而又小，不敢与她正眼相对。
“为什么？”叶灵苏无明火起，“你跟她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见乐之扬如此袒护水怜影，只当二人有男女之私，伤心之外，更添狂怒。
乐之扬摇头叹道：“你误会了，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
叶灵苏愣了一下，心中悲喜交集，手中的剑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
“叶姑娘！”乐之扬又说，“你杀我可以，若要杀她，恐怕有些儿难办。”
水怜影朝朝暮暮，都盼乐之扬认祖归宗，可是始终不得如愿。万料不到，生死之际，乐之扬挺身而出，不但救了她的性命，还当着天下群雄承认了她这个姐姐。
水怜影百感交集，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双手合十，朝天默祝：“爹、娘，怜影历经苦难，终于找回了小弟，我水家香火不灭，怜影今日死了，也再无遗憾。”伸袖抹去眼泪，大声说道：“弟弟，你让开，杀云虚的是我，偿命的也该是……”话没说完，乐之扬伸手一招，水怜影浑身僵硬，真气生生冻住，她想要叫喊，舌头却变成了石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乐之扬也不理她，转向叶灵苏说道：“叶姑娘，你怎么说？”
“我……”叶灵苏抬起头来，眼神微微恍惚，“我若杀她，你一定跟我拼命，对不对？”
乐之扬点头道：“要杀她，先杀我。”
叶灵苏叹一口气，举头望天，清空高远，白云淡泊，若聚若散，斯须变幻。她看了一时，闭上双眼，神色寂然不波，仿佛伤感，又似解脱。
“灵苏！”花眠忍不住催促，“父仇不报，枉自为人！”
“花姨！”叶灵苏张开双眼，幽幽地说道，“对不住了！”
花眠变了脸色：“灵苏，你……”
“我下不了手！”叶灵苏神色木然，声音软弱，她徐徐转身，面对东岛群豪，内心深处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今往后，我叶灵苏……退出东岛……”话没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震惊，乐之扬也大感意外，两眼睁圆。花眠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灵苏，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叶灵苏喃喃说道，“我不能为父报仇，也就不配做东岛的弟子……”
花眠瞪着望她，心乱如麻，大声说道：“你这样做了，从今往后，必为世人所不耻，江湖之大，再也没有你立足之地。”
“我不在乎！”叶灵苏微微咬牙。
云裳还过神来，怒火冲顶，发狠道：“好啊！你奸恋情热，为了个臭男人，连爹都不认了。”
“那又怎样？”叶灵苏冷冷说道，“足足十八年，云虚也不曾认过我这个女儿。”
云裳一时气结，胸口大力起伏数下，又叫：“不管怎样，你的宝剑是东岛给的，武功是东岛学的，要退出东岛，先把这些还回来。”
“好！”叶灵苏点一点头，“我就此封剑，再也不使东岛的武功！”将手一挥，青螭剑化为一道乌光，铮地没入山岩，仅留一段剑柄。
她言行决绝，众人受了震慑，山上鸦雀无声。叶灵苏又转过身子，叫道：“孟飞燕！”
孟飞燕踌躇上前，低声道：“属下在！”
叶灵苏探手入怀，取出“青帝令牌”，说道：“我任命你为盐帮之主，接替叶某，统帅天下盐枭！”
孟飞燕雷震一惊，忙道：“属下万不敢当，还请帮主收回成命！”
叶灵苏摇了摇头，说道：“你若不愿意，传给别人也行。”说着丢出令牌，孟飞燕双手接住、泪如泉涌，颤声道：“叶帮主，你要到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叶灵苏转身要走，忽听万绳叫道：“慢着，叶姑娘，元帝宝藏现在何处？”
叶灵苏想起赌斗之事，回过头，冷冷说道：“没了！”
“没了？”万绳不胜错愕。
“靖难之役，难民无数，那些金银珠宝，我早已统统换成米粮衣物，赈济逃难的百姓。”叶灵苏漫不经意地道，“数月之前，就已花光了。”
别说西城，就连东岛群豪，也大多不知此事，听了这话，议论纷纷，惋惜者有之、愤怒者有之，对于叶灵苏所为，大多都不以为然。
“善哉，善哉！”渊头陀合十说道，“元人征战百年，杀戮亿万，掠夺无数，如今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正所谓，本种恶因，还得善果。叶施主因祸为福，真是莫大功德！”
“神僧谬赞了。”叶灵苏轻轻摇头，“我曾造下无边杀孽，这点儿小事，不过稍稍减轻我的罪孽。”
“善恶一念之间。”渊头陀微微一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有赎罪之心，罪孽也已消了。”
叶灵苏将信将疑，看了冲大师一眼，见他光风霁月、迥异当年，不觉有些信服，向渊头陀点头致意，一拂衣袖，向山下走去。
“叶姑娘！”乐之扬如梦方醒，冲口而出。
叶灵苏应声一顿，忽又加快脚步，转过山道消失了。
乐之扬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心中怅然若失，忽听万绳问道：“乐先生，你以为如何？”
“什么？”乐之扬一愣。
“元帝宝藏！”万绳叹一口气，“那本是你托付西城，后为云虚夺去。叶姑娘如此处置，你可有什么异议？”
“这样很好。”乐之扬点头说道，“比在我手里好一百倍。”
“你说好便好！”万绳转向山下，“云裳，你还打不打？”
“怎么不打？”云裳怒火难平，拔剑要上，施南庭忽地一把将他扯住，拉到旁边，低声说道：“原本敌强我弱，现在我方走了叶灵苏，对方多了乐之扬，况且梁思禽还没露脸，真打起来，所有人搭在这儿也没用。”
云裳怒道：“那又怎样？难道要我当缩头乌龟？”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令尊为了练成‘般若心剑’，不也潜伏了二十多年？”施南庭语重心长，“梁思禽年事已高，活不了多久。八部之主远不如他，将来成就大多有限。岛王年轻，来日方长，下一代弟子中也不乏英才，只要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岛王有生之年，必能胜过西城。那时梁思禽已死，西城后继无人，我方大可尽起高手，将其一鼓荡平。”
云裳既觉有理，又觉不甘，恨声道：“这么说，梁思禽活一天，我们就得等一天？”
施南庭默然点头，花眠也说：“施尊主言之成理，灵苏若在，还有少许胜算。如今敌势太强，理当避其锋芒，何苦硬打硬拼，损伤本岛的元气？”
云裳环顾四周，童耀、杨风来也是点头，心知大势已去，众人不愿拼命，自个儿卖力也是无用。他气恨难消，猛一跺脚，转身下山，一阵风走得不见踪影。
花眠望他背影，连连摇头，云裳冲动易怒，酷肖乃父，武功谋略又颇有不及，身为岛王，实在不是东岛之福。想到这儿，心头闪过叶灵苏的影子，登时百味杂陈，说不清是悲是怒，当下扬声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本岛变故甚多，赌斗之事，暂且作罢。”说完扫视本派弟子，“走吧！”
东岛弟子也非愚笨，均知技不如人，打下去白白送死，心中屈辱之甚，可也无人违抗，决意忍辱负重，以待将来。杜周指着俘虏的燕然山弟子，问道：“花尊主，这些人怎么处置？”
花眠心生犹豫，正想是留是杀，忽听渊头陀说道：“花尊主，有道是‘首恶已死，胁从不问’，以小徒所知，这几个燕然山弟子并无大恶，不妨给老衲一个面子，饶其性命，也是功德。”
花眠道：“斩草不除根，放了他们，将来必成祸患。”
渊头陀说道：“蒙元衰微，铁木黎亡故，燕然山已是穷途末路。东岛少年英俊，气运隆盛，未来前途无量，难道还怕燕然山不成？”
“和尚，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花眠叹一口气，“我卖你面子，可有什么好处？”
渊头陀苦笑：“和尚四大皆空，能有什么好处？”
花眠盯着他瞧了半晌，忽而笑道：“也罢，我给你面子，不过将来东岛有事，还请贵派袖手旁观，不要落井下石。”
渊头陀暗自叹气，心知花眠难忘仇恨，东岛西城将来还有一场血战。花眠借机示好，换取开战时金刚门保持中立，当下合十说道：“未来之事，殊为难料，不过贫僧可以担保，我师徒有生之年，谨修佛法，不理俗事。”
花眠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众弟子放开俘虏。那钦大踏步走到铁木黎尸体之前，伸手捧起，恶狠狠瞪了乐之扬一眼，咬牙道：“养鹰的本领我佩服你，师父的仇我不能不报。”
乐之扬不置可否，那钦又向渊头陀欠了欠身，说道：“大恩不言谢，神僧以德报怨，那钦牢记在心。”
渊头陀挥手说道：“中土腥风血雨，回到漠北，就不要来啦。”
那钦一愣，默然转身，其他幸存同门跟随其后。花眠等人也向渊头陀拱手作礼，领着东岛弟子和盐帮群豪下山去了。
渊头陀望其背影，回头说道：“贫僧师徒俗事已了，就此告别。万先生，梁城主那里，你代我问好。”
万绳回礼，恭声说道：“神僧走好。”
渊头陀笑了笑，转身下山，冲大师注目乐之扬，忽而说道：“宝辉公主仙逝，贫僧深以为憾，宝琴天音，从此绝响。自古生死轮回，在所难免，乐兄聪明绝顶，还望跳出情关、摆脱心结，保留有用之身，不要自暴自弃。”
乐之扬默不作声，望着他空荡荡的袖管，忽道：“可惜，你断了手，就算武功再高，也打不出那样绝妙的羯鼓了。”
冲大师笑道：“羯鼓再好，也是身外之物，佛法有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乐之扬道：“我不懂佛法，只知你羯鼓之妙、天下无双，就跟朱微的古琴一样。”说到这儿，不胜黯然。
冲大师微微苦笑，又问：“乐兄还吹笛么？”
乐之扬摇头：“知音不在，还吹它干什么？”
“可惜、可惜！”冲大师叹道，“高山流水，自此绝矣。”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后来钟子期去世，伯牙以为世无知音，从此再不鼓琴。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个典故，不意事隔千年，复又重现人间，一时无不惆怅，颇为乐、朱二人惋惜。
乐之扬两眼望天，若干往事涌上心头，忽地叹一口气，说道：“大和尚，你我是敌非友，可也算是半个知音，从今僧俗异途，还望多多保重。”
冲大师知他心意纠结，远非自身所能开解，长叹一声，飘然下山，走到转折处，昂起头来，纵声唱道：“三十来年无孔窍，几回得眼还迷照。一见桃花参学了，呈法要，无弦琴上单于调；折叶寻枝虚半老，拈花特地重年少。今后水云人欲晓，非玄妙．灵云合破桃花笑！”
他歌喉绝佳，贯穿云石，一声百转，唱尽禅机法意，人已消失，歌声无穷，飘荡在泰山幽谷之间，余韵悠悠，宛如一片云烟。
乐之扬想起当年仙月居上，陪伴朱微，第一次听见冲大师唱曲，那时繁华乱锦，道尽六朝兴衰，今日听过此曲，心中只剩空茫。
他痴痴怔怔，心绪万千，忽听山上有人叫道：“乐之扬！”
回头望去，席应真走下山来，乐之扬乍然见他，胸中悲恸莫名，赶上两步，跪倒在他身前，身子颤抖不停，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痴儿、痴儿……”席应真也是感慨莫名，拍着他肩头，嗓子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席道长，朱微死了……”乐之扬说完这话，又大哭起来。
席应真沉默良久，幽幽地说道：“可惜她白白送命，还是止不住天下纷争。”
“不，都是为我。”乐之扬颤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我要救姐姐，如果我那天不去雾灵峰，如果跟她去了北平，我、我……”越说越伤心，泪雨滂沱，难以遏止。
席应真默不作声，半晌说道：“看起来，贫道道行微薄，你的心结我也无法解释。方才下来时，梁城主托我请你上去，他学究天人，或许可以为你开解一二。”
乐之扬收泪起身，梁思禽亦师亦友，乐之扬并非为他而来，可时既然来了，也不好不见，当下说道：“席道长也见了城主么？”
席应真苦笑道：“我来见他，本是想劝他罢手，消弭天下干戈。”
乐之扬问道：“城主怎么说？”
席应真神色黯然，叹道：“他什么都没说。”沉默一下，又说，“乐之扬，我在罗浮山修行，你若有心向道，不妨来山中找我。”
乐之扬心丧如死，席应真猜他难以久驻于尘世，怕他自寻短见，故而告知修行之地，望他万般无奈，还可以托庇于玄门。
乐之扬也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若有闲暇，定去罗浮山拜望！”
席应真注视他良久，仰天叹一口气，负着两手，摇着头下山去了。
乐之扬转身上山，八部默然尾随。路上冷冷清清，一个行人也无。来到升仙坊处，莲航、岚耘把守山道。莲航说道：“城主有令，西城弟子留下，乐公子独自上山。”
众人面面相觑，乐之扬问道：“城主在哪儿？”
“玉皇顶！”莲航恭声回答。
乐之扬转眼望去，八部之主垂手肃立，看他的眼神甚是庄重。
乐之扬心中怪讶，一步一顿，慢悠悠走上山顶。
玉皇顶为泰山之巅，古称太平，又名天柱，也是历代帝王封禅之地。梁思禽站在山崖边上，袖手当风，脱去变相幻化，恢复本来面目，丰采俊逸，宛如神仙。
“落先生！”乐之扬上前拱手。
“你来了？”梁思禽含笑招手，“过来吧！”
乐之扬走到梁思禽身旁，两人并肩，眺望山河。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梁思禽忽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若不身临其境，难以明白圣人话中的深意。”
乐之扬奇道：“当年先生‘抑儒术、限皇权’，何以今日却说起孔夫子的好话？”
“儒术并非儒道，术有尽而道无涯，孔子修人伦、齐家国，所留儒道才是这山河大地的血脉。”梁思禽怅然叹气，“圣人论道、小人用术，后世儒生为了迎合君王，奋其私智，曲解先贤，孔子好端端的话，全让他们解得狗屁不通。更可笑的是，今之八股，竟以儒术为尺寸，衡量天下之才智。孔子有云‘君子不器’，他若地下有知，不知做何设想？”
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时移世易，孔子的道在变，先生的道也在变。”
梁思禽一时无话，沉默良久，轻声说道，“沧海桑田，或许千万年后，泰山无棱、黄河断绝，山河也会变，又何况是人呢？”他停顿一下，“我若是你，便该放下心结，跟着叶灵苏一起下山！”
这一句奇峰突来，乐之扬愣了一下，颓唐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叶姑娘。”
“叶灵苏天下奇女子。”梁思禽沉默一下，“如果错过，你必定后悔。”
乐之扬默不作声，梁思禽注目他半晌，摇头叹道：“我就知道，活人斗不过死人。”
“先生还不是一样。”乐之扬微微动气，“硕妃不死，你又当如何？”
“我哪儿知道？”梁思禽回望天际流云，“可我这副模样，死灰槁木，孤家寡人，生无可恋，死无可闻，这样的日子，你也喜欢么？”
乐之扬道：“先生还有众多弟子。”
“他们不过学学武功，又何尝明白我的本心？”梁思禽沉默一下，“自古知音难求，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
乐之扬叹一口气，悻悻说道：“落先生，你让我来，就为劝我去找叶姑娘？”
“晚了！”梁思禽摇头，“但凡稀世珍宝，岂是想找就找得来的？花无重开日，江河不复返，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乐之扬的心子猛地缩紧，突然说不出的难受，回想叶灵苏下山前的种种，满心惆怅，深深地迷茫起来。
忽听梁思禽又道：“你见到席应真了？”
“见了！”乐之扬道，“他说他来劝你罢手，可你没有说话。”
梁思禽说道：“席应真好好先生一个，无咎无誉，无害无益，这样的人，我跟他无话可说。”
乐之扬皱眉道：“那又为何见他？”
“我平生好友不多，席应真算是一个。”梁思禽幽幽地叹一口气，“我今日若不见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乐之扬怪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梁思禽看他一眼，徐徐说道：“今日之后，我将返回昆仑，终此一生，再也不履中土。”
“什么？”乐之扬吃了一惊，“燕王的仗还没打完。”
“胜负已定，燕王只是下不了决心。”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早则今年，迟则明年，他决心一定，这一仗也就打完了。”
乐之扬想了想，忽道：“不管北平，直下金陵么？”
“你也看出来了”梁思禽微感诧异。
“朝廷百万之军集于江北，江南空虚，无兵可守。燕王只要弃河北于不顾，绕过山东，直趋江淮，一旦渡过长江，金陵就是囊中之物。”乐之扬摇了摇头，“这形势瞎子也能看清，朱允炆偏偏看不出来。”
梁思禽沉默半晌，说道：“离开中土之前，我有一个心愿。”
“先生请说！”乐之扬说道。
梁思禽说道：“我自踏足中土，所向无敌，难求一败，天长日久，甚是寂寞！弹琴须有知音，习武须有对手，我一生之中，也想找个对手，印证生平武道，可惜寻寻觅觅，始终未能如愿，直到日暮途穷，方才遇上一人。”
乐之扬一愣，指着鼻尖，惊讶道：“先生说的……莫非是我？”
梁思禽点头，乐之扬苦笑道：“先生说笑么？我这点儿微末伎俩，如何能做你的对手？”
“何必妄自菲薄。”梁思禽摆一摆手，“你能在雾灵峰制服六虚之气，天下任何真气内力，遇上你的‘天琴’、‘天鼓’，好比羊入虎口，统统不值一提。”
乐之扬一时默然，梁思禽打量他道：“这两年之中，你又有进步？”
“是！”乐之扬困惑道，“不知为何，我从未好好练武，武功却是越来越强。”
梁思禽想了想，又问：“这两年，你可碰过任何乐器？”
“没有！”乐之扬摇头，“睹物思人，一见管弦，便觉伤心。”
“音乐之道，终生难忘。”梁思禽又问，“如果技痒，你如何排遣？”
乐之扬说道：“我在心中想象，想象里弹琴吹笛，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这就是了。”梁思禽微微一笑，“下乘者练武，上乘者合道，武功到了一定地步，养心胜过炼气，你一身武功，已入非非妙境，不练自练，心想事成。”
乐之扬似懂非懂，只觉耳熟，想了想，忽然冲口而出：“不练自练，那不是‘周流六虚功’么？”
“道贵守一，佛法不二，凡事到了顶儿尖儿，倒也相差无几。”梁思禽注目乐之扬，“如今我万事已了，别无所求，只盼离开中原之前，跟你比斗一场，印证武学之道，了却生平夙愿。”
乐之扬心跳加剧，胸中燃起一团火焰。有道是：“武无第二”，习武之人，天然就是争强好胜的念头。乐之扬因朱微之故，心如死灰，此时梁思禽寥寥数句，居然勾起了他的雄心，于是说道：“先生既然看得起我，晚辈明知是输，也舍命奉陪。”
“你会错意了！”梁思禽摆了摆手，“想当年，灵道人与释印神在乘黄观交手，战于斗室之内，不为外人所知。只因真正高士，藐视虚名，看淡胜负，以武论道，冷暖自知。”他环视四周，“此间上接于天，八部又守在下面，故而这一战，无关胜负生死，只限你我之间，江湖之上，永远无人知晓。”
乐之扬沉默一下，叹道：“先生想得周全！”
“时候不早！”梁思禽看一看天色，“你是晚辈，我让你一先。”
“得罪！”乐之扬后退一步，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向着虚空一勾一弹。
梁思禽衣发飘动，四周起了一阵旋风，口中笑道：“这一招可有名堂？”
“有！”乐之扬说道，“天地一指！”
他一挥手，指尖从上而下，画出一道圆弧，梁思禽真气激荡，为他指力勾动，随他指尖流走，硬生生裂出一道缺口。
“好！”梁思禽点头赞许，跟着大袖扫出，“看我‘万物一马’！”
话一出口，乐之扬便觉一股真气从他体内汹涌而出，雄浑浩大、莫可名状，势如无数野马狂奔乱突。乐之扬心知这些无形之马一旦撞上，比起真马践踏还要凄惨，当下十指齐挥，神意化为无形之缰，隔空牵扯“马群”。
“呵！”忽听梁思禽轻笑一声，“马群”陡然收拢，劲力变散为聚，万马合一，威力更强。
乐之扬团团乱转、双手狂舞，一面躲闪，一面牵制，可那一股真气遇强越强，翻滚奔腾，如癫似狂。
乐之扬不躲不闪，十指弹挑抚按、起落如飞，对面真气来势一顿，竟被硬生生挽住，当空滚动，势如无形气球，瞬息间涨大了一倍。
乐之扬两眼睁圆，额头见汗，心知“周流六虚功”一旦发动，若不及时遏制，势必无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直到将他摧垮为止。当下鼓起两腮，喷出一口真气，锋芒所向，对面的真气瓦解流散。
一口气吹完，那一匹无形之“马”，早已不知去向。
梁思禽微感惊讶，脱口问道：“好家伙，这一招又叫什么？”
“天吹万物！”乐之扬说道，“故名天籁。”
梁思禽大笑，乐之扬马步微沉，喝道：“泰山为鼓！”双手横拍，如击羯鼓。
梁思禽的耳边空空有声，气血沸腾，喷薄欲出，不由笑道：“吹完天籁，又鸣天鼓，今日玉皇顶上，要开‘乐道大会’么？”
说起“乐道大会”，乐之扬回想当日情景，心中百感交集。忽见梁思禽袖袍一挥，朗声说道：“须弥为障！”霎时气血凝定，不动如山，乐之扬连击数次，也不过生出一丝微澜。
“星汉一掷！”梁思禽一挺身，衣发飘拂，冉冉升上半空，右掌一挥，劲力浩如星河，轰隆隆地从天而降。
“阴阳为弦！”乐之扬双手挥洒，指力如刀，目无全牛，分阴阳，割四象，以无厚入有间，以有意破无形。
一轮变化下来，梁思禽浑成之气化为一丝丝、一缕缕，乐之扬弹之鼓之、各个击破。
“东海一粟！”梁思禽语中带笑，漫天散落的真气陡然收敛，纳汪洋大海入一粒粟米，藏于指尖，飘然点出。
这一指穷极变化，万法归一，无坚不摧、无所不破乐之扬后退不迭，狂吹“天籁”，急奏“天琴”，同时拍打“天鼓”，出其不意反击对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方才化解梁思禽这一指。
起初两人有问有答，到了这个当儿，再无片刻闲暇。乐之扬以前多次目睹梁思禽的神通，可是从未真正与他交手，此时此刻，终于知道厉害。梁思禽不止内功盖世，行动也快得离奇，所谓“周流六虚，法用万物”，可用万物攻敌，也可借万物藏身，上天化鸟，入水化龙，跟《山河潜龙诀》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他以人驭气、以气驭人，人与气互相驾驭，神速机变，从古至今任何高手都休想望其项背，不动则已，一旦发动起来，身法之快，超乎人力极限，鬼魅幻影也不足形容。
换了其他高手，目力强如云虚，还没看清人影，就已大败亏输，可是乐之扬耳力通玄，无人不察，无微不显，任由梁思禽身在何处，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只在两丈内腾挪，却总能以一线之差躲过梁思禽的杀招。
梁思禽越来越快，出手越来越重，身影无所不在，劲力浩大无极，奇招妙招层出不穷。乐之扬身处其中，穷于应对。百余招转眼即过，他险象环生，可也并未败落，不止梁思禽啧啧称奇，就连乐之扬自己也不敢相信。
若论修为深浅，乐之扬远远不如梁思禽，可他一身所学另辟蹊径，乃是天下任何奇功内力的克星。“周流六虚功”任天而动，本是天底下最为放纵的武功，法天象地，周流无穷，一个驾驭不当，还会祸及主公；乐之扬的“天琴”、“天鼓”正好相反，操纵天下任何内力真气，既能将其约束，也能使其混乱，甚至于以敌之气反制敌身；至于“天籁”之吹，又可吹散任何拳风掌力，堪称天下最厉害的防御功夫；倚仗三者，换了其他任何一门内功，乐之扬都能手到擒来；唯独“周流六虚功”任意妄为、变化万千，如论如何也约束不住。
双方一个肆意放纵、一个力求约束，这情形，好比手持长缨束缚狂龙，一旦失手，要么从龙背上掉下摔死，要么被所驭之龙回头吃掉，真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乐之扬使出全挂子的本事，仍是生死一线，说不出的吃力。
天光收敛，四野昏暗。乐之扬忽觉有异，抬眼一望，不禁骇然。天上不知何时乌云囤积、翻涌盘旋，形如苍天巨眼，深深凝注尘寰。
这风眼，雾灵峰上曾经出现，当时梁思禽为了将它引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险些天劫发作，死在云虚手里，可如今二人斗得激烈、间不容发，梁思禽竟有余暇呼风唤雨、夺天地之造化，谋鬼神之玄机，足见经过一次天劫，他突破难关，神通更胜从前。
乐之扬心头一乱，天上异变忽生。黑云翻腾几下，豁剌剌，数道白亮亮的闪电从天而将。梁思禽手指一勾，嗤啦，闪电齐刷刷地向乐之扬聚集。
挥斥风云、勾动雷电，已然不是人世间的武功。说也奇怪，面对如许强敌，乐之扬非但毫不气馁，反而起了争胜之心。这心境万分奇妙，既非热火一团，也非冷酷无情，静如止水，稳如磐石。刹那间，他双手齐出，左右一分，哧溜，闪电落在身边，电蛇流窜，岩石一片酥黑。
“天琴”之道，听得出闪电之微，也能驾驭天地之气。
雷电过后，风雨大至，罡风卷石，白雨如注，罡风吹动雨珠，千颗万点，打在身上，势如钢珠铁弹透过弹弓发出。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梁思禽声音缥缈，“看我‘天弓’！”
“这我也会！”乐之扬袖袍一拂，万千雨点反射回去。
两人同时用上“碧微箭”功夫，放乎天地风雨，远胜细小松针。
梁思禽纵声大笑，雷声隆隆，乌云翻卷，白晃晃的电光时而出没，违逆天地之常，跟着雨水一同落下，他穿梭其中，忽隐忽现，快似闪电，看其在此，忽焉在彼，似有无数个梁思禽上天入地、纵横驰骋。
乐之扬灵觉所至，无所不觉，无微不显，肉身俨然不复存在，灵觉弥漫在天地之间，仿佛一片光闪闪的羽毛，飘飘荡荡，纵情飞扬。
“灵飞……”乐之扬身如旋风，狂舞不禁，一挥手，一抬足，无不妙合天理。风雨不能侵，雷电不能近，鼓动天地之弦，弹奏世间万物。
豁剌剌，一道粗长的电光撕裂苍穹，照亮泰山之巅，两道人影同时显现。
劲风忽来，浩气天落，“周流六虚功”当头压来，乐之扬旋身出掌，弹琴击鼓，大音希声。
两大奇功纠缠一处，雨点飞溅，声如雷霆，风更狂，雨更怒，愁云惨雾笼罩山头。
八部之主望着山顶，目定口呆。水怜影芳心欲碎，两腿发软，想要上山相助，可又禁令在身。何况两大高手倾力相搏，水怜影身处其间，便与蝼蚁无异。
“谁会赢？”苏乘光冷不丁发问。
“还用说么？”卜留自信满满，“当然是城主！”
“卜胖子，咱们赌一赌！”苏乘光笑嘻嘻说道，“一赔二，十两银子，我赌乐之扬赢。”
众人怒目相向，卜留挽起袖子，大声嚷嚷：“老赌鬼，你疯了？居然押敌人。”
苏乘光笑道：“压城主没意思，压敌人赚得多，更来劲。”
“赌鬼就是赌鬼！”兰追冷哼一声，“我赌城主赢，二赔一，二十两银子。”
卜留叫道：“赌城主，五十两银子。”
“我也赌城主！”石穿叫道，“一百两银子。”
苏乘光斜眼瞅他，冷笑道：“一百两，骗谁呢？老石头你穷鬼一个，把你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你管我？”石穿两眼瞪圆，“老子自有法子捞钱，老赌鬼，你他娘的赌不赌？”
苏乘光犹豫一下，还没回答，忽听水怜影幽幽说道：“一赔十，一百两银子，我赌乐之扬……”
众人都是一愣，苏乘光搓手说道：“唉，你可想好了，输了可是一千两银子。”
“一万两又如何？”水怜影望着山顶，泪水无声落下，“如果可以，我宁可赌上这一条命。”
“胡闹！”万绳连连摇头。
突然间，雷声渐小，风停雨歇，乌云说散就散，玉皇顶上一片清明。
其时已近黄昏，斜阳西照，晚霞漫天，阵雨过后，就在山峰西面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群峰之上，仿佛七彩灵桥。
山顶上一团寂静，树上鸟儿鸣啭，格外清脆悦耳。石穿喃喃地问道：“打完了？”
无人应答，十余只眼睛全都盯着山路。过了片刻，传来脚步声响，众人定眼望去，乐之扬袖手漫步，悠悠然走下山来。
众人心头一沉，盯着他浑身发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乐之扬扫视众人，点头微笑。苏乘光忍了又忍，到底按捺不住，冲口问道：“乐之扬，到底谁赢了？”
乐之扬看他一眼，笑道：“赢家赢了！”
苏乘光一愣，咕哝道：“这不是废话吗？”
乐之扬大笑一声，昂首向山下走去。水怜影忧喜交集，高叫一声：“弟弟……”乐之扬也不回头，身法转快，仿佛一溜轻烟，消失在暮霭残云之间。
西城弟子望他背影，心头一片茫然，忽听有人叹道：“经此一战，他死去活来，明白生之可贵，应该不会再寻短见了吧？”
众人回头望去，梁思禽不知何时，来到众人身后，悠然负手，神采飞扬。卜留心头一喜，忙问：“城主，你赢了吗？”
梁思禽笑而不答，转眼望去，但见水怜影注目山下，眼角闪动泪花，便说道：“你若想要，也可以留下。”
“留下也没用的！”水怜影抹去眼泪，黯然摇头，“他恨我杀了乐韶凤，朱微的死他也多半算在我头上，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早知道，我……”眼泪又流下来。
“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梁思禽幽幽叹气，“人生到头，不过如此。”
“城主！”石穿傻呆呆问道：“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回家！”梁思禽回答。

第六十三章 尾声
铁木黎死后，蒙元群龙无首，很快土崩瓦解。鬼力赤、瓦剌部、阿鲁台为了争夺权柄，彼此混战不休，再也无力威胁中土。
建文四年，燕王审时度势，决然抛下北平，率领大军绕过山东、直抵徐州。
朝廷大为震恐，急令山东之军南下追赶。燕王回军逆击，大破南军于齐眉山。是年，燕军越过淮水，连克淮扬重镇，从瓜洲横渡长江，沿途诸城望风而降。
六月中旬，燕军抵达金陵，李景隆和谷王打开金川门投降。朱允炆绝望之余，放火焚烧皇宫，可是事后查验，并未发现他的尸体，随之失踪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张敬祖。朱棣疑心二人逃走，抓获张敬祖家人，一一拷掠至死，可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燕王登上皇位，建号永乐，他自知得位不正，为了立威，将建文朝的臣子杀戮一空。而后“瓜蔓抄”、“诛十族”，数万颗人头落地，杀得天下士子人人钳口、道路以目，“正统”二字再也无人敢提。
一转眼，已是永乐二年，北方烽烟平息，南方市衢不移，锋镝上的鲜血尚未干透，天下人熙来攘往，又为名利奔忙不休。
长江之畔，郑和营造元宝巨舰，准备南下西洋，寻找建文帝的踪迹；朱棣改北平为北京，改京城为南京，从此长驻北方，鹰视雄顾，谋划迁都之事，防范塞外之敌。他雄心勃勃，立志扫荡六合，成为千古一帝。故此励精图治，不出两年光景，大明朝野，已经显露出蓬勃生气。
朱高炽当了太子，常年奉旨监国；朱高煦封为汉王，一心扳倒兄长，谋夺皇储之位。前朝血泪方殷，今朝纷争又起，江小流成了汉王的左膀右臂，权势熏天，志得意满，一如当年的乐之扬，卷入皇家争斗，全然不知大祸将临。
经过泰山一战，乐之扬断了死念，走遍天南地北，访幽寻胜，漫无目的。可是心中伤痕始终磨灭不去，这一日，渡过长江，鬼使神差又回到南京。
进入城里，走过大街小巷，一切仿若隔世。前尘旧事，历历如昨，乐之扬沉浸回忆之中，满脑子尽是往日的影子。他恍恍惚惚，失魂落魄，经过玄武湖畔，想起当年梁思禽行走在湖边，拉起《终成灰土之曲》，那份落寞心境，乐之扬当时不甚明白，如今却是感同身受。
走着走着，极远处忽然传来琴声。乐之扬灵觉之强，只要留神去听，南京城内，任何洪声微响，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是以寻常声响，他从不在意。可是琴声入耳，他忽然清醒过来，那琴声有些熟悉，仿佛出自朱微之手，许多地方又似是而非。
他心中疑惑，循声走去，忽见一片连云甲第，戒备森严，四周站立许多卫兵。乐之扬此时身手，白昼幻形，无人能见，卫兵只觉微风吹过，他已越墙进入府中。
琴声来自一间轩舍，乐之扬走到门前，定眼望去，只一愣，心中老大失望。
弹琴的是宁王朱权，数年不见，他面容愁苦，两鬓生出白发，所弹之琴甚是眼熟，仔细一瞧，正是“飞瀑连珠”。
琴在人亡，乐之扬站在门前，不觉痴了。朱权一曲弹罢，抬起头来，猛可看见乐之扬，张口结舌，仿佛白昼见鬼。
“宁王殿下！”乐之扬幽幽地说道，“别来无恙？”
宁王也是非常之人，愣怔一时，很快醒悟过来，打量乐之扬，惊讶道：“你还活着？你、你怎么进来的？”
“听见琴声，我便来了。”乐之扬走上前去，不管不顾，拎起古琴，轻轻地来回摩挲，不知不觉，泪水流了出来。
宁王望着他，起初不知所措，渐渐看出他的心意，黯然道：“我懂了，这是阿微的琴……”说着闭上双眼，泪水也滚落下来。
乐之扬放下古琴，抹泪问道：“你哭什么？”
“你又哭什么？”宁王反问。
“我哭宝琴尚在，斯人已亡。”乐之扬苦涩道，“我很后悔，那一天，我该留下来陪她。”
“我也很后悔！”宁王幽幽地说道，“老四骗了我，我却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那一天我若不骂她，她就不会绝望离开。她不绝望离开，也就不会死在阵前。每一天晚上，我都会梦见那天的情景，耳边响着她的笛声，我看着她骑马、吹笛，慢慢地走过来，取出匕首，插入心口……那一些情形，就如烙印一样，经过一千遍，一万遍，不但没有磨灭，反而越来越深。”
乐之扬叹一口气，说道：“你比我幸运万倍，至少她去世之时，你还亲眼看见。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就连她去世的样子，我都没法梦到。”他左膝一软，跪在琴几之前，抱着古琴，眼泪一点一滴，落在琴弦琴面。
朱权怔怔地望着他，忽道：“六年了，你还忘不了她？”
“忘不了！”乐之扬喃喃说道，“除非……我死了！”
朱权叹道：“以往我对你颇有成见，而今看来，你也是至情至性之人。阿微得你眷顾，不枉此生。”
“说反了！”乐之扬摇头，“能得朱微眷顾，才是我一生最大的幸事。”
朱权一时默然，手按琴弦，幽幽地说道：“乐之扬，这张琴，送给你吧！”
“免了！”乐之扬放开古琴，“睹物思人，倘若留在身边，每见一次，都如钝刀割过心头。”
“那就罢了。”朱权注视古琴，“我听说，当日你带走了阿微的遗体。”
乐之扬点了点头，说道：“我亲手送她入葬，陪葬之物是玉笛空碧。”想着凄苦一笑，“如今想来，那支玉笛真是不祥之物，绿珠在前，朱微在后，它的主人都未得善终。”
朱权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你的笛子吹得极好。”
“都过去了。”乐之扬怅然道，“我有六年没有吹过了。”
“是么？真是可惜。”朱权说道，“我如今幽囚在此，百无聊赖，打算整理古今琴曲，去粗取精，撰写一本古琴谱集。你若有雅兴，不妨留在此间，助我一臂之力。”
乐之扬摇头道：“我身是浮云，听琴而来，曲终而散，见过这一张琴，我也应该走了！”
“既然如此！”朱权苦笑，“我便再弹一曲，为你送别吧！”说着拨弄两声，乐之扬登时听出，说道：“这是《潇湘水云》，她最爱的曲子。”
朱权点头道：“若有笛声应和，别有一番兴味。”
当年乐之扬与朱微琴笛相和，曾经同奏此曲，回想起来，感慨万千，忽见墙边檀木架上横着一管紫竹长笛，心头一动，上前摘下。六年来，乐之扬第一次握笛在手，笛身光润如玉，指尖划过笛孔，内心起了一阵悸动，说道：“这根笛子，送我如何？”
宁王笑道：“我若是此笛，一定求之不得。”
乐之扬凑近口边，想要吹奏，气息到了口边，始终无法吐出，旧日情景一幕幕涌上心头，忽而鼻子发酸、双眼朦胧，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宁王望着他，眼中透出些许怜悯。乐之扬忽地叹一口气，略微欠身，飘然出门，走出老远，身后琴声不绝，依旧飘荡在云天之间。
乐之扬握着笛子，心中茫然，几次横到嘴边，终又放了下来。
他停停走走，穿过城门，来到郊外，突然间，一条河水拦住去路。乐之扬抬眼一望，敢情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秦淮河边。他的心中酸热，思绪联翩，他生于此，长于此，十多年的点点滴滴，汇成洪涛激流，猛然涌上心头。乐之扬悲喜交集，情难自抑，横起笛子，幽幽地吹奏起来，这一次，不是《潇湘水云》，也不是《周天灵飞》，而是一曲《杏花天影》。
这曲子硕妃唱过，乐韶凤唱过、朱元璋唱过、梁思禽也唱过，唱过的人无论卑微显赫，终有一日化为灰土，唯有这一支曲子，还有眼前的秦淮河水，总会一直流淌下去，日日夜夜，千古不息。
吹了一遍，又吹一遍，意兴洋洋，旁若无人，音符飞出笛孔，化为涓涓流水，吹到得意之处，乐之扬仿佛躺在水上，随波逐流，惬意莫名。
这时间，忽听对面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字字清圆，如玉如珠，乐之扬的心头一阵恍惚。他抬眼望去，一个熟悉的倩影就在对岸，白衣胜雪，青丝如瀑，容颜还如以前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些风霜。
乐之扬放下笛子，隔着一条河水，一男一女默然对望。透过叶灵苏的眼睛，乐之扬看得明明白白，这是最后一次，如果错过，对岸的女子便如眼前的流水，悄然而逝，一去不回。
多年以前，他躺在木盆之中，顺着河水漂泊，寻找一条生路；时至今日，他又忽然惊觉，他还是那一个孤儿，顺水漂泊，无家可归。他在等待一个人将他拯救上岸，那个人也许会来，也许永远不会。
叶灵苏也在等待，等着他跨过河流，她已身心俱疲，再也等不下去。
可是，世间的河流千千万，最难跨过的河流却在心里。
能跨过去么？除了乐之扬，谁也没有答案。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