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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女儿行
作者：小椴
内容简介
 洛阳古都风起云涌，轮回诡巷陈年辛秘，紫宸高手突现穷街僻巷，大荒山秘术鬼神莫测，在世家与权利的追逐中，爱情又能占有多少分量？历史底蕴浓郁深远，字里行间古意深厚。小椴如椽巨笔，重现汉唐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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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斑骓待（上） 前言：序
	一匹青马系在赭石红的城墙边，有经验的人从马鼻子嗅着气息时那细微的摺皱就可以感觉出：春天来了。
	城墙是远景，枯柳长亭才是近景。长亭外的草色破土乍出，那一点点绿意仿佛是给人嗅而不是给人看的。亭中的人儿执着马鞭犹疑地坐着——进城呢？还是不进？他心中反反复复地想，反反复复地掂量着。
	亭外，就是雄踞关东的洛阳城，洛阳城的城墙是赭石色的。据传，当年为筑这墙，是用糯米汁捣黏土粘合筑就的。精夯细构，才有了今日的坚实厚重。那个人静静地望着城墙上面的天空，从晨光初吐到朝霞如绡，从一日喷薄到肜云万里。日沉了，烛烟升起，预计一声锣响之后，九门巡守的号令一下，厚重的城门就要关上了——
	那个人还在长亭中使劲地绞着手指：这城，进、还是不进呢？
	他在长亭中已枯坐了三天，亭外的马儿已无数次不耐烦地踢跶着蹄：它可不习惯主人这么久的静坐。也只有斜挂在马鞍左侧的长剑才知道：握着这只剑柄的手——本应是怎样的坚定执着。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一章 天津桥上无人识
	一条洛河从洛阳城横穿而过，把洛阳城分为了南北两半，宫城和皇城基本上都留在了北岸，南岸则是老百姓的聚居之地——外郭城。坐在洛水南岸“铜坊”一带向北眺望是件有趣的事，宫舍俨然，那些青楼朱舍，在南岸吃苦力讨生活的老百姓看来，不啻为神仙宫殿。
	连接这南北两城的是天津桥，取意于“天河津梁”的意思——洛阳城是九朝旧都，倒也当得起这四个字。我们所要讲述的故事开始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洛阳城上空像是被扯了层熏黄的金沙罩住了似的，罩在了所有挑担的、骑驴的、抬轿的、卖花的、吆喝的人身上。黄昏总有一种平和的气氛，能给每个人的心里都带来一份安谧。
	一个外乡人正斜靠在天津桥东侧的栏杆上，一双瞳子盯着秋水中的天空与天空尽处的屋舍，他在这里已站了半日了。这外乡人是今天下午才进的城，进城后的他，愁容反重，坐在南岸铜坊眺望北岸望了差不多一下午，这时才又转到天津桥上来干站着。
	——天津桥上无人识。
	偌大洛阳，偌热闹个天津桥，是没有什么人认得他的。
	这人长了张典型的关左子弟的面孔，二十一、二岁模样，就算称不上英俊，却也十分的轮廓分明。他的身材高挑，眉毛压得很低，眉下是一双单眼皮的眼，脸上淡黄色的皮肤，肤色倒还匀细。他长了一只很男子气的鼻，只为那只鼻子，过往的仕女少妇就会把他多看上两眼。那鼻子的挺直让人想到他该是个很骄傲的人，虽然他的衣衫与神情都显得有些落拓。
	“当——当——当——”惊入众人耳朵的是几声锣响，天津桥上的嘈杂被那锣声的尖锐压得低了些。几声锣响后，天津桥上的行人商贩依旧熙熙攘攘，只是自动向两边厢让了让。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每日黄昏时的一景：洛阳府尹巡城后要回衙了，要说洛阳尹在这城中可以说是个不大不小位置颇为尴尬的官儿。说大不大，洛阳城作为东都，满朝金紫，官阶比他大的多了去了；可说小也不小，怎么说，这洛阳一城的人口户薄、街衢市井、治安缉拿都是该他管的。现任的洛阳尹姓于名自望，据说曾是两榜进士。但城中老百姓倒没谁熟悉他，唯一让人跟他产生亲近感的是：满城的文武，差不多只有他一个的官衙是在外郭城的。
	靠着桥栏杆的那个外乡子弟这时回了下头。他这是第一次进洛阳，所以对这城市中的一切颇为好奇。只见那府尹坐了个四个人抬的轿，连护卫衙役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多个人。走在队末的一人虽一身衙役穿扮，但身上气度却与旁人不同。只见他身材明显高大些，粗宽脸膛，一部紫髯，身上着了一件绯袍，这袍色配上那衙役的装扮可就有些特别了——以当今朝廷之制，绯袍可是有品官员才能穿着的色泽，一般不许小吏平民穿戴的。那外乡子弟就不由得一怔，只见那衙役腰下挂了一把很配他身材的厚背腰刀，那刀要是挂在别的什么人身上只怕就显得夸张了些，可在那衙役身上倒显得颇有威武气概。那外乡人不由向他多看了几眼——如果他不是初到洛阳城，这个人他定会认得，他其实并不算什么普通衙役，而是洛阳城中鼎鼎有名的九城七品带刀巡捕、“厚背刀”候健，那可是御口亲封特拨的七品。
	那候健走起路来腰马颇扎实，那外乡子弟点点头，心里也似暗赞了一声。轿子这时正走过他身前，他似隐隐听见轿中传来几声微促的喘息，似乎轿中人呼吸颇为艰难。那外乡人皱了皱眉——那声音颇低，满桥的人除了他怕也没谁能在这喧喧扰扰中听得到了。那外乡人一回头，就看见那带刀衙役在队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定了，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可不愿在大街上被人瞠目对视，装作没注意自又转头去看那栏外落日。可虽掉过头，还是感觉到那带刀捕快的目光仍粘在自己背上，心里不由微微不快，想：再这么被他盯下去，桥上人就会注意到了。他伸直身子，有些慵懒地晃晃脖子，也顺着轿子的方向向前走了两步。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天津桥上、南北两岸此时怕不下千百人，但只怕没有一个人比那外乡子弟心中更早划过警觉！他也不知为什么，心中一惊，眼中光芒一闪。只见他一抬头，和适才的慵然倦态完全相反，一双单眼皮的眼猛地一睁，就似爆出一道精光来。他望着桥南头一个正在卖梳子的女子，那女子正低着头，蹲在地上，穿了件再寻常不过的衣裳，手里柳条篮里装了几只角梳木梳——这时那轿子正经过她身边。
	就在轿子经过她身边的一刻，她忽然动了——转身、出手，手里篮子里的十几把梳子打着旋地向众衙役脸上罩来。她这一旋身飞转让那异乡子弟心里也不由暗叹了一声：好劲的腰功！就在她转身之际，左手却已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刀来，长约一尺。众人连同衙役们还只觉眼中被她手中那短刀反射的日光一晃，那女子已一跃到了轿帘门前，喝道：“奸贼，拿命来！”
	说着右手把那轿帘一掀，左手却引刀一挥。那异乡人站在轿后，看不清轿子中情形，只见一蓬鲜血扑溅而出，有几点正溅在那相貌看似很平常的女子脸上。那女子似也没想到会这般轻易得手，愣了愣，马上伸手进那轿帘内一抓，众人惊骇之中，她已拎了一颗人头出来。这时，那带刀捕快反应过来——他如果不是被那异乡人牵动心思，这时反应不会这么慢。只听他大喝一声，就向那女子扑去。那女子却似笑了下，人提头一退，已退至桥栏杆边。然后她用握刀的手在桥栏杆上一按，人已上了那栏杆，这时她回头一望，脸上神情若悲若喜，看了正扑来的“厚背刀”候健一眼，人提着那个人头“扑通”一声就向桥下跃去。
	水声传来，候健已赶到桥栏杆旁，他一只大手一按栏杆，人已一翻而下。第二声“扑通”声传来时，桥上桥下的人们才开始惊叫、慌乱。几个轿夫衙役吓得放不稳轿子，大呼大吵，面对着轿中流出的血发呆。桥上之人却都涌向桥的东侧，看着水中那场追逐。只见当先那个女子游得好快，她把那把刀用嘴噙住，一手提头。一手划水，鱼一样地向前窜去，人头在水中留下一丝血色的痕迹。
	候健虽武功高绝，无奈水中远无那女子灵活。但他胜在劲儿大，一臂划出，人也可窜出好远。只见桥上众人议论纷纷，桥下两个人已顺水越游越远。那个异乡子弟向那水中望了会儿，收回眼，看向天上。天上残阳如血，照着洛阳城中的百姓，照着桥下的杀戮追逐，也照着这场杀戮追逐中延伸向过往将来的所有因与果，露出这个橙红色的城市里乱哄哄的一面。
	水中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桥上众人的口舌却爆发开来。那异乡人叹了口气，走了开去，临行前又看了洛河中一眼，那曾被全力昂扬击水的两个人划开的水路余纹在斜阳下波痕已淡。
	天津桥南，有一座著名的酒楼，唤做“董家酒楼”。酒楼后却有一条衰败的小巷，巷中正有着几个小儿嬉闹着。
	只听“啪”地一响，一只大青花瓷碗被一只小黑手用力地揭开，围在碗边的十来双眼珠子便齐齐转了开来。碗里是一碗烧得金黄酥透的酥肉，旁边有几个孩子由不得的口里就滴出涎水来。那刚才把碗捧过来的小胖子就一脸堆笑地眯缝着眼说：“小计，这下总可以了吧，我可是冒着被老爸抽‘笋烧肉’的风险给你端出来的。这下你可要快点接着讲‘乐游原、索剑盟’的故事了。”
	被他称为小计的男孩约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只见他左半边脸淡淡地生了一大块青记，如果没有这块胎记，他该是个五官很不错的孩子。就是身量偏小，一堆孩子里，除了一个小叫花儿外，数他的衣衫最为寒窘了，可一众孩子众星拱月似的把他围在当中。只见他伸出两指夹起一大块酥肉就放入嘴中，旁边几个孩子喉头就耸动了下，似暗暗吞了一口唾沫。
	原来这小计本名于小计，是铜坊后街上何木匠的外甥，从小没了父母，靠他这个远房舅舅带大。别看他小，手段却非同一般，铜坊一带这五街十巷的孩子们没有不服他的，算是这一带的‘孩子王’。最让一众孩子佩服的是，小计幼遭离乱，肚内最多的是新鲜趣淡，打前年他作为小跟班随他药房的碾药师傅郭叔叔出了一趟远门后，回来口里说的、肚里装的新鲜诡怪的故事更是多出了几十倍，引得一众孩子随他打闹捣乱之余，最喜缠着他听他讲故事。他老人家却有些头牌说书先生的派头，等闲不肯轻易开口，前两天似无意中开口讲了段关中“乐游原、索剑双侣”的故事，只几句就把一众孩子们迷住了，一个个抓耳挠腮，回到家吃饭时还跟自己小弟弟妹妹们张牙舞爪地说起“太白剑客”韩锷、“索女”方柠的传说——这一对关中侠侣如何身带索剑、双驹并辔、纵横无敌、连破关中水旱三十二大寇，韩锷长剑“长庾”与短剑“含青”又各是几斤几两几钱，把小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唬得怔怔的以为乐事。这不，今日董家酒楼李二掌柜的儿子李保儿又瞒着他爹，从灶上偷出好大一碗酥肉来孝敬于小计，买通他把那没讲完的故事讲下去。那于小计吃掉了大半碗肉，把手指吮干净，很仗义地把剩下小半碗递给身后一个瘦高小子：“大征，你妹妹不是病了？这半碗肉一会儿你给你妹妹带去，让她也尝尝。”然后，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问：“上次我讲到哪儿了？”
	这偏僻小巷却是在酒楼后街，对面的董家酒楼楼上这时正坐了个客人。本来楼上雅座都是面朝洛河那面繁盛地界开窗的，面向后街的只是冷僻座位，那客人却正是天津桥上适才久立无语的那个外乡人。想来他衣衫敝旧，小二不爱招呼他，才把他甩在这面对后街小巷的座位。他却像并不介意，只见他正品着一小壶“白堕春醪”，心思却不在酒上，一口口慢慢地呷着。
	洛阳刘白堕家传酿的酒在当时可谓驰誉两都，可那美酒喝在那外乡人口里这时却似淡淡然全无滋味。他看着面前的酒盏，盏底就似浮起了一个女孩子的容颜。那女孩儿的右颊上生有一颗小痣，恰到好处的给她匀停的五官添了分可以打破均衡的异气。相逢之初，还是乐游原上百草初霜吧？他那时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女孩子这么动心——从小到大，他一向是颇淡视天下脂粉的。那女孩子平时喜欢戴一个竹笠，笠檐底下垂下半幅白纱，纱沿恰好遮到鼻。说话时、就只见到她一张红唇在乐游原那满地霜白了的草与冻红的太阳间轻轻翕动。他记得她口里呼出的那些细微的白气，暖暖的象那副遮面的纱一样隔在她与他之间。她的装束分明显出她大户人家出身的身世，可她的举止却没有一般名门闺秀的拘谨。想到这儿，那外乡人不由笑了——她的袖中藏着一条飞索，就是矫健如他，也不得不承认那索上的功夫就是算上整个关中之地，怕也可称为并世少有的了。
	几年了？——那外乡人如此自问着。他搬了搬他细长有力的手指，也快三年了。他记得最初自己是如何年少气盛地一怒之下挑落了她脸上白纱的，挑落时她的神情没有慌愤、没有怒意，只有一丝错愕。相逢何其偶然，而相伴又何其迅速。三天以后，她就在一个荒凉的小店里在他的臂间偎倚了。她的性子看似平和的，但她又是不可捉摸的。近得时候那真的可是近得肌肤在畔、伸手可触，可远的时候、只一转神间你就会觉得她的神思已飞、远在天外。
	他记得第一次送她分别的时候，也是在乐游原，他少有地、有些嗫嚅地问道：“我们，还可以见面吗？”
	那女子笑了：“可以。”
	她笑声中带着一丝娇俏。
	然后她神色庄肃起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他问。
	“那就是，我来则来，我不来时，你不要找我。而且，我要你发誓，如果你还想见我的话，以后就不要进洛阳城——此生永远不要进洛阳城！”
	他愕了一下。然后，她就像以往的习惯一样，对自己所有的谜团从不略做解释，转身就走了。这三年，每一年都有那么两三个月的相伴吧？关左一带，甚或都已盛传开了这一对“乐游双侣”的名头，但他对她的了解，似乎也不比其他人多上一点点。
	可这一整个冬天——已整整一个冬天没有见到她了。那个外乡人就这么蹙着眉头想着，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担心，所以他来了洛阳。在城外踌躇了几天后，他终于违背承诺，进了这个洛阳城。但偌大洛阳，他如何找她呢？找到后她会不会真的发怒，此生决裂？他这么想着，头都疼了起来。这城，进对了还是错了呢？
	他这里茫茫然的正自失神，楼下的于小计忽一抬头，愕然地与他眼神对了个正面。然后，于小计一跳就跳了起来。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二章 七十三翁旦暮身
那外乡子弟住的客店是个小店，他从董家酒楼出来时已是二更时分，又找了个小摊子坐了喝了一回酒，要打烊了才摇摇晃晃地往回挨。
这一路上的小巷都颇为阴暗，他似并不急着赶回去睡，哪怕绕了路，也还在不认识的一条又一条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他的眉头紧锁，锁着他心里的那个情结。天上有星指引，他似颇擅辨别方位，时不时地抬头望望。这时他又岔进了一条小弄，那小弄看来怪异异的，走深几步。里面竟只有一户人家的大门，门口的铜兽嘴衔的环子已经脱落了，像是很久已没有人住。那弄子却长，仿佛到不了头似的，走来走去还在里面。
那异乡子弟走着走着都觉得诧异起来。蓦地，那小巷里没来由地就似浮起一片轻烟，那冷青青的烟霭在这偏僻小巷里一升起就显出一种诡异的气氛。那外乡子弟怔了怔，酒一下似醒了好多，但心里更迷糊了。然后，他心生警觉，一回头，本来悄无人踪的身后，那寂寂的小巷口方向这时却忽然在这烟中多出了一条人影。那人影佝佝偻偻，低着头提着一个油纸灯笼。正是三月初的天气，天上没有月，只有一颗颗星星眨着眼。那盏灯笼倏然明起，被那烟遮着，似乎那一个火头是极缓极缓地点燃，仿佛那由暗至明竟用了那提灯人整整一生的时间。
开始时有烟遮着，灯明着、灯后的人影却象虚的；可随着灯渐亮，那灯光却随着烟霭的渐散反而转虚了，倒是灯后的人影变实了。一见之下，还全没看清那人的面目眉眼，外乡人就在他的人影里读到一种说不出的苍老来。那是一种真正的苍老——那人影的移动虽是无声的，但无声中似乎他的四肢关节都在一下一下地锈响。那外乡子弟只觉身上一激灵，汗毛轻轻一炸。他心下暗笑自己的敏感，扭头继续向前走着，可那小巷竟说不出的直而长，他步子虽加快，可还是走了两盏茶的工夫才象到头。可这时他一抬头，前面竟像又有一个灯笼亮着。灯光很实，灯笼后的人影却虚虚的，佝佝偻偻——竟还是那个老人！
怎么会？怎么会没见到他超出，这时却已到了自己的前面？——那外乡子弟这时由不得心里一空。他呼吸一紧，只见那老人坐在巷子口边的石鼓上，瘪瘪的嘴角上皱纹深刻，让人看了他一眼之后都不忍再看他第二眼。
这时那老人见有人来，提起手里的灯笼往那外乡子弟脸上照了照，灯笼在这一片清冷的小巷里把那外乡子弟的脸映得一片诡红。那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外乡人吧？”
那外乡人点点头。
老人便不说话，伸手在身边的一个石鼓上拍了拍：“坐。”
那外乡人就坐了下来。
那老人手里的灯光此时却似有些暗了。他右腋下夹了个梆子，看来是个敲更人。只听他道：“洛阳城有什么好，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这是一个阴污暗浊的城市，虽然远看着它好像闹哄哄的一片橙红瑰丽，可禁不住走近细看，揭开来那一层面纱底下可全都是浊血污泥的晦暗啊。——回家吧，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那外乡子弟不由就有些怔愕，不知这老人怎么一开口就说起这些？
只听那老人道：“看你穿扮是来自长安？”
那外乡人点点头。老人废然道：“举头西北是长安。那里，该比这里清明多了吧？”
那外乡子弟再也忍不住心里疑问，狐疑道：“老人家，我适才明明记得好像你就在我身后，怎么又到了我前面来？”
那老人叹了口气：“你大概是第一次来洛阳，不然不会不知道这巷子的古怪。——这巷子很长是吧？你走来可能以为它是直的，所以才会奇怪怎么我看着看着在你后面，这巷子又只是一条窄道，没看见我超出你，怎么又跑到你前面来了？”
那老人咳了两下，咳过后才又接着道：“这很简单，因为我根本没动——这巷子只有一个入口，也只一个出口，入口即出口，可让你总以为它是重合的。无论进出，在夜晚，都只见其一，不见其二。而且，在晚上，它怎么走看起来都是直的，但其实，它却实在是弯的。似直实曲，有如人心，有如世道——这就是……轮回巷呀。”
他一抬眼，口里说出的“轮回巷”三个字似也有着轮回的意味——那三字从他的口里吐出，过了好一时，在这巷里兜了一转，似乎又绕了回来，轻轻砸在那外乡人的心上。这么个夜，这么个小巷，又是这么个老人，砸得他的心里空荒荒的一时都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洛阳城里轮回巷，轮回巷里好回头……”
只听那老人用沙哑哑的口音念道。那声音好像北氓山上的老树风响，听得人心里都荒凉了。然后他轻轻一叹：“可又有谁，生得正当意趣时，会省得回头呢？”
他拍拍那外乡人的肩：“年轻人，得回头时好回头了。”说完，他挟着个梆子，起身就要走。那外乡人听他说话只说了一半，不由好奇，叫道：“老丈……”
那老人已叹道：“你还想问什么？你是想知道当年余国丈的事吗？那段血案，如今算来已整十六年了。唉，就是当初造这个巷子的余国丈，他作了这么个‘轮回巷’，可他本人也不懂得及时回头呀。”
那年轻人奇道：“余国丈？”
只听那老人嘿然道：“别跟我说什么你不识得余国丈，虽说此事已过了一十有六年了。但年轻人，我认得你，你今天傍晚站在天津桥头，天津桥上就出了场刺杀之事。你即为余国丈报了大仇，为什么还不走？虽说那仇不是杀一个于自望就可了结的。洛阳城里轮回巷，轮回巷里好回头呀……”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巷中竟似又有一片轻烟升起，那外乡子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酒醉后做了一梦。
这一觉，那外乡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后，他才想起昨晚那梦游似的经历。正好小二进来送洗脸的热水，他心意恍惚，顺口问：“这洛阳城里果真有个什么轮回巷吗？”
那小二笑着点点头：“这可是有年头的掌故了，客人从哪里听来？——据说，有些夜晚，陌生人被那巷子迷住了的话，会总以为那巷子是直的，走啊走啊走不到头。偏那巷子里又只有一个门户，于是生出好多怪异的传说来。客人，那也只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那年轻人正在擦脸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原来，昨晚自己所经，并不是酒后一个荒诞的梦。那小伙计看着他刚拭净后的英挺的脸孔，心里不由就一声轻赞。他心下看得舒服，口里也就乐得话多一点：“那轮回巷据说还是当今圣上的国丈余国丈在世时建的，稀奇古怪，大家都不知他建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巷子作什么，只听他说‘自有深意，自有深意’。唉，那巷子自当年余国丈遇害，家里人突然暴毙，空荒荒得没人住也很有些年头了，仔细一算……”他搬了搬手指，“也好有十六年了。”
那外乡人一怔：“余国丈遇害？”
那伙计一笑，看看外乡人的脸，断定他还是个踏实人，才把嘴凑上来低声道：“客官你别跟人提是听我说的。据说，当年余国丈遇害，跟昨日于天津桥上遇刺的于自望大有干联。那余国丈原是当今圣上当年最宠爱的妃子、‘昭仪宫’余淑妃的生身老父。老头儿五十多岁上才有此一女，一向爱如珍宝。他女儿也争气，才十六岁，就进了宫。入宫即受宠，后来前一个皇后去世，她又被册封为皇后，她的老父也就自然成了国丈。但她命不好，封后十七天后就谢了世。皇上感念旧情，对余家犹极为照顾，可余家在七个月后也无端地就遭了灭门惨祸。惨祸发生时正适值余国丈七十有三的寿辰，听说他死前还做了一首诗，到死时还放在‘翰墨林’装裱着没来得及拿回来呢，里面有一句叫‘七十三翁旦暮身’，这可不是一语成谶？说来恐怖呀，他全家人都是莫名其妙地一夕之间就丢了人头。有贺寿的第二天去，只见满庭满院的无头尸首，那贺寿的看过后都吓疯了。据说，那昨日刚被刺杀的洛阳尹于自望本来也姓余，和这余家还有着什么亲戚关系。自余国丈遇害后，他就改姓于了，官也从外县九品一擢而升为正五品，直到前两年还把官作到洛阳守，提点洛阳城了。这可不是升了？客人你听了就听了，可别到处乱说啊。我总估摸着昨日那于自望的死跟这事儿还有关联，但这只是我们洛阳城里底下的苦哈哈们的闲传，也没个影儿，开不得玩笑的，何况这两天只怕风声紧。——对了，客官，你是怎么知道轮回巷的？”
那外乡人怔怔道：“我昨晚就走到那了呀，一进去里面就蓬起一片烟，还碰到了个老人，说了些怪话……”他话犹未完，已被那伙计瞠目打断道：“老人？什么样的老人？是不是个看着好老好老，膝盖都像直了的，提着个灯笼的人？”
那外乡人点点头。那伙计脸就白了：“妈呀，看来是真的，人家传说每到春三月、月损之夜就会有余国丈的冤魂归来还魂，那事儿竟是真的！”
说完，他看了这个外乡小伙儿一眼，虽对他相貌颇为满意。犹怕从他身上沾上了那冤邪鬼气般，再不敢搭言，提了那壶开水就急急地往外去了。
那外乡人不由哑然失笑。他行游万里，见识极多，自不会信这些鬼神之事。心里略搁了搁，也就把这一夜奇遇的事摞下了。
说是摞下，可他那日吃中饭时，没事儿和另一个店伙闲聊，不由又问了点儿那个余国丈的事。余淑妃封后的事在洛阳人心中似乎大是自豪，余家也遗爱颇多，所以至今还有人惦记着，那店伙闲闲说起来时话里还有一副惋惜的口气。
吃罢饭，他又去马棚转了转。他乘的马儿极佳，风骨殊骏，竟是一匹上好“斑骓”——那马儿的右腹上明显的有一条条明暗相间的黑赤花纹，隐如龙鳞，一看就知是塞上名驹与野马杂交而生的良种。那外乡人似极疼爱那匹马儿，这几日虽不太用得着它代步了，却也特来照护一番。他随身带有一个长囊，囊中却装了一把剑，这一马一剑似是身无长物的他最在意的两样物事了。他照看过马返回房中后，就在那长布囊中把那把剑取出。剑长二尺有三，剑身不阔不狭，极为古朴大方，他看了剑柄上的两个字，心思竟似痴了。那两个字字迹雅秀，分明就是“韩锷”二字，这也是他的名字。而这两个字，还是她——方柠三年前亲手给他刻上的。
他凝目剑锋，锋上青寒一片，他此剑名为“长庚”。可“长庚”虽利，能斩决千兵万刃，却如此情思何？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三章 画图省识春风面
午后，韩锷心中郁闷，便问那店伙这洛阳城中有什么地方可以走走。那店伙笑向他脸上看了看，嘻嘻道：“客人该知道这洛阳城有个有名的‘安乐窝’吧？那里倒是个好耍子所在。只是现在天色还早没什么趣，你要不先去走走探探路？——来洛阳的年轻子弟倒没有谁会不先把那里摸熟的。”
韩锷怔了怔，听这名字就已知是个冶游之所，但他来洛阳本是为寻人，还要暗里找寻。心想，以方柠的身手，在洛阳城中，只要是精擅技击之人，不可能不知。而精擅技击之辈大多隐身于市井，看来这安乐窝倒是非去走走不可了。他含笑而出，由着那店伙儿笑得颇为暧昧，也不好略做解释。
那安乐窝距他所住之处却颇远，他骑了马儿，一路闲游。走了好一刻，路过茹家凹，又找人问了路，才算到了。只见安乐窝果然安乐，正是午后申时光景，那安乐窝里夹着正街两侧的都是朱楼高阁，廊间檐底上的彩绘在阳光下显出种金粉凸浮式的喜庆。这里原还有一条小河，河却不宽，只能算一条沟吧——这就是洛阳城有名的御沟。
韩锷年少英挺，骑马走过那个小小的木板桥时，桥头楼上正有刚睡醒的操花柳生涯的女儿们梳头洗脸，往那条御沟里泼刚洗过脸的脂水。见了韩锷，不由就一怔，怔过后也就盯上了。——所谓姐儿爱俏，何况是韩锷这种棱角分明的“硬里俏”。他的脸颊在温和的阳光下别有一种硬朗的生气，那些楼头红粉便有的一望之下呆住了。
这条御沟本是通向洛河的，韩锷爱那沟边景致，不由驻马站了一站，眼盯着那御沟旁边的嫩柳初黄，心里微微一阵迷乱。太阳正满心慈爱地要给这安乐一窝更多的涂抹上些浮光虚粉，桥两边的女儿们的脸孔离远了看倒颇有艳致。那是夹杂着污垢的美丽，韩锷毕竟年轻，抬头一望之下，心里微微一动。他一剔眉，本有不少注意着他的姐儿们就不由心里一跳，一片叽叽喳喳声随之响起，把韩锷臊得脸上一红，忙忙骑马前行。一路上挣脱了不少拉他马缰硬要往楼里让的鸨儿龟奴，这么走了有一小段，才清静了些，忽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辔头。
韩锷有些恼，一低头，这次却吃惊地发现，拉他马缰的却是只瘦瘦的小手。只见那孩子五官不错，脸上生了好大一块青记，眉眼之间看着大有灵气。只听他笑嘻嘻道：“韩爷，这边请。”
韩锷一怔：他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接着心里却不由一跳——这洛阳满城，如果说还有谁认得他的话，那该就只有……方柠了。
韩锷停马道：“你怎么知道我姓韩？”
那小孩儿笑道：“我不知道，但我姐姐知道呀。”
韩锷心中更是一跳，凝目向那孩子道：“你姐姐？”
他仔细看那孩子的脸，要在他脸上找出些与方柠相像的影子来，但他一向不善于辨人相貌。心下犹疑着，松着缰的马儿不由得就由那孩子拉着向前走了，口里还在问道：“你姐姐怎么知道？”
那孩子俏皮一笑：“我姐姐嘛……”他卖了个关子，回头看到韩锷那一脸认真的神态，不由忍笑道：“她能掐会算了。”
街边楼上已有个女子笑着高声道：“小计，这次你又是帮谁扯蓬拉纤？为什么不让到我楼里来？”
那小孩道：“玉儿姐姐，这可是余姑姑的生意，你真的也要抢吗？”
楼上那女子就吓得一伸舌头，一缩头就缩回窗里去了。韩锷心里一奇：“余姑姑？”却不知这余姑姑又是谁？他想了下，向那小孩儿问道：“你叫什么？”
小孩儿呲牙一笑：“我姓于，叫于小计。”
韩锷一怔，自己此次进洛阳，看来真的是和姓“余”和“于”的有缘了，先是于自望，又有余国丈，今日又冒出个余姑姑和于小计，就不知这后二人是哪个“于”了。
那小孩儿拉着他却并不向大街走，而是一拐拐进了那个沟边上的一条小巷。巷弄深幽，沟里隐隐浮起一蓬水意，不知怎么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韩锷又有了那一晚诡异的感觉，不由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于小计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若有深意：“韩爷这里都不认得？这里就是有名的‘御沟斜’了——又叫‘玉钩斜’。”
他看了韩锷一眼，见他还不明白，就自轻声解释道：“据说，在汉朝时，凡是宫里有什么遭嫉的宫人。被人暗害后，就会埋骨于此，原来还传说这里半夜都有鬼哭的。所以有了个香恻的名儿，叫‘玉钩斜’。”
韩锷一抬眼，离这里不远的北面就是洛河对面的宫宇殿舍——‘玉钩斜’？——是不是所有的富贵权势之侧都有些阴风惨惨之地？那孩子却已牵着马儿到了。他停在了一个青檐瓦、白粉墙的屋舍之畔，只见那瓦舍之侧高悬了一个布招，布招上写了‘余姑姑演命推算’七个字。这小屋僻静，像没什么客人。那于小计笑道：“韩爷，请下马。”
韩锷依言下马，只听于小计已冲屋中叫道：“余姑姑，我给你请的人来了。”屋里就听一个苍老女子呜噜呜噜含糊不清地叨咕了一声。那声音似老似嫩，说不出的怪异。韩锷已随那孩子走进屋内，只见屋内一案一榻，另设了两三个小凳，摆设竟极为萧条。案后榻上盘腿坐着个女子，那女子看脸年纪似不大，也不过三十有余，但一头头发却已花白。最奇的是她的一双眼白垩垩的，竟是盲人。她胸膛干瘪，发出口的声音就似出自深岩古穴，说不出的让人空茫难受。只见她哼了两声，一双分明看不见什么的眼有如前生旧世般地向韩锷脸上盯来，直盯了好久，才嘎嘎道：“韩公子。”
韩锷心里升起一丝失望——不是方柠。但对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姓，不由又惹动了他的好奇之心。这女子分明他从未见过，但他却有一种感觉，像是见过了两三次一般。
旁边小计笑道：“余姑姑，人我给你带到了，那我先走了啊。”那女子不理，还是瞪着一双盲眼看向韩锷，口里叹道：“你不该到这洛阳城来。”
韩锷奇道：“为什么？”
那女子叹道：“我闻得出你命带花煞，而这洛阳城原是个内媚之地，久留于此，对你无宜。”
韩锷一愣，他虽不信这些神门鬼道，但后背不知怎么就被那女子说得有些凉飕飕的。只听那女子道：“你会遇到好多女子，但这些女子，怕都是要来害你的。”
韩锷不想再听她胡说八道，插嘴道：“余姑姑，请问……您怎知小可贱姓？”
那女子说话时只见喉头耸动，两片嘴唇却不动，模样极为怪异，腹中发音般地道：“贱姓？要是这一个‘韩’字和‘长庚’和‘含青’两剑牵连在一处，当今技击名家虽多，只怕就没有人敢说这个姓是什么贱姓了吧？”
韩锷一怔，他掌中双剑不自谦的话，确实可以说是名动四方，只是，这一个洛阳城的瞎女人怎么会知道的？那女子似明白他心中疑问，笑了下——她面上一笑，只见面上皮肤就一阵牵动，让韩锷都不敢细看。只听她道：“我这个瞎女人虽不能看，但好在，有损则有益，我还会嗅。韩公子是六天前到的洛阳城外吧？却一直在洛阳城外踌躇不进，不知却是为何？早在那时，我就嗅到了这久未出世的‘长庚’与‘含青’两剑的气味了。”
韩锷只觉背上寒毛一竖。那女子却拿起个雕花烟匣，轻轻打开，一双手抖抖地点起了一小团龙团细香。把它放在香炉内，那香烟顺着香炉盖上的细孔轻轻散发了开来，一时一室氤氲。韩锷闻得，只觉脑中一清，接着又是一昏。他心里一惊：有毒？但以他的历练，马上又发觉自己多虑了。
只见那女子把那香盒凑到自己鼻边深深一嗅，面上就似添了抹神彩。低哑道：“韩公子请坐。”
韩锷坐下后，那女子却不看他，依旧用鼻在那盒中深嗅。忽然一抬头，一口浓烟就向韩锷脸上喷来，韩锷一惊欲避，那女子一口烟喷罢已口里说道：“韩公子勿惊，我一个算命为生的瞎女子还是害不到你这以技击之术翘楚海内的一代名手的。这香，却是暹罗密产。韩公子闻了之后，这香就会把韩公子所求之事告诉我的。”
韩锷已被她三两言引动好奇，喃喃道：“那你说我所求为何事？”
那女子一双盲眼盯着他，半天不出声，忽将一双手抖抖索索地伸在案下搜寻。半天拿出一张白帛来，又伸手点燃一支檀木小棍，一晃熄了。露出个烟煤黑头，递到韩锷手里，吐出一个字道：“画！”
韩锷手里被她塞入这怪异一笔，却不明白，疑惑道：“画什么？”
那女子道：“画人。”
“——画你要找的人。”
那余姑姑轻轻咳着：“那香告诉我，你是来找人的。”
“——只要你画出来，我就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
韩锷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笔’，这余姑姑究竟哪路人物，竟知他来洛阳是来找人的。可他一向不善于画，别说是人，怕就是一条小狗儿一根草木他也画不出。只听那余姑姑道：“闭眼。”
“闭了眼，你就画得出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催眠似的意味，韩锷看了眼这间‘御沟斜’边小小房舍内的陈设，外面阳光蓬松而入，在夯土的地上照出些飞尘来，心中就似盲了。权信一次如何？——他这么想着，就已闭上了眼。这一闭，开始他还知自己手在动，后来就迷糊了，不知闭了多久后，才忽听那女子轻轻一叹：“好美的女子。”
韩锷一惊，一睁眼，就被手下的白帛吓了一跳。那帛上惟妙惟肖地画着一个女人，分明就是那个近日在他心中徘徊不去的方柠。他震惊之余，也就没注意到那余姑姑的眼中光芒一闪，一闪之后就又恢复了她白垩垩的眼神。——她看不到，又怎么会说是‘好美的女子？’难道又是闻出来的？韩锷心神恍惚之下，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只听余姑姑依旧以毫无升降的怪异的声音道：“她就是你要找的人吧。可惜，可惜，你不找到她只怕还好些。”
韩锷这时已不由不相信她的异能——竟能让从不知丹青为何物的自己画出自己心中人的图像——他双手一撑案，疾问道：“那她现在却在哪里？”
余姑姑双眼空茫茫的：“我不能告诉你。”
韩锷一愣：“她可是有事？会不会面临大难？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你即然让我这不解画的人画得出她的形象，一定知道她在哪里！”
余姑姑干笑一声：“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她的难处现在是大了，但未见得不是她自愿的。嗯嗯，我看到了一根绳，好轻好飘，她是有一根绳吧？——青青的，象嫩柳初条一样的细绳。对了，那是一根丁香绦，用精心硝制的皮子混了金丝编就的，那金丝好像还不是寻常五金，那是不是她的兵刃？……这绳儿……现在只怕就要缠在她自己的脖颈上了。”
韩锷心中一惊，方柠果然有事！他已控制不住自己地撑案而起，疾道：“那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她？又怎么才能帮她！”
那女子一双盲眼有些悲凉地望向韩锷：“我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韩锷怔怔地望着她。只听她干瘪的嘴唇吐出了几句话：“如果你能查清轮回巷里的事，你就能找到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
说完，她袖子轻扇，袖风扫在香炉上。香炉中就有一缕香冒出，韩锷只觉得头好晕，恍惚中那余姑姑似已离榻而去。等他能再凝神清醒过来时，对案的余姑姑却已经不在，外面，却已又是一个曛然的黄昏。他急寻自己适才面前的画，可那画，却也不在了。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四章 凤楼宁负美人恩
轮回巷里余家旧宅的后园，有一座三层的小楼，那是一座‘凤楼’。只见每层楼檐尖角处都雕出一个凤嘴，口衔铜铃，极为精巧。小楼翼展如翅，那楼上的旧匾上却还是御笔亲提的三个字：“美人恩”。
韩锷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只觉笔意温柔，架构缠绵，他识得那落款是当今圣上的落款。是当年余皇后在世时他给她题的妆楼匾额吗？他心中一时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推开那扇咿呀直响的门，就上到了楼头。
楼头的窗却有一扇还开着，楼内灰尘久驻，想来久已无人来过了。——为什么，那余姑姑说他查清轮回巷里的事后就可以找出所寻的人的下落了？这轮回巷中究竟又出了什么样的事？
韩锷今日却是有备而来，他的长剑“长庚”与短剑“含青”一在腰侧，一在袖中，他直觉自己此夜的经历会很不寻常。他从那扇开着的窗中注目后园，只见那园中的一亭一榭都建构得极为奇怪，初看似清晰，再仔细一看，却似测不准任何两座建筑之间的距离一般。而其间之小石花径，俱显特异。韩锷轻轻吐了一口气，手搭窗沿，这里布的有阵！他的手指才触及窗沿，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回一缩——他的手指竟触到了一个人的手上！
他大惊，抽身一退，果见那窗沿上正扒着一个人的手！那手干干枯枯，全无血色，五指紧缩，看似极有力道。韩锷眉毛一挑，缓步重又向前欺去，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无声无息欺近他的身侧！可他眼睛向窗下一望时，却立时呆了，所见景象让一向凝定的他也大吃一惊——那只手下，竟什么也没有！——那是一只断手！手腕断处斩截，分明已斩断有好多年了，那只手却并没有腐烂，依旧那么有力地抓着木头窗沿，似要在那窗沿上抓出一道痕迹来。那只断手的手指上套了一只银戒，韩锷凝目看去，却见那银戒上居然有字，依稀似是“紫宸”二字。
韩锷一愣，他知道这银戒的来历——“紫宸”是当今朝廷大内侍卫中绝顶好手组成的一个组织的密称，所谓“紫宸银戒，声震九重”。在长安城中，技击圈内，可谓无人不知。能当选“紫宸”之人，必是在某一项技艺上已是不得了的高手。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惨遭断腕？而且是在这楼上？这楼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紫宸中，以他所闻，并不知道有哪人只余独掌的。
而那手分明断日已久，却丝毫没有腐烂，这分明就是只听过传闻的所谓“止水不腐、废枢不蠧”之术，那可是只有“法华宗”才有的秘术，为‘优昙真气’所凝，却又非佛门子弟所宜修习。这个小楼，究竟藏有什么秘密？韩锷眉头深拧——只见那手里露出白色的一角，却是握着一张旧绢。韩锷轻轻抽出那张绢帕，绢质极好，历经风霜，居然未朽。只见绢上，黑迹淡淡，他还不及看那绢上写画了什么。忽有警觉，一抬头，只见院墙外面，人影一翻，竟有个轻巧人影翻了进来。
看人影那来人似是个女子，她分明已经受伤，伤在肩胛。只见她才进园来，似是对这园子颇为熟悉一般，并不四顾寻路，一跃一跃，正向这楼下池边跃来。天上隐有钩月，池水泛光，微现潋滟。等她跃近时，一点微光照出了她脸上一块青记。韩锷一愕——已认出来人正是天津桥头刺杀了于自望的那个女子。
只见她肩上黑了一片，那却是血色在这暗夜里呈现的颜色。韩锷一惊，他当日一会，已知那女子身手不俗，却不知今夜怎么受的伤？
这时只听得一声冷笑，院墙外又自翻进了一个人影。那人身高背阔，手里仗了一柄厚背腰刀，正是那日天津桥上也曾现身的七品带刀捕快‘厚背刀’候健。只见那候健进了园子并不急追，反慢慢靠前，冷冷道：“姑娘，看来我猜的果真不错，你果真与这轮回巷大有关联了。”
那带伤女子惨笑了下，面容在这月色下看来颇为凄厉。只听候健又道：“你要以为躲进了这轮回巷中的‘十诧古图’就可以安然无恙那你可就错了。要知，这‘十诧图’虽然厉害，可在十六年前就已经被破了。”
‘十诧古图’？——那是什么？韩锷脑中似有印象。难道和发源自大荒山的川西‘排教’有关？——十六年前？那是余国丈遇害的日子吗？
韩锷心中正自踌躇，那女子已停身池前，只是抚肩喘息，并不说话。
只听候健道：“余国丈当年的这件案子已积压有年，原来也是在我手里经过的，可惜后来被刑部夺去了。这案子显然别有内情，可惜他们查了一番，毫无结果。这事虽然一直未能查清，但据我所知，洛阳城里近几年来一直潜流暗涌，犹有人执意要来彻查此案，以报当年之仇。这一党人以‘来仪’为号。嘿嘿，‘来仪’、‘来仪’，那是‘有凤来仪’了，只怕和当年莫名而死的余皇后也有些关联吧？——近日声势颇盛的‘来仪’口令看来和姑娘是大有干系了？”
他说着，双眼直盯着那女子，厉声道：“据说当年那凶手之所以能破这‘十诧古图’布成的‘轮回密阵’，就和前日遭姑娘刺杀的于自望大有关联。姑娘刺杀于自望，可就是为此吗？”
那女子轻声冷笑道：“你别问了，我虽受伤，可还不是伤在你的手下。如果我不是在杜家偷窥失手，中了一箭，凭你，也未必能蹑得住我的行踪，你又装什么胜算在手？枉你身为洛阳捕快统领二十余年，当年一出血案，你究竟又查出几分端倪？可笑、可笑，现在还在我面前大言不惭。”
候健脸上一烫，一振手中之刀，正容道：“姑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管辖下动手犯事，我候健虽官品低微，但你已乱朝廷法度。无论你背景如何，声势多盛，只为此一点，我就不能不拿下你了。”
他说完并不多言，反后退了一步，人影就如虎踞犬坐一般。韩锷一见之下，已知他已允称技击名手——这一番架式，分明已极精通北派‘卧虎居’之‘锯锉刀’。‘锯锉刀’招式雄猛，以‘犬坐’为守，‘虎踞’谋攻，轻易不动，动必伤人。那候健面色凝肃，用手指抚了下他手中的厚刀之背，喉里就低哼了一声。那女子似颇忌惮，伸手在袖中一抽，就抽出了一柄她当日曾用的短刀，依旧是左手执着。她刀身轻窄，看来用的是招术险恶的近身搏击之技。韩锷也呼吸一紧，他虽为技击名家，算得上海内精通此道之人中的翘楚。但深知技击一道，说起来其实是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的，任何偶然因素都可以干扰看似强弱已判的一局。哪怕是别人临场，他在场外都不由不感到一点紧张激动。
那候健这时却动了，只见他走中宫，踏坎入离，一刀直直而来。这一刀毫无花巧，胜就胜在力劲刀疾上。刀未到，那刀风已荡开了那女子额前之发。那女子神色一变，似没想到候健一把厚刀居然可以使得迅捷至此。她扭腰一避，手中刃短，却还不出招来。候健喉中又低吼了一声，第二刀变劈为抹，分明‘锯锉刀’一十三路他已可以指挥如意，不必再缚手缚脚地顺套而发。韩锷眼中一亮，已来了精神——寻常俗手，往往为招路所缚，一经动手，只知依套路而行，不知这才是搏击大忌。看这候健如此出手，分明已得刀中三味。那女子腰功极好，脚下不动，拧腰一避。就待还以颜色，候健第三刀已变抹为削，直击向她肩胛。那女子这时在原地避让不得，只有耸身一退，让出了她适才谋就的最佳地位，手中短刃却也寻隙而进，一脱手——她刃上居然有索，飞掷而出，一击而收。候健面色凝肃，‘嘿’声道：“没想到十余年后，居然又看到了鲁夫人当年所创的‘轮回刃’。”
他两个刀中好手俱已不敢大意，楼下只闻风惊刃响，两个已拼杀在一处。韩锷见那女子处于弱势，知她为伤势所限，今夜。无论如何，怕是也逃不过候健之擒了，心中却闪电般地想起下午‘玉钩斜’边那余姑姑的话：
“如果你能查清轮回巷里的事，你就能找到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
她说的弱女子，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善用‘轮回刃’的女子呢？
韩锷正自凝思，却见楼下局面又变，只听候健喉中低沉道：“姑娘，原来你艺业如此精湛！候某要是在你没负伤时拿你，只怕倒颇为难了。没奈何，候某只有伤你了！”
他口里‘伤你了’三字才出，手中刀法已是一变，竟倒转刀锋，以刀背向那女子击砸。那女子容颜惨变，惊叫了声：“厚朴刀！”
“厚朴”本为中药，为落叶乔木，性干。叶呈长圆，花大而白，以树皮入药，有燥湿利气之用。用名在这候健刀法之上，果然干燥爽烈。候健这时以‘厚朴刀’心法行‘锯锉刀路’，就是才名如韩锷，也不由不对他刮目相看了。只见那女子忽仰天叹了一声：“老天，老天，你居然如此不公！”
她声音悲愤，韩锷心中一动，只见她脸上胎记之下，一张容颜竟也颇有可怜之处。不知怎么，那张脸上的某些东西就打动了他，让他想到了方柠。所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韩锷只觉心中血气一涌。那‘厚背刀’候健已得空隙，一招‘倒逆锉’就已向那女子肩上劈下。那女子闪避无及，只听楼上韩锷大喝了一声“慢！”手里随手抓断一根窗棂，直向候健击去，他这是用的攻敌所必救。
那候健眼看要得手，刀背已砸到那女子肩上，那女子肩上已有一声轻微骨响之声传来，这时却只有闪身收力，退步疾避。只见好候健，避暗器之余，犹有余暇一抬头，冲楼上喝道：“谁人？”
韩锷也不想就此陷身入这洛阳城中他不明白的一局争斗，心头一转念，已退身暗影。伸手一捋，已从那只枯手上卸下了那枚银戒，抖手一掷，变声低喝道：“接着！”他这一掷，为显已威，虽只一枚小小银戒，却也如暗器般声势惊人。候健一翻腕，看来势料对方无伤己之意，当场接住。然后他张开手掌，凝目一看，面色就一变：“紫宸？怎么，宫中也来人了？”
韩锷本不善说谎，只有隐身于窗后闭口不言。那候健却以已意忖度对方意思，想了一刻，才一跺脚：“好，你们要插手，我候某人不管了。”说着，他就已转身而退。
可那女子却忽叫道：“慢走！”
候健一怔，想：你不巴望我快些走还要拦阻？那女子已道：“表记留下。”
候健愣了下，喉里‘哼’了一声，一张手掌，那枚银戒脱落于地。一耸身，人已飞跃了几下，翻墙而去。那女子捡起了那枚银戒，不知怎么，一望之下，似颇有失望之色。定了定神，才回头向楼上道：“多谢恩公。”
韩锷当此情形，本不愿与她朝面，无奈心中记挂要寻之人，犹豫了一刻，才一跃而下。那女子看他跃下的身法，轻轻一叹道：“果然是韩公子。”
韩锷一怔——怎么，这洛阳城还有人认得他？
那女子已明他所想，开口道：“这提纵一术支脉虽多，但艺出太白的‘踏歌步’，当世之中，本已罕见。至于能用到这等清刚矫健地步的，怕也只有‘太白剑客’韩锷韩公子能为了。”
韩锷不知怎么回答，只听那女子道：“何况我也知韩兄已至洛阳。韩兄该还记得有个脸上有青记的小孩儿，名叫‘小计’的那个吧？”
韩锷点点头。
那女子已轻轻一叹：“我就是他姐姐，我叫于婕。”
她这时却抱膝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她负伤不轻，先中箭创，后来候健的一刀也让她肩骨轻裂。只听她笑道：“我知道韩公子所为何来。没错，我已得了那幅图。”她侧顾了一下韩锷的身影，目中一亮，一亮后居然微泛忧怨之色，唇角却微微含笑道“真是个好美的女子——也只有她，才配得上韩兄这等高才吧？难怪韩兄忧切至此了。”
她抬抬眼，似是颇有自伤身世之感：“人生富贵多如意，没想她出身如此家门，生来如意，就是找个体己人，也强过我这薄命飘荡的无根之女多多了。”
不知怎么，韩锷望着她的神情，心里不由就几近升起分怜惜来。这于婕他虽仅只初面，也见过她‘轮回刃’一击之利，但不知怎么，还是让他有一种由弱生怜的感觉。这感觉，他在方柠身上从没体会到过。他摇摇头，心里暗想：韩锷呀韩锷，你可别胡思乱想，人家姑娘只不过偶尔自伤身世罢了，和你可没什么相干。但他毕竟是个年轻男子，听到对方这么话里分明暗赞自己，还是不由得心里掠过一丝窃喜。只见那女子对他的神态似颇喜爱，轻笑道：“她，该就是韩兄近年来一同名传，人称‘索剑为盟，神仙眷属’的‘索女’方柠了？”
她手中这时已掏出了那幅画，那画上炭笔草就的人儿在这月光下似展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静好。于婕轻笑道：“当真是‘静女其姝’，也难怪韩兄这般‘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了。”
她面上隐露调侃，韩锷只觉羞涩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面皮微红，虽还为这夜色遮着，但一只脚已忍不住地在地上轻轻蹭着，状极不安。那女子似很爱见他这般羞窘的男儿模样，有意看看那图，又看看他，分明拖长时间故意延挨，赏鉴他那副我见犹喜、很男儿气的羞窘。
她这里看来看去，可把韩锷折磨惨了。直到韩锷已被她折腾够了，她才笑道：“韩兄当真要知道她下落？”
韩锷红着脸点了下头。
那女子扬脖一笑道：“那好，韩兄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她这一扬脖，虽脸上为青记所妨，颇碍姿容，倒也别有一种韩锷从未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的爽落潇洒之态。韩锷有些扭捏道：“什么事？”
那女子道：“反正不违侠义，不悖私德，韩兄你答应吗？”
韩锷脱口道：“我答应。”
那女子面上微微一黯，轻叹道：“我知韩兄不是一个轻诺之人，这么快答应，想来对这方柠可是真心关切了。她可真……好福气。”
她面上又有一种自伤的神情。韩锷哪懂得女孩儿们那千回百转的心思，只觉她那么双眉一蹙之态，实在……实在……因为心生暇思，他面上不由又是一红。那女子已笑道：“我要是要韩兄答应——只要你答应娶我，共此一生一世，我就帮你找那方柠，那韩兄你也照办吗？”
韩锷几乎大惊而倒，那女子已爽朗笑道：“韩兄放心，我于婕还不至于那般煞风景，我只要……”她面色一肃：“我只要韩兄答应，从今日起，无论如何，全我性命，以待我报完身负大仇。”
“如韩兄做不到，让我轻易而亡，那韩兄就要帮我报这轮回老巷的旧仇。”
她轻轻一叹：“以韩兄艺业，我知韩兄还是护得住我的。只要我的仇报了，韩兄就可以就此忘了我这个女子，以后生死。绝不与韩兄相干，而我一定会帮韩兄找到这方柠，韩兄你答应吗？”
韩锷只觉在这么个宛转潇洒而又神秘莫测的女子面前，全无自己说话的余地。但此诺非轻，他想了会儿，才点头道：“我答应。”
那女子轻声一叹，脸上微现寥落之意：“但愿无论如何，韩兄你无悔今日之诺。——三日之后，待我探查已定，就再于此地告知韩兄你所寻的人的下落。”
说罢，她站起身来。她本挨得韩锷颇近，这一站，两人几乎颜面相触。韩锷也不好退，只觉一股女儿幽香细细传来，那于婕轻声道：“我已受韩兄之助，却以此相挟，逼韩兄陷入我自己惹来的麻烦，韩兄就没有觉得我是一个卑鄙小人吗？”
韩锷慌乱道：“没有。”
于婕笑道：“看来韩兄果然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难怪余姑姑说，韩兄身子骨架所藏命相，虽千好万好，只怕就是度不过脂粉之劫。——这一切，只为我是一个女子吗？”
她轻轻一捋头发，现出一张朴素淡丽的容颜，竟也有她的一份耐看。只听她轻轻笑道：“韩兄真是，何乃……太多情？”
韩锷被她调弄得心头已乱，张口结舌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那女子已罢了调笑之态，轻轻叹道：“——何乃太多情？但多情何似总无情啊！这话我不该说，但到时你就会知道了。方柠虽好，只怕却非、却非是韩兄佳偶。”
她说完，伸手竟满含怜惜地在这时已有些傻傻的韩锷颊上一拂而过，轻笑了下，笑声中隐有叹喟，人已经一闪而去。
韩锷怔在当地：怎么这几天，他碰到的尽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事？他凝思了一刻，心头也难索解，忽然他耳朵一竖，已听得墙外不远处刃声忽起，同时还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呼——那正是于婕的声音。
他心中一惊，身形一拨，已运起了那于婕适才所称的‘踏歌步’，人影如飞，直翻出墙外。一抬眼，只见小巷尽头，有三个人影正在夹攻于婕。他适才已有承诺，当即飞身扑上，欲待相救。那三个人影好敏捷的身手，就在他起身一跃的工夫，已点倒于婕，擒在背上，背负着就要远去。
韩锷怒斥道：“且慢！”
他身形加快，已如飞鸟般疾扑而上。那三个人影也奔得快，似乎一击得手，就待速退。韩锷腾跃工夫极佳，虽然后发，但轻捷如电。几闪身间，已到巷口，与那三个人相距已不足一箭之地。韩锷心头一安，知道自己再提气数次腾挪，就可追到。这时小巷口前的街左拐角处却车声辘辘，一架马车正趁夜寂无人，轻快地疾驰而来。
韩锷不理，就待向前追，可这时身后忽轻轻传出了一声轻“啊！”！
韩锷只觉那声音甚熟，心头如受重击。他一回头，只见一辆碧纹圆顶的轻巧马车正在他身后驶过。那车中人似说了声什么，车子猛地一慢。韩锷一望之下，已见得那车儿极为精致，虽在夜中，还是看得出帐幔富丽，当真是‘凤尾香罗薄几重’。韩锷一抬眼，只见那帘儿轻启一隙，里面就露出了一张亦惊亦诧的姿容绝世的脸。他心头只觉被重锤狠锤了一下，喉头发干，脑中一时都迷糊了——众里寻她千百度呀，众里寻她千百度！
——那张脸儿所属的人，分明就是他千寻万念的方柠！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五章 蜗牛角中争何事
可那张他这数月以来一直念念难忘的容颜一现之后，两人目光才一对，就见那珠帘合拢，帘中的人急促地催了一声：“走！”
那马车立即腾跃而去。
要追的话，韩锷还是追得上。但、但、但……他心中迟疑：那、真是方柠吗？如果真是她的话，怎么装扮又如此……特异？而她如果知道自己已违诺进了洛阳城——这她千叮万嘱让他切不可进的洛阳城——她会不会恼？——她刚才的脸上是不是有着一丝怒气呢？
他心里这么千回百转地想着，脚下一时僵住，还没想明白时，就见车影已杳。他一拍额，疾回首，可——被挟持而去的于婕和那三个人影也就此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韩锷起得很晚——昨晚，他一夜都没有睡好，睡梦中两个女子交迭出现，把他的梦搅得支离破碎，却又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隐隐觉得那两个女子都神情凝定，倒是他这个男子周旋其间，显出说不出的慌乱。隐隐，韩锷听见门口似有些低微喘息的声音。他回过神，门口有人？愣了愣，他起身打开门，只见门口地上有一个孩子低着头跪着。韩锷一愣，那小孩儿见他出来，身子便抖了抖，喉里更是轻轻抽咽起来。韩锷伸手抬起他下颏，只见那小孩儿泪流满面，正是曾见过一面的于小计。
于小计的小脸上已满是泪痕纵横，配上他小鼻子小眼，端的可爱可怜。韩慌忙要扯起他来，愕然问：“小计，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了你吗？”
于小计哭泣道：“韩公子，我求你一件事，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
韩锷还没有全清醒过来，问道：“什么事？你先起来再说。”
于小计哭道：“你先说答不答应。”
不知怎么，韩锷看着他哭泣的样子，心里就不忍已极，硬把他拉了起来。小计的腿在空中还是悬着，做着跪着的姿式。韩锷把他提到屋内，关了门，才道：“现在你说吧，我能答应就会答应的。”
于小计低哭道：“你一定要答应呀——我姐姐被他们抓走了，这一次，如果你不救，是再没有人能救得了她的了。他们可凶着呢！韩哥哥，韩爷，韩公子，韩大侠，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吧。”
韩锷一拍头，这时才想起昨晚于婕曾说过她就是于小计的姐姐。他喟然一叹：“你怎么知道你姐姐已被抓走了，昨晚你都看到了？”
于小计点点头。
韩锷叹道：“那你知道是什么人抓走的她？”
于小计咬牙道：“是卫尉寺干的。”
韩锷不由眉头就一皱，他缓缓在床边上坐了下来。要知当今朝廷的官署设置原有三省六部，外加一台五监九寺。卫尉寺就是‘九寺’之一，掌皇室兵器仪仗。怎么于婕与轮回巷的事和皇室会牵连这么深？韩锷废然一叹，低声道：“小计，你知道，我出身于太白一脉，所修技击之术就是师承于彼。太白地近长安，我师傅人称‘长庚老人’，又号‘太乙真人’，我们这一门，师徒相授，人并不多，也最少什么门规戒律。我师傅一生对我没有什么要求，最后我出师门之际，他只要求了我一件事。”
他抬起眼——他虽远居于野，却也不是看不清这个时世的，这是一个末世。未世中最多倾轧，也最多人与人间的争斗，富户巨室，朝野诸势，一个个暗争恶斗。他心中一叹，轻轻道：“那就是，要求我绝对不要卷入皇室与朝廷的事情中去。他一直没给我限什么戒条，只要求我这一件事，我也曾在心中暗许：这一点，无论如何也要听他做到的。所以这几年，我虽四处飘荡，也曾沾惹上一些事，却还从未曾卷入皇室与朝廷中事务。我这么说，你可明白吗？何况我就算身为技击好手，也不见得以一人之力就能对抗得了大内‘紫宸’高手与那‘五监’‘九寺’之力的。而你姐姐之事，分明与他们纠缠已深。”
于小计怔怔地听着，听到这时才明白韩锷这是婉拒之意。他心中忧急，可口里也不知说些什么说，只觉得举世滔滔，无论如何，韩锷都是他最后的指望与依靠了。他不再说话，跪在韩锷膝边，只将一张小脸在韩锷腿上轻轻蹭着。他在旁人前颇为刚挺，可在韩锷面前，心里说不出为什么的只有一种依赖信任。韩锷怔怔地坐着，有一会，小腿上被小计一张小脸蹭得鼻涕眼泪一大片，却有一种温柔怜惜慢慢沿膝升了起来，他倒从来没有跟这样的孩子打过交道过。他忽低头一笑，小计没看到，韩锷决定耍耍他，轻轻抬起他下颏，一脸严肃道：“所以……”
他眉头一皱，小计眼看他分明就要拒绝了，眼里的泪断了线儿的珠子似的就要往下掉，韩锷忽大笑道：“你个小调皮原来也有怕的时候！——所以……你姐姐被擒，我出手相救，就也只能算破例了，这样的事可一而不可再呀！”
于小计当即兴奋得跳起来，一跃而起，大叫道：“韩哥，你耍我。”
韩锷兜兜他小下巴颏儿，含笑道：“不耍你耍谁？原来你这孩子还这么会放赖。其实，就算你不求我，我昨天也已答应你姐姐了，她的这回事我不会不管。但你这么会赖，昨天我就是没答应她，今儿只怕也要被你缠得不能不答应了。”
于小计脸上红了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把脸儿埋在韩锷腋下道：“韩大哥，你只要救了我姐姐，以后我情愿做你的跟班小厮。为奴为仆，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你说什么，我再没有不依的。”
韩锷笑道：“罢了，收你当小厮？我救你姐姐还不够，还要养你一辈子？我当真昏了头了！天知道你小鬼还要给我惹出什么新鲜麻烦来。”
小计见他玩笑，得机已扭股糖似的缠在他身上来，笑嘻嘻道：“韩爷，你知道我缺爹少娘的，我姐姐也不爱答理我，你就答应了吧。”
楼下忽然传来一长两短的三击掌，小计脸色一正，道：“来了。”
韩锷愕道：“什么来了？”
于小计举袖拭净脸上的泪，笑道：“是我帮韩爷约了个人。——我姐姐被捉前，就曾叮嘱我，如果她有事，那么她一旦遭擒，就要我找两个人：一个是御史台的古超卓，一个就是韩大哥了。我昨晚先去找了那个古超卓，说如果他愿意见韩大哥的话，今天就叫人在这客店楼下给我个声儿，我们在董家酒楼碰面。”
韩锷心中不知怎么一跳，隐隐觉得：这于姓姐弟二人无论人看起来多么孤弱可怜，但其谋划算度却早已在找到自己之前就已筹划得丝丝入扣了，甚至像已算准了自已的这次前来。而自己此来洛阳，怎么这些天给他的感觉却是：好像好多人老早就在等着自己了！先是轮回巷中余国丈‘冤魂’一现，再是安乐窝‘余姑姑’莫明看相，怎么一步一步，都像要引着自己卷入那陈年秘事之中？
董家酒楼上，韩锷与古超卓相会的地方这回却是个雅座。那座位被三扇绢面屏风围了起来，屏风上的翎毛画得颇为雅致，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与那条隔断南北的洛阳河。韩锷和于小计才进酒楼，就有个店伙迎了上来，把他们让入了那个雅座。
韩锷才入屏风后面，就见座上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丝袍常服的男子含笑站起。那男子腰身极长，韩锷一见之下，已微微一惊：御史台中还有勤修技击一道的好手？那男子修韧的腰干分明显露出他定是从小就勤修博击之术的人。小计却把这两人默默看着，在心中比较两人的身材哪个英挺，眼神中有一种小男孩渴望长大的神情。
那男子一见韩锷进来，一拱手，先是一揖，然后右手一伸，就要与韩锷拉手。
韩锷伸手相握，没料到眼看要触到时，那男子却手腕一翻，来拿韩锷腕脉。韩锷手腕一屈，已脱出他的拿扣，却伸指一弹，弹向那男子关寸之处；那男子也不含糊，腕底一沉，依旧来捉韩锷的腕脉，他所用分明就是技击术中以擒拿捉摔闻名于世的‘龙门九打’；韩锷习过此术，也当即以此‘九打’中的一式‘缠丝解腕’相避。两人面色不动，手里却勾转挑拿，闪攻电避，指掌偶然轻触，就在对方皮肤上带出一痕红印。韩锷忽一沉肘，一式‘挑灯剔蕊’让开对方一拿，手掌一翻，已轻轻捉住对方五指。稳稳握住，对方只要一加力，他必也要加力相还了。
那人一愣，抬脸笑道：“韩兄！”
韩锷也望向对方的眼睛：“古……超卓……兄？”
那男子点头一笑。他们眼睛都正视对方，虽仅一刻，但已觉对方似同为坦荡之人——要知识人度相，眼睛原是最无可隐藏一个人心胸气度的地方。韩锷一笑松手，那古超卓已笑道：“怪道小弟每遇关中来的懂得技击之道的人，无论何等高手名宿，俱称韩兄少年英发。迥异凡俗，名门才俊，于技击一术上，已可称为独步关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幸甚幸甚！”
他又伸出手来与韩锷握了握，才笑道：“韩兄，请坐。”
韩锷应声携小计入座。小计却不肯坐，只站在他背后，看他面上神色，似对搬得动韩锷这尊菩萨来大感得意。只听古超卓笑道：“韩兄真的要插手洛阳桥上刺杀一案吗？”
韩锷点点头，等着古超卓继续说下去。
只见古超卓望着窗外，忽废然叹道：“堂堂洛阳府尹居然在其所治下洛阳城黄昏遇刺，传出来足以耸动天下了。嘿嘿，我不说，韩兄大概也明白，这事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当此时势，此事一出，不能不说是乱象已现了。”
韩锷心知于婕此事看似简单，其中内情一定非比寻常，否则此案不会连列名朝廷重镇的‘一台九寺’中的卫尉寺与‘一台’御史台也有人出动。他淡淡道：“这案子看来很一般呀，众人目睹，证据极足，看来一审就足以定案的。”
古超卓含笑看着他：“只是，韩兄，你为何不早不晚，却于这时来了洛阳城？洛阳现今可是个险恶的城市，韩兄此来，就没有别的深意吗？”
他双眼直盯着韩锷，似要看进他肺腑一般，韩锷却也坦然地与他对望。倒是古超卓先低了眼，一叹道：“那倒也是，这案子本也平常，似已铁定，只是这案子发生的可太是时候！如果韩兄久居洛阳，且熟知城内典故，只怕就知我所言不虚了——只怕好多人不会觉得这案子一般的，也有不少人想挖一挖这案子的幕后。”
他叹了一口气：“如今朝廷，表面平和，其实已不知藏了多少污垢。发生在十六年前一直未清的轮回巷一案就不说它了吧——当日就有人一意容忍，弄至今天，当真是尾大不掉。但总有人该来清理疏浚，不能由那污垢掩埋了整个严谨法度吧？——韩兄，你说可是？”
韩锷避开他望来的眼神，笑道：“韩某一介野人，这些朝廷大事，原是不懂的了。古兄到底想说什么？”
古超卓望着他，似在猜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半晌哈哈一笑，低头用手里的筷子轻敲桌面：“我只奇怪，那洛阳尹于自望虽一直深藏若晦，可洛阳城中的技击名家只怕少有人不知他出身‘大荒山’一脉的，手上功夫，嘿嘿，不是小弟乱猜，只怕在这卧虎藏龙之洛阳城中也足以自立一席之地的——他怎么会声都没吭的就被于姑娘一刀给杀了？”
他话不说完，拿一双眼睛看着韩锷。韩锷也一皱眉，心头一闪，似想起那日在洛阳桥上听到的轿内那微促的喘息之声。那喘息声后来在于婕出手前，分明忽停。他心中已有疑惑，抬眼望向古超卓道：“古兄，我只想知道，于姑娘现在羁押何处？”
古超卓一笑道：“韩兄可是想劫狱？你这么在一个朝廷官员面前面不改色地探问消息，不觉……太过唐突吗？”
说完，他朗声大笑。韩锷也不由笑道：“古兄玩笑，我还不至无视法度一至于此。我出身太白，太白一派的规矩不用我说，古兄想来也深知。韩某虽行走天涯，也当不起古兄如此玩笑。古兄若不便说，那也罢了。”
古超卓笑道：“她被卫尉寺所捉，昨天自然是关在卫尉寺的监押之处。那监押之处虽然秘密，我不晓得……”他看了韩锷身后的于小计一眼：“可这位小兄弟，身为洛阳城九门消息总管，就是全洛阳城人都找不到的去处，怕也没有他找不到的。”
他话中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韩锷心中不由一怔。回看于小计一眼，只旁边于小计笑嘻嘻听着，见韩锷回头便吐了吐舌头，韩锷就知他果然知道。
古超卓已又笑道：“小计这孩子果然机警。昨天一见到他姐姐被擒，就来找我。如果我不是马上叫人拿了名刺到卫尉寺去询问此事及于姑娘下落，于姑娘此刻只怕……”他一笑住口，沉吟了下道：“不过今天，在我过问之后，于姑娘只怕就不会再身在卫尉寺监所了，按朝廷规矩，她怎么也会被转到大理寺的。不然有我们御史台盯着，他们卫尉寺做过了怕也不好看。不过‘天牢’‘天牢’，嘿嘿，今晚，韩兄有人引领的话不妨去见识见识。如我所料不错，于姑娘今夜只怕难过。”
韩锷筹思了下，向古超卓拱手道：“多谢古兄了。我还想动问一句，望古兄明告——我知古兄盯上这件事，只怕和朝中政局颇有关联，御史台与仆射堂也必都有不便出手明查的缘故，才会有兴趣找我这外乡之人通通气容我插手。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代查清了这个案子的幕后，古兄可有办法让那于姑娘逃过一劫？我韩某虽为一介野人，也不想干扰朝廷法度，轻易冒犯朝廷之威，贻天下‘侠以武犯禁’之讥。何况真的惹动了‘五监九寺’连上‘紫宸’诸君，以后就是我韩锷躲得，她姐弟二人怕也躲不得的。”
古超卓见话已入巷，便低头沉思，半晌道：“于姑娘此案，证据确凿。法内容情、法外施恩只怕都难办到了，我御史台也不便出面。不过我虽不行，但有一人怕还行。于姑娘此次死罪是难脱的，不过，也许那人出面能容她有个全尸还魂之机——只要韩兄真的查清了此案的幕后。”
韩锷轻轻一击掌，他要的就是这个，接着敲砖钉脚地追问道：“不知那人又是谁人？”
古超卓声音压低了些：“洛阳王。”
他声音不大，似觉得只此三字已足以解得韩锷所有疑惑。韩锷却一愕，怔道：“谁是洛阳王？”
小计却已忍不住一脸喜色，轻轻在韩锷耳边道：“韩爷，洛阳王就是卜源呀。他家三世以前曾被御口亲封为洛阳王的，世袭此位，在洛阳城中，是个跺跺脚满城都颤的主儿。洛阳城中，诸多势力，其中要数‘龙门异、白马僧，洛阳王——震关东’，另外还有‘城南姓、北氓鬼，河洛书——定舆图’。有他出面，我姐姐是有救了。”
韩锷对别的倒没注意——‘蜗牛角中争底事’？这朝中之斗，他看来不过像是蜗角之争罢了。但——‘北氓鬼’？
韩锷听到这三字却似心中一跳，眼光望向那条洛水，心里不知在想起些什么。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六章 石火光中寄此身
傍晚时分，小计就打探了消息回来。于婕果已移送至天牢，但没关在天牢之内，而是关在天牢外的一处女监中。那里的名字叫做‘粉儿监’，据说那里因为是女监，防卫原要较天牢松散多了。可韩锷听了心中却没有欢喜，反增踌躇。他静思了会儿，喟然道：“知道你姐姐这么重大的案情为什么还没送入天牢吗？”
小计摇摇头，他还在为姐姐没进天牢受苦而高兴。韩锷叹了口气：“如果古超卓所说没错，那一定有人希望你姐姐早死早了。何况昨夜他们已见到过我，怕也知道有外人插手，自然早了早干净，只怕今夜就有人会来下手。这下手的人又必须是外面的人下手，所以他们才不关她入天牢，反关在什么‘粉儿监’中，事后好推托防卫不力之故吧。”
小计一听，脸色就变了。
‘粉儿监’的名字颇为香艳，可身处其地，韩锷才觉出那里的阴暗与那名字带给人的预想完全不同。
这里靠近洛水。洛阳城即为两都之一，按制也设有天牢。因为天牢中往往多设有水牢，所以长安的‘天牢’侧近渭水，看来洛阳城也同此制式。
为了今晚的事，韩锷特地换了身黑色衣靠。他立在洛阳河畔‘粉儿监’旁边那小巷的暗影中，除了一双眼睛黑黑地放出些光彩外，全身上下都暗哑无光。他的长剑缚在背后，全身裹扎紧密，更见出他的猿臂蜂腰，鹤势螂形。他全身的肌肉时松时紧，看来正在调息。外面更鼓已敲过三更，小计却全无睡意。韩锷看了看天色，轻轻一拍小计的肩，轻声道：“是时候了，我好进去了。”小计虽信他能力，心中还是不由担心。韩锷一刮他下颏，轻笑道：“你先回去吧。今晚我不是要救你姐姐出来，只是帮她挡一挡灾，所以还不用太多力搏。声音闹大些，自有古超卓出面保你姐姐平安。你不必担心，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就得了。”
说着，他轻轻一耸身，人影腾了腾，五指一勾，‘粉儿监’牢墙本不算高，他一抓之下已抓住了墙头。他将眼向墙内一望，只觉里面黑压压的雀寂无声。他身形轻轻一翻，人已落在了院内。
和他所料相同，今晚这‘粉儿监’中果似全无防范。‘卫尉寺’与‘大理寺’同居‘九寺’之中，他们与此案迁连已深，一定欲图早除于婕为上，看来他们已与大理寺打了招呼，想来古超卓的暗示绝不会是空穴来风了。
韩锷却并不敢大意，一路藉物掩身，慢慢向那砖石牢房靠去。还没近前，鼻中已闻得一阵腐臭之味，他轻轻用手掩了掩鼻。将面幕一拉，遮住脸孔，先轻身上了房檐。然后五指用力，一块一块揭开屋瓦，凑眼下看。只见那牢舍并不算大，里面也几乎黑压压一片，远处拐角处似隐有灯光。
韩锷算准方位，轻轻腾身，向那有灯光处的房顶处挪去。及到，又轻轻一片片揭开屋瓦，开了个可容一身钻入的小洞。然后身形一耸，人已如狸猫一般钻入，停身在那灰尘积压的大梁之上，却点尘不惊。
他双腿一勾，借着梁上阴影，人已倒挂而下。这一倒挂，他先见到一排大大的木笼——那牢房里面，原就是一长排一长排的木笼，每个笼中都可关人。就着那灯影，韩锷已见到两侧的木笼中却都没有什么囚徒，只有自己垂身的地方，下面有一个女子手铐脚镣俱齐，被锁在里面。他这位置只见得到那女子的头顶，只见那女子长发已乱，下颏正顶着自己蜷起的双膝。双臂抱膝，长发遮颊，虽见不到颜面，但看那身形，已知确是于婕。
韩锷的脸已几乎贴在那木笼顶上，心中微微一动——这么从上视下，只见于婕那本嫌单弱的身影似乎越加娇怯了。韩锷只听得她一声声轻轻的呼吸，不知怎么，觉得那鼻息咻咻地似就响在自己耳侧一般。
他一时似觉不便出声，就这么静静的、静静地望着。他还从没曾这么认真仔细地偷看过一个女子，心里感觉只觉好怪。他心头隐隐却划过方柠的影子，那是他这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唯一亲近过的女子了。但和方柠在一起，她几乎总是在动的，风姿流韵，几乎从来还没及让他看清楚、就已入他于迷乱了。而于婕却象比她静些，不知怎么，此刻给韩锷触动最深的却是于婕那露在长发之外的溜滑的肩。
原来女子的肩是这样的——它是那么圆滑地溜下去，而不是像自己一样，锁骨突横，命里就似已注定要横出一份担当来。女儿为何爱长发？是为了让那发遮掩或抚慰她那生来溜削孤瘦的肩膀吗？韩锷心中微有绮思：如果自己这瘦硬的手顺着她那么溜的肩膀抚下去，轻轻抚下去，她会有一种安然的快慰吗？他轻轻捻了捻指，从于婕那发间隐露的颈上肌肤似已感到了那一抚之下的质感，然后心里轻轻一荡——如果那样，该是一种很美的感触吧？
这却还是韩锷有生以来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儿有了一种‘肉’的感觉，居然是在这么个女监之中，想来都有些好笑。不知怎么，他一向干燥的手心里就细细地出了一层汗，汗水也浸在了他唇上细微的茸毛间，微微润湿了他面上的面幕。韩锷使劲用大拇指的指甲重抠了下自己的掌心，心中一阵自责：别人正在难中，你怎么却……可又隐隐觉得：有这么一份绮思也好——人生不正因为这一份暇思而添加了分美丽？
笼里的于婕却忽自喃喃道：“该来了吧？”
说着，她一扬头，头上的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她顺手用五指轻轻把发捋向脑后，这不自觉的一个动作却忽让韩锷身子一硬。于婕正抬起眼来，望到韩锷那羞窘的眼神，虽隔了面幕，这双眼儿她却认得，她面上就漾开了一抹浅笑。好在韩锷面上有面幕遮着，倒显不出他自己早已羞得红透的脸。
残烛光下，只见他的眼里熠熠生辉。于婕轻声笑道：“我已抬了无数次头了，每次都在想着，你该来了吧。这次，总算还没有空抬。”
可能因为受了折磨，她的声音里哑哑的有一分滞涩，那涩味更在这污浊的牢笼里给她添出了分别样的魅惑。
韩锷的声音也多了一分紧，干涩道：“于姑娘，你没受苦吧？”
于婕轻轻摇头，“没有。”
然后，她望着韩锷那面幕唇角部位被他哈气微微弄湿的一块，轻轻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好渴啊！我只想喝水。”一指身边的一个油腻大碗，口中做恶道：“他们只肯给我端来这个。这也叫……水？”
韩锷望向那碗口一眼，只见那碗上厚腻重重，心中也不由一恶——不知那碗被多少臭口黄牙熏过，怕是两三年从未洗过，难怪她……只听于婕轻轻道：“你今晚不是来救我的吧？”
“——太白一脉，据传当年和皇室朝廷一向颇有渊源，彼此不犯。你不说，我也知道。韩兄，你不必抱愧，你肯来就说明你已在尽心了。”
韩锷心中正自生愧。他低声道：“我已答应古超卓，代他一查此案幕后。如若查清，他答应，会烦‘洛阳王’出面，给你一个还魂之机。”
他在面幕里舔舔唇，正在想着余下的话该怎么说，却见于婕的眼神正有些痴痴地望着自己，把他余下的话都封住了。
那于婕眼也不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半天，把韩锷都盯得都有些心里发毛了，窘迫道：“于姑娘，你有事……？”
底下于婕却轻轻一舔嘴唇：“没事。只是你穿夜行衣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韩锷怕就怕她开口无忌这一点，每得她称赞，心中虽不免窈喜，但窘迫中，负疚感就莫名地增了一分似的——似乎让她觉得‘好看’也是自己的一重罪过。那于婕忽一仰头，喉里因干渴而显得异样低哑地道：“虽说你实是为了另一个女子才来助我的，但不管怎么说——不细想的话，你也算为我而来的，我也就足以心安了。”
韩锷一愣，总觉得于婕以前似乎见过自己一般，低声问道：“于姑娘，你以前见过我？”
于婕舔了舔唇，笑道：“不错，我见过你，只是你从没见过我。”
她忽然声音里隐有怒意，看来这牢狱之灾给她这本一向颇不凡俗的女孩儿也添了些焦躁，只听她愤愤然道：“我要是没有见过你多好！我情愿孤孤单单，没有人来相救，也没有什么人来相助！”
韩锷心头一滞，看着她浅嗔微怒的样子，几乎忍不住要伸手下去一拂她那孤瘦溜滑的万难触到的肩膀。这时外面忽隐有声息，韩锷一惊，他极为机敏，轻轻道：“于姑娘，有人来了，想来是不愿你这案子拖延太久的人。你放心，有我韩某在，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轻易得手。”
他话声一落，人已勾腰一缩，仗着腰肌之力。倒仰而起，双足勾梁，如一只飞翔乳燕，轻挺挺地在梁间横悬起来。于婕仰头又看了他一眼，才回头去望向笼外。只一瞬，外面果已轻手轻脚跃进五个人影来。他们全是寻灯影而来，一人已见到于婕，轻声道：“妈的，早知如此容易，岂用我哥五个一齐出手？”说着，那人已立在笼前，手向怀里一掏，在木栅间隙中就扬臂待射。却见他身后一人道：“别，老五，托咱们做活儿的人说了，要做得粗暴些，留下些暴劫迹象才好。”说着，那人已一凝气，一扬掌，一手就向那木柱劈去。韩锷只见那五人俱是夜行装扮，那出掌的人一扬手，臂上衣服太紧，就见衣下暴起了一条条粗筋的纹路。
只听得木裂声一响，那人掌上功夫当真了得，小腿粗的木栅几下竟已为他当场劈断。那人似不太怕惊动旁人，再度出掌，只听木栅连声而断，已露出可进一人的空隙，那人一回头道：“我先斩了这娘儿，你们拿那灯准备放点火。即叫咱们乱来一些，索性就乱出点兴头来。”
说着，他已一跃而进，抬掌就向于婕脑门劈去。
梁上韩锷双腿一松，口里大喝了一声：“有人劫狱”，人已如重石之坠，整个人直向那人砸去。那人心头一惊，忙一缩步。韩锷见对方人多，势必要先伤两个了。他左手电闪而出，已适时一捏，只听那人锁骨‘咯巴’一声，已应声而裂。那人也当真硬挺，痛呼一声：“还有人在。点子扎手！”
说着一翻手，已抽出背后之刀。韩锷手下不停，一连几招，已把那人迫出笼外。他势起突兀，那五人全没料到，仓促间已被他迫得连连后退。这一退，就已一步步退向牢门之外。外面已有人惊动，虚张声势地大叫起来。那五人中已负伤的头儿一咬牙，知道不好再待下去，低声恨道：“风紧，扯乎！”
说着，他抢先而退，一退就已退上牢墙。余下四人跟他而退，韩锷却紧追而上。他们一追一逃，直向洛阳城北奔逸而去。
那五人在洛阳北城墙上却早已布好了悬索，到得城下，只见他们身形一腾，攀索而上。韩锷要查他们来历，所以并不急着追上，只在后面跟着。
又一刻，他们一逃一追，已奔出城外，洛阳城北数里之地就是北氓山。俗话说：“生在苏杭，死在北氓”，北氓山原是富室大户们的埋骨佳所。那五人眼看到了北氓山脚，似是心中大定。忽一停身，一个个就站住了脚。
韩锷已追到他们身前，当下也收脚停住。只听那五人为首者低喝道：“朋友，你是何方神圣？要干涉我们兄弟今晚的事！”
韩锷凝定地没有说话。
只听那人又道：“朋友，这可是一趟浑水，劝你早退，否则于你不利。”
韩锷拂了拂背后露出肩头的剑柄，冷然道：“我只是外乡人。我只想问你们一句，今晚你们到底是受谁之托来办此事？我知你们也与此事无关，我也不想探查你们来历。你们只要告知我托付之人，咱们就此两散，各走各的路，如何？”
他声音低沉，但沉稳间自有一份威吓之意在内。那五人先愣了愣，忽又同时扬声大笑起来。为首之人似已看出韩锷不是好相与，忽一拍掌，低声道：“布阵！”
他此言一出，就见余下四人身形一退，此地已为北氓山脚，四周俱是墓地，他们一退就已乱杂入坟间碑畔。
韩锷一挑眉：北氓鬼？
——‘城头之枭呼呜呜，北氓之鬼好夜出！’难道他们竟是以杀手组织名噪两都的北氓之鬼？
这事看来水深了，不是所有的人都请得动北氓鬼这样有来头的杀手的。
韩锷眉头一皱，锉然一声，已拨出背负之剑，那为首之人见他拨剑手式已经一愕。韩锷挺剑一刺，那人一躲，可韩锷之剑招起“石栖废垒”，转眼之间已压至那人颏下锁骨之处，近不及寸。只听他低声道：“我不想知道你们的来历，可也不会就这么放你们走。把托你们办事之人名字告诉我，咱们两利。”
那人神情大骇，身形暴退，可他退到哪，韩锷手中的剑就跟到哪儿，始终不离他咽喉前寸许之地。
那人惊叫一声，面容惨变，低呼道：“哥们儿，今晚咱们碰着了高手了！”
余下四人一时也来不及救助，忽然齐齐口中低吟，只见一蓬青烟就似在这坟间碑侧弥漫而起。韩锷知‘北氓鬼’之人手中颇多诡道，手下加力，并不轻取那人性命，只一意逼迫，口鼻间却已闭住呼吸。旁边忽有一人身形暴起，手中一洒，韩锷知道等他一松手，必有大片暗器飞袭而至，那时不免麻烦。手中剑意一振，剑锋仍直指那为首之人，剑锷却侧起横击，已逼落那背后之人。那背后之人无暇放出暗器，倒吸一口冷气而退。却又有一人在韩锷身后潜行而至，双爪疾抓，直扣向韩锷后心。韩锷手中剑把一顿，极快地一下后撞，这一下后撞已击退了他。那为他剑锋所逼的人才待逃走，但韩锷剑势一振，剑锋已重又逼在为首那人喉畔。
这时只见身后又有人击来，他身形向左一闪，却将剑锷向后横拍。那后面之人面色巨变，一个跟头后翻而退，韩锷手中剑尖却仍不离他所逼迫之人的喉头。
这时却已有一人惊叫道：“这一招是‘光渡星野’！”
余下之人一惊。
第二个出手之人也叫道：“不错，前一招就是‘火灭夕华’。”
接他一拍头，大叫道：“大哥，第一招是‘石栖废垒’。”
韩锷心头一愕，要知，他这一套招术原本极少现世，今夜如果不是所谋甚急，他也不会轻易动用的。那五人已齐齐惊愕，面面相觑，齐声道：“石——火——光……”
他们串念起来的正是这三招每招名目的头一字。
然后他们大声叫道：“石、火、光、中、寄、此、身！”
为首之人已身形一停，韩锷不愿伤人，他艺成以来，还未轻伤过一人，当即也停下手来。那人已戟指向他道：“你是韩锷？”
韩锷一愣，实难想到会有人在招术中认出自己。
那人一声大笑，忽向前一扑，径直向他剑尖撞来。
韩锷大惊，这下轮到他变生不测，只有收剑疾避。那人已笑叫道：“好呀，正主儿来了。没咱们兄弟的事，二儿、三儿、四儿、五儿，撤！”
他似料定韩锷会收剑一般，那余下四人忽齐齐拍手，只见一片烟腾然而起，烟中杂着点点磷火。韩锷抽身一退，那五人已各近一个墓碑，伸手在碑上一拍，人就已缩入坟中，再无踪影。韩锷只听得最后一句：“石火光中寄此身——咱们主人给咱们日夜演练过的招主终于来了。嘿嘿，嘿嘿，不枉她多年之候。”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七章 看似平常最奇崛
北氓山冷静凄清。适才那五人一去无踪，韩锷惊愕之下，也不知他们口里所谓的主人是谁。难道，难道……？他心里迟疑着，犹不甘心，放步向那山上奔去。兜了好几转，犹没找到那五人身影，他心底废然一叹，立身在一个小山凹中，停住了脚步。
那山凹中碑坟累累，如此深夜独处，韩锷心中也升起一分人世凄凉之感。他信步在那坟碑之间转着，心里在回想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洛阳王，北氓鬼，御史台，卫尉寺，轮回巷……，这其中到底有些什么关联？
他忽隐隐听得似有什么轻轻磨擦的声音，开始没在意，然后才发觉：那像一个人磨牙切齿的声音。如此荒坟暗夜，他也不由一惊。那声音空空洞洞，绝不像生人发出的。难道：真的是鬼？
韩锷心里虽哂笑了下，却也不由暗暗发毛，四处寻眼望去，却一无所见。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原地后，那声音却已停了，他不由松了口气。忽然那声音又起，竟就在自己身后。他一转身，身后不足二尺之处竟就有一个人影，那人影蹲在地上，伸着一手在摸那坟头的石碑，另一手在碑上轻轻凿着。韩锷第一个感觉就是：鬼！他不自主地退后一步，喝道：“谁！”
那人不答，只管用手中斧凿向那碑上刻着什么——原来适才那声音却是那空心凿子敲在石碑上的回声。
韩锷心头一松——是人，可能是个碑匠。
他低喝道：“你在干什么？半夜三更的，还装神弄鬼！”
只见那人头也不回，轻轻道：“我没干什么，也没装神弄鬼。”
他后退一步，似在鉴赏自己刻字的成绩：“我只是被迫无奈地出来做一点儿活儿。”
然后他又凿了两下，似才满意：“总算改过来了，要怪，也要怪他们，他们刻错了我的名字。”
一股轻烟似从他身上升起——韩锷耳边一炸，当真是妖言鬼语！连胆识如他，也不由闻声吓得退后了一步。
——什么叫“他们刻错了我的名字”——那碑上刻的该是死者的名字！难道他就是坟里的死者？
他一惊之下，好奇之心大起，伸手一搬那人肩膀。那人却忽然一倒，似立时死去了般。那人披了件斗篷，斗篷上的头兜盖住了他的头脸。韩锷轻轻一掀那那斗篷，只见那布一翻，露出里面来，韩锷却更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人腔子的上面居然没有头，而只是一具有身无头的身子！
韩锷一个倒旋身子已然腾起，直翻飞了两转才远远立在两丈外的地上，这时他才来得及看得清碑上的字。只见那名字的第一个字已改，上面已划了个叉，在旁边另填了个‘余’字。
那被改掉的字分明是“于”。
那三个字原文就是‘于自望’！
——已经身死、惨遭割头的于自望？
韩锷出了一身冷汗，心头更升起一股凉气！
那地上无头之人这时却象从腔中发出了声音：“他们不只要急急埋我，还不肯找回头来给我。就算我生前害过人，但死了真的就连头也不还给我吗？没有面目的人在阴间也无法投胎的呀！他们是想埋掉积压了这么多年的一件冤案。可惜，他们忙乱之下，还刻错了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忽转惨厉：“我要找回我的名字！”
韩锷心头一惊，要知他人虽自恃，但从小也最是怕鬼。如今虽心胆成熟，但当此暗夜，遇此诡事，也不由不汗毛一竖。
那个无头人却忽又坐起。韩锷勉强定住心神，那人却忽用凿子在自己手臂上一敲，自己在自己臂上凿出了一个洞，洞里冒出了一蓬血。然后只听他腹中出声道：“你不知道我出身大荒山吗？大荒山的人，头可以没有，人并不见得就死的。”
韩锷只觉喉中一阵发干。然后只见那人居然用一个小皮囊接住自己臂上冒出的鲜血，低声道：“送你。”
手一掷，那个小血袋居然直向韩锷掷来，口里轻声道：“我死因在此。”
韩锷心知关联极大，不由就冒险伸手一接。他久闻川西大荒山‘排教’中人最多幻术，难道自己今晚所见也是幻术？这一革囊血会不会隐藏着什么暗算？这时他心中忽有所念，忽颤声道：“殊儿，是你吗？是不是你？你是殊儿吗？”
只听对面那人声音一滞，竟似有些慌乱。
只听韩锷道：“要不，你是阿姝？别跟我闹了，我听说你们中有一人到了北氓山来，但我没有搞清到底是谁。到底你是阿姝还是阿殊？”他声音忽转柔和：“你知道我禁不住吓的。”
那“鬼”的心情却似已瞬间凝定：“可笑，可笑，我是于自望，世上之人难道真的要当面才能相识吗？”
他腔中惨笑一声：“可惜我已没有头面了。”
说着，那无头之尸忽又站了起来，向那碑前晃了两晃，似要钻入那坟中，这荒坟间蓦地升起一片烟霭。韩锷一跃而近，拍拍那人的肩，道：“你别走，我不信你不是阿姝，咱们先聊聊。”
那人身形却一僵，双膝忽直直地一跳，已跳到另一个碑头。惨月微光下，他就那么无头抱膝冷冷地坐着，诡异道：“你要问什么，只管问吧。”
这副情形当真诡异，只见荒凉坟地里，一个外乡子弟和一个无头之人相对闲话，胆小之人见了，只怕不免当场惊骇而毙。
韩锷心中疑惑，叹道：“难道你真的是于自望？就当你是于自望吧，那于婕到底为了什么要杀你？你的死又跟这城中形势有何干联？——这洛阳城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你可以告诉我吗？”
‘于自望’脖后的斗篷兜头忽自己卷起，盖住了他的头，却没有什么支撑，突兀地竖在那儿，里面却是空空的。
“洛阳城？洛阳是个腐臭之地，是所有力弱者葬身的去处，是豪强们倚马而歌的所在。你不该来，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韩锷一叹，已不是第一个人和他说这句话了。
然后只听‘于自望’轻声道：“如果你要知道洛阳城具体的情形，那么我告诉你两句话，你记好了，等你彻底都见过他们后，也就知道这洛阳城中大体的局势了。”
然后只听他低吟道：“龙门异、白马僧，洛阳王、震关东”。
他的声音凄凉，顿了一顿，又道：“城南姓、北氓鬼，河洛书、定舆图。——真正的洛阳是分为一层一层的：有的是明媚鲜亮，有的是权谋暗斗，有小老百姓血汗求生，也有达官贵人樽酒千金……这是一个极擅内媚的城市，也是个藏污纳垢之处。你不该来的，不知是谁勾引你来。我想，他们是想凭你命相中的清刚之气来一冲阴浊，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可以一破这内媚之术。”
他叹了口气：“可惜他们也许错了。”
韩锷看了看手中那个血袋，思量了下，开口道：“如果你真是于自望，明知我是为了于婕才插手此案的，你为什么还要助我？难道她杀了你，你就不恨她？”
那人影喟然一叹：“恨？我为什么要恨？她只是割了我的头吧。那天你不是也在桥上？其实，在她杀我之前，我可能已经死了。割不割一个头，旁人看来虽惊骇，对一个死者却又有什么不同？——她再杀不杀我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一个头罢了。”
韩锷一愣，知道那人已讲到重要关节之所在。却只听那人幽幽渺渺地道：“那血，那血，你只注意那血好了。”
他声音忽转凄厉：“毕竟那血——曾经是热的！”
韩锷还在等他说下去，可半天不闻人声。他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人影已经软倒在地，一丝生气也没了。那不再像是什么幻术，而只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八章 成如容易却艰辛
小计见到韩锷时，兴奋地一跳而起，他整整担心了一个晚上。韩锷一脸疲惫，他重回到洛阳城时，已经是天明了，小计分明也一夜没睡。韩锷伸指在小计下颏上轻轻刮了一下，心里有一种温暖升起——难得有这么个孩子这么信任与依赖自己。只听他道：“小计，我要你帮我查两件事。”
“一件是：于自望那天遭你姐姐刺杀前，跟什么人见过？他又是在哪儿出来的？”
“第二件是：我要你帮我找个最好的杵作。”
他扬扬手中一个装血的小皮囊：“我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诡异。”
有他吩咐，小计答应得也快。他转身出去，就找他那些能通消息的小哥们了。他果不愧称为洛阳城‘九门消息总管’，转磨了一个上午，就回来了。只见他一脸兴奋之色，看来韩锷叫他办的事已经办好。只见于小计见到韩锷就开口笑道：“大哥，你叫我查的事我查清了。于自望那天到天津桥前，他在‘滴香居’先见了一个人。”
他卖了一个关子，静在那儿不说话。韩锷不吃他这一套，静静地等着。
于小计不甘心，笑着继续道：“这个人只怕大不寻常。”
韩锷一拧眉：“是什么人？”
于小计脸色一沉：“城南姓。”
韩锷愣沉吟道：“城南姓？”
于小计叹了口气，“大哥还记得我那天说过的话吧，不是洛阳王那句，而是下句：城南姓、北氓鬼，河洛书、定舆图——在洛阳城皇城之南，一向住着有两个世代簪缨的旧族，一家姓韦，一家姓杜。他们在洛阳城可谓势力久固了，就是跟东宫也一向往来甚密，在洛阳城当真是一方望族。旁人都称他们为‘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足可见出他们的权势之盛。那一天跟于自望在‘滴香居’中见过一面的人就是‘城南姓’中韦家的人。”
韩锷皱眉问：“韦家的什么人？”
于小计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脸上不知怎么就有些异色：“一个女人。”
韩锷愣了愣，只听小计道：“也就是韦家这一代当家的少夫人。”
“韦家这一代只有独子，她也可以说是韦家的掌家之人了，她和于自望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好像，于自望走时神情甚是惶惑。”
韩锷点头沉思，半晌道：“好了，你再出去给我查查，可有你姐姐的消息？还要找个好杵作，我睡一小会儿。你小子，即是为你姐姐的事，就多累累吧。”
小计果然勤快，闻声就又出去了。
韩锷这一觉睡得沉实，到傍黄昏醒来时，心里却有一种恍惚之感，似乎隐隐有着什么不安。他一睁眼，只见小计正在床边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怎么，可打听出什么消息？”
于小计笑道：“小计出马，又怎会空手而回？韩大哥，今晚我就带你去见杵作。洛阳城最有名的杵作却是一个蓝老人，只是他已收山多年了。另外，我听人说，昨晚北氓山上炸尸了——于自望无头的尸身被人从坟里刨了出来，不知去向，不知是什么人干的。”
韩锷一笑：“是他自己蹦出来的。”
小计微微一呆，韩锷眼中微现沉思。一抬头，见小计的脸上隐有忧愁之色，便问道：“怎么了？不开心？”
只听于小计嗫嚅道：“我听他们说，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审我姐姐了，是在大理寺的‘有南厅’。那是洛阳城有名的凶险所在，选在那儿开堂，我姐姐怕要多半……古超卓说他已过问过此事，三司会审，他也要去的。”
韩锷一愣：“这么快？”
小计点点头。
韩锷想了想，又问道：“城南姓中的两家一向交好吗？”
于小计道：“何止交好，他们还是世代姻戚之好，要知韦家这一代的少夫人可正是杜家的女儿。”
韩锷沉吟道：“那、他们与‘五监’‘九寺’关系一向如何？”
于小计把嘴凑到韩锷耳边：“大哥，他们好像关系也不错。我听说，他们城南姓与‘五监’‘九寺’中的大多人俱是东宫一党。他们一向与有‘一台’和‘三省’‘六部’支持的‘仆射堂’是死对头的。当今天下，朝廷中据说东宫与宰相相争颇烈，这是我姐姐说的。她说：我们要想报仇的话，势单力孤，如想有成，只有借助这个机会了。”
韩锷一皱眉，心中已隐觉此事中涉及的争斗当真深不可测。所谓鱼知深水而不详，自己为了找寻方柠，错卷入这段朝野之争中，只怕当真错了。
他扬起头：于婕呀于婕，当真只像她表面呈现的那样，只是一个孤弱的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弱的女子吗？怎么事情越到后来，韩锷越觉得她的心思深不可测？——韩锷、韩锷，难道你当真花煞当头？
这一夜，韩锷和于小计可谓都跑得辛苦，直到近四更天，才有暇小睡了一会儿。一清早，他们又早早起来，赶到了大理寺‘有南厅’外。
于小计看着‘有南厅’前那庄肃的大门和门前的石头狮子，心里不觉微生怯意。这‘有南厅’是断决东都大狱的所在，阴沉肃杀之名久传洛阳，他的小手在韩锷的大手中不由微微有些抖。
韩锷轻轻握紧了下他的手，安慰道：“不怕，有我在，你姐姐应该没事儿的。”
‘有南厅’中，三司正在升座。刑部、大理寺、洛阳司守衙门俱有人来，今日主审的却是大理寺副卿周无涯，他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只见他踱着方步与刑部吴槐、洛阳典守楚绍德及御史古超卓一起走了出来。他们相互间拱了拱手，寒暄客套了几句，便入了座，周无涯就开口喝道：“带疑犯！”堂上堂威一喝，于婕就被带了上来。她面色略显憔悴，身着一身囚衣，却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
堂上三司中人似也没想到犯人竟是这么个柔弱的女子，心中都愕了愕，周无涯开口道：“犯妇报名。”
于婕低头禀道：“于婕。”
周无涯道：“三月十八日你可在天津桥上？”
于婕点头称是。
周无涯又道：“你与洛阳尹于自望有何冤仇？竟如此冒然行刺，擅害朝中大员，可真不知王法吗？”
于婕忽仰头一笑，她的脸色映着‘有南厅’中那黑沉沉的匾牌木柱，微显菜色。只听她尖利道：“王法？你们冤纵之案、擅杀之人只怕比小女子要多多了，又何曾一思王法？不说别的，当年轮回巷中一场血案，各位一直未能彻查，那时怎么不提什么王法？”
周无涯面无表情，喝了一声：“多口！”
说着面色一沉：“你当真一定要本司用刑吗？这行刺一事，你到底认也不认？”
于婕扬头笑道：“认！我怎么不认？我只恨杀他还太晚了些就是！你不必问了，我与于自望有一门血仇，人是我杀的，杀人偿命，那又如何？只可惜，我仇人还未能杀尽就是了。”
说完，她向周无涯面上狠煞一望，周无涯也被她看得心头一乱。他见果然牵连到轮回巷当年血案，心中似有避忌，并不深究于婕口中的‘一门血仇’，竟不再问她什么，口里道：“带证人。”
证人却是‘厚背刀’候健与天津桥上那日在场的轿夫、百姓等人。这一翻询查质证却颇为琐屑，费了半天工夫，好一时才算完。人人都画押具供后，周无涯向两边人侧顾笑道：“此案已证据确凿，看来再无疑处了。各位大人，咱们现在就拟词宣判如何？东宫太子也曾有令，说此案重大，不用待到秋后了，斩立决就是，——各位可有何异议？”
洛阳典守楚绍德答道：“如此才好，还是太子想得周到。否则城中流言蜂起，不如早斩早抚民心为是。”
周无涯又望向刑部吴槐与御史古超卓。吴槐不作声，古超卓也皱眉无语。那周无涯便提起朱笔，就待写判词发签。——此签一发，即是‘斩立决’，于婕此生，只怕已挨不过明日午时三刻了。
这时却听堂下忽有人叫道：“我有异议。”
堂上之人大惊。古超卓一抬眼，于婕却面色微暖。她缓缓回头，却见身后大门口内正跃进二人，正是一手牵着小计的韩锷。门口衙役侍卫犹待拦阻，韩锷的身形却似慢实快，从他们眼前那么晃过，竟无人来得及伸手相阻。
堂上‘厚背刀’候健眉毛一拧，低声道：“踏歌步？果然是他！”
韩锷却在这一瞬之间已行至堂上。
周无涯开口喝道：“你是谁人？这里也有你开口的地儿？大胆！”
他手里惊堂木一拍，就待喝叫拿人。韩锷却已笑道：“我不过一介草民，可这小兄弟却是苦主。朝廷之法，难道没有苦主申诉之例？如若没有，那在下倒是不便开口了。”
周无涯喝道：“即是草野之民，见到本官如何不跪？”
韩锷忽仰首大笑，声震屋瓦。他手指一伸，却露出手上所带那日得自轮回巷的银戒。周无涯身居‘九寺’要职，自然识得这表记，当下讷口无言。心知大内供奉原有在野能士，面色微转，温言询问道：“那请教阁下是怎么称呼？”
韩锷正容道：“小子韩锷。”
他一指地上的于婕：“此次前来，却是为这女子的冤案。”
周无涯道：“冤案？此案证据确凿，当日天津桥上千目所睹，千人所见，已为本官审断，难不成还是冤案？”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于婕：“就是她自己，难不成敢否认洛阳尹于自望是她所杀？”
韩锷脸上微微冷笑：“不错，那日小子也在桥上，她是斩了于自望的人头。”
周无涯得意一笑，却听韩锷接着道：“可是，如果这就是她的罪名，那她杀的也是个死人，而不是活人！”
“她只是割了一个已死的洛阳尹的头。虽然就此未必无罪，但若以于婕为杀于自望之人，那周大人未免要担断案不明之誉了。”
他此言一出，堂上人人大惊。古超卓却面色一喜，周无涯也被他这话惊呆了，口里讷讷道：“你有何证据？于自望于大人上轿时还好好的，你如何能说这女子行刺时于大人已是死人？”
韩锷从袖里轻轻一掏，就掏出一个装血的小皮囊：“就是凭着这个。”
然后他开口道：“大人请传杵作蓝老人。”
杵作蓝老人本已退养。他在洛阳城可是个鼎鼎大名之人，城中之人对他的名字也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这一生凭一己见识，断过的案子就不下千百，而且件件俱是铁案，连被判之人也没有不服的。周无涯见韩锷一开口就说出蓝老人，就知道此事已不那么简单。他面色变了变，当着古超卓与刑部诸人的面，却也不能不清查，只有开口道：“传蓝老人前来质证。”
厅上就有人去传那蓝老人。那蓝老人居处本侧近大理寺，他一生俱在刑部当差，上厅也无诧异，只是看到韩锷时才微微一愣。
韩锷先冲他微笑道：“蓝前辈。”
那蓝老人点了点头，冲座上诸官施了一礼。他德望俱高，就是大理寺副卿周无涯也不免要待之以礼。只听韩锷道：“昨晚，小子曾以百金请蓝老人验过一样事物。”
他一指已呈在厅前案上那一小袋血：“就是这个了。”
他侧看向蓝老人：“蓝前辈，昨晚你是怎么说的？”
蓝老人这时才惊觉自己已卷入了一场复杂争讼。他叹了口气，沉吟道：“不错，昨日这位韩公子曾经前来，相烦小老儿检验了一个死者存血。小老儿在那血中，查出了一种毒。”
他看了厅上诸人一眼，他一生混迹刑部，一眼之下。已猜知此事水深，不便多加卷入，只按实说道：“小老儿在那血中查出的是一种罕见奇毒。”
“这毒的名字甚少有人知道，那就是——‘眼儿媚’。”
他眼中流露出一点恐惧，座上之人也人人一惊。要知，蓝老人虽未明言，大家却也深知‘眼儿媚’之毒为宫中秘方，当年多少淑妃名媛遇害，据云就多与这毒药有关。因为这毒使它的多是女子，被害的又多是女子，才得了这么个香恻的名儿：眼儿媚。
只听蓝老儿叹道：“这毒药甚是少见，只能混在香茶中下，还必须是‘捻儿茶’，毒性才能发作，这茶叶也是少有。凡中此毒之人，只要喝下了掺有‘眼儿媚’的‘捻儿茶’，毒发之时，只是气息渐紧，一句开口求助的话也说不出的，不出三刻，必然身亡。而一旦身死之后，如不是立时遭遇五金相激，再资深的杵作，也是查它不出的。这原是杀人最无对证的一样毒药，小老儿所验的结果就是如此了。”
韩锷已在旁边接口道：“这血就是在下在于自望身上抽到的。”
他声音冷侧，心里已知此事必已干涉权门之争。他一向鸥游江海，不愿参与人世之斗，但为助于婕，为找方柠，他也只能如此了。
周无涯却吸了一口冷气。半晌才转过神色，镇定地道：“可你怎么证明这血就是于自望身上的。”
他看事果然缜密。韩锷开颜一笑，一挥手：“请周大人叫人把门口的那个木柜搬进来。”周无涯一挥手，令衙役们搬进了韩锷带来存于门口的木柜。
韩锷上前一把掀开，口里淡淡道：“诸位大人请看，这就是于自望的尸身了。”
柜中果有一具无头尸首，那尸首脖颈上血迹已干，更显得肤色苍白，抬来在这‘有南厅’之上，虽是在座人人都是见多了凶杀惨案之辈，但背上还是隐隐感到一抹阴凉，却又不能扭过脸去不看。
韩锷淡淡道：“就请蓝老人当堂相验如何？”
周无涯见事已至此，只有一点头。
蓝老人就从身上掏出一把金柄小刀，在那尸身臂上一刺，放出了些已凝之血。然后，他却从怀里掏出个银盒——原来他干杵作的虽已退隐，家当还是随身携带的。他在盒中翻出了一片干枯的说不出名目的树叶，晃燃了一支火折子，把那干叶一点，烧之成灰。那叶子燃时无色无臭，然后他极小心地把才采来的血滴了一滴在那叶子烧成的灰上。
然后，只觉一抹混了血味的异香就在这‘有南厅’上升起，座中人人俱闻。他们也是行家，知道这是‘贝叶验毒’之术。蓝老人叹了口气：“不错，尸体血中有毒，正是那‘眼儿媚’。如不是他毒发之后，立时遭兵刃割体，这人，死也就这要白死了，这毒是再也验它不出的。”
周无涯沉吟道：“只是，你能断定这毒不是人死后才下的吗？”
蓝老人微笑道：“这毒是非要生人饮下，化入血中，才有此异象的。”
周无涯就沉吟不语。韩锷已开口道：“据在下所查，于自望当日在回官衙之前，曾到过‘滴香居’，那日他所饮用的正是‘捻儿茶’。用茶之后，再上轿到天津桥，恰恰刚好有三刻工夫。”
他一指于婕：“何况，就是我不说，众位想必也知：于大人于技击一道允称高手。以他之能，如何会毫无反抗之下就已遇刺？所以我说，这位于姑娘，确曾杀人，可她杀人之时，那于大人已是个死人。”
“所以，要论真正杀害于大人的，其实另有凶手！”
此言一出，周无涯默然不语，在座之人也人人噤口。半晌，周无涯才侧顾身边的吴槐、楚绍德与古超卓，犹疑问道：“三位大人怎么说？”
那三人一时也默然不答。最后，还是古超卓道：“看来此狱另有隐情。即有韩兄质证，又有蓝老人验尸，我看这案还是要彻查的。”
周无涯面色就微微一黑。韩锷却哂然一笑，笑容中若有讥讽之意：“周大人怎么不问那日是谁请于大人在‘滴香居’中饮的茶？”
周无涯无奈之下，眼色茫然地道：“是谁？”
韩锷淡淡道：“她只怕身份很是尊贵了。据小子所查，那日与于大人一同饮茶的，却是城南韦家的少夫人，娘家是城南杜氏。”
他眉毛一挑：“大人此案是否还要彻查到底呢？”
说完，他目光望向古超卓，双眼逼视，意谓：我的活儿已干完了，你的应诺不可不兑。古超卓似也没想到会是这等结果，愣了下，才极轻极轻地向韩锷点了点头。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九章 斑骓只系垂杨岸
皇城之南的住宅皆颇壮丽，飞檐斗拱，文采辉煌。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韩锷走进韦府前面那条清洁整静的小街时，心里就想起小计说过的这一句话。
韦姓与杜姓在当时俱称旧族，就是高官仕族，想与之联姻，一向也是攀附为难的，由此一点已可见出这两姓在当时的人望之重。
在韩锷语意催逼之下，周无涯不得已，才叫人备轿，与吴槐、楚绍德、古超卓、韩锷、于小计、蓝老人、候健并带着于婕同到韦宅一齐拜见韦府少夫人。他们不敢提她前来衙门质问，只此一点，就可以见出韦家在洛阳的声势之盛。周无涯到得韦府大门，遣人通报，先被人让入了小花厅。
众人在小花厅上坐了有一时，均默默无语，各各在想自己的心事。韩锷却在想：那古超卓不像轻言寡诺之辈，他当日即曾有言，说只要自己代查出此案幕后，就会烦‘洛阳王’出面，给于婕一个还魂之机。他虽未明言，但韩锷也知刑场上一向花头甚多，大致猜得出他们全于婕一命的办法。心里只盼这件事快点完了，他可以早一点见到方柠。
小计的手在他手中却有些汗湿湿的，韩锷低头对他一笑，不知怎么，只觉得这孩子跟他倒大是投缘。
可古超卓如果食言呢？韩锷唇角忽然微现冷笑——有自己一剑在手，古超卓想不依诺而行，只怕也要三思。一念及此，韩锷看了古超卓一眼，唇角笑容颇为冷峻。古超卓却凑近他，低声道：“韩兄放心。”
韩锷轻轻点了点头。
这韦府花厅被装饰得颇为富丽。外面春虽料峭，可厅中已陈设了市面上见不到的催生的鲜花了。一支栀子淡白微素，香飘一室。厅内簟展龙纹、钩悬冰绡、纱隔户宇、砖铺锦罽，当真清贵雅秀。坐此室中稍久，韩锷也觉心神一松，脑中想起：此案一破，自己终于可以见到方柠了，那个他千思万想的方柠。
方柠据余姑姑所言，已碰到极大难题，不知她的难处却是什么？而自己——到底帮不帮得上手？
他心头沉思，不觉已等了好半时，可主人还未出来，周无涯几人却没什么不奈之色。又过了好半晌，才听屏风后步履微微，正有人缓步而出。听那声音，就知是几个女子。其中一个，声响悄悄，几不可闻。韩锷一惊：好功夫！
然后，只见屏风后先转出三个侍女，一衣轻绯。一衣浅绿，一著榴红，人人俱是肤凝鹅脂。颈弯优柔，光这侍女已足称佳丽了，韦氏一门果然富贵。
然后环佩叮咚，古超卓等一抬眼，才见正主儿缓步而出。韩锷本是背向而立，先只见到那几个官儿面上露出惊艳之色，似是虽闻其名，再也没想到韦府的少夫人会是如此绝色。韩锷心头也奇，知道这几个官儿该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却怎么还会如此面露惊艳之色？倒要看看这韦少夫人究竟是何丽色！心里又好奇——而她究竟是何等人物，出身豪门，却能杀人于无形，下得如此这般狠手？
他缓缓回头，不知怎么，没回头时就已觉出不妥，却又不知不妥在哪里。然后他抬眼一望，只见来人身量中等，一身少妇装扮，眉弯目灼，灿丽幽冷。他心中如受重击，不相信似的几忍不住要抬手擦擦自己的眼睛。他闭了下眼，这一闭甚或不愿再睁，却也觉出那女子目光正自望向自己。然后那熟悉已极、在他心中已回响过千遍万遍的一个声音柔嫩地响起道：“累各位久候了。小女就是韦府杜氏，杜方柠。”
不会——不会——怎么会这样？韩锷只觉自己心中一时千头万绪。他千寻万找、费了好大力才查清秘案、只为要寻找的那个女子却正是本案的那个——凶手？而她已是韦府的少夫人。不，她不会，她是一个多么清丽单纯，天真可喜的女孩儿呀，她不会！
但，他心中已知这是真的——怪不得，怪不得她一意不让自己进洛阳城！怪不得那夜轮回巷中偶遇她又是那般装扮！三年来种种疑惑至此才算烟消云散，只是再也想不到是这么个结果。
然后，他心里才讥刺般地想起余姑姑的话，他也是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如果你能查清轮回巷里的事，你就能找到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也怪不得于婕曾那么哀凉地看着自己，说：“——何乃太多情？但多情何似总无情啊！这话我不该说——但到时你就会知道了。方柠虽好，只怕却非、——却非是韩兄佳偶。”
——他一时只觉这是命运开给他的一个残酷的玩笑。耳中只听方柠道：“诸位大人找小女子不知有何贵干？”
韩锷终于重睁开眼，只见方柠——不、杜方柠正一双妙目深深地盯着自己，眼中如有哀伤、如有啼笑、如有讥刺、如有……幽怨。他只觉喉头发干，万没想到千思万盼的重会居然会是如此一面。他答应过于婕，要全她一命，可为全她一命代查的案居然会将自己千思万念要找的人却牵连入案中，方柠甚或为此已犯死罪。他回头一看，只见被押在一边的于婕正满目哀怜地看着自己，那目光中似有一丝抱愧。韩锷至此才觉查：原来这是一个套，而他一直懵懂不觉，那被套的正是他自己。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查一个与己无干的案子，却如此这般被算计进了这个精密的套中！
此时却让他如何自处？——他又该如何才救得了他绝对不能伤损的方柠？只听周无涯干咳了两声，半晌才吭出声来：“韦夫人，前日不知可曾一临‘滴香居’？”
杜方柠点点头，淡淡道：“怎么？”
周无涯叹道：“当日，韦夫人是否曾与洛阳尹于自望一见？”
他一句句问话似都割进韩锷心底。
杜方柠神色微变：“不错，我曾与他相见。”
周无涯喟然一叹，道：“剩下的，韦夫人可有什么要说？”
杜方柠望向韩锷，面上神色却瞬间万变，半晌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道：“这么说你们已查清了，那我……”
——她要开口了，她马上就要自承以一杯掺了‘眼儿媚’的捻儿茶毒杀了一个当朝五品大员，她要开口了！
韩锷几乎忍不住想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只想，只想立即拉了她将她带走——他不能，不能如此辛苦最终却将自己千寻万找的人送入绝境。一边一直没出声的于婕却一直盯着他，这时忽面色一变，一跃而起，大笑道：“你们这些笨蛋，那毒就是我下的，那日我也曾到‘滴香居’，哈哈，哈哈，如无此毒，又怎么轻易割了那千杀万剐的于自望的头？”
候健也当即跃起——怕她伤及在座之人。那于婕却是跃向桌边，伸手戴着铐镣抓起桌上一把并州小刀，将之倒转，轻轻一刺，就已刺入自己胸口。众人大惊，万没想到她会于此时忽然认罪自戳！韩锷一惊，心头一惨，已不由向于婕跃去。于婕却也似有意无意向韩锷身上倒来，口里轻轻在韩锷耳边道：“韩公子，你欠我一个情……”
她语音中如有轻笑。韩锷人犹在怔愕，于婕忽仰天哭笑：“恩怨未了，恩怨未了！爹娘呀，爹娘，苍天呀，苍天，我于婕此生不甘呀！”
然后她身子一软，已轻轻软倒在韩锷怀里，血从她胸口渗出，滴在了韩锷疾疾抱来的袍袖之上。只见她面色惨白，轻轻道：“韩公子，我于婕纵千难万劫，无忘君此日之伸手一抱。只请韩公子念我此日之情，一了小女子家门未竟之仇。”
接着，她注目向小计，口里喃喃道：“小计，小计……”底下的话却再也吐不出了。
然后她头一仰，双目空睁，喉中连连倒气。蓝老人已抢近身来，他身为杵作，本通医术。但他急救了一会，面色一惨，叹道：“不行了。”
众人也都未料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杜方柠也一时错愕，然后脸上升起一抹古怪之意。只见韩锷傻傻地还在抱着于婕的尸体，心里只在翻来覆去地想：她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自戳？这一切，是为了自己吗？他想起于婕最后一刻含情凝望的眼，半晌，眼中忽然泪下——她居然为了自己当意的女子舍弃生机，可能只为，自己也是她此生最当意的人，可这却叫自己、情何以堪？
韩锷忽仰天悲笑了三声，冲周无涯四人一拱手，道：“此案已了，小子先退，我没料到会是如此……如此……”
他喉中哽咽，再也说不下去，黯然道：“于姑娘贵体，在下就先携走了。”
说完，他抱着于婕的尸身，牵着小计，耸身就退。候健犹要相阻——囚徒就算已死，也断不能容他把尸身就这么带走。韩锷忽然停步，一反手就拨出了背后之剑，一剑就击在了候健腰下的刀上。那厚背之刀嗡然一振，响彻花厅，候健身形一沮。然后韩锷长笑一声，人已长身而去。
杜方柠却在他背后似喟似叹地轻轻低吟了一句：“来是空言去绝踪……”
她此句中隐有深意，隐有悲痛。这一场生，这生中的相会，为什么总是——来是空言去绝踪？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首李商隐《无题》的原文就是这样的。
月斜五更时，韩锷已葬了于婕的尸身，安抚了已呆了的于小计，把他送回客栈，才一个人又重新悄悄潜入皇城。
皇城之南，就是韦府大宅，他轻轻翻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他抬头看看天，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天呢？这个天下，原来连方柠这样的一个看似全无心机，娇俏可喜的女孩儿居然也隐藏了这么多的秘密。
他找到后园，轻轻翻入，后园中果有一座高楼。楼高五层，檐牙精彩，最高的一层之上却点了一盏华灯。
灯下的窗内似有一人。那人身影娇弱轻俏，该就是方柠吧？
她在他临去时轻念了那么一句“来是空言去绝踪”，该不只为借诗自况吧？韩锷想，她真正想说的怕却是下一句：月斜楼上五更钟。
此时墙外，五更钟声恰恰响起。她怕是约他前来一会吧？——洛阳城中千门万户，早起的该都已起了吧？不早起的还在沉睡，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自翻身五更。
他立在楼下，抬首上望，只恨不得就这么一直望下去。让天永不亮，更鼓无移，就这么望下去的好。
叹了口气，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他身形一耸，脚尖轻点，人已跃至第一层的楼檐之上。
整座楼中似只楼顶上才有一个人，其余俱沉入静夜，暗无人声。
韩锷一层层逐层跃上，不知怎么，只觉脚下越来越重。——不见时那么急渴一面，现在却似恨不得把这一面无限制地拖延下去。
不一时，他已跃到了最高一层。立了有一时，只听窗内有一人叹道：“夜寒露重，锷，你进来吧。”
然后窗声吱呀，一面雕窗开启，一双素手一现，窗内烛影摇红。烛影之下，正是那个任何一个轻嗔薄喜都令他千思万念的方柠。
韩锷轻轻一叹，跃了进去。杜方柠却不看他，自在案上支颐而坐。烛影映出了她长长的睫毛，她真是一个美得不能再美的女子，美得恍如一声浅喟、一声轻叹，美到一羽都不能加的地步。
——可她暗隐于中的心事，却为何又如此沉重？
韩锷立身室中，半晌低声一叹：“我错了。”
杜方柠摇摇头：“不，你没错。”
韩锷木然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话，擅入了这个洛阳城。”
他一抬眼，洛阳一入，他的一场青春之梦就这么惊醒了。
杜方柠颊上一滴泪滚下，濡濡地殷湿了她的鼻侧。韩锷恨不能将之一搦拥起，轻轻吻尽。只听杜方柠道：“你坐，听我说一些往事。”
她轻轻一笑：“传说在洛阳城中，有一个万人艳羡的女孩儿。她出身显贵，父兄俱为当途要人，家财万贯，僮仆无数。照寻常人看来，她该是快乐的吧？”
然后她轻声一叹：“她也是在快乐中长大的，但始终有一个心结压在她心底，那就是她的姻缘。贵族女儿的姻缘不是她自己能定的，她从小就已被聘定——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可在她出生时，韦杜两家就已大不如前了。她从小就已被聘入韦家，这一件事，对她恍如一场噩梦，于她秋千嬉后、新眉学罢，每一思及，就万般不愿。”
“她也曾千次万次地就想要逃走。为此，她甚至不惜吃尽苦头，学会了贵家女儿极少肯学习的技击之道。她学得不错，连她的一个个师傅都称放眼四海，她也算得上一代高手了。她终于可以跃出那一直围困她的高墙了，可人世中，有些墙是现实的、肉眼看得到的，但有些，如亲情。如家族，如责任，却是翻也翻不过，飞也飞不出的。”
“她从小就知韦家已近代凋零。她要嫁的那人虽为独子，出身显贵，可从小就已得了样重病，那是——软骨病。韦得辉，那男人名叫韦得辉，长她三岁，却不良于行，整日瘫倒在床。她不嫌恶他，但也不想嫁他。可你知道，出身名门的人的苦吗？外面看来虽喧喧闹闹，可外人哪知福祸无常？那些名门旧族，也是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地走着钢丝呀。一着失措——无论支持错了人，还是入错了朝野之争，得罪了权贵。其间之势力倾轧，无论你是名门贵卿，哪怕贵为皇子，也是一朝得祸，满门立灭的。轮回巷中余国丈，其当年声势之喧哧，也算倾倒一时吧？为何会瞬息之间满门皆灭？——偏偏她是一个极有才调的女子。等她稍稍长大，就已知其中关窍了。她想逃，可这些烦恼之事她又不能不面对——因为父兄，因为族人。她十五岁那年，虽然技击之术已成，放之江海，未尝不能自立，但她老父的脸色已为旦夕间无常的祸福折磨得日亦发青了。”
杜方柠叹了口气：“她的哥哥，她从小的玩伴，她的保姆，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被牵入这人世现实的福祸之中。所以那一天她爹爹对她说：‘阿柠，我也知道要你嫁入韦门，得辉又是那么个样子，对你来讲太过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可她爹爹接着道：‘可人生在世，得享富贵，得居高门，哪有这等清福？这富贵是逼人的。我知你也不在意什么富贵，可为了韦杜两门上下二千余口，你不能不嫁了。韦家目下无人，若再没有一个聪明如你的女孩儿当家主政只怕立时凋落可期。而城南韦杜向为唇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不是爹逼你，而是爹求你，你可不能不嫁了。’”
“她把这话反复掂量了很久，但再怎么掂量，也无法能说自己的快乐强过那上下两千余口的性命，无法面对老父那老态龙钟后滴下的愧然的泪。所以她嫁得很早，十五岁那年她就嫁了。”
案上烛影摇红，晃着一个女孩儿的心事。韩锷听到此时，心中一声轻叹——这看似喧哧热闹的人间富贵呀，所有的富贵又沉陷了几何的青春？
只听方柠道：“她人嫁过来，心却没嫁过来。”
她的声音微一迟疑，轻轻道：“其实，身子又何尝嫁过来？得辉有病，好多人世间的快乐，原已非那女孩儿所能拥有。但她果不负父亲之望，这数年，虽朝野数变。如履薄冰，可在她的精心操持之下，居然还是走了过来。一门上下，至今还得以未遭大祸，说起来，也算得她之功吧？”
“可她还有些小小的愿望，所以，她有时会突然出行。长安城外乐游原——乐游原真是让人乐游呀。乐而忘返，可活在这人世，无数亲人俱在倾轧之间，你让她如何不返？”
她轻轻一叹：“三年前，她认识了一个男子，喜欢不喜欢就不必说了，可她只能给他一句：此生你永远不要进这洛阳城！这是一个险恶之城，内媚之城，无数倾轧暗斗之城。今年冬天，她万事缠身，稍一懈怠就可能祸患立至满门遭灭。她只能抛弃自己那一点小小的快乐，苦心经营，为全父家夫家两门性命，却错过了对她这一生惨淡来说几乎是唯一慰藉的一冬。”
她摇头一笑：“那时，洛阳尹于自望倚持背景，已掌握了她父兄的一项大把柄。可惜，当她终于剪除祸患，以一杯‘捻儿茶’毒杀了可以危极她家门的那个于自望后，居然，他来了。”
她一闭眼，不再开口说下去，那一刻的神情倦怠已极。那倦怠，甚或已不是一个娇弱女子所能承受之重。忽然她又一睁眼，身形一拧，从小苦习的技击之术在她这下的身段里展现出来。她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可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个动作，只见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韩锷。紧紧地抱住，深深地抱住，如抱住后就此生不愿撒手。然后她的面上已红泪斑阑：“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见你。锷，你别怪我，其实我心里，也真的、真的……好苦、好苦……”
窗外的夜抖了一抖，韩锷的身子也抖了一抖。那夜之抖动是因为晨光将现，韩锷的抖动是为什么？——为了那一滴滴烫在他肩胛的红泪吗？为了那一具烫入他心怀的身子吗？为了……
他低头将唇轻轻贴近方柠的耳侧，轻轻道：“把一切放下，跟我走。”
那耳后的肌肤是如此的温暖而有肉感，适合放下一个男子那么长抿的唇吧？她的唇却贴在他的肩头。而那耳后，是否适合放下那藏于一个男子唇角间的一生的温柔？适于让那唇角顺着那轻懈的衣领缓缓而下，经过肩，经过膀臂，经过……凸起，经过平缓……
那腰间的微凹刚好镶入韩锷的一双瘦硬的手。可他觉得手下的轻柔却无寄得让他不敢揣测是否能一生常搂？
韩锷一低头，终于将唇帖在了方柠的耳后。那一刻的感觉是如此饴荡，如这人世所能拥有的最美的美好，你可以听见血奔流在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韩锷轻轻道：“把一切放下，跟我走……”
只是一刻，又象永久。窗外，白日以一抹死死的鱼肚白又侵入了这即将重新开始的劳碌纠葛的一天。方柠吸了口气：“你必须得走了。”
外面已有人起。韩锷几乎不忍撒手，他轻轻用一指在方柠腰后划着，象在划就一个个字。
方柠闭目，感受着他硬朗的指在自己腰后最敏感处的移动，他是知道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在哪里的。那指却在划就一个个字：斑、骓、只、系、垂、杨、岸……
斑骓只系垂杨岸。
“三天之内，我等你。”
韩锷轻轻说。
斑骓只系垂杨岸——这也是一句义山诗：
斑骓只系垂杨岸，驻马西南待好风……

第一卷 斑骓待（上） 第十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
“小姐”。
一个侍女看着发呆的杜方柠轻声唤着“有一个韩公子要我给你这个。”
她手里是一张小小的字条。字条轻折，上面只有七字，那像是催妆的句子——洞房烛起，秀笔催妆的一句好句。
那侍女因为是陪嫁而来的，所以还是只叫杜方柠‘小姐’。
那七字却是：驻马西南待好风。
杜方柠的脸上已没有那一夜的迷伤之色，她的面色只是说不出的沉静。
侍女轻声道：“小姐，你去不去？”
杜方柠轻轻摇了摇头。
侍女似她极贴心之人，似也知道她与韩锷之间的情事，轻声叹道：“那，就又叫他一个人空等，最后又空走吗？”听她的语意，似也极怜惜如韩锷这般的一个痴绝男子。
杜方柠淡淡道：“他也不会走。”
侍女一愕。杜方柠面上浮起一丝冷冷的浅笑：“于婕那女孩子以前我一直没有见过，但她真算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了，我以前不该没把她重视。——她千筹万划把韩锷陷入局中，最后不惜自戳，不就是为了知道他是一个从不负人的男子，想要他代她了结上代大仇？”
然后她脸上忽微微一笑，艳如花开：“她这么聪明，难道我就傻了？何况，凭我独力，已难再独自支撑韦杜两门之事。而父亲偏偏又去了长安，祸福难知。他既然是我这一生唯一倾心相许的男子，他不来帮手，谁又来帮手？——何况，我好容易把他钓来了洛阳，怎会轻易随他就走？”
那侍女面上一阵错锷，只听杜方柠轻叹道：“你该知道：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能独断于事的人，只是红粉之劫正多。那与其让别人劫，不如让我来劫吧！他这个人，我如明求他相助，不只我不肯，他也会不愿的。如果我不是不许他来洛阳，这三年苦心做局，他又怎么会一意寻了来？而且还对我不忘，苦苦难抛？而他若不来，我当此患难，又有何外助？”
她面上笑得灿如春花，那侍女心中却似浮起了一块寒冰。那冰轻轻割着她的心口，可她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见杜方柠看着那纸条上的瘦硬字体，脸上也浮起了一丝无奈。这个男人——她不愿算计他，也不是不爱，可生此时局，她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将他来爱了……
然后只听她静静道：“你去帮我悄悄查一查，北氓山头，那于婕埋骨之处，可有什么异动？”
洛阳城西南的渭水边，春风初起，饴荡宜人。韩锷立在柳条下，却是一脸苦涩。身边的斑骓已无数次不耐地踢踏着蹄，可它的主人却在这恼人的风中久久伫立，动也不动。他心中正千回万转地想：她到底会来呢？还是不来？如果不来——自己当真就可以这般撒手而去吗？
月夜高楼，那一夜的月夜高楼；荒村野店，那当年并辔处的荒村野店……怎能忘记她一吐衷情的那个月夜高楼呀！又怎能忘怀曾两情相悦的荒村野店。
方柠，你——无端偷取甚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自己此生纵洒脱跳荡，但如就这么放马一去，又有谁分担她那碧海青天下夜夜的孤独呢？
韩锷手里攀着一枝柳条，反反复复地折着，心里也在反反复复地想：她是会来，还是不来呢？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一章 衣上征尘杂酒痕
虚荡荡的一面酒旗就那么无依无凭地在空中飘着，杏黄的本色被日头风雨晒淡吹枯了，剩下的恰似“鹅儿酒”的颜色。再往上，是一个碧青的天——洛阳城郊的春天，鹅黄柳绿上总是这样碧青的天。天上的云彩微微有些雨意，但只是淡淡的。东都郊外的酒肆果然与一般的荒村野店不同，单只看那酒肆的檐上，一片片的乌黑的瓦牙咬着牙。槽扣着槽，阴阳交锁，只这一点就比别处多出不知几许齐整来。
但这个酒肆还是有些鄙旧了。酒肆门口垂着一副半旧的竹帘，帘上旧旧的黄，半卷着，里面却飘出些白酒的香味来。这酒家地处偏僻，想来客人也少，可这里出产的却是当年曾驰名两都的“骑驴酒”，也唤做“白堕春醪”，说起来也有数百年的来头了。
他们这个酒肆里负责招呼的人也少，只一个店伙。因为这里本就是一家家酿酒坊开的，专供洛阳城里各大酒楼用酒。这里支撑一个门面，也不过略具那么个意思——肯到洛阳城西这么偏僻的地方游赏的人毕竟不多，所以酒肆里的桌椅也极为粗陋，但好在都干净，粗粗刨就的桌面上还露着些白生生的木茬。
这时店内却只一个客人，适才他还趴在案上中酒小憩，这时已醒了过来，睁开一双已半醉后似迷似亮的眼，伸手就向案上的酒壶摸去。他的手有些抖抖的，五指瘦长，想来中酒已深。指上的骨节并不突出，上下一般粗细，倒显出一分份外的修长来。只见他并不往肘边的杯子里斟酒，嫌那麻烦，直接凑壶就嘴。喝下这一口，他的精神似才重又提了些起来。只听他喃喃道：“今日初几了？”
那边的酒保想来也闲得慌，顺口答道：“十七了。”
那客人怔怔地抬起眼。那酒保向他脸上看去——这客人每日到这酒肆来饮酒，从旦至夜，直到打烊才回去，已有数日了。他不由不对他添上几分好奇，偏那客人嘴紧，一张弧型的唇一直紧紧地抿着，让一向爱多话的酒保都在他面前问不出话来。这时只见那客人抬起的脸上神情怔怔的，全不由脑子思量，两行清泪就已从他的颊上流了下来——十七了，我等你已不只是三天，而已经过了三个三天，可你、依旧没来，依旧没来……
那客人皮肤像是秋后经了霜的小麦的颜色。眉很长，并不斜飞入鬓，而是成个一字，眉尖微挑，显得沉静而又生动。他眼并不大、细细长长，下面则是一只悬胆似的长鼻，鼻下的唇依旧紧紧地抿着。就是他不说，酒保也知他必有他自己的伤心事。可看着这么一个标挺的、典型关中样貌的小伙儿猛地在自己一句话后就怔怔地流下泪来，那酒保还是不由一呆：这样的人，只怕不是惯常在人前落泪的吧？那酒保心里动了丝怜惜，想上前拍拍那小伙子的肩，安慰几句。可一见到他那么高挑挑的身材上瘦硬硬的肩膀，就觉得不好轻易冒犯的了，只细眼把那小伙儿重新仔细打量着。只见他一身衣衫想来已多日没换，上面轻尘夹杂着些这些日子来手抖杯倾时落下的酒痕，更添潦倒之味。半晌，只听那年轻客人喉里发出几声轻咳，一声声清苦，咳得他的眉头都蹙成了一团。
那年轻人咳了一会儿，似乎有动于心，口里轻轻念道：
向人含笑背人咳，小恙轻随懒自呵，唯有相思曾是病，细雨青衫掩旧疴。
门外的天景似乎也应了他的心意，碧青的天上云色忽重，铅沉沉的，早起就聚集起来的雨意这时更浓了，把从头几天来都憋着的沉郁化做丝丝细雨飘洒了下来。一时店内店外，只听得窸窸窣窣，像一柄毛刷轻轻地刷过檐瓦，刷得那店伙心里也升起一丝凄凉来。
猛听得门外有马嘶蹄响。店伙抬眼向外望去，却见丝丝细雨中，两匹骢马一路踏着碎步小跑过来。除了贵家富户，少见有人这么不爱惜牲口的了。那两匹马儿也果然名贵，那店伙一奇，没想今天倒还真有客。他本闲得慌，上前就给客人打帘子，那两匹马上的客人已下了马。两人身材都颇为雄健，一步步走来，只听那脚步声，就觉得下盘沉稳已极。他两人手里都还攥着马鞭子，那鞭柄上都镶得有珠饰，那店伙眼一亮。只见那两个客人一个头上还戴着巾冠，只上面镶的玉让人一望之下，就知所值不菲，另一个手上却戴着大大的翡翠搬指，极为打眼。
那店伙的眼里已先笑了出来。那两人却根本没看到他存在似的，昂首阔步地进了门，自找了一张桌子座下了，却正对着先前那客人的面。那客人泪痕已干，这时倒并没在意来人，一双眼却盯着店中木柱上的两块竖牌。只见那两块乌漆牌子桐油漆就，木纹隐裂，上面的油漆也有些炸裂，看来是有些年头了。牌子上一书“退酤”，一书“治觞”，字写得很好，刻得也是大佳，倒让人想不到在这么个偏远小店里还有如此绝佳的笔意。
那两个客人却不似先前这客人的简净，只要一壶白酒就算了，他们把五香牛肉、风枯凤爪、以及鹿脯酥酪，凡这小店里拿得出的最好的吃食都叫了个遍。他两人却并不在意吃食，只顾说笑。却听一人先笑道：“揽子村那个董先林还自称什么技击名家，说什么擒拿锁喉之术独步关中，就凭他那两手艺业还敢开馆授徒。最让人耐不住的是他还敢臧否天下人物，说及洛阳一地，连龙门异、白马僧都不放在眼里。到底是祝大哥爽利，三招之内，拿住了他的擒拿手，锁住了他自家个儿的喉，看他以后还敢胡吹什么大气？祝大哥当时只要手上加一点劲，怕不要就此废了他五指关节，让以后他再也不用出来混了。”
旁边那人貌若谦恭地笑了笑，眼睛却若有意若无意向那先在座的客人瞟了一眼：“咱兄弟现在已不是身在江湖了，既入了王府，多少也要守点王府的规矩。王爷为人谦和，虽有人嘲讽他府中护卫，他多半也一笑了之，咱也不好太违了王爷之意。要不我也不出手了，今日不过是顺便，连带给那些虚名太盛的人瞧瞧——人光有些虚名是算不了什么的，随便什么乡村武师说起来也自称技击名家，我是要他们看看，真正的玩意儿是什么样的。”
说着，他又若有意若无意地向那半趴在桌上的客人看了一眼，眼光里大有挑逗的意味。偏那客人听了他们的话，根本就没动兴致，看也没看上他一眼，不由不叫他大生遗憾。倒是那酒保听了吓得张大了嘴——周先林？那在洛阳城也允称一等一的名武师了，就是门人弟子，在外面叫得上字号的也颇有几个，居然三招之内就被人破了他看家的玩意儿？那酒保欲待不信，偏那两个客人虽似玩笑间提及，却似顶顶当真的，不由他不一擦额头冷汗，心道：今日的客人可难招呼，得罪了这两个看来不是耍的。他们还说什么王府，难道是指……
他这里正想着，门外却忽传来一声忧急地呼叫：“韩大哥，韩公子，你在吗？你是在这儿吗？”
那是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声音里甚或都有了一丝哭腔。然后那小孩儿忽一声欢叫：“马儿，马儿！斑骓，是斑骓！韩大哥你果然在这里！”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五官生得极清晰爽利的小孩儿已一掀帘就奔了进来。看见那独坐的客人，似快沉入江水时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欢呼一声，一头就向那客人怀里扎去。
只听那年轻客人叹了一口气，伸指兜起那孩子的下颏，轻叹道：“小计，你又怎么了？”
那孩子把头埋进他怀里，脸上久寻才获的笑意顿敛，跟着马上泪水模糊起来。这时他一张小脸儿被韩锷兜起，脸上全是泪痕斑斑。只听他哭道：“韩大哥，有人要杀我！”
韩锷眉头一皱：“好好说，什么人要杀你？你又怎么找了来的？别怕。”
那于小计找到了他心里就似已安稳下来。可这几天的担心恐惧却一时都迸发出来，只要把这数日来没处哭诉的害怕委屈都哭出来才好，一时竟收不住泪。他也觉不好意思，只管把一张满是尘灰的小脸向韩锷的肩头胸前蹭来蹭去，蹭得本已心中空空、全无生意的韩锷心头也软了，用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地拍着——这是他所会的唯一的安慰人的方式了，口里只干巴巴道：“别哭”。
两个字后，他就再找不出别的话来。因见那于小计哭得实在止不住，他一拉于小计的手，就按在身边的凳子上。那凳子上放了一个蓝布包裹的长条事物，布里的东西硬硬的。小计一愣，韩锷已在他耳边轻轻道：“这就是‘长庚’，你一直想要看看的‘长庚’。”
“说吧，别哭了，只要有它在，韩大哥怎么会让人杀了你呢？”
小计愣愣地隔着那层布摸着那柄他心里已千思万量、猜度过无数遍的剑，口里哭声果然就停了下来，低声呢喃道：“啊，长庚……”
然后他似就定了神，一抬小脸儿：“韩哥，从你和我分开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好像有人盯上了我，我直觉是感到有人要杀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又为什么要杀我，可那晚。我一个人在外面，回家后，发现来找我的、等困了睡在我床上的曲小儿已被杀死了。我当时好怕，姐姐又不在了，再没人保护我了，还找不到你，只有到处的躲。”
他嘴角一瘪：“这些天我躲得好辛苦。”
想来他这些天也确实颇受了些苦处，一张小脸都弄得黄黄瘦瘦的。韩锷一见之下，心底就动起了丝怜惜来，伸出一只大手。在他脸上用力地擦擦，想擦去的不只是他脸上的泪痕，还包括他所有的那些恐惧惶惑。
小计果觉得好了些：“亏得我在洛阳地界儿极熟，他们才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但有好几次都好险好险，差点儿被抓住了。我见过姐姐的功夫，她不算弱的吧？但那些人似乎都不比姐姐差。我知道，我要不赶快找到你，只怕……只怕此生就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他抬起眼：“所以，今天，我得到小哥们的消息。说洛阳王府的人也在找你，我知道洛阳王府属下人多势众，他们要找你肯定找得到的……”
他一抬眼，怯怯地看了看那边的两个人：“所以今天我看到那边的两位爷从洛阳府里出来，说要找找……你的晦气，我就跟了来。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完，他快乐地吸了一口气，这时才有工夫把他日思夜想的韩大哥仔细地打量两眼。一看之后，面上就露惊诧，简直是大惊地道：“韩大哥，你瘦了！怎么才几天就瘦成这样了？”
韩锷的脸上确实也黄黄瘦瘦。他人本就不见丰匀，这时瘦得更是有些露骨了。只见一张脸上的轮廓越见清晰，但为酒意疲态盖着，只见潦倒委顿。只听那边的两个骑客已有一人大声笑道：“没想咱们来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倒被这孩子一语道破了。不错，姓韩的，我们都是洛阳王手下，在下姓祝，旁边这位大哥姓张。咱们就是看不惯你小子有什么本事，空负声名，连我们王爷都打算卑辞厚礼以为延请。你小子……”
他愈说愈怒，已腾地一下站起，一脚踏在适才坐着的凳子上：“当真当得起吗？”
韩锷却没看向他，听到小计的话也只苦苦一笑，没说什么。
于小计却象替他担起心来：“大哥，你喝酒了？怎么还像醉着？”
他懊恼地一垂头：“也许我不该来找你的。大哥，我知道，你烦心的事本就够多了。你是不是几天也没正经吃饭了？一会儿，他们就肯定要追来了，你还有力气打架吗？要不，我先自己避开？”
韩锷微微一笑，捋了捋他的头发：“也不用一定要打架的……大哥烦心的事再多，但小计的事又怎么会不管呢？”
于小计一脸信任地望着他，伸手摸了摸韩锷的肩膀，却只觉瘦得都硌手。他一探手，孩子气地向韩锷肚皮摸去，触手处果然瘪瘪的。他这时也不好太过表示担心了，只轻声道：“不打架，那怎么办呢？”
只见韩锷拿起他的手，往那柱上一指：“你认得两个牌子上的字吗？”
“我白在这里喝了这些天的酒，今天才看到这几个字，原来这些天为我牛食马饮的还是数百年来载誉江湖的‘捉奸酒’。这酒说起来年头可长了，据说还是北魏年间，有一个酿酒的人名叫刘白堕。当年他酿的酒，用酒瓮盛了，六月天放在太阳下暴晒十多日，也不会变酸变坏。喝了的人心中脑中，只有酒意，十天半月都不会醒。那时有个南青州的御使叫毛鸿宾的就带了这酒去敬见蕃王，路上遇到一群强盗，那却是苗岭中有名的强匪‘果下马’一派。那些人把他给劫了，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见到他带的有好酒，都是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的江湖人物，当即就开坛痛饮。没想一个个喝了后虽心怀大畅，却也大醉，手脚酸软无力，全都给那毛鸿宾就势逮了个全。那以后，江湖上就有一句‘不畏张弓拔刀，唯恐白堕春醪’的话传诵开来了，直传了几百年——没想他还有后人，这酒也并没失传，倒被我无意中碰到了。所以我说，要杀你的人来了，咱们不用打架，拿酒淹死他好了。”
他讲了这么大一段故事，原是要逗小计开心。于小计果然听得抓耳挠腮，只觉有趣。连那边的洛阳王府护卫祝、张两个都听住了。
窗外忽响起了叱喝之声，只听一人尖尖的声音道：“不错，那小孩儿看脚印正是逃到这店子里来了。”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二章 黄金不多交不深
于小计脸色一变，身子已微微发颤起来。那边洛阳王府里的护卫祝、张二位却大生看热闹之心，重又端身坐下，看韩锷怎么应付，只听外面一声唿哨就跃进了三个人。他们没掀帘子，是直接从帘子外闯进来的。只见帘子猛地一抖，三人都是一身油布衣靠，上面细细地滚着些雨珠。他们贸然闯入，只觉一逢湿意就被他三人带着裹挟了进来，清清冷冷，倒让人心神一爽。于小计小脸上全是紧张，抓紧了韩锷的衣服道：“韩大哥，肯定就是他们杀了曲小儿，我认得他们。可怜曲小儿没有爹，只有一个守寡的妈妈独自带他。她最疼他的了，那么苦还给他念书，以后她还指望些什么呢？”
韩锷本还脸色平静，只扫了那三个人一眼，就没再看。这时听到他下半句，忽有一根眉毛让人难觉察地极快地一挑。那一挑之下，只见他眉梢就现出一片锋棱之意，可一闪即不见。那三人为追杀于小计一个孩子却屡屡落空失手，正是烦躁已极，这时见了小计面上青记，其中一个嘿嘿笑道：“脸上有记，不会错了。老大，这小兔崽子这些天闹得哥们儿好烦，让我宰了他吧？”
那老大似沉稳些，定定道：“别急，座中还有人，好像还是道上的朋友，咱们要招呼一声先。”
他看的却是祝、张二位，那二人确实让人一眼之下就觉得不是好相与的。姓祝的还没开口，姓张的却已敞声大笑道：“相好的，你们要办什么事就快快办，我们可没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兴致。只是要办得利落些，别走了眼。”他斜睇了韩锷一眼：“那小孩儿身边说不定还有个名驰宇内的大高手在呢，你们可别终朝打雁却被雁儿啄了眼。”
他语意里不乏调侃。那三人一眼已看出他与姓祝的俱是道上好手，这时转头疑惑地看了韩锷一眼，只见他衣衫鄙旧。一脸酒气，全身上下只见潦倒之味，只神情还镇定。那老大冷笑了一声：“有我兄弟出手，嘿嘿，龙门三怪的名头这些年可也不是白叫的，不相干的朋友就都别伤了和气吧。”
他这一句话也不过是略做交待。说着一挥手，那先开口的老三已得令一扑而上。他一出手居然是“虎爪手”，看来不只是要结果于小计的性命——分明对他颇有不忿，要拧得他小脖子上血肉模糊才感快意。
这世上总有嗜血之人，以蹂躏他人血肉以逞威权，以生快意。韩锷心头一叹，已生不悦，伸手把于小计一带，轻轻避过他这一爪。那人面色一变，“果然有道上的好朋友，通上名来。”
韩锷默然不答。那人重又合身而上，一双虎爪使得如同惊风暴雨，雷劈似的直向于小计身上招呼去。韩锷只一只左手轻轻捉着小计的腕，微微施力，把他连人带凳一拖，就已避过了那人凶险招数。那人怒火更炽，手里更是加紧地向于小计攻去，倒并不攻上韩锷，似是与韩锷叫上劲一般。转眼之间，他“勾、打、抹、抓”，二十七路虎爪手已将施尽，韩锷却动也没动，那边旁观的老大不由己变了脸色，忽向腰间一抽，已“咣啷”一声抽出一根铁索来，喝道：“二弟，三弟，亮家伙。当面的可是好朋友，看来不是好相与的。朋友，报上名来，为什么凭白伸手架我龙门三怪的梁子？”
那老三听了他大哥的话，抽身一退，已从腰间掣出一根三节棍来。没说过话的另一人却向腰间一揽，抖出的却是一个流星锤。他们龙门三怪使的看来都是软兵刃，却软中带硬，好像是出自“九曲门”一派。
“九曲门”在黄河一带可是大大有名。韩锷看了他们掣出的兵器一眼，依旧不答话。那龙门三怪的老大似已对他颇生忌惮，只听他道：“是好朋友的话，就亮个字号，世上没有揭不开的梁子。也许朋友还和托我们办事的主儿有些渊源，大家伤了和气可不好看。”
说着，他向后一望，似乎背后还有什么人。
韩锷眉头一挑，因为听他说到“渊源”这两个字——这世上，他们这些仗着有“渊源”的人欺压没“渊源”的可也不少了——当我之面，还来这一套！他一双单眼皮的眼猛地一睁，那三人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满脸酒意之下，清光一爆。只听韩锷道：“我没名头。”
“那你凭什么出头？”龙门老三已愤然问道。这是一个以势相争的年头，没有名头的人不配出头！
韩锷垂头想了想：“不为什么，他是我小弟。”
一抬眼：“这够了吧？”就是不是我小弟，我又岂能容你们屠戮童稚？
龙门老大却诧道：“于家小孩儿满门皆灭，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哥哥来？”
韩锷微微一哂：“刚才。”
说罢却觉衣襟下于小计的手猛地一紧，把自己的下摆狠狠地一抓，这一抓却让韩锷心头升起丝感动来。只见他微微一笑，转脸向于小计温颜道：“怎么，不情愿有这么个光喝酒不吃饭净饿着肚皮的哥哥呀？”
于小计一向伶牙俐齿，这时嘴咂吧咂吧地却讲不出话来，只把一点热情在眼里拼命地迸着，小小的身子似乎装不下那巨大的快乐般。那边龙门三怪自觉被耍，脸色一变，已经出手，只听满店呼啸。铁索、流星锤、三节棍，俱为风声尖锐的兵器，在他们手里使来，更增不凡。
“九曲门”的软兵刃果然难缠！连那边祝张二人见到他们出手的声势，也不由面色一变，一带凳子，就向墙角略避了避。
韩锷不待敌人近前，就反手一拉于小计，连人带凳，倏地一转，已换到了桌子的另一边。他与敌人本还隔着一张桌子，这一下竟不是避敌，反是坐入了龙门三怪围攻的正中之处，但那三人的兵器也就此落空。只听韩锷低头冲于小计道：“他们果然杀了曲小儿？”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悲伤的味道，听起来淡淡的，但那淡淡的语调下的深处却又如此悲伤。于小计眼眶一红，狠狠地点了点头。韩锷却看向旁边凳子上的蓝布包裹，心中似在犹疑——他虽习武至今，但一贯是不惯于轻易出剑的。那龙门三怪的兵刃已兜头带脸地直向他和于小计头上脸上招呼来，韩锷或仰或俯，让过了好几招，口里喃喃道：“果然凶狠，出招俱是夺命，看来小计说得不会假了。”
那三人本在奇怪韩锷为什么还没还手，手里只管加紧，这时却忽听韩锷一叹道：“东山猛虎食人，西山猛虎不食人；南山猛虎食人，北山猛虎不食人”。他声音很低，但低沉得极为干硬，在一片刃风索响中倏然响起，却似盖住了满天的兵刃之声般。龙门三怪一愕，心中恼怒：他竟在骂自己是虎豹畜牲？手里招术加紧。龙门老大铁索一摆，竟从韩锷身后向前当头劈下，铁索的头儿勾头一转。已掠过韩锷头顶，直击他裆下，这一招有个名目，叫“绝子崖前猛回头”。那边祝张二人面色一变，姓张的道：“够狠！”
姓祝的却道：“打出真火来了。”
韩锷却一把抓起一直置于旁边凳上的“长庚”，他并不解开包裹，就裹着那层蓝布，横扫一击，长庚本为良剑。剑路之中，以击刺最多，他用的却是“拍”的招数。这种招路极为少见，那未脱锋的长剑被他用得如一根铁尺一般。只见他以剑脊为用，连着那鞘和裹在鞘上面的布横拍直击。那铁索、流星锤、三节棍俱为软中有硬的兵刃，他一击之下，却俱视之如硬物，这在技击之术中本为对付软兵器的上佳之法，只是一般之人少有敢轻易用之。只听“夺、夺、夺”三声闷响，他长庚三拍之下，居然先中铁索。再中流星锤，最后击中那龙门老三的三节棍，俱都正赶上那三根兵刃劲直标挺之际，把剑锷直直地拍在了上面。
两硬相触，只见龙门老三的棍头一抖，他手里的三节棍关节之处却已经软了。已握不住那棍，只有撒手就退，可还觉一股内劲直冲而来——这小子居然还是内家高手！要知江湖上修习内家之术的人并不很多。龙门老三识得厉害，一只左手疾抚自己右腕，想阻住那沿腕而上的一股内劲。可那内劲已披虚捣亢，直冲入他腕上关脉之处。这时他只觉得腕脉之内，火烧火燎，有一股火锉般的内劲直攻向自己心脉。他左手加劲，想阻住那内劲上升。可那内劲来势虽慢，却已全不由他抵抗，直向丹田中涌去。他情知自己若抵抗不住，此后一生只怕不只这一只右手就此全废，软弱无力，怕连这一身工夫也会就此毁掉了。他勉力提起内劲，全力相抗，可一口鲜血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喉中一喷而出。龙门老三面色惨变——一招，只一招！他叫了一声：“老大！”然后惨声道：“完了，我完了”
——他自己这一身功夫怕算是废了。
他的两个哥们这时却已不及看他，龙门老二只见韩锷一拍之下，那流星锤被击中铁链。链子猛地一软，那锤头竟倒转锋势，直向自己头上反击而来。这一击，自己的力加上韩锷的力，怕不击得头颅俱裂？他大骇之下忙收劲，可这时哪还来得及？却见韩锷已飞身而起，以剑柄一撞，就撞飞了那流星锤头，锤头一偏，险险从那老二耳边擦过。然后韩锷剑尖连鞘一点，已点在了他气海。那锤头飞起后奔，龙门老二执索之手已无力把持，手一松，那锤子已破帘而飞，“咚”地一声砸在了店外的泥地上，竟砸出了好大的一个坑。
龙门老二才解被锤破头之厄，却马上面色惨变，只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在气海处丝丝而泄，渐成溃散，挡也挡不住。
却只有龙门老大还有反击之力。只见他铁索一软之下，“咄”了一声，全力重振，一根铁索在他拼力之下竟如一杆标枪似的向韩锷胸口搠来。他只是要再加一股劲阻韩锷一阻，然后就要飞身而退。韩锷神情一静，似悲凉似哀伤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剑势忽逆。剑身一转，剑尖向后，已倒隐他肘后。他也不再以掌握剑，而以指挟之，空出手来，直向那铁索尖头击去。
只见那铁索猛地一抖，在两力相击之下挣扎了几下，然后龙门老大手里的索尾猛地一摆，已挣脱出他的手心，重重地、快如疾电似的反击他胸腹，在他气海、志堂、乳中诸穴上一路拂了上去。只听那龙门老大惨叫了一声：“你还不如杀了我！”
韩锷冷冰冰道：“我一介俗子，虽习技业，还不敢代天为诛，只要毁了你们继续做恶的能力。”
那老大痛呼了一声：“悔不该贪功贸进呀！”忽然撮唇发出了一声呼哨。他哨声才起，就听不远处响起了一声惊“哦”。他后面果然还有人！然后一声急弦声起，只听“嗖”的一声，破耳惊飞，那声音倏然而至，穿窗而入。接着一声“夺”！一支大羽长箭已忽然飞来，大力地钉在了店中木柱上，深入近寸！
一见韩锷出手，场中局势兔起鹘落，祝张二人本已面色数变，额上直冒冷汗。这时奇变又起，他们盯眼向那支破窗而入的长箭上，双眼不眨，久久不能移动。半晌只听那姓张的惊呼道：“呀，是大羽箭！”
姓祝的阴沉沉道：“紫宸的人居然来了。”
那龙门老大至此似才松了一口气。他恨恨地看向韩锷，眼里满是残忍的快意，似知道他这搬来的援兵分量之重绝不是韩锷好抵挡的。他重创之下，贸用真力，这时一口逆血倒涌，已先昏了过去。
韩锷忽把头向上用力地仰了仰，似要仰去满脑中的酒意。他用一只手把本已散乱的头发向后用力梳去，然后提声道：“来的是紫宸中的哪位？”
紫宸本为护卫宫禁的高手，号称“紫宸银戒，威震九重”。当世之中得入其选的一共也不过八位。只听门外不过一箭之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道：“一星如月看多时——在下敬陪末座，紫宸一星。当面却是谁人？嘿嘿，看那锤头带出的力道，分明好似久已无传的‘石中火’的内力，敢情是韩兄在座？韩兄的‘石火光中寄此身’的修为是越来越精湛了，在下佩服。”
紫宸之中，本以数多者为尊，所以来人自称“紫宸一星”，又自云敬陪末座。紫宸一星龚亦惺以善射之术驰名天下，手中“擎雕弓”与“大羽箭”俱是名驰八表的利器，韩锷与紫宸中人也仅为闻名，未曾谋面。只听他冷冷道：“紫宸护卫宫禁，难道也要插手尘俗之事吗？”
门外那人叹了一口气：“只怪那于小计姐弟两个拖拖拉拉，当年之事只是不了，这些且不说它。只是，我们老大交待下来的事，我只有用力来做。”
于小计却忽一抬眼，眼中怒火一炽。只听门外人道：“韩兄山猿海鹤，又何苦插手这些俗务？”
韩锷的唇角却忽地抿紧。——紫宸、紫宸，他知道只要架了紫宸的梁子，那可不比什么龙门三怪，此后一生，只怕是要不死不休的：要么他死；要么他就独力灭了那号称其中人人俱可称为当世绝顶技击好手的“紫宸七宿、拱北一极”。
“我们老大交待下来的事”？——难道，诛杀于小计，竟值得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紫宸老大亲自出面交待？他忽一抬眼，看着门口那帘上旧旧的黄：此生枯窘，可乐之事已无多。但毕竟，当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哪怕其中冒险犯难处艰辛如此。那帘上旧旧的黄色因为日久年深，已为人气所浸，有一种暖旧的人间之色。只听韩锷淡淡道：“他是我小弟。”
他这一句虽淡淡的，门外却声息一停，半晌只听门外人叹气道：“韩兄，我本无意犯你。”
——可你即说这孩子是你的小弟，只怕这场恩怨只有不死不散了。
两个人声音里的态度至此似乎都已平缓。于小计只觉店内店外一时都静了，似是这事已落入两人款语相商的阶段。他看看韩锷，又看看门外，只觉一天青色透着那黄黄的帘子映进来，说不出的好看如画。可他一斜眼之际，却猛地发现那边张、祝二人俱面色紧张，一张脸上的脸皮似已绷紧得要裂开一般——他当然不知道，也没听到外面引弓的声音。那弓弓弦已满，蕴势待发。那人与韩锷一在店内，一在店外百步，居然要遥遥对决？这个距离对韩锷的三尺长剑可是大大不利，雕弓羽箭原本就以远战为能事的。这气氛可并不是于小计所以为的握手而谈的气氛！
只听门外人道：“原来如此。但韩兄，要我住手你要给我一个拿得回去的交代吧？”
只听韩锷说了一声：“好！”
然后于小计忽惊觉韩锷松开了自己的手，就是面对龙门三怪时锷哥也没有一刻松开的自己的手。小计登觉不适，仅仅刚才，他就已被韩锷那干燥的大手握惯了。这时只觉手心一凉，他一抬头，就见韩锷已身子平扑，直向门外射去。帘子轻轻一闪，然后重新垂落，仿佛根本没有人出入过一般，可店内的韩锷已经不见。小计睁大了眼，只见黄黄的帘外有一个人隐约的身影，正在向前疾扑，那是韩锷。空中忽有弦响的声音，一支大羽长箭沛然而出，透过帘子划出一道虚影。韩锷在空中一闪，然后于小计眼中的雨青帘黄间，忽有一块蓝布落地的影子。那布尚未飘落之际，只见帘外忽有一线火光一溅，那好细好快也好灿烂好明亮却转眼不见的火光！
——韩大哥出剑了？那就是他的“石中火”？长庚一溅的石中之火？
——“石火光中寄此身”？什么叫石火光中寄此身？……星野陨坠，石火突溅，那样的景象小计是看到过的。可那光景一瞬即过了，那么短短的光阴中，又如何相寄此身呢？
仅仅一瞬，小计脑中为那一线石火般的光芒引发的思绪却千头万绪。然后只听“啵”地一声，似是释弦之音。帘子猛地一阵鼓荡，似是店外的空气也突生波动，然后低低地响起了两声男子的痛呼。有那人，也有锷哥。然后只听店外那人一哼之后哑然了下，两人似又重又交手，但瞬息即止，只听那人却忽高声笑道：“好、好、好！好你个‘石火光中寄此身’！这也算是一个交代了。今日就仗韩兄之面，先放过这孩子。韩兄，你我它日必会，你可别忘了要日日以火淬剑呀。”
那声音里隐有伤意，也隐有振奋。于小计听不明白，他只关心他韩大哥。突然帘影一闪，韩锷已倒跃而回，他直接就坐在了凳子上。于小计看向他脸上，只见他适才的一脸酒意这时却似已被眸中的一缕兴奋激勇逼得全都不见，全是光芒。有一刻那光芒才黯淡了下来，于小计才能移开眼看向他身上别处。只听他“呀”了一声，只见韩锷左肩上已坟起了片伤肿，那是为对方空弦发出的劲气所伤。于小计惶急道：“锷哥，你受伤了？”
韩锷微微一闭眼，似在调整内息。半晌他才开口道：“不只我受伤。”
于小计猛地看了他一眼。
韩锷一向平淡，可那一句里突现的孤傲自负、飙扬绝世却让小计再也忘不了，丢不开。
有顷，门外忽响起了一串鼓掌声：“精彩呀精彩，好斗呀好斗！除了韩兄，这世上还有谁能引动紫宸中最孤傲自负的一星持弓出手？虽只短短一接，却能炫出如此华灿。不才今日真是三生有幸呀，三生有幸。”
祝、张二人在韩锷退回店中后，本已面色衰败，颓然欲去。这时一听那声音，面上忽生喜色，却转而继之升起的就是惭色。只见他二人相顾了一眼，姓张的喃喃道：“啊，区总管来了。”
只听脚步缓缓，一个人已由远及近，打帘而入。祝、张二人一见那人，就面露惭色。只听那人笑道：“不才区迅，见过韩兄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韩兄好风采。”
说着，他一拍手：“黄金不多交不深。——在下给韩兄送金子来了。”
他似很爱拍手，说着又一拍手，但这一拍却斩截而短，象发出个什么命令似的。帘外脚步橐橐，只听区迅笑道：“把金子给韩兄端上来。”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三章 槎通碧汗无多路
小小的两个铁蔑乌鞘箱，却似乎说不出的沉重。抱它的两个人都还算壮实，脚步下一声声却只见沉重。只听那区迅笑道：“给韩兄放在桌子上吧。”
那两个家人就把箱子放在了桌子上。区迅道：“韩兄怎么不打开看一看？这是我们王爷为了结识韩兄，特别敬献的一点菲仪。”
韩锷没有动，于小计却好奇，看看韩锷眼色，见他并无表情，放胆伸手一扭那箱子上的钮绊。那钮绊上装的原有哑簧，弹性甚好，箱盖吱地一声就自动地慢慢打开了。那箱盖遮住了众人的眼，只看得到于小计的表情，只见他伸手往嘴上一握，露出满脸惊色来。
旁边的店伙才从适才激斗中缓过神来，这时也遥遥地伸着脖子来看。一眼看罢，不由“啊！”了一声，张着嘴巴就再说不出话来——那两只箱子里俱都金光灿烂，竟装了整整两箱的黄金！虽说那箱子并不大，但两箱里怕最少不有黄金几百镒？足抵得上近百户中人之家的资产了。洛阳王出手果然大方！那边祝张二人这时也见到了，面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惊是妒，是羡是慕。只听区迅笑道：“韩兄莫嫌这金子俗气。”说着，他伸手拈起一块箱中的黄金，“这世上，只怕比它还纯的东西不多了呢。”
“只是我们王爷渴慕韩兄的心只怕还能比它纯上一点。”
他的脸上一直浅浅地含着笑，有一种笃定的神情，那是出于对自己的自信。他不是什么文人学士，也不以清高自命，他只是洛阳王府里的总管，对于世路自有他的一份洞彻明达。只听他笑道：“韩兄不知中意洛阳城里的哪块地方，兄弟好这就去给韩兄准备下榻之所。我们王爷延请韩兄，倒不敢真的有什么差遣。韩兄只管放心，这只是王爷一片敬才慕士之心。”
说罢，他一双眼深深地望向韩锷。韩锷却一眼都不瞧那两箱金子一眼，早转身伏案，拿起桌上的一壶酒，引杯斟满。他肩头本已有伤，手却并不抖动。那酒却斟得太满，以至酒水在杯面上都凸起了一层微拱。只听他怅然道：“这么多金子，究竟能买多少好酒呢？”
然后他一低头：“韩某一驹一剑，游走江湖，偶有酒债，得钱便偿。区兄，这许多金子，我那匹马儿和我这个人可是驮它不动的。”
说着，他举杯一饮而尽，抛了些青钱在桌子上，站起身，拉了于小计就走。
于小计还回头看了眼那两箱金子——倒不是他贪财，实是为他长这么大来，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金子呢。他是要把那两箱金子的份量加到自己心里，加在自己心里韩大哥的影子上，让那影子更重更深的印入他的心底。然后他才一回头看向韩锷，却只觉韩大哥的脚步洒然轻快，已一掀帘，带他走到了店门外本没系缰绳的斑骓边。
区迅却在后边笑道：“韩兄，果然对这黄金数百镒不屑一顾吗？”
韩锷略停了停脚，却不答话。区迅在店内见他就要上马，口里语速加快，却依旧不改从容地道：“韩兄，请留步。王爷也自知这敬仪菲薄，只怕远不足以延请才略如韩兄之士。但这金子韩兄也请收下……”
“只要韩兄答应我一件事：不插手洛阳城中近日要发生的一件事，咱们这个朋友就算交下了。这个交情，韩兄还是要给的吧？”
韩锷抚马伫立：洛阳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城？为什么连他这样旁人口中的“山猿海鹤”，一入城中，都要被纠缠得纷扰无限？洛阳王要他答应不插手一件什么样的事？难怪余姑姑、于婕与北氓山上那个‘鬼’都说他不该来这个洛阳。只见他微微一顿，伸指轻轻扣了扣那匹马儿胸前的胸骨，低声道：“此马非凡马，房星是本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这几句诗我一向喜欢，不喜欢的却是同一题下的另一首：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黄金这么重，络上了它还真能走得快吗？就是走得快，就是打一副金鞍，那也是骑马人的炫耀吧，毕竟又于这马儿又有什么相干？”
他似是不答，其实已全回答了区迅的建议。然后只见他在他那匹斑骓耳边低声道：“马儿，今天你却要驮一个生人一程了。”
他看了眼于小计，一眼都是笑：“以后他就是我的小弟了，以后你食水吃草，多半要劳烦他的。”说完，他一挽于小计，翻身上马。那马儿鞍辔俱旧，但却是极结实的皮革，并不待驱赶，已踏着碎步，一路踏奔而去。
才止的雨濡湿了路面的微尘，薄薄的结了一层软泥，区迅在店内远远地看着。那泥被那马蹄儿带起，一星半点地沾在坐于韩锷身后的于小计的衣襟上，却让于小计心头凭空升起一种洒然行路，畅意尘埃的快乐来。
“韩大哥，你真要离开洛阳吗？”
韩锷点头。
于小计“嗯”了一声。
“怎么，你不想跟我走？”
于小计却抓住了韩锷的后衣襟。
韩锷心头一叹，想起于婕死前，抓了小计的手，对自己口中倒气地连说了两遍：“小计，小计……”这孩子也就是她的托付吧？
于小计却还怕被韩锷拒绝，在韩锷身后一垂头道：“反正，我现在连唯一的亲人、姐姐也没了。”他的小脑袋轻轻地抵着韩锷的后背，有一股孩子式的温暖，韩锷的心头一时也软了。他刚才放马开奔，不顾而去，并没多想，这时心头却迟疑起来。他抛得开那黄金名利，抛得开卑辞厚礼，却真放得开那……洛阳城里的一切吗？
眼看就要走了，他心里却反生徘徊，想起月斜楼上那一张晓露芙蓉般凝着泪的脸。心里这么想着，手里的缰绳一时便松了。他看着已慢下步子来的马儿足下面临的岔路口，心里不由一团乱麻似的迷乱起来。真的要走吗？真的要走吗？此生就这么决绝一去，永不再见？他咬咬牙，狠狠心，催着那马儿向西行去。可马儿放蹄一奔，韩锷那面对搏杀利诱时犹能坚定的一双眼这时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他感到眼泪在自己心里流淌的声音：原来真的要走，原来真的只能走！乐游原呀乐游原，乐游原上，那三年畅快的清游就此无踪了吗？但不走又待如何！她……原来早已是别人的妻。就算他心底其实本该恨她却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的恨意，但，这一道既定的关阻，她跨得过吗？他又跨得过吗？跨得过也未见得就可以跨呀！因为那后面还有她的家人，她的根源，她的支脉，她的担系，好多好多的牵绊……
还有，她的男人……
韩锷不敢回头，任由一双清泪在奔跑着的马儿兜起的剪剪清风中缓缓流下，风吹乱了那两道泪痕。他这一生头一次觉察自己原来也有这么多的泪水，心里微微自哂着，于小计也很乖地在他身后并没说话。韩锷闭眼驱驰，心里却道：可就是走上百里千里，就算自己所乘允称名驹，走不出这个心结又能如何？
他手指用力地一握缰绳，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指，自己的手，自己的臂，以及肱头的肌肉都是那么的有力。以往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他可以凭自己一双干热的手加以把握的，可如今所遭，却是他再有多一倍的年轻男子的热力也徒呼无用的了。他的两腿忽然夹紧，让那马儿疾奔，良久之后。他才觉得身后的于小计呼吸间怪怪的，似想要说什么话，却又不敢说。他一停马，装作随手的一抬袖，拭去面上泪痕，然后才温颜回头道：“你要说什么？”
于小计紧张地道：“韩大哥，咱们是要去哪里呀？”
“长安。”
于小计嘴张了张，却没出声音，韩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于小计苦笑了下：“可咱们……兜呀转呀地又兜回来了。”
韩锷一愣，抬眼一瞧，没错！他刚才是闭了眼疾奔，哪想这段路本是个三岔口，最多回转之路，自己的心里对自己说要走，可手竟不由心呀！控着缰的手居然不知不觉地让那马儿一路左转，又转了回来了。
韩锷心里猛地想起前些日那个青烟浮动的夜晚自己听到的一个老人的一句话，那个苍老的声音：“洛阳城里轮回巷，轮回巷里好回头”。
这句话重又猛地在韩锷心头响起，他至此才悟出什么叫“洛阳城里轮回巷，轮回巷里好回头”！可这一悟却又如此之痛。韩锷只觉一柄重锤狠狠地锤在了自己胸口，那感觉，真的是气血逆转，恨不得一口腥血就此喷出。
——洛阳城里轮回巷，轮回巷里好回头！可你叫我，方柠，你叫我如何回头？
韩锷执缰的手软了下来，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累，这还是他从未经过的一种累。这累不是出于无力，而是出于迷茫，与迷茫中的失措。然后，他只觉一双小手轻轻地环在了自己腰间。身边的春野如此之绿，绿乱如谜，一野春绿中，居然还有那一双小手对自己是真正诚挚与踏实的。
韩锷缓缓回头，伸手摩娑住小计的头顶，越过他的头顶看向身后的那个洛阳城——好像还有一些事必须要办的吧？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四章 土蚀寒花又此坟
韩锷一脸沉郁地听着于小计打探回来的消息，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于小计打听回来的消息可就多了——他出去一整天，想来对韩大哥交待下来的事也着实卖力，回来后就口角不停地讲了足足有一小个时辰。也难为他一张小嘴当真伶牙俐齿，那么多朝野大事、市井新闻、鸡零狗碎、闲语笑话都被他转述得有板有眼，韩锷只是默默地听着。这洛阳城里的一切，原本与他毫不相干，可他听得却相当仔细。直到于小计说完了，才听韩锷道：“你说，据你的小兄弟们讲，前夜子夜时分，已死了的洛阳尹于自望家里发出了一些打斗的声音？”
于小计应道：“是的，那是讨饭的小乞儿苏落落亲耳听到的。他还不只听到，说还看到了。他说于家这次虽是凶丧，但丧事总还是要办的。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就在于家门口打转，为了方便讨些饭食和得些赏钱。天又不冷，他懒得回茹家凹那边的破窑里住——天天早起还要跑路跑了来，就在于家宅外找个背风的地方蜷着睡一晚也就算了。据他说，自于自望死的第二天起，他就已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他影影糊糊地觉得那边宅内有些翻动东西的声音。头两天他没在意，其后就留了心。那以后几天，一到半夜，就有夜行人的身影翻进那个宅子，悄悄地搜天搜地。那宅子里住的人似乎已被他禁住了，也不敢叫嚷。这么折腾了有半个多月，直到前天晚上，那个人似乎找到了什么，因为苏落落听到那人走到墙边对于家人说：‘嘿嘿，你们放心睡吧，以后我就不会来了，只是这事你们万万不可和人提起。’”
“那人话音才落，苏落落说就听到那人口里忽惊咦了一声，全无刚才得手后的得意了。苏落落惊得一抬头，就见宅子内有一个人影猛地拨起，把他都吓了一大跳。只听拨起的那人开声喝道：‘谁？’他那一拨身子竟不是拨向外墙，而像被什么阻住了似的，被迫落向宅子里正屋的檐顶，他好像在跟暗地里的什么人较着劲儿。然后苏落落只听到一个低沉沉有意掩饰自己口音的人声道：‘那东西你却不能带了去！’”
“苏落落那小孩儿天生胆大，也最好奇了。他因看不清，手脚又利索，看准街对面一户人家的矮墙就爬了上去。上去后，天上月虽不亮，却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于宅墙内的情形了。只见于宅内黑压压的，没有一个本宅人走出到屋外，想来于自望的死已让他家里人吓破了胆，只那正房屋瓦上站了个黑衣夜行人。只听他低喝道：‘好朋友的话，就留下个名字。’”
“那阴阻他的人却在暗影中，苏落落也看不清他的存身之处，只听他嘿声道：‘谁跟你是好朋友。’苏落落看到那屋瓦上的人影就要纵身跃起，但他才一跃起，就似为暗劲所袭，数落腾身，但一升起就被迫落下。如此三四次，却听那人变声道：‘擒龙纵鹤，你是利与君？’”
韩锷神色一变：“利与君？那个号称洛阳城中‘无双士’的利与君？”
小计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如果那暗处的人真是利与君，那他可是洛阳城中一个不得了、了不得的主儿。据说他是洛阳王府中的上宾，人称‘外区内利’，洛阳王府中，打点外务的就是韩哥你见过的那个区迅区总管了，外人传说他是一个隐藏不露的高手，但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他平时总是笑笑的怪是和气的。旁人也曾问过他，他只笑道：‘如果我都算高手的话，那利兄又算什么？这话可千万不可给利兄听到。’由此大家就知道洛阳王府内的第一高手只怕就是利与君了。那利与君我们却很少能见到，只是洛阳王府里的人都待他极为尊敬，称他只称为利大夫，好像他会看病。所以苏落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自道当时吓得脸色都变了，传说中那个利大夫一向是杀人如草芥的。苏落落猫在那面矮墙上，只见屋瓦上那个人影一语说罢，便全力提身向外墙跃去，欲待逃走。他这一下似倾力而为，那隐于暗处的人也不由得不现身了。苏落落只觉眼一花，都不知那个人影从哪里钻了出来！只见他遥遥伸手就向空中一抓，他与那先前那人相隔尚有三尺，但那人凭空就似被他一爪抓下来了似的。那都像是……妖术了！”
韩锷皱了皱眉，释疑道：“那不是妖术，是技击一道中久负盛名的‘擒龙手’，出手就捉向那人身法破绽处，那人当然不敢逃走，怕被他一招夺命。”
小计信服地点头，继续道：“只听那个人道：‘好，你狠，老子斗不过你，这东西你就拿去吧！’说着他在怀里一掏，就掏出个物事，向空中抛去，口里犹喝道：‘这可是紫宸老三要的东西，拿到了，你也未见得有什么便宜！’他口里说着，脚下却不慢，已向相反方向疾跃而去。可他才跃起，不知为什么，身形忽一顿，然后忽然后撞，反向利与君撞来。那利大夫一愕，没想那人还敢撞他，伸手一挡，接那物事的手就慢了一慢，这时……”
小计望向韩锷的目光忽生闪烁，里面隐隐有着忧虑：“……空中忽然冒出一根绳影，一卷就卷住了那物事，那利大夫好容易才逼出的东西竟被人轻松夺去！”
说完，他抬眼看向韩锷，果见韩锷眼睛一闭——他在想什么？锷哥也猜道她是谁了吧？小计心中也生起种代韩锷心疼的感觉。只听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利大夫已知那人身非由己才向自己撞来，他抓住那人的腕，一抖手，只见那个人就被他抛出了墙外。苏落落说他当时都惊呆了，利大夫随手一抛，可把人抛得那个远呀。想来，这就是那利大夫的‘纵鹤’手法吧？”
他故意一问，是想尽己之力，岔开一下韩锷的心思。韩锷点点头，小计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叙述道：“只听利大夫道：‘果然是你！嘿嘿，‘索女’方柠，你这些年闯下的好大的名头呀！你即来了，韩锷想来也就不远了吧！’”
小计转述的语音轻轻的，似是不想说，又不得不说。韩锷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江湖中、江湖中，还是把他的名字与‘索女’方柠时刻并称的。乐游原上“索剑盟”，本以为这一盟已盟取今生来世，谁知，谁知……他想得到利与君当时心头的振奋，江湖中人，但凡好手，只怕少有不以单挑‘索剑双侣’为毕生幸事的了。
“那使索的人并不说话。利大夫道：‘你即来了，也就别走了！’苏落落说只见他出手十分怪异，一手如推，一手如抓，竟似贴身厮打一般。与他相斗的那个人人影袅娜，却是个女子。他甚至都看不清她的影子，只见空中有一条青索在飞。似是她要远战，而利大夫求的是近搏。”
韩锷一脸紧张，面对‘无双士’利与君这等高手，就是他出面一搏，只怕也是胜负之数参半，何况方柠毕竟还只是一个女子。所谓关心则乱，他忽不自觉地抓住小计的手腕：“然后呢？”
小计被他抓得嘴角一咧，却不敢呼疼，忍痛道：“然后的事苏落落也看不清了，因为场中两人斗得太快了，他一眼不眨地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但他最后听到了那女子的一声低呼，似乎……”
他拿眼看了看韩锷：“……她受了伤。”
韩锷眼睛一闭，小计认得他以来，还少有见到他神情如此狼狈错乱的时候，只有加疾道：“但她接着一索卷出，可能由此得空，反能遇机而退一般。她手中的索一卷就卷住了远处的一棵大槐树，身影一腾，就已飞起，只两三个起落，她就不见了。苏落落看着犹在屋顶的利大夫，只见他抚肩叹道：‘果然非凡。当世女子中，能伤我的不多，许你为第一好手了。’”
韩锷这时才一松手，跌坐于座，闭了会眼，似才放下心来。可接着又不安了起来，双手互搓，似已忘了于小计就在身边一般，喃喃道：“她受了伤了？她受了伤了！”
他知方柠的性格，她要抢夺的必是于她‘城南姓’极为重要的一件事物。她平日少与人争，但她要的东西，一定是不到手不罢休的。她当日曾说，韦杜二姓有一件重要的把柄落在了于自望手里，她抢的是不是就是那个证据呢？但这些他还不算关心，他关心的是方柠——那个方柠，不是杜方柠，也不是韦府的少夫人，只是方柠，她受了伤了。
自己是不该弃她于不顾的！
于小计这时抬起头来，轻声道：“韩大哥，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消息呢？”
韩锷昨日没有拨马回长安，而是返回洛阳，今天和他吩咐时。只叫他出去打探一下消息，却没有具体说要打探什么消息，于小计开始时也没问，这时却下定决心地探询道。韩锷还是没有说话，于小计却低头道：“韩大哥是不是想打听下洛阳王不想让你插手的究竟是哪一件事？而那件事……”
“……是不是还和杜方柠有关？”
韩锷还是没有说话——连这孩子都看出来了，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只听于小计道：“韩大哥如果确实拿不定这件事是否与方柠有关，又实在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去找找余姑姑呢？”
他低着头不敢看向韩锷。韩锷一呆：是呀，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去找余姑姑？那个女人，虽只有一双盲眼，却似能把自己的深心与这个世路统统看透的。他一拍腿，呆呆地想着，全没注意到于小计面色划过的一缕惭愧。
又是北氓山的东脚，二更时分。——余姑姑这么一个瞎女人，不知为什么偏偏与韩锷约在这么一个偏远的地方，还是黑夜。当然，对于她一个瞎子来讲，夜与不夜反而没什么不同了。
北氓山的东脚下有一个隐秘的山凹，那还是那日于婕死后，韩锷抱着她的遗体百忧如沸，乱走乱撞后给她选定的埋骨之所。北氓一山到处俱是阴宅，难得有这么一个山凹幽静空落，倒算得上是一个上佳的埋骨之地了。
韩锷与余姑姑约的是二更时分，可他提早小半个更次就到了。他的身影才驰掠进那个小小山凹，身形不觉就慢了下来。一弯钩月冷清清地在天上挂着——人生倏忽，百年弹指，有谁能料到，仅仅认得才不过十有余日、似乎适才还在自己面前浅语轻笑的那个女子这么转眼间就已人鬼殊途了？那是一个小小的荒坟，坟茔还是韩锷那日用树枝掘就的。因为家伙不趁手，坟掘得很浅，也没有棺椁，因为于小计说：他姐姐老早老早就跟他说过，如果报仇失手，她是不要什么棺椁的，她情愿就那么轻衣裸发，同腐尘泥。她即未报父母大仇，她就不配得享棺椁。韩锷想起这一段话，心里只觉得一阵刺心——执啊，真的是执。于婕，其实你又何苦自苦如此？他一生认得的女子并不多，相交最长的也就是方柠了。可每想及方柠，他的心头都会是一阵甜柔一阵迷乱，如今，又多了一分凄苦。有时他甚或会想，是不是仅只是因为她是他的最初呢？但打交道时间虽不长，却如一根时时搅动他心头隐痛般的‘刺’样的女子却是于婕了。她并不是一个太漂亮的女子，却有一种方柠所不及的发于骨子里的柔。就算她曾那么浅语轻笑地将自己调笑，但韩锷还是觉得，她的话语深处，对自己还是柔和的，她的尖利都是世路所逼后的无选择的被迫。韩锷想采点什么献在那坟头以为供祭，他游目四顾，却见坟边不远，山脚背阳处幽幽的开着几朵星星点点的花。那花色是蓝的，小小的瓣，小小的萼，吟风浅颤，若有深忧。韩锷将它采了来，供于坟前，然后他就那么静静地在坟头坐着，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
其实……你当日何必又引刀自戳？只为自愧于陷我于两难之境吗？只为了要救那个我所爱的方柠？斯人已矣，韩锷现在才敢这么想到：那个女子，那个于婕，虽只短短一面，她似乎是在意自己的。她为什么说她以前见过自己，只是自己没有见到过她？他伸手抚了抚那坟前之花，猛地在一朵蓝花中却发现，那花心上溅的却有一星红色。韩锷只觉心头如受重击，那红似乎还是于婕那日匕首血溅、溅在自已襟袍上的那一蓬鲜红。韩锷这时再也控制不住，忽仰天悲啸起来。静月荒坟，歌哭两罢，剩下的也只有这一声悲啸吧？却听身后忽有人道：“你终于想起她来了。”
韩锷一惊回头，却见余姑姑如穿丧服般的一身黑衣地正立在自己身后不及丈远之处。她的身影摇摇晃晃的，有如一个鬼影一般，又似有什么伤势未愈。韩锷适才心意迷乱，竟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只听于姑姑哑声道：“说来也怪，生前死后，你几次见这于婕，竟然都只是为了另一个女子。方柠，方柠，她果有那么好吗？值得你置身边柔情于不察，一意寻找的吗？”
韩锷心头惭愧，只听得余姑姑的声音却说不出的沙哑，她的一双眼就是在夜色中依旧白垩垩的，有一种诡异幽惨的味道。只听她咳道：“吭吭，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那月夜之魂毕竟抵不住春风一面呀。世间男子，何至好色一至于此？”
韩锷说不出话来。只听余姑姑道：“我受那女子生前所托，你的事一定要尽力帮你，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韩锷嗫嚅着嘴唇，竟似不敢在于婕坟前提起“方柠”两个字来。他似乎又回到了初见于婕的时候，一只脚在地上轻轻地蹭着——怎么这余姑姑和于婕一样，心里似乎明明对自己印象不错，说出的话偏偏又都如此尖利？他低下眼，不敢看余姑姑，所以也看不到余姑姑眼中忽露出的怜惜的神情。韩锷只觉一缕青烟又从自己脚头漫起，余姑姑又点起了她那团暹罗所产的龙团蜜香了。那烟青青地在地上漂浮着，竟让韩锷都怀疑起此刻的自己到底是真是幻起来。这样的夜，这些日的经历，真的好像是一场梦了。余姑姑似很疲乏，已盘腿坐在地上。她忽右手一摆，伸到空中，手中却多出了一幅画轴。她的手一松，那画轴脱地一声就已在空中展开了。韩锷闻声抬头，只见月光下一蓬青烟中，那画分明就是自己当日为余姑姑香烟所催亲笔画就的。画上的一个女子妍姿巧笑，直似要从那画上走将下来。韩锷心头一迷，轻轻道：“方柠……”
余姑姑哑声道：“你要问的就是她吧？是问她的运途还是问她的灾厄？她现在有难，或者说她父夫二门韦杜二姓现在都有难。洛阳王的人现在已盯上他们了，且拿住了她们与东宫串通做恶的大把柄。那件事一捅出来，对城南姓与东宫都会是一个毁灭的打击。洛阳城中，‘城南姓’一脉俱为隐藏的东宫一党，他们可以说阖门阖姓地把宝都压在东宫太子身上了，偏偏洛阳城里势力最盛的洛阳王却与当今宰相交好。东宫与宰相不和，虽暗隐潜伏，只怕知道的人也不少了。朝廷宫中，五监九寺俱站在东宫一边，而三省六部一台。却都支持宰相欲更立太子，他们这些年已斗得越发激烈，连当年轮回巷里的一段惨案也都与此有关。据说，护卫皇上的紫宸中人这次都已卷入，他们当年与余皇后有干联。这件事他们不肯放手，追杀于小计与抢夺证据都是与此有关。洛阳城中是非难断，已没有正义，只有彼此倾轧，与倾轧中的图存。你何必——定要留在这个洛阳城呢？长安城外乐游原，纵使真正乐游，真的难忘，但这世上也不见得只有一个乐游园的。”
韩锷吸了一口气，他已无力自我解释，只问道：“这么说，洛阳王近日打算动手对象的果然就是……杜方柠？”
余姑姑听他说及“杜方柠”而不再是“方柠”时，本已脸上一笑，但及看到他神情，没来由地就面色一怒。只见她一拧身，就已站起，怒道：“你还是只记得那个方柠，那好，我把她给你好了，把她给你好了！看你就算得到，究竟又有何益！”
韩锷根本不解她为何缘故突然又如此大怒，只见她一扬手，那已收起的画轴重被她从怀里掏了出来。一掷，就向自己掷来，然后转身就走。
韩锷想追又不敢，只听她边行边哑声的若悲若怒地道：“放心，我会帮你查详情的，几天之后再告诉你，天下负心的果然最无过于你们男子了。你现在只想着杜方柠，就全忘了那于婕临死前泣血拜托给你的事了吗？”
“——她为你而死，但她要你追查当年轮回巷里的满门血案，你就全忘了吗？全忘了吗？”她人虽瞎，行得却甚快，转眼就已走出山谷，空中只飘着她的声音：“全忘了吗……全忘了吗……？”一声声回响，直要逼出韩锷的一份慨然勇诺来。
韩锷愣愣地呆着：方柠……其实他对杜方柠的念头已经绝了，此生已心丧若死。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孤坟，那坟前的花儿犹带晚露，明天太阳一出，就会枯干的吧？韩锷突然后悔摘下它供在于婕的坟前了——他有什么权利这样，以一束无辜之花献于于婕的坟前，就像他有什么权利淡视另一个女子以成自己对那一个女子的执执苦念？他的心头茫然，茫茫然地打开那幅画，画上的人儿还没及为他所见，只见一蓬磷火就在那画卷上烧了开来，韩锷大惊。但那磷火幽幽绿绿，并不灼手，直到火终于熄时，画卷无恙，只是画上的图却已全然不见。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五章 旋见衣冠就东市
董家酒楼中，古超卓含笑道：“韩兄，好久不见了。”
韩锷微微一笑：“也只几天。”
古超卓却一叹道：“那是兄弟自得识韩兄之面后，才明白，什么是古人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意。”
韩锷只微微一笑——他不惯虚套，能免则免。虽知古超卓的话里兴许还有一点真心，但虚套的成份毕竟占了太多。只听古超卓道：“难怪江湖中人都称韩兄‘山猿海鹤’，性子果然卓尔不群，连洛阳王府里的区总管都在韩兄面前碰了软钉子去。当真蛟龙岂是池中物，岂能名缰利锁之，不比我等凡俗之人呀。”
韩锷淡笑道：“要是都如我辈，那这世上的事也就真没有人做了。兄弟野性儿，比不得古兄以天下安危为己任。”
他颇敬佩古超卓的为人胸襟。古超卓听他一语，不由猛地抬头向那楼外看去。楼下，行人如蚁，各各奔忙，天下如此之人多矣。但道少人多，如果没有人来规定厘清一些起码的规则，只怕那道路再也承负不住拥堵之重吧？韩锷只见古超卓脸上忽现胸怀大志的表情，心头一时也颇为激赏。他不是不尊敬经营事物之人，他只是久厌以经营事物为名敛财欺众、以谋已欲之辈。所以今日小计传话，说古超卓董家酒楼楼头设宴相请，他也就没有像以前惯于对别人的推托。
半晌，古超卓才收回外眺的目光，面上惭然一笑：“韩兄是在讽刺我呢。以我之能，又说得上什么‘以天下安危为己任’，所有抵挡的树木最终都还不是被裹挟入泥流，最后只怕反增了那泥流吞噬一切的威势吧？呵呵，呵呵，见笑，见笑。”
韩锷在他话里听到一丝反讽，一点自伤。但，毕竟交浅，两人说到此也只能一触即止了。古超卓道：“韩兄峻容相拒，就不怕得罪了洛阳王吗？”
韩锷微微一笑道：“如果洛阳王也是如此量浅之人……”
他饮了一口茶“……那得罪就得罪了，也就罢了。”
古超卓猛地看他一眼，大笑道：“好个‘那得罪就得罪了，也就罢了’！久未听人如此之言了，为韩兄此语，也当浮一大白。”
说着，他引杯自酌，一饮而尽。笑道：“洛阳王倒还不至于如此量小。连那区兄，也不是量小之人。兄弟听说区总管被韩兄驳了面子后，倒也没生气，只是那金子他倒是再也羞于拿回了，就放在了刘白堕的酒家里，那酒家里的人倒也不敢动。这两天风声传出来，听说洛阳城里居然有不少人专门去西郊那么远的酒坊里游转一下，只为看一眼那金子。韩兄，你举动不欲人知，哪成想，无意之中，已经名满洛阳了。”
韩锷一愣，倒没想到那两箱金子会是如此结局。心里一转念，已经明白，那洛阳王府里的区迅分明是明示天下人：洛阳王招揽此人都不成，以后如有谁想招揽韩锷，只要不想得罪洛阳王，还是省省吧。两箱金子就已阻断韩锷别有它就之路，倒只怕……也不可谓不值。
韩锷微微一笑，他本无意依附豪强，所以也略不当意，只随口笑道：“那是效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了。没想小子何能，生前居然就已被人小小筑了一个黄金台，当做马骨了。”
燕昭王当日爱马，曾悬千金以求天下名马，却有人送了一匹千里马的马骨来。燕昭王大怒，直欲斩了那办事之人，但身边谋士劝他。不如反以千金赏之，以昭天下其爱马之心，其后还特意筑黄金台以葬马骨，事后果然天下之士争以名马献之。——他们没有得到的只怕是、死了的马才是一等一的好马，以后就算有再献来的，只怕任谁也不敢自夸强过燕昭王没有得到的那一匹，得的赏金只怕反没有那么多了。韩锷原本见事明利，可不全是为儿女之情所缠时那全无主见的模样。他以此自嘲，却又不失风骨，所以古超卓听了不由大笑。
只听古超卓笑道：“说起来，在下这次置酒，倒是为相送韩兄的。小弟情知韩兄虽偶来洛阳，但马上就要湖海而去，所以特置薄酒，以为相送。”
韩锷已知道古超卓供职的御使台本为宰相一党，与洛阳王有同党之谊。看来，他也是不情愿自己久留洛阳的了？名为相送，只怕实为相驱吧？韩锷重回洛阳，本只为担心方柠，但那个方柠还是他当日眼中的方柠吗？去也终需去，终究是要去的，倒真不劳这些人事相逼的了。他淡淡一笑：“承情，小弟只是一点细务要办，办好了，只怕明天真的要走了。”
没想他此言一出，古超卓面上反划过一丝憾色，看得韩锷心里也一奇：难道他还不是真想逼自己走？却见古超卓把酒不语，沉默了会儿，才笑道：“可惜韩兄走得急，要不，洛阳城里近日就有大变。‘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句话，韩兄来洛阳已多日了，想来也该听说过了吧？”
“近日那‘城南姓’只怕要遇到一点小事了。这事说来也不小，韩兄若在，只怕倒大可看看热闹。”
韩锷眉头一皱，一时也搞不清他语内深意何在。
却见古超卓貌似无心地道：“杜家女儿，那个韦家的少夫人，兄弟那天也是借韩兄破案之机，才得一会，果然好丽色！难怪洛阳城中，久推许为城中第一佳女呢。而且无意之中，还得知了她的小字——这城中只怕大多人都知她姓杜，却还少有人知道，她的小字叫做‘方柠’呢。”
韩锷猛地一抬眼，眼中精光一爆。‘方柠’二字可以说是刻在他心里的最最在意的两个字了，但他很少习惯别人当他之面提起，所以于婕当日提及时，他只觉尴尬不安。何况古超卓提起这二字，分明还有深心，他的态度当然就大不相同。只听他冷声道：“噢？”
古超卓的眼光与他一碰，彼此一双利目如同石火交激，对对方心思也洞若观火。古超卓久处官场，场面圆通之术原就较韩锷强过不只百倍。只见他展颜一笑道：“韩兄，喝酒喝酒。正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韩兄如此远去，兄弟今日倒要以此语祝酒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话分明隐有深意——没错，当今天下，凡是通于技击之道的人，怕还少有谁不知道‘索女’方柠的名字是和韩锷连在一起的。古超卓今日置酒到底是什么意思？洛阳王不是很不想他插手近日洛阳城中的一件事吗，为什么还专门遣人来点破方柠一姓近日有难？难道这“难”与洛阳王还不相干？
一时韩锷也不知道古超卓这顿酒的深意到底是逼是激、是留是送了。
天将破晓前的那一刻，夜色却比什么时候都还显得深重，韩锷独自徘徊于皇城之内韦府大宅外。他一个人趑趄踟蹰于高墙之外，已整整一夜了。
住也不得住，行又如何得行？他屡次想跳入那高墙之内，以他的久负盛誉的‘踏歌步法’，不出一丝声息的跃入，不惊起一点风吹草动原本不难。但，似乎有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那里阻隔住了他。
夜很长，但对韩锷来讲，它算长吗？总是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了，就是伤情，那贴心贴肺且近在咫尺的伤情也只这一夜了，这夜还长吗？以后的伤情，哪怕忧苦何深，也是天涯海角。韩锷甚至宁可这一夜可以无限制地伸长下去，把这一份心情，哪怕苦痛迷乱——但毕竟还算近在咫尺、近得觉得一握手就可以延揽入怀的夜延伸到永远。他怕想起以后的日子，因为他最怕的甚或已不是伤痛，而是怕当所有的轻吟浅笑都已远去。日子的尘灰慢慢积累到心头，到最后的最后，自己剩下的只是茫然而没有爱了。
痛怕什么？他怕的是麻木。这个世界，爱与恨从来都不互成反面，它们的反面都是——麻木。
那后园里的一座高楼，楼顶的灯火熄得很晚，熄时已近四更天了。方柠，你又为何又不眠到四更？他想像着方柠的日子，那么多家小童仆，亲眷故旧。恶争险斗，世路倾覆，都要她以一个女子之身加以照应的。外有父兄，内有公婆老小，还有……族人部曲，侍女佃户，与她的……丈夫，依赖她的人正多。她如倒了，却有谁能接手加以操持吗？想起这些，韩锷的心头就不再怨了，可这怨也无从怨的心境只怕反而苦过还有些东西可怨。无怨之后，只有绝望，那睁开眼看不到头看不到夜尽处的绝望。
她没来——但你要她如何来，如何与你放辔而去，弃众人家小于不顾，并骑江湖？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缘和你一样，孤身一人，得持长庚，得脱略如许的！
韩锷忽一咬牙，他不能再等了。他是男人，要痛，也只痛这一次吧！以后的痛，尽可长歌纵酒，泪洒荒天。这样的踟蹰不决，只可偶一为之，他不能容许自己没完没了的纠缠于软弱。
他身子轻轻一提，‘踏歌步’施为之下，手在墙头一攀，然后身子一翻，已点尘不惊地跃入韦府后园之内。他脚下绝不迟疑，直向那高楼奔去，到了楼底。身形重又展起，逐层而上，直至跃至最高一层。到了那窗外，他才略略迟疑了下，但马上伸手把早已扯下的一块衣襟塞入了窗缝。那衣襟上有字，只短短几字：
不日有风波，万务珍重。
塞入后，他身子一腾，就要一跃而下。可当高临风，韩锷的心头忽猛地一惨：虽明知方柠所面困难重重，自己也只能做到提醒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了。可这一句话如果不说，他却是万难安心地离开这个洛阳城的，虽明知方柠对自己的险境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来提醒上一次。风波不信菱枝弱——如此风波险途，有谁如他一样知道方柠那藏在镇定外表下内心里的柔弱呢？他不再迟疑，身形跃起，就向楼下投去。却于这时，他似乎听到楼头阁内似有似无地传出了一声轻叹。那叹声如此之轻，却浅浅地似撩起一股兰息重又吹拂在韩锷耳边，他的心头却如猛遭重锤一击般，在空中甚或都控制不住身形，只听得风声在自己耳边掠过、掠过，甚至想，不再控制内息，就让自己，就让自己……殒坠于这高楼之下吧。
他迷乱之下，落地不查，居然为一块石子硌了脚。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痛，可这痛却让他稍稍清醒了点儿，他逃也似的翻出了韦宅。这一生韩锷还从未有过这样逃似的心情，而追击他的，只不过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而那叹息，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呢？
于小计看着一脸苍白的韩锷，迟疑道：“韩大哥，咱们当真今天就走？咱们去哪里呢？”
“长安。”
韩锷随口道，但接着猛地想：真的回长安吗？洛阳固已非他可留，长安就真的可回吗？说实话，他现在最怕见到的就是他曾久居深恋过的那个乐游原了。见到他脸上的神情，于小计很识相地闭了口。半晌韩锷才回神道：“你姐姐遗托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忘，也不会叫她泉下犹不安生，但是你们家门之仇好像干联很大。我要先静一静，静下来后，才好细查轮回巷里当年的命案。”他的声音形容俱都木木的，他甚或感激于婕还留有这么麻烦的一件事让他做了，哪怕那件事内情深曲，哪怕其中甚或还牵扯到大内高手‘紫宸’，但起码还让他觉得有事可做。
外面的天色已过辰时三刻，太阳已升起老高。韩锷一把牵起于小计的手，说道：“走吧，你还有没有谁要打招呼？”
于小计毕竟从小生长洛阳，这时也有一点伤情。只听他低声道：“没有，反正姐姐也不在了。舅妈，只怕早就巴望着我这惹祸精早点走吧？那一干小兄弟，也没什么真正交好的，曲小儿又死了，我也没有谁要打招呼的了。”
韩锷见他伤心，不由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倒把自己的心事得以略丢。他出门结了账，牵了马儿，携了于小计，就向街上走去。
他们一路向西，原要出洛阳城西门“厚载门”回长安的。将将行到东市——洛阳城制式如长安，城内原设东西二市，以备交易，却见东市里人影幢幢，聚集了不知有多少人。越行近东市的街口，人越多，简直称得上观者如堵。韩锷与于小计被裹挟入人群中，慢慢地简直一步也挪它不动。
他们只有驻马站着，于小计东张西望，他个小，什么也看不到。韩锷要破他离家愁思，一把把他提起，就放到自己肩头上。于小计虽小，却怎么说也快十四岁了，光个子也不适合骑于别人肩头了。但韩锷也当真有力，只左手轻轻一提，就已提起他的身子。于小计不好意思，略挣了挣，说：“韩大哥……”韩锷拍拍他的腿，笑道：“你看，你看。”
于小计幼遭离丧，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一个人如父兄般的这么照顾自己，惭愧了下。却只觉开心起来，似乎坐于高处，阳光原本就要盛些似的。小脸就只管左顾右盼，脸上渐渐笑了开来，似乎阳光像都打到他笑意上来了。
他两人其实都还不知道众人在看什么，却听旁边人道：“来了来了！”
于小计探颈看去。韩锷身量原高，眼又利，虽观者如堵，也挡不住他的目光，只见皇城方向却来了一队囚车。头一辆囚车内的人衣冠俱谨，分明还曾是个有品官员，想来位份还不低。后面还有一长溜的囚车，里面关的不只男人，还有妇人孩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媪。那囚车内的人人人都是面色黄蜡，全无人色。只听旁边人道：“好快！这个卢侍郎，捉起来才几天？就这么不待秋后，马上要满门抄斩了。”
“满门抄斩”？韩锷听到这话，心里不由一惊。他不知那卢侍郎所犯何事，但就算罪孽滔天，竟至于罪延满门吗？那些孩子却又何辜？这一斩，只怕不要斩上三十余口？却听旁边一人叹道：“想想仅前两年他还是何等风光，托庇于‘城南姓’门下，人人只道荣华富贵万年长呢。谁曾想，就这两年，就落得个这么样的下场。唉，看来‘城南姓’近来果然失势了，他们只怕也真有把柄落在洛阳王手里，要不不会连门下人也护不住了。卢侍郎算是第一个，接下来的还不知是谁呢。”
韩锷神情一变。——方柠，方柠，难道你所遭局势当真已险恶如此？
那边的刑场却已早准备好。犯人个个被拖下了车，监斩官也没讲上几句话，就喝了一声“斩！”他手下一声声把那“斩”字传了开，四周只是伸颈延望的一张张土黄色的脸。早起的太阳下，只见一把把钢刀挥起，旁观者的脸却都木木的，隐隐还有一丝兴奋。于小计在韩锷肩上叫了一声，就不忍再看，已用手掩住了眼。韩锷却把目光直直地跃过那些旁观的土黄色的脸上，一眨不眨地把眼盯在那转瞬即将飞起的一蓬鲜血上，不容自己回避地盯视着。法网恢恢——这就是他们所云的法网恢恢了！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六章 忽遗弓剑不西巡
血光一冒，人群一时俱朝前涌，也不知大家都争相要看的都是什么。韩锷站得较后，立身处人便松了些。他低沉着声音道：“还要看吗？”
于小计连连摇头：“不看了。”韩锷也不放下他来，手牵着马儿，身形向外一挤，沿着路边，又向“厚载门”行去。旁边人虽依旧多，但毕竟已有空隙，当不得他暗里发力。轻轻排挤，竟自劈开了一条人浪，驮着小计。牵着马儿，从滚滚人流中脱出身来，依旧向西行去。
行到城门，韩锷看着“厚载门”那三个字，心里不由冷冷一笑：官面文章就是这么多！说什么“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些君子，原是以杀戮载物的吧？他心情极恶，于小计也心头不畅。出了城门，韩锷携于小计上得马来，不疾不缓，向西行去。
好半晌，于小计才从刚才的血腥里缓过神来。低叹道：“洛阳城里也好久没有这样满门抄斩的事了。这下，那些人终于又有可以看的可以说的了。”
他虽是个孩子，当此大事，口气里也有了些世路忧伤之味。
韩锷没有说话，半晌道：“小计，你想学剑吗？”
于小计猛地一提精神，欢声道：“想学！韩大哥，是你要教我吗？你要教，我就学。我要学那个‘石火光中寄此身’。”
韩锷微微苦笑：石火光中，此身就是那么好寄的吗？但他轻轻抚了抚小计的额头：“你学了剑，是要学着把别人满门抄斩呢？还是像你韩大哥一样，只会袖手相看？”他话里满是自嘲自讽之味，小计年小，没听出来。只听他欢声道：“我要是学得了韩大哥一样的剑术，碰到这样的事，我要细细访查，看到底是冤还是不冤。如果不冤，我就要仗剑相救。”
他的眼里迸发出小小少年才有的那么炽烈的光来，似是已幻想到自己仗剑江湖，尽管天下不平不幸之事。“如果就算不冤，首先，我还是要把那些小孩儿都救出来。谁犯的事谁来担当，不管怎么说，那些大人有错，孩子又有什么错？我不让他们杀那些孩子。”
韩锷控辔的手忽然一紧，指甲已深深地抠进自己的掌心。是呀，那些孩子又有些什么错？他知道小计并不想刺伤自己，错的不是小计，而是自己，是自己已少了那仗剑一怒的勇慨。这个世路，像自己这样独善其身，就真的对了吗？可——救也如何救？世上的是非，原不是能那么简单断就的。孩子又有什么错？——可他也见过多少富贵人家或有拳有勇的孩子是如何的仗势欺人，他们欺负弱小时脸上那一份残忍的快乐，较之大人，也毫不逊色的。他想起他的童年，心里隐隐地觉得痛了。他无力剖开这世上所有的对与错，他只想离开。
马又走了一程，却见于小计仍兴奋不已，只听他道：“韩大哥，你让我再摸摸你的剑好吗？我好想再看一眼那柄长瘐。让我看看摸摸吧，要多长时间，我才会有我自己的‘长庚’呢？”
韩锷微笑点头，小计伸手就向马鞍左侧韩锷惯常挂剑之处摸去。一摸之下，他的脸色却一变——他的手触处空空的。只听他茫然道：“锷哥，你的剑呢？”
韩锷猛一低头，剑果然不在鞍侧。这一生，自握住长庚以来，他还从未曾有过一该分离。他的剑呢？
他的心头忽猛的一疼：韩锷呀韩锷，难道你竟然已经心迷若许？连剑都丢了？
他一拍头，这才想起，那剑是掉在旅舍里了，还掉在洛阳城内。
韩锷一拉缰绳，马儿站住了。——怪不得今天的马儿都显得有些异样，连它也觉察出本该挂在它鞍后的剑不在了。韩锷呀韩锷，原来，你心里明着说要走，可……你的剑，居然并不想走……
那柄蓝布包裹的“长庚”还好端端地摆在旅舍里那面临窗的案上。只听店伙儿笑道：“爷你果然又回来了。我收拾屋子时，就知道你要回来，你落了东西了。亏得我们是百年老字号，客人，你的布包我打都没打开过。”
韩锷舒了一口气，宛如久违似的一把抓起那把剑，从腰里掏出块碎银子赏给那店伙，那店伙笑谢着去了。小计却忽道：“锷哥，桌上还有一张纸。”
韩锷一愣，伸手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神色却更愣了。只见那纸上并没有字，却画了一幅画。画的却是凭空空的一把弓，那弓弦已满，似乎正在张弓待射。可那弓要射的居然并不是一个人，那画上也没有一个人影，它要射的却似是一根绳子。
那是一根青索，青袅袅地宛如流动似的横在纸的上端。那弓本是墨汁画的，浓墨重彩，形神俱备。可那索却被人专用石青画就，袅袅然，蜿蜒蜒，抖抖欲动。只听小计惊道：“这是余姑姑的笔意。”
余姑姑怎么还分得清用颜色？她不是盲人吗？为什么她还会画？但这念头只在韩锷心头略转了转，就被别的心思替代了。于小计抬头看了韩锷一眼，低声道：“那索子，不知可是代表……杜方柠？”
他语意迟疑，没变声的犹还显嫩的喉咙里低低一叹。他也知，韩锷居然连剑都忘了带，其中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韩锷这一次重新转来又会被担搁多久。其实作为一个孩子，他不像姐姐那样曾亲历过满门大仇，报不报仇在他来讲，并不是顶顶重要的。他只想和韩锷远离了这洛阳，闭门学剑，只要在韩大哥——不，锷哥，他在口里已把对韩锷的称呼改为锷哥了——的身边，他就觉得踏实与快乐了。
可看到卢侍郎满门抄斩时，他见到韩锷面色俱变，心里也知他当时想到了什么。那人据人说是城南姓的门下，这时，余姑姑又留下了这幅画……他疑惑地抬起眼，把韩锷看着。锷哥——他真的走得出这个偶然到来却由此深陷的洛阳城吗？就是走得出那个城墙包裹的洛阳，却走得出他心里的那个洛阳吗？
他只要他舒心一些。只听他低声道：“锷哥，余姑姑肯定来过。她见你忘了剑，想必……终究要回来，所以才留柬示警，她也不许愿你此后遗憾终生，所以来把探查的消息告诉你。只是那把弓，却不知又代表什么？”
韩锷抬起脸，木木地道：“紫宸一星。”
——余姑姑早就说过，连紫宸也卷入了这桩恩怨。他们一定是恼方柠出手，在利大夫手里夺得了他们本想要拿的于自望留下的事物，而他们又万万不愿那东西落入“城南姓”之手，才会有“紫宸一星”对方柠之逼。
想到此，韩锷也才明白，那天古超卓的语意为什么那么难测。他不是要送自己，其实是在留自己。他已知道了韦少夫人是谁，当然也就知道了自己与她的关系。而方柠虽从他们手里抢得了那个事物，他们却更不愿那东西落入“紫宸”手里。而洛阳王的人对紫宸想来不便出手，所以才会暗示自己方柠有难。他心里想通，面上却全无欢愉。只听小计惊道：“紫宸一星，就是那天在酒肆外面自报家门‘一星如月看多时’的紫宸一星？”
那天“紫宸一星”龚亦惺在酒肆外的一箭在他心头留下的威势确实让他久久难忘，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心里仰如天神的韩大哥也会负伤，而那伤就是伤在了那个人的手里，他记得那天晚上与韩锷清洗伤处时韩锷脸上宁定的神情与宁静下炽烧着的眼，那是个韩大哥也极为在乎的人物。是他在追逼杜方柠？
只听韩锷道：“不只龚亦惺来了。”
他抬起头：“来得还有人。”
于小计一惊——那会是什么人？值得韩大哥特意提起的这另一个人又会是什么人？韩锷把那图交给他，伸指向上一点。于小计在他指尖落处，那个弓背旁的空白上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字。
那个字是：“三”
什么叫做“三”？这个“三”又是什么意思？余姑姑怎么专爱打这些哑谜？只见韩锷整个人都静了下来：“她指的不会有别人，应该是紫宸老三。那个号称‘三杯通大道’、平时滴酒不沾，一饮却无人能及其海量，善辩天时，善谋地利，善求人和的‘三公子’吕三才吧？”
于小计抬起头，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振奋。这些人都是一向只闻其名、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中的人物，小计也算从小跟技击圈内之人有关的了。那么，他们都要来了？洛阳城中，马上就要有一场风云际会了？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七章 楼中威凤倾冠听
一幅白纱垂下来，恰恰遮到那女子的鼻。这里是董家酒楼，她坐在第三层的窗边，窗外就是洛河，在朝日下闪着粼粼的光。因为还早，董家酒楼中没什么人，那女子倒是独坐了。她不用酒楼里的茶碗，原自带了一个，就放在袖中，这时拿了出来，用一块素丝小帕轻轻地拭着。又从袖中掏出了一点茶叶来，放入杯中。她到这酒楼来，肯用的居然只有这酒楼日日从城外拉来的泉水，可是那小二却也一点不敢怠慢。他情知，越是这样的客人，赏钱反而越丰的。
那女子像是在等人。她坐了有一时了，神色却依旧平静从容。那小二只见她端起杯子来，朱红的唇映在清白的瓷上，那一份颜色交激，刚柔相衬，当真是难描难画。心里不由想着：这究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子，虽然隔着面纱，却依旧是这般好看。只不知如果揭开她的面纱来，却又会是何等丽色？
那女子忽然以指扣桌，口里轻声道：“三公子，你也好来了吧？”
楼梯口却传来一个人爽朗的笑声：“方女侠果然好耳力，居然已听出我来了。咱们相约的是二楼，方女侠怎么却上了三楼？”
那女子却是方柠。她约了与人相见，这相见却是江湖相见。所以那人明知她娘家姓杜，却不肯点破，只称她为“方女侠”。
他们各有避忌，不肯摆明了冲突。只听方柠淡笑道：“紫宸中人，一向居高惯了。三楼原本视野开阔些，小女子是不敢委屈三公子低座。怎么，三公子倒为人谦和，不惯高坐吗？”
她说时缓缓地转过头来。那来人一双锐目自非小二能比，虽隔着一层轻纱，却也大致可把她的眉目鼻隼看得个清清楚楚。只见他神情一呆——当此丽色，他也只觉得那轻纱罩得可恶了。
方柠却轻轻一摆头，吐出了一个字：“坐。”
那来人中等身量，衣着得体，一身丝袍说不出的轻软。似是出身清华，著的虽是黑色，却一点不让人觉得那颜色压抑，反而有一种乌衣子弟、裙展风流的气韵。只见他轻轻地弹了弹指，一双眼却隔着面纱直盯着杜方柠。可这凝视却并不让人觉得无礼，反显出他的从容。他也是有意为此的，他心里情知，就是再罕异的绝色，只要你把它盯久了，也不过是那样的。这却是他于尘世中练就的“自定”之术。方柠也就由他凝视，心里却不由微微称奇：天下男子，确少有这样敢直视自己容面而毫不自惭的了。
只有一个人曾挑落她的面纱后怔怔地盯了自己好久好久，直到盯得自己脸上也泛起红来，他才喃喃地说了一句：“你好美。”自己的青索却也化做鞭子抽到了他的肩上。可那一抽，竟没用力。
方柠眉头轻轻一蹙，为想起了那个人。
那却是，韩锷。——想起韩锷，她就觉得面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的瞪目盯视也属寻常了……韩锷、韩锷，三年来我苦心做局，终于诱得骄傲如你也一放矜持，进了洛阳。可今日我身遭大难，你却会来吗？
那男子似乎也倾服于杜方柠的镇定，只见他微微一笑：“带来了吗？”
“什么？”方柠面上浮起一丝浅笑。那笑意花明柳媚，似是一笑之下，城里不知春远近的洛阳一城的花都开了。只听她微笑道：“难道我的人来了还不够吗？”她低头轻轻啜饮着茶，姿态优雅，似有意要引动那那男子注目自己的容色。紫宸三公子，风流之名久著，也许，自己只要稍假以颜色，也不是不能化解开这场大难的。
那男子愕了愕，脸上却浮起一丝冷笑：“就是你从利大夫手里抢到的东西了，也是于自望留下的东西，难道你不知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它？”
方柠只淡应了一声：“噢？”接着笑道：“我以为三公子这样一个雅人，找我只是为了闲话一下的，没想也是为了这些俗务。”
她唇边微微噙了笑。还是徘徊不及正题，盘算着怎么才可以把那男子的注意力从这事上绕开。她是女人，面对难题时自有一套靓丽女子们常有的办法。那件东西她实在不能交出，但紫宸之势，也实在太过强大。只要——也许只要给他看一看自己的颜色……
那男子似乎也无法面对她的容貌轻易发怒，避开眼，淡笑道：“方女侠，你就不必再顾左右而言他了。那东西，却是我们俞总管交待下来的，让我和老幺必须带回去。就算你哄住了我，也哄不过我们俞老大吧？只要你哄不住我们俞总管，也终究是心机白费。连洛阳王号称门下多士，只怕也没那个胆子跟紫宸相抗。”
方柠却猛地一抬眼——“上帝深宫闭九阍”？他说的老大不就是号称“上帝深宫闭九阍”的九阙总管俞九阙吗？
这来的人也不是别人，却是“紫宸八卫”中的三弟，也就是人称“三公子”的吕三才了。这吕三才出身阀阅，看来所经历也多，世路滋味尝之已遍，就算以自己之丽色，也诱他心思不动了。
方柠面纱后的眉毛忍不住的一挑，她在处事时，有时是会用自己的丽色作为小小的武器以达目的的。但如果她只会为此等伎俩，她也不叫方柠了。听那吕三才出口讥讽，她心里已是一怒。在被人逼至底线时，在干涉到她自己甚或她整个家族的命运时，她是决不会退让的。如不是为了不牵连家门，不想与紫宸中人彻底反目，她才不会不惜降尊纡贵，以一寻常女子身份与吕三才江湖相见。但就是你搬出俞九阍的声名来，我又岂能将城南姓两家上下两千余口的性命就这么交付与你？
方柠的眉毛一挑，眉眼中露出的已全是威煞。淡淡道：“你说交，我就交，那我‘索女’方柠的名号这三年来岂不白混了？”
吕三才这才又看了她一眼，忽哈哈大笑起来。半晌笑罢才道：“这才是方女侠的庐山真面！方女侠如果不发威，我吕某倒要认为方女侠也不过是一个仅只娇骄二字就可以形容尽的庸俗脂粉了。”
他似是也不愿与方柠真的反目。见迫之以威不成后，反口气软了一软。含笑道：“方姑娘，你就不多想想？”——紫宸一脉，原是护卫当今圣上的侍卫。就是他们总管，也不想轻易卷入方柠背后的东宫与当今宰守之间的纷争里去。方柠却微微一哂：“似吕兄这等前倨后恭，只爱听狮吼的男子，我怕是却要觉得吕兄也不过是一个庸碌男子了。”
吕三才却并不动怒，只微笑了下，忽似在侧耳倾听，有倾才道：“方女侠听到了吗，洛阳王府里的利与君似乎现在就在这董家酒楼的楼顶，大清早的，不知为什么他跑到那楼顶吃风去？他声音极微，如果不仔细的话，怕连在下却也听他不到的。”然后他纵目向楼下一望，轻轻一弹指：“那边洛阳桥外，俯身观水的却不知是不是御使台的古超卓？”然后他拊了拊掌：“只怕还有一个人不曾为我见到，那却是洛阳王府里的总管区迅。他这个人交际广阔，形容百变，这时不知是扮作一个小商小贩还是什么店伙掌柜呢。这且不去管他，反正他就算有别的极重要的事，这时也必然会在的。”
他眼睛含笑斜睇着方柠：“不管怎么说，这还是方女侠第一次正正式式的在洛阳城中露面。如此江湖大事，凡洛阳城中的人，只要解得技击一道，又怎么不会前来一见？”
他脸上笑意款款，话底却全是逼迫之意。“不知方女侠可听到了别的什么没？你在洛阳城地界儿熟，想来必还有我听不到的。”
方柠脸上微微一笑：“一竿渔钩一钓翁，洛阳河上只怕还少有这么一早前来垂钓的钓翁吧？”她伸手随意一指，只见洛河之中，一只舟子上确实坐了一个钓叟。那钓叟平平常常，如果不是她特意指出，吕三才都会把他混同常人略去不见。
只听方柠笑道：“如此兴致，只怕也只有龙门异的那些异物才有的了。”
说着她鼻孔微微一嗅，“不知三公子可曾闻出，这附近还有些鬼味？”
吕三才听说到‘龙门异’三个字时，已是微微动容。又听得此句，不由眉毛一蹙：“北氓鬼”？——这些鬼魅，就是他想起也不由不一蹙眉毛的。
只听方柠笑道：“三公子接着是不是想说：这些人里有没有你的交好？”
她微笑着一摇头：“没有，确实没有。”
她脸上笑容晏晏，可她的笑意之下，所遮掩不住的却是一丝苦涩——怎么了，怎么只短短数年，城南姓在洛阳城中，交游零落一至于此？当真树倒众人推？也确实，统共也只那几口干粮吧，少一人吃岂不总比多一人吃好？她的心头忽升起一丝无力感，这无力感还不仅只是出于她一个女子独坐楼头，强敌环伺，而是觉得：自己所争所护，其实也、着实无益。
不知腐鼠成滋味——韩锷心头只怕这么在说自己吧？可那上城南二姓，上上下下二千余口，他们就要仗着这腐鼠为食的。那是命，她不争夺又待怎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他一般，风般掠过，与世无忤！
只听吕三才笑道：“所以，以方姑娘万金之躯，何苦跟这些蛮汉子与异物鬼类苦苦争竞？以方姑娘一根青索，纵横江湖，用以自保，原是足够了。”
他一弹手中之杯：“更何况我听说，长安城外乐游原，乐游之事盛矣！如果有人双驹并辔，而那并辔之人又长身佩剑，姿容清朗。剑术一道，称绝一代，这样的快乐，岂非世上个个女子倾心向往的神仙境界？方姑娘何苦为一些蝇蝇小事，自苦如此？”
方柠一垂眼。她这些年蒙面江湖，没想，与韩锷的那些事倒还真的是人人皆知了。吕三才看她神色，以为她已被说动，正要再加几句，忽见方柠忽仰面大笑起来，直笑得脸前的面纱一阵簌簌。吕三才不由愕然道：“方姑娘却在笑些什么？”
方柠好久才忍住笑道：“三公子，我适才打算以色诱你，让你放过我一个小女子。我一个女子身为弱势，行此也就罢了。没想三公子居然也还要以色诱我，而且以之相诱的还不是自己之色，居然还是他人之色。三公子如此行径，当真强过庸俗如我方柠者的女子百倍吗？你叫我不笑又如何？”
她词锋极为锐利，方才一见面她为家门之事，一意潜忍。为吕三才所辱，此时方得机以锋锐相报，一直心中意下，俱都快意无比。
吕三才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世上对于男人而言，本没有比遭到一个女子的嘲笑更为折辱的事了。只见吕三才一挑眉：“方女侠，我刚才所道可是为你好。你别太不知进退！我好说话，可我幺弟只怕就不那么好说话了。嘿嘿，当今世道，当真阴盛阳衰呀。怪道朝中早就盛传起了那一句话：生子如羊，不如有女如狼！杜尚书果然好福气。”
杜尚书也就是杜方柠的父亲。吕三才提到的那句话，却是朝中韦杜两家的政敌久已用来明里背地嘲弄韦杜两家的话了。只见方柠却不怒，反淡笑道：“哪里哪里——男不封侯女做妃，谁道女却是门楣。真的如羊的女儿岂不强过如狼的多多？起码父兄都可以跟着沾光，也可以混进宫中谋上个一官半职了。”
吕三才这时脸色才终于大变了。在他吕家门中，他正是有一个姐姐入了宫中受皇上所宠，才恩宠更及于满门的。且他姐姐原是有夫之人，背夫而去，这本是他吕家即荣耀又羞惭的一件暗事。听得方柠一语道破，他脸色不由一变，心下大怒，面上还强作镇定，面向窗外道：“啊，我幺弟来了。”
“大白天的，他居然还背着他那一把擘雕弓。”
方柠的手里忽一紧。她虽不见得瞧得起面前之人，但情知，如论功夫，这当面的紫宸三公子手里可是硬铮铮的。他虽倚仗家门得势，但紫宸中人，声名绝非幸至。如果他手里不硬挺，就算紫宸中的俞九阙容得下他，紫宸中的其余六人也容不下他。光他一人，方柠就不知自己接不接得下，何况还来了紫宸中以意气根骨自负绝世的老幺？
“一星如月看多时”——据书载：昔者纪昌学射于飞卫，飞卫就对纪昌说：“汝先学目不瞬”，意思就是说学不眨眼。纪昌回去后就卧在妻子的织机之下，用眼睛盯着妻子脚下织机的脚踏板上下晃动，苦苦练习，两年之后，就是锥逼眼前也能一眨不眨了。去见飞卫，然后飞卫才教他学“视小如大，视微如著”。纪昌回去就以牛尾毛悬个虱子吊在窗户上，天天看去，直到运足目力，看着那虱子大小有如车轮一样，才开始学着用燕角之弧、朔蓬之竿射之，终于一射可贯虱子之心，而牛尾不断。——虽然传说中本有夸大之意，但——“一星如月看多时”，视微星如朗月，如此声名，想来其中也必有其深意。那紫宸一星的射术目力，果已高明至“一星如月”且“看多时”的地步？
方柠忽把头向后一仰，这本是她不自觉的动作，但一仰之后心里猛地一阵酸痛——这还是韩锷面临强敌时惯于做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那一仰之后，袍子的领后就会微微一咧，露出一个男子如此年轻、如此修韧的后颈来，方柠心中忽于大敌当前想起韩锷那麦色的后颈。自己是何时，于他的习惯也沾染得如此之深了呢，连这一仰头的姿式竟都学会了的？
她忽然感到自己气息震荡之下，袖中的那青索已如惯常的面对强敌时的簌簌欲动。这青索，却是她父亲在得知她竟背着自己，苦修技击，终于艺成之后请高手匠人以天山冰蚕之丝混以五金之外的‘太白之精’编就的，她对它可真是又爱又恨。爱它，是因为它柔韧着她的骄傲；恨它，是因为她有时觉得那青索却是针对自己不自由的一个暗襞：它缠绕牵绊的不是别的，而正是她自己那根不肯轻易俯首低眉的脖颈。
她只用眼角余光扫着洛阳河上的天津桥上。那上面，紫宸一星正自一步步地背弓而来。天津桥上人不多，他的步态更是显眼。她不知他从解弓到开弦要多长时间，也不知自己的青索能不能在吕三才的盯视下系住他飞射来的一箭，她不知道。
但她脸上忽露出了一种倾听的神情。她头上带的竹笠极为精巧，顶心居然是活动的，晴天带着。就不要顶，那顶心里冒出的是一个她束发用的男子样式的冠，她平时行走江湖就总是这一副打扮。可这时她似乎是在用心倾听，以至于笠顶的冠儿都保持了一种倾斜的姿态。
吕三才还没见她如此沉浸的失神过，只听他惑然道：“方姑娘，你在听什么？”
方柠苍白的脸上却忽有神采一灿：
“我在听一首歌。”
“一首十分高亮的歌。”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八章 江上沙鸥掠水分
洛阳桥上的紫宸一星忽然停下步来。
他已走到了桥头。一抬脸，正面不过十丈之距就是董家酒楼。
十丈对于一箭，不过是个近而又近的距离。如此距离，就是九阙总管，只怕也不敢托大轻易避开他这破弧一箭。
董家酒楼的最高层——第三层上，窗口边，正坐着他的三哥。他的右手轻轻的伸到窗外，手里拿着一个茶碗。这姿式看似无意，但只要他的手一松，那个茶碗脱手之际，他的一箭也就该即刻发出。
但紫宸一星并没有解弓。
他的弓在背后，这弓所负声名虽盛，弓身却不特别大。长不过尺半，而且弓身极直，所以看着更窄——这样如果拉开，所蓄之力也最大，一根紧绷的弓弦跟离弓臂也不过两寸。
他之所以没有解弓，是因为，他紫宸一星的弓，从解弓到引弓到发箭，从来只须一霎。
他没有必要提前解弓，他当然有把握能在三哥茶杯脱手那一瞬完成张弓引箭，一射而发的全过程，否则他还称名什么紫宸一星，又号称什么“一星如月看多时”？
但他却在蓄势。面对“乐游双侣”，那个传名极盛的“索剑盟”中的女子，他也不能不蓄势。当此天下，能让他紫宸一星也必须蓄势一击的女子，怕也只有这一个女人了。
龚亦惺一生耽于艺业。这一生中，二十几年下来，他实在还未有暇真正接触与注意过一个女子。光是技击之道，几乎就已耗去了他全部的精力。否则紫宸名额，仅只八位，他以小小年纪，如何能侧身其中？
但今天，他居然却对一个女子起了兴趣，当然那兴趣也只起源于技击。
他一抬眼，就向那楼头看去。只见楼头窗口，三哥对面，正坐着一个女人。他先一愕，三哥对于女人一向很有一套。这名声，就是在紫宸中也一向为众人所称，怎么那个女子却似全没在意他的存在一般？
只这一点便已足以引动他的好奇，龚亦惺不由更注目地盯目向那女子望去。只见窗口中，只能见到她一张蒙着面纱的侧面的脸。她明知自己就在楼下，就在桥头，而自己的背上，还有一张就是令天下技击好手也无不侧目的擘雕弓，她凭什么还能这么镇定？
然后他的一双锐眼透过面纱看向方柠的脸上——紫宸一星就算以技击之术还不足以翘楚海内，拔得头筹，但他的目力，只怕天下还无人能过之的，要不怎么允称“一星如月看多时”？所以相隔虽近十丈，且对方面蒙轻纱，他还是可以轻易得见那女子的容颜。
然后他的呼吸一紧，只觉全身的血都不流了。那血静止得像要等到那一箭射出时才会爆发开来，重新活泛流动起来。
紫宸一星只感到自己血脉凝滞的感觉：他从来还没杀过一个女子，而且是这样的女子！本来对于今日的任务，他此前也一向大有怀疑的。但现在，他觉得，这样的女子，让他来杀，也——值了！
楼上的吕三才道：“方姑娘，那东西你到底是交还不交呢？”
楼下的空气似乎也显出一丝异样。俯身看水的古超卓似乎已忘了再去看水，而洛水中那一个渔翁忽一抬眼，董家酒楼的楼头的屋瓦也一阵轻颤。转而寂然，空气中的鬼气诡异似乎也比平时重了，只有区迅还是不知道藏身哪里。
方柠也感到了这一切的一切，可这一切都没让她姿式有任何变化。她依旧是侧着头，脸上甚或浮起一丝幸福——在这强敌环伺中，浮起一丝飘忽难测的幸福，倾着冠儿似真的在听一首高亮而又高亮的清朗的歌。
吕三才神色一狠，忽一松手，那杯子就脱手而坠。
然后，他紧盯着方柠——这可是你在逼我！就算你‘索女’之名绝非幸至，就算你能躲过老幺那一箭破空，可在惊乱之下，我的三才手可不是空负虚名的！
今日之局，他本已安排得千妥万妥，甚惑怀疑俞总管非要他们两人齐齐出手到底有无必要？
桥头的紫宸一星脸上划过一丝异色，那近于——爱。他一拧身，弓已在手中，拉步。端肘，左手如持泰山，右手如抱满月——这将是他的爱慕一箭。在那一刻，他已爱绝了眼前的这个女子，所以这一箭张于他血脉一滞、却马上将万壑奔流之际。天上的阳光明晃晃的，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满足之感，他要射杀那一个女子了。但那个女子却将由此为他终生记取，这是他二十多年生命里头一次留意瞩目的一个女子，他必须杀了她。
这时，岸上却忽有一支歌响起。在此洛河清早，一阳初起之际。满桥行人，各有庸扰，一世豪强，各逞争斗，却忽有一支歌儿响起。
这是一个橙红色的城市，连城中的尘土甚或都带着一股香气。而洛阳城的早上尤其是一个橙红色的清早，因为昨夜笙歌尽处犹未散尽的烛烟，因为早起时洛河之上蒙蒙浮起的人间水气，因为天津桥上聚堵拥塞的、人们睡了一夜、重新养足聚集起的种种欲望，因为……暖阳初曛……
可那首歌穿破这所有的橙色迷红而来，在一地轻尘中，高亮亮地响起：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那歌声响起时，人人都回目细看，要看岸上那踏歌而来之人。楼上的方柠却没有回头：还看什么呢，那人的影子，一毛一发，已根根脚脚地早印在她的心底了。
她的心头只响起一声轻叹：你终于、还是来了！
唱歌的人却来自南岸上。他骑着一头小小青驴，那驴身太矮，越发显得驴背上他的身材高挑。但他并不是直坐着，而是有些歪歪斜斜。一身衣衫软旧地垂着，上面渍着不少灰尘酒痕。这时他身向后仰，手里正端着一个酒壶，那酒水洒洒落落地正向他才歌罢的嘴里倒下。似乎这一歌已竟，他正要以酒润喉。
那酒味甚薄——此地多有技击好手，五官之觉原比常人来得敏锐——只觉他身上的酒意极浓，但那酒味却似乎好薄。韩锷似乎不如此沉醉之下，他也不知是否该走近这行人如织的天津桥畔董家酒楼。
方柠的眼中一湿，相识三年，一向她只见那个人的洒然脱略，却还从未见他如此的纵酒落拓，而且还气意寥落一至于如此地步。
当此之际，她虽曾那么千次万次地盼他的到来，可他真到来时，却心里也忽生不安起来。
就是她不说，她能忍得住心头的那丝惭愧之念吗？
——太乙近天都，他就是一向学业于终南山侧的太乙峰的。乐游原上，清欢如梦。梦醒后，那梦中的那个清刚男子，却是骑驴纵酒，将己相助。
旁人俱都侧目，紫宸一星却一向寡思少虑，他只被打断了一下，就重一提气，开气吐声：“夺”！
弦一松，一箭就已向楼头那蒙纱女子方柠射去。
天津桥上惊鸣镝，洛河岸边纵酒来！
就在紫宸一星开声一喝之际，驴上韩锷却忽一仰身，一股酒意也掩不住的清卓就在他的颀长身姿里爆了出来，只听他叫了一声：
“长庚！”
他一仰卧之际，背肌已触动背上长剑哑簧。那长剑“长庚”已铿然一声，从他肩后弹了出来，这浑身肌肉随意而动之术本以为技击一道自控肌体的极境。接着他以肩使臂，以臂使肘，以肘运腕。以腕蓄势，那一柄长剑竟被他一掷飞了出来，洛阳桥上行人至此才一惊。这是紫宸一星与韩锷俱都蓄势已久的对触一击，那长剑在空中截住了乌黑的大羽箭头，那一箭之风势竟也为之拦下。
紫宸一星的眼里忽有一种烧灼的神情。他喝了一声“好”！第二箭第三箭以至第七箭几乎于一瞬间俱已倾力而出。
那箭箭的指向还是方柠。今日不是对搏，他要杀的与韩锷要救的都是方柠！
韩锷却早已在长剑出手之际，一拍驴颈，身子已一跃而出。那匹犟驴居然也受不住他那一拍之力，四膝一软，当即跪倒。紫宸一星这时得隙，又是弯弓，就在韩锷已将追及自己射出的七只长箭时，一箭就朝韩锷射去。
韩锷在空中双足连踏，有如踏歌。那七只箭起势本低，竟被他一一踏于足下。他每一踏，身形就如受重力，重重地一颤，那铁竿雕翎却也居然在他足下被一一踏裂。——他的“踏歌步”居然可以一跃数丈，在空中连踏七步，足称骇人了。
就在他刚好要踏住第七支箭时，紫宸一星的追身一箭已至。韩锷手脚再动已然不及，却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竟以口噙之。他飞纵之力本已尽，身子就在空中平平拍下。
紫宸一星一箭所蓄之力极大，在场不乏好手，眼疾目快。一望之下，已见到韩锷那一箭叨得也不容易，竟至口角噙血。
韩锷平落之际已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长庚。他背脊在地上一触，竟以鲤跃龙门之势重又拨起，直向紫宸一星扑去，再也不容他发箭伤人。
紫宸一星囊中已仅余三翎，他此时已无暇拨箭。忽放空弦，韩锷已扑至他的身边，他空弦一放之际，就见一鞭血痕在韩锷左额上坟起。韩锷根本不及以剑锋挫敌，一剑就砸在紫宸一星的弓背上。紫宸一星双手一颤，控制不住地一退就退了三步。——技击之术原就如此。搏命之际，岂容你还有招术？有的只是临机应变，命搏一瞬。
龚亦惺一退，就退到了韩锷剑锋迎敌的最佳距离。但他还要退，越远对他越有利。韩锷岂容他再退？只见韩锷剑柄一转，锋锐向前，如被酒意，酣势一击。洛水河边，古超卓已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来！
楼上，那韩锷也没全阻住的第七只羽箭还是破空而来。方柠身子一拧，已脱座而起。好险，那箭尖仅仅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她的额上惊出了一层薄汗。吕三才却突然出手，就在她避箭之时，三才手已向她喉头抓去。
方柠之所以须行险仅以毫厘之距避那一箭，顾忌的也就是吕三才的出手。她身子一拧，已退出一步之距。她的长索是远攻才最有效，所以她必须要设法尽量退开一丈之距。吕三才却岂容她说退就退？身子疾跟而上。方柠迫不得已，还未到最佳距离，已一抖手，那根青索就已簌簌而出。
那青索上的青青之色虽在背后，还似映入了韩锷的眼。他的心中忽腾起一阵欢欣——好久没有这么索剑相合，联手对敌了。只听他一声长笑：“阿柠，有我在，不到危紧关头，还用得到你出手吗？”
紫宸一星脸色一变，恼他欺己太甚。却眼见韩锷一剑击来，不由不避。没想那长庚看似蕴势一击，却于及于自己身前尺半之后，自己正待反击之际。韩锷却连人带剑，反跃而起，竟已倒势向楼头飞跃而去。
他身形才现身窗口，吕三才的三才手第九手已正抓向方柠锁骨。方柠见韩锷声罢即至，竟对吕三才那击来之势不闪不避，含笑望着韩锷。似是他叫自己不用动手，就真的危机迫身也不用动手一般，这分明是以性命相搏的信任。吕三才一愣，手却不慢，加速向方柠锁骨钳去。
他指尖才及方柠锁骨之际，韩锷人还未及到，但他臂长剑长，那剑脊竟已伸在方柠锁骨前挡住了他这一抓。方柠冲他流眄一笑——这对敌忘死，轻生托付的招术原本就是他们情侣二人面对强仇大寇时犹自互开的玩笑。韩锷心头一荡，只觉眼前春光明媚，人生之快意幸福无过于此了。他横剑一剑逼退吕三才，紫宸一星却已追至。韩锷长庚荡至外路，再也回顾不及。紫宸一星身形极低，平掠而至，弓背却已直朝他的小腹捣来。
韩锷的左手忽出，袖中青光一闪，低喝了一声：“短青！”
一柄青光闪闪的短匕“含青”就已横在紫宸一星面前。
紫宸一星单手撑地，身子已倒掠而退。他落足之际，吕三才却已扑上，一时空中只见爪风弓影。再有，就是剑光，洛阳河畔董家酒楼竟已成为三大高手搏命之地。龚亦惺一招即出，倒退而回，才待重扑之际，肩头却忽被吕三才按住。
他刚一愕，已听吕三才冷冷道：“韩锷已至，单凭你我二人，要想不搏命，绝对拿不下这‘索剑双侣’的。不过韩锷即来了，对俞总管我们已有交待，咱们且先去。”他抓着紫宸一星的肩膀就向楼下跃去，口里冷冷道：“韩兄，你跟紫宸的梁子可就算结下了。”
韩锷微微一笑，只见方柠正若嗔若喜，含情凝睇地看着自己。只觉——只要有此一刻的相看，紫宸的怨结又算得了什么？他一个年轻男子，本就口拙，尤其面对方柠。只见他翕动了几下唇却没有出声，只是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笑得那么年轻爽隽，有一种阳刚之气饱满满、凛冽冽的灿烂。
这时楼下，吕三才已带着紫宸一星落地，口里最后冷哼了一句道：“留着那对奸夫淫妇去享受他们的幽会吧。”
方柠一愕，她是女子，但久处倾轧，那话倒没给她带来什么触动，却见韩锷脸上的笑却一瞬间冰封似的僵住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但她也不知该如何给他宽慰。韩锷……他是一个死心眼的男人。方柠低头垂目，那句话冰冷冷地砸来，刚才那一瞬还满目春光的董家酒楼楼头。却在这一句后，就已热情骤冷，瞬息冰封住了。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九章 欲把一麾江海去
于小计牵着斑骓在洛阳城西门“厚载门”外等着。
怎么还不来呢？于小计心烦意乱地想着，锷哥怎么还没来？他很担心韩锷：以他一人之力，究竟抗不抗得住那“紫宸”中两大高手的合力而击？而且，旁边还有虎视于侧的洛阳王府中的人？更何况，还有一个，让韩大哥心迷意乱，却一心只想利用他的女人杜方柠！
想起杜方柠，于小计的心中更烦了起来，他伸出脚尖去踢那永远也踢不完的石子，全不管自己的鞋头本来已快破了，他对杜方柠是没有什么好感的。这时心思一乱：如果韩大哥确实击退了紫宸，那么以杜方柠最擅长的魅惑，加上锷哥他对她的软心肠，他还会来吗？
——韩锷今日不肯带他同去，只叫他牵了斑骓在洛阳城外等着，如果直到申时他犹未至，那就不用等了。他把斑骓留给于小计似乎也别有深意，当时他说道：“有了这马儿，以后就是你面对危急时，只要骑上它跑出一射之地，旁人只怕就再也追不上你了。”
于小计心思扰乱，这时想起这句话，不知怎么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厚载门里人进人出，冠盖相望、黔首如流，于小计却只远远地看着，只觉得那些人物都与他全不相关，他关心的人却始终没有出来。
直到午时过了很有一会了，仲春的太阳刚刚显示出了它的一点威辣，于小计才看到一头黑驴趑趄着从厚载门里走了出来，驴背上是一个高挑挑的人影。于小计一声欢呼，不等那驴子近前，已跑着奔上前迎了上去，叫道：“锷哥！”
韩锷的脸上却全没有以一柄长庚击退紫宸两大好手后的兴奋，只是沉郁郁的。他已多日没有刮脸，薄薄的上唇上全是初初露出的髭须，短短的，若有若无地青成一片。于小计也不顾他的脸色，一跳就跳到了他的驴背上。那驴子脚步停了下来，有些承驮不住两个人的样子。于小计笑道：“害得我白担了半天的心。锷哥，你赶走了紫宸老三和那个紫宸一星了吗？我就知道你行的！我就知道你行的！”
他倒是比韩锷本人还来得兴奋。韩锷本来最不耐烦的就是别人的仰慕夸赞与诸如此类的种种虚文，但小计那诚心诚意的崇拜却还是总能给他以一丝感动——因为他不是把他看做外人，而是当做一个哥哥来崇拜的。韩锷自小湖海飘零，这时他抬起一双凝郁的眼，看了看身边的一身是灰的小计一眼，心里忽升起一种温暖。抱住他的腰，用髭须扎了扎他的脸，笑道：“你锷哥也不见得总行的，不说别的，得罪了紫宸，他们当家俞九阙我就第一个惹他不起，好在紫宸中人都是很要面子的人。他们在我手里吃了点瘪，只要不在我这里找回场子来，想来他们也没脸再去找……她的麻烦了。”
于小计一脸兴奋地看着他：“锷哥，你跟我讲讲，你跟我讲讲，你是怎么赶走他们的？咱们……这就走吗？”
韩锷点点头，笑道：“当然就走。”
不错，他的心愿已了——洛阳王的人与城南姓就是再有所争执，他们毕竟还是一城的人，还有些规矩与面子不能不顾忌的，那也是暗地里的险恶之争了。只希望她……能够一世平安吧，我就是在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了。洛阳王的出手，那不会是像紫宸一样自持位高势重，全无避忌的以力相迫。对于他们那些险恶招数，韩锷就是留下来可是一点也没办法的了。
他们两人就此上路。一路上，于小计一直笑嘻嘻地看着韩锷。韩锷已换乘了那匹斑骓，于小计却不肯老老实实地去骑那黑驴儿，只道：“锷哥，这牲口脾气好犟，我弄它不来。”
韩锷道：“那你骑马儿，我骑驴，如何？”
于小计不答，一猴身儿，已下得驴。紧跑两步，靠近韩锷，猴到了韩锷的马上来，坐在他身前笑道：“你也不骑驴。锷哥，这马儿多好，走得又快又平稳。还从不一巅一跛地闹性子，咱们都骑它吧，也好说话儿。”
韩锷确实也是拿他毫无办法。他一向与人交淡，孤独索居，实是因为自己也知道。以自己的性子，一旦喜欢上什么人，就会全拿他毫无办法的，象对方柠，象对于小计。
不知怎么，他虽心中满是愁烦，可见到小计的那灰扑扑的笑容笑脸，却也似愁不下去了一般。他心里不由想起孔老圣人的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狎，远则生怨。”
可他想起这句话时，只觉心头满是温暖，却不似那以端谨自居的圣人心里那无奈的感慨与喟叹了……后两句的情态描写得可真真是好。
于小计口里不停，已缠着韩锷要他讲是怎么面对紫宸二人与他们一战的。韩锷话原本少，淡淡两三句带过。但他的简断敌不过小计刨根究底的性子，最后韩锷叹了口气，已走出城外数里了。只有一带马儿，跃下身来，一手掣出长剑，将当时彼此的情势招数一言不发地重演了一遍才算完事。
于小计在旁边看得眼都呆了。韩锷实在缠不羸他，演完之后，一跃上马。却抓起于小计，不轻不重地一把把他扔到了那黑驴儿背上，自己一策斑骓，一路小跑地向前跑去。
于小计却在后面“呀呀”大叫，催着驴儿在后面疾追，口里不停道：“锷哥，你停一停，你停一停，你可不能这么欺负我一个没亲没友的孩子。”
他话里全是无赖的嬉皮笑脸之意。韩锷并不跑快，只轻轻催着斑骓估量着那黑驴儿的脚力跑在前面数丈之地，让那于小计全力催驴，腾不出空来说话。可这么一追一逃，追得逃得开始还无心，最后却只觉好玩。连那斑骓似乎都感到了主人这些日子来难得有的好兴致，撒起欢的用不疾不慢的脚步一路碎步地跑了开去，抛得那洛阳城里郁结在韩锷心头的愁云焦虑越来越远。
这么闹了近有小半个时辰，再往前，就快靠近那个韩锷前些日曾终日买醉的白堕酒家了。韩锷知那驴子怕再也受不住这等快跑，放缓了马儿步子，等于小计慢慢追来。
他这边一抬头，却见那面杏黄色的酒旗远远的隔了个山脚在路旁招扬着。那一抹洗旧的黄不知怎么在韩锷心口就触了下，搅动起韩锷这些天为备紫宸一战强压下来郁结在的心口酸楚。他的心里似听到几天前的自己在中酒后哑着声音地念：
向人含笑背人咳，小恙轻随懒自呵。唯有相思曾是病，细雨青衫掩旧疴。
旧日的伤，旧日的迷，旧日的沉痛，旧日的温柔……那些林林总总，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时千转百回地就又在他心头兜起开来。
韩锷忽然有一种渴饮的心情，回头冲着已赶上来的小计道：“小计，咱们喝点东西润润喉吧。”
于小计本善察言观色，这时见他这么说，脸上的神情一下乖起来，点点头。把驴儿靠了那斑骓，与韩锷俱都松缰缓辔，慢慢地向那个酒家走去。
还没近前，于小计已一愣，只见那一向冷清的酒家门前却聚集了好多车马，足有十几辆车，二十几匹马儿。还没等于小计回过神来，却已见韩锷蹙了下眉，只见那酒家门口已迎出一个人来，却是区迅。只听他大笑道：“韩兄，在下久候不至，这时才终于来了。”
只听他大笑道：“各位，太白剑客韩兄已经到了。”
他是冲着屋内喊的。一语才落，就见屋内一下涌出不少人来，足有三十多个。韩锷眉毛一皱，只听区迅道：“韩兄雅量高慨，急人之难，却又驱敌之后。一击即退，当真是好男儿，好风慨！但小兄却不能容韩兄就这么放马去了，好容易来到洛阳，在这儿我怎么也算有个地主之谊，不能连一杯送行酒都不备，就这么放韩兄去的吧？要那样，不只洛阳城里的老少名家怨我，江湖兄弟只怕也要责小兄寡情如此了，全不惜彼此难能的湖海一面。所以，高人逸士之行原是韩兄辈所为，这煞风景之事，小弟还是得干它一干。”
他开口即笑，与人见面即熟，让韩锷这孤僻之人也放不下脸来与他恼烦。那迎出之人老少俱有，只听区迅已连连引介道：“韩兄，这位是名扬洛阳的‘太平刀’一门执掌门户的赵老，这位是‘河洛镖局’的吴师兄，这位是‘镇塔手’屠兄……”他人面极熟，一口气已报上了三十几个人名。却见古超卓也在人群中，却并没特意上前。韩锷在与人应酬揖让之时，见到了他，趁人不注意抬眼冲他苦笑了一下。古超卓也面含笑意，冲他颔了颔首，唇边笑意大有调侃意味：你只望只剑来去，点尘不惊，没想到走时还是会有人为你弄得个满城风雨，冠盖于途吧？
于小计见到人多，倒不似平时与韩锷嬉笑厮闹之态了。早抢先下了驴儿，接过韩锷手中辔头，安静静地走到一边去把他的斑骓安置好。一眉一眼，两手两脚，都是乖乖的。韩锷在耐着心思与众人应酬之际，回眼看到了他的乖样，心头忽忍不住暗生一笑：不说别人怕不知道，这小孩儿平时背里地哪有这么乖过了？他心里微生怜惜，倒没了平日里厌与人交往的不耐，只觉得这世上就算好多东西都是虚面上客套的、假的、不切实的，但毕竟，有一些东西还是好真好真、值得人永永远远将之珍惜的。
他一把揽过小计的肩，借机借着他隔开些那此让他不耐的客套，抱着他肩走进酒肆。只听一人道：“到底是韩兄，这下可是代兄弟们出了一口鸟气。那紫宸中人一向眼高于顶，视我洛阳城中豪杰如同无物，咱们看着皇上面子一向忍他们好久了。倒是韩兄让他们碰了一鼻子灰去，好好好！”
说着那人就拍了一下韩锷的肩膀。韩锷笑看了他一眼，却是洛阳城里哪个镖局的武师。小计在旁边偷眼促狭地望他一笑，韩锷的手就在他肩上狠捏了一把，口里笑道：“岂敢岂敢，惭愧惭愧。”
小计吃疼，却不敢叫出来，只是脸上笑意更欢了，好像拥有了和韩锷分享的小心绪和小秘密似的——人生。人生，好多小小的快乐，小小的亲昵就是在这不经意的小动作里建立起来的。那是彼此心头共有的一个小小的世界，虽说不大，虽说狭小，但那却是唯一彼此可以一寄心灵并以之抗拒身边外物、飞短流长的唯一的一点默契与互许了。
韩锷无奈入座，座中传杯流盏，喝起酒来。却听另有一人道：“人生自古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韩兄，你真可谓是一个情种呀。”
这话响起时，满座寂了寂。人人都知韩锷与方柠的行迹故事，却没想到却有人陡然不管不顾地提了出来，倒要看看韩锷是何反应才好接话。
韩锷心中一堵，实在是不耐烦再接口了，但他面上浅浅地含着笑，低头把酒，没有说话。心里却极厌恶地想到：这算什么？说话人自己也不觉得唐突吗？那思念，那愁烦，不管怎么说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倒不劳人将之挂在嘴边，以为谈资了——以为这枯窘生活中难得可以兴高采烈拿来东涂西抹以增兴味的艳彩。
但他口里什么也不会说，因为他知道，好多事，毕竟是一沾尘凡，质色俱变的。不论当事人付出的是怎样的真心，旁人也不过是一场好笑一场玩闹吧？他耳里似乎又响起了董家酒楼下吕三才临去时的话，更忽然明白区迅如此大张旗鼓地召集众人送他之意了。他要借自己之力驱赶紫宸插手洛阳城之事已成功，他洛阳王府的人现在只怕才是最不想自己留在洛阳城中的。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相送，甚或承他之情，给自己的相思苦念也戴上一顶“崇高”的帽子。那是要逼自己崇高得永远不好与方柠再会，永远不再进这个洛阳城。
想到这儿他不由一耸双眉：嘿嘿，韩锷，韩锷——你虽情非得已，偶陷畸恋，偶隐别情，但也并非就可以把自己一生就这么授人以柄了吧？
韩锷心头冷冷地想：其实他们所谓的“情痴”与吕三才所云的“奸夫淫妇”又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直言以道德伦理，夫妇正伦之义将韩锷当面责骂，韩锷虽不见得汗流浃背，凛然受教——因为他并不以此情为耻，却也会多多少少敬他一份有以守道，有以自处的尊敬。而那些无论以“情痴”二字评之，还是以“奸夫淫妇”二字非之的人，韩锷却对之唯有苦笑，全无尊敬。因为，他知道，这些评语只出于他们目前的利益——真正对于大多数功利中人而言，这世上又何所谓道德？道德不过是他们随时可用来称赞同利之人，打击争利之人的一样武器罢了。那样的口碑，不过是随时会变的。所以盖棺乃得定论——因为，只有死人，才会与活着的人再无利益之争。也只有死人，才能期待可以获得生人永远不会获得的一份公允。
只见区迅不愿见场中冷场，已马上接话笑道：“最难能的是韩兄发乎情，止乎礼仪，这一份高慨就不是世人所及的了。来来来，不说这些烦心的了，大家喝酒，大家喝酒。”
满座之人重新把盏。韩锷这时见无人注意，却把一双眼向门外送去。门外，尘路蜿蜒，地广天高，就是整个天地了。他心里冷冷地想：不必以什么‘名缰’缚我！我韩锷，要走时，只会为自己而走，要来时，却是什么也挡不住的该来时还是会来的！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原无必要演出什么一段非要在你们眼里觉得合适中允的“情伤”。
看着那地那天，他心中忽有一种高慨，那是——欲把一麾江海去……
——欲把一麾江海去呀！
他在心里呼啸。他想单身只骑，把着一面虽鄙旧临风却不改挺立的旗，呼啸着、纵驰着，把持着自己的欲望苦念，长奔而来、长奔而去，全不顾所有的这世上路途的尘灰掩面。
——欲把一麾江海去！
——我的马儿，我的旗，我的欲望，我的期盼，我的驱驰……
一回眼，见满座的人没人在注意自己，只有小计。是小计那幼小而又敏感的心感受到了他心里的那份冰霜冷意，那么有点担心、有点……仰慕地在看着自己。
韩锷的眼里忽有暖意，嗯，人世还是人世，小计的以后就在自己身边了。不管怎么说，于婕在死前把他托付给了自己。他要给他一个不像自己这样全然没有丝毫快乐的自由——不快乐的自由又有何益呢？他该把人世中所有的琼浆捧给他嘬饮。哪怕那是假的，但人世中的快乐也只有这些了。
所以，他必须还要与这世界周旋。韩锷低下眉，含笑去与人碰了一杯酒，让那自由在自己心头苦苦地呼啸吧。身边，他还是要给小计预留一个安安妥妥的秩序与安全的，他希望以后的他能够快乐。

第一卷 斑骓待（下） 第十章 与人无爱亦无嗔
利大夫手里把着一壶酒。那酒味极苦，竟似不打算让人感到快乐的。
——在韩锷终于走出那酒肆，摆脱应酬羁绊，又前行了一里之地，路过一个松林时，就碰到了他。
利大夫说话很简短：“我要送你。”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与会随俗、与众人一起相送。
“因为你天津桥边那一次出剑。”
他不再解释——为什么是那一次出剑已让他觉得值得相送。
韩锷看了他一眼，只觉他脸色苍白，手指很长，但很定，似乎与人搭惯了脉一般。
韩锷并不下马，因为利大夫示意他不必下马，只要马上马下、短短几句就可。
接着他道：“我与太乙老人曾有过一面。”
“承他之惠，受教良多。”
“但我送你还不是为了你的师傅。”
他脸上依旧没笑，似是只管陈述自己的：“因为，那早晨的一剑，剑意分明是当年鸥游江湖的太乙上人的‘江上沙鸥掠水分’。好多年了，我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人不以技击之术以求功业，以邀权名，练成了那样的一剑。另外，我找你还有一点小事。”
他的目光一凝：“你有病。”
他的眼睛直望向韩锷脸上：“年轻人好多不该去的地方为什么总是要去呢？你为于自望一案，可是去过北氓山？”
韩锷点点头。他本不是话多的人，何况利大夫本来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在那儿是不是见过什么女人？”
韩锷眉头一皱，女人？——那北氓山头，那个无头之鬼……他心头一跳：难道真是阿姝？
利大夫不再看他，似已把他病相看全了，不必再看了。“你眉头发滞，色做青黑，如果我老眼无差，那说明你中了盅。这盅名‘阿堵’。如果你爱钱，以后逢钱而发，堵入胸肺；如果你专情，以后逢情而发，堵入心脾，这可真是一样难缠难治的蛊毒了。”
他说到自己本行，皱了下眉，似全沉陷入他的医术之中了。韩锷却一愣，不会——他不是不相信利大夫的话，而是，那女子。如果是阿姝的话，绝绝对对，不该给他下盅的。这世上就是所有女人都会给他下盅……他心头一滞，想起方柠……但阿姝也没有理由。
但他忽然“啊！”了一下，想起另一个人：自己从来合不来，对他也不曾正眼相看的人。——如果不是阿姝，她是……阿殊呢？大姝小殊落玉盘，她俩儿的形容声音一模一样，连名字念起来也是一样的，如果是阿姝的那个孪生妹妹阿殊呢？自己可确实是像是得罪过她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恨意依旧没变吗？
韩锷心头一时极为惶惑。那利大夫似是也面上大起愁烦，最后叹了一口气：“我想过好多遍了，可我还拿那‘阿堵’全无办法。因为，那下盅之人分明已把心用了进去，这‘心盅’之术，却是素女门的把戏，我也没法子。除非我能找到她，但就是找到，如果不化解她心头心魔，就是杀了她也无用的。”
他一抬眼：“所以，你把这杯酒给我喝下去。”
说着，他就端出那杯墨绿色的，粘稠稠的，让人一看就大起腻烦的酒来。韩锷也不由皱了皱眉，但他知道，面对利大夫这样的人。只要他看了对眼，只要是他想治的病，你不喝，他捏了你的鼻子也要给你灌下去的。
利大夫看他几乎是捏着鼻子地把那杯酒喝了下去，面上才似满意。喃喃道：“这酒可以管你一年。以后，如果有什么心脾不适，你可以来找我，可我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办法了。你最好找到那下盅的女孩子，想法儿让她给你解了它。她多半对你有情，如果这样的话——其实也简单，你只要跟她做过一次，这盅就自然而然的不解而解了。”
他似是全不解风情尴尬处的奥妙，瞄了韩锷一眼道：“以你功夫，这事想来也不难。”
韩锷就算脾气放逸，听了也不由瞠目苦笑——这算什么，这利大夫，看来只通他的医道之术。难道这样的事，对于他也只是医术上的小小问题而已，全不干什么……道德礼法，两情相悦？
他正待细问，可小计还在边上。就是小计不在，他怕也不好意思问出的。利大夫却深看了他两眼，说道：“自在、自在，可惜、可惜！”
韩锷还没听懂他说什么，却见他已引身而退。他这一退，退得那叫个快，只听他远远道：“可惜我为当年一诺，身陷王府，却无法如你一样来个鸥游江海的自在了。”
韩锷脸上只来得及苦苦一笑：自在……？
小计道：“锷哥，咱们现在总可以走了吧。”
韩锷一抖辔头：“没错。”
于小计道：“锷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不好问得更深，只能这么含含糊糊地问及一句。
韩锷道：“先歇一歇，教教你功夫，以后再抽暇了结你姐姐遗托的大事。”
“然后，与人无爱亦无嗔，就是那句，与人无爱亦无嗔吧。”
小计还赖在他的马上。韩锷勉强笑道：“去骑你的驴儿。你不疼这马儿，我还疼呢。”
于小计一翻身，听话地下了马，骑到驴背上。他却忽“呀”了一声，他指了指韩锷的身后。韩锷一回身，却见马鞍下露出了杏黄色的一角。他一奇，抽出一看，然后心里如受重击，那是一方丝帕。那帕子丝质娇软，是个半旧的，上面隐隐抽丝成就个凤尾图案。方柠、方柠……你什么时候来了？还趁我在酒肆中，于众人无觉处在马鞍下放上了这个？
帕上却没有一句话，想来方柠虽至，却终于也是无话可说。韩锷脸上苦苦一笑：你还要以一缕情思缚我多久呢？难道，我前生欠你的，这一生还得还不够吗？那些忧愁孤苦，那些竟夜无眠，还来得不够吗？
他心里千回百转，猛地一抖手，那幅丝帕已在他手中碎裂开来。飘落于地，然后，他一抖缰，已驱马在前疾驰起来。
他们却没注意到远远身后的林中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叹息声落良久，林中才驶出一辆油壁七香车，轻尘细细，向那洛阳城中折返而去。
小计驱驴在韩锷身后疾追着，他想着锷哥脸上的神情，想着他的那一句：与人无爱亦无嗔。他做得到吗？他能做得到吗？尤其他是这么一个血性的男儿。
小计忽一摆头，一张风尘仆仆的小脸上露出一种坚决的表情：不管怎样，不管那个女子怎么纠缠，不管锷哥又是怎么沮丧，但，还有明天。他，要让锷哥从此快乐起来——对！是的，他要他、快乐起来！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一章 人生何处不离群
薄薄的暮，依约的山。山势尽处，一座城池便远远地坐落在那里了。引颈向上望去，关中之地的天宇是极寥廓幽肃的。自从入了潼关以来，地势初狭后阔，如同一个锁了口的布囊。据传，只要锁住了这布囊的口，坐于那布囊中央的人，就可以内圣外王，称雄天下了。
天一直阴阴的，铅沉沉的颜色似乎郁结着历代以来堆积的王气。偶尔有一两颗大大的雨滴砸落下来，砸得人脖颈心口冷灰灰的。小计抬眼向前望去，远远的那个城池渐渐清晰了。他要细看看这个长安——与洛阳城同称为东西二都的长安，他曾无数次悬想遥念过的长安，也是锷哥出生长大的地方长安——这个长安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座下的黑驴忽打了个很响的响鼻，一蓬水汽从它鼻口喷出，混入这薄凉的暮色，那暮霭沾上了些牲口的气息，也略略显出一点活泛来。
可远远的那个城市，依旧冷冷无语地浅灰着。
韩锷似乎看出了小计眼中的失望，口里笑着：“今天天气不好。要是平时，这个城市可不是这样的。”他伸手向南一指：“现在是看不到了。如果赶上个好晴天，从这里往南望去，你就可以见到终南山了。眼力好的话，还可以见到太乙峰……那是我从小习技的地方。”
小计勉力睁大眼向南望去，却什么也见不着。他的脑中却在这一天冥灰中幻想起来：太乙峰，多好听的名字！听上去就有一种嘹唳的银灰色的味道，好像锷哥的名号‘太白剑客’，也好像‘长庚’——‘太白’星不是又叫‘长庚’吗？难怪锷哥的长剑会叫做‘长庚’，一拨出又是那么银亮亮的一抹光色。
只听韩锷道：“长安城一带其实是很好玩的，城里也不比洛阳冷清，最好玩的还是城外了。每到春天，三月三，曲江池边，你就会看到好多穿着漂亮的游人仕女——长安城女子的装束却与洛阳不大相同，洛阳那儿我见的一个个女子都宽衣广袖，长安城的女子却还有些前朝人喜爱胡服的遗风，衿袖狭窄，腰身束细。她们还喜欢在后腰上佩些饰物，或珠或玉，稳当当地压在凹进去的身段里，让人看着就觉得袅袅婷婷。”
他说时面上含着笑，似想起当日方柠一时好奇，也学样扮作长安女子时下的装扮。那样的腰，微微凹进，天生就是该一只瘦硬的手放上去的吧？
他的心头紧了紧，摇摇头，似乎想把那偶然间的暇思甩开：“乐游原上最好玩的季节却不是春天，而是初冬。乐游原的初冬是苍白的——从苍苍的露变成了白白的霜，光阴暗换。天气渐冷，马蹄儿踏上去，原野静静的，你会听到秋后露水儿在马蹄儿下爆裂的声音已渐渐换做了冬来后薄霜在马蹄下咯吱吱、几不可闻的轻响。但你不用担心颜色太过寡素，早上起来，那霜枯的草上也会有光晕的，黄晕晕的一层，因为天边会有金红的、咸蛋黄样的太阳，照着你，遥遥的温暖与口边的呵气……”
韩锷还在时断时续地说着。他难得一下子讲这么长的一篇话，说着如何射鹰，如何盘马，如何打猎……说起的都是长安城边的赏心乐事，一意要逗于小计开起心来。
于小计先开始听着，还觉高兴，倒不为那话里的内容，而是为锷哥那难得的兴致——为了自己，锷哥居然肯强装出一份高兴来。
可听着听着，于小计却感到一种悲凉来：在锷哥所有的描述中，居然、居然没有朋友。没有人、没有人和他一起玩……他习艺习得想来也好辛苦，怪不得他一遇到方柠，一成知己，一生情怀，便如此的难忘难抛了。
于小计想起自己的童年，不管怎么说，哪怕父母双亡也罢，从记事起，他都是有打有闹、有说有笑地过来的。只要在人间，哪怕烟熏火燎，那也是幸福的吧？他忽然抬头看了眼冷灰的暮色中有些显得苍白的韩锷的脸，心里道：锷哥那一身绝技，一支长庚，真的就是那么值得羡慕吗？
一个小男孩总是在对一个他还能有所仰慕的男人的阅读中长大的。小计看了眼远处浅灰色的长安城，那个长安是灰色的——但锷哥不信这个长安城是灰色的。就算于小计从小远居洛阳，可在人们口中，在市井俚语里。感到的那个长安，位居中国权利中心的长安，那里面的人生活与争斗都是灰色的。可锷哥不信——什么人什么脾气吧？小计唇角一撇、有些好玩地想：锷哥可能就是这样，他无视那灰灰的真实，偏要在心中眼中把他生之长之的长安打扮出一种银亮的光彩来，哪怕他话里的底色其实是那么黯淡。但他爱这样，又有什么呢？
于小计脑中转着，脸上却没什么思量的表情。他年纪不大，没满十四。只因为幼经苦难，身量偏小，但他的心思可不小。好多事，大人以为他还不明了的其实他早已明白了，他只是在不该说的时候绝对不说。他一拉韩锷的辔头，笑吟吟地道：“锷哥，咱们现在就要去你小时住过的太乙峰吗？”
韩锷摇摇头：“不，咱们——进城。”
“进城？”
韩锷的面色宁静下来，他伸出中指：“去找一找这个的主人。”
他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戒，那戒指的内侧刻的有两个字：紫宸。韩锷道：“这是你姐姐临终前交托给我的事，如果不办好，我始终觉得心里不安。我只知道轮回巷的事跟这个东西大有干联，所以，我们要进城。”
他提及于婕时口气里总有一种很轻很柔的味道，就像他提及别的女孩：方柠、阿姝……这都是于小计从他口里听来的名字，也常常这样。那味道让于小计觉得，锷哥真的是……好喜欢女人，喜欢那些他总傻傻的以为还没有完全为尘俗污渍垢染尽的女人。这种喜欢里有一种年轻男子好傻好傻的念头，可……于小计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只要再稍微晚一点点，他们可能就要进不了城门了，于小计听着店外不远处城门口关门的声音。韩锷在灯下却掏出一幅丝绢来，那还是那日他在轮回巷里余家旧宅的小楼上得的。绢很旧了，但丝质很好。但再怎么好，总是陈丝如乱草。这些日子里忙忙乱乱，心绪不静，以至韩锷一直还没有拿出来细看。帕上的墨迹很枯瘠，只有两行字，要仔细辨别才能认得出了：
储嗣祸、灭门至，轮回巷、不可恃！
这还是韩锷头一次得空细看那帕上的字，只见他面色一变。他早怀疑轮回巷的一场血案与朝内宫中牵连至深，这帕上的警语无疑又一次印证了他的猜测。他抬头闭目想了会儿：余皇后，余国丈，紫宸。于自望，五监九寺，甚或牵扯进来的方柠与她出身所自的城南姓……加上这帕上的一句“储嗣变、灭门至”，那说明什么？说明这一门血案分明已牵扯到当今大内的深宫之争！原来轮回巷惨遭灭门前曾得到过紫宸中一人的示警，可那人即名列紫宸，又怎会为人斩下一只手腕？能斩下他手腕的人又是什么人？
韩锷在心里一一盘算着当世高手，他伸指轻弹着榻边床角，第一次在想起于婕时心底冒出了一点寒气——这个女子，不惜身死，却到底要把自己拖到个多深的泥潭里？他心思其实颇为细密，一皱眉，忽问道：“小计，你和你姐姐到底是姓于还是姓余？你们是不是轮回巷里余国丈的遗属？”
如果不是兹事体大，他也不愿意这么追问小计。只听于小计嗫嚅道：“是姓余，人禾余。我听姐姐说，当年余家的一个远亲、就是那个于自望做了叛徒。自他叛门后，害了全家人，他就改姓于了。姐姐特别恨他，说只要一日不报了这满门之仇，我们姐弟就也要一日跟着于自望姓这个于姓下去，以自为折辱，永不熄那报仇之志。”
他的口气里，对于那上代的大仇，似虽经于婕日日灌输，倒不似她来得那么深。可能也是出于他天性乐天，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不爱多为无益之烦恼。韩锷看了他一眼，微一沉思，追问道：“据你姐姐说——还包括我自己听来的——十六年前，轮回巷就已满门皆灭，没剩下一个成年人。你姐姐好说，她总有十八九岁吧，可能是一个漏网遗孤。可你今年未满十四，十六年前你根本不存在，十六年后余家又没有人了，你又怎么会是余家的遗孤呢？如果你是，那你的父母又是谁？于婕是你的亲姐姐吗？”
小计被他问得也是一愣：是呀！这么多年，他年年都要听到姐姐跟他讲一次灭门大仇，都习以为常了，但这一关节却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只见他一时不由难得的陷入深思：余门如果早在十六年前就已满门皆灭，为什么十四岁的自己还算余家遗孤呢？如果姐姐说得是真的——她是说余家老幼，除了她逃出来，再没有人逃出来，那自己又从何来呢？一时不由只见他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地浸了出来——“我是谁？那么、我又是谁呢？”
他心里惶惑，口里不由便念出声来：“那我又是谁呢？”
韩锷见他这样，心里不由一阵懊悔，轻轻拉过他来，拍拍他肩膀道：“你别乱想了，多思无益，不管你是谁，你都还是我的小弟。”
于小计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他幼乏亲人，洛阳城里说是有个舅舅，其实天知道那是他什么舅舅，不过是姐姐硬塞给他的一个舅舅罢了。他老早老早就觉得自己的出身来历一片虚幻，除了姐姐给他一次次描述过的那场血案——那血案讲多了也仿佛只是别人的故事了——其余一切空茫，一无所依。如今，连那个姐姐似乎也不可靠了，那么自己到底是谁呢？
他的手轻轻拉住了韩锷的衣角，用指肚细细地摸索着那衣上的布纹。韩锷的衣裳已很旧了，又有一点脏，有一种说不出的绵软，旧软得让人只觉熟稔——似乎，他要这么摸摸，才能感到，这人世里毕竟还有一个锷哥是跟他有关联的，也还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二章 众中俯仰不材身
任谁打算要夜犯紫禁城的话只怕心里都不由要好好地打上一阵鼓。不要说那些寻常百姓，就是当世技击名家，敢自恃修为乘夜一闯也没几个，韩锷是在半夜时分潜入皇城的。他这时立在皇城的西首，宫墙的外边，宫墙之内就是紫禁城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今天下，如果说还有什么他不想去也不敢去的地方，那也就是——这个紫禁城了。
他到宫城内要找的不是别处，而是掖庭宫。他要找一个人，那个人可能会告知他那方丝帕的来历。可想起当年师父的嘱咐，他的心底仍不免一阵踌躇。于婕虽临终托他，但如此重大的事，而且还有师门规范隔在那里，也许，他本该可以推却的吧？虽说由此必将心头不安，但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够事事心安呢？可是——小计……
他想起于小计脸上的神情，不由一咬牙：犯犯规矩就犯犯规矩吧！于婕已死，就算亏负她，也还罢了，但他总不能让小计也一生陷入不知自己出身所来自的尴尬处境。他一闭眼，在脑中默默地数着“一、二、三……”
他倒不是在做别的什么计数，而是在数着紫宸中人——“紫宸八卫，声震九重”，其中“七宿一极”中的任何一人，放眼江湖，都已算得上不可多得的技击好手了。自己碰过的只不过是紫宸中排位极低的“一星如月看多时”龚亦惺与“三公子”吕三才，其余的“二哥哥”艾可，“四明刀客”路肆鸣，“五弦”花犯，“六幺”陆破喉，“七煞手”关飞度又该是何等人物？就别说那个号称“七宿拱北、紫宸一极”的“北极”俞九阙了。
江湖传言：长安城中，没有江湖。也确实是，在紫宸制下，长安城中，又何来江湖？长安号称无盗之城，已愈二十有余年。江湖中常有人忿然道：“长安当然无盗，因为目下管领长安的，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盗！在这样的大盗下，又岂能容盗？”韩锷侧顾了一眼，夜静寂，宫墙内外，寂如死水。“九阍总管”俞九阙护卫当今圣上，位尊权重，甚或朝野盛传已久的东宫与宰相之争在长安城内也是平静的。这一切，只因为有紫宸在，他们不容许长安城中有江湖。所以作为东都的洛阳的江湖局势才会那么险恶，那是由从长安城中延伸而入的、在长安城中郁勃难发的争斗的暴发汇总。
因为方柠，也因为于婕，韩锷这些天细心索解之下，才对这个真实的长安与真实的洛阳有了些初步的印象。洛阳城中，他最初从小计口里听到的那两句话“龙门异、白马僧，洛阳王、震关东”与“城南姓、北氓鬼，河洛书、定舆图”中的六股势力之所以彼此竞争倾轧极盛，实是为，那是东宫与宰守不便在长安城中明面展开的争斗远远延伸到洛阳的结果。他们各逞声势，各招才俊，洛阳城里、六家争渡，长安城内、紫宸独大。韩锷忽扬眉冷冷一哂：他们争的又是些什么呢？看似天下，其实不过争的就是由谁来多吸些那些默语无声的生民们的血汗罢了！
“天下”真是个好大的字眼，只此二字就足以让好多人纠缠沦陷一生了。但，他们又何尝明白什么叫做真的“天下”！不过是想把一人之欲，一家之生计，扩展延伸涵盖至整个天下罢了。由此观之，这些争斗又与虫蚁何异？——他心头此念一起，却把为紫宸而生的踟蹰之心淡了。
掖庭宫地处宫城之西，宫墙极高，就是韩锷的“踏歌步”也远不能一跃而上。他眼睛瞧准了宫墙上砖面破损不平之处，潜吸了一口气，身子一拨。手脚并用，足足腾挪了三四次，才在那宫墙上攀跃而上。此时本是破晓时分，韩锷要等的就是这时候，倒不为快四更时正是人睡意正浓的时刻——当官也不是件轻松的事，破晓时反而人人都要忙于早朝的，那时宫中的人差不多人人忙着此事，多半无暇他顾，倒是个悄悄潜入的大好时机。
他在宫墙上回目一望——宫墙即高，他趁守卫稍远又登上了一个角楼，回望之下，更是所见极远。只见百官府弟，这时为了应备早朝也有不少宅院里隐隐亮起烛火了。当真——百千家如围棋局，十二街似种菜畦。而午门之前一条星炬如流，称得上“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了。
韩锷定了定神，知道这是宫中，天下防卫最严之禁地，一点也冒失不得。瞧准空，他藉黑影掩盖顺着宫墙背光处悄悄溜下。
掖庭宫内还有许多独院，韩锷要找的却是“暮华院”。他小时随着师父见过一个“暮华院”里的老姑姑。那老姑姑姓祖，韩锷叫她“祖姑婆”，小时很熟的，她在宫中却是个年深月久的白发尚书了。只是，那老姑姑不知还健在否？在的话，不知还认不认得出此时的自己？
宫墙上守卫颇严，时不时有人走动巡逻。可真正入了宫墙内，反觉得平静了，何况掖庭宫在宫城中本就是个闲僻去处。韩锷是头次进来，也不知道那“暮华院”的方位，只有信步胡闯。掖庭宫中原有左右各八院，这一找，却也艰难。韩锷正自焦急，忽见身右侧前方一处宫院中隐有烛火，他脑子电闪：也许、可以找那已起来的宫人问上一问？虽说冒失，但总比乱打乱撞一旦惊动起紫宸来好得多。
他提起脚步无声地就向那隐有烛火的宫院潜行而去。可那处宫院却象在这荒冷的十六宫院中也是个最荒僻的去处——掖庭宫本就是宫中安置年老嫔妃与敬事太监的处所，荒僻些本也正常，可那条石甬小道居然石隙间已生出荒草。夜暗之中，那草杂乱于石隙之间，像是无可自择却又无从抛弃的生命生非其所、永遭荒弃的悲叹，又像那些一生守候、自己也不知在等些什么、也永远等不到她要等的东西的宫人们的幽怨。
甬道很长，让走入其中的韩锷，不觉都生出一点悲哀来。
——到了！韩锷一住脚，他已停在了那偏处一隅的宫院的院墙外边。但这时却忽觉得背上寒毛一竖：这里不对劲！
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但就觉得，这里，是真的很不对劲！
他回首顺着来路朝那个青石甬道尽处望去，只见一切如常，只是站在巷深处往外望，却觉得这里像是离着那甬道通达的来处好远好远，这一个宫院竟好像隔绝于整个宫城之外。不知怎么，韩锷重又有了初进轮回巷里余家旧宅的感觉。那种滋味，空荒荒的，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他吸了一口气，身子一腾，已轻轻翻入那院墙之内。一进院墙，他就愣了，因为他听到了些声音，可那声音在院墙之外他分明全未闻得。那是一个人在唱着什么歌，音调拖长，仿佛是戏文了。那人分明已唱了好久，为什么耳目聪敏如他，在院墙外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听到呢？
他耸耳听去，只听得一个咿咿哑哑的声音说不出是尖是粗，是男是女地在那里吟叹着：“望断……望断平时翠辇过，空闻……空闻子夜鬼悲歌；金舆……金舆不返倾国色，玉殿……玉殿犹分下苑波……”
韩锷只觉心头一麻，他抬首望向那灯火发自处，提步就向那偏室走去。院中花木幽深，似是好久都没有修剪了。那灯火处似乎就在眼前不远，但韩锷提步走出几步后已觉不对——本该在几步之下已可到的，怎么那灯火发光处抬眼望去还像是刚才那么不远不近的？韩锷心头发急，就待提起“踏歌步”向前疾赶，他心头烦躁，可理智忽生，只觉一点清明在心头一晃，立时立住了身：这是阵法，没错、这院内布的有阵法！
在这紫禁城内，他万没想到一个荒僻宫院内竟然还布得有阵法，而且相当高明。他一住步，不由凝目向那院中打量起来。只觉那院子也并不大，仅有三进。画栋雕梁，早已颓朽。可一眼望去，韩锷只觉一点冰凉从心头升起，那是他苦修太乙心法后每遇险境自然而生的反应——以他一双锐眼，竟似测不准这院中任两座建筑之间的距离一般。
“十诧古图、轮回阵！”韩锷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词，这种感觉和他在轮回巷里的感觉完全没有两样。只是轮回巷中的阵式已破，而这荒僻宫院中的阵式分明还完好无损。难道这里又和“大荒山”有什么渊源？韩锷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他知“排教”之阵多为幻术，只要自己定心凝虑，以太乙之力稳住心神，说不定就可以走得出这个阵式的。
可他才才跨出一步，就已觉出不对：他师父太乙老人精研易理，于天下阵式无所不窥，韩锷虽兴不在此，不解布阵之道，但解阵的根底心法还是很明白一些的。这阵式如果出自“十诧古图”，那必然来自荒野已极的“大荒山”一脉。他情知这种野怪之阵原本控制的就是人的内心，那一种最原始的对荒野的恐惧，在恐惧中，你往往会失去判断。十诧图说到根底里，道理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山野中人常会于夜半遇到的“鬼撞墙”了。只是它繁复深奥，艰涩无比。可韩锷才踏出一步，却觉得眼前光景却不似那十诧古图所讲究的幽深茂密了，只见那院中景物。忽清晰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起来，一堂一舍，俱都稳稳当当、堂堂皇皇地坐落在那里，脚下适才的曲径似乎也变得直了。可是这直通大道却更让韩锷产生一种恐怖感：这是什么？怎么连师父也似从没有提过？
耳中只听一个若哑若清的声音道：“又过了三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是不是也觉出有点不对？我用了十年时间，在阿簌的阵势上又套了一个阵，嘿嘿，是不是这一套上，就很有一点不同了？这阵势的道理其实还是从你那儿得来的。‘车同轨、文同书’，嘿嘿，一旦为人，就要同轨同辙呀！这不还是你当年说过的话吗？我把这‘轨书之道’也套入‘十诧图’了。”
韩锷一愣：什么“车同轨、文同书”？那说话的人又是什么人？他又把自己误认做了谁？
他身形一拨，欲置那阵势不顾，凭一股清刚之气直冲而过。当年他也曾动念要向师父修习那传于“鬼谷”的繁复深奥的阵图一道，但师父说：“你性不近此。你生性刚简，不须以阵图为用。何况，人生在世，但有所学，不过扬长避短。你清锐刚劲之气源于天性，以之习剑，在技击一道之内，十数年间，可望胜我。但这阵图之学，终你一生之力，只怕也只能学成个三脚猫的水平，何苦又枉花心思在这上面。”
韩锷也曾向他请教如果它日一旦陷阵，又如何自解？师父只道：“立身即是破阵，当年一代高手顾洛狂一生不解阵法，但其大敌以‘九连坞’之术困他七天，却又奈何得了他的‘风雨不动’吗？与其解结，不如斩之。‘风雨不动’那等端凝心法你怕是学不会的，但清刚一剑，遇锉愈强，是你的长处，我传你的身法中原就基于先天术数。如果它日你的剑术真能得到‘清刚矫健’四字的真味，加上这身法，只怕一般的阵势也困你不得了。”
所以韩锷才欲一逞身形，凭自己苦修技击之术后凝于骨中的“剑”味破阵而出。可他身形才展，就已觉得不对。那眼前景物似真实迷，似正实曲，两种阵式杂糅，眼前之境竟说不出是通途大道还是荒山野径。最可怕的是，他忽有一种感觉：这一步踏出，他竟似全失法度，自己也不知这一步究竟迈得有多远？
“踏歌步”貌似潇逸，其实在这潇洒自由之前，却是一步步苦苦练就的，每一步都必须中规中矩地走上数万遍。而光这踏歌步中的基本步法，就何止千百数？你欲以“踏歌步”法歌行宇内，自创拍节，却是原要理解这世上所有铁定的拍节鼓点的。所以韩锷修习即深，原本对于自己一步踏出，究竟踏出有几尺几寸几厘几毫极为清楚。可在这阵中，他却对这度量之能似已乱了，全测不出尺度来。
他紧张得一抓剑柄，却觉得手里的感觉也怪，那剑竟不是自己平时惯抓的剑，长庚也不再似平日里的长庚，轻重间全不似平素手里的情形。难道一入这阵中，平日所有的长短、轻重、软硬、失衡与平衡之感都会变了？
他额上冷汗涔涔，可以说他自出道以来，还没碰到过如此大险。如果这时有敌来袭，以自己连步法剑重都算不准的情势，究竟还能抵御几招？
只听耳边的那个声音重又响起：“我以五经为核，六艺为用，十诧古图为根底。以旷野迷踪而得厚势，然后杂诸法家，严于律治，三经二纬，经为‘法度、量天、玉衡’，纬为‘同轨、同书’，怎么，你在阵中走来，是不是也觉艰难？”
那声音沉沉哑哑，说不出的郁闷已极。但他这一句说完后，声音却变了，竟“格格格”地尖笑了起来，那笑声让韩锷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分明那人自知这种笑声极为麻人，却故意用这声音刺激人一般。
韩锷心里烦躁，忍不住就要一拔剑，他也不知自己要刺向何处，却只想凭空一击，似是如此才能泄去心中郁懑一般。
“火灭夕华”，他施出的却是自己苦修得悟的“石火光中寄此身”中的“火灭夕华”。那人声音忽尖：“你不该出招，你一出招，阵式即引动，你有杀气，这阵式中的杀气却还要强过你百倍！你有暴戾之欲，这阵势就中暴戾灭你！阙哥，你不该出招。你一出手，我就是要救你也须救你不得了！”
他声音里竟有些慌乱，似是对误认的人既多恨意又有关切。韩锷心头一惊，可瞬息之间，阵势已变。他开始还隐隐听得阵外那人似狂暴，似得意，又似慌乱要点拨挽救的指引。可接着，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只听到了最后半句：“阿阙，这宫中久埋深怨，你招动了积压已久的怨气了……”
果然如此！这阵势一经引动，韩锷就觉得眼前刚才清明的景象却象全已不见，身子只是在一片深山荒野里。那是万古无人，却独有一己的恐惧，怎么会这样？他欲待长啸做歌，一破岑寂，可歌未出喉。那阵势已变，似乎自己又在闹市稠人中，所有人都冷眼嘲笑地看着自己，看这个傻子平白地放喉做甚。一股烦躁只在韩锷心头爆裂开来，四周分明没有人，但他偏偏感到有人，而那‘人’不是真实的人，而是一个模乎的说不清的“众”的概念——所有人都以‘一群人’的面目出现。韩锷就是可以凭一剑以清刚之气自振荒野，可落于人群之中，杀也杀不得。砍也砍不得，左支右绌，左牵右绊。众人的目光黑压压地压上来，他一剑发出，剑势的力量却裹入泥流般地以千百倍的力量反袭他自己。他欲脱逸而去，可暗处里却似突现方柠的目光，那么乍暖还寒地看着自己；于婕坟头的小草花那么幽幽委委地凄怨着自己；小计的小手那么无力却让自己更无力摆脱地抓着自己；还有师父，古超卓……那期许，那寄望，那无奈，那深叹……
他欲以“石火光中寄此身”脱此困厄，可如此多的牵绊，人生正长，如何又可如往日般视之如“石火”？而一那股股积怨似乎都凭空从地里蔓生出来，纠缠缭绕，只强迫要自己以短短百年，一身之力将之理清梳整才罢。可此生所拥之力也少，又如何能理得清这生人已过数千载的所有恩仇怨忿、尔汝纠缠？
韩锷哀叹一声，俯仰以避。可此身不材，俯仰不得。他几次欲罢手，又终于又于阵中振作，因为想起小计那期待的眼。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三章 楚妃堂上色殊众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其实在宫中，又何尝真的有什么日月了？所有的时间都被抛入一种荒沉的守候与期待。那个人忽惊呼一声：“啊，你居然出来了？”
韩锷在阵中足足已被困了三天——这只是个大致的日子，因为他也不知自己在那阵中究竟呆了多久。如果不是有一个好丑的女子于他恍惚梦寐间突然遥遥出现，他也不知脱不脱得出这一个轨书大阵了。
但那人心思似已迷乱：“三天了，你居然还是出来了！”他的口气里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忿怒。
——韩锷一脱阵势，就直扑正房。那正房中看得出旧日装饰得颇为精细，有一种富丽荣华已至极处后的尊荣之趣，那看似简单的隔墙影壁竟都是由整块整块的紫檀木拼就的。上面雕刻了神仙花草图案，只是那人物花草的勾折处都积满了尘埃。堂中陈设，都是古董，但胎质温润，似乎有一种流动的香艳。那香艳之味因为年深日久了，渐成凝滞，渐近腐败，有如太真遗袜——那东西不也曾勾起过许多别有癖好的文人学士的悬想遥慨？
韩锷无心暇思，一进堂中，就见右首似乎有人。他一转脸，只见那个人背坐着，全身上下只见得到一个背影。那身影极为衰朽，头上乱发飘拂，中间杂着半黑半灰的一绺绺头发。干枯如乱草，如好久没经过梳理过了，全看不出身份年纪，是男是女。
那个人的身材好瘦，那不是一般的瘦，而是瘦得已经脱形的枯瘠。身量不太高，背后的一根根肋骨似乎挣扎着要在身上灰白的衣裳里凸浮出来，似是不满意长在那个人的身上，要另寻去处一般。
韩锷只觉得心头一惨，这三日来困于阵中的怒意不知怎么一望之下却换成了一种凄惨之感：原来这三日困住他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宫人。这宫人的荒宫自困只怕比自己困于阵中时还来得惨苦吧？何况她似乎把自己当做了另外的一个人。
只听那个人道：“你是想看看我吗？”
他音色凄嘎，但声音底处却似乎犹透着当日的清朗。韩锷一点头，却隐隐觉得不对，那人声音虽尖，但不像女人。那人忽猛地站起，一扭身就转了过来。韩锷一声惊“啊！”，只见那人穿了件灰白色的袍，那袍子不知多久没有洗了，上面满是尘灰堆积。那人才一站起，窗棂里透出的阳光里就见到一片灰尘飞舞。他瘦得在一室灰尘中仿佛轻得不及一羽，面颊隐在乱垂的散发里，全看不清眉眼。而身上的一件长袍都大敞着，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那像是一种垂死的白，干干涩涩，没有一丝血色。韩锷吃惊地发现，他居然不是女人！他本以为那人如此身量又如此之瘦想来是个废怨宫人，但，那人居然并非女人，而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就是隔着乱发也能感觉其风致清华相当特异的很有味道的男人！
那人身材修长，骨骼匀称，就是以他目下如此脱形的瘦，却犹可看出当日骨架停匀的体态。他袍子里面没穿什么，一身灰白的袍下是一身干涩的白。
为什么他的身子居然是全裸的？韩锷惊得扶了下头。那个人袍襟大敞，只见白皙的肤肉上，两粒乳头却红成两点黯淡，他扁平的胸膛里似乎不知藏有多少怨忿。只听他戛然一笑，那笑声还不足以让韩锷吃惊，让他吃惊的是。第一眼望去，就觉得这个男人不对，可他还没想出是哪里不对。那个人也是刚刚转过身来，似久惯阴暗，不惯于面对被韩锷撞开门后猛然的阳光刺眼。韩锷顺着他的脖颈看了下去，这时却几乎又惊“呀”一声叫了出来——他终于看出哪里不对了，却不由马上缩口，心里一种极悲惨极悲惨的感觉浮了起来——在那个人空荡荡的敞开的袍子里，什么也没穿，而他瘦长的仅余胫骨的两腿之间，竟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韩锷几乎不忍再向他望去。那人全身都是一身男子气息，可他两腿之间已没有任何男性特征，跟他虽瘦但一转身间显露的男子之态全然相反！
韩锷一闭眼，那个人却几乎傲然的以一种极度自虐的姿态敞衣站着，似乎还有意地不掩襟袍。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种残忍的意味，似乎要故意做出这种不在乎的委琐之态——可他的委琐又不是闹剧，不成荒唐，反似有意把什么人生最尊贵的东西重重地砸碎在什么人面前。
——祢衡一裸，何妨笑我，他是这么在以一具残缺之身在对什么人做着最残虐的侮辱吗？韩锷不忍再看，他无意中已闯入了别人最私隐的秘密。怪不得那个人，听声音分不清是尖是粗、是男是女，原来，他是一个寺人，可那又不像是……一个太监。
那人这时才睁开眼来，然后才看清韩锷，然后他发出一声惊叫：“你不是……”接着他容颜忽变，身子一展，襟袍飞起，已掩住全身上下，那一不自觉的动作却让人感到他自尊心原较一般人还来得盛。他一掩袍之下，头不觉一摆，一头乱发已甩向脑后，露出一张极清拨的容颜来。韩锷一惊，他一生还没见过这么清爽的男子。虽相当突兀，但这一面之下，他的感觉竟然如惊绝色。——这天下还有这等相貌的男子？
这样的长相，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惊才艳羡”？
那人却忽左手一张，已直向韩锷扑来。
——“剔骨手！”韩锷心里忍不住暗叫了一声，这世上真还有精于“剔骨手”的高手？他心下怀疑：不是说……十六年前，自卫子衿死后，“剔骨手”一脉绝技已在世上失传了吗？每说及此，就是师父当年也曾屡屡慨叹的，道是天下从此又失一绝技。
卫子衿当年风华贯绝天下，据说，自他出道，技击圈内，就不再有往日之诸如“江南、江北第一美人”之誉。因为，据说他长了一张就是女子见了也不由不自惭失色的脸。
可据说，才容双绝的卫子衿，却于十六年前就已死了的呀！
天下锁喉擒拿之术无过于“剔骨手”，这话师父当年不只说过一次，但精擅这一门技击之术的却历代乏有。当年，似乎仅有那个风姿爽秀，人称“看杀卫玠”的卫子衿精擅此术。似乎师父他老人家曾与他遇见过，还合过手。似乎师父当时也曾在这“剔骨手”下失过手的，不过师父原不以手上功夫见长。据师父说，那‘剔骨手’，就是紫宸中的老大，号称宇内第一高手的俞九阙也不敢轻视。论起指掌间的功夫，只怕称得上天下独步了。
韩锷不敢怠慢，双手一分，坐马蹲裆，四平八稳地以一招“平开山门”相迎。他从来迎敌对战，锋锐相激，还从不曾如此被迫得全出守势。如果不是太乙老人当年领教之后，惊为绝艺，苦思数年才有所悟。又传给了韩锷，突然遇袭之下，韩锷也不知该以何招术来拆解这迅如奔电、错骨分筋的“剔骨手”了。可惜师父当年的苦思之下所得的也仅此一招，说以后的变化就要看战局了。
韩锷这一招施出，却与平常的“平开山门”略有不同，左右手一高一低，俱偏差了数寸。这一招却是太乙老人苦思才得的，临到对敌，韩锷才服其妙用。可韩锷突然一惊——那人在眼前飞来，怎么风声却响自耳后？
他心里大惊，猛地回头，却惊绝地发现：一条灰白的人影却是在身后扑至，那一只枯瘦之手一闪间已映入他的眼睫，近不及寸！——那人原来不在他面前，原来居然是在他身后。韩锷当时都不由愣住：这屋中居然还有阵势！他适才正面所向，原来并非那人真人，而是一面镜子，整整一面墙的镜子！
在这十诧古图与轨书大阵中，究竟何者为实，又何者为虚？韩锷脖子上的冷汗漱簌而下，反应也已无及，他只觉耳后血脉一滞。通向脑中的血管已被那人按住，只要那指上稍稍用力，自己只怕马上命丧倾刻！
可那人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一双深深的眼眶内的眼珠直直地盯着韩锷，近不及寸，让韩锷除了他那一双灰黑的眼，竟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人的手指却在慢慢用力，似是要慢慢地折磨死韩锷才是他整日荒居的一项娱乐。韩锷心中叹了口气：好多次听人说到过死，原来，死是这样的……他的脑中却似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全没有别人所说的要反思一生的景象。似乎死倒是一件极乐之事了——起码，可以摆脱开所有他甩也甩不脱，尽又尽不到力的人世的纠葛。
就在那人再稍一用力就可以截断他耳后颈上的动脉之时，那人手上的力忽松了，他瞥见韩锷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银戒。韩锷只听一片衣袂之风响起，一睁眼，那人已飞身而退，一退就跃回那边的椅上，手中的戒指却已被那人摘下。那椅子地处幽暗，加上那人有意自隐，迷离声向，难怪韩锷适才进门时没有注意到。
那人直挺挺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却傲然挺起，一改适才的委琐自辱之态，竟似极为骄傲。只见他半晌无话，最后才道：“如果不是以镜中幻象控你，刚才这一招，以你的应招，我也许杀不了你的。”
然后，他声音一顿：“说吧，你是谁，你是应急下想出的那一招吗？如果是，嘿嘿，你可以说是我在俞九阙之外见过的唯一高手了，说完了我再决定到底是不是还要杀你。”
他的头一扬，似自我解释道：“这怪不得我，你擅入芝兰院，擅窥我隐秘，擅破十诧图与轨书大阵。除了那送饭的瞎子，我早立誓，只要见过我本相的人，我是要见一个杀一个的。”
然后，他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道：“……你的手上还有银戒？那么，你是新编的紫宸八宿中的人了？是……俞九阙让你来的吗？”
他这最后一句看似无意，但韩锷却觉得，他真正想问的却正是这一句，至于别的倒像是虚话了。
韩锷不惯谎话，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似是说那一招不是自己应急而创。自己也不是紫宸七宿中人，更不是俞九阙派来的，你统统都猜错了。
他原本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突阵而出后，忿怒之下只想纠出那布阵之人。哪想局势瞬息万变，诡异非常，所以此时更开不出声了。
那个人的脖颈却高高的挺着，他的姿态当真也清皎已极。韩锷是个男子，虽一向并不看重容貌，但自觉自己也不是什么丑陋之人。可那人头发已被他用手向后梳掠，露出一个极完美的额头。他竟似还好年轻，皮肤上淡淡的象牙色的像是要透明，侧着的鼻隼勾勒出一条完美的线条。看着这个似老似嫩的男子形象，不知怎么，韩锷心中就升起一丝自惭。他还是头一次感到这种“须眉浊物”之感。
他明白那男子现在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矜持，所以并不轻易开口，那个人的脸上却因为怒意加羞意略显出一点潮红。韩锷心头不由在想：芝兰院，芝兰院，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他忽猛地醒悟，自己当初在洛阳城里，与那店伙闲聊时。似乎就听他说过，当年余皇后封后之前，作为余淑妃的身份时，就住在什么芝兰院。
他心中大奇：原来这里就是轮回巷里余国丈女儿曾住过的地方？怎么这里又已荒废如许？而且里面还住着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如此姿容绝式让自己都不由一生自惭之感的男人？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看那男人风神气度，他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是个寺人，可为什么……
那个人忽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加入的紫宸？”
一招即败，虽说为幻象所控，但就是没那镜中幻象，韩锷也真拿不定自己到底能在那个男人“剔骨手”下走出几招。江湖之中，胜者为王，败就要败得心服口服。——韩锷闻声答道：“我不是紫宸中人。紫宸原有定额，只有八位，我怎么还可能是紫宸中人？”
他以为那人即居宫中，对紫宸八卫应该相当熟悉，何况他不止一次提到俞九阙。那人的面色却怔了：“八位？十六年过去了，紫宸中到现在还缺一位吗？那紫宸九卫中空出的一位还没有补上？”
韩锷不由愣了。他年纪还轻，不知紫宸原来竟是九人的。那人却看向手中的银戒，他脸上犹带冷笑，心里似乎正在发出着对紫宸的轻蔑。可一眼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恍如隔世地细细地看着那枚银戒。然后，让韩锷惊绝的是，那人侧向的一只眼中有一行清泪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流了下来。就那么缓缓地流淌，似乎时间在那泪的痕迹里都变得荒忽了。
那人突然伸手轻拭，他拭的却不是脸上的泪，而是拭向银戒。那银戒风吹日晒即久，上面银色本本有些发乌了，可在那人轻拭之下，似乎慢慢褪去尘垢，发出了久已不见的本色光彩。如同——那人脸上一行泪流下，冲刷后的一道肤色竟露出种清水芙蓉般的清致。
那人轻轻用一指把那银戒拭着，人似已全然失神，全忘了还有大敌就在自己身边。良久，他抬起右臂，伸到戒边。轻轻一抖，袍袖就落下，露出一支男子的瘦硬的腕。
韩锷心头就不由一震：他露出了他的右腕，可右腕之上，斩截而断，他竟已失去了一只手掌！如此绝世的姿容，如此绝世的身手，他怎么会失去一只手掌？
那个人左手拈着那银戒，右手的断腕却在空中空空地举着，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笑，却比啼笑都更深地给韩锷带来一丝震撼。那空拈的银戒与断截的断腕似乎诉说着那个男子最深的隐秘，那是……什么样的隐秘？他还用那只银戒在自己的断腕上比着，只听他喉里低声道：“你和轮回巷有何干联？”
他的声音却已恢复了一个正常男子的声音。似乎此前种种，俱是做作，做作给某一个人看的。韩锷心中诧异，默默在想难道轮回巷那个‘美人恩’的楼上，留下的就是他的手掌？口里答道：“我与轮回巷本没关联。只是受人之托，这次进宫来也是为查清轮回巷当年的那场血案。”
那人脸上又是一阵失神的神色，半晌才道：“惨案？什么惨案？死就算惨案吗？也许生才会是更悲惨的惨。原来还有人要查这案子，是当年轮回巷里还没有死掉的那个小女孩吗？”
他说的小女孩儿不知可是余婕？韩锷低声问道：“您说的小女孩可是叫余婕？如果说的是，那就是她托我来查这段血案的。只是，她现在已不在世了。查这个案子，本是她的遗愿。”
那人脸上一片迷茫：“死了？她才多大？有十九岁了吧？”
他喉中忽然讥刺一笑：“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呢？簌儿，原来你家里的最后的一个人也已经死了，你在那边终于可以安心了。”
韩锷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却见那人忽面色一变：“你走吧！”
韩锷一愣，只听那人疾声道：“真正的惨案本应是绝案。案中之人，你就真的知道他就一定想要昭雪吗？那是他们自己的命，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轮回。谁知他们想不想把一切都封闭起来？”
他声音顿了顿：“何况，你再不走，俞九阙只怕就真的要来了。等他醒过神来，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这里可是大内重地，不只我不让人到，他也从不让人来的。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斗他？趁早省省吧。那案子你不必查了，就是余婕的冤魂来找你，你只说，是一个未亡之人，半活僵尸让你不要查的。她如要解释，等我到九泉时她能找到我，我就给她解释。”
他面上容色忽怒，韩锷正不知说什么好，他忽大喝了一声：“去！”
他开声劲喝，手忽一挥，居然又是“剔骨手”！
韩锷一惊之下，本能地拨身而起，一避而退，这一退不觉就已退出了那正堂。他一出堂门，身后那门就关上了，耳中只听那人道：“我不知你怎么冒打冒撞走出了那个必杀之阵的，除非你想再陷阵一次，否则速走！”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
韩锷心中一寒，身形拨起，这个诡异的芝兰院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呆了。脑中却想起适才出门前惊鸿一瞥，隐约在那面镜子的镜像中看到了一幅画——那是一个女子，那女子容颜不见得如何出色，丹青也已褪色了，可容色间却一片温和。满室尘灰，似是只有她的像上没有尘灰。难道，那就是当年的余淑妃？看着装该是的。怎么她倒并不见得怎么让人一望惊艳？
让人惊艳的反倒是那个男子，他却又是谁？为什么会幽居于此？与余皇后有什么关系？又与紫宸有着什么样的恩怨？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四章 海鹤阶前鸣向人
一张汇墨斋精制的纸扎被放在客店那简陋的案上——韩锷疲惫地回到客店时，小计就已不在，他有些发愣，接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纸便笺：
“闻韩兄偶莅长安，素仰清名，奈尘事冗繁，一城内外，竟缘悭一面。近闻韩兄有兴紫宸闲步，弟忝居内庭，竟无缘一见。知兄兴尽必返，已先邀韩兄之弟小计舍内盘桓。四月初十，曲江池畔，斗酒清欢，渴君一见，望不负此清兴。艾可敬上”
韩锷心头一惊：艾可？那是紫宸里名号称为“二哥哥”的艾可了？
紫宸果然厉害！连自己来到长安的消息都已探听到。这长安城内外，无论什么大事小情，看来果真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了。
韩锷今日下午被逐出芝兰院后，入夜时分，才费了些工夫人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宫城，心情正自大恶。他艺成以来，还从未遭遇此等惨败，自不免心头烦闷。虽然以芝兰院中人所言，余婕遗托给自己的麻烦事就此可以而了结了，可他心里并不舒服。而且如不查清此事，那就也弄不清余小计真正的身世了，真不知该如何对那么信任自己的小计交待。
可——小计居然被紫宸的人掳走了！
那信上的话倒客气，韩锷一身疲惫之下，本已累极，这时却忍不住眉毛一挑：不就是因为自己插手了洛阳城中一段是非，紫宸就这么纠缠上了！
但找自己就找自己，小计又有何辜？韩锷本已饿了三天，水米未进，虽说当日居于太乙峰时。韩锷也跟师傅习练了些辟谷之术，三五日不食也尝试过，但这两日困于阵中，险情迭遇，这一份饥疲交加却也让他受不了。一见这字条之后，他只喝了口清水，却再也没有一点食欲了。
艾可？——韩锷努力在脑中搜索着关于紫宸的记忆。数年之前，紫宸中还没有“二哥哥”艾可这个人存在。他是一个新进之人，据说年纪极轻，但出身尊贵。所以顶缺一入紫宸后，在紫宸八卫中，就别振声势。紫宸之中，除九阍总管俞九阙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外，“四明刀客”路肆鸣，“五弦”花犯，“六幺”陆破喉，“七煞手”关飞度都一向低调，在外声名最盛的反而是排行最低的“一星如月看多时”龚亦惺与“三公子”吕三才。
可艾可一入紫宸，凭着一己之能，除总管俞九阙外，把其余六人的声势全压了下去。他也确实现领着“九阍副总管”的位置。据江湖传言，这个人气量极偏狭。当年江湖中第一能偷“钻隙鼠”古钻天就是栽在他手里。
古钻天虽是一小偷，但在江湖中侠名颇盛，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只怕也就仅只受受屈辱也就罢了。可落在艾可手里，竟至于拷掠至死！
韩锷眉头一皱，他不是替自己担心，而是担心小计。自己说是要照顾这个小孩儿，可跟在自己身边，到底是自己给他带来的保护多些呢还是牵连上他的麻烦更多些？
今日是四月初八，看来艾可虽知他进了紫禁城，却没找到他的踪迹，也不知他何时才回，所以订约的日子才订得甚宽。信笺上落的日期还是三天前，只怕是怕他迟回看不到的意思。韩锷闭目盘膝坐在榻上，试着调理体内散乱的真气。可一闭眼，诸多烦心杂事就涌上了心头，好容易抛开了小计被掳这件事，那芝兰院中的奇异阵法却又缠住了他的思虑。
他心里忽又浮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影子。那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似是个女子，可那人影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那个阵，他虽走出，其实倒并不是他破掉的。当时他在阵中困得本已萎靡欲死，这时远远的忽影绰绰地看到一个影子，就是这样的一个身影帮他走出的轨书大阵。
那个女子的脸韩锷却只恍惚中望见了一下，可那一份丑怪，当时几乎让韩锷惊倒。那是怎样可惊可怖的一张脸！整张脸好像都曾被烧毁过似的，新生出的皮肉有一种不真实之感。连韩锷一眼之下都不敢再将她细看，只觉得，面对如此相貌，如果多看上一眼，对那女子都太过残忍似的。
可她的声音却如此温柔，是她指点着他破阵而出的。而韩锷临破阵前，却见到那个人影喷出了一口鲜血，就此遁去，看来她为指点他耗损也极大。
她又是谁呢？自己在宫中并不认得什么人呀……一股饭菜的香味这时却透门而入。韩锷本全无食欲，这时却为那香味引得忍不住食指大动。那香味似乎勾起了他久远的记忆，他忽脱口叫了声：“阿姝！”
一声即出，一种默契的感应似乎就在他心头浮起。本来门外那人脚步极轻，就是耳目聪敏如韩锷，且在打坐调息中，也几不可闻的。但这一声叫过后，他就似可以听到——其实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门外那人脚步一怔下停了停，然后似乎就要脱身逸去。
韩锷心头忽有一股温暖升起，叫道：“姝姐，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他的声音里全是喜悦之情，一跳而起。他心头本来沉闷，可这时为那人引动，竟大是欢欣。这一跃，竟重又恢复了他一个年轻男子的矫捷之态。
他一扑就扑出门外，只见门前地上放了一个托盘，托盘上二碗一著，其中一碗半是白粥半是菜肴，菜做得极精致。另一碗内却是翠翠的豆苗汤，一望之下，就觉好吃，可送来的人却早已人影不见。
韩锷顾不得那饭菜，一翻身，就已上了房顶。游目四望，可全无所见。他心中一痛：当年之约一断，彼此竟真的永无一面之缘了吗？一念之下，他脑子一转，一捧心口，口里轻“啊！”了一声，如不胜体力之亏乏，头下脚上，竟直直地从房顶栽了下来。
“砰”地一声，他这一下磕得可不轻，人就似已晕了过去，只听墙外暗影中一个人影轻轻惊叫了起来。那声音轻轻的，虽在惊诧之下，依旧不改柔和。那人犹豫了下，就已奔出。她的身影极轻，恍如尘土不沾一般飘到了韩锷身边。只见她轻轻把韩锷的头抱起来，放在怀中，伸指轻轻掐着他的人中。神态中又是怜惜又是怅然，还保持着一份警醒，似是只要发觉韩锷一旦快醒来就要马上逸去。只听她口里喃喃着道：“你又找我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有了杜方柠了吗？你一个大好男儿，在外面做事斩钉截铁，为什么一涉私情，就这么千缠百绕，难抛难断？”
她的一双细长的眼细细地看着韩锷，那眼角细长出一种别样的风情来，竟有些像是韩锷的眼。她并不美丽，但全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把她语音里总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温情都淡漠成春水薄冰般的清透了。
只听她轻轻道：“醒醒，快醒醒。”韩锷身子微微动了动。那女子发觉，轻轻一搬韩锷的头，依旧把他放在地上，身子一挺，就要逸去。
韩锷的手腕却猛地一翻，轻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女子一惊，就知道已中了韩锷的“诡计”。她聪明一世，但总逃不出韩锷这从不和别人玩、却只针对自己的小孩儿似的拙劣手段。只见她脸上却并不恼怒，道：“你要骗我也就骗骗好了，干什么要认真的头下脚上摔下来，还摔得那么重？”她轻轻按着韩锷头顶磕起的一个大包：“看看，都磕出了这么个大包来。多大的人了，做事还总是这样不知轻重。”
韩锷张眼一笑：“姝姐，你这么精明，我如果不装得真一点儿，你又怎么会真的上当出来？”他一身尘土，头上还磕出了一个大包，可笑得好开心一般。那女子淡淡道：“别闹了，起来吧？再一会儿，都要引得人来看了。”
韩锷虽觉她怀中温暖，却也不好再赖在她怀中了，一跃而起，笑道：“姝姐，今日救我脱困的就是你吧？”可一语之后，也觉不像，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那女子愣了下，“救你？你说什么？”她身子一动，似乎还是想走，可韩锷的手依旧不松开她的手腕。只听那被他唤做‘姝姐’的人恼道：“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孩气。我还有事，你松不松手？你要抓住我好久呢？”
这最后一句一出口，她的脸却红了红，似是自恼好话意里自己好像故意布下什么双关来。
韩锷却没注意，只依旧不松手，一只脚在地上轻轻地碾来碾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那女子一见心软，淡笑道：“好了，真服了你。我答应你，给你好好做几天饭，总可以了吧？看你现在瘦得，真的真的要变成一个山猴儿海鹤儿了。”
韩锷小时就体态瘦长，老早就被祖姑婆这一对侄孙女嘲笑过是山猴儿海鹤儿的，因为韩锷学剑的入门招式本就是“猿公剑”与“鹤门十八式”。他于此精研，这玩笑后来甚或都流传出去，所以他初出江湖时被人起的绰号倒就是这个“山猿海鹤”。这时听那女子随口说了出来，心中只觉温暖。
韩锷脸上傻傻一笑，他幼时与这个阿姝本是极好的朋友的。阿姝的姑奶奶就是祖姑婆，与韩锷的师父间交情颇深，他们小时常常在一起玩。那时，他们在一起时原本共有三人，就是韩锷与阿姝与阿殊这一对孪生姐妹了。韩锷极喜欢阿姝的生性温婉，阿姝似乎对他也格外好。连韩锷师父也都喜欢阿姝的脾气，祖姑婆与太乙上人的玩笑间甚或都提及过等他们长大了是不是刚好可以配成一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两人当时俱当少年，也都听说过，虽没有追问，但都知道长辈对自己俩儿有过那么一点婚配之念。在韩锷十四、五岁时，倒常常想起这话头，心里对阿姝虽没有什么激情，却有过好长一段时间总以为自己以后的妻子就是阿姝了。
韩锷心涉暇思，唇角边不觉微微一笑：其实那时懂得什么是夫妻与爱？但那一点温情却保留了下来，缠绵心头始终未尽，化做平实实却温煦煦的一点情怀。如果不是因为出了点儿别的事情，如果不是阿姝的那个妹妹阿殊……如果一切都那么静静地走下来，自己也许就不会遇到方柠吧？也不会和她……
韩锷望着眼前的姝姐，心中隐隐一痛：与方柠的一场相识，当真刻骨铭心，是这场相识让韩锷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情根深种的。可如果能够回到从前，如果能够重来，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还情愿再这么深这么痛地认识一回方柠吗？他会不会重新真正认识到姝姐的好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世上的女子，怕只有姝姐是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她是真正温婉的女子，不是方柠也不是于婕那样的脾气，她从来不曾把自己暗算。
以后两天，阿姝果然没走。韩锷心无杂念，虽小时有过婚约之戏言，但如今相处，他却只是坦然。阿姝也就觉得坦然，韩锷倒落得又旧味重识地吃到了好几餐正经的家常饭。
可阿姝也并是不时刻都在，她脾气寡淡，与韩锷就是见了也只是淡淡的，可以好半天没有一句话。韩锷本有不少事想对她说，念头起时，却只觉得又不必说了，两个人倒大多是无语对坐。
这两天，他多半是在练剑。阿姝就静静地坐在后院那寂无人踪的空地里看着韩锷在院后风中认真地一遍遍重练他的“猿公剑”。那还是韩锷的入门剑法，可韩锷那一份认真还与以前一样。她看着他那宽松衣袍下紧缩进的腰身，心中想——好多事情原来依旧没变。他还是跟小时一样，自谨得很，就是再爱吃自己做的饭，也一粒也不肯多吃的。习剑之人修身束体的要求本就很高，韩锷对自己的身形控制也极严。
阿姝的眼里偶尔掠过一点温情，韩锷却看它不到，就是看到。他这么个男人，也看不出什么的，他可能依旧以为自己看到的仍仅只是那一点风轻云淡。
韩锷有时也想跟她提提北氓山，他到现在也不知那夜相遇的人是阿姝还是阿殊了，且一旦想及利大夫所谓的‘阿堵之盅’，更觉得不便提及了。
韩锷如此苦习，倒不只是为了四月初十的艾可之约——当然紫宸中人相邀，绝不会是好耍的，主要倒是为了近日的新败。这一败梗在他的心中，弥久弥新，那芝兰院中的人的一句话常常响在他的耳畔：“连我你都打不过，还碰什么俞九阙？”
韩锷一向少与人争，但于自己修为上，却一向要求极严。他也不知自己练剑到底是为了什么，从小到大，苦苦修为。——照说他在世路上并无所争，并不以欺压他人以为能事，那又是为什么这么辛苦练剑呢？
只是为了，感觉自己还是个男人吧？在苦苦修磨，遇挫愈坚中感到自己心中骨中的一份清刚之所在，这已成为他根本的立身之道了。否则，浊世尘流，他在其中如何自恃？如何自省？如何自悟，又如何自定呢？
“海鹤阶前鸣向人”，阿姝轻轻念道。
晚风中，韩锷正在练剑。鹤门十九式中的最后一式就是“海鹤阶前鸣向人”，韩锷一向最爱这一式，阿姝也最爱看他使这一式，那其中的一股清逸之气当真如海风般新意盅然。
平静而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好快，这一天已是四月初十的早了。韩锷抬抬头，看看他四更即起，练剑一个时辰后犹未明亮的天，知道，阿姝今天不会再来了。他们甚至都没有道别，但他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她也许知道他今日之约，也许不知道，但她是不会再来的了。
而他，一入剑道就什么都忘了，包括阿姝，包括余婕，甚至包括方柠……
韩锷心里暗叹了一声，也许失去什么都并不可怕，只要，他掌中指中，还有——剑。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五章 座中醉客延醒客
曲江池就在长安城的东南角，这里的地势起伏较大，低处有一个长葫芦状的小湖。占地数百亩，水面弯曲，称名曲江。时值四月，正是曲江池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湖中碧波荡漾，轻舟沓沓，近岸菖蒲、菰米也都长得青葱茂盛。湖东面地势较高的地方，即是所谓的芙蓉园了。
伫马于这高地之上，游目四顾，整个乐游原也就尽在眼底——有汉一代，这一带地方本还叫做乐游原的，本朝以来，才更名曲江。数年之前，芙蓉园废久重修后，这块高地上又一次变得亭台茂盛，花柳遮颜。长安城外，可惜顿又少了个举目迎风、廓然寥落的所在。
韩锷皱着眉望着芙蓉园中的花柳繁华，心里不由略觉郁闷：大家想缅怀的总还是盛唐的繁华，而不是汉时的雄阔了。
他情知今天必然会见到很多人，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紫宸艾可今日不惜工本，包下整个芙蓉园，不就是为了当着天下之人面将他痛加折辱吗？这个长安，看来，也真的是住它不得了。
水阔天高，何妨远翥？——他仰着头想。
只是、又走到哪里去呢？韩锷微微一低头：方柠，若共你双驹并辔，鬓语眉笑，则天下之地，何处不可为家？而如果只是单身孤骑，一剑纵游，那么海角天涯，又何必为家？他抬眼望向西方，不算太远的陇山之西，就是那以生民之苦甲于天下的陇中了。“陇中苦、甲天下”——那里，倒颇和自己眼下的心境。只要救得小计，何妨抛绝繁华，陇中小住？清苦清苦的日子，咸涩咸涩的井水，枯瘠而又枯瘠的土地……自己座下的斑骓，近来不是已闲得日见发胖了吗？而自己心头的欲望，不是从与方柠一面之识后，也日渐滋生？也是个该瘦瘦身心的时候了。
芙蓉园中，这时正可谓冠盖云集。“长安城中、没有江湖”，那本是长安城外江湖汉子们的愤激之语。其实作为关内的中心，兼主全国政局大事的长安，城中岂乏人材？年深月久，浸染也厚，长安城中的技击名家真可谓支派林立。只是，在这么个内塌自闭的政治结构里，就是技击。浸染久了，也早已不再是江湖之事，而被裹挟入他们的那个政治了。
今日，怕是长安城内凡称得上名号的技击之士都被延请入这个芙蓉园了。大家彼此多半相识，亲疏不同，各就所好，也就三三五五，各自簇坐成一席一席。只听东首有一人低声笑道：“紫宸好风势。他们一向深居简出，少在江湖露面，没想今日为了一个韩锷居然摆出了这么大个场面。”
他说时笑看着身边的筵席之盛，口里淡淡，心中却全是艳羡之意。
旁边一人嗤声笑道：“你也不想想那姓韩的他是得罪了谁？袭亦惺也还罢了——以他的脾气，就算吃瘪，也不过要自己找回场子。那吕三才岂是好惹的？他的事，不也就是艾哥哥自己的事？所以我说，今日的事，倒不是为了什么龚亦惺。也不是为了紫宸，甚或不是为了吕三才的面子，而是为了艾哥哥他自己的面子。嘿嘿，他虽说对那吕三才不冷不热，可别人得罪了他这个三公子可还是万万不行的。”他口里提及艾可时却只道“艾哥哥”，语意中颇有戏谑之味，同时却又有着一丝怯惧。
旁边一人道：“呵呵，韩锷之名在下也闻之久矣。他年纪该不大，最初出道的时候人还只称为‘长庚剑’，后来加了褒语，变成什么‘山猿海鹤’了，到最后，连‘太白剑客’这等响亮的字号都扛出来了，今日咱们倒要好好见识见识。”
他语意里似颇有不满，可这其实还不算对韩锷本人的不满，却是对他那所谓名声的不满。——人生在世，固多相厌相恨，其实又何曾真的恨着什么本人了？大家是闭着眼睛其实并不看那个人的本人的，恨的只是他身上被自己或被人强披上的风采与光环。在座之人对韩锷“太白剑客”四个字的名号可以说多有耳闻，但多半不喜。以居处为字号本是江湖中人对于真正的名家高手的一份尊许，以前众人还多半可以背里讥刺韩锷浪得虚名，可自从他于董家酒楼楼头剑退龚亦惺与吕三才后，众人这背后的腹诽也就不那么自信了。但不满毕竟还是不满，所以今日一得约请，人人表面淡淡，其实个个涌跃而来，倒要看看这享名极盛的“太白剑客”是何形状。
“唏——律律”，只听一声马鸣传来，一骑马在芙蓉园外扬起一地轻尘，正飞奔而来。那马鸣悠长，只闻其声，就几可断定是匹好马。座中已有一人道了句：“好大的飙劲！”
说话间，一匹马儿已冲入芙蓉园中，它煞得好急，前腿上面的筋肉一崩，登时由飞奔之态转成戛然止住。座中已有人脱声赞道：“好马！”
马上却是韩锷，见在座中也有一二旧识，不由点头微笑。那被他打招呼的人却面色尴尬：今日本是紫宸之宴，大家都知道韩锷与紫宸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也没人想得罪紫宸，显得与韩锷有过交游，那面色也就不由得不尴尬了。
韩锷愣了愣，然后才明白过来，脸上浮起一丝略带苦意的自嘲，开声道：“紫宸诸君，不材韩锷已依约而至，主人却还没到吗？”他近日心里颇多愤激，所以举止之间倒少了一分飘然高举，而多了不少少年飙劲。只见他长剑挂鞍，长身相问，只此一番举动已引动不少恶意。却听一个阴阴阳阳的声音道：“期君不至，累人久候。韩兄，罚酒一杯吧。”
那人却是从后面亭子里转出来的。只见声到人到，而人未到，杯已先到——那杯与其说是个杯，其实大得已不算是杯，而像一个酒瓮。只见一个三脚的青铜酒爵挟起一片风声，在空中已向韩锷面上直击而来。
那青铜爵好大，竟不是平常用来饮酒的——阔近半尺，而是平日郊庙祭祀里才会用到的祭器。韩锷一扬眉，他万没想到艾可竟一点客套也不讲，一上来就跟自己来上这一套。
他看出那青铜爵来势里蕴力奇巧，一时也猜不出到底是何家何派的功底。他来不及看那说话之人，却猛地张口一咬，那青铜爵于眨眼间已然飞至。韩锷一咬就咬住了杯沿，可一口钢牙还是如受重力，他就势向后一倒，卸去那酒爵上的劲力，趁势也把那爵中之酒向口中倒下。他这可不是饮，而是倾江倒海的倒了。那大爵中装了好有两三斤的白酒，其中小半就这么半泼半洒地被倒入了韩锷口中，其余大半却全泼湿在他肩颈上了。
韩锷饮罢，侧头轻轻一吐，那酒爵已被他唾弃于地。他注目向那小径上行来的迎客之人，淡淡道：“艾兄？”
艾可也没料到他接酒接得这般颇有洒然风势，面上神情一郁。只见他身着茜红之衫，皮肤甚白，越显得那纱衫颜色轻亮。韩锷一愣，倒没想到他一个男子会穿得这么轻倩。只见艾可身形削瘦，双肩下溜，有如女子。脸相还算好看，却有着一般男子所没有的妩媚体态。可他的神气颇为骄横，下巴也没有一般男子的方直，而是略显尖圆。
那艾可年纪颇青，脸色也颇青，阴阴柔柔，有一种说不出的富家贵户出身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气度。韩锷心头一愕：这个人怎么好像哪里见过？
——正主出来了，双方又已在暗地里交过一次手，场中一时不由一寂。猛地却听一个小孩儿震天价地喊起来：“好！接得好呀！”那小孩儿似乎还嫌自己的高声不够，噼里叭拉地使劲地鼓起手掌来。他一双手儿这么使劲地拍下去，只怕不两下就要满掌通红，火辣辣地疼，他却全不顾忌，口里只大喊大叫道：“好呀！”
韩锷含笑看去，那孩子正是小计。因刚才场面一紧，他才得空从抓着他的一个侍卫汉子手里挣脱出身来。想来这些日子闷得也久，那“好”倒不像是为了叫好才发，而是为好容易才有机会出出这些天白受的鸟气。
他才挣脱出身子，一扑就已向韩锷扑来。他身边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脸色一沉，恼他轻薄，伸手就要抓。只见那汉子好有四十许年纪，硬邦邦的像块枯木也似，马上的韩锷的一双眼却忽盯到了他的手上。在座的一般人还没有注意，却有十几双于此道浸淫已久的眼睛忽盯到了他两人的身上。只见马上的韩锷人没动，挂在鞍侧的那柄长庚却似乎已瑟瑟欲动。那个人的一只手却也在空中忽然僵住，僵过后有如冬后之蚓，冻凝干硬，他手腕上暴露的青筋也仿佛冬后僵蚓，支脉斑阑。只见他铁腕回扣，距自己腰间尚遥隔一尺，却似已扣在了自己腰上挂的那把配刀般。韩锷眼中的光芒忽盛，他伸指轻轻弹了弹自己鞍侧，剑鞘中似乎都隐隐传来一声无音的啸叫，那个中年男人的腰间佩刀却忽“嗡”然长鸣起来。——这两人刀剑虽未出鞘，却似乎一见之下，已忍不住低吟。
座中人此时大半都已感到了，不由都呼吸一紧。只听一人低声道：“好啊，一碰面，四明刀客就与韩锷对上了。”他们正要看热闹，却见艾可却于此时恰恰踏上一步。这一步，就已隔在韩锷与那路肆鸣意气交激之间。韩锷与“四明刀客”路肆鸣神情就微微一松，座中人却也对艾可踏上的那一步不由升起一丝佩服，这一步拿捏之稳果非寻常。却有几个侍卫这时才后知后觉，向已奔出了好几步余小计抓去。韩锷在马上忽然长身而起，一掠就已掠到了小计身畔，伸手一把就把他的小脖领抓住。马上倒跃，右肘却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抬，已隔断那几个侍卫的追击之势。口中笑责道：“你一个小孩儿家家，一点儿规矩也没有。满座朋友，岂好这么乱闯乱撞的？”
小计终于得到他身边，已是嘘了一口气，被他责骂却也觉得欢喜一般。韩锷却也大觉心安，心下欢喜小计的乖觉。他不待人让，已一手携了小计的手，一手反牵住马缰绳，含笑道：“末座何处？嗯，这儿是吧？还没有人坐，这该是给我预备的地儿了？”
艾可本先预留了一个最末之席留与韩锷来座，以为折辱，没想反倒被他一语先道破了，倒显得自家很没气度似的，面皮不由微微一暗。只见韩锷与余小计已洒然入席，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斑骓。那马儿也听话，一拍之下就已跪倒。一时，韩锷、小计二人共那一匹马儿就共坐于那矮几之畔。
别人座下都铺得有锦茵为垫，只韩锷这一席没有。韩锷坐在草地上，却意极闲适。从小到大，他已惯于别人的冷眼相待了。他也不待人劝，于壶中自斟了一杯酒，遥遥向已入席的艾可与路肆鸣祝道：“小计这些天多蒙二位照拂，韩某深谢了。”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可酒一入口，他的眉毛不由就轻轻一跳，那壶中装的原来不是酒。而是醋，味中还有辛辣，想来还故意放了些辣子进去的。他一抬眼，只见那艾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大是得意一般。韩锷心里没生气恼，反觉厌恶。心里猜度道：自己与这艾可照说未曾谋面，怎么他对自己竟有如许恶意？而其中诡诈，竟不似一个须眉男子所为，倒像是内宅深户里的怨妇恶婢之流的做法了。
他脸上神情不动，只淡淡道：“艾兄的酒，果然别有滋味。”
艾可特意吩咐了人备了这样的“酒”，原就是要看他出丑，只是万没料到他这一口竟真的这么吞了下去。常人遇此情况，多半大怒，他本要看看韩锷一失控制，大怒暴跳的场面以为戏弄。他出身王府，这把戏他本是已玩惯了的。无论被调弄人如何苦脸干笑还是拂袖而去，在他来讲都是最好玩不过的事。可韩锷勤修“太乙”真气之后，性子虽强，却心胸淡泊。加上师傅多年教导，早脱去了一般人情绪化的应激反应，也早就不再奢求别人如何善待自己——人生气恼，不多半都是由此一奢念而来的吗？只要不犯底线，不干涉他自己与所在意的人的生存大事，他倒不愿轻动无谓之怒。只听那边艾可笑道：“韩兄果然雅量高慨。山猿海鹤之誉，果非虚泛。”
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其实天气还没到那么热的时候。只听他道：“就以韩兄艺成于长安，却一向不屑于轻易入城，为我辈凡夫俗子所见，就可一见韩兄的雅慨了。无奈小弟却是俗人，这次探听得韩兄洛阳折返，偶入长安，说不得，用强也要逼着韩兄给大家伙一露风采了。要不以后有外地的江湖朋友来了，问起韩兄，同是长安之人，在座的前辈兄弟们都说没见过，那可太伤大家伙儿的面子？”
韩锷暗地里一皱眉，心里轻轻一叹：我这又算什么雅量高慨？姓艾的又何苦以此相讽。自己的事自家晓得罢了：他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男子，而且心底还有那么一份笨拙害羞，怕见生人，怕遭毁誉的心态。世路上的事他知道自己好多都不懂，所以能避开就避开，结果枉得个‘狂生’之誉。
只听艾可笑道：“只是韩兄，我辈俗人韩兄不耐相见也就罢了。怎么自己的老父，韩兄也不念亲情，不来时时探望？这一点，我倒不免要责韩兄太过超然，太上忘情了。”说着，他一挥手，对底下人道：“请韩兄令尊来。”
满座人一愣，人人只知韩锷艺出太乙上人门下，倒从没谁听说过韩锷在长安城中还有一个老父的。大家一向对他背景印象颇为模糊，以为他并无家人，只是一个孤儿，韩锷的脸色却微微一变。小计也脸色一愣，惊诧地望向韩锷：锷哥在他心底一向惊为天人，只以为他这样的人必是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再也没想到他还有父亲，也从没想到过问起他家里的事。
一时满座之人人人好奇，连余小计也不由盯着那家人的去向睁大了眼。只听艾可轻轻一叹：“唉，韩兄也是太过忘情了。要不是我这煞风景的人，韩兄之令尊还不知好久才能见到爱子一面。”
韩锷却微微一垂头，那边艾可见了面上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残忍，似是这一下终于击中了韩锷柔弱的软肋一般。
可韩锷却猛地又扬起头来，他这一扬头，自己也没觉查的双眉一剔。面上神色一改晦暗，似是天上正有一声潜雷从他头上劈下来，而他的眉间也暴起了一抹闪电，艾可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突地一跳。座中却有人低低的欢声道：“来了！”
大家都要看看这个传闻“骄横”不可一世的韩锷的老父到底是何形状。只见远远的花径中，正有一个委琐老人蹒跚行来。他的一条腿微微跛着，走起路来肩上一巅一巅的。可这跛只是给他平添了一分委琐，反倒不让人觉得他可怜。他面上的颜色，混混沌沌，却象就算打上几十桶终南山最清的泉水，用上最好的皂角也洗不干净一般。他穿了一身王府的号衣，一个大大的“卫”字极端好笑地贴在他的背后。那衣裳炸眼的绿，号色也炸眼的白。他的腰也佝偻了，那不是平常老人的佝偻，而像是个给人哈腰哈惯了的人多年以后养成的习惯。只见他的一双老眼浑浑噩噩，颤步行来，并不敢抬眼看座中诸人，侧着身走到艾可面前站着，喉咙里含含混混怯怯懦懦地低声道：“刘总管叫奴材今儿歇息一天，说是爷传唤，叫到这儿来侍候，小的也就来了。爷，您有什么吩咐？”
——汉家规范就是这样的，既然是以礼法为尊，下人们是要喊那些“上人”们“爷”和“奶奶”的。尊亲尊亲，言必称孔孟的国度里原本就是这么来尊的，众人此时都惊呆了。韩锷的父亲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奴才？
韩锷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口里只觉得好苦好苦，但他站起身，开口叫了一声“大”。“大”还是关中一地下等人家对父亲的称呼。座中还有人不信的，听了这一声，也不由全信了。
那老人这时才回过眼，也这时才看到了韩锷。他脸上登时像被人用力打了一拳似的，说不上是哭是笑的神情——这么多年，韩锷终于肯喊他一声“大”了，却是在、这么个场面。
他一向就不知对这个老天爷不知道怎么派给他的儿子该做何对待。最小时，他没在意过他，打他，骂他，烦他。直到好多年后，父子已好久没相见后，他才知道了他的声名。又开始有些自傲，那自傲里却渗着一点自卑，让他更不想看到他，却又第一次开始觉得有些怕他。
——那老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正不知是何等滋味，却听艾可在那边道：“韩老伯，您老是在我府里洁厕行当差吧？不好意思，晚生惭愧，早不知道老伯有子如许。要知道，我怎么也不会屈老伯在家里天天挑粪了。”
旁边人听他谈笑而言，这才从适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原来……如此！大家面上都浮起会意的揶揄之笑。耳听那艾可出语嘲弄韩锷，座中矜持点的就抚髯低首，做忍俊不禁状，有猖狂些的几乎已忍不住大笑起来。却有一个虬髯汉子低低道了一声：“有趣！”
那老人擦了擦眼，脸上的皱折却直打颤，满座之中此时该以他年纪最老。可反是他表现得更像一个孩子，一脸惶惑，只差一点就似要当场哭了出来——他委琐软弱了一辈子，好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虽说从小一直不为自己所疼爱，但长大了后他虽不在人前提。但深心里还是觉得好有面子的儿子，没想相隔多年之后，却是这样的父子相见。
他的身子有如一片落叶在风中簌簌发抖。韩锷却已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说：“那边坐坐吧。”说着就扶着他向那末席走去。
身后只听艾可笑道：“好一副舐犊情深、天伦之乐的场面。韩兄，这你可要谢谢我了。不是我，哪来的这父子间的真情相见？只是，不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时，韩兄也能这么顾念一下老父就更好了。”
他话里分明在嘲弄韩锷的不孝。那老人这辈子听到这刺耳之言原是多了的，可还从没一次这么让他感到这么深的屈辱过。他身子一颤，腿一弯，似乎要当场瘫软下来。可韩锷的手静静地扶住了他，那手臂里传来一股坚强，那坚强似乎要贯入那老者的心脉。——“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那老人心头悲惨地想到了这么一句。他从来没有想过在韩锷小时也给他赢得一回“看父敬子”的骄傲，而此生，他早已不奢望别人再怎么“看子敬父”了。可，居然，居然今天终于等到了这场“看子敬父”，却又是这样一场“恶看”。
那老人忽用力挺了挺背，勉力站稳走好。他心中几乎悲慨：自己这一生，软弱已惯。但今天，他决不能腿软下来。他这一生，起码有一次要在这个他并不疼爱、甚或曾痛恨过他的到来的孩子面前撑也要撑出一点尊严。
那边的余小计却早红了眼。他虽小，可什么都看明白了。他可不似韩锷那般的潜忍，只见他一跳而起，戳指大骂，用指尖直指着艾可脸上跳起脚就骂：“你算什么东西？挑粪的又怎么了？那粪要没人挑难道糊在你屁股上不下来？你们真是吃饱拉完没得事干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两天关在你那鸟王府，什么都听了来。你、你、你……，一个大男人阴声怪气，和那个什么吕三材不清不楚，为小白脸报仇还报出花样来了！我韩大哥瞧不起你不跟你细说，我余小计可是赤脚惯了，不怕你们那些爬灰钻洞、穿靴戴帽强充人样的假爷们儿！你要泼，咱们且他妈的就泼开了看。拨开你那娘娘腔，里面胯里的东西也未见得比蛆好看！你还有资格笑人挑粪，你他娘的就是粪生粪养的！”
紫宸位份极尊，何况艾可更是出身富贵，一向意指气始贯了的，何尝受过别人如此痛辱？又是这么荤的素的夹杂在一起满是市井脏话的一顿抢白。只见他脸都气得白了，冷笑一声：“原来韩兄的小弟是深以韩兄出身为耻的！那我这个好人可做错了。韩兄，你不管，我可不能不忍住不管了。有天就有父，一个人要是太忘本了，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了！”
说着他一蹙眉：“这小孩儿的一张嘴，好生可恶。”说着，他一拍桌子，手里的乌木镶银的筷子已向小计口里直飞袭过来。他这一下出手，怕不只是要了小计那红嘴里的满嘴白牙，还要穿喉而过，钉穿他的喉咙一般！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六章 江上晴云杂雨云
尊亲之道就又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他们提了出来——韩锷心头冷冷一笑，却忽然挥指空中一夹，只听空中一声爆裂之响，那飞来之筷已在他两指之间被夹成四段。他回目淡淡对余小计道：“小计，你别乱说。”
他转眼望向那艾可，“这位艾兄并非不男不女。她……原本就是个女子。”
“至于她与吕兄的事，那是她自家的事，也不是咱们可以乱道的。她金枝玉叶，不比我等江湖草莽，如我认得不错，艾兄好像还贵为王府里的千金吧？”他终于认出了那艾可是谁。只见他面上若讥若嘲地一笑：“二姑娘，你一扮男装，果然很像，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咱们也算……久违了。”
小计一愣：那个假模假式的男人居然是个女的？还与锷哥算是旧识？那她为什么会这么痛恨锷哥一般？
艾可被韩锷一语道破身份——其实长安城中本也有一些人知道，但她还从来没被人当面道破过，脸上不由羞怒一现。她看着韩锷唇角微微下弯地笑看着自己，没错，这笑意里还是当年一样的冷意与不屑，心中的怒意不由就更是狂沸了。只听韩锷淡淡道：“承二姑娘的情，韩某小弟这几天也玩得尽了兴了，更承情请来我的老父。不只我见了，大家也该都见到了吧？如此相会，当真尽兴。我却还有事——诸如艾兄所说的‘天伦之乐’，没别的事的话，咱们就此、别过吧。”
他语意冷淡，几乎满座之人一时都看不惯他这时的神态，人人心中大怒——韩锷这厮难道眼里就没有他们的存在？艾可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只见她胸口一起一伏，大怒道：“姓韩的，你别做事太过，辱我……”她口气一顿，高声道：“……辱我紫宸太甚！洛阳之事，你伸手架梁，难道就这么说算了就算了？就算不为了这个，你为人不义，为子不孝。为情过滥，光凭这几点，我也要教训教训你。看来你眼里不光只没有父亲、没有尊卑之念，连朝廷体制，王法规矩也全没了。今天要不给你个教训，以后你还不反了天！”她盛怒而起，发作一句后才勉力重又转成一副冰冷冷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韩锷却一直冷冷地看着她：“噢？艾兄今日之约原来不只是为了我父子重逢那么简单？那你要如何？我韩锷本就是江湖野人，不识法度，也属分內之事了，否则怎么显得出各位的谨严好礼，尊贵高华？艾兄，你有什么道，就请划下来吧。”他一双眼逼视着艾可。艾可一张铁青的脸上却现出一抹怒红，只见她已坐下，勉力恢复从容地道：“我紫宸中人也不是全以官威压人的。好，你即说到江湖，咱们就讲一讲江湖规矩。你仗着地利，强插手紫宸之事，在洛阳城中闹得很风光呀！不过，今日还有我路四哥在，你只要胜了他手里的一把刀去。那咱们这段梁子就算掩过去，以后，海阔天空，由你怎样——只要你不犯大内，不惹到俞总管，就再与我姓艾的和紫宸不相干……”
韩愕已截然道：“那我败了呢？”
艾可一下静了下来，半晌才定定道：“我也不杀你，杀你也没意思，你就去陇西给我猫一辈子吧。这也算对你慈悲，给你个不毛之地苟延残喘，免得你出来现世难看。”
小计恶狠狠地看着她，不知怎么，却只觉得她话里深处的意思却不只话头表面那么简单。韩锷冷冷地盯着艾可道：“好！”
然后他就再也一眼都不看向她，而是盯向路肆鸣道：“路兄，请！”
终于要出手了，旁观人等至此才全然提起兴致。路肆鸣的刀法技成于“不平堂”。“不平堂”在关右之地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武馆。可自从二十余年前，路肆鸣出道之后，以一把雁翎刀行“四明刀法”，声震关中之地，不平堂便再也没有谁敢加以轻视了。
“四明刀法”本脱胎于“不平堂”的“二明二快”之决，韩锷听师父提到过，讲究的是心明、眼明，手快、刀快，本还只属平常的技击之术，但到了路肆鸣手里，却凭己意创出个“四明刀法”来。据江湖传言，路肆鸣的刀法已到了“杀明”之境。刀式一招招极为清晰，断无一般派数的纠缠花巧。伤在他刀下，你是绝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伤是怎么伤的。他的刀决据说就是四个字——“教而后诛”。这四字口气极大——韩锷眉头微微一蹙，情知这路肆鸣所修的功夫断然是极踏实平稳的路数了。这是他最担心的，要与之对战只怕大是不易。
却见路肆鸣并不多话，已离席而起。他走到场中，从腰上解下他那把佩刀来。平平稳稳地抽出刀，又认认真真地把刀鞘转身平放在席边草地上。
他手里的刀并不见出奇，只是一把精钢所铸的雁翎刀。但他的态度稳重笃实，持刀之式也全无花巧，一身气度与同居紫宸的艾可是大大不同。但平平常常中，已隐现出一代刀法大家的风度气派。韩锷的剑路世传洒然迅捷，路肆鸣也丝毫没敢将他轻视。韩锷冲他一点头，才要回身取剑，小计已从他那匹斑骓鞍侧解下他的剑来。一跳上前，恭敬递上，他两人身后就是韩锷老父那茫然无措的眼。小计递剑时却忽抬起一双精亮精亮的眼，直盯着韩锷，像是在说：“锷哥，你会羸的，一定会的！”
韩锷冲小计微微一笑，转身面向路肆鸣。面对如此刀法大家，他也不由一改疏狂，诚心敬意地在出鞘之前说了一个字：“请”。
路肆鸣双手执柄一揖，人未动，头上发已先动，直向脑后飘去——他与韩锷站得近不足两尺之距，已先感到韩锷身上意气迫人。只见他喝了一声“咄！”右手刀起，从空而斩，直向韩锷头上劈去。
立斩！
——这是刀路中最平常的一式立斩，旁边有成名人物一见之下，就在低声教训门下子弟：“看看，‘四明刀客’的刀法是最平直笃实的。他的刀路只有纵、横、上、下四路，都取意于直。不平堂本也有不少花巧招术，但在他改正之下，一切都裁弯取直了。他四明刀最后归根到底得就是个‘快’字。他这‘快’可不是指平常的速度上的快了，而是有力的快，这才是最厉害的。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平时只爱花巧的坏处了。”
路肆鸣这一招来得极为沉猛，韩锷不及回击，只有横剑一架。两人相较，他虽年轻，力勇而锐，倒不及路肆鸣的力大而沉了。兵刃“当”的一声相碰，韩锷不由手臂一颤。路肆鸣的第二招已转为横扫，韩锷眉头一蹙——不该让他先出招的，他习艺于太乙上人门下，剑法本近于道家之术。路肆鸣的招术却招招务实，与道门剑法清虚之道大是相反，颇有克制之效。两人动手，本有先机，韩锷不查之下，容他抢先上手，场面一时不由陷入被动。韩锷起先还意存隐忍，欲图以师父所传的清空之剑相对，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了事，给两人都留颜面。却万没料到路肆鸣修为如此之深，全不容自己发挥剑路中飘忽迅捷之味，而是把自己缠入一招招、一式式，刀刀溅血、剑剑搏命的搏杀之中。这样的当面斗勇，赌狠争先本也是路肆鸣既定的战术。他久闻韩锷之名，又于日前得知他于洛阳城中剑退吕三才与龚亦惺，早已料定盛名之下绝无虚致。所以他才以己之长，攻敌之短，选用近身搏杀之道。因为料定韩锷年少气盛，于剑术中纵有高险之悟，但真正这样的险恶搏杀的经验只怕倒是缺乏了。
场面一时极为好看。韩锷不知不觉间连连后退，已退后了足有半丈。小计紧张地盯着他，旁边人一时也看得心惊耳热——这样的缠杀，这样近不及尺的搏勇斗狠，不容人一步抽身的场面，当座虽多有个中好手，平时也是少见的。更有不少人看得手心冒汗：路肆鸣的刀法，看来果然传闻不错，是于百战之中得名的。而韩锷的剑路，原是要先“全身”而后“谋攻”，这也是道家剑法的主旨。场中猛然一声“嗡”然长鸣，却是路肆鸣的刀又一次砸在了韩锷的剑上。剑较刀原本轻捷，力较之下，韩锷低头一顾，只见自己的长庚上竟隐隐崩出了一个缺口。
长庚为他至爱，还是师父传与他的，从来还未有伤损，那一击之力却震得他头上束发之冠几欲开裂，韩锷一时面色惨变。他头上发已散乱，情知如此下去，自己必败，忽就合身扑上，竟与路肆鸣斗起快来。他这一击，已全没了道家清空宁静的用剑旨要。旁人看了，只道：“韩锷要完了。他心已乱，道门剑术最怕的就是心乱。”路肆鸣却眼光一亮。旁人都以为他三数招内，他必得大胜。可韩锷剑路却一变，竟于危如悬丝之际逼出骨子里的潜力来。他的剑法一改道门旨要，竟变得飙狂勇悍，气血两盛。当年师父曾说他这么使剑状如疯狗，那不是道门剑术，而是野兽般的战术了。韩锷也曾惭然而笑，不过师父责罢后又喟然叹道：“不过，要不是为了你骨子里这份勇悍，我也不会收你为徒的。道家剑术养生极好，但若用于技击之中，一意为空，最后只怕害人害己。看起来飘然一剑，无迹无踪，其实好多子弟也就误在了这个‘空飘’二字之上，太不切实。为人习剑，到不了太上忘情的地步，还是不要太空的好。小锷，你剑式脱俗，但算不上我道门弟子，道家剑法于你不过是一层表皮罢了。轮到你剑法的根底处的那股飙狂勇悍，与为师我取径不同，但也确实是让你得以独立自振的风骨所在。”
韩锷出道多年，还从未有人逼得他用这师父所说的状如“疯狗”的剑路。只见他剑路里已全抛道家“后发制人”的旨要。他一向不惯与人争，但即刀剑临身，杀机迫眼，何妨斗他个血溅荒天！——所有的年轻，所有的不成熟，所有的还算幼稚的事物，不就是凭着这一股源于生命力的血勇锐气才可能图得个一己之所在？
远远的艾可一直淡淡含笑的脸色突然微变了。她一意压迫韩锷，就是为了想看看他那一抛矜持、一卸疏狂后那潜于骨子里的果勇。这样的神态，已有多久没见？在别的男子身上，以她所见，所有的人都秉承着父兄遗荫、在尘世规范中长大惯了，就是习于技击，一向也还有所师承，有所依托。久而久之，已全失了生命底处那一种本该掩之不尽的勇悍飙劲。可那样的争斗，才是真正男人的争斗，也只有那样的争斗她才爱看！
路肆鸣斗到此处，也已兴起。技击是什么？技击也不过是彼此凭着肢体完成的一场对话——强与弱，勇悍与怯懦，坚执与放弃，不甘与束手，都在拳与拳、刃与刃的交击中体现出来。
只听一个年轻子弟喃喃道：“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已没有招路了呀，简直像两个莽汉。”另一个世路较深的人看了几眼，撇嘴道：“这也就算当世名家！出招已全无法度，这还成个什么话？技击之术，看来就是被这些胡搞乱搞的人给弄乱了套的。”
那边的艾可虽为女身，但以技击之术名列紫宸，可见其功底见识俱都不凡。这时她也不由面色怅愕，不自觉的连连摇头：这样的搏杀，她也看不懂，看不明白了。但她的脸上忽起怒意，怒于这世上还有自己不懂与不明白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一向对她即有深深的吸引也惹起强烈的怨仇的。她恨恨地看了韩锷一眼：怎么他会明白？路肆鸣可以明白，可他凭什么明白？凭什么这个挑粪老头儿当爹的他、对自己好像不屑一顾的他会明白！
艾可心底忽生怒气，她不能让韩锷羸，虽说场中局势，远远看不出韩锷有一丝一毫取胜的迹象，但她是要让韩锷输也不能输得这么光彩。她的一只手忽向发鬓掠去，掠到的时候五指轻弹。“隐私针”——她弹指之际已发出了她得自家门的看家绝技“隐私针”。那针隐隐微微，大家都关注场中局势，没人注意，那针原本就是藏在她发鬓中的。这针制炼阴毒，但发出手法更是阴毒，而艾可的取向更是刁钻。她攻的不是韩锷，而是小计。
果然旁人不觉，场中韩锷却一直留意，他的面色不由变了。他心有旁顾，忽让众人莫名其妙的反身一挺，凭空使出个当此局势万万不须用也不该用的扭转身段来，冠后长发猛地一飘，已在空中卷住了那枚暗器。
艾可的脸上却笑了，她要看的就是他惶然失措之态，凭什么他总能这么定定的！她脸上笑意越欢，手底出针更是阴密毒辣。韩锷激斗之中，只有以袖角散发迎空甩摆，卷开她阴袭小计的“隐私针”。
——发丝三千，纠纠缠缠。人世中所有的争斗他原不怕，他怕的却是微一伤损自己那无多的牵绊。路肆鸣忽喝了一声“咄”，呛然一声，刀势突起。这一刀直直而劈，直劈向韩锷胸前。激斗之下，彼此心中已存敬意。韩锷刚以发卷落艾可发来的三针，仓皇无措之下，无力再避，竟施出那战“倒卧铁板”。只见他腰一扭，凭任那路肆鸣的一刀向自己当胸劈下，袖角却一甩。已卷向艾可射向小计的暗器，可空中银芒一闪，艾可这时却有一针已攻向他！他自己一剑剑势已到身后，不及回转，更不及躲避路肆鸣下击之刀，却让人难料的反从他自己的胯下一击而出，直袭路肆鸣颈侧。
若论这一招，他仓惶无措，只以较技而论，他是已败，但这招却是败中但求偕亡的招数了。路肆鸣的刀势及于他胸口不足毫厘之际忽端凝而收，似已知再斗下去只怕是两伤之局。而韩锷此时却已不能收发由心，长剑在路肆鸣颈侧一划，却留下了丝浅浅的血口，方才勉力收住。旁人多未看清，只听有人仓惶惊道：“四明刀客败了……”
一语未完，路肆鸣刀锋已收。韩锷挺身立起，面上惭然一笑，他不知艾可的阴袭是不是与路肆鸣商量好的，但敬他刀法，拱手愧道：“不好意思，伤了路兄，是我败了。”
路肆鸣面上也难得的微有笑影：“你是败了。但这是两亡之局，你死先我一瞬，但我难逃你死后犹未撤劲之剑。”
韩锷说出了“我败了”三个字后，却只觉心头一空。当日在芝兰院中，他也败过一次，可那一次，他毕竟心有不甘，犹可托词为非战之罪。可今天，当面搏杀，他还有何话说？他心中郁勃难释，但一向不惯于开言解释。他斗不过这个人世，斗不过就斗不过了吧。静了一下，他才冷冷道：“好，我这就到陇中去。”他一转身，返向座间。日影在他颈边一晃，却有一毫银白色的影子在他耳根一闪。路肆鸣心中一跳，那却是韩锷于险斗中没有避开的‘隐私针’。路肆鸣此时才明白韩锷为何在搏杀正激时突出败招，心下却不由一怒！他一向顾忌艾可家世，对她一直颇为隐忍，加上艾可对他家人这些年颇多照顾。所以两人面上交好，他也不肯轻易触怒她，可今日……
韩锷已返回座间，座后有一张还是一脸茫然，不敢相信的小计的脸：锷哥怎么能败？他又怎么会败？他是他的英雄！
韩锷一句话不说，他没看向他老父，伸手轻轻一拉小计。又犹豫了下才拉起了那还懵懵懂懂的父亲，一拍马背，那马儿已一跳而起。他飞身而上，那马儿似也知自己主人心中郁闷，放蹄之下，就向芙蓉园外跃去。
那边路肆鸣忽一咬牙——得罪艾可也就得罪了吧，他不能不像一个男人！只听他扬声道：“锷兄，是我弄错了，你没有败。你中了暗算，陇中之约，大可不守。”但他也不便明言，至此一顿，又怕韩锷死性，果就一去陇中不返，当下加了一句话道：“否则我必此生抱愧！半年之后，紫宸之畔，你一剑重来，你我再无别无他顾的一战！”
渭水边，小计怯怯地拉了拉韩锷的衣角，不敢抢先开口。
韩锷的老父已经去了，他似乎想安慰下韩锷的新败，却言不及义，在他眼中，儿子可以与艾可之流平起平坐已极是荣华了。他口气里的语意却让韩锷不耐，虽然韩锷没说什么，但两人之间却也静默了。
他们父子之情似乎极淡。父亲走时，韩锷也没说话。他就这么直直地站在渭水之滨站了好半天，站得小计都怕了起来。可他不敢在这时去拉韩锷的手，只有轻轻拉拉他衣角，韩锷却全无所觉的一动没动。小计耐不住，轻声道：“锷哥，我知道你没有败……”他心里一动，怒道：“是不是那个假爷们艾可暗地里使了什么阴招？”
他心思本灵动，对艾可与紫宸更是全无信任，一语及此，更生疑念。想起自己一扫眼时看到的当时艾可脸上的表情，心里更加确定起来——只听他急道：“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她把你给暗算了？”
韩锷一脸郁懑，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人生在世，如果自己一剑之利不足以裹挟着所有的纠缠面对敌人，对于他这世外之人，那也就是败了。他算了算时辰，忽伸手在耳后拨出了一支细如发丝的“隐私针”，那针丝在阳光下晃如一道白线。——隐私针这等细小之物，要去除本不是易事，好在韩锷当时虽没避过。却已躲开要害，所受只是轻伤，已及时封住它走势，但还是要算好气血流转的时辰才好把它拔除下来。
小计看到那针，他的脸上却似重又找回光彩来。只听他开口咒骂道：“那个假爷们儿，她以后生个孩子一定……”他不敢在韩锷面前说脏话，及时缩住口，却拉着韩锷的手：“锷哥，你在我心里，永远不会败。”
韩锷苦笑了下，举目江中。天上之云，乌银乌银的，青白相混，雨晴交杂，一如这人世。照说——败也就败了吧，他于这人世输羸，不是早自道看淡了吗？为什么心头还是这么闷郁？闷郁得象那江上的云……
江上的晴云夹杂着雨云。模糊糊的晴意，混浊浊的雨色，也不知到底是要晴还是要雨了。让看的人说不清道不明，只渴想它能滂薄而落，那也算一场浩荡。可那雨意却阻隔在天上，想下也下不下来。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七章 高天急峡雷霆斗
路行到陇山脚下已变得极为艰苦，一条山径在碎石乱草间蜿蜒。一眼望去，眼前除了山还是山，看得人眼里倦倦的。偏这一带山上还乏草木——也不是没有，只是一棵棵树都瘦骨枯瘠，兀怪兀怪地生在那裸露的硬石之间。偶有绿草，也在难得的一点泥土里把生命恣肆得接近怪诞。
也许跟天色有关。这些天，一直要雨不晴的，说下，它又偏偏下不下来，那云低沉沉地像要覆吻到地面。越行得高，离那云似乎越近，却觉得离那雨意反而越远。韩锷的脸色却似乎比那云层更沉郁，看着那些坚执着自己生命的、坚执得近乎荒诞的草木，那么瘦硬丑怪的生长，那么苍苍勃勃的黯绿——绿得都仿佛是对那云、那穷山恶水、那造化发出的狰狞嘲弄的笑，韩锷心头几乎感到一种撕裂般的快感。
这几天沿途所经都是这些。小计骑在他那蹇驴之上，见韩锷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话。可韩锷看着那些丑木恶草，先开始只觉郁黯，渐渐渐渐，却如有所悟一般。他师父常对他说：“如单论技击之术，是有止境的，而不是无止境的。所有真正在技击一道上能独开一脉的人，却都是开先人所未发，独成一悟。以你的性子，身法手眼之道这些年可以说也学遍了，以后，如欲长进，只怕惟有两途：入世则阅世领悟，出世则取法自然。”
韩锷一拍头，心里想：怪道自己近年余来只觉未有寸近，自己的剑术，是不是因为太年轻，太爱好，太求好看了？那丑怪狰狞的草木这几天看下来，却不再让他烦恶，而对技击一道根植的生命本身似乎又有所领悟。
技击之术，不为搏杀，不为权名，不为欺凌弱小以成一己之威权，它是为了——对自己生命的挖掘与开拓，不让那些所的尘灰俗意遮蔽阉割掉那本应蓬勃狰嵘的生命的华彩。
但，人世之中，就是在自然之内。一个生命的降生，天知道会生于何处，长于何方？又凭什么期待必有一方肥沃之土将之滋养？以前自己对这场生命的环境还是奢望过多了，凭什么老天一定要给你水草丰美之境，外加还配上个……如花美眷？韩锷苦笑地想：有所失必有所得，他已失方柠，已成败名，但总该让他在剑术上有所新悟吧？没错，饴我以枯瘠，何妨报之以丑怪？遗我以缺失，何妨报之以不甘？如同这硬石荒野、罡风虐气中的草木。自己以前是太爱好了，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太过爱好。其实生命，也可以这样的。
所以这两日来，他一路上说话极少，说出的句子也短，不是“吃饭”，就是“歇一歇”，或者“我去打点水来”。小计只是担心地看着他。这一路上，韩锷都不愿意住进邮驿客栈，有意磨炼自己与小计，常歇息于荒野之外。小计也就变得特别勤快——他天生还是个又勤快又勇敢的小孩儿，打水拾柴，烧炊火烤野味，干得很欢。如果不是锷哥话太少，这一次旅途，哪怕身边都是穷山恶水也罢，哪怕要去的是以艰苦之名甲于天下的陇中也罢，都是他这十几年生命中最快乐的行途了。
只是夜晚山上，有时好冷好冷，但真的在睡梦中冷得牙齿打战时，小计有时虽没醒也会感觉到身边忽变得温暖，那是锷哥把他环在怀中了。他那时多半会舒服地伸展开肢体，让锷哥给他遮住高山上的寒气，心中只觉温暖。——真正的快乐，不正是在艰苦中才会感到的吗？没有深壑，何来高山。所以，苦也就苦它的吧。人生多苦旅，但苦旅之中，也有甘甜。
这天他们走到一个不知名的高坡上时，天已欲暮，韩锷歇马生火，热起干粮来。他行走江湖已惯，还在前面市集里买了个铁锅，不大，用它支起来烧水与小计喝。一时水开了，小计正要烫烫地喝下一口，劝锷哥也来喝时，韩锷却忽站了起来。他好多天都已没再摸剑了，这时却走到斑骓身边，解下他那柄长庚来。
掣出剑，他看着那剑脊上的一道碎纹，眉头就似跳了下。然后，他张臂引势，竟自练了开来。余小计马上屏息静气，在一旁悄悄观看。他见过锷哥几次出手，但这次看他练来，虽依旧是他原来的剑路，却有些地方似乎大大不一样了。锷哥以前出手，姿态清洒，可这次。为什么剑路全不是往日的那么流畅，却如此凝滞不通，甚或有些……丑怪？
余小计皱皱眉：锷哥疯了吗？哪有这么难看的剑路？可看着看着，他的眼光似乎亮了起来——那丑怪中原来也有如此郁勃难发、为身外之事浸压、却偏偏狰狞而出、一图生存的恣意荒诞的郁灿。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韩锷的意思，却又大半不明白，支头拄颐地想着。没等他想清，韩锷一套剑式已完。小计以为可以喊他喝水歇歇了，可韩锷却立在那里沉思，好长时间后，又忽然挥剑击刺起来。这一夜，小计睡得断断续续。他只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有时凭空就醒了，或为鸱枭之鸣，或为剑风激刺。他醒来时，就见韩锷要么还在埋首沉思，要么就在练剑。最后，他也不知锷哥是到好早晚才睡上一会儿的了。只是第二天，见锷哥虽因熬夜铁青了脸，但精神反见健旺。
韩锷这时已不图走快，一天只好行上个十里八里，倒似在没有想通什么之前，宁愿不那么早的走出这陇山。
这一路上，他但有会意之时，就会停下来，独自练剑。几天下来，他早已铁青了脸，胡子因为没刮。刺青青地生在唇边，人也越见其瘦，一个腰凹在袍子底，小腹后臀，硬崩崩地结实出一条饥狼似的勇悍。
小计只见他脸上的胡子虽说不长，但在唇上青成一片森然。那形象绝不潇洒，反有些落拓，小计却看得心中大是佩服。有时捉捉韩锷的手臂，感觉那硬硬的肌肉凸起，心里老在想着自己什么时也能长成这样来。
这天傍晚，韩锷却没有练剑，却难得地看到他坐到火堆边上来，小计有些奇怪，他疑惑地抬起眼。韩锷笑道：“小计，锷哥这几天都没怎么理你，也没赶路，光瞎胡闹了。从明儿起，咱们就好好上路吧。”
这是他这些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小计心中大是欢然，心知锷哥这几天的修练必有所成了。他本有些功夫根底，又极聪明，这些天下来。为韩锷所教，也能打个野兔野鸡什么的，这时正烤着一只好容易打到的这些天都没见过的肥壮野鸡，正放在火上烤得油滋滋地呢。
他撕下好肥的一支腿，递给韩锷，笑道：“锷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韩锷似这些天来头一次感到饿，美美地把它吃完，吃过了还想要，却见小计已把另一支腿递了来。他心里微惭，一口气吃罢，半天不语，小计以为他又陷入什么沉思了，却见韩锷忽一本正经道：“韩锷韩锷，生来挨饿。两只鸡腿，归我一个！”
小计听了一愣，还没明白过来。却见韩锷蹙着眉头看向他，闷闷道：“怎么，念得不好？这可还是你锷哥有生以来头一次写诗，白想了半天，以为你会拍巴掌呢。”
——原来他还有这一手冷笑话！小计前后一想，忽捂着肚子笑翻天起来。伸指指着韩锷道：“原来你……锷哥你也这么没正经。”
韩锷一脸严肃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得，这你不懂——但投我以鸡腿，报之以歪诗，这你可懂了吧。”
小计笑歪了嘴：“投我以……”他念不惯那拗口的句子，笑岔道：“还是投你以鸡屁股吧，看你报我以什么。”
说着，就把手里那鸡屁股向韩锷身上扔去。韩锷大叫一声：“好暗器，我行走江湖以来，还没见过如此臭恶的暗器。”
说着，他伸指像模像样的接住，却反掷向小计。小计一躲，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这么没大没小地闹了起来。小计就算精力充沛，也斗不过他锷哥的娴熟手法，身上中的弹当然比韩锷要多出几倍去。还是韩锷有意让着他，哄他开心，才有时故意为他掷中的。直闹到小喘不上气了，才正经坐下，认真讨饶。两人都玩累了，一时倒无话，看着那火扑哧哧地烧着。快要没柴了，可小计懒得再去捡，反正半夜冷还有锷哥那年轻火热的身子可以靠着，怕它什么！何况天已转暖，目下所处之山地又不太高了。他想了想，想解开韩锷心里的情结，也想多了解他一些，忽低声道：“锷哥，那个老伯……真的是你父亲吗？”
这句话他一直想问，却一直也没有问出来。但他此时想，还是问吧，锷哥这件事一定从来没有给人说过。也许，自己仗着年小，胡乱问下去，他说出来心里会好一些？
韩锷一时没有接口，半晌才道：“是的。”
“你……真的从来不去看他吗？”他还想问锷哥是不是不想认他——一个在长安城中挑粪的父亲，就是小计，他也不想认呀。但他私心里却觉得，锷哥……锷哥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他的心里，锷哥就应该是迈俗绝尘，不以这些身份为念的。
韩锷的脸色黯淡下去，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没错，其实艾可说得没错，我其实……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的……”
小计愣愣地坐着，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觉得锷哥的话里好像还有下文，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开口，只听到火堆里将尽的柴哔哔剥剥地烧着。
好久好久，却见韩锷面上忽生起一抹激愤来，似是从来不屑于在天下人面前辩驳。甚或那日在芙蓉园中也不屑于发出一句对于自己不守孝道的辩驳，但终究还是郁懑于心，此时却于荒山野岭中终于爆发开来。听他激声道：“没错，我是瞧不起他，但还不是为他挑粪瞧不起他，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像一个男人……他从来没有给我感觉像一个男人。”他的声音因为激越而显出嘶哑。只听他道：“其实，你看他现在是个衰朽老人了，可叹可怜，但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
“他年轻时，该还算个长相挺不错的男人。”——小计盯了盯韩锷的脸，心里像赞同了他这句话。以锷哥的相貌看，他父亲年轻时肯定会很不错吧？
但他不敢插话，只听韩锷继续道：“那时，他虽出身低下，却也颇以风流自命的。”他唇边微微浮起一丝冷笑：“其实，他还很有女人缘，我从小就知道。早在有我以前，他就很有女人缘了，他也是以此自鸣得意。他出身不好，他自己的父亲——我的祖父只是一个戍卒吧。想来……”韩锷垂下眼：“他在成长中也遭到过很过因身份而带来的屈辱。但，他好像不曾自振自强过。当然，那个时势，也可能没有给他自振自强的机会。但他，怎么说也不该在一个个女人身上实现他男人的感觉吧？”
小计只见他脸上苦苦一笑，只听他道：“他年轻时好以风流自命，仗着相貌还不错，好像勾搭过不知多少个女子，始乱终弃的，只怕他自己数也数不过来了。那些女子多半出身下层，想叫冤也多半没处叫的。何况我父亲那时还依附贵门，为贵者跟班。”
“我妈妈，就是他这么裹挟入他生命里的一个女人吧。他有过好多个女人，这也没什么，但他从来没负责过。我知道曾有两个女子为他堕胎自杀过，也有好多女子……”
韩锷摇摇头，他似不忍再说下去：“……如果他只是以风流自命，只是为了快乐才这样，那我还理解，也不会多做责备。男人嘛，总有他的欲望。可我觉得，他只是为了吹嘘，为了把那些当做他暗淡生命里唯一可以虚荣的华彩。总之，他被人玩弄，也玩弄着别人的。我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这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不期自振，反以再去侮辱与损害比他更弱小者为能。但我妈妈，不是这样的，她只是认着命受着她的苦。她、也是真心对他……”
他的眼里微微失神：“……可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他厌烦她，这厌烦的一大半原因，可能是为了我。他根本不想要什么孩子，当然也不想要我。我不是婚生的，他们没有行过合卺之礼。但有了我以后，我妈妈好像才真正牵绊住了他。其实，那只是她的痴想吧？妈妈的一手绣活儿在长安还是很有点名声的，他不过是在一次次赌钱输光后或被人辞佣时才回到家里，用妈妈的劳动，用妈妈的钱。我记事很早，不到三岁好像就记事了。记得他一次次怎么打妈妈，怎么在她手里拿钱。”
“他这一生起伏很大，有时仗着又依上了一个女人或拍上了一个什么男人的马屁风光一阵，有时又一落入地。他风光时才是我的好日子，因为他从不回来。不风光时，他就要在家里‘风光’了，那才是我最怕的。”
然后他声音静了静：“我五岁时妈妈就死了……”
小计的眼圈忽一红，伸手轻轻抱住了韩锷的腰。韩锷的身子却似已经木了一般，全无感觉似的。他垂下眼，声调忽变得极端沉稳，似乎那一日过早留在他记忆里的深刻印象已在他心中反思过千遍。千遍之后，已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种沉而又沉的哀痛悲伤。
“那一天……，那天的天好阴，我好饿，叫娘，娘却不应声了。我去扯她，她的身子却冷了，一动不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坐在她身边一整天，然后，才有别人来看出妈妈是死了。”
“过了好久，他才被人找回来，不知是两天还是三天后。他看着妈妈的身子只蹙着眉说了一句：‘又要花钱’。然后，他把妈妈留下的东西都搜遍了，把什么都带走了。衣服，不值什么的珠花，绣品。丝线，还有一根银簪，那是簪在妈妈头上的。然后，他们把妈妈抬出城外埋了。他们回城时，没带上我。”
小计心中只觉惨裂一痛。什么叫‘没带上我’？他搂着韩锷腰间的手忽然紧了紧，恨不能那时就认得韩锷，那时自己已经好大。照顾他，安慰他，不让锷哥受到一点伤害。
韩锷的声音里却没有任何感情，这一切事，他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包括师父，包括方柠。他闭起眼：冬天，长安城外，荒坟地里，所有刚才唱着“蒿里”的人已经走了。父亲没有带他，他哭了一两声，那声音在这荒野里太小了，以至自己听了都忽然怕了起来，不敢再哭了。接下来的却是闷在喉咙里的哭，那是——嘶鸣。是的，是嘶鸣，嘶鸣就是这样的。他记得那个在一地白草里的全无护持的孩子，时间过去久了，回头重看。仿佛那个人已不是自己了，而是这天下所有无怙无恃的弱者，而是……小计……他侧头看了眼小计的侧影，那么稚气的样子，那么纯净的双眼——所以他才会一见小计便生心软吧？
……他饿了三天，气息奄奄时见到了师父。他一生只见师父流过一次泪，还是那一刻流的泪。以后，他就没有父亲，只有师父了，他跟着师父习艺。以后，再大些时，有十多岁了。师父可能毕竟还想多少让他感到点家的温暖，百般访查之下，才打听到他父亲的下落。于是每年夏天，师傅会让自己回家一次。韩锷什么也不说，到时候就回去住上一个来月。可父子的关系早已疏远了，父亲可能是为了师父的面子才让他回来的……
——韩锷苦笑，他不知道他师父为了他这父子相见是不是还从自己清苦生活中找出些他自己也不多的银子给父亲拿去用。但他从来没问，师父也不说。开始的时候，父亲身边老换女人，后来。他老了，混入了个什么亲王府，自己是那时，十三四岁吧，认识的二姑娘艾可。再后来，只一两年时间，父亲得了些什么说不出的脏病，他再也没有受宠的本钱了。他这一生倒也真能屈能伸，就那么入了洁厕行的吧？他干这一行自己并不知道，想来他也不愿在自己面前提起。不过那时，韩锷早已长大，他也早已不再回去了。师父也不再强他回去，只是对他叹了口气——叹息自己的努力终于失败了，他给过韩锷父亲的钱都不知他用到哪里去了。就是江湖中尊华如太乙上人，对这人世中人也尽不上力的，因为那些人要的借力他无能提供。他们要的只怕宁可不是韩锷师父对他孩子这么的真情，也不要孩子是遇什么世外高人、修心炼气，宁可孩子只是遇到个肯宠幸孩子的一个什么王爷就好吧——那样，怎么也可以给他一个什么总管的位子，趾高气扬。那样的人生，有人在上罩着，有人在下承奉着，对于父亲，才是完满的吧？
韩锷断断续续，后来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不是很有条理地在脑中想着，偶尔岔出一句不知是说给小计还是说给自己地讲着。余小计却改了多嘴的毛病，一句话没说，陪着他静默。好半晌，韩锷已住口好半晌后，他才问：“锷哥，那你有没有想到过，作为报复，也可以和他一样……堕落。”
他们都出身于社会最底层，好多事都是彼此身经过的。虽说小计还小，但他也懂得好多。他就有好多次想到过堕落，在受人轻视时，在遭遇磨折时——堕落，是一种报复，也是一种快乐。他长在铜坊，这些他是知道的。
韩锷静了静，想了下才道：“我没有想过——父亲已是这样了，我不会让自己那样的。就是十三四岁时，有一次师傅为仇家所害，几乎身死。好久没有回来，我几乎以为他也把我抛弃了时，我也没有想过。我只知道，是个男人不应该像我父亲那样的。”
“他是他，我是我。他怎么样都可以，我没有权利干涉。我只知道，我不能像他那样。”他抬起眼：“我要……长成一个男人。”
这真是一场交心交肺的谈话，他把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与最深处的渴望都合盘托给小计了。因为，他信任这个小小的小弟的。
身外忽有长风吹过，草尖木梢之上，尖声锐气，由远及近，响起了一长条的风响。那风声在荒山里象猎起了一条路的旗，那旗猎猎飘扬。小计忽然兴奋起来……“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明白锷哥的话，因为，那也干联他内心深底处的愿望。可“男人”——这个词，究竟含义是什么呢？
他们好半天都没话，只静静地坐着，足有一个时辰了。身边的马儿忽然一声轻嘶，那轻嘶有如报警。韩锷忽一挺腰杆：“有人来了！”
小计一惊，如此深更半夜，荒山野岭，还有什么人来？
他们此时却在并不靠大路边的一个小山谷里。而且锷哥的口气如此郑重，那是他以习武之人的嗅觉感到了什么敌意吗？
远远的谷口，长风冷夜里，忽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出现的好是吊诡，他一现身，谷中的风似乎就停了下来一般。满天满地里一寂，因为……有他在，别人已无暇感觉身外之物了。
他穿了一身黑袍，人静静地站着。小计也感觉到一种压迫，他紧声问韩锷道：“是谁？”
韩锷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忽轻声道：“小计，我与来人必有一战。”
他顿了顿：“如我不利……你马上就上马先跑。”
小计心头猛地一惊，他认识韩锷以来，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如临大敌般的紧张之态。那来人是谁？为什么连锷哥都觉得没有一毫把握似的！
山谷里的风忽又吹荡了起来，满天风声中，夜茫茫。天好高，不远的一直呜咽着的峡谷里的溪水却在这长风高天中，在人心忽静如止水时。声响忽大了起来，隔着山谷，奔腾咆哮着……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八章 古木苍藤日月昏
韩锷一挺身，一步一步，就向那谷口走去。他一条臂斜张着，掣着他的那柄长庚。臂与剑斜直成一线，与他挺直的身体拉开了一个角度，剑尖就在那一地沙石上空划过，剑尖的劲气似乎隐隐在沙石地上划出了一道细纹。他这次的步子走得很怪，步伐间跨度极小，但行得却快——那不是走，而是“趋”了。
小计就这么看着他整个身子竟似飘似的向那谷口飘行而去。瞠目结舌，一张小脸上好是骇异：如此异动，分明锷哥是非常非常看重那突来之人，所以全身的肌肉几乎都崩直了。可谷口那人却分明没有韩锷如此紧张的神态——他个子不算高，但身影极扎实。一天皎月打下来，可月光似乎照不到他身上似的，他整个身子都似藏在一个暗影里。那暗影还不是这山间的暗影，而是他一身气度中所裹挟的暗影。他只那么站着，就似裹挟了所有黑沉沉的夜与人间所有的秘密。
他就那么渊渟岳峙地站着，身后，似后有一个坚不可摧的城池，而他就站在那黑洞洞的隐于暗夜的城门之下似的。
韩锷行得越近，脚步越是沉重。他想开口问什么，那个人却忽先开声了：“别问我是谁，也别问你与我有何仇怨，你只需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自信。韩锷也就不再多问，在好此强大的压力下，他已无暇再去想到别的什么了。
那人忽一张双臂，就似要出手。对手如此高强，韩锷岂敢再容他抢先出手？只见他突地弹起，不顾那人坚如城池的防护，一剑就向他喉间钉去。
那个人喝了声：“好！”韩锷这一剑却与他这一次陇山苦修之前的剑路大不一样了，那剑势间分明多了分枯蚓苍枝似的遒劲古意。那人没有还手，只是轻轻一避，似要细察韩锷修为已到何地步。韩锷不容他再避，口里喝了一声，只见一点星火就似在他剑尖爆起。——“石火光中寄此身！”，小计讶然低叫，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锷哥出剑如此之快，那一招招“石栖废垒”、“火灭夕华”、“光渡星野”旧势未竟，新势已出，一招招居然都取意古拙的直，直向那个人喉头钉去。
锷哥怎么了？——相识这么久，小计在他对敌时也一向只见其洒然风概，还从未见他出招如此凛烈怒急。是不是锷哥觉得他根本没有缓手的时间？只要一缓手，对方反击之下，他就再无暇有谋攻之余地？
小计额头上汗滴滚滚而下，他靠近了那匹斑骓，那马儿似乎都紧张了起来，四支蹄子在地上只管刨着，却似一下下都刨到了小计的心坎上。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一只手紧紧握住那马缰，他倒并不是想独自逃走。而是锷哥一旦遇险，他要马上翻身催马，借着这名驹之力把锷哥带离险地！
那人却几乎并不回招，只以身影闪避。小计看了几招，已看出了门道来。在锷哥如此急催迫至的剑招下，那人身影居然没离身边方寸之地！
数招之后，那人才被迫出手挡了韩锷一剑，他居然并没用兵刃。只是以掌代刀，掌沿如刀，一式劈向韩锷持剑的手腕。那人接下来并不反击，只以身形躲避，偶有接招。也是怪异异的，他这一路技击之术似乎只是要对方打得大不舒服，直待对方力疲之下，破绽一现，就可一鼓而擒之。
韩锷头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忽然开声道：“销兵手？你是什么人，居然会用销兵手？”
要知普天这下，只怕少有人会练这极吃力又极不讨好，绝不反击、却只让对方打得不舒服到被迫露也破绽的无用之术“销兵手”了。这一门功夫极为难练，也极怪，却号称一旦练成，可以销尽天下之兵。韩锷早就听人说过，却从来未见。那销兵手以无用为用，却似乎合于道门的一句话：无用之用，乃为大用。韩锷一语叫罢，身子忽由动返静，他是被迫的静。
小计身在场外，还感觉不到他局中人的感受。原来那人只是闪避之下，韩锷已渐渐觉得自己步法、度量、轻重、软硬之感全部乱了。那人的闪躲之术分明别有一功，这种感觉和当初身陷芝兰院的“轨书大阵”时庶几相近。可“轨书大阵”的压力毕竟是无形的，而与此人对战，那压力却绵绵泊泊，就在眼前。
那个人忽伸手一击，一只手有如破浪，直向韩锷心口捣来，口里冷冷道：“无怪乎是太乙上人的得意弟子！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认得出我的销兵手。看来，我不杀你，是不成了。”
他这一招破浪而进，韩锷身前防护顿失。他一惊之下，身子空中横滚，一柄长剑竟根怪异极丑陋地在随身同旋，竟向那人破浪之手绞去。
那人咦了一声，这一招却是韩锷近日来悟得的新作。可这样的招术，他这数日所得，不过三数招而已，真抗得住那来人渊沉海阔般的修为吗？
那人“咦”了一声，口里却沉沉道：“我跟了你数日了，看来我所料不错，如果现在不杀你，再假你些时日，只怕要杀你就大费周章了。”
韩锷一剑反击得手，身子却向后跃出，他情知那人已有必杀之心，那凭什么自己反要送上门来给他杀？他接下来的选择的居然是：逃！
于逃逸之际，只怕那人厚如城池的防备或可小小疏露——韩锷也不敢真的有此奢望，但起码，可以把那人带得离小计尽量远上一点。他照护小计以来，还从未有一次如这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受。
他身子一纵即退。韩锷就算剑术上修为还不足以翘楚宇内，但“踏歌步”在他苦习之下，实已足以跻身技击一道内提纵之术的顶尖好手之列。只见他身形劲捷，在草尖树杪掠过，有如渡枝寒雀，别海惊鸿。猱形鹤式，当真不愧他曾获得的“山猿海鹤”之称。
那人似也没料到韩锷生性如此劲疾，却会逢险而退。他一愕即追，两人身形从小计身边飞快掠过，那人本可抓住小计以要挟韩锷的。这么做易如反掌，但如韩锷所料定，他根本不屑为此——在杀了自己之前，他是不会对小计怎么样的。
小计眼看着那两条人影飞也似的在自己眼前渐远渐失了，心里急得仿佛把心都提到了嗓子口。他张了张口，喊了声：“锷哥……”却又怕于此紧急之即让韩锷分神，马上缩口不喊。翻身上马，跟着那人的身影追去。
那马儿虽为良驹，无惧山路，无奈韩锷所逃之路专向险僻处行去。小计跟着前行里许，转过了一个山谷，只见一片突兀兀、恶狠狠的怪崖横了过来。那崖崖高百丈，生在路边。韩锷忽然弃路一拐，直向那山崖脚扑去，这一扑，岂非是自寻死路？那追的人似乎也有此感想，喉中低笑了一声，却见韩锷身子已窜到崖底，接着向上一蹿，人竟已攀上了那几乎直立的崖上。他手足并用，轻如猿猱——到这时才可见出他从小山居修习而来的腾跃之术的功底。他竟似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可随意控制一般，全身没有一块多余的肌肉在不必要动时去动，也不多费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小计奔到崖下，马儿已无法跟上。天上的月儿很明，照着韩锷在山崖上攀爬而上的矫捷身姿，越来越高。好多根本没有凸浮借力处的地段他就身子使力，双臂一勾一拉，凭空跃起，如一只苍猿般地扑向下一个落点。那山崖有的去处还突兀伸出，有如直角，这时就可见出韩锷那瘦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的腰上的腰功。只见他勾转自如，翻身腾跃，越攀越高，小计的头也就跟着越来抬得越高。
那人也已攀缘而上，追到山崖半中央处已觉得再进一步都难。只听韩锷在他头上道：“你只怕还没尝过被人高居于上的滋味吧？嘿嘿，技击一道，熊经鸟伸，熊经练气之术我许你为高，就看看你这鸟伸之术如何了？”
“鸟伸”即为腾跃之术的古称。那人本有退意，这时却面目一沉，忽仰天吸了一口气。身形竟不顾那山崖，忽挺直而拨，直向上拨起。他双手发力，全凭一口内修真气，拍击崖壁，借以借力，身形直向上冲天而去。
他这一升，却比韩锷手足并用似乎还要快。韩锷低头一顾，已凛然心惊：居然有人练气已练到如此阶段！倒要看看你这一口气能撑多久。他唇角划过一丝冷笑，心知如此提纵，最耗内息。而此崖高悬百丈，那人真有信心凭这一口气直升崖顶？那可真所谓超凡绝伦了。
韩锷手下不慢，足用了半炷香的时间攀到崖顶。那崖居然是个孤崖，前面并无去路，韩锷回身一看。他本以为那人还要几口气息才能攀爬上来，却见眼前人影一冒，那人已经露头。
韩锷长剑一击，他错算之下，已无暇再退，兜头就向那人头顶砍落。
那人却双手一拍，人已腾离崖壁一丈，避开过他这一击。他身形提纵之术倒不见得如何佳妙，但这一口气息之深实让韩锷不由不惊绝。他心知那人此时内息耗损必大，自己处于地利，长身立于那百丈崖畔，对准空中扑来，欲一落崖头之人就全力发招。
那人只有再退。一时，一个江湖年少，一个无名高手，就在小计目力勉及的百丈崖头做起了一番殊死之斗。
那人的功夫也当真强悍，于空中适时换了一口气，然后一只右掌居然不顾韩锷剑式，直向他剑脊捉来。韩锷此时已无暇伤他，只要逼得他无机在崖头立足，被迫落身殒坠于百丈高崖之下就好。但那人一口内息当真绵长难测，竟仅可凭与韩锷剑身一触之力折回往返得隙呼吸，翩然往返，在空中与韩锷硬碰对撼。
这是什么人？——韩锷额头之汗涔涔而下。就是师傅他老人家，当此地利之助，自己也不会被他迫得狼狈至此等地步。小计站在崖下，把脖子都快仰折了，却只见到锷哥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高耸耸地站在那高崖之侧，如同风中之苇，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一般。那个黑衣人却有如一支大鸟，在崖侧空中不足数尺之地飞旋搏杀，欲图冲到崖上暂得一块立足实地。
小计只觉这一生都不会再看到如此险绝之斗了。但他只望那人赶快被击落崖底，锷哥赶快安全下来。他已顾不得这是不是一场公平之战，因为，那人是要来杀锷哥的，那他就一定是坏人。他的手指甲都几乎抠进了掌心里，恨不得拼了一身小力气都借与锷哥，让锷哥可以把那家伙打下崖来。
韩锷在崖头的剑势时松时紧，紧是紧在要回击那人的强攻，免得他有伫立崖头之机。松的时候却是有意不再给他借力，让他于这百丈崖头之外，还可以借与自己剑锋一触之机吐换内息，空中盘旋。
却见韩锷蓄力一击即出，那人以为又可借他剑上之力换一口气时，韩锷剑上的劲气忽然散了。这一招本来极险，如果两人平地对搏，这是必蹈死地的一招。但那人身在空中，一击不到，登失所凭。身子一探，向前伸了伸，韩锷却发出了劈空一掌。那人再无从借力，可身子在半空中似乎还顿了一顿，才向下如一块巨石般坠落。
他这一下沉落，崖高百丈，韩锷此时心中才生悲悯。难道这一代高手，尚不知其名姓，就要这么殒坠崖底？
他探头一望，由上视下，由明视暗。只觉眼前微微一昏，底下小计一声欢呼，却忽惊“啊！”一声，似是报警。韩锷只觉眼前一昏，一蓬微茫茫的光影在他眼前腾起。他惊呼了一声“日月同昏？”
就在他惊诧之下，那个人影，不惜耗损精气。竟于极险之境，距离崖壁尚有丈余之处，已跌落数丈之时，凭空发力，一掌劈空遥击。只见一蓬微黄而黯的光芒一闪，他竟腾身而起，在韩锷无防之下，落身崖上！
他这一落身，韩锷却没马上进击。只见他冷冷地看着这时才见清其面目的四十八、九岁的中年人，只见他面色苍白，精气大耗。似乎忍了忍，但终于忍不住，低头咳出了一口黑血。
韩锷忽一仰头，他终于知道他是谁了，当今天下，会这一手“日月同昏”的没有别人。
只见他长身而立，扬声问道：“上帝深宫闭九阍——原来你是——俞九阙！”
那人一抬头，似乎九阍九阙的深严城池就隐藏于他的身后了。只听他冷冷道：“刚才你怎么不趁危出手了？”
韩锷朗声一笑：“即然名驰宇内的天下第一高手要杀我，还亮出了招牌手段。小子何幸，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也给自己留一场公平之斗了。”
小计却在崖下几乎大喊起来：“锷哥，出剑，杀了他，杀了他！你傻呀。他不是也来杀你的？什么叫做公平，趁他气息不稳快快杀了他！”
但他抬头看到韩锷那虽年轻、虽嫌瘦但威凛凛的身姿，心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今晚刚说的话：他要不惭于做一个男人！
做一个男人就要这样的吗？明知强弱殊势，也要傻乎乎地给对方一个什么公平对决的机会？小计望望身边这茫茫的夜，心里也茫然了，但那高崖上的朗月这时却似乎更加明澈。是不是，是不是这样的对决，无关于什么浮世中的“德”，而是人作为一个生命，一个牲灵，活于这自然之中，隐于那自然法则根底最深处的一个“道”？德是世俗的，而德之外，德之基础底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关于最基本的“正义”与“公平”的“道”呢？
那是一个不需复证的“正义”。
小计茫然，他不信它，可他抬头看着韩锷。看着一瞬间已肃然的俞九阙，就发觉，他们是信它的。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九章 青牛久已辞辕轭
半晌，只听俞九阙道：“杀了你可惜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那个生杀之掌，似是对自己所拥有的能力、所掌控的威权也感到一丝无奈般。
只听俞九阙轻轻一叹：“可惜，如果再纵你三年，以你近日所得之剑势看，三年之后，才是最好的杀你的时机。”
他似被自己的声音都点燃起了一丝兴奋，那兴奋就是他那浑身的沉沉浑浑的暮气也掩之不住的。他忽然出手，他本想杀韩锷，但那是无名之杀，他本不屑于让韩锷知道他是为谁所杀，所以一直没动用本门功夫。这时他却忽然出手，还是那一支右手，那一手破浪而来，有如“车同轨，文同书”，书轨同道、天下大同的唯一法则。
韩锷此时已全抗击不住。他勉力而振，长剑的光影也刺不破俞九阙以“上帝深宫闭九阍”为核运出的“轨书大法”。数招之后，空中只听铮然一声，却是俞九阙的指甲弹到了韩锷的剑上。他的指甲立碎，痛入心肝，而韩锷的长庚居然由此又崩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可俞九阙的另一支腕却已适时而出——与韩锷斗到现在，他居然一直只用了一只手。这只突出的左手倏忽而至，沛然难御，一击就抵在了韩锷的锁骨正中，只要一发力，韩锷只怕就马上命丧倾刻！
不远的峡江忽然发力悲鸣起来，不过那可能是那江流映入小计心中最后的回响。他虽在百丈崖下，却也看出锷哥败了。
——不、锷哥你不能死、你绝不能死！你不能在小计苦苦寻觅终有所依后却突然撒手而去！他的心里忍不住要哭出一条长江大河。如果那河可以顺势而涨，涨过百丈，涨至崖头的话，他一定要溯游而上，上前掰开那支停在锷哥两根锁骨中央马上要扼断他生命的罪恶的手！他要扼住那可恶的所谓命运的咽喉！然后嬉笑怒骂，将之痛辱！
俞九阙冷冷道：“你已经很出色了，鸟伸之术，我确不如你，许你为当世少有，我更没料到你会真抗得住我到三十招外。你……”
“……死吧！”
他说“死吧”两字时似已下了一句断语，韩锷这时才把眼挪到了他的那支抵在自己喉前的手上，当此生死之际，他心中却耸然一惊：那支腕上没有手掌，竟只是一截光秃秃的腕，怪道感觉是那么怪戳戳的硬！
他脑中有如电闪，在自觉必死前叫出了最后一句：“你杀我不是为了吕三才与龚亦惺，也不是为了紫宸，原来，是为了这截断腕！原来……”
他声音一停：“是为了芝兰院里……”他的声音忽极端冷静下来：“……的那个人。”他已只是在陈述他最后猜到的事实。
“——是为了，卫子衿！”
芝兰院里的那个人不是也断了一只手掌吗，可，到底在余家小楼上他见过的那截断掌究竟是谁的？他怎么会忽视了那只手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卫子衿断的是右手，而俞九阙却是左手。
他临死之前，脑中却不相干的想起这些。俞九阙面色一愕，然后却似有一种极深极深的痛似乎在他面上浮起。然后，他断腕加力，直向韩锷喉头戳去——这件事，他不许人提，不许任何人、无论是当他之面还是在他背后一语提及！
崖下的小计却忽一狠神色，从怀中掏出了那把锷哥刚才临对敌前送给他的短剑——他那时就已期必死了吗？人世已无留恋，他不要活了，他生活中所有能破的都已经破了，连最后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抓住不再破损的东西都要破了，他还活什么？
只听他仰头尖叫：“锷哥，我陪你！你我一起到地下苦练个三四十年，等这姓俞的老头下来，那时，我要亲手把他剥皮裂魂！”
他的短剑已伸到心口，用力就刺。
这时，却有一支枯硬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只听一个好老好老的女人的声音说道：“俞总管，你须杀他不得。”
那个声音是如此之老，老得似乎已没有性别了，但偏偏，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慈柔，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那声音弱弱的，虽尽力高声，却似乎都要被掩入那江声风影里，余小计甚或怀疑崖上的人是否还能听得到。
可俞九阙却听到了，他的感觉更与别人不同，他心中本杀气一盛，四下无人，心中更无挂碍。那声音忽然传来，只觉有一丝慈悲愿力就在这一刹那得隙而进、似乎就要侵入他那冰镌铁铸的心脉之中。他心头一惊，他可不能为杀一韩锷而遗自己此后一生心脉遭蚀之危。这是谁？“慈航愿力”之修为乃至如此境界！遥隔百丈，隔空度音，起于无形，归于寂灭，就已可侵扰自己的心脉于顷刻？
他手下一停，心里却已明了，只听他一叹道：“你也来了。”
韩锷先是一愕，接着却听明白了来人是谁。只听他大叫了一声：“祖姑婆，是您老人家来了？”他得此一隙，已轻轻一溜，就从俞九阙腕下逃出生天来。只见他的身影一倒，贴地而遁，心思说不出的欢喜，身法更生灵变。俞九阙一抓竟没有抓住，这还是他技成以来头一次有人能从他手里溜走。他面色一黑，却只见韩锷陡然间身法里竟现出说不出的稚气，人贴着那崖壁，像一只小猴儿似的极快地依着那山石凸起处一溜滑下。俞九阙杀他之意已定，就要追击，却觉得耳边有声响如蚊蚋。他不由一顿，运起‘九阍大法’闭住心阙。可就这一瞬，却已追击韩锷不上了。
下原就比上要快，虽或可能更难。不到一盏香时间，韩锷就已经溜到崖底。余小计只觉绝处逢生，满心满眼里的高兴，没等韩锷站稳，他就一跃而上，一把把他抱住。韩锷九死一生之后，心中也觉欢娱，只觉这场生命真的还是很好：这山很好，树很好，月很好。而且，有这么个关心自己的小弟雀跃而至，抱着自己的感觉真好……
他反臂抱住小计，想起他刚才的举动，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傻孩子。”余小计只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俞九阙却在崖顶忽长吸了一口气，凝声成束道：“祖姑婆，你不在宫中，也不在苦竹庵里访贫度苦，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轻轻一叹：“你又何必这样？你这样，是逼着我要杀三个人了。”
他一向不轻易杀人，但要杀就要杀得彻底。他情知以祖姑婆之能，其实倒并不算精通什么技击之道，且年老力衰，如只论力搏，倒无足为虑。但她多年身体力行，所得“慈航愿力”的修为也厚。她是修道之人，那“苦海慈航”本为攻心之术，又不以“攻”字为念，本无胜负之心，却正是自己于这世上不多却颇有顾忌的一脉“愿力”大法了。
这“愿力”大法，对于一般凡夫俗子，只怕反不起什么作用。只要一个寻常武人，祖姑婆年轻时虽精擅惑心之术，若她弃之不用，那寻常武人都可以将她轻易打倒杀之的。但对于当世已破技击之道最后一层迷障的高手如俞九阙而言，那“愿力”大法却就不那么简单了，因为他不可能如寻常之辈视之如不见。这就是高手的苦处：他们料敌机先，谋思极深，见微知著，却心魔最盛。只要自己不查之下，为它‘愿力’一浸心脉，纵杀得了祖姑婆，此后一生一世，必受那浸入自己心脉根底处慈悲之念的永世煎熬。因为，那已不是一般的制心之术，而是——“信念”。
俞九阙抬起头，长吸了一口气——信念……
俞九阙此生，所遇高手何止百数，所击破的或大或小的信念又何止百数？但，他心底徘徊犹疑，祖姑婆所持之信念。已不只是一信念，而是愿力，那是根植于天地之初的。让自己虽一向颇为怀疑，却终不敢视之如虚幻的一点最本初的慈悲愿力，击杀它就不免如同击杀所有生命。俞九阙一低头，想迫得祖姑婆知难而退。他心法已动，韩锷一抬头，只见一蓬黑影当空从百丈崖头直欲压下来。如同九城九阙，九门九阍，就那么黑压压、丰沛沛地压了下来。
他知俞九阙与祖姑婆的对决已绝不是寻常江湖中人物的技击之争，那是他还所未能参达的“道”“意”之争。这就是师傅所云的习于技击之术者最后都会面临的“道”之战吗？却有一种血勇从他身体里升起，那黑压压而下的肃杀之意在他看来也不那么可怕了。——怕什么？他感觉得到，无论如何的黑云压城，他骨子里的那股血是热的。他与小计两个相互抱持的身体是热的，而这生命，也是热的！
余小计并不能像韩锷感受到的那么多，可他也感到，这百丈相隔的崖上崖下，似乎斗起争执。高崖之上，罡风正肃，那是一种肃杀之极的境界。在那里，没有仁慈，没有生命，只有天地无言、四时潜行、万物苟苟、生杀予夺。当真如同天地间所有的灾难、狂暴，肃杀一时突起，万民涂炭，而那苍天，又何尝在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是此时才感到锷哥与那俞九阙之间的差距的。那并不是可以道里计的，那已是——质的不同。
可，他的心里斗的一热：锷哥在护着他，他的身体是热的，哪怕天意如玄。玄元难测，无冰无热，哪怕那一点点仅发于生命本初的热力转瞬即为罡风所灭，为空肃之境所绝，但毕竟——它曾经、在此时此刻、那一瞬是热的。
然后他看向祖姑婆，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见过这么老的女人了。祖姑婆身上没有一丁点女性的装饰，也没有一丁点女人的痕迹了，但小计却觉得。哪怕她再老，哪怕她再弱，哪怕她再衰朽。但她才是最顽强最顽强的母性，最根底最根底的慈柔，最纯挚最纯挚的女人。
她的一张老脸上皱纹横布，似乎已经历了世上无限之苦，却有一点最后的愿力始终不破。只见她轻轻坐下身来，一张皱纹遍布有如沟壑的脸上似黯无光华，似乎所有的黑暗都积于她的脸上了。而梗梗不灭的一点愿力却从她那么衰朽的身体里发出来，那是一抹无色之光华，照在她的脸上，有如……慈悲的具像。
她是老了，她似乎已承认自己无能无力再与人争，她所修为也不是要与人争。她要做的，不是杀伐，而是……护持……
于小计怔怔地望着她，心里头一次想起这世上还有这两个字，那是：护持。
崖上俞九阙面色一变，他以自己的强悍之意竟压不垮这个女人。他忽一声长啸，欲以技击之道“下视九天”之术永闭她三人于九阍九阙之中。
——杀祖姑婆，如仅以技击之术观之，是很容易的，何况他乃当今第一高手。此时他心无它顾，意志有如冰镌铁铸，已不虞于不备之下心念为祖姑婆的愿力所浸入。
祖姑婆的身形一颤，似当不住他的振声长啸，那边的韩锷却忽然一声啸叫突起。他伸手一掣，只见一柄长剑就被他掣入手中，他举剑上刺。那山崖下黑压压的暗影里，只见一蓬银芒芒的光华斗起，如太乙峰头。晨光如练，那是天地交转，一吐生机的一刻，他的另一只手却没有松开小计。小计本要再挣开他的手，免得给他添加累赘，却忽地觉得，自己的拖累可能正是锷哥此刻的生意所寄。
他头一次有了和锷哥并肩对敌的感觉，一向自视渺小也自惭渺小的心里忽有一种自豪生起。他怕什么？他怕什么！锷哥也是需要自己的！他紧紧抱住韩锷，身里有一种血勇迸发出来，他要锷哥听到他的，他们两个人、两个一大一小的年轻身体里血脉奔涌的声音。去他的俞九阙！你高明你的高明，肃杀你的肃杀吧！哪怕你可以杀了我，杀了锷哥，但在死以前这一刻，我们的血是热的。
然后他一翻腕，居然也掏出了他的那柄“含青”。
韩锷与俞九阙斗得其实是搏杀技击中的初起之势。这一斗中，却又有信念愿力的纠葛缠杀。韩锷不容俞九阙在全力调息之后，冒着大险从百丈崖上一击而下。如有那一击，只要俞九阙有一丝把握，以他的自信，多半是要发出的。那时，自己断无能力抗得住他从高跃下的九天一搏。
所以，他要阻厄的是他的初起之势，让他、无暇初起。
俞九阙在崖头的身形是静的，静如渊海，可韩锷在崖底却不停的动。只见他一手挟着小计，身形忽跃忽止，剑上的一蓬光华却执执不散。那一抹晨曦之意似为俞九阙暗影所压，不可前行，但一旦突破，天知道会是怎样的红日初升？
俞九阙只觉平生之斗还从未有如此苦境，在愿力上要与祖姑婆这么古怪个老女人死死纠缠，防其一线侵入。而在技击之争上，却有韩锷这么个年轻高手，竟愤起自力，敢与自己一意相抗。
——余小计只觉得自己在飞，在险怪崖头，罡风黑夜里，在百丈之崖所倾覆而盖的阴影里翱翔而起，破晓惊飞。
夜何其，夜尽之前，寒冷无数。灾祸潜藏，但他们在飞，在躲避着那不虞而至，一旦身遭必险险厄的灾难。
风在耳边呼呼地划过，树的影子在脚下时浓时淡，时呈险恶，时如图画。美与丑，善与恶，生与死，明与暗，他被韩锷抱着在一切对立的交界处飘扬而飞。
谁能不说只要有此一飞，纵是瞬间就永沉黑狱，永沦万劫，对于这场人生来说，已不是足够了呢？
韩锷的一点愿力为祖姑婆的“苦海慈航”所护，如茫茫海上永不熄灭的一盏灯，如经久流传在人世里的一首歌。一场飞翔一场梦，一场相执一点稚，我们总是用那梦境里无可歇阻飞翔来澄清着什么，守护着什么。茫茫尘网，我曾振翅，哪怕最后毕竟——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
……我曾飞过！
小计的脸上感到一点热烫，那是锷哥的汗水，崖顶的俞九阙忽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忽一振臂，人竟沿着崖壁的另一侧，突然飞搏而下，消逝不见。
俞九阙退了！……祖姑婆的脸色没有疲惫，却只是如常的平静，仿佛这样的事，她已经历太多，已不再感到什么疲惫了。生死，争执……一切在她这里都淡了。小计偎在韩锷身边坐在她身前，心里只有兴奋后的疲惫。韩锷在祖姑婆面前却似变成了一个小孩，他傻乎乎地笑着，讷讷道：“阿婆，原来你还记得我。”
祖姑婆微微一笑：“怎么会不记得？前日，我知道了你去宫中找过我，又碰巧见到了俞九阙的样子，猜到了他的打算，所以就跟了下来。”
说着，她拍了拍韩锷的脸：“你的剑术现在练得很不错了啊，跟你师父当年只怕还强了。何况，就算我不记得你，姝儿她只怕还记着。”
她的脸上全是善意的笑，让小计一见之下，只觉可亲起来。
提起阿姝，韩锷就觉身上一暖，但想及阿殊，却斗的猛然如坠冰窖：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的？
祖姑婆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仔细，然后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哎，你还是这么多纠缠，是不是，最近又见了认识了好多女孩儿？”
韩锷脸上一红，欲待辩解，却开不了口，只红了脸。祖姑婆看到他的脸上，面色忽起了一丝微微的波动，伸指搭向他脉上，屏息了下，半晌才一叹道：“怎么会这样？你自己可否知道，你原来已中了‘阿堵’之盅？”
韩锷轻轻一点头。平时想起这件纠缠于身的、为利大夫所说的那么严重的事，他只觉心烦。这时在祖姑婆面前，却突然只觉得……委屈。
他默默地坐着，祖姑婆又轻轻拍了拍：“前日种因，今日得果。人生之事，总不外乎因与果。那些因果交互纠缠，但不到最后，又有谁明白，到底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她口气里淡淡的，虽似虚言，却又不似一般人空茫慨叹的那些虚言。韩锷茫茫然地抬起头，“因？果？”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有生命有渴盼就是一切最初的因吧？而折挫、而纠缠、而绝望难道就是人生仅能获得别无他途的果？祖姑婆的眼光却似看得好远，以至像什么也没看似的：“其实轮回巷与芝兰院，俞九阙与……”她轻轻一叹，似是也不想提及一个人的名字：“……卫子衿，二姑娘与吕三才，阿姝与阿殊，你身遭的一切，又何尝不各有因果？因相近，果不同，因为所取的达到果的路径不同。你是不是想查轮回巷里的事？”
韩锷点点头，只听祖姑婆一叹道：“可惜这事我虽知道一些，却当年之誓所限，不好说与你听。你如果一定要查清，你也许可以去一趟塞外。那里有个当年陪侍余皇后，后为冒名宗女嫁与居延王的一个人，她叫朴厄绯。”
“她也算久遭缠厄了，却命途终色若浅绯。这名字，还是当年我给她取的。她对这一切可能还知道些……”
天色已过四更了，祖姑婆该已睡着了，连小计也慢慢入梦了，韩锷却没有睡。再往前走，明日，该就到了那个关口了吧？出了那陇关，就真的是陇中之地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出关出关，好多的传说都跟出关有关。他想起师父常喜说到的当年老子出关的故事，一头青牛，步出函谷。那以后，作为独创道家一脉的创始之人，他真的就获得了平安喜乐了吗？
韩锷摇摇头：不，他那样的人，不是像自己这样的凡夫小子一样，还追寻什么平安喜乐。但，那青牛久已辞辕轭的感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历经千载却犹撼人心魄的美感，深种在他这个也算幼聆道家之教的人的心头。
韩锷轻轻一叹，可自己这头青牛——却、摆得开那厚实沉重的人生的轭具吗？

第二卷 陇头行（上） 第十章 鸣玉朝来散紫宸
陇关就在眼前。余小计在随韩锷入长安前，曾经经过潼关，潼关才真的是雄伟壮观。可这陇关，立于两山之间，却残残破破，如已经兴亡百代，遭人遗忘。
他们这次入陇，锷哥是不是想自忘也让人忘却呢？陇关的守卫那里却有一封信，那居然是俞九阙的信。韩锷当时没拆，出了关后几里，才把它拆开。小计问韩锷：“那老家伙说了什么？”
韩锷淡淡地折好那信，平淡道：“他邀我加入紫宸。”
“他说，‘七煞手’关飞渡前日遭人暗算加害，性命已废了。紫宸中现有一空缺，他问我愿不愿意加入紫宸。”
余小计一愣，俞九阙……紫宸……？他居然会想到让韩锷加入紫宸？
他脑中一片茫然，为人世中这转瞬而变的恩怨宠辱而茫然。
他们这时已出了陇关了，他轻声问韩锷道：“锷哥，那你答不答应呢？”
韩锷想起那日悄立宫墙角楼，举目下望，那“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的景况，那样子，确实尊荣已极，有一种座拥天下威权的快乐。
他手里虽只是短短的一封书简，但，却仿佛握着一条极为诱惑的金光大道。江湖之中，列名紫宸，只怕是无数好手梦寐以求的吧？
但他忽一闭眼，身边，土地果然枯瘠，这那干裂的枯瘠的地像是才是人世间唯一的真实的存在。他淡淡应道：“你说呢？”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一章 颓波难挽挽颓心
“这一步不是这么跨，左向错了三寸。”
一根竹篾啪的一下打来，正好抽在余小计的胯上，疼得他一咧嘴。
可他这下嘴咧得也太夸张了。韩锷出手极有分寸，轻重缓急、不差毫厘。他当然知道自己打得到底有多重，眼角一扫，心里好笑了下，只装作没看见。
小计见咧嘴还不能生效，口里哎哟一声就低低地叫起痛来。——原来韩锷在教余小计“踏歌步”里的基本步法。小计聪明是聪明，说不上两遍就听明白了。可听明白是一回事，练会练熟又是另一回事，聪明的孩子一向惯会偷懒。这时韩锷已教会了他今日要学的十余步，叫他好好走上几遍，就自己回身低下头来看他手里的一部剑式古籍。
余小计头几遍还走得颇有兴头，练得认认真真。见韩锷转了头，再认真也没得夸赞了，走了几遍不由不耐烦起来。这些日子几乎天天都是这样，先是韩锷跟他好教好学，他听一知二，没两下就领会了，弄得韩锷心里好生欢喜。然后小计练上几遍有些是模是样了，天南海北精奇古怪的主意就都上来了，怎么玩怎么吃怎么胡闹怎么恶作剧的把戏他是一套一套的，说起这些来，他给韩锷当师父都绰绰有余。然后韩锷就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地一蔑打来，他就再赶紧认真地练上两遍。然后，他觉得即然这懒我偷也偷了，锷哥你罚也罚了，咱们扯平了，玩去才是正经！稳打稳地就要耍上赖来打叠起他个小孩儿家的千百般诡计把这场修练胡混开去。弄得韩锷见他心思已移，再练下去也没什么效果了，只好老老实实开恩——其实也是对他自己开恩，把这场授课停歇下来。
只听余小计呼痛之后，见韩锷还是不理，又有了新的主意，三步两步练着刚习好的步子一兜一绕就晃到韩锷身前，要把他手里的书夺了去——锷哥若恼，他马上还可以美其名曰“学以致用”。韩锷眼皮都没抬，手里竹篾却连击，已啪啪啪在他胯上、腿上、脚腕上步法虚浮处连击三下。但毕竟小计适才多少有些实情的呼痛让他心里软了些，这三下都打得不痛不痒。小计这么精乖如何不觉，得机已笑道：“锷哥，你耍痞，你要装作和我一样大的孩子还能打中我才算数。”
韩锷知道嘴头上不能跟他纠缠，否则最后输的保准是自己，只有虎起脸道：“还嫌打得不疼呀？”
小计呲牙咧嘴笑道：“要是别人打的，再轻一些我都会恨死。但锷哥你打的，再重一些我只觉高兴，反而更加爱你。”
韩锷嘴巴一抿，不再说话，可头却不知不觉中又大了起来。他知道小计虽千灵万巧，但玩来玩去，说到底还是那么几招，总不过耍赖哄得自己开心了，好把今日的功课赖了过去是正经。偏偏自己个儿心慈面软，总一次次地上了当去。余小计惯会察言观色，知韩锷脸色虽硬，心却已软了。早已猴上跟前来，从怀里一掏，已掏出一个小骨笛来，口里笑道：“锷哥，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那天我看你的囊中还有曲谱，你是不是会吹笛？你看，我特意找了这根上好羊骨，要给你做个骨笛，还差一点没完工呢。你放了我的假，让我今天把它做完吧。”
韩锷眉头一皱：“你又乱翻我的东西。”
余小计嘻嘻一笑，避而不答道：“……你只看这个笛儿，我跟他们城里匠人磨了好久才学会做的，这里人好像都通音乐。听他们说，河州自古出乐人，还有凉州，也离这儿不远，他们都是从那儿学来的好手艺。锷哥你看，很费了我一些子的工夫呢，你到底欢喜不欢喜？”
韩锷幼居太乙峰时，孤独寂寞，没有玩伴，偶得了个笛子学着吹过，所以颇明笛艺。这时垂头看去，只见那根羊骨确实相当不错，白惨惨的。里面又透着一点牙黄，打磨得甚费工夫，小计还用从铜坊匠人舅舅那里学来的手艺细细地在上面雕了一点花饰，当真精致好看。那笛儿眼见着就要完工了，上面一共五个孔，位置也恰当，足可以见出他的一片心思。
韩锷这么一想，果然心思就被他岔开。见他不出声，小计已欢呼一声，放了索的猢狲般的一跳而退，一头钻到屋里，去寻他的小刀小锉去。
韩锷不由摇头苦笑，心中发狠道：下次一定要虎下脸来，不容这小孩儿这么轻易逃了去！心中却茫茫然一下——自己真的发得下这个狠来吗？其实，就算教小计练到自己这样，又有何用？自己就算于技击一道，已窥堂奥，又对自己的人生济得甚事？倒是身边所见那些平平常常的人还过得自在滋润一些。就是愁苦，也有一份自己这伤于苦执的人所求之不得的自释与开解。何况——他心里一叹：技击之术，越行越难，自己还不是屡战屡败？不提那芙蓉园中一会，不提卫子衿，单只俞九阙那“上帝深宫闭九阍”的心法路数，自己终此一生，就真的能冲破那一败的禁厄吗？
原来韩锷与余小计这一路行来，半月前已到了天水境内。天水的城池颇为废旧，荒城瘦马、刁斗久弃，戌楼颓败、护河干涸。这一副荒凉景像不知怎么却颇和韩锷心境，当即问了小计，就在这里歇息了下来。
他们此行本没有目的。这一耽搁，没想就耽搁下了。他们住的地方叫做九斗村，侧近城郭。这里靠近渭水，四周都是黄土，干旱少雨。土地贫瘠，又是高原上的平原，昼夜温差很大，风景平淡。他没事时想起答应余小计的话，就开始教他些入门功夫以消愁破闷。
小计说得不错，天水一带虽地段荒凉，但乐风甚盛。这里本就是西域音乐东传的要冲——陇中之地，河州、凉州都以乐风之盛名甲海内的。他们住在这城外，从旦至暮，就时闻铙歌之声。短箫铙歌与鼓吹之乐都缘起于“马上乐”，也算军乐，出于昭武九姓，刚健朴质。生意颇欢，远非长安城中那质木无味徒炫声技之乐声可比，较之洛阳城中的绮靡华丽、繁复缛杂的调子也更和韩锷性子。所以他这些天偶然兴动，倒时常鼻子里哼哼些刚听来的小调。小计人精乖，估摸到他锷哥所好，所以才想起给他雕这么个笛子。
每到傍暮时分，韩锷就会去村外不远的荒废的城墙上小坐坐。日子久了，还在那识得了一个老人，其实两人还并未说过话。那老人总是一身短衣黄帽，帽檐下露出的鬓角微白，一双胳膊上却筋肉犹健。每到晚上，他常在城堞边上吹埙。
埙本是最古老的乐器之一了，用陶土烧制，有三孔的，有五孔的。因为孔少，音阶也少，曲调变化更少。但倚着这么个荒城废池，坐在城堞上那么茫茫然地听开去，音调虽略嫌单调些。但绵长悠远，哇呜哇呜，听起来倒别有一种繁音骤响所远不能及的古迈高韵。
小计进屋拿了工具，搬了个小杌子出来，却发现院内韩锷已经不在，看看天已薄暮，就知他又到那荒城的城头听那老人吹埙了。
天水城的城墙边倒也不是没有景致。尤其在这近五月的傍晚，举目望去，四下里一带平畴，视野极开广阔。只可惜树少了些，城堞边却有一两颗枣树因侧近池水，长得倒还茂密。远远的，也有些晚翠寒芳，斑驳裸露在黄土里，只见星星点点的绿意间杂在那大片大片的干黄里。一条混浊的渭水在北边不绝地流淌着，似乎无语地诉说着这陇中之地寡薄的生意。只有天上的云霞倒还灿烂，织锦般的覆在西天。
韩锷来得早，坐了一会儿，才见那老人也来了。他还是那一身短衣黄帽，脸上的皱纹里还夹杂着不知是哪年月积下的尘沙。分不清是昏黄还是深敛的眼神，给他的表情平添了分关中人物所没有的朴意。
那老人举埙就唇，吹了开来，音韵远远的，哇呜哇呜——怪道这里的人把埙叫做“哇呜”。埙本不是什么登得上大雅之堂的乐器，这里人也从没把乐韵当做什么大雅的玩意儿。可那乐声单调悠长，哇呜哇呜地似哇呜着人心里最根本的一些东西。
那老人今日所吹的乐调却颇不同于陇中之声，隐有楚音，韩锷细辨之下，却是已经被他翻改重度过的《楚歌》。当年的垓下一战，那所有剑拔弩张的勇力经过千百载早已消散，入了那老人埙中，却只剩下一抹苍凉，与白骨尽处、战旗颓朽后的凝咽。
他两人坐处相隔好有数丈。好一时，却听得城内的匠人市民已多收了生意，吃罢晚饭，城里乐声一时就迭次响了起来。那老人的埙声夹杂在里面，朴旧得似有些孤僻。他又吹了一会，见城中渐闹，一笑收住。人却并不走，举头望向北方，似乎在怀想着什么。半晌只听他废然叹道：“客人可是从长安来？”
韩锷一愣，知他是说与自己的，便点点头。只听那老人道：“不知客人可也觉出这城中乐声近日大有些不同了？”韩锷愣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只听那老人道：“乐为心声。近日来，这城中乐声，似乎都也显得仓惶浮躁了。看来那边塞之急羌戎之乱，不知不觉已混入此地百姓的生活了。”
察音而知世变——韩锷疑惑地看了那老者一眼，他不是不知道自古就有此说，但他音乐修养还远未及此，听来也难全信。
只听那老人慨然道：“先侵榆塞、后屠石堡，生民千数、牛马万计，一旦兵来、尽遭其害，羌戎之乱、为祸甚矣！”
韩锷近日居于天水，无心之中也听闻得些时事。也隐约得知自前年以来，羌戎之势复起后，骚扰之害，较往年更烈，其侵扰已延伸过居延。而半月以前，榆塞一战，在全无备战的情况下。汉军关隘全失，兵退数百里，其后石堡一屠，杀民万数，掠抢无算。却见那老人仰天一叹道：“关中朝廷，却至今坐视不理，还想着凭借当年以和亲之策联合的居延王之力就可以消此兵灾。嘿嘿，他们却没想到居延王早已老迈了，如何镇抚得住那些羌戎之人？而天骄乌必汗，又岂是寻常人可以抵挡的？至于朴厄绯一女，纵姿质超纵，得其之力联姻而成塞外十五城多年之好，却当得起羌戎那强弓利箭，带甲十万之众吗？”
韩锷心头一奇，难道他说的是祖姑婆提过的朴厄绯？却见那老者已站起身来，废然长叹道：“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韩锷看向他胳膊上，却见他左边肘上，隐隐似生了一个大瘤。那胳膊似乎折过，现在看着还有些畸形——‘垂杨’即是柳，柳与‘瘤’的音同，所以那老人才有这样的长叹吧？听他口中意味，似乎当年也曾金戈铁马过。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二章 一世荒城伴夜砧
韩锷不知不觉坐到更深才回。他抬望天上星斗，知道已近亥时了。他摇摇头，抛掉心中那些杂乱之思——他还要回去与小计调理气息。这些日子以来，他开手教小计习练技击之道，在他可不是闲耍玩笑的。他一向做事认真，每日的晚上，从亥时到子时，足有一个多时辰，他都要与小计以道家导引之术调理全身气脉内息。这一道功夫极为烦冗琐细，也极耗力气，吃苦的倒还不是余小计，而是他自己。
小计从小打下了虽不高明、却还算坚实的内家练气的底子，看来余婕在他身上当日也花过一些工夫。韩锷要做的就是以道家导引之术按摩导纳，催动他全身的气血贯通。这么一番工夫做下来，小计当然进境极快，韩锷却每每累得汗出如浆。所以每日的白天练习里，小计就算怎么痞怎么赖，但到了晚上，见锷哥这么辛辛苦苦的帮自己——情知就是师徒之间，也少有人甘冒损气伤身之虞来这么做的，小计就会变得很配合很乖。他记得锷哥教他入门时给他上的第一课，那一课的印象之深至今还未消去。锷哥给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脱衣服。”
小计当时一愣，嬉着脸笑嘻嘻地看着韩锷，却见锷哥不像是开玩笑，只有麻溜溜的脱下衣服。可锷哥还不满意，直到逼着他脱光衣履为止。
当时是在渭水边上，韩锷叫他临水自照，小计看着自己水里的影子，心里被那波动的水影弄得恍恍惚惚的。锷哥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就是：“你说要跟我学剑。剑术本属于技击之道，你可知道技击之术练的是什么吗？”
他这个问题太大，就算小计多聪明多会打岔，却也不由被问住了。晚风凉爽爽的从他的光着的身子上吹过，有一种舒适之感，却听韩锷道：“那些已窥堂奥之后的高深艰难之处咱就先不讲了。但卑而论之，技击之术缘于养生，它要你做的就是：了解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己的身体。你在了解了自己的身体后，才会了解自己所能做的和所不能做的。有些事情你能做，有些事情你做不到。比如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就永远舔不到自己的手肘。”
小计一听，登时好奇，扭过肘子，伸长舌头凑近舔去，却怎么也舔它不到。他越是舔不上，心里越想舔，一试再试不成后，心越加烦躁。
韩锷在风中水畔却也脱去袍履，露出一身筋肉劲健的上体。只听他微微含笑道：“不是那样的，这里有个法门。”说着，他曲臂一拧，轻轻松松地就舔到了自己的手肘：“你看，是这样的。只有在你真正了解自己身体与能控制自己身体后，才能对自己的肢体有所欲而无所不及，这就是技击之术的根本。比如，你知道自己一本有多少块骨头多少块肌肉吗？”
小计本以为学习技击本不过就是练剑练力，哪成想还有这么多繁琐，只有老老实实道：“不知道。”韩锷微微一笑道：“所以，你只有习练内视之术渐成后，才能开始默查到自己身体的内部。进而，控制你自己的每一根骨头，每一个脏腑，每一块肌肉。”说着，他示意小计细看着自己。
小计果向他身上看来，先还不觉，然后才发现，韩锷上身的肌肉一块块在跳动。只见他身上由左手指尖起，起于手少阴经，由指及腕。由腕及臂，由臂及肱，由肱及肩，由肩及胸，然后前腹后背。再终于右臂的肱臂腕指，每一块肌肉都各自一松一紧，轻轻地自己跳动了一遍。
他又向下望去，只见韩锷的肌肉从胯部起，到胫。到膝，到小腿，到腕。到足趾，也依次都有肌肉有如自主呼吸般的跳起，小计惊得张大了嘴巴。韩锷做完这一道功夫后，浑身似极舒畅，朗声一笑，见小计那么羡慕地看着自己，便笑道：“你要是认真，以你的姿质，加上我细心的调教，三年之后，就可为此了。”
“技击之术，起于养生。虽说为人所知所用，大半是在对敌之际，但对敌搏杀却不是技击之道的要旨。当今天下，门派众多，但各执一道，修炼也多有偏颇之处。以肺为经者多伤肝脉，以肝为主旨未免伤于脏脾。《庄子》中说：‘吹句（口旁）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其中所说的熊经之术就为练气，可以返照，可以内视。而鸟伸之道，却是自查肢体，以延伸其用。我们太乙一门，就以熊经鸟伸之术为最根本的根底。”
“其后汉末华陀曾创五禽之戏，后世人又多以葛洪《抱朴子》‘或伸屈，或俯仰，或倚立，或踯蹰，或徐步……’以为心法，这就是我们道家练气之术的渊源。所以这‘熊经鸟伸’之术可以说是我太乙一门技击之道的重中之重了。”
小计只羡慕地看着锷哥那一身匀称的肤肉，心里暗暗在想：却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才能修炼得修韧如许。
闲言不提——却说韩锷回到房内，见小计已老老实实地只穿着一件小衣躺在床上等着自己，也不多话，调息了下，伸出双手自他指尖就开始揉按了起来。他的力道用得极温和，先前很轻，再慢慢由轻变重。余小计也遵他指导，配合着他那一股阳和内力慢慢吐纳呼吸，调息了开来。
韩锷一层层做下去，脸上神情平淡，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烦恼：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小计调整内息，却隐隐觉查出一些不对。他太乙一门的内息缘出于先天真气，兼有治病疗疾之用，所以对体查别人身体极有神效。这些天，他就隐隐觉得小计体内气息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开始他还没有多想，但近日以来，他细心查探，已越来越深地感到一种不安。这种情形他以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好半晌，他的内力已屈伸盈缩入小计的四肢百骸里，口里闷闷道：“小计，你真的还未满十四岁吗？”
余小计点点头。韩锷脸上神色一闷——怎么以他内息潜探，感到的小计先天的骨龄却与他实际年岁不相符合？他的先天骨龄却似该比他的年龄多上两三寒暑，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韩锷练气以来从没遇到过的。一般说来，没有人会是这样子。如果师父在旁边就好了，可以向他一问究竟。
他隐隐觉得，无论小计练不练气，他那骨子中的这种异势只怕必然都会引起日后的灾厄。他心中忧烦，可又不便与小计明说。堪堪导纳完毕，城中已敲起了三更的鼓点，韩锷收手调息。他耗力极大，必须得用心调息好一会儿才得恢复。
好一时，韩锷调息方毕。但到此时，他却全无睡意。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这种心头空空的滋味让他好是难受。不该想的不能去想，该想的却不知道还有什么。怔了会儿，他心头这时却想起方柠：她在洛阳城中可还……好吗？洛阳城中多危难，她一个女孩儿，却可以一个人撑上多久呢？
窗外不远，有勤作的妇女那一声一声的捣衣之声传来。韩锷脑中不由想起些幸福的画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夫耕妇织，那样的生活，会不会很好？可那样的生活也不是安稳的吧？据那老者今日所说，边塞上已又起烽火。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辈子，难道就这么蜷缩荒城，听着夜半砧声把它耗费过去？
韩锷披衣而起，心下徘徊。近来他每于夜半，他心里总陡然有热力杂念蓦地升起，倒大违他练气养生之士的初心了。其中部分原因只怕是为：他毕竟渴念温柔，不知怎么他常常会想起那些个他生命中经历过的女子。只要此念一起，虽柴屋土室，似乎也觉一片粉腻脂柔就在自己颊边舌底腻滑而起，心中陡然徒增乱意。这时他热得不奈，伸手把袍子脱下，怨了怨天气。小计却原来一直没睡，正静静地偷眼望着韩锷，这时忽然在他身后道：“锷哥，咱们去游水吧。”
韩锷一愣：游水？
小计却已翻身而起，笑道：“去吧，去吧！”说着，不理他反应，一手牵了他的臂，就往门外拉去。出了门儿，他伸掌打醒才睡着的马儿，与韩锷翻身而上，就向渭水边上驰去。
那个浅湾还是小计前些日找到的，因为有一条小河汇入，在渭水边上倒算得上难得的一块清澈之地。水边草柔绿嫩，他们两个人骑着匹马儿迎风慢行，却也别有一种爽澈风味。
才到水边，小计就脱了衣服，一头扎进了水里。韩锷笑笑，也解去身衣履，钻进水中，水总能给人最大的慰藉。两人在夜下江中，游了很有一刻，嬉闹半晌，打得水花在夜空中颗颗破裂，才上得岸来。
两人就在草地上躺下。小计本意不在游泳，就是要给韩锷略破愁烦。见韩锷心意略舒，自己也觉得高兴起来。韩锷头枕着青草，小计却把头枕到他薄薄的肚皮上，一头头发湿漉漉的，扭动着头，用头发去扎他的小腹。他心情舒畅，开口也就随意，只听他道：“锷哥，你别想那个女人了，她有什么好，我不想老看你半夜叹气。难道这世上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吗？何况女人最会骗人了，我最不相信她们——从我姐姐开始，那方柠心里只有她自己。锷哥，你这么好，什么样的好女孩儿没有，又不是只她一个女的。”
如此月夜良宵，他们兄弟清话，自然略无顾忌。韩锷被他说得只觉心中一乱，接着却叹了口气，小计就知这个话题不讨好了。他转了转眼珠，却把话题一岔：“锷哥，那天你说起养生之术，道是不只是有我们技击一门缘自的道家导引术。养生术中，除了这导引术外，还有其余三个。那三个却是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韩锷微微一笑，没想他这时却用起功来，详解道：“按《汉书、艺文志》所载，养生之术共有四类，那是一‘神仙’、二‘房中’、三‘医药’、四‘导引’。”他正想着是不是要接下来详细讲解——与那小计讲讲他们太乙门中讲究的‘医药’之道，以后对他只怕用得着。却见小计眨眼一笑道：“锷哥，‘神仙’一术我明白，从小就听人说过的，秦始皇不是就有五百童男童女？医药和导引也大致听得懂，只有一样不知——却是什么叫做‘房中’？这养生一道，除了导引术外，还有房中术吗？”
韩锷一愣，被他突然一问，登时窘住，脸上蓬的一红——余小计人小鬼大，最是促狭，其实他生长洛阳街坊，这些杂七杂八，他又有什么不知道的？但他年小皮厚，情知锷哥其实要远比自己还羞涩局谨些，故意地东扯西扯，耍他来玩。这时见韩锷不答，他更加得趣，缠问道：“锷哥，什么叫房中嘛，你教教我知道呀。”
韩锷一张脸在暗夜里已窘得好如一块红布，仰着脸只管闷不吭声。小计却勉强憋住笑，东拉西扯，强作解人，还在逗他，忽觉得自己枕在锷哥腹上的耳朵背后硬扎扎的。愣了下，扭动头颈，顶了顶，奇道：“咦，这是什么？”
韩锷一张脸腾地大红，伸手一拨小计的头。余小计还没明白过来，却见韩锷已一跃而起，在空中划起个鱼跃之势，一钻就已一头钻进水里。
小计这时却已明白，哈哈大笑道：“锷哥，你、你、你……”说着他捧着肚子笑弯了腰：“还那么远——锷哥，太夸张了吧你！”
韩锷在水中一扬手，一道水箭已朝他射去，余小计躲身就避。他追到水边，却见韩锷正用力劈水，一双矫健的胳膊在月光下劈荡迅捷，凫鸟一样向前窜去。水面被他劈开了一条银白的浪，他在水里好像一条颀长的鱼。
小计一时倒无心下水了，爬到水边一个高高的土崖上看他锷哥游泳。心下得意，一时高兴，竟扯着他那半嫩不嫩、已开始有些变声的喉咙唱了起来：
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好牡丹，看去容易摘是个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这本是当地流行的一支“花儿”，又叫“少年”——韩锷在水中听到，游得更加起劲。只见他忽踩水停住，一仰面就躺在水面上。他跟小计一样，这些日听得多了，自然也学会了那么一两首，只听他开声唱道：
红嘴鸦落的了一（呀）河滩，咕噜雁落在了（呀）草滩，拔草的尕妹妹坐（耶）楞坎，活像似才开的鲜牡丹……
他年轻气壮，声音已经成形，唱起来自比小计远要好听，小计在崖上听了拍掌大笑。一时两个人一递一声地唱了开来，唱得心头的乌云都散了。
韩锷从水里跳起身，也到了那土崖之上，舒展开肢体湿漉漉地躺下。半晌小计却道：“锷哥，你这花儿唱得可真的好听，只是一个人唱可惜了。听说过两日旁边麦积山就要开个花儿会了，到时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小伙儿、会唱的唱把式都要出来，咱们也去耍一耍好不好？”
韩锷心中也一动，斜睇他一眼，打定主意抓弄下他，却正容道：“咱们道家练气之士，可干不得这个的，你好好把我教你的猿公剑练好是正经。”
小计盘算这事却已有两日，听了如一头凉水泼下来，当下脸上一呆，登时闷住。耳中却听韩锷道：“何况什么姑娘小伙儿的——那些个姑娘们你这个年纪还轮不到看，要看也是我一个人去。”
小计才知他耍自己，一手就向他腋下呵去。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三章 露桃涂颊依苔井
“好好看的女子。”
余小计笑嘻嘻地说。韩锷顺他眼光看去，只见前面有三五个妇人女子正挑着担走着，扁担在她们肩头一颤一颤的。颤得她们的后腰凹进处的衣纹款款的摆动，仿佛是肉儿在颤一般，倒颤出种别样的刚健婀娜。
韩锷看了一眼，有动于心，却见小计笑嘻嘻地冲自己道：“比洛阳城里的那些假模假样的女子强多了去了吧？”
韩锷唇边微微一笑，知道他指的是谁，他们正策马走在山间平畴上。这里是麦积山脚，一路所见的姑娘小伙儿确实与洛阳、长安城中所见大是不同。虽不见得个个身姿矫健，却也能时不时能遇见个腰肢修韧清窈的，只是脸上颜色略逊些，晒得都有些黑红黑红，却别有一种他们的好看。别说韩锷幼居太乙峰边——那山峰偏僻、少与人见面，就是小计从小住在洛阳城中、见识广些，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妇人女子。只觉得那一份清新质朴之气扑面而来，大不同于自己从小见惯的洛阳城中那些假模假样一心修饰的女子，二人心中只觉畅快。
“麦积山者，北跨清渭，南渐两当，五百里岗峦，麦积处其半。崛起一块石，高百万寻，望之团团，如农家积麦之状，故有此名……”——这是《太平广记》里引述陇中方志描述麦积山的一段话。韩锷性好游历，对各地方志也就看得多一些。他知道方志记载：麦积山南接嘉陵江，北临渭水，地通南北，兼得南北之胜。许多游志上说它风光兼具南方的秀丽妩媚与北方的雄浑壮美，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自古为秦地林泉之冠。
韩锷自幼闯荡江湖，所游历的山水原多，要讲这里风光比别处强出多少，倒也只是虚言了。但在陇中这苦旱之地，满目黄土、一片枯瘠的平原间，猛地冒出这么块清润灵秀之地，倒也确实难得少见。麦积山离天水也不过六七十里，风光却已大大不同。小计一入此地，见到处处草木滋润，风光秀朗。远胜这次陇中之行的一路所见，早已乐得在驴子背上恨不能巅下来，口里大叫大嚷道：“好地方，好地方！锷哥，咱们以后就搬到这里来吧，不回天水了，这里可比天水那个劳什子荒城要好玩得多了。”
韩锷含笑不语，心里道：自己此次陇东之行可不是为了玩的。但看着身边风景，心情也觉得开朗起来。——如果没有小计，他可能因为方柠之事也就这么一世荒沉下去。可跟这个孩子在一起，打扰得你就是要愁也没工夫愁去了。他这么想着，突觉身边阳光明媚了起来，人世中似乎还有好多快乐在等着他。
身边田畴规整，麦苗青青，有一些耕作的牛马正在路边，时有路过的村姑在看着自己。以前韩锷从来不曾注意过这些眼光，这时看到了，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小小的甜蜜。
他们这次到麦积山来，原是要赶那个花儿会的。花儿会又叫“唱山”，赶花儿会就唤做“浪山场”。据小计打探来的消息，年年春暮，麦积山的“花儿会”是最隆重的了，附近好多青年男女都要赶了来，还有一些少妇前来求子。那时，满山遍野的就全是野调民歌。陇中之地大多枯瘠干苦，一路所见，多是黄土与窑洞，倒没想这枯瘠之地却还有如此盛事。
见小计那么兴头的样子，韩锷肚里一笑，想来这孩子还不知道那花儿会的另一项功用——他在长安城听人道及陇中风情时曾经提过，那些人提起时往往满脸都是油笑，评价起来也只用“淫奔无耻”四个字，“都说那莲花山呀，松鸣岩呀，一个破山洞里的什么像‘巴戟天’之类的石头尖笋之类的神物如何灵验，戳戳挺挺，看去大是不雅，却值得那些乡巴佬如此的敬慕膜拜，以为求子之神器。不过倒也是，那一会上那么多男女，幕天席地的。在家里养不出孩子的，到了那儿求子，无论如何怕是都养得出了吧？”
——这花儿会中常有野合之事，韩锷却算早知道的了，他不似一般人一样即羡且妒地将之腹诽，却也觉得四周之草野之间在一念及处升起了一抹春色。
他们赶来的倒也是正日子，麦积山的花儿会本该在仲春，那时草木滋长，不冷不热，正好赶会。可今年，为了边塞羌戎之乱，连屠数城，倒把离得还远的此地的花儿会也搅后了一些时日。到了前面的村子，小计问了路，就不待休息，径自要拉了韩锷弃了那驴两人一乘——因为前面山路难走些，怕那驴儿吃不消——直往那山场赶去。韩锷因见天光尚早，笑道：“急什么，且喝口茶再走不迟。”
他们歇脚的茶棚子里却没什么年轻人，似乎村中年少都去赶那花儿会去了，棚里只歇了个茶老与三五个有年纪的人。小计忽扯了扯韩锷衣角，笑道：“锷哥，有人在看你。”
韩锷一回头，见小计正挤眉弄眼地向后示意着。他眼光一扫之下，却见那棚儿深处，背后不远果有个人在看自己。那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因为坐得深，刚才进棚之时，却没注意到。只见那女孩儿皮肤有点黑，一双眼水灵灵的，略黑的皮肤上一张唇倒红得鲜艳欲滴。那份红倒象山里长得野果儿黑莓了，被黑透透的底色映着，那黑反倒似成全了那份红一般——要没有它，倒没什么能压得住那么妖艳明媚的一份灿烂了。
那女孩子的牙齿甚是整齐，她似乎也得意着自己个儿的牙齿，没事儿就在那儿呲着嘴笑。这时见韩锷望来，她有些羞，却并不躲，反把一双眼睛大大地向韩锷脸上盯去，似在品鉴他的相貌一般。倒是把韩锷闹得脸上一红，忙忙回头，心里道：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被人看过呢。他这么想着，脸更红了，埋头茶碗，却在那粗瓷大碗的苦茶里也略略喝出了一丝甜饴之意。
没想身后却声音忽起，只听那女孩子唱了起来：
大红（嘛）桌子的柳牙（了）子，油漆是谁油（呀）下的，你是个少年的唱把式，脸红却是为（呀）哪般子……
她声音低低柔柔，分明是个惯会唱山歌的惯家。但声音并不细致，偶尔还有破声，并不似城里歌声的一意求好。可那声音却因为偶有破声反增了魅感，说不出的摇心荡耳。韩锷听得那歌明明是唱给自己的，不由脸上更红，旁边几个老儿已大声叫起好来。一个老者见他并不接腔，又见他衣着打扮，不由笑接道：
这客人伢分明是个外乡的，乘鞍那个跨马俊俊的……
他开口也是唱，分明要拿韩锷取笑。小计冲韩锷挤眉弄眼，恨得韩锷恨不能马上走开，找个背人处好好把他打上一顿。这时却听外面有个又破又老的喉咙喊道：“夭夭，夭夭，你个小浪蹄子，又跑哪儿去浪汉子了？”
那声音尚远，一声声传来，却是越来越近了。那外面人叫得分明就是那小姑娘，但那小姑娘并不回声，只牙齿咬着嘴唇低着声道：“夭夭跟人浪汉去了的，骑着马儿坐着船跑到三千里外去了的。”
韩锷一愣，却见外面忽蹒跚地走进一个人来，那人腿上似有风湿。脚步趔趄，两腿罗圈，似骑惯了马的一个老戌卒，面目也极油腻。
一进了这个棚子，见着那小姑娘，他脸上神色就大喜，似拣了个珍宝般似，口里却骂道：“小疯娘儿，没事就出来浪汉。你不是吵着闹着要来浪山场吗？怎么来了又不上去，反一个人背着我，难不成想偷人去？”
他嘴里不干不净，伸手就向那姑娘拉去。那女孩子满心不愿，却也不挣，由他一步步拖到棚外面去了。
韩锷正吃不准那老头跟她是什么关系——要说是父女两个人情形却又不像，就是叔执长辈也没有这么没规矩的。却见那女孩子出了门趁那老头不注意，回首冲自己嫣然一笑，那一笑就似唇边一朵黑莓熟透了。绽了一个口儿，露出苦甜苦甜的汁液，够人咂吧上一阵的。
韩锷面上一愣，心头却一阵迷茫，只见那女孩儿已被那老人连拖带拽地拉着走远了去。这边小计却大是好奇，已忍不住向在座的老人打听起那女孩儿的来历。
旁边的人若笑若叹，韩锷在旁边听他们讲——原来那女孩儿竟不是那老头的别人，而是他刚买来的媳妇儿，名字就叫夭夭。她出落的水灵，更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唱把式，就因为家里穷。又遭横祸，田地不好，井里都是苦水。有大人害了病，交不起租子，才把她卖给那老戌卒吴天狠的。
——这“吴天狠”之名想来是个外号。小计道：“那她也来赶歌山？”却听旁边那老者叹道：“这歌山不就是她这样女孩子来赶的？她一向只赶过小歌山，象麦积山这么大的大会因她家里远，从没来过的。但一个女子，一辈子都没赶过一次的话，她只怕要一辈子的怨。吴天狠再狠也狠不过她的烈性儿，只有带着她来了，你没见看得她那叫一个牢实？”
韩锷愣了愣，心里猛地堵起了一块悲凉来，空茫茫地万般难受——照说，人生本应是因为那欲望而美好的，但一为生民，即落罗网；即有依赖，就增牵扯；即生牵扯，就生法度。所有的法度不过是集体图存的一样工具吧？但，怎么渐渐渐渐，这人世，只有法度而没有“人”了呢？人是为了欲求而生存，为了生存而相互依赖，为了依赖而设定法度，但最后，为什么所有的法度仅仅成了一些人为一己私欲而抹杀别人欲望的工具了？而最本初最原本最单纯的欲念反而消失不见？
韩锷抬眼向棚外看去，天也高高，地也青青。不远的山上，歌声摇动，都是方圆数百里不惜路途遥远赶来的生民。他心内不快，喝完了茶，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而自己与方柠，本欲待凭借一剑一索上的苦修之艺，以为可以风雨相呼。高扬远举于这繁冗的人世法度之上，以成契合，以就完好。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犹逃不开那尘世网罗？
他心中郁郁，小计问道：“上哪儿去？”
韩锷一抬头：“你不是要去看花儿会吗？咱们上山去。”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四章 风柳夸腰住水村
没想两人一路沿着山路走去，那马儿竟走岔了路。那山路兜兜转转，先开始还听得到有歌声，渐渐歌声却越来越远。小计着急，只催着那马儿快走。山路虽然崎岖，但斑骓脚力极健，放足一奔竟只见树影向身后直闪。这么个山行险道放马急奔，本是很危险的。但小计有锷哥在侧，也不怕它。
没想这么行了一程，那入耳的歌声却变得更加缥缈难辨了。小计心中焦躁，只管喝那马儿：“笨牲口，只管闭着眼赶路。”猛地眼前却豁然一明，韩锷与小计俱都放眼望去，只见前面现出了个一亩许大的高坪。那坪地之前，有一块大石样的山兀然而立，劈面迎来，一下打入两人眼里。小计不由一声惊“哦”。那山山势陡峭，想来曾经过地变，几面山崖颇有崩裂绝险处。而那直立的山崖间，竟凿出了一个个洞穴石窟。小计抬眼望去，却见绝高处，有一尊大佛正在上面望着这斗坪垂目微笑。那大佛极高，竟是在石上雕就的。其侧崖壁上，竟是一个接一个的石窟，窟口均多刻佛。面目温润，古意盎然，精致朴华。小计惊叫一声，伸手揉了揉眼，却听韩锷低“哦”了一声：“啊，麦积窟。”
麦积山本就以麦积崖上的石窟名动天下。这石窟最早开凿的年代极早，起于五胡十六国之际，其后一代代增添，竟成了陇中一大胜地。只是因地处偏僻，近年颇多废毁，少有人至。小计瞠目结舌，看着那兀然而起的百丈高崖上的一个个洞穴，咋舌道：“锷哥，这么高，那些东西是怎么雕就的？当真有佛吗？真真……鬼斧神工呀。”
韩锷倒知道些来历，只听他道：“‘砍完南山柴，修起麦积崖’；‘先有万丈柴，后有麦积崖’；‘积木成山，拆木成功’……这些是书里记载的话，意思是当年开凿这石窟时是在山下堆积木柴，到达高处，然后施工的。营建一层，就拆除一层木材，并且架设栈道，曲折通达各窟。这里一共高十二层，被称为‘十二龛架’。”说完，他轻抚着小计的头，微笑道：“你看看，人生愿力，一至于斯。你以后学技击，只要愿力够坚，还有什么学不成的？”
余小计知道他又在抓住机会教导自己了，把先开始的典故听完，只觉有趣，却不想耐着性子听他的教导——他知道如果还上去看什么石窟的话，锷哥只怕会不知有多少教导等着他呢。眼睛一转，已打起主意，笑道：“我好想上去玩玩……只是，那歌山想来已开场好久了，我们怎么转到了这么个地方？锷哥，我们去找那山场吧。”
韩锷看到那麦积崖上石窟，反比那歌山更能引动他的兴致，拍拍小计的肩。耸耳细听，刚才他由着小计驱马乱走，因为只有一条道，也不用多说什么。这时听了会儿，却笑道：“原来那山场就是在这山后不远，只是被这山崖隔住了，声音才变得好小。你去对面往右边那条路岔过去，想来没几步就可到了。我先到这石窟顶上看看，你玩好了就来找我。不过我也担搁不了多久，我先看完了来找你也是一样。”
小计见韩锷念头已定，虽心中不乐，也只有由他。韩锷下了马，见他还踟蹰不去，一拍那马后臀，笑道：“快去吧。”
那马得了主人的令，猛地放足一奔，小计不防之下，几乎在那马上仰下来。韩锷在他身后哈哈大笑，小计也笑起来。不一时，就见他一人一马没入山道不见了。
那崖上栈道却已年久失修。底下的还好，越往高层，朽坏越甚。韩锷仗着轻身工夫，一层层地游览上去，只见窟里多为泥塑，细致精美。他摸了摸那壁上岩层，只觉触手处甚为松疏，心下会意：想来这里石头过于酥软，不耐雕琢，所以才会这么多泥塑。他一层一层攀缘而上，只见那含笑菩提、低眉大士、合掌古佛、散坐尊者，林林总总，真如一个具象佛国一般。壁上多绘有地狱经变故事，极为精美。行到第三层的一个石窟里，韩锷一呆，只见那秀骨清像、博衣宽带的泥塑之外，壁上还画就了一副极为壮阔的诸天普乘图，衣袂飘飘。云霞朵朵，俱欲仙举，只是脸上喜乐平安多为人间之色，那分明是无名之高手工匠们所绘就的他们所期待的一个人间乐国。而那像上诸佛面目，虽然慈悲，却俱为本地衣冠，不是梵装了。其面上容色，恍如人间百态。韩锷生长道门，向不近佛，因为佛旨归结为诸空之境，其境之内，本没有人。反不似道家性率自然之中，总还有一个“人”字的存在——求一己之自肆，山猿海鹤，终有本我，有一翻自验自证的意味。韩锷看着那诸天普乘图，渐渐却从那色已半落的图画中看出一种欢乐的期盼来，他一直不懂佛教孤苦寂灭，为何还在人间流传如此之广？这时却似乎明白了：那苦正是万千生民日日所受之苦，而万千生民私下其实已篡改了佛教的“极乐”之意，他们不解是要以无乐为乐，以无欲为欲的，这壁画中所图就的那欢快辉煌之境分明集聚的就是生于斯长于斯无数生民的愿力。他们要的不是无乐无欲，而是普天之下，没有争竞，同乐同欲。相比之下，道家的那以一己之修为超凡绝世，鸥游海上确确实实倒是难以普世的了。
韩锷怔怔地盯着那壁画，只见诸天尊者，下界生民。飞天舞起，琵琶反抱，分明种种种种，都诉说着无数生民所期盼的一种快乐。他似乎有会于心，近年以来，他剑术修为上虽苦苦坚持，却难有进境，似乎已到了师傅所说的那个“限定”之界了。他突不破“有我”之境，“我”之一念太执，却是师傅一向即肯定他也否定他的一个原由了。如果不是求一“我”之所在，他此日修为，断难及此。但事有两面，互为反悖，今日他反受那一“我”之所限。
韩锷皱眉抬头，苦苦思解——他于技击一道，诸术俱有所成，此时如寻进境。但求的就是一个心悟了，是一场破境，破却已有的有所依持但已嫌狭窄无法扩举之境，另成新悟，那壁上的欢乐的图画却给了他很多触动。技击一道，他所由之途，原是感世伤身，厄人欲而从天欲以求高飞远翥。一向小视人间生民之欢，种种纠葛俱视之为苦。师傅常说他修习之道所伤就在一个“执”字上，所成也就在这一个“执”字之上。但看着那壁画，人世间种种欲求圆满的快乐一时涌上心头。
即已自控，何不求圆满之境？天心月满，华枝春繁，岂非才是大道？难怪自己剑术近年来虽小有进境，终成蛙步，难有质变。自己所修所习，是不是对欲求之意厄之太甚、反至阻绝生机、找不到生命根底处那一线难厄、蠢蠢欲发的生命之本原的力了呢？
他怔怔地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走出窟外，望着那蓝天白云，坐于半空。远远的有野歌山唱传来，声味俱欢。韩锷抱膝而坐，心里苦苦思索，一时间像是明白了好多。不解时就又进去看看那图画，只觉得心中对修为一向苦于自谨处忽似开通了。而自己对方柠所生的苦，是不是也只生于一个执字呢？她是有羁厄，是有家累，还有……夫君。但自己为什么就执念于此？如前日所为，一世荒城伴夜砧，就能成就这段苦思执望的一个圆满吗？他忽然有些自嘲起来，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一向以为还像一个坚执男儿的。现在才明白，自己所为，不过是报复，是因自己得不到而对自己所做的报复。——想通这一层，他心里忽似快乐起来，满心满肺里只待要一声长啸。身外，天蓝云白，清风和畅。难怪自己年少时想以此身归道，师傅却说：“你不行的。”他当时以为师傅怀疑自己愿力不够，师傅却摩着他的头顶说：“你还不知道道家修为的根本之处。”
师傅抬起眼，眼中若悲若喜的道：“修道之人，最后求的，原是以无性为性，是抛绝男女之念的。你却天性最热，怎么也不想仅成就一个‘人’之念，而抛却一个‘男儿’之念。”韩锷当时愣了愣，看着师傅那恍如清风朗月的神容，心里这才明白。怪道师傅无意之间，言谈举止，俱脱逸如许。这么说，自己在心里到底还是抛不开之性别之念了？可师傅为什么最终却抛却了？
他想着师傅，第一次在他那云游九冀的飘洒风概中感到了一丝凄苦。可他毕竟年轻，思念师傅而起的清苦之味转瞬被那跃动难捺、发起于生命深处的鼓荡欢欣所取代填满。身后是盛满人世美好愿力的麦积崖，身前半空处就是护庇遮覆这美好愿力的白云蓝天。耳边歌声入耳，韩锷一跃而起，自语道：“小计不知又怎么闹呢？”
他不依常路，一跃直下了栈道，向那麦积崖后的山场赶去。
那歌山的山场却并不远，中间有些山峦遮挡，其实相距麦积崖也不过三四里。韩锷未近前时，已听得场中歌声雷动。他一走上那个高坪，只见绿树细草间，却有数百个年轻男女或三五结伴、或彼此捉对地玩笑着。大家都是方圆百里内外赶来的，似乎平时生活也苦，这今日一乐却是多日聚攒的劲头的爆发。一时有个有名的歌把式开口带唱，无数的人或远或近的跟着和去，兼有人卖弄。一首单调的歌竟成复调，听来只觉繁音骤响，端的悦耳，也说不清最好听的声音是谁的了。
韩锷在树边草丛里到处搜寻着小计，开始没找到，后来见场中不远有人堆聚着——这山场中人人本只散坐的，多半三五知己，姑娘小伙，各成一群，所以那块地方一聚的人多些就分外扎眼。韩锷将眼向那边望去，却呆了一呆，小计可不在那里？还正在场子中心翻跟头折把式闹得正欢呢！
——原来小计因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女孩儿，便上前打笑。谁也没想他这么个半大孩子还会混了来，那姑娘身边小伙儿们原多，都不在意他。但他年虽小，脸皮却厚，扯着个半变声的嗓子只管放开来唱去，倒惹得人人有趣。但他到底是半瓶子醋，什么“花儿”也是刚学来的现学现卖，荒腔走板厉害，眼看着那姑娘跟一个清俊小伙儿越来越热乎。心里大是愤怒，竟卖弄起他的看家本事，翻腾起把式来，他一边翻腾一边乱唱，这翻跟头本是小计从小跟余婕练习技击之余偶得的一样噱头。他翻得最是好看，什么边飞、燕子小翻、前腾后腾、打腱子俱是当行里手。那小计吹牛，跟人打赌说在场之人论翻跟头没有人翻得羸他的。在场小伙儿们俱是气盛之年，哪肯服软？当即就有十几个人脱了上衣跟他一起对翻起来。一时只见满场的人影，有三五个腰肢坚韧的，虽未曾专门练过，却身骨气力都好，翻腾得煞是好看。大家都是赤着上身，宽松裤子下面扎着紧脚，鹰飞鱼跃。满天旋起，饱满的皮肤上亮出的年青劲儿像太阳光似的早晃花了一干姑娘姐儿们的眼，旁边小伙儿们也半羡半慕地笑看着。却见小计已折腾得气喘吁吁了，场中还有三个精健小伙儿未尽全力，似笑似闹的翻腾着。一时有人一连翻了三个后团身后又倒转劲力腾了个前翻，众人叫好。小计见彩声被别人夺了去大是不服，一抬眼看到韩锷，心头大喜，也不翻跟头了一跃近前，叫道：“锷哥，叫我好等！快来快来，我要输了，无论如何，你可要帮我搬回这个面子来！”
韩锷身材原高挑，又被这么个小孩扑到身边，在人群中更是打眼。他才待笑拒，小计只拉着他的手不依。场中已有人不服道：“怎么，来了个外乡的？有胆子就下场，没胆儿就走开呀！”
那么多人的眼一齐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小计笑着一推韩锷道：“锷哥，这可不是我逼你，人家打上门来了！你可不能丢我的脸！”说着伸手一扯，韩锷的袍本没束带，怕被他扯破，只有双臂一伸，被他一把拉了下来。他已被小计推到场中，当即笑了下，反手索性一把解开中衣。赤着臂膀下了场里，身子崩得紧直，耸身一弹，竟直着身子在空中翻转两度才重又落下地来。满场里只是叫好，韩锷兴起，他精擅“踏歌步”，这寻常的翻跟头折把式在他来讲更不过小菜一碟，他有意要做得好看，竟脚下不停。一路跟头满场里翻去，四周只听得掌声雷动，那几个还在场中的会家子见他这样也不由住了脚，看了几眼，跟着鼓起掌来。小计的手掌更是都拍得红了，偶一侧眼，却见人群中。那个茶棚里见过的黑莓似的皮肤上都绽着笑的夭夭也在，一双眼睛笑笑的，直欲滴出水来，也把韩锷细盯着。
不时韩锷也已兴尽，一跃身返回小计身边，一把扯住臂膀，含笑道：“玩够了没有？还不快走。”可不是要快走？——就这样，身后已有女孩子的歌声追了上来。韩锷素乏捷才，对不上来，扯着小计慌慌地去了。只听小计笑道：“锷哥，你刚才那串跟头叫什么名目？有好多样式我从没见过的，我没见过的这世上还不多呢。”
韩锷伸指一刮他脸：“不知羞，你又知道多少了？才被人比输了还好意思吹。那一套，却叫做‘风柳夸腰’。”小计一抬眼，只见坡边不少柳树，枝条正柔韧清矫地随风而摆，笑道：“好一个风柳‘夸’腰。锷哥，你却是在对谁夸你的腰呀？”他们行行已到山侧，小计看到了马，笑道：“锷哥，我牵那马儿去饮水。”说着一推他：“你就自便吧，说不定还有人在等你去夸腰呢。”韩锷伸手一打，他早已抱了头一窜跃开，牵马而去。
山景极好，小计一去又不见折返，韩锷心知今日此地必有好多好玩好闹之处。他这一跑，只怕象放了笼头的马，一时哪得就回？多半怕被自己拘束，扯个由头玩去了，便独自在山间向荒僻处游赏起来。
天上的光景已经近暮。有的地方高，还见得到斜日，走到那山背脚里。那日头被山遮住了，便看它不到，但只要一转出，只见那金光那么匀粉儿似的洒在一坡绿草上，让人心头只生欢愉。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算算该去找小计了，才待折返，却见那边山凹里蹲了个女孩儿。她抱膝蜷蹲，韩锷只道她独处于此，该不是生了急病，抑或肚痛，没人相助？想了想，他走上前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女孩子一抬眼，韩锷一怔，却见她就是自己在茶棚里看到的夭夭。她脸上含笑，却隐有清愁，似才拭了泪，微笑道：“我躲人。”
韩锷听过茶棚里的话，约略明白她的意思，也就不好深问。正好有事要相询，便开口道：“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歇宿的地方……”
他一问出口才忽觉这话有多冒失，如在城里，只怕要遭人讪笑的，忙道：“我和小弟都是外乡客，想找个柴房对付它一晚。”
那女孩子似乎明白他突然语顿为了什么，笑看着他的尴尬，半晌才道：“这附近只怕都满了——但凡有遮天的去处……”她嘻嘻一笑：“……怕今晚别人都有大用处呢。”她伸手一指：“你算问对了人，我姑姑就是这儿的，离这里三里之处有个柴棚。估计没人，挺清静，你不嫌远就到那儿去吧。”
韩锷谢了，忽见那姑娘下死眼地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只有转身而退。那夭夭却还在背后有些痴痴地望着，口里低声唱着：“大红桌子呀柳牙子……”却还是他们初见时听她唱过的那歌。
韩锷找到小计，又被他拖着玩了好久才去了那夭夭所指的柴棚，幸喜那柴棚果然没人。小计早玩累了，见了柴棚，欢呼一声。进去一看，嫌那细枝干柴硌人，不要在棚内住，自抱了一抱茅草要睡在棚外，韩锷只得由他。难得他睡前还招呼韩锷道：“锷哥，那柴枝硌人，你睡时记得要垫点茅草呀。”韩锷答应了，还没等到第二句，却见小计早已跌进那黑甜乡里去。
韩锷自抱膝在外面又坐了一时，好有二更了，远远的还有歌声传来，他只觉心里安详，进棚睡了。他的觉极轻，到底是道门修习过养生之术的人，睡了好有半个更次，忽听得门外脚步微响，心里一奇：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抱柴之人？他怕与人招呼，继续闭眼佯睡，由那人进来。那人却走到韩锷睡的柴堆边，半晌不动。韩锷心里迷惑了下：怎么，是自己把柴堆都压住了吗，当即侧了个身。他才面向里面，却觉得一双手臂抱了过来，却不知怎么抱错了，没抱住柴，反一把抱住了自己。那手臂光洁洁的，上面微有些汗，更增濡滑。韩锷一惊，一睁眼，却见那人居然是……夭夭。
他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夭夭的一张黑俏的脸上在月色下也全是玫红，那红红得热而俏，竟似一团内里的火烧出来才把她那略黑的皮肤给灼红了。只见她轻轻解着韩锷的衣扣，轻轻道：“咱们遇到，就是缘分……老天爷没想果真还给了我这段缘份……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是外乡人，但到了这里，总还知道这里的规矩吧？我们，尽可一夜尽欢。过后，绝不添你负累。”
她声音低低的，有一种涩滞饴柔之味。韩锷一动没动，他是听说过这歌儿会的说法的——这歌儿会中最多野合，却从没思量过这事会落到自己身上。可不知怎么，只觉得棚中月下，那夭夭娇俏得如此美好。一切都干干净净，只是两个年轻的充满欢欣的生命。他脑中还迷糊着，夭夭已把一只手伸入他衣内，气息忽急了起来，韩锷觉得自己的皮肤还从没像在她手下这样的光洁饱实过。血在身下一涨，似乎那无形的生命就要在他身子里涨起开来，夭夭的一根舌却已渡入他的口中。舌挽丁香结，韩锷以前还不知道舌头原来还可以如此纠缠打结的。所有的滑腻伴着一丝绮念已在他心头漾开，只听夭夭低声道：“恩哥哥，你怎么这么冷，我可好热呀。”
身下的干柴在轻轻地响，一声一声噼避叭叭地象被被细火所煨轻轻在炸裂着什么，只是要把一些东西从它生命里深处燃烧绽放出来——夭夭忽然轻痛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却似点爆出她一脸的绯红，细汗浸出，像要浇灭那黑洁的皮肤上燃着的火红。韩锷也只想以泉喷瀑涌之式浇灭它，可汗水簌簌而下，浇在夭夭那灼红的皮肤上，却似烫出了声响，一声声只是腻颤……
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望气之术的话，那这偏野柴棚外，远远观之，静夜清天中，是不是会看见那柴棚上未燃而燃地烧起一蓬绯色轻红？那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第一次的洞烛明天，草木滋荣地在这天地里漫了开去……
……韩锷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有汗滴，夭夭却没有睡，她侧脸静静地把他看着，口里低声道：“你是个外乡人……可惜你是外乡人，可能还不是个普通人，要是本地的哪家一个平平常常的儿郎，我就冒着浸猪笼也要跟你偷偷厮好下去。但你……不是可以抓住的吧？这世上，什么好的都是只有一刻的吧？”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五章 青郊射雉常盘马
第二天一早，韩锷醒来时，却发觉柴棚之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他出来看见小计，小计笑嘻嘻地盯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韩锷的脸就先红了。
他脑子里还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昨夜所经是真是梦。远处还有昨日畅游还未尽兴的小伙儿姑娘们一早就唱起的歌声，远远的传来，韩锷侧耳听去。只听得有的歌儿歌声腻软，似涉狭邪，似乎那歌者还在彼此腻缠着昨夜的恩情。他默察自己身体，然后脸色更是一红，原来昨夜所经，多半是真的。
夭夭，夭夭现下到哪里去了？——要是与别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韩锷也许马上就会想起一些担负，一个了局。但，夭夭似乎不同的。这个花儿会也只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一个青春纵情的机会吧？如果她真要跟自己走呢？韩锷唇角微笑地想：那就带她走吧，他不敢跟谁说一生一世。但，那一种相伴真的很好，也许这才是自己真的想要的吧。
小计忽道：“锷哥，咱们该牵着马儿去饮水了。”
韩锷嗯了一声。不远就是一条小河，不过两里开外，韩锷与小计牵着马儿一路踏着露水行去。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田里已有耕作的农人。那条小河相当清澈，因为清早，正是人出门过渡是时候，岸边便三三两两的站了几个人。小计走在前面，先找了一个浅岸给斑骓喝水，一抬头，忽低低一声轻“啊！”，面上露出诧异来。
韩锷跟着一抬眼，只见那河水正中，一只小船正向对岸摆去。船尾一个女孩子赤脚坐着，把脚伸入那水中，低头垂眉，肤色微黑，正是夭夭。
她身后站着那个终于舒心畅意把她带走的老兵。韩锷心里一阵迷蒙，隐隐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怪。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说不出什么。他本以为……本以为他的生命会因昨夜而改变。怎么，她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要这么的去？他想开口问她些什么，却张张嘴也不知从何问起。他隐隐记得睡梦中夭夭起身时的一声轻叹：“真好，为什么好的却不见得是长久呢？”他当时情酣意浓，迷蒙道：“为什么不长久？我要它长久，它就长久的。”他不知夭夭怎么答的，好像耳中隐约记得她说道：“你真是一个小傻子。”
他怔怔地盯着那船上的女孩儿，船尾的水被她的双足划破，滑顺顺地从她足边掠去。她低着头，似乎什么也没想，唇角一边却似乎含着一丝笑，另一边却微瘪着，像前路茫茫、所有因果都已命定的苦涩。
这一生，这滑顺如水的年纪与滑顺如水的肌肤到底能禁得住多久呢？陇中风俗如此，生生息息，婚婚配配，人世中又有几人真能顺意？顺意后又有几人真能相爱？
韩锷开声正要叫，却见那夭夭抬起头来，以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不许他叫出声去。
韩锷一怔，却听岸边忽有一个小伙苦声在唱：
天上的黑云们结疙（呀）瘩，地上的庄稼（哈）遭雨打，绳捆（嘛）索绑的背扎了下，我俩人犯下的是啥法？
那声音甚为苦情，甚为专执，船尾的夭夭猛地抬了下头，跟着眼看着韩锷，口里忽纵声高唱起来：
清水么打得（嘛）磨轮子里转，磨口里淌的是细面，宁叫（嘛）
皇上们的江山们乱，决不叫我们俩儿的路儿断……
她嗓音极为高亢，杂得有破声，有动于心，唱来别有情慨。岸上众人愣了愣，猛地叫起了好来。那夭夭却并不在意那好，一双眼死死地盯住韩锷，口里唱得决然撒裂。似乎把整个命都豁上去了，人却随着那船儿越去越远，也全然无意折返……
时光荏苒，夏绿也慢慢涨满了天水城墙边上的几颗枣树。这日小计被韩锷逼着正午苦修才罢，已是日头偏西的时候了。这小猴儿跟在韩锷身边，有如上了笼头的野驴子，从小都没被逼出来过的勤奋这时可多少被逼出来点儿了。日日清晨练剑，上午还要读些书，正午时分也不得歇着，被韩锷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古训逼迫，要趁着日头好好练习身法腰眼，晚上更要加工课。这些日子下来，人整个都晒黑了，但精神却极健旺，全去了他洛阳城中整日无所事事的小痞子习性。
但他精神头儿即旺，给韩锷惹出来的麻烦也更多。他生性又是爱热闹的，把天水城中上上下下差不多大小的少年倒认识了好有小半城。他又极爱打抱不平，因习练了点儿东西，更是手痒，哪熬得住？加上情知身后有个“天下第一”的大高手在，什么麻烦他不敢惹？什么祸他不敢闯？天水是个小城，当然也就由得他“快意恩仇”，回来还得意洋洋地跟韩锷吹嘘。
他这两日听说羌戎数度入塞，侵扰日盛，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每每合小伙伴说起，一个个都气得咬牙，恨不得立马提刀带枪地杀上边庭去。只恨天水离边境尚远，羌戎一时打到这儿来，要不就给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了。正盘算着怎么撺掇锷哥，如此好马，要去边庭沙场一纵驰骋才是。
这时他工夫做完，一缩脖子，就待开溜。韩锷因他这两天得罪了城里的衙役捕快，那些人正恨得他牙痒痒的呢，不想他再出去惹事儿，看得很紧，余小计早快闷出病来了。在家里，韩锷又不太理他。韩锷在麦积山上石窟中发现了一个古洞后便常驱马去看，回来勤加考究，似跟他的修为相关。余小计原是只要有锷哥说笑，就是天底下第一大畅快事，什么都可丢下的。但见韩锷在做正经事，也不敢骚扰，加之估量锷哥这个人心实。多半还记挂着他那个夭夭不能开解，也不敢跟他多话，所以日日闷得难受。
这时见韩锷正在一边研究剑谱，他心头一喜，就向门外溜去。没想他刚刚高兴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院门时，韩锷却抬眼叫了一声：“小计。”
余小计心里一片沮丧，闷闷地站住，心里正在打点腹稿：柴劈了，水挑了，菜有王家阿婆代烧，工夫做足了，一定要十分地堵住韩锷的嘴才好。却见韩锷半晌没做声，一抬头，却见锷哥正对着斜阳眯着眼盯着自己，眼里的神情笑笑的。
小计又被他看了一会儿，看得都有些不自在起来，蹭到韩锷身前：“锷哥，你笑什么？”
斜阳正西，照在他的唇上，一丝丝葺毛金耸耸的。韩锷笑着在他唇上兜了一下，“我在看，小计原来也长出点胡子来了，以后可不是小童了，可正打经的是个小儿郎了。”
小计脸微一红，心下却得意，笑嘻嘻道：“嗯，那是，再等明年麦积山花儿会。我也可以找一间柴棚独住了，压得那柴在身子底下咯嘣嘣直响，吓得别人还以为棚中不是失火就是闹鬼了呢。”
话没说完，他已抱头一窜，直向院门外窜去。韩锷跟他处久了，已被这小痞子调弄惯了，倒不似原来一遭到他调笑就羞窘得再也开不得口，紫胀住脸皮。眼见他就要窜出院门，倒并不拦阻，反回头低声冲那斑骓一叹道：“唉，马儿啊马儿，小计有事。看来这出去打猎的玩意儿他不稀罕，只有咱们俩儿去了。”
小计在院外早听到，兴冲冲一跃就已蹦了回来，大叫道：“打什么？打猎！是打鸟儿吗？锷哥，你可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去，这么好玩的事，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你可不兴这么欺负的。”
这“没爹没娘”几个字在他口中早已成了口头禅，韩锷是再不为这个上当动心了。却见小计嬉皮笑脸地上前解了那马儿，进屋去拿韩锷的弓剑，殷勤勤地一切准备好，自己跨到小黑驴上笑道：“想甩下我可没那么容易！”
韩锷一笑，两人一鞭牲口，已呼啦啦地向着城外西郊跑去。
城西郊有好大一片草场，孟夏之后，草长莺飞，那草已快漫得过马儿的小腿了。这片草场开地极大，小计一奔到这儿，只觉心胸一阔。他满心欢喜忍耐不住，开口就长叫起来。叫得那已骑熟的驴子也撒了欢，蹦蹦跳跳地往前戏跑，把小计在上面颠得大是得趣。却见韩锷自身背后取了弓，随手在箭囊里掏出一把箭，仰面向天，一箭就射了出去。
小计眯着眼向上看着，只见阳光晃晃，天上并没有飞鸟呀……他回头疑惑地向韩锷望去，却见他已抽出第二只箭，搭在弓上，嗖地一声又向上射去，那第二只箭比第一只去势远快。只听空中“夺”地一声，却是第二只箭已直射到第一只箭身上，两箭同时坠落。小计大叫了声好，驱驴赶上捡起，回头捧与韩锷。韩锷笑着在马上接过，含笑道：“看来准头还没见老。”
他又弯弓张弦，试了两试，这两次却没发箭。试完后调了调弦，一侧头，只见小计正满眼艳羡地看着自己。他一笑，冲小计道：“看看我马鞍后囊内有什么东西。”
小计听此一说，早跃到他马后，伸出一双手就在囊内乱翻出来。囊内本没什么杂物，三下两下就被他翻出了一支小弩，他喜得当场翻了一个跟头，大叫道：“坏锷哥，你都准备好了，为什么早不跟我说？叫我白在旁边眼馋。”
韩锷只笑道：“看看，还喜欢不，试试趁不趁手。”
那小弩却是韩锷取黄杨木炙弯了背，套靠上精钢亲手做的。虽然朴简，为校准头，却也颇花了一点工夫。小计拿在手里不住摩娑，喜得无可不可。又从那革囊内翻出一束袋小羽箭来，更得了意，冲上韩锷马鞍。在他颈上咬了一口，一跃就跃上黑驴，驱之疾走，口里大叫道：“我也有弓了。”
韩锷在后面道：“笨蛋，那不是弓，弓哪有那么小的？还是横开，那是弩。你停一停，我教你怎么使。”
小计正在那里横摆弄竖摆弄都不对劲，却哪里肯听，抖缰飞跑。弄得个鸟惊雀散，却全无所获，好容易才阻了兴头停下牲口来。韩锷与他细细讲解，如何拿弩，如何使力，如何取准……他原聪明，听懂了个三四成，再就耐不住，驱驴向前跑去，大叫道：“我明白了，锷哥，你看我给你打下个鸟来，今晚咱们就有肉吃了。”
天上时有飞鸟掠过，但不是飞得过高，就是飞得过快，小计刚习乍炼，哪里打得它中？但他却兴致丝毫不减，一骑当先，东瞄西射，搅得满草场的莺飞兔跑。韩锷只在后面笑跟着，他并不打鸟，有时见了兔子，他也不射，并不想轻杀那些活物。只偶尔见着有些长得比别的草高出半尺的杂草，取了准头，于快马疾奔之际，一箭射去。他虽不以射术见长，但眼明手快，往往命中。难得小计这时没空厮缠他，倒给他个好机会熟悉下手里弓箭。
那余小计已远远跑进前面一带有树林之地，却见林子里扑哧哧一飞，却飞起好文锦辉煌的一只野稚来。小计看得欢喜，一拉那弩，放弦一射。他本没指望射中，还待再射，却听得一声哀鸣，那野雉已在空中落了下来。小计大叫一声：“我打中了，我打中了。”驱驴就奔到那林内去拣。口里还大叫道：“锷哥，咱们晚上请王婆婆烧野鸡吃。”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六章 深院焚香夜弄琴
韩锷勒马在林外不远处等着，他情知小计头一次打到东西的高兴劲，当然也不忍心拂那孩子的兴头，就停在那儿等着他蹦出来表功。没想等了一时，只听林内小计忽然开口和谁吵了起来，似在犯口。韩锷一奇，驱马入林。等走近了，却见林中地上，小计正守在一只野雉边上，手里晃着他刚拨下的那只小羽箭，大吵大叫道：“是我打中的，根本就是我射中的！”
他身前不远，却有个老者骑着匹过瘦的黄骠马，淡淡地看着小计：“我没说你没射中，我只是说你射中时已是一只死鸟。”
韩锷冲那老人望去，却见他戴了一顶黄帽，身材枯朽而又劲健，竟是自己前些日子天天晚上在城墙头上听他吹埙的那个老人。他一愣，冲那老人一抱拳，还没开口说话，却见小计已蹦过来要他出面说理。
那老人已看见韩锷，便洒然一笑：“好了，小家伙，即然你哥哥已被引了来，咱们也别吵了，那鸟儿就算你打中的如何？能不能烧熟时也带上我野老儿一份，让我也沾一沾腥？”
韩锷见他言谈举止大不寻常，手里拿着一把铁背雕弓。那弓甚是沉实，看来分量不清。他一臂上还长了好大一个瘤子，他注目向小计提来的野鸡上望去，却见那野鸡细细的颈上，竟被一支长箭贯穿而过，心中一赞——好射术！他心中大起敬意，开口道：“原来是老丈。请问……”
那老者笑着一摆手，没等他开口，却见余小计笑嘻嘻道：“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我也知你那一箭是先射中的，你要不跟我吵，我怎么会跟你吵？”说着，笑嘻嘻把那野鸡捧到那老者马前，直接帮他挂在了鞍侧。他本不是不讲理的小孩儿，当着他锷哥的面，尤其要显乖。却听那老者笑道：“我要不跟你吵，怎么会引得你哥哥前来。”他含笑看了韩锷一眼，韩锷已知他是有意相会，当即报名道：“小子韩锷，请问老先生……”
那老者很深很深地看了他一眼，“老朽弃置已久，困居荒野，名姓倒不必提了。不过是一废……”
——原来他姓费？韩锷正想着。却听那老者道：“……废将军罢了。”
他语气里大有感慨落拓之意。韩锷也不好深问，却忽听那老者大笑道：“边庭势危，烽火渐近，原来重操弧箭，弯弓欲射的并不仅只我老朽一人。这一只鸟儿，怎么说也算我和那小兄弟同时打中的吧。两位如不弃，就到小庄坐一坐吧。咱们一起烹了这只鸟儿，喝上几角黄酒，共谋一醉如何？”
韩锷见他奇人奇行，风慨洒脱，也已兴动。他看了一眼小计，余小计早巴不得的一声，上了驴儿，叫道：“好呀好呀！王婆婆做的东西老嫌太咸，生怕人多吃了折福似的，我这回可要吃一回清炖的好好尽尽兴。”
自那日后，韩锷与小计却结交到了一个忘年之友。那老者见识极广，谈天说地之余，不只让小计大长见识，就是韩锷也能有所受益。他只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对韩锷似也颇为欣赏。他的射技又远比韩锷为高，似是当年出身戎马，小计便一心跟他学射。那老者也曾动念从家藏武器中拿了一把极好的铁弩送给小计，小计虽是喜爱，也收了下来，却并不用，只把韩锷送给他的那把弩儿玩得日渐精熟。
三人时相往还，遇到雨后天青或傍晚烦闷之时，常常约了一起放马到城西草场游猎。那老者倒不打什么，韩锷杀生之念也少，多半倒是他们两人缓辔而行，韩锷静心听那老者讲些边塞往事，杀伐战局。兵家之道，十之八九，倒多半是谈兵了。小计这些日子习练技击之术已入门了，自己上起心来。所谓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他在其中得趣，自然练得也就卖力，在一边不是修练身法就是射弩拉弓，倒也快活。只一次小计遇险时——碰到了一头豹子，那老者反应极快，就在韩锷驱马疾驰。从马背跃起欲空中一剑扑杀那豹子之际，已先一箭破空，射穿了那豹子的咽喉，这一段惊险之事却成了小计心中最乐于回忆的经历。因为太欢喜了，反而埋在心中，不曾跟他城中认识的少年们吹嘘。
余小计这时也正到了长身体的时候。他身量原小，可这时身高拨高得却快。没多久，只这一夏天过下来，他来时穿着的衣服就已嫌小不能再穿了，还是那老者的家仆给他添制的新衣。每每他在河边看见自己胸肌微隆，很有些少年儿郎样子的身段，心里就不由大为得意。可每晚韩锷与他调理内息之时，心情却不由日渐沉重：小计这些天身高增得太快，远出一般少年，反给他一种不祥之感。
这不祥之感还来自于他暗查他体内脉息时所得。他只觉得小计的先天骨龄和他的实际年龄之间不知怎么总是对不上劲，而且其中似是还大藏凶险。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暗暗担心。小计见他耗神费力地与自己重塑根骨，心里自然感激。可这晚，将近四更时，韩锷已经睡着了。睡梦中忽觉得身边小计睡得很为不踏实，他马上醒来，伸手摸了摸小计额头，问道：“小计，怎么了？”
小计咬着牙全身发颤，却不出声。韩锷只觉掌心所触，小计的一头一脑全是汗，心里一惊，马上坐起。他叫小计放松，把四肢松开，一时也找不到病源。只有从他足心开始，运起自己得自师傅先天秘法的太乙真气一点一点与他疏通，只觉小计全身凡关节处与气海、会阴诸要穴内气息俱都紊乱异常，郁结堆积。这一翻推拿，竟足耗了有近一个多时辰，直到韩锷累得已气喘吁吁，小计才算好了一些。韩锷道：“小计，到底怎么回事？”
小计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全身都酸痛得一动不能动，好是难过，人都像跌到了冰窖里。”他的一双眼里满是恐惧。
韩锷愣了愣，这仿佛是生长之痛了，大多数男孩子都不会发生，只有极少极少的才微有症状，怎么小计却会犯得如此厉害？只听小计说道：“锷哥，我跟你说一句话。余姑姑她曾说过，如果我过了十四岁，到了生长之龄时，只怕要遭一场大难。她说我是先天不足，她也无法可救，很可能、很可能……”他看着韩锷的担心神色，没有再说下去。
韩锷却已明白，见他已累极，不让他多话。静静躺下，把他抱在怀里，低声道：“不会的，只是一时气血淤积。就算有什么大碍，你放心，还有锷哥呢，锷哥这一身修为也不算差。咱们太乙一门的真力，对于治疗伤损也向有神效。就算锷哥不行，那就是访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你的病的。”
因小计睡得不踏实，梦中常常惊醒，韩锷也不敢沉睡。时时给他抚按，一旦发觉他体内真气淤积，就及早疏通。直折腾了一夜，天这时才算好些。
因为担忧小计，这几日里他就总也没有出门。但就算没出门，却也听说居延城那边，羌戎骚扰之势已急。蕃国居延城的居延王已颓然老朽，边关守将也多懦弱无能，一时塞北一带。生灵涂炭，兵戈顿起，白骨支离。
韩锷有时照看罢小计，走出门来，看着那时近九月的秋来风景，心下郁闷。只觉得人生中这难得的清欢一夏似乎也到了尽头了，远闻近睹的，尽是人世中的种种无奈。
这日，已过子夜，小计照常功课做罢。晚上韩锷又与他调理了内息，见他与平素无异，心情略略一放。因为好久没有出门，偶动兴致，想去看看那久已未见的老者，便出门而去。他怕吵醒小计，所以也没骑马，好在路不远，他脚步轻捷，不多时已行至那老者坐落于西郊的庄子外。
他沿小路走来，先看到的却是那庄子的后园围墙。那后园不大，多种老槐，他们曾无数次在那槐下喝酒畅谈的。这时他到了一墙之隔，几步可及之处，心里却开始好笑道：怎么半夜三更地跑了来？反觉不便进去了。
这时，他就听到了琴声。韩锷本还算得上是个知音之人，却听那乐声空空洞洞，幽渺清致，却是世上已弹者不多的古琴。他动了兴致，不由伫足赏玩，却听那琴声里隐有一股肃杀之味，心里道：没想那个老者还精擅此道。他细辨琴音，半晌才隐隐听出，那琴声居然像是当年身值晋乱的刘琨所做——这曲子世上弹者极少，韩锷也只听到过一次。可他仔细倾听之下，只觉得那琴声外音慷慨悲肃，内里却微嫌柔嫩绮滑，分明不似那老者所弹，反似演奏者是个女子。
要知琴为心声，此道高手的心性品味，身脉根骨，在他演奏时，多半是掩藏不住的。韩锷细心听去，一解一解听下来，已听出那正是刘琨所做的《胡笳五弄》。以琴声仿郊胡笳之声，自东汉蔡邕之后，便每每有此。那五弄却分别是《登陇》、《望秦》、《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气迈高爽，并世无及。韩锷想起那刘琨为人，生为汉末，中流击楫，枕戈待旦，心里一时不由痴了。
半晌，琴声方住，那收弦之音却让韩锷心头一迷。这收弦时双手一划，连串的声响渐沉渐寂，分明是薛派琴技。难道……是她……来了？
韩锷头上微微出汗。所谓薛派，却是当年薛易简所创，讲究“用指轻利，取声温润，音韵不绝，句度流美”，兼有“七病”之论，用来弹刘琨的《胡笳五弄》本来就微嫌不够爽利。当世之中，习琴之人原少，而能弹到如此地步的更少。而且又是薛易简的嫡传手法，那除了她，还有谁？
韩锷胸中一闷：原来她、与这老者是相识。
只听院中那个老者道：“柠姑娘此曲，似为怀人而做。曲中气象，却不是柠姑娘自己的气象了，却是心中怀想之人的气象。”
却听一个女子叹了口气：“怀人又如何呢？如今他自‘登陇’，我空‘望秦’，他劲竹吟风，我徒悲汉月，共当此松露人生。朝华夕坠，却只有可哀，没有可欣可幸的了，只望他还记不记恨于我。”
却听那老者道：“那位韩兄，果然凤毛麟角，算老朽在这世上很少见到的大好男儿。说句老实话，当初你托我与他结识，我还颇为不愿。为此还特特举家牵来天水，舟马劳顿，也颇遭家小之怨。如不是碍着你这个面子，我真是懒得结识这些年少英茂了。只是后来……”他顿了顿，“才觉此一翻相识，却是我老朽晚年一快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他居然是为了方柠才与自己结识。方柠呀方柠，你的手可真的伸得够长呀！我已避入穷陇，你竟还不肯放过我吗？
韩锷心头冷冷一笑，却听那老者道：“柠姑娘，你这次前来，可是洛阳城中，已当真吃紧了吗？”
院中杜方柠一叹：“没错，我们城南姓只怕要遭大厄了。王将军，你可知，两月前，出身我们城南姓门下的洛阳城九门典守路遇严已经遇害？”
那老人一愕愣住。却听杜方柠道：“这事并不简单，案子做得极利落，到现在还查不出是什么人干的。不过，我不说你也可以想得到，不是仆射堂，就是洛阳王。他们，明知那九门典守出于我门下，欲灭城南二姓，只有先除之为上，他们是迫不及待的要下手了。接着仆射堂中人今年忽发新议，说洛阳城九门提督即无故遇害，凶手一时也难查清，一定要派稳妥能员前往镇抚才是，这一人还最好是精擅技击之士。他们为此还建议皇上别开一科，专取天下有名的技击能士，如蒙录用，即代洛阳城九门提督一职。”
她叹了口气：“王将军想也知道，我城南姓这几年在洛阳城中一直还能苟安，实赖那九门提督路遇严之力甚多。他也算出自我父亲门下，一向还算精明踏实，他忽然遇刺。洛阳王又欲夺其位，你说我如何又能不忧心？”
韩锷在墙外听得心头一阵感慨，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却听那老者道：“那看来这洛阳城九门提督一职，洛阳王门下是志在必得了？”
杜方柠分明象心中大不宁静，伸指在琴上一划，其声铮鸣，只听她激声道：“如他门下得手，我城南二姓，从此无瞧类矣！”她声音激楚，韩锷听得也心头一紧。却听那老者道：“所以你才轻骑入陇，想找那韩兄以为助力吧？”
墙外的韩锷一愣，他适才却怎么没有想到？杜方柠的声音忽软弱了下来，低声道：“当此时局，我也不知道他还肯不肯帮我。”
那声音里忽现出一股女儿家的柔弱，韩锷在外面听得心中一痛，几乎马上大叫起来：“我帮你，我当然帮你！”
但院内杜方柠忽声音一振——她本不是什么软弱女子，当着这老者的面也似极为要强，只听她朗声笑道：“不过，我三年来苦心做局，认识了他，不就是要图他一剑之力在我危难时出手相助吗？如果他不帮我，还有谁帮？我又何必对他有情。我杜方柠三年苦心，岂肯凭白浪费的？”
她此语一出，当真有“英雌”之风。韩锷却在墙外听得心头如受重击，只觉心里扯心扯肺地一痛……他心痛之下，却只觉整个人都哑了，连心底都喊不出话似的。原来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欺骗！所有最衷情的原来都注定要遭到戏弄的。人生种种，所有的温柔绮靡，恩爱尔汝，原来都敌不过那现实的利益的。只听院内琮然一声，那琴上之弦无由自断，那老者沉脸一喝，道：“有人！”
有人偷听，则琴弦自断——自古就有此说，也每每灵验。那老者一耸身，就已向院墙上跃去。却见院墙外的韩锷，身形一展，已如鸥游鹤翥，以不可阻遏之势跃返而去。院内杜方柠脸色惨变，接着忽颤声道：“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那老者已重又跃回，默然无语。他年齿俱长，却也能明白这些小儿女的情事。他知杜方柠生性极为骄傲，一向断不肯向人承认对哪个真的动心的，所以在自己面前反情愿把与韩锷之交定位于利益之相与，没想这话却被那个实心的韩锷听了去。只听杜方柠道：“他这下都听到了，我这下……只怕伤透了他的心。他、他……我、我……”竟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立起身看着韩锷跃起的去向，口张着，自身骄傲却阻隔住了她的心语，但她在心底大喊：“锷，锷，……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刚才说的不是真心的。我是在意你的，我其实是在意你的！”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七章 两都秋色皆乔木
“锷哥，咱们是要回长安吧？”
从陇中向东反回关中的山路上，韩锷与余小计一驴一马并骑而行着。韩锷点点头——自那日他隔墙听琴而回后，就打算带上小计，放骑而去。不管怎么，他是不想再与杜方柠有什么纠缠了，也不想再见那个老者，但小计的病却突然暴发起来。他虽勉力调理，一时压服住，心里也知。若由那病势这么发展下去，半年之后，只怕自己就再也无可尽力。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打定主意，重返长安。
只听小计道：“锷哥，为什么咱们又突然要回去呢？”
他的眼里满是疑惑，韩锷情知他怀疑自己此回又是为了杜方柠。他长臂一伸，在小计头上拍了两下，安慰地笑道：“咱们是要回去找祖姑婆呀。她老人家号称万家生佛，医道之精，并世少见，就是我师傅也极为钦佩的，我要找到她求她给你看看病。”
他说到这儿，又想起了阿姝与阿殊，心情不由一乱，脸上却不露神色，继续道：“只要有她在，就是天大的病也可给你治好了。祖姑婆这一生救治过的稀奇古怪的病不知道有多少呢……不管要多贵重的药，只要是这世上有的，哪怕锷哥买不起，就是抢也会给你抢来的。”
他说这句话本是开玩笑，可神态间却难得的一现悍厉。小计一望，知道锷哥心里是顶当真的。就算是千难万险，哪怕是龙筋凤髓，只要是这世上有，锷哥也一定会弄到手。想到这儿，他只觉心里踏实了些。
韩锷见他面色却犹带青白，时已进秋，天气早晚很凉。见小计有些怕冷的样子，手臂一伸，就把他从那驴儿身上捉了过来，放在自己身前。余小计把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胸口，觉得他单衣里面一片温暖。有了这温暖，就是那病似乎也不可怕了。
韩锷为顾惜余小计的身子，并不驱马疾赶，缓缓地由那驴儿空着鞍，两人一乘地慢慢向前行去。
长安城中，多有古木，巷道里坊，院内宅外，时时可见桑柳榆槐。时已仲秋，木叶萧萧，余小计耸了耸肩，感到了一点寒意，他与韩锷这次是赁了处房子住在居仁坊里。他看着院中之树，低声道：“原来长安也这么多树木，还都是老树，跟洛阳好像呀。”
他一病倒下来，倒难得的显出一份乖来。平日韩锷只嫌他聒噪得可厌，这时却只巴望着他快快好起来，哪怕天天被他聒噪上十二个时辰也是情愿的。可恨的是他这回重返长安，也曾数次潜入大内，还找到了暮华院，可祖姑婆却一直不在。他心中烦恼，只有租了套院子住在长安城内苦等。每每闷极无聊时，只有教小计量力练些功夫以自养。自己晨起夜深，也时时与他按摩导引。闷了就掣了一把“长庚”在院内独舞。他心情不快，剑风起处，肃杀之势较那秋声来得还甚。小计有时半夜醒来，身边不见韩锷，只听得院内剑风霍霍。但那剑刃破风之声却能让他心里感到一份平安踏实，听着听着，就重又昏昏睡去。
这些日子，长安城内正自沸沸扬扬地传说起“龙华会”的事。朝廷偃武修文已久，虽然隔年还有武举，也要较考进士冷落多了。没想前日洛阳城九门提督遭刺后，今年本不是武举之年，由仆射堂提议，朝廷竟大开“龙华会”，争选江湖能人异士、精擅技击之高手，已开破格之例。一时长安城内，好手云集，谣言盛起。就是酒楼茶肆，每常也有一干平头百姓议论起这家那派，你道这家的渊源深，他说这家的功力胜，平添了不少口舌之趣。只是习武人多有睚眦之怨，长安城内虽还好，长安城外。却时时半夜三更，发生些动刀弄剑之事，搅得众人心中兴趣更大，韩锷却一概不听不理。每常心动，也是为想起方柠：那洛阳提督之职，洛阳王一派的人马想来志在必得，方柠只怕也正寝食难安呢。想着想着，有时他不由就气血一涌，直想代她拨剑一击。但一想起她那夜的话，不由四肢面骸一片冰凉，心灰意冷——女人呀女人，就算已相交数年，以为知己，谁又能讨度得出她们的深心呢？
这晚韩锷待余小计睡了，一时怎么也没有困意，不由耸身上房，坐在居仁坊里自己租来的院子的屋顶，抱膝闷闷。夜很黑，已经宵禁，隐隐地只见千门万户的屋瓦鳞次栉比地黑压压在这夜色里。韩锷本来不爱热闹，但这大半年有小计凑趣惯了，现下倒觉得冷清得可恨。他一时想起自己的父亲，摆摆头不想再想下去。一时又想，如果小计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长安城中又碰上了“龙华会”这等数十载不遇的大事，他这个小包打听不知天天要带回多少消息来，在自己面前聒噪个不停。他陷在暇想里，唇角不由微微含笑，只觉得生活中那些最无关痛痒的小事原来才是真正的乐趣。只要小计病好，这他一个人时只觉喧噪烦心的人生也会变得很有趣。这么想着，他一时不由高兴起来，轻轻纵起，在屋瓦上翻了个跟头，心里道：“祖姑婆总不会总也不回来的。只要她回来了，一定能治好小计，那时，还有好多快乐在等着小计与自己。”
他这一纵之时，却远远看见有几条夜行身影在不远的屋瓦上奔跑，心里一时好奇。摸了剑，一耸身，悄悄向那一追一逃的人影起落处跟去。
那几条几影却是前一后三，他们行的方向却是正东方向。韩锷在后面缀着，并不靠前。那几人却奔得快，不一时，已奔到了大雁塔脚下。前面一人似已力尽，只见他身影一跃，竟跃上了那塔第一层的塔檐上，后面三人转瞬即到。前一人想是情知逃不掉了，宁可取了个居高临下之势以负隅一战。韩锷在后面也已赶到，他隐于暗处，先看向那后面追的三个人。却见那三人却穿的并不是夜行紧身黑衣，反是侍卫打扮。只听他们中一人道：“相好的，下来吧，这些天，你已数探大内，别当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过想查查你还有什么靠山，所图为何。今天，你居然敢试图闯进芝兰院。嘿嘿，如此禁地，你也敢冒入，咱们可就再也容不得你了！”
芝兰院——韩锷心中一愕，不由定下神来细看。只听那檐上之人一声冷笑，韩锷听了心里猛地一惊：这笑声好是熟悉！他一抬眼，只见檐上那人冷冷道：“紫宸果然厉害，是我自己不自谅了。姓陆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去那芝兰院，就是想看看当年余皇后遇害到底跟你们紫宸有什么关系。”
她虽蒙了面，韩锷注目之下，也是脸色一变——余姑姑！那坐于檐顶的不是别人，正是余姑姑。“姓陆的”，那却是谁？难道是紫宸里行六的“六幺”陆破喉？以她的功夫，怎么惹上这样的煞星去？
陆破喉脸色果然一变，只听他冷冷道：“好，你即实说了，那我就留你不得。我们俞总管有令，凡欲窥探芝兰院者，杀无赦。你这么个老女人，想来擒住你你也不会吐实的了，只有……”他一剔眉：“杀之了事了！”
然后他声音忽紧：“最后问你一句，我们的老七关飞度是不是你杀的？”
檐上的余姑姑神色一愕，却忽似颇为开心，嘎声道：“是我杀的又如何？”陆破候已变得面色狠戾：“你究竟用了什么阴招，让老七他……”他话没有接下去，想来那关飞度死得极惨。韩锷心里却大起怀疑，他数遇紫宸，心里情知余姑姑就算使上阴招，只怕也暗算不得关飞度那等高手。檐上的余姑姑却神色冷冷，再不开声。陆破喉已一拨而起，他一起身，就见一道金芒从他身上飞起，那该是他成名的“金鳞砍”了。
这金鳞砍却是天下少有的一样独门兵刃，似刀似剑，短宽而厚。韩锷一见，情知他已存必杀之意。如要救那余姑姑，只有趁其不备，赶早而为了。就在那陆破喉已扑到檐头之际，韩锷忽然一声清唳，身影一拨而起，一道剑芒闪出，直向陆破喉背后击去。他喝了声“着！”陆破喉闻声已然大惊，他听风辨刃，万没料到自己身后还藏有如此好手。当下不顾伤人，身形沉沉一坠，一挥手里的“金鳞砍”，一道金光把自己先护得个结实。
那余姑姑袖中白光一晃，似本打算负隅一拼，这时突见剑光。只见她眼中已不似个盲者，精芒一闪，面上神色说不出是惊是喜，袖中那道白芒却已不见，眼中精光也马上顿敛。
韩锷此袭，本就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伤人，剑风虽盛，但虚张声势处更多。他一见陆破喉身形下坠，并不跟击，人直扑檐顶，一手拉住了余姑姑的手，喝了一声：“走！”说着已带起余姑姑，直向东面飞掠而去。
他直疾奔了盏茶时间，身影在街巷坊里间连弯连绕，直到确认陆破喉再没追上的可能，才在一个荒园里停下身来。说了一声“得罪”，他轻轻松开了余姑姑的手，可这时才觉得，怎么余姑姑面相如此苍老，手腕却还……如此滑腻。他允称君子，想了下也自觉不好多想，微微一笑：“余姑姑，没想又碰面了。”
那余姑姑低着头，侧着身并不看他，身形却在轻轻颤动。韩锷心里一愣，然后才解悟过来：不管这余姑姑看上去多么老辣，毕竟还是个女人，想来还没从刚才险境里缓过神来。他话本不多，正不知还该说些什么，却见那余姑姑双肩峭瘦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叫韩锷觉得：她似是想让人安慰一下自己。但她年齿即高，韩锷也一向不善虚词，也不敢略加慰语。
那余姑姑静了一刻，静得韩锷似也觉得自己沉默得可恶起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却忽听那余姑姑尖刻一笑：“有什么想不到的？我早知道，即然那杜方柠又遭大难，这龙华一会，你又怎么不会来帮她消灾解厄的？”
她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悻悻之味，似是哀怨，似是愤怒。韩锷每次见到她都不由就有种怪怪的感觉，那滋味很不舒服，总觉得自己像欠了她什么一般。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略加辩辞。
余姑姑只当他叹气就是默认。只见她猛地回头，望向韩锷的侧脸，口中责备之言似乎马上就要出口了，她定要责他有负余婕当日所托之事。却听韩锷抢先开口道：“那芝兰院，我其实已经去过了。芝兰院中有一人，叫我不要再彻查此事。但据说，还有一人可能知道真相。小计病了，我长安之行本是为他。此事一了，我可能就会去居延找当年余皇后的侍女朴厄绯一探底里。”
余姑姑一时闭住了口没再说话，韩锷只觉在她面前好不自在。如果她再开言，自己实料不定她还会说些什么，又该怎么应答。如此一想，身子便一腾而起，还是速避为是。口中只道：“至于小计，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请余姑姑放心。而芝兰院，当日我险些命丧于彼。余姑姑如无要紧，还是不要招惹为是。”声音落处，他已跃至院外。留下荒园内的余姑姑追问了一声：“小计……”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八章 一代名家不数人
余小计笑嘻嘻道：“锷哥，咱们去看看那劳什子龙华会吧？”他瞧了一眼韩锷的脸色：“这些天，可当真闷煞我了。”
韩锷虽还镇定，但脸上也挂了丝乐呵呵的笑影。他兄弟俩人今日如此高兴，实是为——头一天韩锷终于找到祖姑婆了。祖姑婆一时却没空，听了病症，先叫他带了一帖药回来。韩锷与小计先煎了吃了，昨日子夜过后，余小计四肢面骸内郁结的气血果然就大为通畅。韩锷犹不放心，运气潜查他经脉好久，果觉与先前郁结之势大是不同了，两人心里的石头大半落了地。那余小计但凡性命无碍，总要找出些乐子来乐的。韩锷这时也不忍违他主意，笑道：“你可是手痒，想上去就夺个‘天下技击我第一’的名头？”
见他嘲笑自己，余小计一笑反讥道：“也不羞，才教了个徒弟大半年，就痴心妄想，想当天下第一的师傅了。锷哥，你简直当真自视高明得一塌糊涂了，却叫我怎么说你？”
两兄弟但凡斗嘴，没哪一次不是韩锷早早败下阵来的。但韩锷见小计又有心思真心说笑，不似前两日的强颜装欢，心里早已大是开心，哪在意他的小小讥刺？
原来今日正是朝廷那命名为“龙华会”的较技大比的日子。这回例放得宽，凡江湖健者，英发少年，不问出身，俱可参加。韩锷情知，这多半是洛阳王一派人物顾忌“城南姓”在朝廷中武举出身之辈中根深蒂固，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搬倒他们。而江湖之中，卧虎藏龙，他情知方柠断不会束手待毙，一定自有她的办法，但也不由暗地里替她捏上一把冷汗。
那“龙华会”却设在曲江池不远的旧校场边。那校场本来空落，多年弃置，只有几个老兵看守，今日却忽然热闹了起来。加上秋空高旷，所有之树，木叶半凋，越显出一片爽明。
此时那校场边早已清出好大一块空地，却没设高台，看来比武较技只是在那校场之内了。这次特拨武举本为数十年朝廷未有之例，但因本是由于洛阳城九门提督被刺一事生发出来的，那案子又没破。朝廷想来不欲太过张扬，所以虽然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但城外此地。观者倒还不多，四周有兵看守，闲杂者俱都免进。
韩锷因当日芙蓉园一会，识己者已多，嫌那斑骓乍眼，把它先骑到一个远远的村舍里寄放了，才与小计缓步行来。将至那旧校场边，却见路上已有人把守。为守的人身穿御营服色，想来这守卫之责是归金吾卫管领了。那路上设了几把石锁，青斩斩的，看着就甚为沉重；另又设了一个高竿，一撂牛皮。小计一愕，问韩锷道：“锷哥，这是做什么？”
韩锷微微一笑：“想来是来的人太多了吧？这可能是为了预选与会资格用的。”他们才行到那关口，果就见有人在举石锁，有举起的，也有举不起的。举不起的悻悻而下，举起的因见过关俱多好手，也不见欣幸之意，神色只见凝重。另有不以力气见长的却卖弄身法，轻佻佻地从高竿上翻过，小计见了，不由大喜。这腾跃之术，他因近半年来苦修踏歌步，可还在行。看看那竿儿，估计自己还翻得过，不由摩拳擦掌。但韩锷见所有过关之人都要登录乡里姓名，他不欲留得形迹，低声道：“咱们还是混进去吧。”
小计也明他所想，不由打住兴头，一时想到如果人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却也大大好玩，不由又开心起来。
但那旧校场本为空旷之地，眼下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要想混入，却是大难。韩锷皱眉沉思，先带小计退后了里许。他还在想着，却见远远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看那马车的架式，似是车中人很有威势。韩锷一拍手，已得主意。
那马车行得甚快，转眼已到眼前。韩锷要顾忌旁边人耳目，倒没太在意那车子。就在那车子驶过他与小计身前之时，他忽一牵小计的手腕，两个人低下身子，平掠而起，直钻入那车底里去。他才钻进车底，一手就攀住那车底的车轴，一手却挟在小计腰间，把他安稳稳抱在怀里，安置得极为妥当。余小计全不顾那车底卷起的灰尘蓬到脸上，因为锷哥这混入的招法甚怪，眉毛眼睛早已四下里各自跃动，眉飞色舞，低声道：“好玩，好玩。锷哥，你即想到了这招，下回暗探大内之时，却不可像先前那般推托，也把我也带进去耍一耍才好。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宫是什么样呢。”
韩锷实想不出这孩子为什么总能花样翻新不断给自己找出些新鲜麻烦来，情知此时断不能理他，哪怕再怎么明拒，把这念头在他心里种得深了，自己最后多半还是逃不开的。小计却已一人笑嘻嘻地在旁边幻想开了：“让我在那皇帝老儿的御酒中尿它一泡尿，岂不大大好玩……”
韩锷气哼哼地哼声道：“要给人捉住了，把你那好玩的家伙割了，留在宫里当太监，那才真真正正算个好玩了。”
小计冲他吐了下舌头做个鬼脸。两人正低声絮语，那车子已然行到关卡，想来车中之人位份甚尊，那关卡上人拦也没拦，由着那车子长驱直入。
那旧校场离这关卡不过里许，旁边早备了停放车马之地。车子停稳后，韩锷与小计听到车内人下了车，又等了一会儿，见四周悄无声息，才轻轻从车轴上翻了出来。余小计四顾无人，偶有一两个马夫，却也没看到他们，他们此时大可装得正常进入的样子大摇大摆，开口笑道：“这车主倒好大威风，看来是今天朝廷派来的大官。却不知是谁？”
他一说，韩锷不由就向那车门前晚上用来照明的灯上望去。然后他脸色微微一变，小计一抬眼，只见那灯笼上写了“杜府”二字，当即噤声。韩锷怔了下脸色方转过来——这杜府是不是方柠的那个杜府？如果是，那她们家来的又是谁？不知可是她的老父？
不远的校场边，搭了几个棚子，一望而知那是给主考之人坐的。韩锷牵了小计，不愿惊动诸人，让人认出来，悄悄就向人多处行去。可远远一眼，已见到那校场边旁观之席上，却颇有芙蓉园中与会之人。小计眼也尖，低声道：“锷哥，好多相好的。”韩锷皱了皱眉，停下身，他们这时正行到那卷棚旁边。他缩身一退，就退到了那卷棚之后。韩锷打量了眼那卷棚，看上面避不避得住人，却不由皱了下眉。那高处明敞敞的，断不能藏身隐避。心下正自忧烦，却见不远处那校场边上有一个刁斗——所谓刁斗，却是个高高的旗杆上悬着一个小木阁，以为眺望之用。韩锷眼睛伶俐，心思快捷，一望之下已打定主意。四顾了下，忽听校场外一阵马蹄疾响，来得人好有风势，吸引得场中人人抬眼去看。好时机！他再不迟疑，身子轻轻一耸，已带了小计向那旗杆上一跃而去。
他这一招大是行险。满场之人，几乎？俱是技击好手，如不是他自信身法快捷，一瞬间就可以腾上那数丈之高的刁斗之内，倒未免大是冒失。
那刁斗内本有个小兵，这时也正把眼向校场口望着，韩锷在他身后跃落。伸手一点已点倒了他，接着伸手就脱了他的帽子，与小计戴在头上，又疾快的除下他的上衣，与小计穿了。好在那小兵身量不高，小计近来也长高不许多，倒大致还像，一时余小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扮作那瞭望的兵士明晃晃地站在那刁斗里。此处虽高，人人得见，但有谁注意得到这儿来？余小计不由大是得意，佩服地看了他锷哥一眼：没想自己只是图一时热闹，却也给锷哥添出这许多麻烦。
韩锷松了口气后一刮他鼻头，道：“这下你可好好看了。”说着他就坐下调息，自隐在那刁斗木壁之内。——刚才几式，虽非险斗搏杀，但他这般行来。也担心被人发觉，所以全力施为，这时也不免心浮气动。好在那木壁上原有缝隙，韩锷伸指把那腻子腻得不牢实处刮了些下来，外面形势也就清晰得见。
只见那骑马来人却是紫宸中人。韩锷正自凝眼打量，小计已先开口道：“锷哥，是那个跟你斗过的路肆鸣！”
韩锷点点头，却见他已行到那卷棚之下，棚内却有一人出来相迎。那人面相清癯，气度凝徐，虽身形略瘦。但显得极有尊严，年纪好有六十开外，只听他笑道：“路兄到了。今日之事，比武较技，却非我所长，一切都依仗路兄品评了。”
路肆鸣含笑道：“杜大人说哪里话来？今日你是主考，下官不过敬陪末座罢了。怎么，仆射堂下，户、兵二部侍郎还没到吗？”说着，他们就已走入棚内。
韩锷一愕：杜大人？难道这人当真就是方柠的父亲杜仲？原来今日是他主考！他心里一转念，忽然明白：洛阳王看来折辱城南姓之人也甚。他们已期今日必胜，却奏请搬出杜仲来主考，分明是有意折磨这个对手了。一时，只见又有车骑到来，却是户、兵二部的侍郎到了。这两人也该是仆射堂门下，仆射堂与城南姓所依附的东宫本为水火之势。彼此相见，自有一大套官面文章在，但面和心不和之态在有心之人看来，也自是洞若观火。
小计忽指了指那主考棚对面的一个卷棚，啊了一声，诧声道：“锷哥你看！”
韩锷抬眼看去，却见那棚中陈设大是华贵，虽只一个小小卷棚，居然也有侍者铺上锦罽茵褥。座中尚空，却有一人正缓缓拾级而上，那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生得端的富贵，一望就知从小生长于富贵之乡的。余小计已低声道：“洛阳王。”
韩锷一愣：他就是洛阳王？他对这三个字可是闻名已久了，不由认真向他打量去。却见那人气度颇佳，倒看不出有什么骄漫之气，语笑温煦，只此一点，就已难能。——他即到了，那区总管与利大夫可也来了？他扫目一视，却见区迅却正在棚下人群中，却只不见利大夫。
他把眼睛一扫，却见洛阳王与杜仲遥遥地在棚中彼此拱了拱手，两人的笑意都颇温和，但韩锷一眼望去，只觉心中大起冰凉之感。他情知，洛阳王与城南姓之争就是仆射堂与东宫太子之争延伸入洛阳的余波，但其险恶处较之长安城内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等宦途恶斗，韩锷不愿多想，也很难说清谁对谁错。但，两方首脑人物如此遥遥对峙，同入入安，只怕大是非同一般了。
旗杆下的众人想来也多顾忌朝廷体例，虽有闲话，但声音甚小。韩锷暗地里一蹙眉头：洛阳王一派人物已如此乍眼地坐在这里，想来卜源是亲自督阵之意了。但杜仲身为主考，不能偏倚，要坐于主考棚中，却不知他杜府城南姓之事，今日却又是谁来主局？
韩锷猛地一抬眼，低低地在心里道：方柠，会是她？会是她吗？
——那日他与余姑姑一见之后，余姑姑果然神通广大，居然就找到了他的住处。她一个瞎子怎么找到的韩锷到现在也没想通，不过她人没露面，只留了一封书简。简上说，今日城南姓推出的，欲与洛阳王门下一争这比武鳌头的却是关东之地与她家极有渊源的“断纹”武鹫。武鹫江湖中人称“断纹”，实是为他左掌掌心掌纹特异，没有杂纹，只有一道横纹粗短，却在中间斩截而断。他生此异象却不为别的，只从小苦修“般若金刚手”所致。在关东武林中，他的声名也算一时无两。
可今日之局，高手云集，何况洛阳王亲身到此，那方柠果能如愿吗？
却见午时已届，那面主考卷棚中杜仲已然站起，走到棚前，捧旨开读罢，就细讲比试条例。
今日之事，不可谓不隆重了。紫宸高手，城南姓与洛阳王，仆射堂与东宫的代表皆至，只是接下来，不知到底会是何等的龙争虎搏？小计见韩锷没有细听，还在沉思，一时待他沉思已罢，便开口对他道：“锷哥，他们说今日为擂台之局，连胜三场者暂歇三场。由旁人暂时上场，最后胜者相互对搏，直到无挑战者止，最后技高者胜。”
韩锷默然无语，余小计似乎也看出些门道来了。他静静地盯着那下面的旧校场，这时才感觉，那个他以为好玩热闹的比武之局只怕深里处正隐藏着不知多少凶险呢！而这校场竞技，只不过洛阳城中一场新的争斗的开场罢了。接下来，无论谁掌领洛阳城九门之责，剩下的一家只怕稍一不慎，就会惨陷灭门之祸。这惨祸甚或会伸延到长安城里来，甚至伸延直至整个天下。
只听一声“开比！”然后杜仲退后，主场司仪在场中道：“哪位壮士愿先上场？”
四周静了静，然后才有一个壮汉一跃而上：“我来献丑好了。”
韩锷一直冷眼打量着校场四周。他想找出方柠在哪儿，他几乎可以确定她已经来了，但她在哪儿呢？校场四周人影幢幢，却几乎没见到有女孩儿的服色。似这般昭告天下的比武较技，江湖中虽不乏女流高手，只怕大半倒不会前来的吧？
场中先下场的多半是不图蟾宫折桂，却想凭着三招两式在天下高手面前小小露个脸儿、扬名立万之人。他们的修为虽也可观，但毕竟离真正的高手还有差距，所以韩锷也就没有细看。但他们的搏击也最热闹好看，所以四周之人倒也不乏兴致，刁斗上的余小计就看得意兴扬扬。这样的拳来脚往，简明直接，他也算从小眼见过不少修习过技击之术的高手，所以多半倒看得懂。因为懂得，所以更觉亲切，不时请韩锷品评品评下到底哪个会输，哪个会羸。韩锷偶尔盯上一眼，报出那相争之人多半下面会出什么招法，所猜往往中的，所料输羸也大致不差。偶有料错，小计就拍掌低声而笑，对那人格外关注起来。
如此这般，场上鹰飞鱼跃，也好过了有一小个时辰。洛阳王府卷棚里的洛阳王想来眼界极高，这时只觉厌倦，远远的只见他打了个哈欠。韩锷一直对东西两棚格外注目，虽离得远，也耸耳听去，只隐隐听得洛阳王道：“这么比下去，却要比到什么时候？”
韩锷心中一厌，原来那洛阳王看似尊才爱士，却如此淡视天下技击之士。当真眼里只有高手，没有凡夫俗子了，他的心里不觉对那洛阳王生出一点鄙薄之意。
只见那站于棚边的区迅便露齿一笑，低声道了句：“是时候了。”说着手一挥，却见他身边早有一人离众而出，正好赶在一场之罢。他一跃上场，报了个名，冷声道：“难道耸动天下的龙华会前来赴会的尽是这等角色？张某虽不敢有夺魁之心，但与真正好手们清清道，省一省时候吧。”
他口气甚为托大，众人向他立处望去，只见他瓦青的一张脸。身材甚是魁伟，一双大手大脚，站在那里不丁不八，极有气势。因他说得狂傲，场中那先一场的胜者不由面皮就变了些颜色。底下已有人轻“呀”道：“啊，‘五道神’张采富也来了，这厮却不是好相与。”场上司仪一只手掌已划空而下。韩锷听得那人报出的字号，不由也把眼向场中略为关注地看去。只见那先一场的胜者使的是祁门海洪拳，他已连胜两场，出手虎虎带风，端的是个名武师。
只见他一招“双抱耳”迅如霹雳，左右交征，直向张采富双颊边夹击而去。张采富却似乎打定主意要清场立威，与洛阳王府这一派的人马扫清所有庸手纠缠，双肘一提，耳边一竖，以一双臂硬挡硬接地挡住了那人击来的双手。韩锷脸色一变，低喝了声：“好狠毒的招数。”
他一语未落，只听场中一声惨叫，却是那先前胜者双臂硬击张采富双肘之下。如中铁石，他用的力过大，反击之力也大，竟至臂骨尽裂。场下已有人惊呼道：“铁布衫，居然还有人能把铁布衫练到这等后发制人之境！”
刁斗上的韩锷也面色一紧，情知今日之争到此才算开局！那臂断之人耐不住这剜心之痛，面色惨白，几乎已昏了过去，自有他的友好扶他下场。场下一时有人见那张采富自持技高，出手太毒，早已不忿，当即便有人跃上场来。那张采富的铁布衫却非一般“横练”之术可比，不只御敌，兼可谋功，以硬触硬，借力发劲。那重新跃上之人与他斗了几招，得空一脚踢在他的胯骨之上，却听得轻轻“咯”的一声，那人腿骨竟然又已被震断。
场内之人一时倒有大半恼那张采富过于狂傲，接连有人跃上，但不是伤臂，就是伤足。张采富这一路功夫竟是遇强挫强，发力越大，受损越大。余小计在刁斗上看得也颜面变色，只是连连咋舌，口里直问道：“锷哥，就没人胜得了他吗？”
因接连有人挫败，且都身受重伤，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刚才张采富已连胜不只三场，但他分明余力未竟，加上那边洛阳王的人也有所示意，司仪竟似忘了令他下场暂歇。那张采富也象全不在意，洛阳王府的卷棚里的人这时似乎才人人都上心起来，他们分明料到接下来必有恶斗。
韩锷面色沉郁，只低低道：“未见得，真正的好戏才开锣呢。”只见那张采富冷冷地在校场内转了一小圈：“怎么，还有没有人要上场？”
他问了一声没有人答，问到第二声时还没有，直到第三声问罢，才有人冷冷一喝：“我来斗你！”接着，只见校场东首边上一道人影劲捷跃起，只听那人冷冷道：“洛阳瞿立，来此领教。”
只见那人身影修长，面貌英俊。小计低呼了一声，韩锷疑惑地望向他，只听小计低声道：“这个人，我认得。他祖父是洛阳城中城南姓韦氏的家将，他因长得漂亮，在洛阳城中大大有名，人称‘俊剑’瞿立。他脾气极好，有个兄弟现还在韦府做护卫统领的，他兄弟就是韦家一等一的护卫高手。”
韩锷眉毛一蹙——果然开始了。他早料定今日之争多半是洛阳王与城南姓的对面之搏，看来果然不错。小计却笑了下，低声道：“锷哥，那人却要比你俊上一些。”
韩锷横了他一眼，小计只道他马上要批自己轻薄，没想韩锷口里却恶声恶气道：“那有什么，我只要比你俊一点就满意了。”
余小计呲牙一笑，正待开口，场中已生变化——那瞿立号称“俊剑”，一上来果然风姿英朗。只见他抱拳一揖，躬身时就已掣剑，身影一直时剑已出锋。这一连串的施礼拨剑，只见得风姿秀拨，场下人已雷动了一声：“好”。
只见他的剑身上花纹典丽，一看就知是累世用剑的名家家传之宝。那张采富见他上场，已收起狂放之色，青脸一沉，黑压压地直似结起了一层寒冰。那瞿立道了一声：“张兄，领教了！”话声未竟，他已一剑刺出。他剑意连绵不绝，一招招间竟全无断点，出手又快。只见场中剑风肃肃，几十剑使下来，还宛出只是一剑。场中又已雷动了一声“好！”韩锷的脸色却不由越来越是严肃，低声对余小计道：“小计，你看好了，这人剑道之术几已臻至极致，他只怕是善书之人。我尝听师傅说，洛阳城中，本有瞿门一门剑法。脱胎自十字剑路，却别出机杼，有卫夫人‘笔阵图’之妙。他这一下数十剑只如一剑，中间剑意不断，那却是已达王献之中秋贴‘一笔书’之境了。之所以号称‘一笔书’，是因为字与字间意脉不断，俱为连笔。你见他剑路转折，分毫不爽，上招下招之间，衔接无迹。他这一抬剑的‘逆笔坡’接下来的‘斗帖’由捺及按，中间连接无缝。这样的剑法，可不是轻易可以修至的。达到规矩严整，毫无错差之自信之境才可为之。城南姓中，果然不乏高手。”
小计这时却已大半听不见他的话了。他全心投入场中，只见那瞿立剑势使来沛然酣畅，大是好看。又加上风姿韶秀，赏心悦目，又算他同乡，心里就只望他胜。
但那张采富岂是好羸的？他们这一斗，时间却长了。张采富自知以“铁布衫”之术已万难挡得他如此快捷一剑，双手间早已从袖中掣出了两根铁棒。他那棒势却来得怪，并不前伸，反倒掣向肘后。有此双棒，他双臂间竟似多了一对护肘，劈接抵挡，一下下挡开那瞿立的攻式。场中只听得一片“叮叮”之声。张采富面上黑气大盛，让小计远远看着也心生怕意，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韩锷的衣袖。韩锷感觉出他心意，知他有同乡之谊，又对那瞿立观感好一些，轻轻拍拍他的头，笑道：“你放心，不管怎么说，这一场，那瞿立必胜，你这漂亮老乡还是很有些真本事的。”
他一语说罢，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小计因为那瞿立是洛阳人，对他风姿也有好感，情愿他胜还有情可依，自己为什么深心里似乎也盼瞿立他能羸？虽明知就是这一场胜了也不是终局。他心中一乱：韩锷呀韩锷，原来你还是记挂着……方柠……
校场中瞿立的剑势却越来越快，满场人忽然“啊！”了一声，只见瞿立一剑斩下，张采富伸臂以肘上铁棒一挡。那瞿立已测知他的招路，手间微微一转，剑下已差了数分之距。只见张采富面色一变，就在他这一斩之下，张采富一支右臂竟被他快剑自肘斩断。那瞿立当此高手之搏，剑势一发难收，当即面色一变，似颇有兔死狐悲之意。那张采富却惨笑一声，更不多言，拾起那支断肘，惨笑道：“你胜了。”
瞿立收剑道：“张兄，小弟……”
他一语未完，却听张采富冷声道：“少猫哭耗子，你胜得这一场，下一场还未知究竟呢。你我俱是给人卖命之人，别的也不用多说什么了吧？”说着，他已一跃而下。
那张采富也当真硬扎，竟不要人扶，遥遥冲西首卷棚一恭。似拜别那洛阳王，握着那截断臂，起身便纵跃而去。校场的地上，血迹斑斑。因那突溅之血，把这场隆盛热闹的“龙华会”也染上了丝惨厉之气，大家至此时似才从一场繁华梦中惊醒。惊觉，原来所有的荣华富贵，那都是要——流血的。
瞿立面色苍白，冲台下拱了拱手，静待下一人上场。
那张采富虽一上场就狂傲，让众人诸般看不惯，又连伤数人，可他这一下重创远去，却似乎也让场中人情绪大恶。韩锷遥遥地在刁斗上看着场上那瞿立风姿英飒的身影，心里并不代他欣幸，却涌起了一丝可怜。那可怜里又有一份自伤在——彼此都是一样的习技少年，习得屠龙之术，这世上，其实又有何真龙可屠？不过杀鸡骇狗，场中搏命，为那些掌握着更多生存资源的贵人们苦斗相争罢了。
余小计却垂下眼来，似不忍再看。那边区迅却面色不动，只微微一笑，韩锷见他遥遥的与旁人吩吩了声什么。但距离太远，他的声音又轻，听不到。却听小计低声道：“锷哥，那区迅说：先耗耗他的飙劲。”
韩锷一愣，自己都听不到，小计怎么听得的？
小计知他锷哥的疑惑，轻声道：“我会读唇语之术。”韩锷这时才想起他出身大凉山一脉，大凉山一脉诸多异能，当下也不为异了。
他点点头，却见小计极担心地看着场上的瞿立。校场边，洛阳王一派来争这鳌头之位的似乎大半聚集在区迅身边，攒居而坐，声势极盛。却看不出城南姓中人聚坐之所，也更显得立于校场之上的瞿立身影万般孤单。
韩锷也有所觉，心里低低一叹，看来城南姓虽家世清华，但水至清则无鱼，近来可真是支脉凋零了。今日之局，只怕定要落得个……
富贵荣华不久长——这一句话人人会说吧？盛久必衰，也是人人皆知的一个大道理。随便说说似乎也无甚干联，甚或觉得那起码是公平的。但，这么眼见着一个家族的衰落倾颓，眼见着自己所依恋的最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被人‘碎分张尸骨肉肌肤’，那种感觉，想来也相当惨痛。——方柠却是何等感想？难怪她以一女子之身，也要奋力而起，试扶大厦于将倾了。
韩锷忽觉：他真的开始有点理解方柠了。
区迅身边的人中果然有人上场搦战。韩锷一望之下，只见那人五短身材，面目红润。听得报了个名字叫潭步，已知是江西谭家的精擅内家掌法的高手，心里已明那区迅是保存实力，欲以车轮战法先拖垮对手。瞿立这次与潭步的一战，却耗费不下近千招，虽最后得胜，但面上已有冷汗滴出。他因还略加收手，不肯再轻易伤人，所以胜得尤其不易。韩锷这么远远地见他独当巨难，心里不知怎么略起了一份知己之感。——洛阳王今日之谋果然阴辣，他们仆射堂先暗杀洛阳九门提点，后倡议此“龙华会”，最后又明显地故意请以杜仲为主考——那样城南姓中杜家的势力交好只怕就不好在这龙华会中露面了，否则官面上绝对说不过去，而韦家中人。家道又更远落于杜府，分明就是要全力谋夺洛阳九门提点之职，到时位置到手。关门闭锁，那城南姓中之人，只怕真的只剩个“人为刀偷，我为鱼肉”了。
这场即败，区迅一方又派上的人居然也姓区。那人小计却认得，只听他道：“锷哥，那人是区迅堂弟。”
韩锷却从那人招法路数中看出这是个险争近搏的好手。此战必短，但必极凶恶，最耗心神。这一场战罢，瞿立就算会羸，只怕也心神大耗，一日之内，断无力再凝神面对真正高手对搏之局了。
——依余姑姑所说，那城南姓中今日推出欲夺一胜的应是“断纹”武鹫，瞿立必身负与他清场之责。但洛阳王府中人人材藉藉，这个场可有那么好清的吗？就是拖只怕也要拖死他了。
场中之斗果然是近身搏杀，看得一众人等大气也无暇喘上一声，连韩锷也看得神专志凝。但场面收结得却快，最后只听那姓区的一声痛哼，瞿立面色苍白，说了声：“承让”，那姓区的便负伤退下。瞿立站在校场之上，天上日已西薄，但那灿灿金光也掩不住他脸上的苍白之色。想来这一战的凶恶已大耗他精神气力，他一拱手，正待道：“下面哪位上场？”
犹未开言，洛阳王府中已又有一人跃到场上。韩锷见那人上场之势，面色不由就一变。小计也感到了他的紧张，急声道：“锷哥，瞿立可是有险？”
韩锷干巴巴道：“若是平时，瞿立只怕胜机还有，但现在……”他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下去。场下却忽有一人叫道：“不妥！”
韩锷闻声已愕，只听那人道：“瞿兄已连胜三场，照理该当小歇。主考，此时只怕不好让他连斗数阵的吧？”
满场旁人见突然又有人冒出来，不由齐齐看向他。只见那人一身青衣劲装打扮，面色苍黄，眉目清楚，洛阳王府中有几人就微微一笑。韩锷心里也一紧，身边余小计也低“呀”了一声，叫了出来：“啊，是杜方柠！”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九章 赊取松醪一斗酒
那人虽已易容，但分明就是杜方柠——原来她究竟还是改装前来，不惜以尊华之身，亲临恶战，欲挽回她城南二姓在这世路险恶中的恶运了。
那边卷棚中洛阳王忽然抬眼，就是刚才的险争恶斗也没有提起他这么高的兴趣，他一眼就向对首杜仲看去。杜仲面上却木木的全无表情，洛阳王的表情里却大有一种残忍的玩弄意味。韩锷见了，只觉心头怒火一冲。
场中瞿立却道：“方……方公子，在下还有力再战。”
杜方柠的眼神中一半是关切，一半却是悲冷，她只轻轻摇摇头。那瞿立怔了下，感受到她的关心，只有走下场来。才上场的人却怔在场中，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望向杜方柠方向，开声问道：“不知却是哪位上场？”
他目光一凝，挑衅般的道：“是阁下吗？”
场中一时一静，适才真正的高手之争已打消了大多数人上场的主意。韩锷与小计立足的旗杆下，却有一个少年低声道：“师傅，那洛阳王的人太狂了，我上去收拾收拾他们好不好？”那老者却道：“你也不看看什么局势。这里是洛阳王与城南姓韦杜之争，你想一齐得罪两边的人，你就上去吧。”
那少年果然就不说话了。韩锷下望一眼，却还认得……他正要跟余小计说话，却见杜方柠身边果似已没什么人，那“断纹”武鹫想来还不到该出场的时候。瞿立一挺身，就待上场，场外却忽有一人如大鸟般纵来，声音苍嘎，嘶嘶地道：“我来斗你！”
那人来势好生威凛。他所处极远，犹在场外数十丈之距，似乎适才就坐在马棚里，这时却凭空飞来。他一上场，那先在场的人就愣住了，不只他愣。连场外的区迅也愣住了，甚或主考棚中的路肆鸣都愣了，小计更是在刁斗上一声低呼：“啊！居然是、利大夫！”
韩锷心里一动，他终于明白了！那利大夫、利与君才是洛阳王府里最后的一张王牌。也是，他名号“无双士”，当今天下，有他出手，除非紫宸中人出马，只怕少有人可与他争这龙华会中的鳌头了。
洛阳王府中人想来没想到他会这么早现身，韩锷却不由心中一敬：此老果然不愧“无双士”的名头，他料来不屑于为区迅所控，以车轮战术为自己首先清场，拖垮他们今日的大敌城南姓。他为欠洛阳王的情份，不得不战，但就是战，他也要战得个光明磊落。韩锷心头一惊，情知，有他出场，那“断纹”武鹫只怕今日已全无机会了。
在场人也万没料到这等一等一的高手也会动兴前来参与这龙华会之争。也是，这九门提点之职对于利与君这样的人来说，只怕是不成其荣反成其辱的。那利与君本答应的也是今日与洛阳王压场，他是他们今天最后自期必胜的王牌，如不到最后紧要关头，原也不必一定要亲自出场的。洛阳王府的人自有还可以与武鹫一搏的人，也有不少图谋此一职位的亲近子侄辈。所以他一出场，不只外人，就是洛阳王府中人也是一惊。
但那利大夫分明适才见了瞿立风采，敬他还是个有种的汉子，不忍眼见城南姓今日这么不明不暗的倒在围攻之下，所以宁愿给他们一个磊落而败的机会，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念血性。韩锷在刁斗上正自沉思，底下那场中那洛阳王的嫡系见已无可挽回，只有低声道：“利老，在下请教了。”
他心中全无求胜之意，只求走个过场，三招两招，就已在利大夫的“龙鹤爪”下败下阵来。利与君望向武鹫，冷冷道：“定局之时已到，该上来的就上来吧。”
他这一望，韩锷才认清了武鹫是谁。利与君此话格外狂傲，但其实却是给对方公平一搏之机。武鹫面色一变，手心出汗，他面对此老。也是毫无信心，更想不到洛阳王居然有这么大面子请动他出手，这是他事先、包括杜方柠事先也万没料到的，如此一念之下，心下已虚了。
瞿立一站而起，对杜方柠道：“我上去拖他一拖。”
杜方柠却面色寒白，有利与君出面，今日城南姓只怕已注定一败涂地了。她的脖颈却忽然一仰，还是无意间习自韩锷的每临大敌突增傲气的不自觉动作，只听她冷冷道：“不用！”
她目光冷冷地望着那些目光大可玩味的如区迅、洛阳王者辈——这个尘世，就是这样的，这些新贵们恨不得撕咬吞尽自己这百年旧族了。但，你们就这么欺我二姓无人吗？
她忽然感到当日老父把自己嫁入韦府是如何的深谋远虑。不错，韦家近支凋零，除了瞿立与他们的近亲武鹫，年轻一代中就只有那个自己不良于行的……丈夫了。但，她目光一冷：但、还有我杜方柠在！
只听她简短道：“我上！”
瞿立一惊，武鹫却也面色一惭，伸手就要拉方柠。瞿立开口劝道：“柠姑娘……”他情急之下，已忘了改换称呼。杜方柠却已一跨步就已走到校场内，只听静静道：“利大夫，久违了。”利与君看她半晌，忽大笑道：“确实久违。自那日一见，我就期待着与方……少侠重会，正面一战了。如此时势，野乏才人，得遇尊驾，实为快意呀！”
他虽哈哈而笑，但语气里还是极认真的，眼光里也有一抹敬意。那边卷棚里的杜仲虽面色无改，但端着茶的手却微微有些颤动。杜方柠不愿多话，因怕不好掩住自己的女子口音，只低低道：“利老，你先请吧。”
刁斗中却忽有一条人影拨起。这一拨，掩日搏云，直有九霄飞纵之势。场中人一惊，这是何人？却见一个清挺的身影已直投场间。利大夫与杜方柠正自凝神相对，不料有此，同时出手一击。只听得空中劈空风响大盛，场下人大惊：利与君果然是绝代高手！只是那青衣少年是谁，没见过。这场中两人身手已称罕世难睹，却不知这时还敢来搅场的又是谁？不由齐齐凝目而望，看他果当得起场中两大高手联手一击吗？
只见那人折腰一避，在空中与利大夫和杜方柠互接一招，已自站定，一插竟插在利大夫与杜方柠之间。利大夫与杜方柠这时才望见是他，不由同时一声惊“哦”！
韩锷却不看向杜方柠，面对着利与君，只说了一声：“你下去。”
杜方柠何等傲气？那日韩锷墙外讥刺一笑，绝尘而去，已让她心头重伤，只见她脸色一白，冷冷道：“凭什么？”
韩锷不理她，并不转身，已伸手拨剑，低声道：“这是该我们男人做的事，你先下去！”
杜方柠脸色一变，就待发作——她经营一族，安抚两姓，行走江湖，自负担当，还从没听过别人的吩咐！如若是别的女子，见韩锷突然现身，心中怕是只会有喜而不会有怒，但杜方柠不同。她在别的事上虽冷静愈人，但当了韩锷的面，不知怎么不由就控制有些不住自己的有性子。她心里冷冷哼了一声：男人？——跟我来说什么男人？这是你们男人的事？这天底下有谁配合我说男人！又有谁配合我说有什么我不能参与的男人的事？
她眉梢一剔，就待反讥——袖中自有她的青索，那是她的剑，她的爪，她的胆气，她的魂魄。她心里冷哂一笑：自己此生，何曾又真的指望过别人来！她就要发作。
韩锷虽没转身，却已感到她欲有所动作，忽一回脸，面上全是伤惨哀痛，只听他用极低的声音：“阿柠，这一生，你就一次也不肯听我一句吗？”
他那一张脸上，近经折磨，锋棱尽出，落拓潦倒中却有一抹说不出的阳刚之劲，这是一向识得他的杜方柠却也没见过的。
看着他的那张脸，唇上虽已刮过，但唇髭犹露茬青青，杜方柠的心中不知怎么就一软。只觉自己忽生软弱，忽感依赖。这一生，她一向最痛恨软弱与依赖，但这一刻，那突然升起的软弱与依赖的感觉又是这么的美好，好像可以把自己真的认真交托给谁一般。她唇角动了动，还想硬撑，可一股柔情不知觉就涌上了她的唇角。
韩锷也感到了她那唇角一颤的温柔，脸上温颜一笑，然后重又整肃，低声道：“谢了”。一转身，再不理方柠。面对利与君这等高手，他可也不敢不全力以赴，心中也不敢生起一丝杂念。
他重又回头，只留给杜方柠一个背影。那背影说不上伟岸，却极紧强挺实，杜方柠心中忽有一丝踏实之感。在整年的盘算争斗中，她久已消失的女性的感觉难得的在心中一现：就让他一次吧。技击之道，自己虽允称精擅，但毕竟，有好多境界是他曾睹而自己还未能窥及的。她是一个女子，女子的感觉是弥漫的，不如他一个男子的紧挺固执。所以，修为不及他也属正常，因为要她操心旁骛处原较他要多多了。她心里这么想着，不知怎么对这个男人又是感佩又有一丝谦让纵容的温情。她低声道：“好，你小心。”
说着杜方柠便转身退下，站回自己那个小圈子。瞿立却在她耳边低声道：“他是谁？”
是呀——他是谁？他是谁呢？杜方柠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跟这个异性知己的瞿立交待。——他是谁呢？她无法依着世俗规矩将他描画绍介，只低声道：“你放心，有他出手，就是败了我也认了。”
韩锷对自己却并不那么放心。利与君忽大笑道：“好好好，走了一根索儿，来了一把剑，有你相斗也是一样。老子早就想跟你挑挑，碍着你师傅面子，怎么也抹不开这个脸。今天你来了，可是正好。”
他容色忽正，冷声道：“我出手了！”
他说出手就出手，再无迟疑，韩锷不敢怠慢。利与君的“擒龙纵鹤”之术称誉天下，可不是他敢轻忽的，刁斗上的小计忽然后悔自己多事来这校场一趟。他为锷哥担心，手心里全是冷汗，场中已鹰飞鱼跃，韩锷的一支长剑与利与君的龙鹤爪已斗到了一起。他们出手极快，满场之中只见人影翻飞，爪影纵横。那满天爪影中，是韩锷的一条青白剑气。相搏至此，满场的人大多只觉好看，只觉凶险，却已看不出说不明到底好看在哪里，凶险又在哪里。连那些给子弟们讲解以求他们有所得益的老辈们也全被牵动了心思，住了口只管凝神观战。
那边洛阳王府的人也没料到还有此搅局，纵心思敏锐如区迅，一时也忘了盘算韩锷的出现的利害多寡。他与利与君同事多年，却也还没见过他这样的倾力一搏。那边卷棚中的洛阳王忽然端坐，先是面上大有撼色，似恨未能真的延揽韩锷入府。接着，他面色越来越严肃，已全身心投入这一扬对搏中。
主考棚中的路肆鸣却一瞬间忽似静如磐石。他与韩锷曾有对战，深明根底。他一只手却抓入了椅子扶柄，越陷越深。——自己与韩锷还有紫禁之约，哪想他这半年多来进境已如此之速！这韩锷的潜力当真不可轻测。
——如此一搏，在场的好手，只怕人人均已陷入局中。思量着如果自己就在场内，对方如此一招袭来，自己该当如何？余小计又要看韩锷与利与君的对搏，又要时时观看杜方柠脸色以度知情势如何，又要看区迅与路肆鸣的反应以增资判断，一时忙得他只恨少生了两只眼睛，全不够用。场中忽然一场清啸，利与君忽然拔地而起，韩锷却也越升越高。他两人在空中只见一只长剑夭矫，一双枯爪在大袖中飞舞，接连触了几触。然后，利与君在空中大笑道：“韩兄果然年少英迈，老夫今天备战不足，打不过你，这场胜局算是你的了。”
说罢他就大笑而遁，余下韩锷望空中抱剑道：“小子不敢，前辈承让。”说话时，半空中飘下一截利与君被斩断的衣袖。想是利与君情知如再与韩锷斗下去，不见生死，胜负难定。他只求一战，求那技击之味，于胜负原无所挂怀。起码不值搏命，所以衣袖被斩，当即飘然而遁。韩锷长吸了一口气，开声道：“还有哪位前来一搏？”
他望向洛阳王那边人群内，连问三声，均无人应答，就是急智如区迅，一时也不知怎么办好了。他为敲定局面，又问了声：“这边诸位，可还有要上场的吗？”
区迅望向洛阳王，洛阳王却轻轻地摇首一叹。区迅便会意，知道手下之人已不必上场了，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今日之事已完，却不由面色黯然。
韩锷见洛阳王那边已没有反应，场中也无人应声，便回眼看向杜方柠与她身边的武鹫，声音柔沉下来：“可有哪位上来赐教？”
按他所想，此时武鹫也就该上场了。接下来，他当然会败给武鹫。然后，今日之事就算已完。他与方柠并肩对敌时原多，好多事，不需说也该有默契的。他只等方柠跟武鹫说上一声，当然如果她能领会自己心意的话，最好派瞿立上场，然后自己败给他——自己今日出手，大半为了方柠，小半却是为了瞿立感召。但想到瞿立那骄傲自负，只怕不肯捡这么个偏宜，心里又转念道：那就武鹫来好了，只是要快，他可不想再这么站下去。
他于胜负之名本无所挂意，眼睛急急地盯着方柠，眼神中却半是疲态半是对自己的讥笑，笑自己终于忍不住的出手。杜方柠却轻轻跟身边瞿立和武鹫二人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看向韩锷，微微一笑。韩锷知她已明自己心意，不由心情一畅，遥遥地望向刁斗上的小计咧嘴一笑，半是高兴半是自嘲，心道：回去以后，断逃不掉这可恶小孩的时时嘲戏了。
他回目场下，却见杜方柠冲他眨了眨眼，促狭一笑。那一笑灿若春花，笑得韩锷眼中一迷，然后只见——她带了瞿立与武鹫，竟就此转身而去！
韩锷心头大急，他此时形格势禁，追也不能。——她这算什么？她怎么能这样离开！生生把自己抛下？他张了张口无声地在唤她回来。没想杜方柠头也不回，渐去渐渐远，只留下那一笑得灿烂狡黠，竟生生把韩锷晾在了场内。
整整一斗酒放在已半醉的半躺半卧的韩锷身边，他醉眼迷离——从倒卧在这乐游原上家酒肆边上的草地上起，他就没再说话。那些官样文章他总算可以摆脱了，还被迫报了名氏住址，等朝廷宣告。整套繁文缛节下来，他才得以脱身。一脱身，他就来到乐游原。
乐游原上，草已半枯，是秋了。太阳挂在天边也一副曛曛的样子，当然这可能是因为韩锷醉眼相看。小计也知韩锷此时正情怀大恶，见他酒尽了，就去旁边酒肆给他打酒。他还从没见到锷哥喝这么多过，也第一次见到他醉了，口里只嚷道要酒。他明知不该给他打，但也不知，此时除了给他酒还能给他什么安慰。这一斗酒还是赊来的，因为小计身上带钱不多，已都用了，那店伙先还百般不肯，气得余小计怒骂道：“你知道我锷哥是什么人？我哥哥是刚得的龙华会上魁首，难道回头会赖你这酒钱！”
那店伙大惊之下，才恭恭顺顺地送了过来。
韩锷这时只用杯子在斗内舀酒。小计见他颓然之态，眼圈了红，知道锷哥是心痛又给方柠骗了。那杜方柠分明是要就此之局，硬骗锷哥去就那洛阳城劳什么九门提点之职，给她一家一姓卖命。这小娘皮——余小计心里千恶咒万恶咒地骂着，韩锷却一直没开口，也没提及方柠一句，但他分明……心伤。这时余小计突然听到他开口说起话来：“女人，小计，你说女人是什么呢？”
从方柠到夭夭，从余婕到余姑姑，从阿姝到阿殊。还有那个二姑娘，他这些日子见过的女人也不算少了，但……女人究竟是什么呢？
余小计知他是醉问，心里一酸，还是不由不正经地恨恨答道：“女人都是骗子！她们最会骗人了，我最不相信她们了！她们什么都可以骗，从来就没有真话。”他似想起姐姐余婕，心里忽觉得好堵好堵，低声道：“锷哥，我悄悄告诉你，我姐姐其实也是一个大骗子，我从来不相信她的。她要你做什么事，保准千方百计地来算计你给她办好。男人就是在外面怎么坚挺自持的，但不像她们有心思时时刻刻盘算人呀，最后总是上当落套的。锷哥，你别相信她们……”
韩锷只口里模模糊糊道：“女人，女人是什么呢？”
锷哥已经中酒睡着了，余小计呆呆地坐在那半枯的草坪上，呆呆地看着那落日。这个世界，真的就没有一点真诚吗？哪怕你那么真心实意地爱着她，她却只一心算计着你依她的话按她的方式和要求来生活？他心里忽很心疼锷哥，这么痴痴地坐着，甚至都没发现人走近。直到那阴影盖住了他的眼，他才一抬头，然后惊叫道：“祖姑婆？”
祖姑婆伸手轻轻抚了抚韩锷的额头，怜惜的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怎么红粉之厄这么多？”
余小计就知她已全都知道了。祖姑婆笑着对他一招手：“孩子，你有病是吧？来，姑婆婆给你看看。”余小计依言靠上前，祖姑婆一双又老又皱的手从他头顶开始，一点点的摩娑着。好半晌，才摩到脚底，然后脸色微微一变：“原来……原来那孩子就是你。”
小计怔怔地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祖姑婆用手摩娑了会他的头顶：“没想你还真的活了下来，你的病情我知道了。其实……”她的眼望向远处：“你跟我早就有缘，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治过你的。你却不记得了，不说那个了……你小时是被人以‘胎息’之术封住过生机。你锷哥醒了后，叫他到我那里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他说。”
小计全然不懂，抬起眼很乖地道：“婆婆，我这病，它到底是怎么得的？又到底是可治呢还是不可治？”祖姑婆展颜一笑：“你别担心，你这病还有治。你即已挺过出生时那一场大难，还有什么不能治的？只是这病需要一种药，那药很少见，要是别人，多半不好治的。但你即有你锷哥在，他一定能给你找到的，就是那药有些烦难，正好我还知那东西的下落。只是……”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岔开道：“……你锷哥太过专执，别看他表面坚强，以后他多半还要靠你的。至于你这病，缘起关涉隐秘，我现在还不好多说，你锷哥以后如能探明白，想来他会告诉你的。”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十章：去听风涛万鼓音
韩锷从宫中领旨回来，忽对余小计开颜一笑：“小计，愿不愿意去边塞走走？”
余小计一愣，锷哥不是要去洛阳吗？他这里正在猜锷哥会挂冠而去还是被迫随了杜方柠的意去那鸟洛阳。只听韩锷笑道：“他们不让我去洛阳了。他们今天说，要派我到羌戎去宣抚一下，颁道旨意，要去塞外一趟。”
他今日原是与仆射堂中宰相相见。宰相说龙华会本为招选洛阳城九门提点一职，但近来朝中忽另有要务，羌戎犯边正急，朝廷欲选一技击高手前往降旨召抚，所以让韩锷先践此职。
韩锷一听也就明白了——这一定是洛阳王与仆射堂的人万不愿自己卷入洛阳城里的风波，所以才突生了这一件事，将他远远遣开。他正好不愿入洛阳城，本来这次来就是请辞的。但他生性多有担当，即然自己搅场侥幸得了龙华会魁首之名，如果不负责任的桂冠而去，这话像万难说出口。所以听到了这个信儿，他不怒反喜，心道：这确实是趟险差，不过，了此一事，也算对得起那个什么龙华会了，所以当场应承。
余小计听他说了缘由，没来由地也开心起来——塞上，那么个地广天高的地儿，如果和锷哥在一起，去羌戎人中宣旨安抚，不比回洛阳强多了去？锷哥前几日就已见过祖姑婆了，似乎自己这病需要的药虽说烦难，但还不是很可虑，他想着想着都开心起来。
韩锷当即与他两人整顿行装。他两个都生性轻简，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何况韩锷也不想多带什么随从，没两日便已可成行。
这些日子来，余小计病势已被祖姑婆的药调理压服住，身子大畅，这时心里高兴，动作更是麻利。只是韩锷有时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却忍不住隐有忧色。见他回身时，就忙把脸上担忧藏起。笑道：“正好，我为了你那样药，也要去居延一趟呢”他摸摸小计的头顶：“小麻烦，你的小命儿总算捡回来了，高不高兴？”
余小计却咧嘴一笑，毫不领情地道：“不高兴。”
韩锷一愣。却听余小计已开颜笑道：“我在想：我要是不病了，你就不会对我那么乖了。”
韩锷不由一声大笑，看向西方，朝廷官场中的那些纠纠缠缠的是非本是他所最厌。这样最好，他们边塞一行，沙草纵骑。哪怕凶险，却也喜脱辕轭，那里会有他们的一片天地。
去听风涛万鼓音——对，去听风涛万鼓音！去听听那沙丘草海万马齐奔的颦鼓之音也是好的……

第三卷 居延猎 第一章 故人横海拜将军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唏律律”的一阵马嘶，响在旷野长天里。余小计举头向前望去，只见一道弯弯的长水正黄凉凉地弧卧在那片平沙野草间。斑骓正停在极远处，背对着夕阳，鬃毛蓬出一蓬金黄，剪纸似的背衬着那天地一线，它正引着颈长嘶。余小计眯着眼向它身后的太阳望去，只见已落至天边的太阳已敛去了它平素的威势，圆融融的一团暖红，很亲和地照着它曾随心所欲一暴十寒的大地岗峦。
这里的一切都是平坦的，沙粒粗糙，但因为伸展绵延，反给人一种宽厚之感。欲落的太阳像个已过盛年的男子，悍暴敛去，只余下温和的善意与包涵。余小计还从没觉得天地原来如此之大过，他的唇角微微一咧：“锷哥，那骓儿看不起这两匹拉车的马，在前面等得不耐烦了。”
此时，他与韩锷正自架着一辆轻车奔走塞外。韩锷这次本为出使，当然多少要有一个使者的风度气派。他不耐驷马大车的笨重，所以才用了这两匹马拉辕的敞篷轻车，也没带随从，只携了小计，独使塞外。小计的驴儿已寄放长安，那匹斑骓他却舍不得，一直带在了身边。那匹马儿本来神骏，一出萧关之后，因为不用坐乘，便解了鞍辔。见到天地辽阔，它本是塞上野马与良驹杂交所生的杂种，骨子里的那一股不羁野性就爆发开来，时时都要放蹄奔逸。可拉车的马儿怎么跟得上它？所以那斑骓常常被拖累得大为不耐，不时奔得远远的等着。这时，终于忍不住又遥遥长嘶起来。
韩锷见到马儿的纵情，忍不住笑了笑，加了一鞭，“咱们出来了好有大半个月了，前面已是峰火之地，接下来的行程只怕险恶呢。”
余小计却在马上翻了个跟头，“锷哥，要是碰到了什么零散敌人，求你不要先动手，看着我耍一番。”
韩锷正要接话，告诉他不要把争杀之事看得太过容易，只见远远的一道灰尘扬起，却是有人正放马向这边奔来，他们此时已行到冰草湖地段。以今天疆界而论，这里该算甘蒙交界了，已时时可能见到羌戎之人，韩锷不由提高了些警醒。只见那来骑奔得极快，骑者穿的却是汉军装束。相距还有百数十步，马上的人已遥问道：“当面可是朝廷宣抚使韩公子？”
韩锷开声道：“是”。那人一加鞭，马儿已窜到韩锷车前。只见他滚身下马，拱手禀道：“韩公子，前面有故人温酒相待。”韩锷一愕，正在想着这塞外之地不知何时又多出了‘故人’了。小计却已一连数日没碰到什么人了，不由好奇地向那来人望去。只见来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身戎装，模样甚是威武，脸上神情定定的，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气概。
小计正待插话，没想那人已翻身上马，笑道：“那故人说他的名字不可说、不可说，总是见了就知道了。”韩锷心中疑惑，因见那汉子长相笃实，却也不担心，加了一鞭跟着他向前驰去。
那军装汉子奔得却疾，韩锷本不大会架车，但这大半月磨砺下来，也已颇为熟谙，一时两马一车直向西方卷去。这时斜阳近暮，正是塞上风景最为壮阔的时候，余小计坐在车上，北风吹颊，颇有雄豪之感。他们奔了好有三里多路，远远的已可看见前面有一处营寨。可一阵尘烟起处，那营寨就被遮得几乎看不见了。那军装汉子一勒马，皱眉道：“有敌？”韩锷一抬眼，只见前面突然冒起的尘烟中，正有不知多少人马列阵对峙。
那汉子一咬牙：“他们果然耐不住，要开始奔袭了。”
韩锷却一抖缰绳，喝了声：“走！”
那军装汉子犹疑地看了眼韩锷，似不知道赶上这两军相对的阵仗，还该不该带着朝廷使者涉险。这时见韩锷脸上毫无怯色，朝廷偃武修文日久，他只当朝廷使者多半又是软弱不堪的文官，倒没想到韩锷还有如此勇慨，一时两马一车又向前面冲去。韩锷一手执辔，身子却已站起，挺立车前。他情知此次塞上之使可能颇为凶险，所以选用的车子也接近战车。只听他在车上高声问道：“可是羌戎做怪？”
那汉子一点头。正说着，他们已又奔近里许，韩锷一勒缰绳，停车在一个高岗之上。只见高岗下面，正有好大一块平坦坦的草原，上面正有两军交峙。靠左一边是一个粗粗搭就的营寨，刁斗森严，四周以木栅护住，栅内盔甲分明，分明就是汉军营寨。对面相距二里许，正有截发胡服的千余骑整戈勒马，穿着虽然杂乱，但队中人精马壮。只听那马上汉子道：“我们将军出塞巡查，听闻韩宣抚使已出使塞上，便想迎上来一会，没想在这冰草湖却遇到羌戎左贤王部下，我们将军带出来的士兵不足三百。知道羌戎多疑，没有速避，反迟疑不去。羌其担心有埋伏，果然不敢跟进太近，却也不想就此舍弃。没想那些羌戎人今天真的鼓动阵势，要来突袭了。”
韩锷耳里听他说着，眼睛却在细查那羌戎人的阵势。只见那羌戎这一部人马甚多，足有近千五百骑，领头的却也辨不出究竟是哪个。也没建旗号，但整支队伍，威势甚盛。反观那汉军营塞，布得却颇为粗陋，想来是仓促间搭就，但却极为坚实。韩锷心中一敬，知道领兵的果然是个将材。
他略一停歇，养息了下那马儿的脚力，道：“看来，不恫吓一下他们不太好办了！”那汉子想他是朝中特使，如让他亲身涉险只怕不妥。只听韩锷笑道：“我是朝中天子使，两军对垒，不一冲阵以激励士气，还掌什么使节？”他语现豪气，冲那汉子一点头：“一会儿我一说走，你就快着跟上，但别管我，护住我小弟就是了。你们先进寨，我折挫下他们的锐气就来。”
那马上汉子神色却大为紧张——如此冲阵而入，着实凶险。韩锷忽然一伸手摸到跟到车边的斑骓的长鼻子上，起劲儿地摩娑了下：“骓儿骓儿，你号称神骏，却还没有真正经历过这样的大阵仗吧？一会儿我小弟的性命可就托付给你了，看是你跑得快还是那羌戎的箭快。你要是比输了，以后可就没脸笑我这拉车的马儿了。”说着，他笑看了余小计一眼：“小孩儿，怕不怕？”
余小计恼他叫自己“小孩儿”，一梗脖子，不屑地嗤了一声。韩锷见敌人阵势已有发动之意，晚恐无及，要折其锋锐正是其时，就忽一声长叫道：“走！”接着他手里辔头一抖，驱车已斜刺里就向那营寨奔去。
他们这车骑出现得太过突兀，又是从高岗上奔下，那拉车的马虽不如斑骓神骏。却也是韩锷精选的顶佳战马，这么从高冲下，疾如风卷残云，一车两马转眼就已冲到那两阵交锋中间的空地上。他们这么猛一插入，却也让羌戎人为之一惊，实没想这时还有人敢冲阵而上！然后见到只是一车两马，一共不过三人，不由安下心来，齐声鼓噪，张弓就射。那马上的军装汉子一低身，整个身子压在了马背上，躲避那弓箭，却回头不放心地望向韩锷，不知他与那小孩儿却是怎生躲避。韩锷却把小计一把拉到自己身前，一手执辔，一手向车边一拨，已拨起了他那车上卷着的旗。他一抖手，那旗儿就迎风一展，只见那旗帜飘荡之下，他反手挥舞，射来的大多数箭都已被他旗帜卷落。
只见羌戎中领帅之人却“咦”了一声，见他这手以旗挡箭的手段极高，一挥手。那凝立着的千五百余骑人马中，已有立在他身边的数十骑锋锐已潮水般被纵马持刀，涌了上来。韩锷见敌势已动，一声长叫，斑骓就嘶鸣一声。韩锷一手抓住小计，往空中一抛，一把就抛在了那斑骓背上，低喝了声：“走！”然后他一声长啸：“告诉将军，援军已到，叫他再支持片刻，且看我先破敌锋锐！”他这一句话却是用羌戎中通用的羌语杂着汉话说的。他苦居天水大半年，无事时倒也学了些羌戎语。余小计当初还只道他闷极无聊，却不道他原来早有打算。他在马上回头看了锷哥一眼：锷哥，原来毕竟还是以天下为念的，难怪那天水老者爱跟他谈兵呢。他回眼之下，只见韩锷标标挺挺的立在车上，虽身材瘦削，却自有种说不出的伟岸。只见韩锷一抖缰辔，竟拉得那两匹马儿于狂奔中立时止住。然后，他一回身，人已钉立在车尾，直面追兵，面上一片青白。他伸手按住腰间之剑，直视那卷蓬般涌来的百余锋骑，凝立不动。
那赶来的人马当前的十余骑转眼间距他已不过数十步，只听韩锷一声长叫道：“我是长安天子使——”
“凡近我二十步者，杀无赦！”
他这句话却是用汉话喊的——他于语言本无天赋，羌戎话原学得不熟。一到话多时，就只有用汉话嚷了。那边汉军营寨中人早已望见了他们，听到他这一句，却热血一涌：好有二十多年了，就没再见过天子使者这般威严的气派。羌戎人那领先追至的十余骑个个人强马悍，根本没注意听他说什么，转眼已奔入距韩锷二十步之内。韩锷知不能再等，务必先挫其锋锐。忽一声长啸，人已在车上飞跃而起，他身形窜起得极低，竟似贴地掠飞。小计在纵马狂奔之时，犹惦计着他，扭腰回看。只见韩锷的身形平展，如贴在草尖一般，转眼已飞扑至那十余骑跟前。他取势过低，那十余骑悍戎各挥刀剑，要斩他却有些够不到。接着韩锷一声低叫，手里的剑就出鞘了。一片银光暴洒中，只听得一连串马儿的悲鸣之声，韩锷的身影在一匹一匹倒落的马儿中飞蹿，他那一剑剑居然都是点刺它们膝弯！
他这一剑但求迅疾，击刺面广，所以也就不能过分发力。但那些马儿都在疾奔之中，膝下受伤，前腿登时一软，已扑通通一匹匹跪倒下地来，摔得马上骑者一个个如下饺子般纷纷滚落。韩锷伸手一抄，他身边没带弓，却已从一匹倒马鞍侧抄过一把强弓。手腕回途中，砸开那骑士击来的手掌，已顺手带上那鞍侧箭囊，身子暴掠而退。只听身后一片惨呼之声，却是那落马的骑士被后面骑者奔涌而上、来不及刹住、践踏于马蹄下的惨叫。
韩锷已奔返车上，人立在车尾，颊上溅血。在日光下显出一份峥嵘剽悍，他冷冷地看着不足二十步远的人仰马翻，已有几个骑术高手跃过了那一层阻遏，正向前疾奔而来。韩锷忽一伸臂，弯弓叼翎，开弦就射。他于弓箭之道本不见长，但取准尚佳。一连十余箭，凡近二十步者杀无敕。只听一片痛呼传来，一个个马上骑者翻身落马，这本来沉寂的沙场草海一时竟漾起了一股极浓烈的血腥味。只见韩锷射杀了那当前奔近的十余骑后，忽又一声长叫：“我是汉家天子使！近使车周围二十步者，杀无敕！”
他这一声长叫，已运上内家真力，身前听到的马儿个个惊悚，那马上骑者也不得不连连勒缰。他们久惯见到的是汉人软弱，不期还有人敢单车只剑，伫立沙场，独对锋锐，略无怯色。已有人在低声叽骂着问同伴中懂得汉语的人韩锷在说些什么，那略晓汉语的同伴就用羌戎话翻译了，韩锷对面一时人人脸呈异色。韩锷脸色冷冷地盯着他们，静静地仿佛天地在一息间都静寂了。只听他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左贤王，我汉家大军已整装待发。和则罢，不和，则数千里草原沙场，不信不由此尽成焦土！”
说罢，他情知敌势不过略阻——他这一突袭而入本求的就是令敌惊愕，一缓那汉营被攻之急。只见他更不迟疑，反手一抓抓住了马辔，一抖辔头。人并不转身，那拉车的双马巴不得地咴了一声，已拨步向那营寨奔去。
身后之人已又蠢蠢欲动，先愣了下，接着就疾追，一时只见黑压压的数十骑跟着他那辆单车后面附尾而至。余小计已奔至寨中，一看之下脸色不由都变了，他情知锷哥一向甚少伤人，生怕他此时还留有仁慈之念。却见韩锷忽然弯弓发箭，车子奔驰之下，他的箭已不那么准。但接连三箭，还是把为首之人射落马下，余众见他威辣，不由足下略有逡巡。却有一骑乘者极为豪勇，反在疾驰中弯弓搭箭，以牙还牙，一箭就直向韩锷射来。
那人似是羌戎队中极有名望的射手。他一出箭，只见羌戎阵中一片鼓喝。这一箭来得劲而且疾，直直地就向韩锷喉头钉来。韩锷也未料到对方人马中竟有如此快手，被迫仰面一避，那箭尖几乎是擦着他鼻尖掠过。接着就是第二箭，却是瞄准的他的心口。他心头一惊——羌戎滋扰，边塞难靖，果然是有原因的！身子一平，一个倒卧铁板，腰竟是折了似的，当场平平折倒。见那人一箭之后，就待再射出第三箭，韩锷此时距那营寨尚有数十丈。韩锷知道如让他贴近，那不只是自己一人安危的问题——那人身后的千五百余骑已鼓噪欲发，军如潮涌，如果汉军为顾念自己，不便开弓，只怕就要带累身后汉军营寨。
韩锷一声冷哼，左手如持泰山，右手如抱婴儿，腰一挺，已“咄”地发出一箭。
但他箭势虽疾，却不是此道中高手，居然被那马上骑者伏身躲过。韩锷见他身后诸骑已在蠢蠢欲动，心头也不由叫了个“不好！”只见他忽一抛弓，低喝了声：“杀了你可惜了！只是，不杀你又如何立威？”他技成数年，心中还很少有如今日这般的浮起杀气。只见他身形一拨，人在车上拨起，如电闪虹垂，直向那人扑去。他这一扑，分明是以一只孤挺长庚直扑向对方千军万马。弓虽不趁手，但长庚一剑，却是他一向自恃的。
他身后的汉营中众兵士一声惊呼——这一剑，纵杀得了那人，如收剑不及，只怕不马上被后面的众骑踏成齑粉！
韩锷心知这一剑的紧要，全不敢松懈，剑上一片光华漾起。竟如与绝顶高手对决一般，那马上骑者面色一惊，实没想到间隔二丈，他还可以出剑伤人。他一惊之下，韩锷一剑就刺进他的咽喉。对面一片惊叫，随后羌戎之人各各奔来，韩锷却已转身而返。他这一剑，难的不是那一刺，而是这一击即退，闪身速返。只见他身形极快，竟在空中一个倒腾，一翻身。竟转眼已追上那狂奔的单车，人重又立身车尾，手操劲弓，向后面追骑遥指。那追袭之人惧他威吓，马蹄下不觉就慢了下来。得此一慢，韩锷把他们渐抛远至数丈，一人一车已驰入那微启寨门的营寨之内。
他一进寨，那微启的寨门立时关上。栅后汉军将士出手就是一阵乱箭，羌戎之人不敢冒袭，逡巡片刻，才折身而返。
对着寨门的就是中军大帐，那帐篷极为简朴，只听帐内一声高笑道：“天子按剑怒，诸侯遥相望——我三军之中久已未曾见过如此伟岸的天子之使了！韩兄，你我终究还是重会于边庭沙场之上。”
那寨中兵士适才见韩锷单车冲阵，英勇愤发，一个个已看得神驰目眩。这时为他们将军之声引动，心里一股血性爆炸开来，不知谁引的头，然后只听得一声声雷呼山响：“吾皇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直卷出寨门。数百汉子的齐声呼喝果然威势非同小可，对面羌戎之人虽众，却已人人面上变色，略生气沮。
韩锷是不在意什么吾皇万岁不万岁的，但这一声，却似引动了他的激荡情怀——他情知，两军阵前，毕竟还是要有一个可以让这些三军汉子们甘心轻生悍卫、顶礼膜拜的偶像的。他知道那些兵士喊的虽是“吾皇”，但心中那“吾皇”已不仅只是一个人，甚或并不真的是那当今皇上，而是包罗了好多好多：汉家河山，生身兄父，乡士桑梓，娇妻稚子……正是因为大家没有办法一一叫遍，所以才合之在一起，叫出那么个“吾皇”来。
那是一个民族的信仰与图腾——只见一个人已快步走出中军帐门迎上来，那人将军穿扮，年纪颇老。但身材壮伟，盔下略露出一绺白发，面容稍显疲惫，但那缕白发遮覆下的黄色的眼仁儿不知怎么却让人感到一种热烈。余小计神色一愕——这个人他识得。居然就是锷哥在天水城头曾听过他吹埙，以后又成忘年之交，还跟自己争过一只野雉的那个老者！可今日所见的他，却已非当日的短衣黄帽，洒然落拓的风慨。
只见那老者一张脸上全是皱纹，这时皱纹里掺的不只有沙子，还有笑，那么温和那么畅意的笑。韩锷见是他，先是惊奇，然后不由一声大笑：“今日果起故将军！”那老者也大笑道：“呵呵，但愁新进笑陈人。”
——那老将是在笑韩锷年少入仕，即蒙重用，是个新进权贵，要他莫笑自己这个“陈人”。韩锷已经下车，军中最少虚套礼节，他两人也并不寒暄。那老者伸手与韩锷一握，一握之后，两人就不松开，反就此携手进账。只听那老者边走边笑道：“没想到我王横海黄沙百战，解甲归田后，还有重蒙征用之时。苍天毕竟不负老朽呀！”
韩锷看着他的豪气——千军对面、犹不改粗放，心中不由也是一畅。
王横海？——原来他就是当年独立三关静，曾当百万师的“横海将军”王横海？

第三卷 居延猎 第二章 塞上风云接地阴
两人入座之后，王横海一挥手，四周之人皆已退下，他与韩锷身边只留下了余小计和那个接韩锷前来一会的汉子。因四周无人，王横海面上的豪迈神色也淡了些，目光中却隐有一份忧虑浮起来，他端起酒就向韩锷敬了一盏。韩锷一口饮下，却见王横海眉头深蹙，如有隐忧。他虽不语，韩锷也情知边塞局势看来必已极为险恶，否则他不会忧色如此之重。
半晌，只见那老者的酒碗端在唇边迟迟未饮，忽然重重地放在案上，低叹一声道：“我十年未起，真的没想到，边防之事，已坏到如此地步了。”
他上任至今，这样一句败兴的话还从没有跟别人提过，这时却对韩锷说了起来。只听他低低一叹：“……而羌戎之势，竟也远比我想像中的要强盛出不知几许。朝廷这些年久安之下，全无居安思危之虑，屯田之事几成虚务。所有上官，人人奢靡，那备战屯田之耕竟全已成了他们为满足一己私欲而做的政务了，而帐下军士，更被他们视为家奴。边儿苦穷，战马缺乏，城池失修，百姓萎弱。以如此之军民，如何当得羌戎那虎狼之敌？他们从今年秋天以来，攻掠更甚，已数次陷我城池，屠我边民。朝廷之旨下来，只知责罚，力战而死者不赏，苟且偷生者反得荣。他们真以为这边庭战阵之事也不过如他们宫中朝内妇人女子式的争权夺利、邀功卖宠的小道呢！居然仆射堂与东宫太子还互成嫌隙，各立私人，以至边将不和——如此下去，这边塞何日能靖？不说河澄海清，只怕不日大难临头也未可定！年年为了边务征调的粮饷，没有几文落到实处，倒虚肥了不知多少仓鼠！”
他越说越恨，忽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
韩锷知他所说尽是实情，也答不出话来。只听王横海恨声道：“可恨羌戎这几年反而复兴！那乌必罕，勇狠悍暴，羌人称之为‘天骄’，如论战阵武功，果然有倾倒天下之力了。难得的是他居然于数十年的羌戎内乱之后，重新平定内部争夺。左右贤王，居然渐渐已诚心归附于他的帐下。羌人东西七十余部族，慢慢的已真心以他为王。如他势成，这麻烦……”
他抬眼看向帐外：“……只怕就大了。”
他说时一口钢牙微锉，似明知自己可以阻遏那“天骄”复起之势，无奈朝廷恩罚不明，有能之人不得重用，无能之人反得升迁。只有眼见生灵涂炭，天下重又危如累卵，不甘不愤之色已跃然脸上，韩锷不知如何劝慰。余小计在旁边听着，不由也面色紧张。只听王横海道：“我现统凉州军马。这凉州一州军马号称八千，实际上，除去表面虚额，加上老病不算，也仅得三千人马。粮草早已支调个精光，还寅吃卯粮，极多赊欠。帐下军士，倍受苦楚，万难用命。这次我出城查看这边塞之地，却见我们当年苦心谋就的一些要塞城池居然已经尽毁，而账面上为此向朝廷索要的粮草居然还一文不少。甘陕都督居然尽调塞外之兵回境以求自保，那么多阻敌要塞、连环自保的紧要处，居然就一朝放弃，还全无痛惜。当真是坏我长城，坏我长城啊！”
小计听得心中忧切，口中不由喃喃道：“那当如何，那当如何？”他双拳紧攥，眉目间全是忧切之意。王横海与韩锷一时不由都望向他，两个人接着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一笑。王横海忽开颜一笑道：“见笑了，老朽无能，居然连累得这个小兄弟都担心了。”
余小计却不知他们为什么又笑了，靠身在韩锷身边道：“锷哥，那真的已经没办法了吗？”韩锷微微一笑道：“王将军讲的是这世道艰难处。怎么会没办法？世道总是这样的，但，还要看谁来做。”
他语意平淡，但眉间锋飒一现，余小计呆呆地看着他。王横海与韩锷都不再说话，半晌，王横海忽对余小计笑道：“小计，你别担心，不管怎么说，天下热血子弟尚未死尽。不说你锷哥，就是我老头子还活着呢。不管时局如何，从古至今，我汉家旧例都是这样的。这些事，只要有我老头子和你锷哥这样的人还活着……”他的眼角忽生睥睨：“就总还有人来做的。”
余小计张着嘴讶然地看着他们，只见锷哥与王横海的脸上都有一种他不太明了的神色，那神色像是明知就是做了也断断吃力不讨好，但还是会去做。那神色定定的，他忽然感到了一点安稳来。却听韩锷道：“老将军特特遣人邀我前来，只怕不只是为了杯酒叙旧吧？”
王横海也一扫颓丧，看了一眼韩锷，大笑起来。笑罢道：“还是韩兄弟明我真心。知我一功利之人，不会轻易请韩兄弟喝酒的。韩兄这次可是奉朝廷旨意，却宣抚那乌必罕？”韩锷点点头，王横海脸上忽生一笑：“韩兄责任重大呀——朝廷可是把三边安危都寄托在韩兄的唇齿之上了呢！三寸舌退百万师，老朽就在这里静候佳音吧。”
韩锷情知他是调笑，口里含笑道：“我倒不是什么善长舌辩之士。就是舌辩，也总要咱们边上三军硬扎得住，我这所谓宣抚才能小收功效吧？”他唇角微微浮起一丝冷笑，似在哂笑着自己的这个所谓使命。却听王横海正容道：“韩兄，老朽倒要求你一事，你务必答应。”
韩锷见他颜容谨然，不由也正容道：“老将军但说无妨，只要韩某办得到。”王横海道：“我要韩兄能给我拖延一年时间——我知韩兄不愿掺入官场是非，但这事事关天下，已不再是官场之事了。三边之中，老夫没有可托之人。我要韩兄此行，到得居延地界，要以天子之威，重新联和居延、乌孙、碎叶诸部人马，连同昭武九姓之力，不要让他们投入羌戎部下，而是与我成遥呼之势，以为羌戎腹疾之患。他们这些年也屡遭羌戎骚扰，只要有朝廷支持，只怕是会情愿的。何况以韩兄之材，虽说费力，却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韩兄此功得就，我也就得以暂得缓息，一年之内。也许我可以重整三边之兵，那时，就不用太怕羌戎的威势了。”
韩锷静静地听着，一时没有表态。半晌才道：“这倒也可行，但小子只恐才具不足。而且，我需要一个熟谙昭武九姓及胡地风俗的人。”
王横海见话已入巷，面上一笑，知他已经承诺，但此责极大，他也就不虚声致谢了。接着他脸上忽浮起一丝颇有些奇怪的笑意，看得那小计都有些发愣，韩锷却没注意，只听他道：“这个人倒是有，我也早就让他在此候着韩兄呢。此去居延，前路尽已为羌戎遮断，只怕此行甚为凶险。”
韩锷微微一笑：“那倒不妨。”
余小计身子疲倦，又喝了两口酒，这时心情一松。一闭眼，身子一歪，一时就睡过去了。王横海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这孩子，韩兄此去还要带在身边吗？”
韩锷一愣，心知此去前途千难万险，带着小计也多有不便。但看着小计睡梦中的脸，情知，如果他醒来知道自己要不带上他去，不知会有多么情急，心中一时不由犹疑不定。王横海面上却浮起了一丝笑意：“韩兄一时先不必确定。一会儿，见了那个我给你安排的通晓昭武九姓胡地风情的人后再决定吧。这个小兄弟，如果韩兄让他留下，我老朽倒其实可以先帮韩兄照料照料的，就是他还有些功课要做，老朽我也可以代为督导的。”
韩锷情知他说照料，那是极重的承诺了。但心里不由想到：如果抛下小计，他虽比在自己身边安全些，可他——真的受得了吗？
那晚韩锷就在营中宿下。将近半夜，忽听得帐外响起一声马嘶。他练气修身之人，睡眠本极轻，当即警醒，听出那一声低低的嘶鸣竟似他的斑骓。他翻身跃起，扑出帐外。他才出帐门，就见到那马儿已耸身一跃，轻轻地就跨出了营寨的木栅，马背上还隐坐着一个人——盗马贼？
韩锷拨步疾追，心中已忍不住大奇：他这匹斑骓性子极烈，除了自己之外，寻常人等。断不容其上背的，今日怎么居然这么听话了，竟由得那盗马贼轻易骑去？何况，居然会有人在军营中盗马吗？
营寨四周，俱设刁斗，那王横海帐下。也尽为警醒之兵士，这时望见，才要呼喝。韩锷不愿闹得人人惊觉，冲他挥了挥手，令他止声，拨足就向前追去。他踏歌步虽然神妙，但短程尚可，若路途稍长，是断及不上那斑骓的脚力的。前面的马儿放足疾奔，韩锷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能人，居然敢来偷他的马。只一炷香的工夫，那马儿已驰出两里开外，没入一片树林中，转眼不见。韩锷脚上加力，口中轻啸一声，只听得远远那马儿一声回鸣，似已停住了步。韩锷情知那斑骓这些年下来与自己结下的情份，并不担心它真的走远，闻声疾向那林中扑去。
他才到那林中，只见月影疏疏下，那匹斑骓竟在那儿好好地站着。只是身上却空了，并没有人。它却并不是只一个儿，身边还有一匹马，夜影里韩锷眼角一扫之下，见那马儿竟是匹桃花骢。韩锷心里一愕，才觉眼熟，只见自己那匹斑骓竟和那马儿交头接颈，慢慢厮蹭着。韩锷一回头，却见一株树的枝丫上，正坐了一个人。那人身量不高，一身戎装，背着身，也看不清面目。韩锷冷声道：“你是谁？为何故意盗马引我来此？”
“通译。”那人声音低哑，似是有意哑着嗓子说的一般。
韩锷一愣——这就是王横海给自己安排的通译？为什么又要半夜盗马引他前来？他正想着，那人却已一回脸，就着那月影。韩锷只见她一张脸上若嗔若喜，眉目如画，韩锷只觉得心中如受重锤击打了下般。他抬起了头，只见天上云垂广翼，铅沉沉的，覆压着整个塞上之地。而那云压天地间，这一株树的树桠上，坐着的那个人，分明是……
方柠！

第三卷 居延猎 第三章 曲无和者当思郢
韩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马疾奔。连他座下的斑骓也糊涂了：主人每次见到那个人，不几乎都是并肩缓辔，生怕它走得快了吗？
韩锷驱策着座下的马儿疾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见到她，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他本打算长安一别罢，这次出使塞外后，哪怕穷荒终老，也不再与她见面了。但为什么天意居然如此，这一生纠纠缠缠，自己终究躲不过去的，总还是她？
相见争如不见！——而她却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韩锷双腿紧紧地夹住跨下的马，那斑骓只觉自己的主人这一生都没有这么情迷意乱过……不要给我希望，不要让我绝望，给我一个美好，让我永远怅望……韩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头到底想的是什么：到底自己想要的是希望、是绝望、还是永生永世空睁双眼的怅望？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奔跑了多久，只觉得骑下的马儿没有了自己的驱策，已经慢了下来。他由着它缓缓停住，他这时已奔到了一个高旷之地，天上。云垂广翼，那云的翼翅压得低低的，在极远处似乎都与那草儿亲吻在一起了——揽翼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韩锷忽然觉得自己这放马一奔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笑与说不出的孩子气。他举头向天，却见云影重重之下，那轮月儿虽有遮掩，却还是皎明的。
他还从没如此认真地看过这塞上之月：这里地广人稀，这里的月儿，也没有了那人事喧扰的中原之地为一个个生人的苦思切念所纠缠缭绕出的温情牵扯了吧？那是一份天地之初的皎洁，而他所渴望遥慕的爱，不也是这天地之初的一份自自然然，萌发勃动的浩荡？
他忽然不逃了，觉得脖子下凉凉的，不自觉伸手向颈下一摸，却摸到了小计给他雕的那个小骨笛。骨质冰凉，贴着他的皮肤，似镇定着他的心神。他忽然有一种豁朗的感觉，那感觉升腾起来，直欲裂笛，直欲放歌。他凑笛近唇，就开声吹了起来。声先小小的，接着却穿云裂石，在这一片静寂的云天草沙间撕破开来。那马儿听得笛声，耸起了耳朵，打了一个响鼻，抬头前望。韩锷一曲未竟，忽然住笛而歌起来，他唱的却是一首旧词：
……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为农岁不登。百人会中身不预，五候门前心不能……身投河洛饮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且共登山复临水，莫问春风动杨柳……今人做人多自私，我心不悦君应知：济人然后拂衣去，肯做徒尔一男儿？……
身后的人听到他的歌声就愣住了。韩锷唇边微微一咧——没想在这个塞外之夜，他终于把自己的那个心头的情结解开了。
不错，天地如此之大，本来不该仅只是两情燕婉所能缚住的——可方柠，你也真够自私的了，我自私是不愿违己初心依附于你。你自私是就算我独使塞上，你还不肯将我轻易放过？而这次你要的又是什么？你所要求我，所期待我的，难道仅只是做一个你的裙下之臣吗？我可以喜你，但不会臣服于你，不会将自己轻身相与，裹挟入你的生活成为你的仅仅一个棋子。羌戎犯境，生灵涂炭，我此时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即然你就是那通晓胡语，明习昭武九姓风俗的人，那同去又如何？
他心里想得开阔，容色一时也就变得极为舒畅。方柠在后面听到了他的歌，心里只觉一阵惋惜——那缚在这个男人身上可以牵绊他的一缕情丝原来终于断了，她的眼里多了一丝钦敬。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一个狠得下心的女人，她是不会喜欢那些她真的能完全吃得定拿得住的男人的。对于他们，她会时时扬起她手里的鞭子，同时心里鄙夷着对方不过为色所迷——而你即为我所迷，已没了自己，又以什么来喜爱我呢？
皎洁的月下，两个人各有所思。方柠见韩锷下了马正那么修长伟岸地站着，忽然觉得这样……也许更好。她悄悄走到他的身边，轻轻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但那动作里就有一分尊重与爱，那是韩锷所一直苦寻而未得的。远处忽有鼙鼓声响起，韩锷剑眉一剔：羌戎又在夜袭？他身子一耸，就待上马，方柠在他肩上的手忽然压了压，微笑道：“别担心，那是王将军的援兵到了。他们今夜必然大胜，羌戎马上就会败走。我们奔得远了，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一会儿为他庆功好了。”
韩锷眼光有些疼惜有些厌烦地看着方柠——这个女子，深谋远算，原来自己出使一行，也落入她与王横海的算中了。
但他现在不想动：人生，有那么一刻，有这样的人如此关切地“算计”着自己，其实也还好。哪怕那是陷阱，起码它也是温柔的，她只是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她想要自己过的生活罢了。只听方柠道：“还在气那日长安校场中我把你一个人晾在了场上？我不是想让你到洛阳任职，离我近一些吗？”
她的声音柔柔的，有一种女孩家特有的娇软。
韩锷还很少听到方柠这么柔软地与自己说话，像是她只是个无力而又想得到的小女孩儿，自己是她倾心渴慕的那个男人。——但她……也能称为娇弱吗？他怀疑她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除开她家门图存、势力倾轧外，她对自己的需要到底有几分真心？
但起码，还有一点点真吧？韩锷抬头看着月下草野：就算自己傻，就算自己骗自己，那且还骗这一次吧。毕竟，这甘愿被骗的心理也是快乐的。
好一时，远方杀声已静，韩锷与杜方柠其实没有说什么，却也一直没有动，他们是好难得的有了近年来未尝有过的一次静默相伴了。天色近晓时，韩锷与杜方柠才双骑并辔回到王横海扎营之处。只见沙场战罢，一片狼藉，而王横海，居然已拨营走了。据场中的战况，分明可以看出，这一战，是他们赢了。韩锷的心头却一紧，猛地想起：小计！
他有些张皇地抬起眼，在那残留的栅沟废灶间找寻着，明知他肯定也被王横海带走了。方柠却轻声道：“你是在担心小计吧？”
韩锷看向她。只见她唇边一抹轻笑，早已知道般，轻倩地道：“放心，王将军不会对他不好的。”
韩锷怔怔地望着她，至此才算明白——原来，他们一切都算计好了！怪不得她不叫自己急着回来，怪不得王横海昨日会问起小计的去留。他心头升起一抹苦涩：方柠不愿自己与小计呆在一起。但她这是，想单独与自己在一起吗？
方柠的脸上却腾起一抹笑意：“韩宣抚使，难道你不想和我双驹并辔，同使塞外，没有别人，没有任何纠缠吗？”
想——怎么会不想？但韩锷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不喜欢的是这种处处落人之算的感觉。方柠是算定他不是爱多话的人，不会问她一个名门闺秀，为什么肯突然抛绝繁华，跟他这漂泊之人同使塞外了。韩锷静静地望着她，知道她如此举止断不会那么简单，却也测不准她这次主动的边塞之行，到底出于什么居心。
两人的心里猜凝固猜疑，但彼此的同行，也还是快乐的。
那方柠久居关东，还是头一次到这塞外。天高地阔，她的脾气也渐还原成一个小女孩子似的，总爱莫名的激动与高兴。而那一声尖叫，一声欢笑，一时沉默。一时温柔，也如这草海上空的云一样，全让人捉摸不定——你全不知她下一个时间表情会是什么。有时见到草野间有一只鹿远远跑过，她就会发出一声尖叫，那鹿儿被她叫得跑得更快了。有时她突然伸出鞭子，狠狠抽一下韩锷的马臀，自己放马抢先跑了起来，要和韩锷赛马。一路上都漾着她银铃样的笑声，那笑声点点洒落，落在这秋深的草野间，让人怀疑明年春上它落地的地方会不会开出不知名的娇艳的花来。
有时她又静静的沉默了，整个天地那时也静了，好像为了陪衬她鼻弯处的那一抹阴影。那时多半是在休息时，她遥遥地放任了马儿吃草，自己抱膝坐着。看着眼前的小草，有时抬起头来，让天上的云彩映在她的眼里脉脉地流，流着流着有时就流出一种温柔了。
——两人前行了好有三四天，这天近暮，却见天上的云翻翻滚滚，说不出的阴郁，也说不出的宁静肃杀。韩锷皱着眉往那天尽头只管望着，已有要起大风的先兆了。他们越行得远，草越少，沙越多，这里本是巴丹吉林沙漠的地界。韩锷看了方柠一眼，见她爱惜容貌，这些天，风沙一起，她就把面纱重又罩上了。只听韩锷道：“风要来了。”
马蹄下的沙子都在打旋儿。他出使之前，就曾打听过，知道现在只怕还是沙漠上会偶发沙暴的季节。方柠身子却轻轻一耸，看着前方，也低声道：“是要来了！”
说话间，韩锷耳中遥遥地闻得一片驼铃之声，他举手遮眼向前望去——倒不是为了遮蔽日影、那日影早已被满天风沙遮得黯淡无光了，而是要遮蔽那抬头时随时要冲入眼睑的沙子。只见远远的一个沙丘旁，一个驼队正向这边走来。他们彼此望见，都是行途之人，韩锷想上前打个问讯，也要跟他们打听打听前面的地理情形，不由驱马凑前。
旷野之中，难得遇见一个生人，所以彼此也格外亲切。双方渐渐走近，韩锷只见对方领头的是一个老者，手下却有五六十匹驼儿，二十来个行脚的汉子。那老者老得就跟他牵得那头骆驼似的，头发都黄了，但身子骨还是板板的，煞是硬朗。韩锷上前笑着问好，与那老者搭话，方柠远远的停在他身后两丈之处。那老者眯着眼浑噩噩地盯着韩锷的脸上只管看，似是没料到会在沙漠中碰到汉人一般。韩锷自报了姓氏，又向他请教前面的路途。因韩锷问起行程，那老者从怀里掏出个羊皮纸卷来，可能是他们走驼队的地图，他示意了下，就手抖抖地递过来。
韩锷伸手就去接，那个羊皮纸卷却似新的，韩锷正在奇怪这分明久走沙路的老人怀里的图怎么会是新的。忽听得身后方柠低呼了声，然后就见眼前已青影一晃，方柠已然出手，一索就向那老者手中的羊皮纸卷上劈了下来！
她一索就把那纸卷劈到了地上。那老者似乎也没料到，韩锷正自不解，却见那落地上的纸卷里忽流出一湾血水来。杜方柠的青索竟去势不停，直向那老者眼前晃去，似要抽瞎他的双眼。那老者看似迟钝，腰上却极劲健，身子一倒，折腰一避。杜方柠的青索一回，已缠住了韩锷的胳臂，把他向后一拉。韩锷由不得就势一腾，已落身向她身边的斑骓之上。他打眼向那地上看去，只见那纸卷已经展开，里面居然是一条已被劈成两半的花斑毒蛇。那蛇身上的花斑极为鲜艳，让人就觉一见心惊。纸卷也劈得碎了，上面数笔丹青，画的居然似是自己的形貌！
——如果自己当时接过，误以为是地图，一展开时，乍见自己形貌在上的话，只怕要小小一惊。一惊之后，多半会被那毒蛇噬腕。
韩锷一脸震惊地望向那老者。只见那老者忽戛然而笑，声如老枭，“没想你们却看出了。”方柠那尖锐的声音却也响起：“‘巴丹吉林大漠王，驼鸣三声泪沾裳’。那么新的地图，你个老江湖也大意了。你是莫失，还是莫忘？”
那老者忽然一挺身，身上衣衫为大风鼓起，直如要膨胀起来一般。只听他不答方柠的话，反尖声道：“嘿嘿，索剑双侣，索剑双侣，看来你们果然还不太好对付。”他一句道罢，只听他忽喊了一声：“风！”
那沙野之上的风似乎就得了他的令一般，骤地狂啸起来。他身后那二十几个汉子却得令一跃，已把韩锷与杜方柠围在中间。那老者驼鞭击地，又叫了一声：“沙！”一语未落，只见他属下那二十几个汉子忽然齐齐出手，一下就击在地上。他们双掌卷挟起一阵狂飙，那地上黄沙为他们掌风催动，就直爆发开来。韩锷与杜方柠却没料到他们这一手，座下马儿一惊，咴地就一避。一时只见满天地里都是黄沙扑面，什么也看不到了。韩锷只来得及影影绰绰地看到那个老者拔地而起，可那满眼的沙子都像暗器一样袭来，不由他不闭眼躲避。只听那老者叫道：“乐游原上索剑盟，你两人创下的好大的名头！但在我这荒天大漠，天地相助，却看你们逃得到哪里去？”
韩锷勉力一开眼，只见那老者已搏沙而至，满天满地的黄沙中，他一身土黄的衣几不可辨，只有一双昏暗的黄黄的眼珠似乎是那黄天黄地中唯一微明的事物了。他的衣衫已胀至至大，满了蓬的帆似的，鼓荡而前，直欲一击搏杀掉韩锷两人。
韩锷轻喝了一声，只觉几粒沙子卷入口中，他手里的长庚已然拨出，闭目一击。他剑上爆开一点淡白色的光芒，那老者似也没料到他还见得着自己的身形。吐了个“好！”字，一闪即避。可满天沙影，韩锷再睁眼时，却已看不清他的存身所在。
那二十几个汉子却已围紧了起来，他们个个允称好手。如果在平时，韩锷与杜方柠只怕不会对他们略生怯惧，可这些人似乎都是这无情狂悍的大沙漠的一部分。他们中大半出手都还不是攻向他们，只是掀起了一片狂悍的沙暴，迷住了韩锷与杜方柠的眼，让他们只敢偶一睁目。还有人钻入那沙地之内，借浮沙隐身，出刀就斩向他们的马足。那老者就在这一片沙海中进击，时而可见，时而不见，逼得韩锷与杜方柠几乎大半要闭着眼靠一双耳力勉力接招。上支下绌，左右掣肘，一时手忙脚乱起来。
风却越紧了，满地狂沙呼啸，这些人选择这么个天气出手分明早有预谋。这个沙漠是无情的，那老者像是这沙漠中的王者，凭着这天地无情之威与他的手下发动了一场狂沙悍击。他们的攻势隐在那沙暴之中，更是悍猛至极。天上的云阴沉沉的，一片尿黄的颜色，全没雨意——如果有一场暴雨如注倾盆地下来，也还好了，但你如何敢期待这沙漠之上会下起一场暴雨？那黄黄的云就是下下来，只怕也泻的是卷天卷地的荒沙吧？
两人的马儿也全看不见了，四蹄乱踏，极为惶急。韩锷与杜方柠不敢弃了他们沙漠中唯一可以代步的牲口，只有一手勉力提勒缰强，一手出击，时不时还要避开沙底刀削马足之厄。他两人在一片沙海中勉力拼搏，只觉平生所遇险恶无过于此。这是场一场无情狂杀，但总还有什么支持着他们，因为。他们偶一开眼时，会看到那昏黄黄的天地里，还有一点青影与一道淡白的光在，那是他们两个人的生命在飞舞。每遇危急，他们就索剑相交，高下相应，宛转护持。韩锷与杜方柠不停地开口呼喝，只为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位置。那只是一声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声响，但一雄壮，一娇沉。低回高亢，交相呼应，却似比千言万语都来得默契。
这时他耳中忽听到方柠低低地“嘤”了一声，心下一急，情知她必已受伤，由那一声他也感觉到方柠的所在，他一惊急坠。落身后，一抖缰绳，却靠向方柠。两马一并后，他就腾出一只手，竟以只手拉住了两人的缰辔，长剑开阖，叫了一声：“走！”
方柠与他心意相合，身子一仰，竟平卧马鞍，头朝向后，一条青索已把后面的攻势全部封住。韩锷的长剑大开大阖，一连与那老者三次对击，生生挡住了他。他与方柠的座乘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加上两人心意相通，虽在众人和击中，竟被他们二人冲了出去。
那老者手下乘来的都是骆驼，最有耐力，正要上驼疾追时，那老者却抬眼一望，望向韩锷与杜方柠去的方向。一摆手，“不必了！”
“不用我们，那沙暴也会杀了他们的。”
他眼望的前方，只见一片黄云惨噩，韩锷与杜方柠情急之下，竟已连人带马向那片沙暴的中心奔去。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四章 论少卑之且借秦
跑出了足出十数里，韩锷与方柠才歇下脚来。他见方柠衣衫凌乱，面纱脏黄，心中一疼，才待开口，却见方柠“啊！”了一声，用指指着他的身后。韩锷一回头，只见一片狂风夹杂着黄沙卷龙似的在朝这边飞奔而来，那天地一息之间似乎就暗了。方柠叫了一声：“沙暴！”话被风堵到喉咙里，也不知韩锷听不听得到。一开口，就觉满嘴里都是沙，她还试着张口去吐，但嘴却不能张，一张更多的沙就要卷入口里。明明还只是未时，天地却都昏暗了，象有一场大难临头似的。那么多天来照耀过他们的太阳已躲得影都不见，负着手远游天外，似已不介意这世上的生灵，斑骓与杜方柠那匹桃花骢也都惊得股间簌簌。韩锷一抖两人的缰绳，放马岔了方向跑去。他情知马儿再快，只怕疲累之后也跑不羸那一场龙卷风的。所以岔了方向，只求躲过。可那风粘了他们身子似的跟了来，根本不顾忌两个人年轻温热的生命，狂暴地撕掳着他们的衣衫头发，似直要把他们身上所有的温度、热力、生命与一切表面的附着剥个干净才罢。
不出一时，他们就已陷身在那片沙暴之中。韩锷这时已没有了别的心思，几乎根本无法控制住跨下的马儿，只是死死的拉住两人的缰绳，生怕彼此在这荒凉天地中就此吹散。
大风里的方柠柔弱得像一根马上就要飘飞而去的蓬草，浑身都在摇荡着，似乎就要被风在马上吹下。韩锷这么多日子以来一直远着她，这时再也顾不得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一扯就把她扯到自己的马上来。只觉得她的身子都是冰凉的，她的左臂近肩处刚才还有血在流，这时沾了沙子，结成硬巴巴的痂，粘在韩锷的肩胛上。韩锷把方柠死命地抱紧，缩了脖，几乎是整个身子压在了她的身子上。似乎只想把方柠的身子揉小再揉小，揉得小到可以缩入自己胸怀里一般。他的脾气突然狂暴起来，不顾那吹到口里的沙，大声地咒骂着。骂着那沙，那风，那老天，座下的马儿，但他就是不会骂方柠。
杜方柠还从没在韩锷口里听到这般粗鲁的言词，她的身子缩了缩，似乎要在韩锷为了对付外面的狂暴而引发的内心的狂暴中找出点安宁来。想把身子缩成针尖般大小，钻入韩锷那已狂暴怒涌的心里面，在最深处找到一个柔软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韩锷似乎也感到了，那一点针尖似的温存让他感到一点点痛，可正因为痛，更觉得温柔。他一仰头，在满天风沙中拼命地睁大眼，要找出一个出路。平生所修的太乙真气已全失了道家法旨，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涛兼天涌……欲要铁锁练孤舟……，他是这荒凉沙漠中唯一的承载着长江大河般的液体的生物，在一片干涸间试着冲刷出一条河道来，载着怀里的人儿，顺流而下，漂出一个生天。
时间似乎在那天地骤变中已似去了它的意义。韩锷也不知他与杜方柠到底挣扎了多久，又怎么挣扎出那片风暴的中心的。只听得那耳边吼吼的风声渐渐小了，而方柠喘息的鼻息却又能重新听到。他抬眼向身侧望去，那一卷黄沙如一条黄龙似的在偏北边驰奔远去，天上的云薄了些。尿洇洇的黄，似是小时夜遗后的褥子，但总算有个惨淡无光的太阳肯出来晒着它了，却怎么也晒不干一般。
太阳叹息一声，也无力了。但那无力后的太阳圆融融的，挂在天边，因为无力，反显得惨绝而壮观。这一场殊死的挣扎后，韩锷看着眼前风景，不知怎么却觉得感动起来，他以一种惊倒的神色看着那黄沙沉云与那天边的大如车轮的日头。方柠的身子似乎都软了，她听着韩锷重重的鼻息，但那鼻息忽似乱了。
她一惊，那鼻息忽远，似乎那人有意在远着她。但那鼻息又忽近，似征兆着又一场风暴要刮起于她的鬓边耳畔。但她似情愿那一场狂悍再这么把她搜掠一次——如果是她命中注定的狂荡，那就让他把她搜掠而尽吧。
她的颈上忽搭上了一只硬硬的手，那手生硬地钳住了她的下锷，用力她的脸别了过来。她一转头，就看见韩锷的眼，没有了风、重新引发的风爆却正在他的眼中暴发开来。他一抬方柠的下腭，一低头，那风暴就在他的唇齿间发作了。杜方柠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吻还是咬，她忽然觉得自己无力，但忽然又似有力了，狂风悍沙中自己一个女人原来还可以这样的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舞蹈。他们都像争着要把一团熊熊的火在对方心里点燃：即然天地惨淡，何妨我为爝火？纵使终古寂寞，也要燃就狂欢。
虹吸霓吐，云垂海翻。杜方柠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口与舌还可以这样的。一沙一世界，那他们口中现在含有了多少个大千世界？那激情把他们超拔出彼此口舌底处的沙子，直向上飞，直向上飞，然后俯视着那可含之于口的沙尘世界。然后……
光景忽明，菩提乍现，一切都是若明若暗的，却又似一切都可光亮成华灿。
那一晚的夜却极为宁静。似乎天地也为自己骤翻骤变的脸感到不好意思了，羞怯怯地沉成一片静默。方柠用一块巾帕堵住水囊的口，略略沾湿了后试静了自己的脸。她本还想要韩锷也擦擦的，韩锷却正自抱膝远远地坐着，一身尘土已大致被他抖落，剩下的一层薄薄的灰已掩不住他骨子里那一份峭拨了。
杜方柠忽然觉得，就让他这么有些脏脏的也好——男人男人，不就该这么有点脏脏的吗？她心里一笑，不知怎么涌动起了丝温柔的感觉。韩锷正拈着小计给做做的那个骨笛，轻轻抚摸着，想一会儿就在那里幽幽地吹一会儿。声不大，却说不出的忧伤，也说不出的温柔。那忧伤与温柔如此渺渺的，在这荒凉的旷野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杀伤力，直要浸入你的骨子里去。可方柠觉得，那忧伤与温柔却是她所不懂的了。
她轻轻掠了下鬓，记得刚识得韩锷时，他清浅浅地象一溪清水，可以让自己一眼看得到底。他的热望、他的期盼、他的挣扎、他的苦斗……她都是可以一眼看穿的。因为洞彻，所以有一分轻视——人与人之间，就是相爱，也会多少沾染上一点点俗世的鄙薄与功利吧？可短短的这一年之后，她怎么像慢慢地不懂得他了呢？这一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而让他的声音也变浑厚了，心事也变得静默了。是不是因为他已由一个男孩儿变成了一个丰厚的男人了呢？杜方柠心里转恻，在可以洞达透彻地看着这个男人时，因为可以随手调理。随心拥有，她心里反而对这一段情总免不了的有一分轻视，轻视韩锷那不解世路的单纯与孩气，轻视自己就这么轻易俯就了的爱。可为什么到了他不全能为自己所控时，她才重又升起这一种渴望彻底拥有彻骨温柔的爱与怅望？
人真是好难说的呀——杜方柠忽然很怀念很怀念那曾经的单纯与清稚的时光，怀念韩锷还是那么单纯与可爱的时候。只有那时的他，才是自己曾全部拥有的。可那时，为什么反不曾珍惜的呢？
韩锷骨笛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四野一时寂静得让方柠不耐。杜方柠忽听他道：“莫失与莫忘是谁？”
杜方柠一整鬓角——不知怎么，面对这个相识已近四年的男子，她突然变得不那么自信了，所以才重又那么渴望将他重新吸引吧？
“他们就是大漠王。”韩锷微疑地抬起眼，这个名号他没有听说过。只听方柠道：“……大漠王即是河西走廊一带整个丝绸之路上的巨商，同时也是悍匪，他们垄断了整个东西的贸易。这么些年了，怕有近二十年了吧，走在这一条路上的商队。全部都要向他们交钱的，因为除了他们，没有人能即跟羌戎交好，也跟咱们朝廷过得去。二十多年下来，据说他们已累积下了一股泼天的财富，富可敌国。他们的头子就是两个人，莫失与莫忘。他们本是对头，后成朋友，后成兄弟。再到后来，居然都抛了本姓，姓成一个姓了。”
韩锷疑惑问她道：“可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他沉吟了下：“而且还是处心积虑的要杀我。他们计划得大是周详，不像是随便出的手。”
方柠却叹了一口气：“不是他们要杀你。”
“而是曹蓄厚要杀你。我之所以要与你同行，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的。”韩锷一抬眼——曹蓄厚？那又是谁？
只听方柠淡淡道：“曹蓄厚，其实该说他是东宫太子少傅曹蓄厚。”
她叹了一口气，就是在这荒野大漠，也逃不开那些人世纠缠的：“你想必也知道东宫太子与当今宰相仆射堂之间的恩怨吧？这里内情相当复杂，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的。”
韩锷淡淡一笑：“有什么说不清的，不过就是储位之争罢了。他们酒酣饭饱，还犹有不甘，都想独吞生民的血肉。”
杜方柠却只微微一笑，她今日显得格外宽容。“在你而言，他们可能只是为了储位之争，也只是为了你一向鄙薄的以生民之血供养一己私欲的权利。你可能觉得那是‘因’，可我却觉得，那储位之争，也许恰恰是个‘果’呢？这世间的因果纠缠，各有所见，可谁又能真正的说清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就说东宫太子，当然他有权谋之算，可你怎知他不是仅仅因为自保而必需争夺那个你眼里有如鸡肋的储位呢？仆射堂中人何尝又不是如此？而裹挟入这场争端的，好多好多人，比如洛阳王。比如三省六部，比如曹蓄厚，比如我，所求又真的相同吗？好多人一生一世的梦想，好多人一家一计的生计，都纠缠进去了。当位者就是不争，他手下的人只怕也是不容的吧？当年秦王世民杀太子建成，千载之后，犹有是非之论。可那个决定真的是他下的吗？随他的袍泽多矣，如果他不下手，他手下的房谋杜断、尉迟恭与秦琼之属，就容得下他吗？从长孙无忌到徐世绩，他们逼也要逼着他挥起那把刀子的。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已贴在你身上，你就是想逃逸又怎么能逃逸得了呢？秦王得势，可以重用魏征，可如果建成得势呢？只怕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等都死之有日，断无瞧类矣。你说那储位之争是所有祸乱之因，难道不曾想过其实它可能只是个种种生存求诉的果呢？”
她的语意里有一种宽厚的味道，象在细细地跟韩锷说着这人世间的道理。只听她倦倦地道：“就像这一次，你听说大漠王是因为曹蓄厚想要杀你，只怕以为是东宫太子一党想要杀你。其实这里面纠葛之深，你未识深水，只怕还是料不到的。曹蓄厚就是太子妃的亲生父亲，他们在朝中根脉极深。东宫太子当年势弱，全抵抗不住仆射堂的势力，对他依赖很深，也才成就他如今的势大。东宫一派，近年来，多有建树。于朝中军中，官民两道，都势力渐固，可这些，都是需要用钱呀。”
“那大漠王之所以能商通东西，独自坐大，在朝中，就是有曹蓄厚的支持接应。东宫一年得之于朝廷的钱能有多少？倒是全靠曹蓄厚在这方面的营运将之贴补的了。当然，他也肥得满门富贵。可东宫太子也不是全不明理之人，羌戎之势渐大，已成腹心之患。如不能及早除之，只怕社稷倾颓有日，所以他全力提点边庭。这次，王横海将军之复出，与你龙华会上夺魁后、为仆射堂所忌不得赴职洛阳却能出使塞外，都是太子他一手谋就的，这是两步他试图力挽西北颓势的棋，当然也是与仆射堂经过种种争斗和种种暗地里的交换才获得的。可东宫之中，自有人不愿看到这样的景况。曹蓄厚一向引大漠王以自重，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边境平靖，那他独自垄断的这东西贸易也不免就危怠了。在朝廷，做一件事是很难的。内遭阻厄，外陷猜忌，曹蓄厚一派在太子党中又一向势盛。所以，东宫太子想摆脱对他与大漠王的依赖，重靖边庭，也是好难。好在，有你一剑之利，如能出使西陲，外联居延、乌孙、昭武九姓，内呼横海将军，只怕平定羌戎之事可图。这就是曹蓄厚一定要杀你的原因——他之满门富贵，是依赖着东宫目前对他的依赖的，他不能让东宫太子摆脱对他的依赖。你说，这人世上，到底什么是果，什么又是因呢？”
韩锷静静地听着，心中有些惶惑，怎么这个人世到了方柠嘴里，解释却是这样的？只听杜方柠道：“就是眼下的东宫与仆射堂之争，其实有谁知道：那其实就是皇权与文官系统的争斗……当个皇帝，尤其是想有所作为、能够政令下达的皇帝也是好难的，整个文官系统之利益是既得的，他们不愿改变，渴望一个昏君容他们浑水摸鱼的愿望远胜过渴望一个明君。为什么历朝历代，朝政都会一步步渐渐败坏？这里面的原因，只怕是不能不深思的。国若亡，往往归怨于无明主，可正是那开朝明主所设立的一个掌管权利的文官系统在痛恨与阻碍着一个明主的产生。锷……你怎么了？”
韩锷的脸上有些苍白，他以为——他还曾那么幻想地以为，杜方柠此次出塞，是为他而来。原来，一切还是她的那些争斗，那些……他轻轻一垂眼：“我没怎么，只是夜太冷了吧。”
杜方柠看着他盯向别处的眼睛，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她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丝苦涩——为什么要跟他说起这些，继续骗他不好吗？可，现在的韩锷，已不是当初的韩锷了，骗也骗不住了吧？
她刚才几乎已在明确地告诉他：我不是为了依恋你而来的，我是为了东宫势力基础的重构而来的。太子已把势力的支撑点转移到了这边塞之上，在王横海、在你我身上，而我同时还担任着诱惑你帮他清剿身边旧势力的重任。太子身边已没有可用之人，因为，这次他要削弱的是曹蓄厚，内力无有，只有借助外力。这是一场“借秦”，也是我城南姓卷土重来之机，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要我借你之力，联合昭武九姓，除掉大漠王，平定羌戎，在险恶的朝争中给自己加上重要的一分……

第三卷 居延猎 第五章 燕颔封侯空有相
这一路上，绵延不绝的尽是伏袭。沙里藏得有人，水源里下得有毒，甚至还有人试图把他们引入歧路，陷入干渴。好在韩锷与杜方柠都是极为警醒之人，且两个人座下的马儿也都堪称神骏，虽说迭遇险境，也还没什么大碍。韩锷至此才惊觉那所谓“大漠王”的实力。他们沿着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向西行走，这样比较容易找到水草，又不至时时陷入羌戎的游骑之中。韩锷每当遇敌，下手都尽量轻些，杜方柠却是出手无回，所以韩锷便尽量想办法让少她出些手。杜方柠心下明白，也不愿太拂他的心意，所以大半也便不再出手。有一天闲话及此，杜方柠才含笑指责韩锷过于仁恻，问他难道以后两兵交接时也是如此？
韩锷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道：“其实，那日我在王将军营前对敌想来你也看到了，我一生伤的人加起来好像也没那天多。”
顿了下：“那好像……也还是我平生头一次真正杀人。”
他话意里有一种郁懑之味。杜方柠愣在那里，从小到大，她眼见的或明或暗的杀戮可以说多了去了，也从没曾为此不安过。她怔怔地望着韩锷，只觉，他有时看起来甚或不太像个正常男人——起码不像她从小到大见惯了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也不像那些懦弱的怕拿刀剑赌勇斗狠的孱弱之辈——他只是一个，有自己的道义与担当的人。
两人这一路上彼此间行迹却重又渐渐疏远。每到夜深，大半是韩锷在打坐放哨，让杜方柠安安稳稳地睡上几个更次。他夜里少眠，所以白天犯困，便多半要在马上打个盹儿。有时看着他头一点点地骑在马上的样子，杜方柠望着望着，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有时，半夜醒来，杜方柠会听到韩锷轻轻地把那支骨笛吹起。笛声响起时，他似乎整个心思都放开了，平平坦坦地伸展在那荒野里。杜方柠听着，有如走入了这个男人生命里某些最深处的地方。在那里，有荒凉也有温柔，有平坦也有也有波折。她静静地听着，只觉那么广广大大、坦坦荡荡的一片温柔，让人渴望，却似又让人害怕，怕自己就是倾尽整个生命也填之不满的那种感觉。此日的韩锷，还是不是曾经乐游原上清纯孤傲的那个少年韩锷吗？这么想着，如同感觉到岁月之流的煎洗，往事就像那河底的卵石。一日日的冲刷下来，只觉更加明净可恋，却又似、只能怀念了。
他们一路这十余天下来，也觉得羌戎之势果然很盛了。沿途所经，汉军石垒旧寨多已废弃，倒是时时可见羌戎的百十骑人马远远地飞掠而过，马上裹挟的还时有他们抢夺来的战利品。每到此时，韩锷不由就一脸阴晦。有时见到羌戎正在屠戮父老，他们就会驰马上前相救。那时的韩锷，出手间就会变得极为悍厉，往往剑下夺命，出手无回。杜方柠却大半袖手旁观，情愿看他难得一现的雄悍之色。这么走了好有小半个月，这天近暮，他们正行到方位在张掖西北数百里的去处。猛地前方现出一个绿洲，水草丰美，中间隐有城池。韩锷这些天看黄沙已看得厌了，不由一奇。先开始还以为是海市蜃楼，却见杜方柠抿嘴一乐，笑道：“看到假的总当做真的，现在看到真的了，却又以为是假的。你呀你，要傻起来也真没个边儿。这里，该就是居延城了。”
韩锷怔了怔，居延城？他奉朝廷旨意要寻找的羌戎“天骄”乌必汗的驻所据说还在居延城之北数百里。可居延，却是王横海托他以“天子使”身份合纵连横的一个紧要所在。他把朝廷旨意反看得轻，更在意的却是王横海所托，情知这才是边庭中真正要紧之事。只听杜方柠道：“怎么，韩宣抚使，我们是先进居延呢还是绕过它直指天骄驻跸之地？”
韩锷听她玩笑，竟叫自己‘韩宣抚使’，不由一笑：“还是先去居延吧。”
杜方柠笑看向他：“咱们这个样子可不像什么天子使。你一身脏脏的，说是在关内杀了人出塞避祸还差不多。咱们别报名，先进城探探风色可好？”韩锷微笑点头。见她这么软语相商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就微微一动。他生怕自己又控制不住地升起温存之念，一抖马缰，当前跑去。
杜方柠却已看到了他双颊上的飞红，脸上一笑，驱马跟上。才至城门外里许处，就已见出这居延城中之人的穿扮果与汉家制度迥异——男子多挎弯刀，身上也多佩珠玉，但颇有昂藏气概。年纪大的男子多留有一部浓髯，长得好的小伙儿们也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女子们则双颊上近颧骨处都很夸张地涂了腮红，显得颧骨愈高，眼窝愈深，虽看来颇不习惯，却也别有一种她们的姿态明艳。行走之人则好像以商贾居多，驴儿、骆驼、马，牲口杂乱，开口多是胡语，但各人声韵又不相同，似是五胡杂处之地。韩锷不懂他们说什么，见有人若惊若羡地正看着自己两人，指指点点。他转头向杜方柠望去，却见她脸色一红，心里也就隐隐明白了。
杜方柠嗔道：“你笑个甚！”
她于城外不远处停马时已整理好衣衫，这时却穿了件胡人女子的常服。那胡地女子的衣饰本来颜色就鲜，诸色相撞，却撞击出方柠身上一直隐藏未现的女孩子的天然爽利之态。韩锷一路上都尽力颜容端谨，与方柠若即若离。这时一见之下，只觉心头一阵茫然。他抬起头，却见这居延城是个土砌的城，城墙黄崩崩的，驼马进出，一切一切都与汉家规范大不一样。长安，洛阳，那种种规矩制度在这具象的异域面前似乎都变得远得遥不可及，而一种奢望却在心头无端地升了起来。——似乎一朵在故乡的那法则网罗中无由得开的花儿，偶然飘坠异乡，却获得了它所梦想的一点泥土、一点生机，可以格外幻想它开得绚丽灿烂。
——她的不辞万里，相伴自己出塞，是不是就因为预先想过这个呢？
一念及此，韩锷只觉得脸上一红，身上皮袍下的身子都热了起来。沸腾腾的，烧得他只是不自在。他没敢再看向方柠，却已觉得刚才一眼的印象中她也像一朵偶然飘坠的异域新花，对自己有一种全新的意味。
而她的身边，已没有任何别的什么有形的与无形的束缚。在这里，自己和她才终于能够变成一对平常的男女，那他们之间，又会发生些什么吗？
一阵马蹄的杂沓之声忽然打断了韩锷的思虑。他皱眉向身后望去，只觉那蹄声响得甚是张狂，城门口的百姓诸人面色都呈现出一点惊慌之色，自动地疾向两边让开。让人称奇的是守城的士兵也似面露惶恐，连连避让，韩锷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气派。一回头，只见三十余骑穿着羌戎服色的汉子正向城门口奔来，那骑上人马衣履光鲜，到了城门口都不略停，直卷入城内去。城内道边之人还没发觉，一时避让不及，韩锷与杜方柠正走在城门口。因见一个小儿慌了，失了神反向那马蹄下奔去，韩锷轻轻一闪，已捉得他臂把他牵回路边。抬头时，只见一地倾倒的蔬菜瓜果，那三十余骑人马却得着意已奔得远了。一路所经，竟不知掀翻了多少摊子。
韩锷不由皱了下眉，杜方柠低声道：“是羌戎新来的使者——旁边百的在说，他们是来召令居延王投效天骄帐下的，欲要挟他们居延王与咱们朝廷反目。”
韩锷面色一紧。方柠通晓胡语，一语说完，又侧耳听了下，低声道：“我跟去看看，摸摸他们的情势。”一抬眼，见到不远就有个小客栈，“你先去那儿订了房，一会儿我来客栈找你。”——两人一路上是好久没有住过店了，韩锷不知怎么心中一动，却忍不住一阵自责的脸红。杜方柠却没有骑马，轻轻一溜，从马儿身上滑下，已向那羌戎使者去向跟上。
韩锷自去城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客栈里要了房，把两匹马儿拴入槽中。等了一时方柠还没有回来，不由到街上闲走走。居延城中商贾极多，大小店铺俱全，路边也都是不少排摊儿的，蔬菜瓜果、面食杂物、珠饰佩刀也一应俱全。韩锷看了一回，心中赞叹。这时他拐过一个清真寺，忽觉得背后似有人跟来。韩锷闪身错步，一回身，只见一个女人正在自己身后。
她猛地开口，一口杂着羌戎味口音的汉话：“客人，要算命吗？”
那女人的声音极为怪异，说的虽是汉话，却好像好久没有说过一般，很不熟练。韩锷打眼向她看去，只见她身上笼笼统统地罩了件黑袍，从头至脚全都罩住了，连面上也蒙了层厚厚的黑纱，连眼睛也挡住。居延城里的妇人服饰都颇为艳丽，这凭空冒出的黑袍不知怎么就有一种很突兀的味道。韩锷一惊之下，心中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几乎要喊道：“余姑姑！”
那女人身材却比余姑姑要高出一些，只见她说完话，就不再理韩锷，转身就走，韩锷想了想不由跟上。眼见她穿街度巷，走了好有一里多路，拐进个小巷子，就走进一个土坯房子里去了。
那房子却在个极荒凉的去处，一条颓败的小巷里，断井残垣。居然户户墙上都长了青草，似乎这巷子久已无人居住了一般，只有那女人走进的一间屋子还算洁净。韩锷怔了怔，看着那荒凉小巷，接着他鼻中嗅到了一抹熟悉的香味，那是从余姑姑那儿闻到过的“龙涎香”，据说源自暹罗密产，怎么这远居漠北的居延城里也会有这香？她难道与余姑姑有什么渊源？
韩锷走到那低矮小屋的门口，只见里面四壁空空，都是土墙土地。那个女人已坐在一张缺腿的案后，声音低沉沉地道：“客人，算个命吧。”
她的声音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沉沉的味道，听得人心没着没落地直往下掉。韩锷一时恍如梦游，他走到那个案前，问道：“你要我算什么？”
那个女人一双空蒙蒙的眼睛在黑纱后盯着他：“算你最担心的一件事。”
“也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
最担心的？——韩锷也不知自己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是出使的任务吗？是自己跟杜方柠最后的结果？还是王横海对自己的交托？
那个女人似乎也看出韩锷心中的转侧不定，忽然伸手在案下一掏，掏出一根檀香木条来。她晃亮了一个火媒，把那檀木条点燃，一股香气在那木条上燃出。她接着手一晃，那木条就熄了。然后，她在桌上铺了一副白绢，把那木条递到韩锷手里，低声道：“画吧……你画出的就是你心里最担心的了，你画出了我就可以告诉你答案了。”
又是这样——为什么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离奇诡异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韩锷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轻地一颤，这一生他还很少会怕什么，但这样渺渺茫茫，难以相信又难以不信的事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质的恐慌。只听那女子空落落地道：“不要担心画不出，闭上眼，闭上眼你就画得出了。”
——居然又是这样的景况重来，韩锷仿佛被她催眠似的不自觉地闭上了眼。近日事情杂乱，而心里似乎总隐隐有一丝不安，却又不能确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也不知自己这不安到底为是什么。然后，闭上眼的他只感觉到那女子似在她手里的香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一口烟就蓬到韩锷脸上来。随着那烟香的吸入，韩锷似乎又一次进入了那蒙昧不觉的状态。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动，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异域孤城，黑衣女子，荒凉旧巷，迷样人生……心里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起来。好久好久……那女子才轻声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可以睁开眼了。”
韩锷似乎在一场半梦半醒间警醒过来，吃惊地发现，他这从不解丹青的人居然真的又画出了一幅画！那副白绢现在正在那女子手中，她的眼隔着黑纱静静地看着。韩锷也向那画上看去，只见那画中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颏，压得很低得很灵动的眉毛，一张略略撅起象故意装作生气的小嘴，唇微微的露着一只虎牙——他画的居然是小计！那个已好长时间没纠缠在他身边的孩子小计。
韩锷怔怔地看着那画，只觉自己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向余小计的相貌。他那微微撅着的唇似乎正在恼着自己的不告而别，眼中的神气说不上是生气还是调皮，可眼底里，为什么又会有那样的一种忧伤？那忧伤本不应是他这样一个年纪的孩子所应有的，可是——他不正在忧伤吗？
没错，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最惦记的也就是他了，他那谜一样的身世。他那胡嘻乱闹的言笑，他那藏在血脉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病，他那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先天脉息与骨龄……韩锷心里轻轻一叹，却听那女子低哑着声音道：“你最担心的可是他吗？”
说着，她那隔着层黑纱的眼光忽似渺茫了起来，看似还在看着那画。却又不似，似在看着那笔墨之外的所有过去与未来，所有的因与果，恩怨与波折。她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的意味，只听她用喉里发出的声音道：“嗯，他身上有病，这病干联着他的一个极为隐秘的身世，这世上能知道这秘密的人不多了。照他的下巴来看，他的命相该主极贵。这种下巴，在相法里，叫做‘燕颔’，你看，那不像是一只燕子似的下颌吗？这是个主王侯将相之命的相，极贵又极贱，极通达又极险厄，因为生得太尖巧了。你不用担心，他现在还好，只是如果你不关心的话，他接下来只怕就不会好了。他的病需要一种药，你此次西来，是跟那药有关系吧？”
韩锷听得只觉得身上冷汗直冒——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没错，小计的病势虽得祖姑婆之力暂时压服住了，可祖姑婆也说。她下的药也仅能维持一年之期，如果一年之期到了，她告诉他找的那个药还没有找到的话，小计只怕就真的返生乏术。而那药，祖姑婆只说西北才有，找不找得到就要看机缘了，让他最好到居延城一行，最好问问居延城里的一个人。这一切，这个陌生女人怎么又会知道？韩锷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紧张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
只听那个女子道：“如果，你能弄清居延王宫里发生的事，你就能找到知道那药下落的人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得到她的帮助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获得那个世上绝无仅有的药了。”
——怎么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一个哑谜？而且又是一个女子？韩锷只觉得头都大了，心头一片杂乱。上一次只为这一个哑谜，把他陷入了何其凄苦的一场人生之局！他求到的结果却是与方柠怎样的一面。这一次又是这样吗？
那个女子却已起身欲走。韩锷不敢信她，伸手就去捉她的腕，那女子全没闪躲。她隔着黑纱的眼却直视到他的心里，只听她道：“停手。今我之见是一个秘密，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如说了，那你的药，也就永远都找不到了。”韩锷怔在那里，半晌憋出一句道：“我凭什么信你？”
那女子微微一笑：“我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你可以看看那个案上。”
她的案上是点着一炷香。她忽一张口，一口香烟就向韩锷面上扑来。韩锷不由一缩手，那女子却转身就走了。韩锷怔在那里也不知是追还是不追好，只有怔怔地盯着那案上，那案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支香袅袅地燃着。韩锷迷迷蒙蒙地看着那炷香，一截截香灰就那么落了下来，终于终于。那最后的一点黯红的头也萎然欲谢了，就在那时，案上似乎浮起来几个香灰般淡淡的字，韩锷运足目力向那字上看去，那字却如字如画。似是草书，聚成三团，那是：
徒然草。
韩锷心里一轰：没错，祖姑婆交待的那个药正是徒然草！他心中一迷：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药草要起这么一个怪异的名？人生一世，草长一秋，难道，那一场生命，最终只是为了名为“徒然”两字吗？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六章 蛾眉倾国自难昏
韩锷闷闷地回到客栈时，杜方柠却已经回了。客栈里那张粗陋的木桌上，正放着几个油浸浸的纸包。见他回了，杜方柠就把那几个纸包撕开，里面盛的却是水煮腌牛肉、脱骨羊蹄、蜜制无花果几样吃食，杜方柠脸上有些笑嘻嘻地看向他，韩锷一见之下不由食欲大开。杜方柠却还备的有酒，酒却是盛在囊中的，这时她从袖中掏出了两个模样精巧的杯。天已近暮，那客房里黑黑的，桌上原燃的有蜡烛。两只酒盏在蜡烛的辉映下，却似透明的，一见淡青，一见灰白，莹莹的发着夜的幽光。只听杜方柠轻叹道：“这是我们家里我最喜欢的两个杯子了，说是夜光杯。本来一套共有七个，我常用来喝酒。没想这杯子虽好看，喝起酒来却只觉伤心。其中有一个羊脂色的，极名贵，用来装竹叶青本来最好了，可惜被我酒醉后摔了。其余的，‘荷露滑’配汾酒，‘杏花天’配白堕酒，都极好的——色味两相宜，常合樽前伴。可惜，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一个个就那么破了。有的破的声音我还记得，独饮饮到头疼时，手不知怎么就一松。然后，敲冰裂雪地一下，象敲在你脑子里似的……有时，你会看到杯破的尸体。有时，却到酒醒时才看见地板上的碎岔，才明白，昨夜又破了一个了。弄来弄去，最后就只剩下这两个了。我常想……”
她微微仰起头：“要再碎一个，我就再也不用剩下的那个杯子喝酒了。”
她脸上微微一笑：“这两个颜色最好。我怕它破，总舍不得拿出来用。没想它们……倒真还能等得到有人共饮的一天……以后就算破了，也不算总是孤单单的凄零，也算，曾经有过了。”
她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说着就往那杯中注酒。酒色居然是红的，注入灰白的杯，就是灰白底子的一汪鲜红，注入微青的杯，却是浅浅的绯红。那杯子盈盈一握，韩锷这一生酒虽也喝，却还从没喝得这么讲究过。
他伸手接过那灰白的盏，握在手里就像握着方柠那人前含笑、背里孤单的手腕似的。看着那杯子在手里泛起的莹莹的光，只觉得，里面的酒让他不忍一啜，又不忍不啜，那红荡漾的似乎是人世间所有的幸福与快乐。一口打尽，就这么完了，只怕可惜；但如对之不饮，就不是对它的辜负吗？
借着酒面上潋滟而起的微光，韩锷抬眼看向杜方柠那欲语还笑的脸，只觉这个女子……原来饮一杯酒也有这么多的说道呀。他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只觉杜方柠已告诉了自己很多。那酒味微甜而酸：酸后回甘，甘里带烈，烈成薄薄的一辣，辣过后却在肺腑里温温润润地缠绵起来。那暖烘烘的醺意真好，让你明白哪怕醉后头是要疼的，也甘心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酒囊倾出近半时，醉意恰好。韩锷默默地吃着东西，他知道，方柠要开始讲起正事了。果听杜方柠道：“那三十余骑果然是羌戎派来的使者。居延城一向富庶，更是早先曾臣服于咱们朝廷的。十六年前，朝廷还曾以宫女冒充宗室之女与现今的居延王联姻，此后彼此一向交好。早在羌戎近来声势复盛前，朝廷因为内有所困，久已无暇顾及这塞外孤城。羌戎王势起后，对居延王的压迫也日重。他们这次派使者来，就是为了逼迫居延王与之联手，共抗朝廷的。”
她静静地盯了韩锷一眼，知道韩锷在用心地听，便更细心地说下去：“可是朝廷中近年来，内斗日深，无论是东宫还是仆射堂，都久已无心外务了，对这塞外姻好的护持也渐渐松怠下来……那是一种内卷的塌陷式的争斗。朝中当政之人，没有谁还记挂什么天下，以为天下之争只局限于洛阳与长安这二都之中，甚或只局限于宫中，只局限于那张皇位之上。”
她的眼中露出丝倦怠——她说的其实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她心里所揣度的韩锷所思。韩锷他……对朝中之局想来就是这么看的。但她这个局中之人，纵遭他心里指斥轻蔑，却也只能认账了，因为她知道——事实也就是这样。“本来居延城一向还受到张掖守军的庇护，但到去年时，驻守张掖的朝廷之兵自保已经不足，早无力更无心对居延王加以庇护，所以羌戎更得以趁机而入。据说，这次居延王虽说心中不愿，但也已动摇，不过数日，只怕他们联合对抗朝廷之盟就要盟成了。”
杜方柠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我们来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口气里一片倦怠，似已颇倦于这个世事。韩锷一直静静地听着，也默默地在想。这时他的眼睛忽直盯向杜方柠，似要从她表面的倦怠下体察出她的真心来。杜方柠就这么倦倦地被他看着，慢慢地就矜持不住，眼里似慢慢地就要燃出一把火来。看到她眼底的火，韩锷唇角就轻轻一牵地笑了。杜方柠恼道：“你笑什么？”
韩锷只是轻声道：“那么倦怠软弱的话可不像你说的。”杜方柠看着他，面上也浮起一丝微笑：“那么，知难而退的事想来也不是你所能做的了？”
她的笑里隐藏有一丝俏皮。两人心里忽同时浮起了一丝“知己”之感。只听韩锷微笑道：“他们之中有没有高手？”杜方柠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惊惧：“有！那个为首之人我虽没能完全探清他的家数，但他似乎就是出身于塔尔寺噶当教一脉的高手。因为我虽加意谨慎，但几乎还是差点被他发觉。听他说话间的气息，若断若续，与中土技击诸派调息之法迥异，那似乎就是……号称‘十万狮子吼’之塔尔寺中的‘煨桑心法’。”
她说起这几句话时，面色一片惊惧。韩锷也明白她为什么惊惧——‘噶当’一教，虽僻处青海，却在中土之地也大为有名，因为其教中宗师小金巴十数年前曾赴中土晒佛。当时也有中土知名技击之士与他谈武论技，没想在他金巴掌下，三数招间，就已败尽高手无数。‘噶尔教’本为一代佛法大师宗咯巴所创，内称‘格鲁派’，现今以两大高哲闻名于天下，一为大金巴，一为小金巴。那小金巴屡胜之后，座下弟子也曾张狂至极，一时间，连中土名门之士，也多以修习金巴心法为荣。最后，据传说，还是俞九阙不耐其张狂，扰乱长安法度，暗里出手与他于渭水一战。那一战后，小金巴退隐青海，从此足迹未再入中土之境，可俞九阙却也有一年没有露面。外人传说，小金巴虽败了一招，俞九阙也负伤颇重。
——俞九阙之声名几为中土高手之冠，所以噶当教的威名也就从此在中土技击名家的口碑中流传了下来。韩锷与杜方柠虽自度也算一流好手，可这等足以与俞九阙一较的名家，让他们思来也不由汗下。
韩锷的脸色木然，下腭上露出一片铁青之色，半晌冷然道：“没想到噶当教居然也已辅助羌戎了。天骄之名，果非轻至。”
杜方柠含笑看着他：“锷，看来你真的要做？”他两人心意相通，当此危局，问题只有具体该怎么做，而非做与不做。韩锷点了点头，杜方柠一笑道：“把你的主意写在手上，看看可与我相同？”
韩锷微微一笑，依她之言醮着那杯中酒水在掌心写了几个字，然后两人各自伸掌在对方眼前一晃，然后同声而笑。韩锷的笑声高而沉郁，杜方柠的笑声却尖而清越。只听杜方柠笑道：“韩宣抚使，这可是你拿的主意，以后可不能怪我是只好杀人放火的魔女了。”
羌戎使者所住的驿馆却就在居延城东首一个闹中取静的去处。这宾馆本为接待贵宾所置，屋舍俨然，铺陈华贵。以往接待的多是汉家使者，也曾熙熙攘攘。可最近数年以来，汉使之踪迹久断，今日所宿，却是羌戎之使了。那些羌戎之人甚为傲慢，宾馆负责接待的官员也极为小心谨慎。宾馆四周，多是富户之家，最近的却也相距足有数百步之遥。这里却难得的颇有树木，居延城一城燥热，这树却是极为难得的了。
这夜将近四更之时，旁边邻里忽有人惊呼：“火起！”接着就有不少人惊觉，只见窗外驿馆方向红光入眼，一时人人惊起。大家只听得四周惊噪，可不是那驿馆已被一片大火包围？众人才待要上前去救，却想起里面住的使者多么狂躁，心下不由怯了。正在踌躇之间，忽听有人叫道：“啊！”
众人向那火光中望去，只见那熊熊烈火中，似有一道灰白的剑影一闪一闪，同时有一条青青的光芒也前奔后掷，矢矫绝世。有胆大的凑近到百步之内观看，只见那驿馆中的杂役们都已逃出馆外，可羌戎使者大半都被困在了里面。有人眼尖，轻呼一声：“好像那两人穿的是王宫护卫的衣服。”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当即人人噤声，只在肚里暗暗猜测。那火光中的搏杀想来极为激烈，因为剑气渐渐越来越盛，却有一道金钹样的象掌风似的影子在那火光里蓬勃而起，与那苍白色的剑华交缠在一处，难分难解。
旁边人远远看着，只是人人咋舌。一人喃喃道：“王上为了结好汉家，得罪羌戎可不知值也不值？”另一个老者却道：“汉家朝廷才是磐石之业，我们一城之人多操商贾之业。要是货物不卖与汉家天子，那咱们一城之人可怎么活？你当那羌戎牧马之人是什么好买家吗？他们游牧之辈，不抢掠你也就是万幸了。王上所为，才是正途。”
那驿馆之中，时时发出惨叫恶呼。熊熊火势因为没有人救，直烧到近天明时才弱了下来。直闹了近两个更次，那火中的恶斗才停歇下来。驿馆之官黎明检视，却见火焚后的馆中居然有近三十余具羌戎人的尸首，众人合力把那余火灭了。虽是清早，消息却已经满城地传开了，说昨日居延王派王宫护卫。几乎杀尽了羌戎使者，打定主意与汉家联盟，对抗羌戎了。
一时城中人人惊骇。虽大家多苦于羌戎悍暴，可得罪了这么强劲之敌，心中一时人人忧苦，只愁这塞外孤城，如何能抗得住羌戎的悍马厉兵？一时市面上谣传沸沸，人心惶惶，也无心生意了，互相之间打探消息。那王宫之中已得消息，虽派了官员出来加力安抚，却又哪里安抚得住？
及至近午，城门口忽有人飞奔来报：“汉家使者来了，汉家天子使来了！”
这一句话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居延城的角角落落。好多人一听就怔了：这么多年了，却是在这危机之刻，那个安如磐石的朝廷的天子使终于又来了？有人一拍腿道：“我就知，王上断不会那么没有成算的。这杀羌戎之举，想来必是图谋已久，这是送王上与汉家天子使者的一个大礼。”
于是满城雷动，不一时，从城门口到王宫的路上，就已集聚了不知多少旁观者。人人伸颈延望，分明把这一城之生计都寄托在了那汉家天子使者的身上。好一时，才见一辆轻车从城门口缓辔驰入。车上控辔之人身材单弱，虽男子装扮，但眉目如画，人人都要看那敞篷轻车上的汉家使者。只见他在车上却长身立着，眉目修朗，腰佩长剑，端的有种不怒而自危的神态。车上高悬着汉家天子使的旌节，架车的却是改装后的方柠。只听她低声一笑道：“韩宣抚使，你的威风可大了。”
韩锷眉间微露苦笑。昨日，正是他与杜方柠冒险犯难，以一剑一索之力几尽诛了羌戎使者，绝了居延王后路。与那使者之首的一战，却也差不多耗尽了他的心力，他不由更对羌戎之势多了三分戒心。这时，看着满满地堵在两边的夹路百姓，他心中却没有计谋得售的窃喜，反多了分责任与忧惧。他情知为什么满城百姓会这么热望地看着自己，如果不能代朝廷经营好这塞外之事，他昨日代居延城轻招羌戎之怒，必累得它日满城被屠，那他可真要愧对一城百姓今日的热望了。——他们昨夜转出城外，杜方柠寻了车，然后在城外数里之地就已找了驿馆代为通报，这时一进城，早有居延王属下的官员接他们进宫去。韩锷心中忧虑，却面上神色淡淡。那一份淡定似乎就感染了好多人，让城中百姓多少有些心安下来。
华堂内设盛筵，锦毡托起歌舞——居延王的王宫倒没有汉家王室的堂皇之气，倒颇似一个中土极富的商人之家的奢华铺设。韩锷高踞客座，身边就是方柠。方柠戎衣弁冠，扮作男子，身材虽嫌瘦小了些，但眉目英飒，装扮起来竟也是个极英俊爽利的小伙儿。虽值十月，案上却还有大盘大盘窖藏的新鲜瓜果，这倒是中土虽富贵人家也不能得的了。那一盘盘的葡萄、西瓜装点出一片裕足的气息，可居延王白胖白胖的脸上，却隐有忧色。
那居延王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大腹便便，面上也堆了好多折子。唇下也留了八字的须，黑密密的，手指上套了好几个或金或钻的极大的戒指。这时他胖胖的手端起酒爵，冲韩锷敬道：“韩宣抚使，跋涉远来，小王无以为敬，却不知宣抚使这次要耽搁多久？”
他却会说汉话，虽说口音不纯，也颇难得了。韩锷知他话中深意，微笑道：“下官这一来只怕就要骚扰得久了。下官不材，朝廷委任经营西域事务，如今西北边陲不靖。如不呆到海晏河清那一天，下官只怕就不会走的。”
居延王勉强一笑，笑意里隐有苦涩。他心里正在猜度着昨日迎宾馆里羌戎人被杀可与这两位使者有关？却也不敢贸然发问。只听他道：“怎么，天子使韩宣抚前来，却只韩宣抚两人吗？”
韩锷心中一怔，正不知怎生回答才好——他出使之前还未料到有居延之行，所以并无带随丛的打算。可如果只凭自己与方柠二人，却又如何能让居延王心安。他心中正自后悔，才听杜方柠笑道：“王爷，那怎么会？我们另有三百龙禁卫紧随其后，不日即至。只是我们韩宣抚闻得王爷这里久受羌戎骚扰，昨夜又出了事，所以轻车快马，抢先赶至的。”
她在话里有意点破，似有以昨日之事要挟居延王之味。韩锷却一愣：哪里来的三百龙禁卫？杜方柠冒充的是他的副使，当即也不便多说。堂下歌舞正欢，居延王面色一喜。只听杜方柠沉吟道：“何况，朝廷已下令重整张掖军备，小小羌戎之乱，王爷倒不必深忧了。”
忽听得居延王座后珠帘一响，却有一人缓步而出。居延王回视一眼，笑道：“啊，王妃来了。小王为你引介，这两位韩宣抚使与杜副宣抚使却是朝廷派来的天朝使者。当真年少风华，英雄了得。这便是小王的王妃……”
他呵呵一笑：“说起来，她可还是汉人呢。”韩锷不便太急着看别人王宫内眷。心里却极为好奇：王妃，那是不是就是祖姑婆所说的朴厄绯了？原来那个余皇后身边的侍女。他心里这么想着，想到那朴厄绯身上的种种关联，还想起昨日那黑衣女子说的话——她所说的，是不是就是指她呢？
却见身边杜方柠面上神色微异，眼也不眨地向那才出来的王妃望着，似乎有一分说不出的惊诧。韩锷不由好奇，也打眼望去，一时映入眼中的只见彩锦珠佩，可那华灿的衣饰也比不上那衣下之人万分之一的丽色。他怔怔地看向那王妃的脸上，只见她脸上淡施铅华，却自风华绝代。
只听她含笑道：“厄绯也是听说天朝来人了，不管怎么说，也是贱妾的娘家人。所以不顾礼数，就赶出来了，平白倒教两位天使见笑了。”
她口音清朗，珠圆玉润。韩锷怔怔地看着她——这王妃，这个朴厄绯，原来竟是如此绝色！好像就是方柠也及不上她的丽色。她想来现在年纪该也不小了，容色却全不输于方柠才过双十的绮龄玉貌，甚或……还有过之。韩锷自识得方柠之后，就不信天下还会有好看过她的女子，可今日却真的见到了。更让他称奇的是，那王妃的一双眼似有意似无意地瞟过自己，那眼中的神色，好像与自己见过一般。

第三卷 居延猎 第七章 胡马嘶和榆塞笛
著取戎衣为与谁，双蛾久惯笑须眉。
忽然旖旎行边塞，且驱骢马越斑骓。
……
乐陶陶、且衔杯，行矣关山不需归。
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
韩锷怔怔地望着杜方柠，那首歌儿似乎还在耳中回旋着。适才酒筵之上，韩锷见歌舞正浓，调笑道：“我们这位杜副使也极善做歌，请他为王爷唱上一曲吧。”他本是调笑之言，没想方柠真的击缶而歌起来，她唱的就是这么个曲子……此时酒筵饮罢，已是深夜，居延王专门拨了一处华舍与他们两人歇息。侍者把他们送到宿处后，韩锷一回身，面向方柠，两人的脸突地相距不过一尺，韩锷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促了。他直直地看了半晌，手撑在墙上，半虚半实地把她给环住，呼出的热气充塞满两臂之间，似乎要把这静夜里清晰可闻的扑通而跳的心都挤破了。那侍者正给杜方柠的房里送水进来，看见他二人这副模样，眼睛一垂。隐隐含了笑意，放了水忙低了头就退出了，心里却道：那个副使也确实长得清俊，他们汉人……
杜方柠羞红了脸，轻轻推开韩锷的手臂，低声道：“别这样，我……现在可是男装，人家还以为是什么呢。”她语声很低，韩锷才象从一场梦中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得连脖子都红了，打岔道：“你刚才说的三百龙禁卫……”
他嘴里还披着酒意。杜方柠低声道：“这个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说着，她轻轻把韩锷推出了房。房门一掩后，她只觉浑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心中，又似高兴又似委屈，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杜方柠交待了韩锷一声就轻骑出城。她没有跟韩锷说去干什么，韩锷也就没问。直到两天后的早上，侍者忽然来报，说宣抚使带来的三百骑龙禁卫到了。韩锷才大吃一惊，忙起身出迎，却见城外果然骏马骠骑地到了三百余骑。为免骚扰城中百姓，他们就在较荒凉的西门外驻营安寨。
韩锷心中大奇，一时忙于杂事，又要到宫中与居延王通报此事，商量这龙禁卫的安置与以后的粮草供应，直到午后才有机会见到杜方柠的面认真说话。只见杜方柠这两天想来一直都在疾驰，忙得脸儿都似没功夫洗，乌眉皂眼的样子，人也黑瘦起来。韩锷疑惑问道：“这三百龙禁卫却从哪里来的？”杜方柠见四周没人，低声道：“其实这不是什么龙禁卫，而是我从洛阳招募而来的三百豪雄汉子，有不少是我们杜姓中的家将部曲，就由‘断纹’武鹫统领着，早就来了，一直在张掖北两百里石家堡等着。我料你这次西行使命必然艰厄，带他们来是为压服一下场面，多少也像那么个意思。”
韩锷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杜方柠道：“韩宣抚使，我这么做虽有私心，可未尝就没有家国之念，你可不能再说我是只会营营于家门之斗的了，我这也算为天下苍生尽上一分力吧。别看他们人少，但个个弓马娴熟，说得上人人都是精于技击的汉子。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你手里了，你没出任的那九门提点朝廷派给瞿立了，现在那边也只有他一人独撑危局。为了这点人马，我可是把私房都贴上了，怎么说，也算是毁家纾难了？”
她一行含笑一行说着，韩锷却只觉她脏脏的脸上英气勃勃。只听方柠道：“现在没有谁帮得上你了，咱们也就这么点儿家底，再想要人要钱朝中肯定是不管。就是你我现下所为，在朝廷来说已是出格。居延城中局势未稳，我一路上见到有不少羌戎游骑，捉得来两个问问，似乎羌戎已有报复之意。好在现在已入冬，不是出兵之时，但骚扰还是免不了的。你我的时间，也只有这一个冬天了。等到明春他们马儿重肥，只怕就要兵戈立起。”
韩锷点点头。他这次尽屠羌戎使者，确实是已犯羌戎人之大忌。他想了想，也觉手下之兵实在不多，当即把那‘龙禁卫’分为左中右三营，各一百人。中营就由武鹫统领，护卫居延城，而左右双营由他自领，他让杜方柠筹划供给诸务。他们知道在朝中求援只怕不可能，只有想法在此地就地再招募人马，一应与居延王宫中来往细务俱交由杜方柠打点。韩锷另起书表，细书诸事，上报朝廷。好在朝中有东宫太子照护，他们虽已违谕，并未受严责，还得了一注粮饷，不过什么时候才能关到手中却是问题了。
韩锷这些天为坚城中民众信心，也没闲着，亲自操演兵马。他“太白剑客”之名可不是虚称的，凡技击格斗之术，俱都精熟。营中之人初见他的样貌，身材偏瘦，又年纪过轻，未免有些轻视。及见到他马上马下工夫俱都如此剽悍，才不由对他起了敬服之心。韩锷情知士气久拖必挫，与杜方柠商量了，十日之后。就亲率左右二营两百子弟，出城游击，那羌戎之人近来时有一拨拨数百游骑骚扰居延城四周。韩锷知道自己帐下兵少，但即精且锐，以之谋守。只怕万难，但以之为攻，未尝不可。
他带兵先打些小仗，所到之处，逢战必胜。不出半月工夫，已收拾了羌戎数拨游骑。他们每逢胜后，虽不虚夸战果，但所得马匹俘虏，却也堂堂皇皇押解回城。他们积小胜为大胜，韩锷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虽屡遭危险，终究履险如夷。不到一月，他们已围歼突袭，破羌戎之兵共千余计，而自己帐下受伤者十余，丢掉性命的也只一人。居延城周遭百二十里内，一时局势一靖。就是剽悍如羌戎，也不敢轻窥居延了。韩宣抚使帐下“龙禁三卫”之名一时声威大震，直传遍西域五胡十数城。
杜方柠心思细密，承揽供给诸务，兼与居延王打交道。她在洛阳城中数年来本已习惯独力经营两姓家门事务，筹谋之能少有人及，故也得心应手。因为这驻兵之事本与一城中人性命攸关，所以上下用力，一月之后，杜方柠终于在官民两面都说通了，取得了军中供给之需。她也不闲着，上书与东宫太子密图商旅之事。韩锷百忙之中，也飞马赶到张掖与守将商量西域诸城与汉家通商贾客的保护事宜。这数策一出，从居延到张掖的路途一时一靖。他们龙禁三百卫，屡次出手，清剿游骑。已分了张掖守军很大凶险，所以张掖守将也乐得助其事成，何况韩锷还许他们有利可图，一时居延城中商贾与关中朝廷的生意极为繁盛起来。
本来这一路路途不通，行商都要经行巴丹吉林沙漠绕路，行程极为艰苦。且路中多有强梁马匪，故人人畏难，一时经营之利，俱为大漠王所垄断。但张掖之路重开后，居延城中商贾一时成了附近诸城中最为人所艳羡的人。他们获利即丰，对韩锷之部也乐于报效。只是细务冗杂，韩锷要身兼军民两务，每天的时间就总不够用。与方柠的见面也往往仅只匆匆一会，说完正事，就只能各干各的。但两人心中，渐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只觉虽时常数日难得一面，心却似靠得更近——他们毕竟在为同一件艰苦的工作而努力着。
王横海也时有书来。羌戎人冬季休兵，加上分心两务，他那边压力一时也轻了许多，正自操练兵马，以备来春羌戎卷土重来之势。他来信中所述每多细务，也多诚恳建议，韩锷敬他老于事务，也多采纳。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间已经两月有余。韩锷率营中兵士出击越来越远，已快到达焉耆地界，他龙禁卫之名却在羌戎人之中早已大震了。他军务烦劳，加上每陷苦战，人又瘦了好多。这日班兵回城，忙于安顿，一时竟来不及与杜方柠一见。晚来难得闲暇，韩锷欲找杜方柠说回闲话，却哪儿都找不到她。最后还是碰到守门兵士，才知她去了城外的小细湖边上了。
小细湖的水清清渺渺，一个不大的湖却深通地底水源，让居延一城赖以存活。时间已是冬日，可小细湖的水却没有结冰，这一脉活水却也古怪。杜方柠正坐在湖边，却依旧没改戎衣装扮——她一个女子，独守孤城，为怕别人不服，这一身男装从到这儿之日起就没有脱过。因为天冷，小细湖边全没有人，天边晚霞正明，沙漠中的晚霞颓然如醉，有一种关内远不及的壮丽阔大。杜方柠坐着的姿式却是松怠的，似是难得有机会一露她的女儿之态，那一弯细细的脖颈从戎装的领子口露出。杏仁般的白，嫩生生的，跟她脸上的肤色已微有差异。韩锷看了心中感慨，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杜方柠已知他来了，漫声道：“今日怎么回了？这一次大胜，没折损人吧？”
韩锷不说话，今天的他俩这般单独见面却是两月多来难得的一次了。平素见面，匆匆忙忙，总有无数的事物要商讨处理，现在闲时一聚，倒觉得不开口的静默仿佛更能熨帖彼此的心境一般。
杜方柠的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一张信笺，好久好久，才低声道：“他……来信了。”
韩锷怔了怔：他？然后才明白过来似的，那是韦……他不愿全部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每当那个名字浮起在他心头，他就觉得眼前这人一瞬间仿佛就关河迢递般的遥不可及。但他又不能不说些什么，迟疑半晌，他才道：“……说了些什么？”
杜方柠的眼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失神，似是这场姻缘终究是这世上她唯一控制不住的事物。她轻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表示下关心，还说谢谢我。韦家这一代久已无人在外任职了，没想却是轮到他家的儿媳粗头乱服，混迹塞上。”她唇角边苦涩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好久好久才又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也是一个好可怜的人。”
她眼里浮起了那张苍白的脸。那样的身体，连对她的关心也只是怯怯的，象一向他对自己赔笑讨好的说话。得辉就是这样的人，生性软弱，不过那也怪不得他，他身子就那样。有时一转头他又会生起闷气来，孩子似的砸东砸西使脸色。这样纠纠缠缠混混沌沌的人生啊！有时他精神好了，接待宾客时也出去，他喜欢别人提起他的这个夫人，却又怕别人提起。每当亲眷提起夸羡杜方柠的美丽能干时，他都是又高兴又生气。杜方柠沉沉地叹了口气——就像他分明其实喜欢和自己说话，却总是不敢，就是千里来书，也只是在瞿立的笺尾附上几笔：连关心也是孱弱的。想到这儿，一向还锐意用世的这个女子心里也空茫了，觉得这场人生，真的让人无力。
她默默地静了很久，韩锷也没有说什么，她感谢他这样默默的陪伴。直到月挂在天边时，因为夜，寒凉一浸，她似才提起些精力与劲头来。轻声道：“中营一直守护居延，但日日操练，还算没泄了锐气。武鹫也是个很骄傲的人，但我这些天旁观，难得他对你也开始慢慢敬服，倒不全是看着我的面子了。本来你也算得罪过他一次，龙华会中平白压了他一头，我本一向担心他想不通的。想把他留在洛阳，让瞿立来，他跟你的脾气只怕相和些。不过洛阳城中，也不能没人。武鹫去了对你的敌意，却是最好——你的左右两营近来只怕很折损了些人手吧？”
韩锷低声叹了口气，这是他最无奈的，虽明知两兵相争死伤狼藉乃是常事，可他全力护持之余还是忍不住地心痛。他默默看向夜深处……每一次有将士阵亡，他都不曾丢弃其遗体，哪怕就是局势万分危险时。他也会冲荡而上，护住遗体才退，而每一个阵亡将士都是他亲手入殓的。他有时甚或怀疑这样的软弱会不会动摇军心，杜方柠也隐隐劝过他。但好在，他总算没有流泪，只是在兵士入殓时会忍不住把那张脸再凝视一刻。一开始旁边的兵士大多会感到压抑——大家苦战之后，只想尽快忘记那一场噩梦，会跑到城中喝酒赌博，或找妇人安慰一夜，韩锷在那样的时候也就尽量不让人在自己身边。但时间久了大家似乎对他的这个习惯也有了理解，常有人默默地留下来同陪那阵亡战友一刻了，军心由此反而似更加凝聚。
只听方柠道：“瞿立来信说，他那边又帮忙征招了五十个人手，可是马儿却得咱们这边自备了，大致可补得上空出的缺。只是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凭我韦杜二姓之力，就是倾尽所有，也不可能这么支持下去。”
她一语说到的也正是韩锷的忧心处。只见韩锷一剔眉：“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个事的。你对居延城现在局势怎么看？”
杜方柠想了想，轻喟道：“暂安。”韩锷扬声一笑：“倒不如说苟且偷安！不说远的，只要再过三个月，一到春上适于征战之际。羌戎塞马重肥，只怕马上要大兵压境，以为报复。那时，这小小一城只怕马上危如累卵矣！”
“那你怎么打算？”方柠一双眼盯向韩锷，她知韩锷轻易不肯说丧气话，一旦出口，必已有筹划。韩锷一扬眉道：“我打算趁咱们现在居延还算站住了脚，暂得苟安，我要去焉耆、乌孙、楼兰、鄯善……等十五城转转。这十几国虽都只是以城为国，但历来富庶。如好好经营，只怕也可以结成一盟。朝廷咱们是指望不上了，你家门之力对于此等大事也毕竟能力有限，咱们也只能就地取材，以战保战。我要这十六城联力召兵，结成一旅。如所谋得成，只怕还是可以与羌戎一抗的。就是王老将军那边，也得休整。”
这事说来容易，可做起来呢？杜方柠凝眉苦思：这十六城俱遭羌戎之苦久矣，也许真的还有那么一线之机。只是、只是……只听韩锷道：“具体的困难暂时也不用想了。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咱们先想点高兴的，给这图谋新立的军旅起个名字吧，免得到时没有计划，不免头疼。”
接着他挠挠头，有些憨憨地笑：“这事得你来，这样的事，你强我多多了。”杜方柠温颜一笑，目光含情，爱煞了他那难得的憨憨的样子，思索了下道：“那就叫‘连城骑’吧。”
韩锷怔了怔，一拊手道：“好，就叫连城骑！”然后却一低头：“那么，明日我就走了。只可惜，明天没法给你好好过生日了。”
杜方柠一抬眼，盯着他的双眸，只觉他一双眸子深深的，潜隐如海底之星，心中只觉一股热气涌了上来——原来，他还记得！本以为他已忘了呢，军民两务，戎马倥偬，就是忘了，也可以原谅的吧？但杜方柠心中直到刚才还不知为什么总隐隐觉得遗憾：是不是，那刻于自己生命的年轮，如果没曾与……自己心底里的那个人一起细数，一起用手指轻轻触抚，没有他那一只瘦硬的指穿透时光的无语默然将之轻拭，这场人生，就未免太倥偬了？
——但他，居然记得！
杜方柠侧目去看那夜下之水，水里鳞鳞的光映着他的身影，一双眼里一时也清泓如水。但她没有接那个话头，只道：“你带多少人马去呢？”
韩锷也收回遐思，皱了下眉：“我带多了，居延城只怕也不安稳，毕竟还有好些杂务要做，居延城的人心也不可动摇，我就带十二个人吧。懂得通译、辨风、医马的都还是要带的。我想过了，就十二个吧。”
单身孤剑，独仗使节，十二护骑，就打算游说尽塞外十五城？杜方柠一愕——那里面会有多大的危险？要知，好多城国里，是驻有羌戎之使的。
但，实在也是多抽不出更多的人来了。但杜方柠还是就随从之事跟韩锷争执了好久，毕竟，留在谁身边的人多一些也就更安稳一些。但无论她如何筹谋计算，想尽量给韩锷多腾出些人手。到后来，韩锷却只是不开口了。半晌，韩锷忽笑道：“阿柠，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杜方柠一愣，韩锷总是这样，从不惯于与人争口，就是跟她也很少相争，顶多不理。有时她想起这点倒有些恨恨的，像是平白担了被他承让的虚名。却见韩锷忽解了袍子，身子一跃，一钻就钻到了水里。十一月的水想来极冷，可韩锷已像条鱼似的沉潜下去。不一时露出水面，吸口气，又再潜下。如此三五回，他钻出水面时一声大笑，身子一腾而起，带起一大片水花，如传说中架着碎琼乱玉偶笠人间的王子：青云衣兮白霓裳……
四周夜阑寂，碧海青天，杜方柠也被他逗笑了，拿着他的袍子迎上去。却见韩锷手里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捧了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贝壳。只听他笑道：“他们说这湖里有，果然就有。你看，这就是红酥贝。”
那个小贝壳上纹理隐隐，果然是好精致好特别的一种贝。只听韩锷笑道：“明生日，我没别的什么送你，又不是春天。你又不爱花儿草的，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一抹红，也还吉庆。据说，这个贝儿上的红年头越久，颜色是越真的，就把这个送你吧。”
杜方柠轻轻接过，衬着那贝上的红色看着韩锷冻白了的紧抿着的唇，只觉——就是陪他把命葬在这里，也值了吧？她出行塞外，以一娇养女儿之身风尘疲倦，虽说有一部分也是为家门，但如果仅为家门，其实也大可不必如此的……
杜方柠手里紧紧地握着那贝，那贝壳才从十一月冬深的水中捞出，本冷冷的。可她不知怎么的，却觉得那贝上的红，热成一烫，直要烫入心里。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八章 楚猿吟杂荻村砧
“西域十五城中，哪个为羌戎控制最深？”
韩锷所召来的几个随从中，有汉人也有胡人。此时夜正深，他本想陪着方柠静坐一晚，可惜……时间是如此珍贵。他召集来五六个最体己的随从，一起中宵密议。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副地图。图上已被他用朱笔标出了十五座城池，分别为居延、焉耆、鄯善、龟兹、高昌、伊吾、乌恒、乌孙、阿耆尼、屈支、康城、大月氏、小月氏与沙陀。
只听那五六个人中，身量最高的库赞答道：“是伊吾。”
韩锷皱了皱眉，伊吾城距居延城并不算远，还不足五百里。只听库赞道：“因为天骄乌必汗极钟爱伊吾的女子，所以对其胁迫也最深，常年都有四五百骑驻扎在伊吾城中。他们所行悍暴，现在的伊吾王也是羌戎所立，伊吾人心中不服。数次暴动，俱被血腥平定，所以伊吾之人恨羌戎人也最深。我们如果有图谋的话，也许伊吾是个上佳选择。”
库赞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高鼻深目，面相刚毅。他本为胡人，也是昭武九姓中人，家族却俱为羌戎所屠，仅余孤身一人远避长安。这次杜方柠招集龙禁卫，他为报家族之仇，所以前来投效。
韩锷点了点头，他这些日子与手下厮混已熟，其中库赞尤其通晓西域地理、方音，所以常常深宵攀谈，彼此早已交厚。韩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两个男人的心里，却已交换了一句话：这一役，我许你报仇！
韩锷又道：“焉耆的形势怎么样？”
库赞道：“焉耆在这十五城中，是一个富庶之城。但居民萎弱，抗争最少。羌戎一向在那里逼迫供赋，但对那儿却一向不太在意。”韩锷又点点头。焉耆距居延也不远，离伊吾更近，以他斑骓脚力，焉耆到伊吾只需一日。
他脑中正自做着盘算，库赞见他所问的都是居延附近之地，便指着地图上的高昌道：“大漠王便在高昌盘距，他与羌戎一向交好。对汉家的贸易，也一向为他所垄断着。”——大漠王？韩锷眉头皱了下，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塞外，他们总有一天会碰面的，他们这么聚在一起研究附近兵家形势已不是第一次。好多韩锷情况都已知道，今天只是要再确定一下。商谈即久，天色已将近晓，这一刻却是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刻。只听韩锷道：“大家先睡睡吧。西域地域极广，我们时间也不多，除居延已为我们控制外，这其余十四座城池我想趁羌戎休整，于两三月间全部拿下。这本不可能，只能择其要者先图之。我心中已有了大概的主意，明天再与大家细说。咱们天明即走，这一次，可绝不能预先露出丝毫消息。各位还可以歇息一个多更次，都先去睡睡吧。”那几人也知时间紧迫，并不客套，先去睡了。
韩锷收拾好东西，一时却并不想睡。他们营帐本在城外，不由信步又到了那小细湖边。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明知方柠此时该已回城睡去了，可，那里毕竟曾留下她适才坐过的痕迹。
没想走到湖边，暗暗的影里，却见方柠还在那里兀坐着。韩锷望着她，只觉一种温暖从心口升起，什么也没说，走到她身边坐下。他连月缺乏休息，一双眼圈黑黑的，却反而给他的面容增添了分说不出的一个男子锐意用世的魅力。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明知天明一别，当真前程险恶。生死难料，该说的话本只有这个机会可说了，可却只觉得。只是这么彼此相伴的坐坐就最好，那些话，那些事，都也不必再说。
天近破晓的时分，许是因为心里太过宁逸，韩锷竟睡着了。等醒了时，却见天边已吐出一抹鱼肚白，而自己竟枕在方柠的腿上。夜寒霜重，身上居然披了方柠的斗篷。他只觉惬意地看了那天边一眼，心里还在朦朦胧胧，似乎一点甜柔正在自己的心头泛起。
那一刻，所有的规矩、法度、家门、洛阳……都似变得好遥远好遥远，只有自己疲乏已极后倚膝一睡的安然。他没觉出有什么不妥——边塞生涯，责任艰重，这一点温情，就是冷肃者天，也该容还与自己与方柠吧？
他脑子里没有多想，只听得方柠的呼吸柔柔的，细细的，那是两人共有的一刻甜柔的心境，韩锷朦胧胧地又小睡过去。
一个小村子忽然突兀兀地出现在眼前，这是韩锷等一行人马离开居延城四日之后。因为任务艰险，前程难料，韩锷反没叫属下放马疾奔，而要积攒下体力以应付不虞之变，那个小村子所处却是在一片湿地之中。夏天这里常常能漫出些水，可这是冬季，却成了一片冰泞泞的沼泽。
猛地见到冒出这么个村落，韩锷不由有些吃惊。只听库赞道：“啊，荻村。”韩锷向那村子里打量了一眼，只见那村舍建设竟似是汉家民居风格，看着那泥墙土院，竟好似都还隐透长安制度。他微微好奇，问询地看了库赞一眼，库赞已道：“据说，这里住的多是一些汉民，好像还都是在关内站不住脚被迫迁出来的汉人。他们却一直未受骚扰，具体什么原因，我离家日久，却也说不清了。”
因为天晚了，腹中饥饿，韩锷就吩咐大家到村子里休整休整，他们一行十三骑进了村。这个村子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冬季本乏商旅，这里又不当要冲，村里人见他们来了不由都微微惊奇，韩锷属下有人上前温言交涉。他们只装作是平常客人，几人一时就被人带入了最大的一个土院中。那些村人下去端吃食，韩锷手下人却卸鞍解马，放松肚带。他的随从大多还是汉人，坐在这汉式的院舍中，一时人人静默无语，似乎多少有些回了家的感觉，韩锷独自出外料理他那匹斑骓。他站在那院墙之畔，人本警醒，忽有一种近乎兽类的本能让他心头颤了一颤。他心中一惊，并不回首，却已感觉有一双眼睛似乎正在盯着自己与那随从们歇息的房舍。他行走江湖，处事一向仔细，一有疑虑不弄清楚是断断不会安心的。当下装作无察地又回到屋内，低声对库赞吩咐了两句，那库赞登时与同伴大声喧哗起来。韩锷得此之空，忽然轻掀后窗，身子一翻，就已翻出窗外。
窗后却没有人监视，他猫下身，天已近暮。本来就暗，加上他脚步轻微，就也没人发现，他远远望向刚才这村中接待他们的总管走出大门后行去的方向。只见百数十步外还有一个土院，那院子却是独处的，院内已明了灯，他轻轻一提身已悄悄潜向那个独院。到了院墙下身影微翻，已进了院内。他悄悄向那明了灯的房间靠去，因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人，所以格外小心，相距丈许远就停身向一个石碌旁站住，藉那石碌遮住自己身形。却听屋内适才接待自己的村中总管正开口道：“主人，到底下手不下？”
只听一个老者的声音道：“你看他们是些什么人？”韩锷微微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却听那总管接道：“小的也说不清，他们中间，有汉人也有胡人，凭穿扮断不定。他们说是客商，迷了路，也像是实话。不过他们的马可都还是好马，说不定还是居延城里的那批人。”
只听屋内静了一刻，然后那老者道：“好，你安排下把他们拿下。先别弄死，我还有话问。”那总管接声应道：“是。”又道：“我已吩咐他们在酒里下药了。”那老者便不再说话，那总管见没别的吩咐，躬身倒退了出来。
韩锷见他出了院门，已惊觉那屋中老者似乎是此道中好手，轻轻一提身，翻出院外，又绕到自己随从歇息的房子后窗外面翻身而进。进屋时，见桌上菜肴已备，属下随从都还在等着自己呢。他闪身入座，低声道：“一会儿都别喝酒。饭菜可能还没事，下的不是致命的药。一会儿……”他指点了几个人：“你们先照吃不误，把菜多吃些，别让他们起疑。酒都先佯喝下，怎么吐掉我不管，但不要让人察觉。我说‘不好’时，大家就齐装中毒。”他的随从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汉子，当下也没什么人露出惊色。
一时，韩锷先动了箸，他指点的那几个人果然放口大吃起来，另外几人却只用筷子拈点菜做做样子，一时屋外总管进来续酒。他们面上全无异色，人人斟酒而饮，其中一人还对韩锷笑道：“头儿，我们今晚就歇在这儿吧。这儿村民极好，明儿再赶路如何？”韩锷含笑点头。他却小小先啜了一口酒，用真气护住送入腹中。略品了品，知道那酒中下的药虽特异，却也只是麻醉之药，不过当真无色无臭。他暗暗称奇，看了众人一眼，估计那药性，到快差不多时，才叫了一声：“不好！”
他一语叫罢，就去拨剑，可手却似软软的，另一手已先抚上了额头。随从都正在看着他，见样学样，果然人人大叫：“不好！”却各人依着性子做出的神态也各不相同：有人一脸惊惶，有的却一怒跃起，然后似无力地摔倒。一桌中人，七七八八，一时俱已东倒西歪地放倒。那库赞似有意似无意地先倒在韩锷身上，接着又有人倒在库赞身上，倒把韩锷身形全给遮住了。他们这么做一半是护主，一半倒是为了藏锋。
候于屋外的总管却适时阴笑了两声：“果然麻倒下了，我说这‘麻姑醉’没什么人辨得出，哪怕他是极老的江湖。”一语说罢，他对身边人吩咐了声：“请老主人。”他手下马上就有人跑出门去。不一时，只听步履声声，极是沉凝，慢慢走进了屋内。
从那脚步响起时，韩锷心中就一惊：来的果然是高手！在这么个漠北偏荒的小村，居然也有这般好手！他一惊觉，就已打定了暗袭的主意。听得那脚步进门，心里却也紧张到极点，似乎那人无声的气势让他不由自主联想起曾经历过的惨恶局势。他眼睛为身上之人所掩，什么都看不到。只听他轻轻在库赞耳边说道：“出手、装作是垂死之争！”
库赞已经明白，心头一凛：情知来人必不寻常，否则韩锷不会是如此声口。在那老者进门时，只见库赞犹如勉力提起一口气，伸手抄刀，一把弯刀划过一道圆弧就向那老者击去。那老者却虽惊不慌，似已面对过无数这样的突然场面，双袖一荡，一双精劲的手就向库赞的弯刀侧面劈去，口里嘿然道：“沾了这麻姑醉，还能动上一动的，果然称得上不错了。”
他那双手击在库赞弯刀侧面时，库赞才不由心里大惊：他这次出手本要装作垂死之争，出刀虚弱无力。可那老者一击袭来，却让他感到就是自己全力出手，也断难挡住那双手上的龙虎之力。他喉中鲜血一涌，一缕血丝已在他唇力漾了出来，这可不是装的。就在这时，一道银白色的光华突然掠起，直击向那老者胸口。那老者暴喝了一声，没想到屋中人居然有这等绝顶的高手，身形就已疾退。但韩锷这一击本是必杀之势，他行走江湖，一向少有偷袭之举。但现在他是统军之人，所谓兵者诡道，倒不顾忌这些。以他的手段，在他的突袭之下，就是高明如俞九阙，只怕也不能不为之刹羽，果见一蓬鲜血在那老者胸口溅出。韩锷为装得像，偷袭发出后，才睁开眼。只听那老者一声长叫，居然在无暇避敌时以一支右手挡在胸口，任那剑锋穿过手背。却全力握住，那剑锋也就仅入胸口寸许，勉强逃过了这一剑穿胸之厄。韩锷先无暇看人，见那老者应变之捷，不由大起惊懔。睁眼后才看清那老者容貌，那老者也才看清了他。只听韩锷大叫了一声：“大漠王！”那老者却惊道：“韩锷！”
两人叫时，手下却不停。韩锷身剑合一，直向前刺，那老者却闪身疾退，直向门外闪去。他们由屋及堂，由堂及院，一呼吸间，竟直翻身飞出了那土院。那土院之中人反应也快，已有几人向韩锷出手击来。韩锷略不一顾，立意要先诛这大漠王为最切紧之要务。
大漠王指掌间的功夫也当真了得，重创之下，右手已伤。却还是紧紧抓住韩锷的剑锋，让它再难有寸毫之进，左手却已连连向韩锷攻至。他身子疾退，向自己的那个小院中退去，口里一边大呼道：“风起、——沙扬！”
这四字那日在巴丹吉林沙漠里韩锷就听他叫过。他两人一退一追奔得极快，不一时就已退入那老人的独院。两人才入，就见院中那老者的从人已被声音惊起，院中登时就掀起了一片尘土，呼啸着向韩锷袭来。韩锷一咬牙，脚下加紧，身子竟一腾而起，连人带剑，直向那老者胸口搠去。
那老者神色一变，左掌挥出，直击向韩锷头脸。韩锷掉头一避，竟任由那手掌击在自己左肩之下，只听轻轻的“咯”的一声，他顾不得疼痛，反借势开声，借声加力，长喝了一声：“咄”！那一剑加紧，竟又刺入那老者胸口寸许，已伤入他的心脉。
可那老者随人也反应机敏，一天黄土中，一时不知有多少人向韩锷袭来。韩锷扬首腾身，手下剑势迫不得已略停。那老者却在他这一顿之际，已加速后跃。随着一蓬鲜血喷出，他已脱出韩锷剑下。但他分明伤势极重，韩锷太乙真气已随剑势浸入他心脉要命处。他才一抽身，就向屋内退去，他的随从却亡命而上。这土院之中，从明是那老者经营已久的巢穴，他的随从足有近二十许。韩锷一咬牙，剑不容情。只见迷离暮色、黄土尘中，眼看得一具具身影倒下，韩锷只肯伤人。不肯杀人，到把最后一人都重伤倒地后，才得空追入屋中。只见那屋中只有一席土坑，那土炕之上，却已掀开了被褥，露出了好大一个深洞，那老者分明已借机而遁。韩锷叹了口气，知道追怕是追不上了，那大漠王如此潜忍之人，后面备的必有接应。
他心忧下属，只有折身而返，手下十二人却已把对方收拾了差不多了。库赞兴奋道：“韩公子，你已杀了大漠王了？”
他一句问出，那被擒之人人人脸上露出恨色。韩锷轻叹了口气——这生生杀杀，一入局中，就陷纠缠，其实，他跟大漠王又有什么仇呢？他一时把那总管带进屋中盘问，才知这荻村却是大漠王中莫忘最喜盘桓的一处所在，因为建构俱是汉人制度，连村里的妇女洗衣都还是用捣衣石为砧的。
韩锷去搜出了大漠王平日的来往书信，三更看罢。他忽传下令来，叫随从上马速行。随从也没多问什么，一行十三骑上马而去。韩锷骑在马上，奔行极快，脑中却想起那村中总管的一句话，那总管说：大漠王之所以喜欢这个荻村，是为最爱听这村中犹是汉家习惯的那一声声捣衣砧声。

第三卷 居延猎 第九章 城高铁瓮横强弩
焉耆城外，刚刚黎明，却有一串马蹄声打破了这黎明的平静，焉耆城中本有羌戎之兵。虽然人数不过数十，但全城守卫之责却已全入他们掌控。只见城外共有九匹马儿在荒野里奔来，才到城门下，其中一人已大喊道：“开城开城，大漠王有要事相告。”守门的头领还刚起身不太清醒，他正自狐疑，只听城下人已喊道：“居延城韩锷与他手下龙禁卫不日即到，他们要来攻焉耆城，我们奉大漠王之命传递消息。报讯迟了，你当此罪责？”
叫喊的却是个胡人，喊的也是羌戎话。那守将还待怀疑，城下人已张弓搭箭，一箭射来。那箭头上却没有箭镞，上面附的是一个大漠王的标记信物。守领再无怀疑，叫了声稍等，飞快奔入城中告与驻守之统领。
羌戎驻兵统领名叫哈木儿，驻扎在这焉耆已有两年之久。自居延城为汉家朝廷控制以来，他就一直小心防范——居延一带，俱在沙漠边上，水草缺乏。羌戎所部皆为游牧之民，加之这一带本就被他们的势力隔绝于塞外，与汉家张掖守军已长久道路不通，所以羌戎王除了索要供赋外，对这十五城倒一向不太看重。但近来，居延城为汉家控制后，龙禁卫之名盛传漠北，哈木儿也不由不提起精神，小心防备。
这时听得大漠王传来消息，韩锷果然来攻焉耆！那哈木儿不由面色一紧，忙忙吩咐开城放使者进来。大漠王手下汉胡杂半，也一向最是消息灵通。与西域这一带十五城城主俱都交厚，那哈木儿对他也颇为信任。
不一时，城门才开即合，那九骑人马已进入焉耆城。其中一个年轻的为首之人一挥手，指着四个手下道：“你们上城看着，帮忙守城，我去见哈木儿统领。”他手下四人应声登城，余下五人便直奔向哈木儿之驻营。
哈木儿得到警讯，已传命手下数十羌戎兵整装备战，要从那大漠王使者口中听得确切消息后就进宫面见焉耆王，逼他下令全城死守，同时已派人去向伊吾求援。那大漠王使者五人刚走到院中，他已迎了出来，面上不乏紧张神色。他心里有数，居延附近数城要么无羌戎驻守之兵，有驻兵之地倒以自己这里兵力最弱。韩锷如要来攻，当然首选此处。他情知焉耆城中也有那大漠王的势力，想得那大漠王使者之助，当下不由十分客气。
却见来者五人中，居中一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汉人。那汉人身材高挑，看到他眯着眼睛一笑，说了一句半夹生的羌戎语：“你是哈木儿？”
哈木儿一点头，才要开口，那年轻汉人哈哈大笑道：“龙禁卫突袭之兵马上就至，哈木儿统领，你可要小心了！”说完就一挥手，他手下四人各逞刀剑当先就向哈木儿身边的羌戎兵士砍去。那些羌戎之人还不及反应，瞬间已被他们放倒了几个。哈木儿大惊之下，抽刀退步，口里喝道：“你是谁？”
却见那年轻人的四个随从人人骁勇，都是精擅搏杀的角色，他才待挥刀相助。却见那年轻人一双细长的眼冷冷地盯着自己，那一份狠色，不知怎么就压得他心中如承巨石之重，他手下之人已与那来人的四个随从狠斗在一起。哈木儿猛然大悟，惊呼道：“你是韩锷？”
他说的是胡语，但韩锷来此时日已久，大至猜得明白他的话了。听他把“韩锷”两个字念得极为重浊，开声而笑，长叫道：“没错，我是汉家天子使，从今日起，焉耆城要重入我汉家版图！”
他一句叫完，见身边随从遇险，一剑击出，就已横拍在那正仗刀向他随从腰间搠来的羌戎兵士颈侧。这一拍，正中那羌戎兵士颈后的大动脉，那兵士来不及叫上一声，已当场委顿。韩锷收剑而回，定声道：“我要杀你！”
说完，他剑未出鞘，已向哈木儿击至——他要趁羌戎冬季休养之机，务求要先夺回对这附近十五城池的控制。情知羌戎之人这十五城池驻兵虽少，若合在一起，却远较自己手下龙禁卫多。且这诸城多已被胁迫日久，在他们威逼之下，如若攻城，他们多半可以胁迫城中老幼倾力相助。自己所长，不过就是一个“快”字。所以他单骑出行，不带军马，只携了十二个随从，也只为图个快字。
他本不愿杀人，但当此局势，杀人即为立威，还要杀得极有风势才行。所以他剑未脱鞘，一剑就向那哈木儿喉头钉去。哈木儿也是弓刀健者，当即一退步，拔刀还击。韩锷一声长笑，他此番作为之后，已惊动了焉耆城中人在远远观看，所谋已成。当即发力，那一剑，剑气透鞘，忽转刺为扫，横击而至。哈木儿多年戎马，还是头一次见到人出手如此之快。情急之下，弯刀一竖，已迎向那横扫而至的连鞘长剑。韩锷发声一喝，只听一声裂响，那一剑砸在哈木儿的弯刀之上，哈木儿居然连臂带刀都被他劈得软了，那剑也直劈向哈木儿颈侧。哈木儿手臂酸软，崩地一声，手中弯刀居然被一剑劈断，然后只觉颈上一凉，半个头颅已被这一剑连鞘之击整个劈裂！
韩锷本不愿如此虐杀，但当此危局，似乎只有此等残酷才可骇住敌人，也才能尽量少杀伤些性命，院中人还是头次见到有汉人如此悍猛。韩锷并不停手，长剑带鞘连击，已一剑剑拍中院中羌戎之兵的琵琶骨。只听一连串骨裂声传来，然后猛地腾身房顶，高喝道：“我是汉家天子使！首恶已诛，哈木儿身死。焉耆城父老，从此护城之责由我韩锷掌控。”
他这边一发动，那边他留在城墙上的四个随从已突出奇袭，杀了那羌戍守城头领。就在焉耆兵士还在惊慌，不知是否抵抗之时，已从怀中掏出了汉军旗帜，一挂就挂在了城头高竿上。齐声用胡语高叫：“汉天子使韩锷已率兵入城。降者生，抗者死！”
焉耆城中军民本来萎弱，这时不由怔怔旁观着，仿佛这夺城之变竟与他们不相干般。韩锷那边已肃清场中局势，他一跃上马，逼着那哈木儿身边焉耆王派来陪侍的官吏带领直向王宫奔去。进入王宫之时，焉耆王才听到消息，还没起身，正在寝宫中搂着妃子瑟瑟发抖。韩锷当此紧急，也不顾避忌，直接闯入寝宫中。他安抚地拍拍焉耆王肩膀，温言道：“王爷勿惊，羌戎之势已除。王爷只要安抚官民，这焉耆一城自此重入我汉家保护。”
这一忙，整整一天也没有消停，韩锷放言他数百龙禁卫精兵就驻扎于城外。他所带随从俱是精干之人，张百威、孟桦、先木儿，或明军务，或解财赋，或通胡语，已俱都开始接手羌戎留下的与焉耆王打交道的事务。
其中张百威尤其是长安城“通武堂”中精擅技击之术的高手。韩锷这一整日却都与焉耆王相伴，须臾不曾分开。他这么做是为了控制城中之首，以防哗变。那焉耆城本为商贾之城，久已羡慕居延城中商人自应汉家之召后，独擅商旅之利。加上羌戎残暴，搜求苛刻，对韩锷夺城之举在心中已是服膺。这时见他指挥若定，秋毫不犯，更是满意。
韩锷这一整天也没闲着，时时和焉耆王接见官民中显要者。以稳大局，以安民心。他们商定由商贾出钱，重装军备。张百威已受命统领焉耆城中千余兵士，这时得到韩锷的确信，即传出话来，要发钱考赏。他也有诸般与韩锷早已商量好的事务要办：重振焉耆城军备，另蓦士兵，修缮城池……
城中早已传开了汉家天子使者的神勇果毅：九骑人马，突袭入城，剑不出鞘，已杀得羌戎勇士哈木儿。一时城中多少百姓连呼“真主”之名。却不知韩锷此时正自心中忧急——夺取焉耆城在他此行中不过是一个小小开头，真正艰难的事还在后面。
快要入夜时，焉耆王已安排下宿处要与他歇宿，韩锷却摆手道：“承情承情，不过，在下还另有要务，马上要出城。”焉耆王面色一慌：如果韩锷才来即走，那羌戎之人要复来的话怎生处理？以羌戎人之残暴，他城中千余兵士根本抗不住他们久经沙场的百许精兵。只要城一遭陷，只怕接着就是满城被屠——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韩锷却微笑道：“王爷勿惊，我此行最大的任务就是攻占伊吾城。此刻我对伊吾的围城之势已成，需要飞马赶去，这两日之内就要杀将夺城了。”
——伊吾城中，羌戎驻兵就有五百余，焉耆王心里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伊吾城中的羌戎之兵。听罢不由愕然道：“伊吾？”韩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我此去就是要解决焉耆城胸腹之患。”他目光一凝：“我走之后，张百威兄就暂代焉耆城安抚使之责，孟桦兄处理军需供给。先木儿本为昭武九姓之民，通达胡语，如有什么事务，就请王爷通过先木儿通达办理吧。”
这本是他早定好的方略，先突袭以得焉耆，再力战而夺伊吾。否则短短三月内，他只怕万难平定十五城。焉耆王见他似有成竹在胸，也就不再多口。那韩锷果留下张百威、孟桦与先木儿，带领余下五骑，于入夜时分就已出城。出城时，走的六人与留守的三人互看了眼，虽表面言笑晏晏，但目光深处，却极为沉重：都知道彼此责任之重，稍一失慎，只怕就身死事败。张百威忽开声高叫道：“男儿生不封侯身空老，如何覥颜乡关道……”
一语叫罢，人人面上振奋之色突起——是呀，好男儿，生不封侯。以建功业，如何能潜忍以终，令此身空老？
他们彼此笑看一眼，韩锷就带着五骑随从放马而去。
伊吾多娇女，居延满富儿——在巴丹吉林沙漠的最西端，伊吾城就是以女子之美名传一时的。伊吾的女子身材多高挑，面目秀丽，且善解歌舞。
韩锷一夜疾驰之后，已到了伊吾城外。他独坐在伊吾城外三里许远的那片树林中，闭目小憩。一时想起这句话来，心中不由就回忆起所见过的一个伊吾女子的相貌——那还是在居延城，有一天难得有空，他与方柠骑马缓辔回营。路上，见到一个酒楼窗内正有一个女子起舞。那女子边跳边歌，当时方柠就“呀”了一声，指着那女子对韩锷说：“伊吾女子！”
韩锷透窗看去，见那女子果称艳丽，脸上不由微微含笑，看向方柠。
杜方柠脸上一红，还以为他在暗暗将自己与那女子做比较。韩锷心中却在想：其实，最爱看女子的只怕不是男子，而恰恰是她们这些女子们。怎么她们还总道男子好色？杜方柠见他默然不语，窘住道：“看什么？有这样的美色当前，我这粗头乱服的丫头还有什么可看的？”
韩锷却微微一笑道：“她没有朴王妃好看。”
这还是他头一次和方柠提起居延王妃朴厄绯。方柠却似久已打算跟他谈论下那个女人的相貌般，只听她微笑道：“也是，才见识过朴厄绯那等绝色，还有什么女子能入我们韩宣抚使眼里呢？”
她的话里微现涩味。也是，她自许绝色，世间女子少有能当她夸赞的。但自见过朴厄绯后，心里一直怅怅然如有所失。她也是头一次这么关心其它女子在韩锷心中会留下什么印象，一直想问，却又不好意思问的。
只见韩锷微微一笑，淡淡道：“朴王妃确实好看，但她也不见得处处都比你好看呀。”
杜方柠横他一眼：“假话！”
韩锷认真道：“真的，起码她要穿起戎装来，就断断没有你好看。”
他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说的也是真心话。方柠当时就愣了愣，接着却有一丝羞涩一丝甜蜜在心头升起：是呀，她有时无聊时也曾暗暗拿自己和那朴厄绯做比较，只觉无论怎么穿扮，自己都胜不过她了，没想韩锷会这么说……
她是个心细的女子，韩锷一句平常之语，在她心里却平空添出好多味道来——原来他把自己像一个男儿那般看待，那么说，分明是对自己的格外敬重了？她心头欢喜，眉头却佯蹙着，嗔了一句：“我一向道你拙口笨舌的，却原来，你还这么会……”
下面“蜜语甜言”四个字她不好意思说出口，顿了顿，才接道：“……巧言令色的。”
——韩锷这时想起当日的情形，唇角不由微微浮起丝笑影。从那以后，他就对伊吾女子印象深刻。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大半原因却是因为库赞。
库赞就是伊吾人。虽汉胡异俗，韩锷不知怎么却和这个叫库赞的异族小伙子极为合得来。平时军旅行途，每到夜来，因为库赞熟悉十五城的形势，他们常合睡在一起，聊得也最多。库赞有时也会聊起些家乡景物，在一个个男儿郎的心里，家乡——其中最值得回忆、最让人感觉亲切的还都是女人吧？在库赞的回忆中，那里的女子似乎总是白皙的皮肤，上面闪烁着一对黑紫色的大眼睛。一跳起舞来，所有的快乐就被唤起了，袖儿飘飘的动，脖子一梗一梗地晃……韩锷还见过库赞跳起过他家乡的舞蹈。库赞说着说着，眼睛里就似被回忆中的哪一片袖子遮出一片云翳了。他口中的伊吾女子的脸孔，总让韩锷听到就想起一对掉进了马奶里的葡萄，虽然她们的身材一到婚后就会变得臃肿——杜方柠私下里开玩笑时品题过的——但曾经的美貌似乎已足以让她们的男人珍爱一生了。
但伊吾城的男人们反并不因此而显得萎弱。那里的男子，在漠北一带，却是出了名的阴冷狂悍的，这一点只要看看库赞就可以知道了。据库赞说——伊吾人也一向并不惯臣服于人，羌戎之势风起后，他们那里的反抗也一向是十五城中最狂暴与激烈的，库赞一家就是为了不肯交出家族中一个出名的美貌女子而满门遭屠。因为反抗激烈，所以羌戎对这个城市的也最为残酷。在漠北十五城中，驻守在伊吾的兵士也最多。
那个城市居住的只是一群希望可以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人。但这个城市一向人口不多，支脉不广。在韩锷来到居延后，第一次感觉到伊吾的重要时，就已数次叫库赞潜回伊吾，重新联络他交好的各股势力，伊吾之人来偷偷来见过他的也有几批了。这一次突袭说是突然而发，其实它的准备，早在从韩锷一到居延就已开始。
库赞从没认真跟他说过家门血仇，他先只是认真地观察韩锷，然后慢慢地接近、凭自己的冷静与见识博得他对自己的尊重，最后、才慢慢地让伊吾的重要性在韩锷心头自己凸显出来。所以韩锷与库赞相交越久，相许也就愈厚。龙禁卫三百铁骑中，虽能者不少，但真正让韩锷觉得完全可以一托大事的，却只有库赞这个异族小伙儿。韩锷也不知自己与库赞究竟算是什么样的朋友，有句老话叫‘君子以道义盟，小人以利益盟’，自己与库赞这种缘自于彼此道义的利益之盟却算是君子还是小人呢？
韩锷的随从此时都已被他遣走，各有要务，他要做的是核实伊吾城周的地形是否与自己一向图上所见相同。他已定的对伊吾城的夺城方式却是硬攻——即然这里是羌戎于漠北十五城中势力最厚的地方，他为了一举而安定十五城局势，那也就只有一个选择：硬攻！
但除了他留在焉耆城的张百威三人外，他带来的从者只余九人。其中已潜入伊吾的有库赞等四人，加上城外办事去的另外五人，说到硬攻，几乎是不可能。但——有事必毕有人为。这世间的事，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伊吾城守城的羌戎之首名为宗咯巴，这不是羌戎中人的名字，而是吐谷浑中人通常用之名。韩锷也曾问过库赞，他果然说是。宗咯巴——韩锷皱了皱眉，伊吾之民在他到临伊吾之前，也曾数次暴动。有几次还险些成功，但自从宗咯巴到来之后，伊吾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暴动了。韩锷曾问过库赞此中原因，库赞答道：“因为如再暴动，他一定会……屠城！”
库赞的面色一片阴郁。“虽然羌戎王天骄乌必汗曾下令：不许屠伊吾城，因为他身边最宠爱的妃子就是伊吾人。但我们都知道，在宗咯巴手下，如再有暴动，他一定会屠城的。”
“我们伊吾人从来不怕一时的隐忍，只要那隐忍是有一个目标的。但我们也不想轻身试祸，满城被屠。”
韩锷当时皱眉道：“库赞，你们……就没想过要刺杀他？你一身修为不错，虽与我中土技击之术大是不同，但殊途同归，当得上强悍二字。”
库赞一摇头：“他是塔尔寺出来的人，他的师父就是大金巴活佛。他是大金巴座下第三弟子，也是羌戎人中久负盛名的一个高手。其实他本是羌戎人，只是从小入吐谷浑学技，所以才取了个吐谷浑的名。我们伊吾城中，没有胜得过他的高手。”韩锷当时就心中一紧：大金巴？他此次出使之前也断没料到，会在西域一带碰到如此多的高手。他沉吟道：“以你所见，他的一身修为较我如何？”库赞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却最终没有说话，正是他的沉默更让韩锷忧心。他倒不只是自矜才技，要与那宗咯巴一较声名，而是为，他此次谋定的突袭之计的重中之重却也是靠他一身自幼修为而得的技击之术与宗咯巴相争。他前些日子为稳定居延局势，曾屡次带兵出击袭杀周遭的羌戎游骑，但相距五百里远的伊吾城驻守宗咯巴却一直不为所动。故然他是为顾忌伊吾局势，但这份镇定就已不能不让韩锷动容。他在等什么？他是不是知道，只要明年春开，羌戎右贤王大军一到，居延城只怕就不日为齑粉矣？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伊吾城，伊吾城是他所见过的塞外诸城里最高的，城墙在夜色中黑峻峻的，如同一个铁瓮。
此城攻必难攻，但攻下来后，守岂非可以相当固守？韩锷长吸了一口气：这个伊吾，他必需拿下！
坎儿井就在伊吾城东南十五里处。韩锷到时，他的两个属下与坎儿井一带冬季歇牧的伊吾城的一个部族首领霍延已商谈得大致妥当。这个霍延，却也是暗地里力谋抗击羌戎人的死士。韩锷到了后，又与他把谋划之计细商了一遍。他这一天都没闲着，因为还有三处地方要去，也有两三拨人马要见，有好多事都要筹划。他的时间不多，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方能险胜。他与伊吾城的人为这一天都已准备了好久，有好多事已事先筹划过，如今要做的，就是一一落到实处。
第二日，天刚黎明时，伊吾城头的羌戎之兵就已发现：在城东南角那个树叶已枯的密林后面，已悄无声息地一夜之间多出了数百顶帐篷，那帐上俱都悬的是汉军旗号。那营寨离城约有四里许远，又有密林之遮，不是很看得清。只觉得营舍俨然，军旗端整。日头正从东方喷薄而出，这是一个很晴朗的早晨，树杪上还挂着一夜累积的寒气。猛地，就听到汉军营中，响起了一大片密集的鼓声。那鼓声热烈而急促，守城之人大惊，忙忙向上通报，宗咯巴也刚才起床，床上还有一个美丽的伊吾女子——这女子昨夜比平时似都要卖力气些，逗引得宗咯巴几乎折腾了一夜，此时精力松散，力倦神乏。闻报之后他倒没大惊，只问了一句：“汉人的旗上什么字号？”
报消息的人一愣，只觉宗咯巴狠狠地盯了自己一眼，忙叫身边的识得汉字的人再去看来。那人飞快地去了，一时返回，报道：“是‘宣抚使韩’与‘张掖防御使卢’两个旗号。”
宗咯巴的面色才有些变了。接着有人入报：“报、报、报，焉耆城前日已为汉军所夺，具体情势都还不清楚。”宗咯巴的脸色沉郁下来：韩锷……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龙禁卫的骁勇短短三月之间已声传十五城不说，声息不动的居然还把一向怯懦畏战的张掖防御使卢遇的脾下之兵搬了来。这个城，他们果要硬攻？
接着忽有兵士来报：“城西远远似有烟尘，因为太远，却看不清。城南没有汉兵，却有些伊吾附近牧民突然放着牛羊放到近城处掘草根吃了，徘徊不去，也不知是些什么主意。看那些人的样子，好像是当年漏网的叛民霍延。”
宗咯巴眉头紧皱：剩下的只有城北了，可城北方向只有沙漠，去处也正是一条死路。他束扎停当，阴沉着脸，冷喝一声：“上城！”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十章 柳暗戌楼多梦云
铁灰灰的城，明晃晃的强弩。从早至午，三个时辰中，城上城下，四里之距间，所有一切都沉默在一片静默中。
天上的太阳明朗干烈，照得城头羌戎士兵厚衣下的身体都快要流出汗来。油腻腻的衣袄沾在久未清洗的身体上，滞腻得如同这瞬间已胶着住的生命——生命也就是这样，平时它空泛得几乎毫无内容，只有妇人酣歌、斗酒大肉似乎才稍稍能把它唤醒填满。可一到战阵来临，生死关头，它却又凝滞得让人觉得是不可背负之重。
……这一生……这一生我都干过些什么呢？有人在这么想，人总是在生死之际会不相干的想起一些什么。思想是一样凝固剂，掺入血中，血似乎都流得慢了。如明矾入水，心里所有的东西都沉沉地沉淀下来，而所有可流动的液体似乎都要被那太阳的光照得蒸发掉了，虽然，这其实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
正午时，城下忽然有了动静，却是七八个焉耆兵穿扮的士卒押着那焉耆城中已被俘的羌戎兵士走了来。焉耆兵士都骑了马，心里其实都胆突突的，四肢也冰凉凉，但身子反格外挺得僵硬——这是张百威交待给他们的差使，他们走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那被押的羌戎兵士却都是徒步，一百多里走下来，只见人人委顿，面无人色。
林后汉营中这时驰出一匹马来，那几个焉耆士兵见到了那林后旌旗分明的汉营，似乎才还过神来，他们畏惧羌戎之势久矣，那汉营中驰出的却是韩锷的一个随从。他把焉耆的几个兵带到营中歇息，却把那几十个羌戎之兵都驱到了城下的空场之中。
那几十人俱被麻绳索在一处。平时如此悍暴的人在琵琶骨都已断掉的痛楚之中，也如一串被锁住的蚂蚱般可怜而寒窘。他们无颜抬头，不敢看那伊吾城头，就这么什么都忘了想似的，脑子空空地被置于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垂头丧气地站着。有腿软了的人几乎都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可身边的绳子牵着其他同伴，果毅勇武些的却用眼神制止着同伴们的懦怯之心，但他们所余的仅有的勇敢似乎也只够保持一个站立的姿式了。
但那也是匍匍似的站立。
伊吾城的城门却并没有开，他们对被擒的同袍似乎并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反担心这正是汉军的诡计。有一倾，林后的汉军营中才驰出一辆车马。那车子奔得极快，拉车的马极为神骏，只有一匹，竟是韩锷那匹斑骓。
车上，一个年轻人高挑挑的身材一根瘦硬的木头似的直立着。他的车辕边上竖着一旗，旗上大书了四个字：天子使韩。
那个“韩”字黑线滚绣，笔势凛然，如同旗下那年轻人的眉眼。只见旗帜的阴影里，他的一张脸似乎因为军马劳顿而微显蜡黄。他的车才奔到城下，越过那几十个羌戎士兵身前，就在距城池数十丈处倏然停住。
车上的年轻人伸出一手遮眼向城头望去，口里开声道：“汉天子使韩锷，有请宗咯巴说话。”伊吾城头静了一静。有一刻，才有一个粗黑脸膛，中等身材，壮实实的羌戎人站出身来，叫道：“我是。”
韩锷眯眼向他打量，忽冷喝了声：“你不是！”
他说得好快，但拨弓的姿式更快，话未完，一张雕弓已擎入他的手中。伊吾城头的人连“宗咯巴”几乎都来不及反应，韩锷已一箭向城头射来。伊吾城墙极高，将近五丈，韩锷的弓劲却极强，居然可以一箭向上。那黑脸汉子不及躲避，脸色苍白，只见一支羽箭直奔自己喉头而来。他身后忽伸出一只手，那手一掌拍歪了那支箭，那箭却余势未止，还是歪歪地盯向那刚才黑脑汉子的头巾上，那汉子肩后露出的却是一张金光灿灿般的脸。那脸金光灿灿，说不出的怪异。那脸的额头上却戴了个羌戎人惯用的小帽，一侧辫子歪歪地垂下来，让人惊异的却还是他的脸色，而是他的头。他的头很大，几乎跟肩膀一样的宽。城下韩锷已高声笑道：“你才是！”
他不等真正的宗咯巴说话，忽然一抬手，一弓鞘就向身后蠢蠢欲动的一个被俘的羌戎士兵脸上抽去，那弓弦登时在那人脸上抽出一道血痕。
城头上的羌戎人一阵鼓噪。只听韩锷高叫道：“宗咯巴，据传你是青海塔尔寺大金巴活佛座下第三弟子，允称右贤王手下一大高手。当日小金巴活佛曾赴中土浴佛，张狂已甚，为我大内总管俞九阙败后，才覥颜而回。当时小子年幼，一向甚憾未亲逢此战。今日，你我阵前相见，这一仗打起来，攻守必久。虽我必胜，但你敢不敢先下城来，在两无相助之时。彼此都不带一个人，你我主帅之间相互一战，你也可有机会代小金巴活佛一雪前耻。如果你不敢下来也就算了，如果你敢下来，能胜我的话……”
他身子忽然飞跃而起，跃到了那几十个被缚的羌戎士兵头上，用弓弦将他们一阵暴打，才重落回车内：“……我就放了这几十个战败之兵。”
他仰起头，又大喝了一声：“就只怕、你不敢来吧？”
说着他一挥手，已有一个随从飞奔过来，把他的话翻译成羌戎语，对城上大叫过去。那随从声音虽不如韩锷清亮，却更要大上许多，城上一时人人都听清了。一时伊吾城头也一阵耸动，羌戍守城之人几乎人人知道宗咯巴是一个技击好手，刀弓之术，几许为右贤王帐下第一。个个不由心头跃跃，只望宗咯巴下去杀了韩锷，锉尽汉军锐气，然后再倾兵而出，一举击溃汉军之围——他们轻视汉军久矣，还从未受过这等鸟气，不由人人都定眼望向宗咯巴。
韩锷所立，跟城墙不足半里之距，离身后汉营倒有三里许。两边援手，倒是他的离得远一些了，看来他真的是要激那宗咯巴城下一搏。他定定的有些轻蔑地望着城头，心里却极为忧急——今日之举，成与不成，就看宗咯巴会不会为他所激，下城一斗了？
宗咯巴心里犹在犹疑，但身侧的目光已聚成了一股压力。如不下城一战，他今后在手下兵士面前，只怕再也抬不起头来。这个面子一失，叫他再如何御下？沉吟一刻，只听他沉喝了一声：“好！”突然从身边吊篮上抓断下一根绳子来，人牵绳一跃，直向城下飞落。他这一跃，身段煞是灵利。城头羌戎之兵见他姿式骁勇，不由齐声喧噪起来。
韩锷一挥手，那随从就退。宗咯巴却已落于地上，他一步一步沉实地向前走来，韩锷也一耸身，身子轻轻一晃，已下车静待。他下车后一拍斑骓的脖子，骓马已听话地拖了那车走开，让出一片空地来。
宗咯巴走到韩锷面前五尺之处站定，见韩锷身边并没通译，居然用半杂着汉语的胡语生硬地道：“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他们，然后……”
他望向韩锷身后营寨：“……再杀尽你们所有汉军。”
他说“他们”时，手里指的却是那几十个被缚的羌戎士兵。韩锷半听半猜也明白了，他心底一寒，只觉——羌戎之人端的凶狠！宗咯巴一语即罢，城下的那被俘之兵却个个苍白了脸，城头的羌戎人却声势忽盛起来。韩锷身后，林后营中，这时忽响起一片羯鼓，那鼓声似在催动着韩锷的勇气。但韩锷却知，那营中此刻，一共也不到十四、五人，还大半是伊吾平民，那鼓声不过是倒吊着的百十头羊用前蹄敲打出的罢了。
他忽然掣剑：长庚、长庚，今日就看你的了！看我韩锷这……时也、命也、运也……究竟何如？
宗咯巴双袖一挥，却在袖中掏出两把金刀来。那刀上镀了金，在日光下闪着一片金光。他出手极快，更不多言，两道金光一卷，已向韩锷卷来。
韩锷这是第二次面对塔尔寺的高手。头一次，居延城中驿舍内的苦搏让他还至今难忘。他长剑一振，如晴空鹤唳，已然迎上。那宗咯巴的双刀杀来，却全无花巧，洒出了一片金雨也似，让它哪怕一小点洒在身上，只怕立马就会皮开肉绽。城上城下的羌戎之兵都瞪大了眼看，他们久知宗咯巴是一代搏杀强手，但真正见过的人却也不多。韩锷这些日子声名极盛，被他击溃的游骑把他的剑术宣传得天神也似。城下的羌戎被俘之兵的心情最是奇特：他们当然本能地渴望宗咯巴胜，可宗咯巴胜后，必真的会先杀了他们以雪羌戎一败之耻。如果他们处在宗咯巴的地位，他们也会那么做，但此时——命毕竟是自己的，虽然活着时他们也未见得将它如何珍惜。
宗咯巴的刀势却力大而气盛，于大力之中，还不时现出其阴狠巧诈。越斗下来，韩锷越觉得塔尔寺大小金巴活佛享名之盛果非虚至。他额头冷汗滴下，心里不由不佩服起俞九阙与小金巴活佛的那一斗。
斗到紧处，只见场内宗咯巴两把刀光已合而为一，一时场内俱是金蛇乱窜、黄蟒翻滚，而韩锷的剑气色呈灰白，冷冽如冬。披蛇斩蟒，寻隙即上，夭骄狂厉，分明已战到酣处。
宗咯巴口里的吼叫之声越来越大，韩锷知道已斗到胜负分际，他双眉一剔，剑势微弱，宗咯巴的一刀已向他左臂斩来。韩锷这一躲躲得不太利索——他是有意为此，情知要力战的话，不到筋疲力尽之时，要胜这宗咯巴只怕大为不易，只有出此险招了。
血光一溅之下，宗咯巴大喜，城头羌戎之兵欢声雷动。准备好的城门之下的人已微启了城门一缝，马上就要冲出，直陷汉军之营。韩锷却身子一扭，面上肌肉一颤，他左臂已被宗咯巴削下了一大片肉！可他右手之剑却已趁势而近，一搠就搠向了宗咯巴的肋下。
宗咯巴一惊，身子一拧，居然已经让过。可韩锷拼却受伤，怎肯轻易失去那一大片臂上的血肉？他的长庚一向取意于直，这时只听剑尖“嗡”然一声，那百炼精刚之剑在他内劲驱动之下，竟弯了过来。剑尖一晃，目不容瞬，已钉向宗咯巴的左肋，透穿而入。
伊吾城下本已要冲出的羌戎士兵只见到那淡白色的剑尖在宗咯巴身体里穿透而出。别人还未及反应，有宗咯巴的亲信已一拉城门，放马飞奔，出来就要相救！
宗咯巴受伤之后，已面色惨变腾身后退，他自觉这一剑伤势极重。韩锷接下来的剑势更难抵御，见有人放马来救，已疾喝道：“不要出来！关门！回城！”他身子也向后一跃，却向那迎来的援兵跃去。
韩锷忽然一声长啸，满城皆闻。城头的士兵正看着他与宗咯巴的一追一逃，紧张得气都喘不出来。那城门口出来救援的人有数十骑，虽宗咯巴喝令他们后退，还是催马疾奔而前。这时，城中却忽有火光腾起，腾起处却正是宗咯巴所率羌戎之兵驻扎之营。然后，城中一片鼓噪，有人惊呼道：“伊吾人反了。”却又有人大呼道：“是伊吾人的、就反了！”
这后一句却是伊吾人在用伊吾语高呼。——你还是不是伊吾人？是伊吾人的你就反了吧！那却是库赞等四人的高叫，他们早已潜回伊吾，联络死士，那起火却正是他们号召而起的伊吾之民所为。
羌戎兵一时大乱——他们几乎都已尽数上了城头，城内营中留守的人本已不多。如今军营一失火，却也不由人人大惊。他们本正要分兵去救，可伊吾城头本也有被他们逼令守城的伊吾兵士，那些士兵似乎也正蠢蠢欲动。一时，他们也不知是该压服城上似乎早有预谋的伊吾兵士，还是该回营安抚城内之乱了，又抑或出城先救助宗咯巴？心无定见之下，只见城头已有伊吾士兵操刀反向，直杀过来。城内一片喧噪，似乎满城的人都反了。那一句“是伊吾人的就反了！”之声叫得越来越大，直似滚雷似的，传遍了全城。城上城下的伊吾军民，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只见行商的。卖肉的，甚或连妇女小儿，都一时鼓噪起来，有年轻男子已个个操刀而上。
宗咯巴在城外也已听得，心头大急，奔得更快。城门口的羌戎士兵有的要开城门救宗咯巴进城，有的却要关城门以阻汉军，自己已先乱了套。为兵之道，虽然是较之以力，但首要还是在方寸之间不乱。方寸若乱，则败势必成，羌戎之人军心已在动摇。这时听得城内一片叫嚷，库赞已率他三日之间集结的伊吾死士攻向了城头。
城头一时更乱了起来，只见库赞弯刀在手，披襟溅血，一双眼睛血似的红。他情知今日自己所担责任极重，如果不胜，只怕就要满城遭屠，这么多年压在他心头的仇恨早已迸发出来。他身边伊吾死士也个个死战，但羌戎人也极为悍勇，城头一时陷入苦斗。
韩锷加力疾奔，这时闻声励志，身子一腾，空中一剑，已疾扑向宗咯巴身后。宗咯巴一声虎吼，双刀，分明要与韩锷分明是殊死之搏。只见他两把金刀上光芒突灿，竟已出了他看家本领。
韩锷一声长叫，一只灰白色的长庚已连剑带人直跃进了那一片金色的刀光之中。连城头的库赞也长吸了一口气，手里一停——今日夺城之举能否得成，只看这一剑了！如果这一剑事败，给宗咯巴逃回城内，那以他的冷静。只怕真的紧守城门，平定内乱，而城外根本无人也无力可以强攻。只以伊吾城中之力，断难拿下这五百羌戎悍兵，接着伊吾城今日必遭惨屠。
却见城下金光一盛，灰白色的剑影却一敛，满城的羌戎之兵高叫道：“首领赢了，首领赢了！”此语一出，只见城上羌戎兵士果然军心大振，接连斩杀好几个伊吾举事之兵。
却听得城下一声清啸传来，那啸声极为高亢。啸声止处，城上人人也不由回头，只见韩锷长剑在光芒一黯后。忽又极盛，如光渡星野，陨石飞坠。那一剑之后，他已长剑饮血，已剑斩宗咯巴于他援军马前一丈之处！
那奔出救援的军马都惊呆了，城头库赞望见，已大叫道：“宗咯巴已死，宗咯巴已死！”他一边高叫，一边出手。他手下的人也早得命令，登时齐声高叫道：“宗咯巴死了，宗咯巴死了！”
这声音又传到城内，一时满城都是烟火，烟火中满城人都在狂呼着：“宗咯巴死了！宗咯巴死了！”
一个人的身死居然能引动如此满城狂欢！羌戎以数百骑威震一城，靠的就是号令严明，纪律端谨。这时主帅已死，却也不由人人心慌。城下韩锷受伤之后，不减其勇。长剑一挥，不顾左臂重伤，当场又夺得一马，连杀数骑，已奔至城门口。
城门口的士兵大惊，正要关门，韩锷在马上还遥距两丈。忽然耸身飞渡，他剑斩了几个守门兵士后，一时城门大开，城门口的伊吾士兵也向外杀了出来，反刃相向。一时，满城中到处都是喧呼鼓噪。那数百羌戎士兵，已陷入了满城人的狂呼怒吼声中。
细细的两只手指，轻轻地抚弄着一枚红色的贝壳。
杜方柠正坐在居延城城墙的戍楼边上。她人坐在城堞上，后背倚着戍楼的墙，一条腿蜷踞城堞，一条腿却悬在城墙外空空地荡着——她现在倒不用顾及什么容仪，反正现在是夜，她也依旧是男装。她的睫夜一样黑密地垂下来，心里在想：贝壳上那一圈圈的纹路是不是就是岁月成长留下的痕迹呢？长了一岁，贝壳就大上一圈，所以那壳上也就多出了一道纹路吧？
因为想到这一层，她忽然觉得，韩锷把它在生日那天送给自己，似也多出了一层含义。接着她唇角微抿地一笑，感觉自己真还有些小女孩儿家总爱细思细量胡乱附加意义的毛病——其实他那么粗渍拉哈的一个男人，哪里会想到这些？可是那贝壳上面的细纹还是就这么给她平添了一分贴心的感觉，她倒不急着看韩锷给她捎来的书信。信上又能有些什么话？不过商量的都是些政经军旅大事，一句私底下相互款语的话都是没有的。
想到这儿，杜方柠忽低低骂了句：“傻子！”但正是这“傻子”式的举止却让杜方柠觉得，两人的心从没有贴得如此近过。
韩锷的信很不定期，有时十天半月才来一封，有时隔天就到了，多半在他的事情受到阻厄时或所谋大致成功时会有信。信中所述十分简略，只报告一个结果。好在方柠善问，详细的情形倒多半是她通过送信的人口中打听到的——韩锷三日陷两城，焉耆、伊吾首先落入他的手中。他着力经营伊吾，提拔库赞为伊吾安抚使，整顿兵备，修固城池。于是，加上居延，他已有三城在手，当即着力组建“连城骑”。
为这“连城骑”，那三城之人也倾力相助。居延与伊吾所备兵马最多，各五百余骑，焉耆也拼凑出三百骑，如此韩锷手下终于有了一支军队了。
方柠虽人在居延，却也要帮韩锷协调处理这数城之间的关系往来与军需细务。韩锷则在伊吾歇息三天之后，就重又匹马出城，这一次，他威名已著，以匹马单车夺了羌戎士兵已溃散的康城。此后，他一直带着几个随从或东或西，马不停蹄，塞外诸城，已渐渐一城一城入了韩锷掌控。
他在乌孙杀乌孙王，另立太子；在大月氏血战极苦，单身孤骑，与数十集合而来的羌戎好手搏战，最后还是拿下了大月氏。每夺一城，他便置安抚使，筹建“连城骑”，略有闲暇，还要操练兵马，可知其忙碌程度。
如今，经韩锷远交近攻，已有十一城已入他盟内，“连城骑”也扩展到三千七百余骑。大漠形势，暂可云小安。可两月多来，彼此之间，竟都忙得都未曾一见。
有一次的信上墨迹模糊，却是韩锷写着写着信时头俯在纸上睡着了，额头沾墨，混淆了字迹。方柠看着那封信时，手里就不由一阵轻抖：这个男子，怎么会专心凝虑得至于……傻成这样？
但她也太忙，短短两月间，她就已跑过了七座城池，安排细务，筹划供给。只是彼此戎马倥偬，竟未得一面。好在目下制度已定，体例已成，杜方柠倒可以小歇上一歇了，于是才有了今日戍楼边上的小坐。
可她这么渴求的小小闲暇却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重有点时间静静地把那个人想起吗……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十一章 指麾能事回天地
伊吾城西一百七十里处，一个叫石板井的所在，这里就是目下韩锷麾下“连城骑”的驻扎之处。这里是一片草原，湿地很多，每到春来。许多内流河都在这里经过，所到之处往往就成了沼泽，这里的冬天却格外的冷。
这里也是韩锷用心谋划选就的驻军之处，也即他的练兵之所。“连城骑”本以伊吾兵与居延兵士最为强悍，近日以来，已增至各七百余骑，被他编成了“倾”、“覆”二营，全名“倾城”与“覆巢”。数日之前，王横海还专遣了七百余骑骑兵来供他差遣，这样，韩锷终于有了自己的护卫营。已快到开春的时候了，塞上春晚，总要到三月间冰才会化，所谓“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春节已过，连韩锷都是过去了几日后才想起这么个节日的，日子当真忙得他已经不计年节了。
这时，韩锷正在帐中给杜方柠写信，忽见出去给自己放马的连玉站在帐门口怯缩着，象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韩锷这些日子大忙，连一向钟爱的斑骓竟也腾不出功夫自己来放，连玉是他现在的贴身卫兵，他一招手让连玉进来。只见他呈上信来，却是王横海的书信。韩锷先粗粗扫了一眼，见里面有一句道：“有一件事我颇对不起韩兄……”正要往下看，却见连玉嗫嚅着唇挣扎着想要开口，不由放下信来，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连玉年纪不大，却是居延王妃见韩锷身边没人，送与他在身边照应的。他本是汉人，只有十七岁，长得伶俐。又心思机敏，办事妥当，韩锷对他甚是称心。只见连玉像是闯了什么祸一般，用脚在地上轻轻蹭着——这个动作却让韩锷想起还在青涩年华时的自己，心中微生柔和，笑道：“说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想家了？”
连玉摇摇头，红了眼圈道：“我把宣抚使的马给放丢了。”
韩锷一惊。斑骓虽性子桀傲不训，但既是自己把它交托给连玉的，它也就一直很听话。别的马丢了也就罢了，斑骓怎么也会丢？他轻轻一欠身，只听连玉道：“本来这好几天，那斑骓见到新来的汉马后不知怎么就像有心思似的。头几天，我放它出去吃草，有时它发起兴来。就会跑得不见，但最后还是会回来，好像玩得很高兴似的。我因为宣抚使太忙，也就一直没跟您说。可今天一出营，它又跑远了，我骑着别的马儿也追它不上，以为它像以前一样玩玩就回来了。没想尽等着，却一直没回来，我骑着马儿到处去寻，却也找它不到。夜都黑了，还是没找到……”
他说到这儿，几乎都像要哭出来了。韩锷轻轻一拍他肩膀，看到他少年郎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计，却也不忍心责备了。微笑道：“放心，它不会丢的，我去找找它看。多大的人了，为了一匹马儿也不至于哭鼻子的。难不成我平时脾气那么不好，为了一匹马儿，还会把你军法从事吗？”
他语意里开着玩笑，连玉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了。
韩锷却起了身。他口里虽轻松，但心里却颇紧张。斑骓呀斑骓，已陪了他六七年了，怎么会突然这么不告而去？
韩锷走出营外，晚风一吹，人似就精神了许多。他一时也不知哪里去找，但心里却突浮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来，似乎感觉那斑骓就离他不远。他向那连玉平常放马的东边草场走去，积雪初融，草根枯白，他精神一振，想起自己好久没认真舒展筋骨了——这些日子太忙，连必须做的晨课与晚课有时都忘了，他要趁此机会舒展一下，身形一腾，运起“踏歌步”，直向东首奔去。他知道斑骓最喜欢到河边闲步，东首是有一条小河，只是已经冰封。不一时他已奔到河边，就溯源向上跑去。
奔跑了有一顷，远远的一块地势微有起伏的去处，他隐隐地看见斑骓的影子了。他正待放声长啸，却又见那斑骓身边似有个人。月照浮冰，光影苍华，那人影静静地坐着，身姿甚是挺拔，却给人一种熟悉之感。
韩锷不由闭口，悄悄奔近，倒要看看自己那匹那么野性的马儿却能和谁呆得这么安静。他奔到离那马儿不足数丈之距，就窜上了一株野树。树上枝干瘦桠，他凝目看去，却见那人身形还是个少年。只见他正轻轻地摸着斑骓的毛，口里低声道：“骓儿，骓儿，还是你好。锷哥总想抛下我，一个人跑到危险里去，也不管我孤苦伶仃的没人照应。”
韩锷一愣，月色下只见到那少年的侧脸儿：尖尖的下颏，大大的眼睛，颊上一块淡淡的青记，却已褪得差不多了——自从吃了祖姑婆的药后，那青记似乎就开始消退了——那少年身段机敏灵利，却不是小计是谁？
已有半年没见了，只见他身影却突然就长高了很多，一眼望去。完全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郎的样子了，怪道先前自己只觉得眼熟，却没认出来。只听余小计附在那斑骓耳朵上低声道：“可是，他甩是甩不脱我的。这不，王老爷子不让我来，我偷偷地可还不是跟着他派来的人马来了？只是锷哥知道，不知会不会发脾气。我不敢见他，只有找你出来玩了。”
他脸上神色笑嘻嘻的，却又有一丝害怕的样子。韩锷先一见他，只觉一愕，然后心头就一热，才明白适才接到王横海书信上说：“有一件事对不起你……”是指的什么。接着心头却不由微微一恼——恼的是小计居然如此的不听话，平白让人担心。这时见到他这样子，那一点点恼怒却也就快释然了。他坐在树上把两条长腿轻轻地晃着，眼看着余小计窜高后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安然。
最近这大半年，他常常心中悬悬的，也不知悬挂着什么。这时见了小计，才突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担心的是他。
小计的身影很有些高挑挑的样子了，有一种少年的瘦与修韧，腰呀、颈呀、都已有些长成的模样，看来以后比自己也不得矮到哪里去。只是，仅仅半年，他怎么会一窜几寸，长了这么高？他心里不由隐隐想起小计身上的隐疾，一向以来，他的样貌与骨龄是不同的，现在似乎才相合了。他心头想起这次塞外之行本是要为小计寻药的，没想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直忙，却一直没空出手。他心中一急，想到：这事却再也拖它不得了。那斑骓却已看见了他，当下一声欢嘶。也是、这最近以来，它见到韩锷的机会也比以前少了许多。这几日如不是有小计陪它，想来也寂寞。
余小计一惊回头，就已见到韩锷。他脸上兴奋得红色一腾，然后就有些怕怕的样子。韩锷一见，心里那残余的一丝恼他不乖的念头也就此冰释了，却装出一副严厉的模样。小计不由趑趄不前，叫了一声：“锷哥……”
韩锷沉着脸不出声。斑骓却已先奔了过来，把头颈挨向韩锷悬着的腿上轻蹭着。韩锷却没理它，只拿眼狠狠地瞪着小计。
两人好久没见，乍见之下彼此不由都觉得有些生涩。似乎一壶烧开过的水，时间久了，凉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热一热。
余小计闷了一会儿，忽一声大叫：“我不管，我不管，我反正已经来了。你就是要送我回去，我半路上也会跑的。别人断断看不住我，除非你亲自押送我回去，但送到地头我还是要跑回来的。这半年，憨吃憨睡，闷也闷死我了！”
见他又恢复到以前赖皮的样儿，韩锷却也绷不住了。虽勉力绷着脸，唇角还是露出丝丝笑意来，却又觉得不能笑——要再这么纵容下去，这孩子以后会更不听话了。小计何等乖觉，早看到了。装乖地慢慢走到韩锷身前，轻轻拉住他的小腿，然后猛地就一跳而起。身子窜高，一把就抱住了韩锷的脖子，口里软语道：“锷哥，其实你也好高兴看到我，是不是？你们大人就总要装成这个样子吗？心里明明高兴，还要绷着。”
韩锷本还想正言厉色地数落他一顿，余小计却哪给他开口的工夫？身子一落，已落在树桠上，伸手偷袭他肋下，定要让他笑出声来。
韩锷本不怕痒，原来是为了有时逗逗这个小弟开心才装出怕的。没想凡事当真都有个习惯，装了几次，竟真的有些怕这孩子呵痒了。不一时，在余小计的利爪下，他就再也板不住统率三军时的镇定了。触痒不禁，反手去攻击余小计，余小计一时呵呵大笑。韩锷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这次自己又输了！白经过这大半年的磨练，本觉得自个儿成熟得大非往日可比，怎么还是拿这么个小屁孩儿毫无办法？所有的直言厉色在他面前根本就开不了口？但心里还是有一丝温暖漾漾的——现在，毕竟还是只有在小计面前，自己才是一个完全真实的自我了。
余小计已安静下来，并肩和韩锷在树桠上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叹声道：“锷哥，竟然是真的，我又找着你了。我本以为你不要我了，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想你见了倒真的没骂我……锷哥，你现在很累吧，我来找你是想说，我也要参军！我要在你手下当个小兵。开春不就要打仗了？老人不常说：打虎还要亲兄弟，上阵全靠父子兵吗？锷哥，你教过我的功夫我可都没放下。不信的话，我练给你看，王老将军还夸我来着呢。锷哥，你叫我也带几个小兵跟着你打仗吧。”
韩锷一只手轻轻揽住小计的肩膀，心里一片温暖：这孩子……口里却微笑道：“倒是也行，不过，什么叫‘打虎还要亲兄弟，上阵全靠父子兵’？你说说，咱们算是亲兄弟，还是……父子兵？”
小计被问得一愣，然后扑哧一笑，掉头不依道：“你占我偏宜！你才多大，也想起‘父子’来？有本事，找那些女人们生呀。我不过是个野种，你这偏宜就是占了也不是好占的。”韩锷侧身避过他的胡闹，看着月光下小计的脸，只觉一股如兄如弟、如朋如友的温暖在心头漾开。谁说这沙场之内，一切俱是无情的？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余小计到了军中已有一月有余。军中虽苦，他这小小少年却长得更为结实了。旁人看着，断想不到这少年其实只有十五岁，总以为怎么也快十七八了，只是他的脸上不小心时还时不时露出一点孩子似的稚气。在他缠磨之下，韩锷只有回书给王横海说小计已到军中，多谢照顾，请不用惦记，以后就留在自己身边了。为了拴他的心，还当真拨给他十几个老成之人，让他带着，以为消息探马之用。
他本不是认真的，没想小计这孩子却把自己的差使看得认真无比。他有些事上原比韩锷聪明，在王横海那儿，他就学会了好多胡语，想来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好赖在锷哥身边的。这时在石板井又混了一个多月，竟基本可以操着半夹生的胡话跟数城之人对答了，韩锷却直到今天还只能把羌戎话听懂个大概，说是不会说的。于是余小计倒成了他的通译，一有闲暇就侍候在他身侧。平时小计对这四周形势也研究得着实卖力，从早到晚，只要有空，就带了手下之人出去打探军情。另外他可能因为长大了，性子也变了，不再那么贪玩儿，韩锷交待的功课居然晨晚之间，做得极足。军中本多有技击好手，他是韩宣抚使的爱弟，加上人精乖，谁会对他藏私？一时竟被他七七八八学会了好多东西。
面对这么一个乖觉小孩，韩锷就算真的性子严厉，却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但这日，他却是真的动怒了。只见他板着脸孔，眉头紧皱地道：“谁又让你出战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军中，虽一向沉默，但也一向很少动怒。这时一发怒气，连营下诸将也觉得心中惴惴的。余小计却一脸无辜的样子，因为是在中军帐中，他也不敢如平时般回嘴胡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说不出话来。韩锷心中脾气更大，知道他又仗着自己可怜的小模样儿在软化自己心中的怒火了。——他今日动怒，实是为了近日羌戎右贤王可能感觉十五城局势不妙，不待春开，自己也还未及从极北之地返回，就已遣座下万余铁骑对十五城发动攻势了。
韩锷心疼小计，不忍让他涉险，一直想拘着他不让他出去。可他本忙，看不过来，余小计又诡计多端，照样冒险犯难，时时出去刺探军情。他人小，却多智，原来就是洛阳城的“九门消息总管”，带回来的消息，往往极为重要。可今日，他居然在路上遇到敌人数十骑时，并不当场退避。却一逞机谋，用计带着手下十余骑人马突袭敌人，还得了小胜。
可他身上却负了伤。韩锷一见到他额上的伤口，心里就一疼一怒。韩锷虽派到他手下的多为精悍人手，通晓战阵技击之术，以照顾小计。却也怕余小计得胜之余，以后更加不惮艰险，真的惹出大祸来。
旁边人这时连声开劝，韩锷怒气才稍稍得平。近日以来，韩锷也曾冷眼查看余小计和他部下的关系。他说是让那十几人归小计统领，其实让他们照顾小计才是真的，为此还深觉委屈了那十几个人，也曾暗地里对他们托付道谢。没想这些日子下来，几件事情经过，他慢慢发觉，那十几个成年汉子对小计倒不仅只是“爱屋及乌”——这是余小计的话，他说自己就是那一只小乌鸦——里面倒真的有点把他当个大人般的统领的敬重的意思。韩锷虽然开心，却也更加担心。
一时他发作已毕，众人都退去后，他留下小计在帐内，还待数落他几句。余小计见人去了，耐不住他的唠叨，挣红了脸，抗声道：“为什么人家都出生入死，怎么都可以，我就要在营里乖乖的？我也不是吃闲饭的。”
“何况，我今天还毕竟打赢了。”
韩锷一愣，其实他也觉得这么照护小计于公德上未免有亏。然而他因心中不安反更是脾气大了起来，发作道：“因为你是我兄弟，我照护照护又有什么相干？你以为你真的是这里的兵呀！”
小计怒道：“我哪里不够格当这里的兵了？”
韩锷怒道：“你年纪不够！何况，我说你不够，你就不够。”他一句喝完，只见余小计眼圈了红，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些。接着也觉得自己的话未免公私不分、是非混淆。余小计怔怔地望着他，似也没想到他还会这般不讲道理一般。韩锷却心里叹了口气，心道：看来当家长还就是好，可以毫无道理地乱发脾气。自己总说那些为官做宰的如何顾念私情，不讲公益，原来自己一旦在位，所行居然也差不多，他心头一阵自愧。见他这么不讲理的发怒后，余小计反倒乖了，轻声道：“锷哥，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受到伤损，想照护住我，把本来是我的事都承担过去。可我也不想让你溺爱纵容，受到谤言的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还是要担着的。你毕竟要统率三军，我可不能危害你的大事。让帐下将士，说你不公。”
韩锷这时才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他也自觉不对，却不知怎么道歉，才要开口说话，却听门外忽有快马来报：“报、报、报！右贤王属下锋将粘木赤铁骑一万余乘已经集结，要开赴石板井来，意图歼灭我连城骑了！”
韩锷神情一振——来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已好久！
自羌戎右贤王出兵十五城以来，他一直就以小股兵力突袭骚扰，命那十五城各自紧守。这数月以来，十五城中练兵甚紧，修城甚固。羌戎之人本不太善于攻城，也没耐性，所以还都大致守得住。加上韩锷“连城骑”兵行奇诡，间机而出，骚扰敌后，一时也弄得右贤王属下近二万人马狼狈不堪。他要的就是粘木赤不耐之下，放弃十五城，集结兵力，与自己对决于石板井草海之上！
他连忙传令，召集各营将领。余小计一事，却也就这么岔过了，他等这一天已等得很久。因为谋划已定，所以这时分派也极为冷静。除中军之营不动外，他将“连城骑”化整为零，分为数部，各有任务，潜藏以待。这令传得极快，因为羌戎之兵来势快。才有一个时辰工夫，他已把这些军令各各颁好，然后回手一拍小计肩膀，笑道：“好了，你也算教训了锷哥一顿了。锷哥也谨聆尊教，这回是你锷哥错了。目下就要有一场大战了，这一仗，锷哥许你打，算是将功赎罪如何？但你却要跟在我身边——别以为跟在我身边就是享福，咱们的责任最重，只怕弄不好你就要跟锷哥抛命疆场，马革裹尸了去。咱们中军汉营要先上，诱敌深入。先折折他们的锋锐，杀杀他们的傲气！这一带的地形，现在，咱们比他们熟。这一仗的胜负，就看能不能把决战拖到一月之后开冻之日了。”
他们当日就已开拨。除“倾”“覆”二营时时机动、以备策应外，韩锷自带了七百余骑汉营兵马，当敌锋锐，迎了上去。其余十五城之兵马，韩锷各任命能员将才，带领埋伏。令其保全实力，避敌锋锐，只在适当之机略作骚扰，截杀羌戎之散逸游骑，余小计就跟在韩锷身边。韩锷身边的技击好手，竟大多半被他分配在余小计所在之部。这一部本由高勇统领，名为“折冲骑”。高勇却是王横海遣来的参将，因其骁勇、精于谋略，一来就成为韩锷的膀臂之助。小计也就成了“折冲骑”中的偏将。每遇战阵，韩锷常亲身督战，令小计一部纵马当先，摧敌之锋。
每逢其时，他在中军就常手捏一把冷汗，比自己冲杀在前还要来得担心得多。但也觉得小计说得不错：不能为免自己担心，就不让他迎击风浪，他们先斩杀了数股羌戎先行探查消息的兵士。这一日，却碰到了羌戎先锋部队两千余骑的真正主力。
两军在一地枯黄的草海中对垒而立。韩锷面色凝重，对着王横海派来的副将高勇道：“这一战对我们极为重要……”然后他的脸色沉重了些，“你们率一部先突骑冲荡敌后。这一战，许败不许胜。但要败而不乱，军马不许失散。冲阵之后，略作支持，就按我前日安排的路径走，由我断后接应。三日之内，咱们要借着地形，把他们抛开一日的路程。”
他眉头紧蹙，这三月以来的练兵的工夫，就要看今日的结果了。兵家之道，求胜不易，求败更难——因为这败是佯败，要败而不乱，败而不溃，才谓当行。所谓兵败如山倒，如果当真溃乱，那就大势已去了。
他的连城骑部下不过三千余乘，却要以之对抗羌戎几近万五千余的大军，本是万难，韩锷也只有行此险策。
高勇与余小计得令，当即率二百余骠骑直冲而上。韩锷坐在中军大旗之下，身踞高鞍，手按剑把，手心里却全是汗，这还是他对阵时从未有过的。因为，今日不是江湖中他以技击之道以搏一己之胜负，而是关系到十五城的安危。三千余骑属下的性命，那其中，也包括小计的性命。
十五城中，多眷好马，那二百余突骑“折冲骑”，更是中军的重中之重，他们所乘，也就俱是好马。韩锷伸手一挥，折冲骑已齐齐奔上。羌戎第一轮箭放罢，就见己方已有不少兵士一一坠落。韩锷铁青，强迫自己不要只看小计。却见他派出的这突骑之兵果然不错，一阵箭雨之后，就已冲入敌阵中。搏杀往返，在羌戎军中血战，足坚持了好一刻，才联骑败返，羌戎之兵黑压压地追上。韩锷只见高勇浑身浴血，小计一张脸儿多日没洗，脏得只有一双眼白还是白的，身上也中了一箭。
他们也真如溃败般，亡命而奔，仗着跨下的马力。竟也还甩脱了羌戎追兵一箭之距，但折损已近小半，可此时不是痛惜同袍战友之时。韩锷久已认识到为将者的残酷——每一个指令，其实都几乎已注定要有多少人牺牲，有时甚或那个指令是命令执行者全军覆没的。但有时，这样的损失，必然得付；这样的命令，也必须要下。
可自己有什么权利来断决别人的生死？……韩锷一剔眉，他目下没有工夫来去想这些。一个将领，所能做的，也只是在下每一个命令前都尽可能的深思熟虑而已。他手下已放过自己的同袍战友，一阵密箭就向追袭之敌射去，暂挫敌锋。拖了会儿，天已近暮，韩锷就命令属下败撤。他们旌旗拖倒，按谋划就的路线，放马疾奔，一路上有序的遣落了旗鼓辎重无数。
虽说这败也是计划好的，但败就是败，稍一疏虞，只怕就全军覆没。——历史上有多少算就的佯败最后演变为真败，有多少诈降最后变成了被迫的投诚？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样的将领已担负了千古骂名。
头一两日，韩锷全没工夫照顾小计，本要叫他先走，可他不肯。直到后来小计见自己受伤之后，只能徒增韩锷负累，才先走了。韩锷却带了两百余骑断后，时时返身冲杀。这时，不只是部下之命，连他自己的性命都已交托给了跨下的斑骓与手中的长庚。当真生死一线间，三日之后，他们终于仗着地形熟悉，以小股之兵诱开敌势，终于甩脱开敌人足有一日的路程。可韩锷追上前行的中军时，身边两百余骑，所余已不过数十人。再加上还有那难料生死诱敌行入岔路的十余人，他们伤损已过其半。
余小计看到韩锷追上时，脸上光华一灿。韩锷整个人都似虚脱了也似，几乎是滚下马来。但他强自振作，一时也无力处理它务，但又不能让全军之人看到自己的虚脱。只有解开小计肩头的衣服，给他治那已拖延了几日的箭伤，亲手为他换药，余小计裸着肩头在冷野里打着战。因为失血，嘴唇都白了。但他的语调却是热烈的：“锷哥，你的计谋成了。咱们这次‘败’成功了！一切是不是在朝计划好的方向进展？”
韩锷木然无语，半晌才道：“是的，咱们成功了。你锷哥成功地亲手送出了好多性命，送给敌人杀了好多自己人，其中多半是你锷哥明知其必死却还让他们赴死的袍泽。”
余小计眼圈一红，他明白韩锷心里的自责。天边的落日红得滴血也似，照着这汉家兵士离家千里的苦苦鏖战。原来，军旅生涯，沙场争搏。说起来壮烈，但其中的真实滋味，却是这样的。
那以后的半月，韩锷带着中军剩余的五百余骑就这么拖着粘木赤大队人马的鼻子在走。好在他此前筹划周到，一路上安排得都有补给，虽败不乱。渐渐把粘木赤引入石板井那阔数百的里草野深处，却一直没让粘木赤起疑，只以为他们军势溃败已不成形。
余小计知道锷哥究竟在等什么——他在等着四月的到来，等着这北方之地难得的雨水，等着一场泥泞。
他见韩锷极忙，也不敢骚扰，只默默地在旁边打着下手。有时闲下来，他得空坐在草地里，看着天上的云彩，就在等着大雁的回来的消息。锷哥说：到大雁回时，这一场仗，就到了转机之时了。
这一日，韩锷却接到一封书信，看罢信后，他的面色就变了。余小计看着他脸上紧蹙的眉毛，也不敢问，半晌，韩锷才道：“居延城受到羌戎右贤王帐下五千悍骑之围，他们看来已打定主意要夺下我十五城中那最根本的重地了。伊吾城太过坚固，所以他们舍伊吾而攻居延，因为那也是我汉家军马在这十五城中的第一个落脚点。居延一失，十五城必皆受震动，只怕西域局面就此难安了。”
可居延城中，只有三百龙禁卫加上居延士兵千余，虽仗城池之利，他们守得住吗？方柠……方柠……，她现在身边可只有一个有勇乏谋的武鹫。
余小计担心地抬起脸：“锷哥，你要不要回援？”
韩锷抬首看向居延方向，静静地道：“我怎么回援？还有一万五千来敌缠在这里。为了他们，我已抛下了二百多将士的性命，不能全胜，如何可以回援？”
“居延，也只能靠方柠她自己了。”
余小计默然地看着锷哥，看着他心里的忧思惶惧，知道他转过身时，面对众将士，就还要淡定而笑的。可这时的情况，让他一会儿怎么笑得出呢？耳中却只听韩锷道：“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不许跟人说。”
余小计觉得眼中的泪都要流下来了，他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十二章 夺帐中军动鬼神
居延城被围其实已有一月。但一开始，羌戎之人并没真的重视这个居延城，他们知道居延城守兵不多，开始来袭的不过千五百骑，他们的主力一直放在石板井与伊吾城外。
杜方柠准备周密，所以头半月还比较轻松地支持了下来。可半月之后右贤王似乎突然意识到居延城的重要性，一再增兵，由千五百而至三千最后直至五千，把居延城铁桶般似团团围住，如果仅只围城也还罢了。可今年居延竟说不出的干旱，十日之前，居延城终于失去了城外的小细湖。那是居延城的水源，虽有暗渠通入，可羌戎人终于发现了那个暗渠，将之截断。这一点杜方柠虽有预料，也有准备，但一直祈祷着不会真的变成这样。
城中虽有积水，她一直也控制极严，但再怎么拖，也就只足二十余天所需了。如果水源一断，那时必满城皆乱，城破之日指日可期。
这一日，城下的羌戎士兵攻城已急。连城头一向勇武的武鹫都急了，暗生怨诽，埋怨韩锷的“连城骑”怎么还不曾回救，杜方柠却是知道连城骑此刻所担当的要务的。她与韩锷音信已断，也不知他那头现在如何。但情知，就算一切如愿，他能赶回的日子，也在一月之后了。韩锷所图，是一举而破羌戎那万五千骑。就只怕那时，居延城必然已破。当然，那时韩锷如果全军大胜，居延之失，也可原谅。
可如果那样，杜方柠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因为：我在居延！韩锷把这个命根般重要的居延托付给的是自己！这是她与他头一个拿下的城池，见证着所有它所能见证的，包括，自己与韩锷那无语默然的一切。
何况，与羌戎之战刚刚开始。如果，居延城破，满城遭屠，那对韩锷与自己苦心盟就的十五城的信心绝对是个致命的打击。韩锷那一战就算得胜，战果也将就此冲毁过半。而如果韩锷不能全胜，自己连给他可以回军暂得休息以求卷土重来的腹心之地都失了，那自己还有何颜面面对他那一张坚毅信任的脸？杜方柠的手紧紧地抓着那枚贝壳。她所有的能力都已用上了，所有的筹谋都已穷尽，剩下的可依仗的几乎没有什么了，城下却就是羌戎那黑压压的悍暴狂虐的攻城之兵。她的嘴角咬着一缕散乱出弁冠的发丝，不，她还有一样可以依仗。那不是别的，那是一点信心，那是——居延不可破！因为，难道他们不知道是谁在守居延城？是我杜方柠！
虽千千万万个男子加在一起也及不上的韦门杜氏、杜方柠！
连居延王与王妃都已一日数次上城督战了。可今日，城墙下的攻势格外劲疾。城东的守卫已然告急，接着城北，城南，同时告急。居然有数十羌戎士兵仗着攻城梯冲上了城东的城头，如果让他们拼上一刻，马上数百人会涌上，站住脚跟后，只怕转眼城池即破！
杜方柠把最艰难的城南守城之责是交托给武鹫的——今日，羌戎急攻的也就是这较低矮的南面。杜方柠本在城北督战，这时一听消息她就急了，她本已数日未睡，身倦体乏，但这时却根本不容她有一瞬时的交睫休息。只见她齿咬乱发，手掣青索，另一手却拨出了一直从不动用的一把匕首“断锋”，人一奔就已奔到了城南的城头。城南果然危急，只见数十羌戎之兵已攻占了一个缺口，城头守城士兵个个疲惫。又要防护再被敌人攻开缺口，又要力驱那已上城之兵，左支右绌，登时局面大乱。
可最可怕的却是人心。杜方柠望了一眼，一眼已见到守城之人的气色，只见不只是居延士兵，连龙禁卫的人脸色都变了。就是武鹫，也面带惨淡，似是已在做最后的无益之斗。不远就是居延王与他的王妃，居延王已吓得抖抖欲动，直欲避下城去。杜方柠冲他们那面扫了一眼，见却是朴厄绯娇俏的身影这时显出一点挺立之姿，扶着居延王，在支撑着他不倒。
杜方柠心头大急，接着一怒：好武鹫，你平是不是一向自许英雄！她人一飞跃，本在转角处，这一飞扑就已飞扑到东城墙头被羌戎人攻上的那个缺口。她手起刀落，一出手就连斩杀了两人，可敌人还在涌上。她青索矢矫，已接连缠住数人，或一勒毙命，或抛于城下。可她看到远处的居延王眼中露出的惊恐，守城的龙禁卫似乎也已绝望了，众将士都在看着她，似乎都已看到了城破兵败的结果，居延士兵更是已杀到手软了。他们的信心已失，城下的羌戎兵还在潮涌而上，城头已瞬间要被撕开第二个缺口！
杜方柠心中大急：如果此时信心已失，那么，岂非马上败亡无地？——不能，这是她的居延城，她与韩锷苦心经营才到如许地步的居延城，她不能容忍它破！
杜方柠忽然开口长啸。这些日，她扮成男子，为免露出嗓音，说话一直低低的，以装成浑厚。可这时扬声一啸，脖子一扬，已露出她那没有喉结的脖颈。那一声清唳高亮，她心里想起的却是韩锷此时想必也戎马困顿，彼此同此境遇，就是身死也心甘了。可她知，如果韩锷当此局势，他必会一扬头，扬起他那永不甘低眉的脖颈。她又岂会输与他，惹他讪笑？
只听她纵声长叫，在心里也期望感觉到韩锷的应和。可城下寂然无声，难道，就是城破有顷，红颜绝命之际彼此也是无缘怅望之局吗？杜方柠只觉得自己疯了！她忽一把扯落头上弁冠，那一头长发登时披下。然后她伸手一撕，已撕裂一身戎装。她脸儿为烽火所熏，不乏污迹，但三千青丝垂下，一腰婀娜露出，里面却还是女儿之装。满城之人一惊，都与她相处数月了，连羌戎也与她交战半月。一向只见其夭矫飒爽，除了武鹫，却还从无人知道她是一个女子。何况就是武鹫，平常也只把她当一个男子看待了。
只听她冲武鹫长叫道：“武统领，你们龙禁卫居然才到此刻就已手软。好男儿，生当报国，死战疆场，也是分內之事！我洛阳骄女，韦门杜氏都不怕，你们却怕什么！再这样，我可真要愧煞你们了。”
说着，她匕飞索展，已割断一名羌戎悍兵之颈。那头颅一落，她一身女装上鲜血飞溅，只听她长笑道：“什么驰驱漠北的悍兵，什么百战百胜的羌戎？看，我就是一个女子，也杀得了你们！”
接着她冲龙禁卫吼道：“是爷们的，你们就给我上！今日如果城破，除非他们羌戎人踏过我杜方柠的血身子去！”
那边武鹫面色一惭，更不答话，手下加紧，就向敌人杀去。他当众而遭杜方柠的嘈弄，这一下锥心之痛却非同小可。他心里却不怨方柠，只恨自己，更恨上了羌戎人。那龙禁卫三百人虽所剩只有二百有余，但人人俱是悍勇角色。他们见到杜方柠初露女装，溅血搏命，人人只觉胸中气血一涌——妈妈的，拼了！老子今日就是身死，又怎能见笑于一个女子？而今日如果不死，也未将那羌戎之人驱赶下城，自己活着还有何用？这此后一生，怕也只有日日羞惭，找块豆腐撞死的份了。因为就以自己此刻的软弱，那真的是一块豆腐也撞得死了！
只见城头居延兵士大诧却呼道：“啊，杜副使居然是个女子！”
杜方柠听得，手里匕首一挥，已一刀割断了一个戎羌人的喉颈，却于此时冲那居延士兵回首一笑，当真嫣然灵动。
人人都有羞耻之心，人人心中也都有勇悍。那些兵士见她这么个红颜女子，都甘心这么舍生亡命，一时俱都拼力向前。那城头近百羌戎之人一时俱都或被杀，或迫下城，一时城池重固。杜长柠轻裳飞跃，索匕双青，直到把最后一名登城之敌斩于匕下，才站于城头上高叫道：“传语右贤王，我洛阳杜方柠在此！如还有胆，只管来攻！我杜方柠一日不死，这居延城一日不得破。我杜方柠就是身死，还有魂儿来罩着这城！”
城下羌戎之兵也自瞠目骇然，心底胆寒，声势渐弱。他们主将见兵势已疲，只有黯然收兵。
一匹骢马在通向张掖的路途上狂奔。马上坐的，正是杜方柠。那日攻城之势解后，羌戎之人已改变战略，只围不攻，想要困死城中之人。杜方柠知道敌胆已寒，此时可惧的倒不是攻城，而是断水之虞了。她不能坐以待毙，第二天就面见了居延王，回来后召来武鹫，留他守城，自己要出城去搬救兵。武鹫愕然道：“哪里还有兵可以分兵来救？伊吾吗？他们只怕此刻也正自顾不暇呢。以他们目下的形势，如何有空来相救？”
杜方柠却冷冷道：“张掖。”
武鹫面露惶惑：张掖守卢遇一向怯战，怎肯劳师数百里，轻入大漠之地，前来相救？却听杜方柠冷冷道：“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前来。嘿嘿，居延如破，羌戎声震，只怕张掖也不日危如累卵了。我找你来，不是为说这个，是要让你全力守城。十五日内，我必搬援军到。我可是要你活下来的！别跟我说死。如我援军不到，是我杜方柠失言，那我自己把自己卖到洛阳安乐窝里以为羞惭。不过如我援军到日，你这儿城池已破，且你还活着，那么……”她面色一狠：“我也不说什么，你自己净身进宫里当太监去吧！”
武鹫被她激得面色通红，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方柠冷冷地看着他，她就是要给这些男人一些无可抵挡的压力，压也要压出他们骨子里的果勇来！
那夜杜方柠中宵上城，对着满城守军说：“我去搬救兵，十五日内必至，如果十五日内不至，到时我杀身以谢。如果十五日已至，你们却放任城破，那、你们只怕就是活该被屠城的命了！”
她给人的印象一向果勇坚毅，加上前日城头一战，人人俱已佩服她有若神明，当即人人勇诺。杜方柠束扎停当，匹马出城。她依旧戎装，涂黑了脸，好让羌戎不知道自己已走了。这突围之战极为险恶，有数次她几乎命丧刀下。城头黑暗，鸦雀无声，怕给敌人知觉，好在她仗着骢马之快与一身技业终于脱围而去。脱围之后，却远远地听到身后城头响起一片欢呼雷动。
居延到张掖有五日的路程。但骢马神骏，杜方柠三日之后就已赶到，她一到就直奔到张掖防御使卢遇的帐下，卢遇还刚刚准备歇宿。见杜方柠突地闯入，门口士兵都没拦住她，不由一惊一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擅闯这里？”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份惶恐。因见到来人虽身材并不威猛，但身影极为威飒，生怕是什么杀手。
杜方柠却一掏怀中金牌——韩锷与她分开时，已把金牌交托与她，因为要她处理与十五城主的外交之务，凝声：“我是天子宣抚使！”然后她才淡淡地加了一句：“我是洛阳杜方柠。”
卢遇面色一惊。天子使他见多了，却也没什么，除非是来摘印的官，可这后一句却让他多少有些心惊。他也知道洛阳杜方柠之名，这个韦门杜氏，年纪虽青，却独掌洛阳两姓家务，在朝廷中也是大有名声的。怎么会是她？这女子可是在朝廷中也是有名的辣货，听说就是当朝宰守，东宫太子，连上紫宸俞九阙，也多让她一步的。不是有那么一句“有子如羊不如有女如狼”之讥吗？她却来做什么！
卢遇本是出身仆射堂门下，与杜方柠之杜姓所依托之东宫向为水火。卢遇身为武官，一向不太管朝中之争。可朝中争斗其祸所延真是弥远弗界，张掖城除了他这个武官防御使之外，还有一个张掖太守向庭，那却是东宫门下了。他心里正自盘算，却见杜方柠已一挥手，道：“请卢防御使派人请向城守前来一会。我有旨意传召，同时有要务相商。”
卢遇一时派人去了。他心中还在转恻不定，一招手，竟把麾下私淑都吩咐叫了上来，杜方柠却冷冷道：“事关朝廷机要，卢防御使还是清闲人避上一避吧。”卢遇无法，暗想她一个女子该也没什么好怕，不过性子泼辣些，当即只有叫从人退下去。
杜方柠一时紧盯着卢遇的眼，定定道：“卢防遇使可听说了居延城之围吗？”卢遇点点头，半月之前他就已得到消息了。只听杜方柠道：“那好，我此来就是请卢防御使派兵前去解居延之围的。”
卢遇面色一愕，他本以为杜方柠前来还是为朝中之事，没想她一个女子竟会提及军务。只见他面色做难——他这样的官，虚词推托一向还是最拿手的。只听他道：“这个，调兵之事，还没有上报帅帐，怎可轻易而为？”
杜方柠静静道：“羌戎围城之兵并不算多，不过五千之数，他们主力还被牵制在石板井与连城骑对决。我也知咱们汉兵萎弱，以之守城尚勉强可以，若以之对战，只怕不能，但居延城中还有骁勇善战的千余兵士与我龙禁卫三百骑。张掖之兵，据我所知，最少也有八千。如不趁势夹击，解开居延之围，居延一破，张掖只怕祸至不远矣！到时，卢防御使却以何策退敌？何策避祸？其实我们只要严正旗号，一出堂皇之师，多做戒备，虚张声势，夹击其后。羌戎出其不意之下，我们就已可以潜行至居延城外五里之外。那时安营扎寨，先声夺人，以势恫吓。羌戎兵久攻不下之时，见我大军来到，只怕居延之围不战即解。怎么，卢防御使，你还有疑虑吗？”
卢遇却一心怯弱避战，只道：“不可不可，劳师远争，不请命而战，俱为陷死之罪。韦夫人所云，大是不可。”
杜方柠不由面色一怒，她刚才款语相商，其实已是捺着性子，这时伸手一拍案上，那“天子金牌”就已被她啪的一声拍在了案上：“我是汉家天子使，这就算天子传令，有何不可？”
卢遇见她面上神色，虽身为男子，却也不由害怕。这时，门外忽有马蹄声传来，只要来了人，卢遇也就不怕了。他与向庭虽分属两股势力，却一向还算合得来，知道向庭稳重，想来也不会由着杜方柠胡闹的。他脸色一沉，冷冷道：“有天子金牌也不可！你所行已越金牌权限，不怕下官参奏到朝廷上去吗？”方柠听得门外脚步杂沓，她早已料定今日之局，方才劝说卢遇只望他万一答应。说不得，只有搏一下了。——哪怕就此而遭东宫太子罪责，她也不顾。因为，那毕竟关联着万众性命。她情知仆射堂门下怎肯轻易听她东宫一派之人号令，只见她面色一肃，冷喝道：“军中有权衡之职！卢防御使，你如果一意怯战，置困苦之军不顾，怕我杀不得你吗？”
卢遇面色一寒，拿眼小视杜方柠道：“你……？”他一语未完，突见杜方柠袖中匕首已出，他刚要大叫，闪身躲避。但他虽出身武举，这些年养尊处优下，已远无当日十分之一的灵动。杜方柠却一挥匕首，脸上煞气一现——这天下之事，就是被你们这些苟且的官儿们弄坏的。她一向并不管这些，可今日卢遇已犯着她了。只听卢遇一声惨嚎，杜方柠一匕就搠穿了他的喉咙。她口里高喝道：“张掖防御使卢遇胆敢违抗天子令喻，我已杀之！”
说着，她挺身一跃，一手夹住那卢遇尸身，一跃已出堂外。堂前，正有一个高高的旗杆，因为夜平风静，旗子正软耷耷地垂着。门外之人正自大惊，忽见那戎装男子拖着卢遇的尸体，一地血迹，飞跃而出。众人才要阻拦，却被她袖中青索啪啪啪地一阵劈啪地抽到脸上，打得眼也睁不开。好杜方柠！到得那旗杆前时，一手握住，两腿疾蹬，另一手挟着卢遇尸身，已径自登竿而上。杜方柠身形极快，不大工夫，她已上得竿头，只见她把卢遇的尸身正系在那竿顶。一阵风突来，吹得她衣角猎猎，那软耷耷的旗帜也一时飘起，猎猎做响。她在竿头沉声发话，冷喝道：“卢遇违旨，我已斩之！如有人敢苟附其后，我当一并斩尽！”
说着，她双目灼灼地盯向那才来的面色已惊得发白的向庭脸上，伸手缓缓掣出金牌，并不让人看清牌上字迹。开声喝道：“向城守，张掖城所有朝官按官阶论现下以你为尊，请你即传诸将帐内来会。天子有令，发张掖兵以解居延之围！”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十三章 阵云冷压黄茅障
一天一地铅沉沉的云——韩锷抬首望向天空：这场雨，终于还是来了。
春已至，塞外的草也腥腥的绿了。七百余骑汉人兵马组成的中军，这么多日子拖下来，已仅余三百多骑。韩锷心中悲慨无数，他知道，如果仅只为逃避，是不需要死那么多人的，但他要用这中军之旅粘住粘木赤那万五千骑的主力。还要时不时突袭，有时还要冒进，许败不许胜，不时送给敌人一些小小的甜头，才能一次次点燃粘木赤大军的胃口。小胜固需，屡败更属必要，这样他才能把这个决战之机拖到这个雨季。
城头乌，城头乌，除却污腐何所食——战争也就是这样吧！可他自己就是那城头之乌！是他一次次以属下之兵士为饵，亲手把他们送到粘木赤口中让他品尝的，那是一个嗜血的民族。
行军的疲惫、久战的劳顿还击不倒他，但这一种卑鄙的感觉却一直折磨在他的心里，那是一种从内向外噬食式的愧疚。他很怕望向麾下将士们那一张张坦诚信任的脸，有多少这样的脸孔已被他送入死地？必须到发动的时候了，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就是胜也不能偿还他心里对那些被他亲手送入死地的袍泽的愧疚！更何况于败？
但他面上的神色必须是凝定的。大雨里，他头一次重入了中军之帐。这帐篷久已准备在这里了，这里是石板井西三十里处的“阿淖”，翻为汉文就叫“黄茅障”。这里，每到春来，大雨数日之后，方圆几十里内，就会成为一片沼泽之地。他已预先派留的有熟悉此一带地形的人先做斟查，以暗记标清楚了所有的深沼泥泽，绘成地图，发与帐下诸旅，这里有他麾下三军在等着他。所有预先做的埋伏此时都该已经到了发动的时候了，连城骑下的二营、七旅俱早已派了探马候在此地。韩锷的面前就摊了一张地图，他冷冷问道：“倾、覆二营的探报可在？”
下面有两人出列应声道：“到！”
韩锷问道：“两营是否已到了沙坎——确定可以截断羌戎的后路？”
那两个探马沉声应“是”。韩锷静静道：“倾城、覆巢二营——这一战如有敌人脱围而逸——小股不算，如果有超过十人以上的，你回去跟你们主将说，他们就不必再来见我了，也不必再回居延与伊吾去见他城中父老。”
说着，他就颂下了命令。那两个探马听到他的严厉之辞，神色并不怯惧，反是一片振奋，慨声领命，应声而去。
韩锷用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一旅一旅人马地确认他们是否已到达早已安排好的方位。月氏旅、康旅、乌孙旅……他支调得极为详细周备，帐外忽有快马驰入营中。马蹄停处，余小计就已奔了进来。他屈膝一礼，报道：“粘木赤先锋之旅五千余骑已进入了黄茅障腹地，他们似已打听出我们这里聚集了有近千五百骑的主力。粘木赤中军就在后面，共有八千余骑，也已跟上。两翼展开，兵马松散，已成包抄之势。他们到了黄茅障的边缘地带，马上就要进入了。另有两千余骑断后，似欲一鼓而灭我部。”
韩锷冷冷道：“知道了。”他口里不改平静地颁令布属，一时吩咐完毕，帐下诸旅之人均已领命而去，帐中一时只剩下了韩锷与余小计。
余小计走到韩锷身边，看着韩锷疲惫已极的泛青的脸，低声道：“锷哥，你已有三天没合眼了。申时快到了，还有一会儿时间，你也闭眼睡上一小会儿吧。”韩锷微一苦笑，——说起来，只有在小计面前，他才不用装得那般生铁一样的平静了。只听他问：“咱们咋日派出的诱敌的五十余骑到底怎么样了？”
余小计的手本已搭上他的双肩，轻轻按着，这时手下的动作却停了下来。面色一呆，木木的，有一种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死寂。他就怕锷哥问起这个，他不想说，但又不能不答。只听他轻声道：“全军已没。”
然后他逼着自己坚强地说了下去：“羌戎人，把他们……分尸了，喂给了他们帐下的獒犬。”他不敢看向韩锷，只觉手底下的锷哥身子一僵，小计一惊，正在思量着怎么劝慰。却见韩锷身子猛地一倾，然后，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直溅在地图上，星星点点，都是腥的。
韩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不出。——五十余条人命，五十余条人命！五十余个还都不到三十的年轻人的性命，在他一句令下，在他明知其必死的令下，就这么……就这么葬身狗口。而这一切，还是他明知其必死而为的！这是有违于他处世与律己之道的。他无权、无权这样！
——直到这次两兵相接，他才真正领略了羌戎人的悍虐。那一个民族，游牧于荒野，他们内部的秩序几乎真正是从天所欲，完全无序的。游牧的部落，每逢迁徙，每遇饥馑。所有的老弱都会被他们抛下，抛于荒野之中，任其饿死。战阵之间，他们也并不顾恤自己的同袍伤者。这是他们的秩序，他们就在这狂悍无情的荒野求生里活下来的，千年万年这么的活下去。虽似无情，却自有一种他们所唯一能以之对抗天威莫测的勇敢。这种勇敢，无论是西域十五城还是自己汉家子弟都是没有的。因为、他们没有牵绊。
那种狂悍的杀戮式的勇敢韩锷也没有，但他只有勉力提起一己之果敢与之相抗。情知那一道狂流如果冲破屏障，汉家山河该就是怎样的尸横遍地！但这一场对抗就一定是这样有秩序有计划的割舍与牺牲吗？
看着自己手里一条条送出的人命，韩锷只觉自己比羌戎之人都来得残忍！因为那是在理性有指挥下的驱羊入虎式的屠戮。
空荡荡的中军帐内，韩锷静悄悄地崩溃。这一场战，他布署严谨，安排周密，脸上的神情也一直镇定如恒。他情知麾下的三军将士并不怕牺牲，也不惧怕死亡，只要他以一个“义”字或者“家国”的字眼遮住他们的眼，让他们无暇去探索那真正的属于自己生命的意义。可那一竿高扬着的招人赴死的旗却正是韩锷所一向深表质疑的，这是怎样的一种虚伪与欺骗！
余小计呆了，但他不敢呼救——他绝不能在这时、让三军上下看到他们主将的崩溃。这场崩溃只能是韩锷一个人的——也是他的。
他两只手掌忽灵动地在韩锷身上按了起来。只见他的双眼在韩锷背后忽然空茫茫起来，那仿佛余姑姑那双白垩垩的眼，仿佛韩锷在居延城见过的那个黑衣女子。他的口里低声念着：“睡吧，睡吧……”一声声重浊低柔，仿佛要尽己之力把韩锷催入一个梦境。韩锷只觉浑身有如虚脱，他苦笑地看着自己肩上小计的手，回头苦笑着看了小计一眼，那笑里有一种凄惨的味道，那一种凄惨却是小计所最怕看到的。他默默地悄悄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卷龙团香，悄悄点燃。那一蓬青烟升起吸入韩锷鼻息间，韩锷的脸就也是空茫的了。
只听余小计道：“锷哥，睡吧，睡一觉就好了，你所有心中的忧虑都会在睡梦中告诉我。那时，那些苦恼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有我与你分担。以后……如果人死了有以后……人生时所有的折磨，无论九天九地，有我和你同在，有我和你同当……”他的话里有一种催眠的味道，可轻轻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坚定的，似要标出纵人世沸乱如许、种种价值都已破碎虚空后最后的一点坚守与皈依……时间何其迢递，而空间又何其汗漫，我们都是徜徉于其间不知自己何所来也不知自己何所去的迷路的孩子。在那样的一场时空中，无维万向，有指皆虚。所有的参照都是虚幻的，因为没有一种东西几乎是绝对静止，可以绝对不动的。但、还有我在！我在，起码可以给你标出一个最基本的距离。因为我随你而动，以动中之动谋就恒静。那一个静，就是家，也就是皈依……
这是余小计家传的大荒山里迷迭之术的根本心法。他虽年幼，一向也最滑稽涕突，但对此心法的领悟，却是带着夙慧的。
韩锷果已睡去。他在梦中做着种种迷离的奇遇，有方柠，有余婕，有祖姑婆，有师父……好多好多，还有夭夭、阿姝与阿殊，甚或二姑娘与朴厄绯，但就是最亲密者，他怀里所深揣的那份隐痛却也无法对其提起……忽然尸横满地，一张张熟悉的却叫不出名字的战士的脸浮现在他的梦里，他们面上满是鲜血，他们在对他大叫着：“你以一竿高扬的旗诱我们陷入死地。可死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还没有好好地活过。可就此被你抛入这永远超脱的虚无里”
……一时又是方柠独守的居延城，居延似乎已破，而城头的她。已到了最后的境地，可她脸上的神色他还是看不懂，看不清，他只见到她红艳的笑着……为什么那么渴望彼此融入的生命却注定尴尬的彼此并不了解呢……一个个幻影在韩锷心头掠过。余小计勉力提聚心神，全力发动“迷迭之术”，他虽看不到韩锷心头细微的幻象，但一团团绯红的、昏黄的、腥绿的颜色都闪掠过他的脑子。他的身子簌簌而动，他要勉力把它们导引开，勉力清理归顺，归顺到韩锷的本心中。
梦中的韩锷身子忽然一阵抖动，余小计的眼前似乎一片苍白，白得像是长安城的冬，而那个冬却是虚漫的，不切实的却笼罩尽心灵所有沟沟坎坎。远远的长安，是个具体而微的幻象与隐语，象指证着人世间一切所有说不清的含义，只听韩锷在梦中叫道：“父亲……父亲……”
小计的身子震了一震，他终于找到关窍可以安抚锷哥心头那个、可能他自己都不觉的、却始终流血的伤口了。一行泪从韩锷黄瘦的脸上流下，余小计伸出手，任它流，却在他颏边接住了那终于滴落的泪。然后，他以泪自食，催动心法，潜入韩锷心头最隐秘处，将之轻轻揉按……
申时已到，连城骑的中军所在忽然一片颦鼓之声大噪起来，那鼓声似能催动人身体里的鲜血。那血色最先浸抹上了韩锷黄瘦的颊，星星微微，虽弱而清晰。然后，它似一下点燃了营前千五百名将士们的脸。一千五百张刚毅的男性的脸忽然次第地烧了起来，有先有后，沸腾起一片鲜血。
鼓声之外，四野雀寂，但那一千五百余骑人马的血流的声音却似暗地里作为陪衬在这荒草平野间长江大河地奔流起来。韩锷小睡后的脸上，神情是坚毅的。帐下三军，还是头一次见到韩宣抚使脸上也腾出了一抹红，淡淡的，却似一面招扬的旗。那旗上只书了两个字：果勇！
韩锷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唇边只化做一个字：“击！”
一千五百余人一齐放马——羌戎先锋已至，他们久胜之下，其心必骄，因骄而势虚，因虚而名盛实弱。何况他们初初赶到，正是人马疲惫之时，韩锷帐下三旅，却是养精蓄锐久矣。他们必需陷其前锋，折其锐气，引动大军增援。那时，才是这一战真正的胜机。
粘木赤的先锋乌旺就在距韩锷中军三里之处。这一带草海弥漫，他们追索韩锷主力已愈一月，正是人心骄燥之时。天已近晚，他们已发现了韩锷的主力，当下歇息。欲于明日发动进攻，一举而擒，然后这弥漫了一月有余的战事就算大功告成了。
羌戎之军休整却不似汉军的制度谨严。各各下马，三五成群，随意盘坐。有营帐的支起营帐，没有的就露天过夜。连日暴雨，羌戎之兵们没有防备，一个个苦不堪言。粘木赤却御下极暴，只求事功，那些羌戎士兵有好多已生湿疹，或者患上痢疾。这时五千余骑人马因为粮食不齐，正在各自生火，有的人还在远处拉着肚子。就在这时，鼓声远远响起。他们还没在意：连城骑徒有虚名，势弱可欺，这些天他们连擒带斩已过数百骑。没想鼓声过后他们全无防备时，黑压压的一片人马已飞奔过来。羌戎大惊，有的才解了衣甲弓刀还在歇息，这时装备不及，跣足丢箭地就疾疾向马边奔去。乌旺一阵大吼，拿起鞭子在身边人群里乱抽，催促迎敌。就这么会儿工夫，连城骑已卷蓬而至。羌戎营中甚至不及排阵放箭，只歪歪斜斜的有几十箭装装样子射出，全无阻厄的，就已被迫任由那连城铁骑冲入自己营中。本是疲乏之时，兼之全无秩序，再兼之轻忽骄慢，全没料到。羌戎人被那连城骑中骑兵一时冲杀进来，远箭近刀，连射带杀，瞬息之间，就被他们斩伤了几近五百余士兵。
乌旺带着几个将领一阵狂呼，可局面大乱，乌旺也控制不住。任由那连城骑分为五旅，纵横搏杀，许多羌戎士兵还未及上马就已被人搏杀于当地，有的拉肚子的裤子还未及提好已被杀于自己刚拉下的一片矢溺之中。连城骑蓄势之下，极为勇悍。他们多为十五城人马，苦于羌戎久矣，兵战以势成胜。他们势盛，越斗越勇。只见当中，却是汉营字号的护卫营虽已力疲，却分为两股。一股为高勇统率，为报同袍之仇，悍不可挡，他们这一股多为健骑，杀意凛烈。另一股则是一匹马上，连玉高擎了一竿“汉天子使韩”的大旗，紧跟在韩锷马后，冲击矫健，十荡十决。这一股军马中，余小计脸色苍白，鼻眼都脏脏的，可他手下十几人俱是技击好手，冲荡犹锐。韩锷背倚雕弓，手执长庚，放马奔腾，披锋析锐，所向无匹。
韩锷在马上时时腾起，因为长庚虽短，但十步之内，俱在他一剑击刺之距，韩锷这时已全收起了仁恻之心。两军相接，勇者即仁！他纵声高啸，独提五旅，连声呵斥，指挥手下或左或右，往返搏杀。
乌旺已红了眼睛。他本是先锋，擅开强弓，已数次搭箭向韩锷射去。无奈韩锷身形灵便，跨下所乘更是万是挑一的良驹，根本射他不到。好在羌戎开始遇杀之人，要么是最警醒的反应最快的，多半倒是最痴钝的一批，他们本已习惯各自为战。损失三分之一人马后，已稳住阵脚。一时草海之中，杀声震天，大家的鼻子里都是人马的臭气与血腥之气，但这气味似乎更能激起人本心里的狂暴。
又自搏杀有顷，韩锷见羌戎已缓过神来，自己这方已伤损渐剧，开口喝道：“退！”他军令如山，又兼早有布属。他已得报，远远见到那粘木赤大军已得探马之报，直追跟了过来，此时不退，更待何时？那手下五旅，登时各依方位，按照早已斟查好的路线，冲阵而出，远远逸去。
乌旺早杀红了眼，他喝道：“追！”——自从他与汉军对垒，还从未吃过此等大败。如此重的伤损，他怎能不恨？如果不亲手杀尽敌人，他还有何颜面统率先锋之骑，有何颜面去见主帅粘木赤？
他口里一阵呜哇呜哇的咆哮，手下兵马已各按部族，衔尾向那韩锷逸去的五旅追去。其后，粘木赤大军已到，八千余骑，也掺入了追击之局。
天色已乌——草原的傍晚来了，暮沉沉的天上，没有月，星也隐隐，将出未出。乌旺却盯准韩锷之旗，衔尾向韩锷直追而去。他们一奔一逃，已近小半个时辰。韩锷是先已斟查好的路径，有奔有绕，可羌戎之人却全没计划。有时见路近，就直追而来，却成十上百的人马一下就陷入了泥淖里，挣扎不出，渐渐深陷。
追击他们这两百余骑连城骑的羌戎之兵却好有近三千余人，拖拖拉拉，绵延里许，拉成一线。其中有乌旺的手下，也有后面粘木赤的中军主力。乌旺在夜色中，虽数次险险马陷深泥，却于狂躁之中，并不细查，也不详看自己陷落的人马——夜色太黑，就是看也看不清，只是衔尾直追。韩锷却时时返骑冲荡，然后再放马逃逸。忽然，一箭在他身旁掠过，直向小计那全无防备的后心钉去。韩锷大怒，见那箭势，猜是乌旺的臂力才可射出。他长叫一声，人已在马上腾起，一把拍落那箭，但第二箭却又已到。韩锷长剑一击，将之击落。口中怒道：“好乌旺，今日我就先杀了你以祭亡灵！”
他并不掉转马头，人已在马背上跃起。他距离乌旺也不过两百余步，当下放步疾奔，人如飞腾，转眼已到乌旺军前，眼看他去势已被乌旺手下拦住。韩锷忽高叫道：“小计，助我一弩！”
余小计闻言，当下返骑冲来。到五十步内，从怀中掏出韩锷给他做就的弩儿，一开弩射去。他取准乌旺，但毕竟年少，臂力犹弱，那一支弩箭射过韩锷耳边时已经势弱，断杀不了乌旺的。韩锷正自与羌戎之兵缠战，见弩箭已过耳畔，忽长声一啸。身子纵起，不顾那劈向背心的一刀，一掌向那箭尾击去。他这下力重，发自内息，只见那弩箭半空里一顿一颤，后面箭竿俱已被劈碎，只剩一个箭簇直向乌旺钉去。只听空中两声长叫，声音俱惨，其中之一发自韩锷。他虽以背卸力，那一把羌戎长刀还是劈在了他的背上，登时衣衫尽裂，溅出好长一道鲜血。小计一见之下，目睚欲裂，催马就奔了过来。只见韩锷回手一剑之下，已斩了那伤己之人，向后疾退。
另一声却发自乌旺。那一粒箭簇突至，因为太小，他看也没看清。然后他的双手抓向喉头，惨呼一声，倒下马来。强壮的身子却为后面奔来的马儿所踏，骨肉碎裂，当场身死。韩锷一击成功后，身子已猛然倒跃，直向自己队中扑去。见小计正自不顾命地赶来，然后他却听得有马儿一声悲鸣，却是小计的马儿中箭而倒。接着一片箭雨，小计的腿上也着了一箭。韩锷更不答话，在小计落地前已抄住了他，身子飞奔，掠地而行，直直地向自己斑骓跃去。
后面箭如雨至，韩锷把小计却抱在胸前，口里低声道：“好小计，当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说着，他已奔到斑骓前，见自己所部已向先跑去，余下等候的是小计身边的十余骑。他身子一挺，翻身上马，无意间碰到了小计腿上的箭羽，小计痛得微哼了一声。韩锷低声道：“你没事儿吧！”
又疾喝了一声：“走！”接着与余小计一马双乘，率着那十余技击好手，向越深的夜色中遁去。
这一战，发生于茫茫的夜色间。连城骑依仗地利，所杀之人还远不如他们诱之陷落沼泽的多。羌戎之人人马俱盲，开始只是疾追，任由一匹匹马儿陷入泥淖于不顾。搏杀至半夜，他们才突然醒悟，因为陷身处是方圆几十里的大草场，他们迷失了方位，要退也退不得。半夜之后，攻守易势，连城骑倚仗地利开始了。羌戎人马，连战带陷，一夜之中损失大半。那后部之人欲要突围而去，却遭到了久已伏好的“倾城”、“覆巢”二营之迎面痛击。除偶有匹马落荒而逃，几乎俱都被逼入了那噩梦般的草场。
到后来，连城骑三千余人几乎已分成了大小数百股，在一片泥沼中截袭羌戎之兵。他们在沼泽之地都已标好地标，地标又极为隐晦，羌戎人不识。可连城骑中人马却知哪些浅水可渡，哪些不可渡，哪些地方看似平陆实为陷阱。羌戎之兵左支右绌，此时已陷入绝境。
韩锷却与余小计一马双乘，遇敌杀敌，在兜转着寻找着粘木赤。但遇手下困厄，就马上上前解救。以他一剑之利，蓄愤之下，单骑邀斗，有谁可挡？余小计不顾腿伤，弩箭颇发，一夜之间，也杀伤了数十骑。
这一仗，直打了三天。除了头一夜战况极烈，以后几乎呈一边倒之态，最后只是搜索残余之敌。羌戎粘木赤帐下万五千余骑，逸去的还不足五百，其余之人，或死或俘，竟成了他们重新势盛后的首次重大失利。
唯一遗憾的是：粘木赤没有找到。但突围而出的人中似乎也没有他，说不定已身死于哪个泥沼了。直到泥干骨烂，为哪个牧民发现，怕也只剩白骨星星，断料不到他就是羌戎中右贤王帐下曾叱咤一时、锋头极锐的粘木赤了。

第三卷 居延猎 第十四章 雁翅拂天河鲤沉
数百个营盘，七千余名张掖守军，规整静默地屯营于居延城外。
他们十天之前已到，于一夜之间安营扎寨，十日以来，却并无苦斗，只是坚固营寨。羌戎围城之兵猛见居延援军已到，不由失惊。但他们久已藐视汉军，也曾数次试探着以数百骑冲营，但杜方柠嘱语向庭。坚守不动，以羽箭之利射之后退，伤损了他们百余骑人马。此后，他们与城上只遥遥相望。十余日下来，彼此对峙，汉军的信心似乎开始建立起些了。
但杜方柠情知，以此对攻，还远不足够。她为坚固军心，十天之后，在半夜时分，突然率精选的十余骑冲围而入。她一身女装，长索短匕，虽伤损数人。但居延留守的武鹫见了，就带数十龙禁卫出城接应，竟被她两下会合，冲入城去。
由此一冲羌戎围攻之势初萎。如此又默默过了两天，杜方柠又率部重夺回了小细湖水源。几日后一早，杜方柠才起身时，就见有守城之兵喜动颜色，跑来相报：“羌戎遁去了，城外之围一夜尽解。”
这是以势恫吓换来的围解。杜方柠长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来，她紧提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但她此时还不能多想，马上传令，约请居延王，请他出面考赏张掖将士。又先匹马入汉营，与向庭庭商讨到底追还是不追。最后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以汉军之弱，荒漠追击，毕竟太险。小细湖在经月全城干渴之后，终于又全入居延城之手了。杜方柠要忙的事太多，一连两三天，天天直直忙到子夜，才算大致停当——汉军还不能退，起码要驻扎到形势明确之时；居延城对汉军必须考赏，但她也要为之度划，量力而行，不能引起居延城中人的反感；张掖之军为她初夺，她要考量怎么才好跟朝廷解释得过去，又怎么平定军中的叛者之心……这些都是头疼已极的大事，一件也不能疏虞。
忙乱了足足三天，她派去到伊吾探查情况的探马还未回。她心中忧急，几乎每天都要派探马出去，以求几日后可以天天获得伊吾城的消息，如果幸运的话，还会有韩锷的消息。她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在想，别说现在消息空悬。就是再过几日，线报终于回来，她听到韩锷的情况也是几天前的情况。也许，她听到了几日前还生龙活虎的韩锷的消息，正小小安慰的那一刻，韩锷却正在荒野中静静地流血，兵败身死。
这一种担忧几乎时刻折磨着她，折磨得她全无力挽居延之危的喜悦。白日里她还能勉装欢颜，与全城同庆。可离了人群后，一抹忧郁就已爬上了她的眉梢，她的额上已细细地生出了几道细纹。如果在以前，这必让她烦恼的。可……现在，只要你平安，就是我满头皱纹，却又如何？
这天晚上，她终于有暇去小细湖边坐上一坐了。虽说是个远离家乡数千里的小小之湖，却给她一种好温暖好熟悉的感觉。只觉，一直这么坐下去也是好的——如果当日那一夜的相伴，可以一直这么坐下去也就好了。
她本是一个务求事功的女子，但这一刻，她心里却反常的想起：她其实并不要韩锷如何：哪怕他并不如何大胜，哪怕惨败，她只要他平安就好。
天上有雁翅拂过的声音，潭水静静的，所有的鱼只怕都沉潜入睡了。杜方柠想起一些关于书札的传说，她轻轻放松两条蜷着的腿……但今日，依旧是：雁翅拂天河鲤沉，没有消息……没有消息……

第四卷 戎马逸 第一章 西征日调万黄金
嘉熹二十九年七月，一队人马车骑俨然地走在从伊吾到居延的路上。骑者好有二十几个人，穿的都是连城骑护卫营的服色，车里载的是些辎重。一行人路上都不大说话，但面色却是轻松的。自黄茅障一战，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漠北十五城的局势是一天比一天平静了。羌戎右贤王重挫之下，一时不敢再来相犯。韩锷统领下的连城骑经过这一战也军心大振，虽部旅出自十五城，却也渐渐磨合，管领起来如臂使指，指挥如意。韩锷最近以来频频视察十五城的防务，选拔贤能。王横海所遣来的参将高勇果是个将才，军中之务韩锷渐次都交与他打理，几个月下来，处理得极为妥当。连城骑这么调整了有三个多月，韩锷才终于有暇回居延城一行。
他此回，小半是为了公务，大半却是为了惦记小计的病，他记着那日在居延城中那个算命的黑衣女子跟他说的话。徒然草、徒然草，找寻徒然草的时机该已成熟了吧？——小计半年不见，一下窜高了几寸，这事太过怪异。近日韩锷每每体查他体内脉息，已觉出不太对劲，这事可是再也拖它不得。他没对小计明说，却抓紧处理好手头要务，终于腾出了时间可以带他回居延了。队中有人不经意间抬眼望向天上，然后就惊“呀”了一声，梗着脖子直往上看。
众人随他望去，只见天上正飞着一个风筝，那风筝好大。放得也好高，却是一串两个大雁，一弦双系。却并不缠绕，高舞低回，煞是好看。其中一个雁儿大些，雄武矫健，是青色的；另一个稍小一点儿，扎得更精俏，却是绯红的。余小计看到那两个大雁，不由笑了开来，指着那个大地叫道：“这个是公的。”又指着另一个笑道：“这母雁却也扎得好俊。”
他在洛阳城中原是玩惯这个的，见过极多，两只雁儿在空中矢矫飞翔。本不是放风筝的节气，西北的塞外荒野更没这个习俗，放风筝的人却好手段，闷热热的天除了热气偶拂就没什么风，那风筝却高举举地在天上挂着。
韩锷一见之下，心中就一动，迟疑了下——离居延城却也不到十里了，只听他笑道：“你们先走，我有事要走开下，一会儿居延城再碰面吧。”从者愣了愣，却也不敢多问。余小计看向韩锷面上神情，就明白了，似笑非笑地把韩锷看着。韩锷脸一红，低声对他道：“跟着张大哥几个乖一点儿，别老上蹿下跳的。在居延城好好等我，我去见个人，晚上就回来了。”
居延城数里之外有个红柳林。这时斜阳照着那片林子，林子里的树木拖着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地上，一根一根宛如图画，一个截倒的木桩上却放了两杯酒。木桩边有一个戎装女子洒然坐着，她手里正握个线轴，一头头发去了帽青森森地披着。韩锷纵马飞来，到了近处却把马蹄放慢反踟蹰起来——没见时如此悬挂，及真的见了面，却又只觉……不知该说什么。
几月不见，杜方柠身上更添了丝英飒风慨。只见她侧眼剔眉，含笑道：“韩宣抚使，闻得你功成而归，小将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则个。”
韩锷笑道：“岂敢、岂敢。有劳，有劳。”杜方柠笑看向他一眼：“当真是晒得黑得没样了。”韩锷嘿嘿一笑，他已有几个月没有照过镜子了，自己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杜方柠却在静静地打量着他，只见他更黑瘦了，但颀长的身子里似乎比先前更是蓄满了无数的精力。神情也定定的，不再是以前一味的落拓萧散，而很有些凝定的指挥千军万马的味道。
杜方柠笑着斟上一杯酒，递与韩锷道：“喝下这一杯，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韩锷笑着饮下，问：“什么好消息？”
只听杜方柠道：“朝廷已拜王横海为征西大将军，令他锐意图强，真的准备一举解决西北边庭之事了。”韩锷眼角轻轻一挑——那么，她们东宫的人这一次又得势了？接着、他有些自责地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仅仅于公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王横海一代将才，能得重用，毕竟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心里转念，一时沉吟道：“一举解决只怕也难。朝中的那些人想来读书读多了，以为打仗跟做诗一样，提笔间顷刻杀人百万，实际哪有那么快的？王横海将军如能精心操持上三五年，也许西北一带，可以一平兵患。”
杜方柠笑道：“偏你这么认真，咬文嚼字的，还笑话别人是文人，别人不过是夸张一下嘛。朝中的那些大佬们，包括皇帝，哪个不是爱听好听的？如果不吹嘘大点儿，说什么‘一战可竟全功’，他们哪有耐烦卷入那么繁冗的边庭细务。你当都是你呀，做事傻踏实，靠的是百战立威，积小胜为大胜。朝中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养尊处优、虚躁浮华的，只凭一时兴至拍拍脑袋做事。不哄得他们高兴了，咱们是一点事也做它不成的。”
韩锷听着她若娇若嗔的话，只觉一点温柔在自己心头慢慢涨起，笑道：“方女侠，下官领教了，方女侠精通世路。以后，下官的前途，就全靠方女侠指点了。”杜方柠微微一笑：“那可也要你听我的——不听的话我也没辙，要听我的话，做到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的话中隐有深意。在她的世界里，好多价值本已确定，她也一直想把韩锷完全拉入自己的世界中，虽然明知，自己喜欢他的恰恰是因为他正好不在自己那个世界的价值秩序之内。
韩锷只微微一笑：“方女侠的话，下官又怎敢不听。”他眼儿一抬，正恰恰停在杜方柠那因天热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上，不自觉目光就热辣辣起来，一向端直的他口气里不由也沾上了些涎皮涎脸的味道。但这话轻飘飘的，说来好如玩笑，方柠听了就知他这是暗里婉拒了。
杜方柠感到他的目光，脸一红，自饮了一杯酒，笑道：“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以后，你真的什么都听我的？”她眼儿斜睇，如果有韩锷真心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她势弱已久的城南姓真是获得强助。
韩锷只觉心头一热，看着她吐气如兰的样子，几乎冲口就要答道：“是”。可他也猛觉这么再调笑下去不免大是危险——他总免不了有那样一种感觉，在这一场与杜方柠的交往中，自己付出的都是真心，可她、却掺杂了太多的人事。好多时，杜方柠脱略于尘俗之外时，自己觉得她是那么可爱可敬。但只要一涉及世路，韩锷就会觉得自己只是她很得意用来也很顺手的一枚棋子，而方柠她，一直想要的不过就是自己全部入她掌控。
她是自由的，普天下的女子，也少有她这样敢作敢当——独行塞外，自开功业，力守孤城，那已不是寻常女子可为。但她也是不自由的，在洛阳城里，她还有她的家族、她的经营、她的……丈夫，自己再与她怎么样，却又算是个什么人呢？韩锷想到这儿，脸白了白，没有吭声。杜方柠在等他时想来已喝过一些酒，这时微醺着，心中高兴，却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只听她低声唱道：
“著取戎衣为与谁，双蛾久惯笑须眉。忽然旖旎行边塞，且驱骢马越斑骓……乐陶陶、且衔杯，行矣关山不需归。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
韩锷听得心中一阵轻颤。方柠她，虽为女儿，但这一场情事，其实她从来都是主动的。就像她唱——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那也是她主动的系缚与操控。
那歌声柔柔的，杜方柠所有的杀伐决断这时都隐藏在一片柔情之下，让人觉得。这么温柔柔的披着一层绮靡之纱，就是入她毂中，却也没什么不甘的了，那一股柔情让韩锷也不能不心动。他听到心里一个独立的自我轻轻呻吟了一声，由不住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向杜方柠的手上罩去，口里低声道：“方柠，前日居延之围，多靠了你了。”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子啊，软语轻喃时，居然说出这样一句，可杜方柠感到他手里的热力是震颤的。又何必计较什么他说些什么呢？此情此景，说什么本不是重要的吧？重要的是……她一回脸，只见韩锷晒得黑黑的脸膛上的嘴唇似乎都燃烧了起来，汗涔涔的脸上。眼珠儿也黑得像要烧起来，把所有的一切都烧入他瞳中的黑暗，那一份男子的魅惑让杜方柠的心中也一时缠绵了。杜方柠缓缓地闭上了眼，天边的落阳正以一片温情烧灼着这片林中的红柳，要让它们记住并等待它明天的到来。韩锷身上的肌肉轻轻地颤着，觉得自己手里的方柠的手正如水般化去，而他的手却似烧红的烙铁，只想醮入水中，哧啦啦得一烫一淬。
水样的方柠似乎就等着他一吸入唇，解己焦渴，慰彼深情。他的手轻轻地顺着杜方柠的臂摸了上去，戎衣之下，还是一个如此温软的身体，那皮肤隔了衣服还是像水面被微风拂动似的荡漾起来。他的手已轻轻地溯到了方柠的颈侧，那一抹奶滑，只让他觉得自己身子某处都坚硬了。火色夕阳，酥软红柳，沙延衾榻，风展帷幔。这样的塞外，这样的可人儿，这场生命还有什么比之更可期待呢……
可他胸腹中似乎有什么突地一阵绞痛。这一痛真痛得非同小可，像一把刀子猛地戳了过来。就是韩锷这么善于忍痛之人，不由也一时心如刀绞。他咬紧牙才没有哼出声来，却只见他额上汗珠滚滚而下，先还惊诧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脑子里没端由地似想起了什么——那是一张神色很乖戾地看着他的脸，那是……殊儿！
韩锷突然想起利大夫的话，没错……是阿堵！小殊下在自己身上的‘阿堵’终于发作了！利大夫不是说，这蛊毒一到自己真情发作时，就会同时发作的吗？利大夫说他的药效可管一年，如今，一年之期早过。韩锷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压服住自己心脉中乱窜的真气，好一时，才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却见方柠正看着自己。他勉强笑了笑，杜方柠关切道：“身上有伤？”
韩锷点了点头——他也不知怎么解释。但这么一冷一热之下，他只觉得刚才还那么明灿的红柳林在他眼中此时似也荒凉了下来。两人默默地各想着各的心事，有一时，杜方柠才道：“走吧。”
韩锷点了点头。看了眼杜方柠系在桩上的风筝线，问道：“这风筝怎么办呢？”向晚风已大了些，没有杜方柠操控，那风筝也自在天上飞着。杜方柠忽一指划断了那风筝的线，那风筝一脱束缚，呼啦啦地飞走了。韩锷“呀”地一声，只觉可惜。却听方柠笑道：“让它们去吧。人世总有纠缠，它们两只雁儿，给它们无拘无束些倒好。哪怕最后总不是一头掉下，载到哪个泥沟荒沙里，但毕竟总还算飞过。”
韩锷无语。他与杜方柠上了马，骑在马上缓行。走了一刻，觉得太阳吊在西边那么金黄黄地照着，两人骑着马的影子拖在地上，有时偶碰在一起，有时又分开。就这么并辔缓行，一点温暖就那么慢慢地浸了开来——这样的并缰慢步真的是很好，韩锷只情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杜方柠却开始有意落后半步，她好久没看到韩锷了。沉默时的韩锷似乎更有风采，那是暗藏自晦后的光芒与宁寂。看着韩锷马上矫捷的身影，杜方柠的眼中神彩变幻。只见他因为热，已掳起了袖子，一条黑瘦瘦的胳膊控着马缰。肱头凸起，肌肉精健，小臂上面的汗毛金黄黄的。
杜方柠一呆，只觉得条胳膊就那么汗莹莹地映入自己眼里，夹着一点男子的腥气，在这闷热的晚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蛊惑。杜方柠看了两眼，眼神似乎被它吸住了，呼吸忽紧了起来。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感觉怎么像……她的脸上忽升起一抹潮红，鼻息也重了。走在前面的韩锷也发觉到了，他一回头，全不知自己就是起因地问道：“怎么了？”
杜方柠脸上腾地一红，在他没看清自己脸以前，已策马飞奔起来。韩锷还在为她的举动怔着，却听杜方柠口里简短道：“快跑，看我的骢儿快还是你的斑骓快。”
一连几天，韩锷最怕见到的就是杜方柠了。因为只要心中温柔绮念一起，胸腹间立时就刀刮般的难受。算起来，这蛊毒中的也好有一年多了。他以前虽常常想起方柠，但总觉得彼此间山遥海远的，虽一念起时偶然间觉得胸腹间小有不适，还没什么大碍。可现在，关山飞渡、塞外同袍后，与杜方柠之间虽几月不见，却更觉彼此同心。这股温柔念头一旦深种，加之利大夫的药性已过，那蛊毒发作得就格外厉害起来。
原来他只是心爱这个女孩，觉得她好是神秘好好是迷幻，乐游原上一见倾心。渐渐了解后，不由多生了一份怜惜出来：她原来也是一个那么挣扎着的苦命女子。如今，那爱意底下，却又平添了一分别样的敬重——他早于几月前就从杜方柠派来的使者口里听到，当日居延陷围时杜方柠怎样的青索短匕，城头酣战！他当时听得心里就热血一涌。这几日居延城里居住下来，与杜方柠虽日日见面，可他却要时时提防着那份突发的绞痛之感。又不能露在面上，惹杜方柠担心，这日子过得可大是苦恼。
而每到夜来，他与杜方柠的歇宿之处却就在同一个驿馆。躺在床上，静静的夜中，虽隔着几间房，只觉得彼此似乎呼吸都是清晰可闻的了。那时的他总是不免微涉绮思，象一句诗里说的“每到夜来惯绮思”。那时，方柠那青森森的发似乎借着夜色的掩盖不由得就在韩锷的心头长了出来。他伸手想轻轻抚开那乱委的发，幻想着下面该是一张怎样迷乱痴情的脸儿，可那脸上隐于睫下的神采是他一直感到神秘与不懂的。可他想了解她、读懂她，却似又无门而入。可夜，这是夜，在夜里，他会幻想着把她那一层坚硬的表皮剥开，象、剥开——岭南佳果荔枝，剥开后，会是怎样一种赏心悦目惊心动魄的莹白？如果把那汁肉咬破，让她所有的滋味溅入自己的齿颊，是不是他就可以更深地把她读懂读透，让她对自己产生更深的眷恋？
那时韩锷的手指总会感到干燥而灼热，屈曲着，僵硬着，宛如痉挛。那是一支可望慰抚的手，可却总伸不到她的身边。好在、这是夜，他可以探到自己苦沸的根源，一手遮月。二手遮天，地上的火把高昂起来，烧灼着、以一种昂扬的姿式烧向他那么苦思却难以亲近的月亮上面。月亮化了，融融漾漾地在天上崩冰泄雪，然后、呻吟一声，落在他身体里砰发出来，冰溶雪澌，浇熄了他所有的热望苦恋。
可其后的感觉是如此失落？——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在杂乱的梦中醒来，一睁眼就可望见她那恬静的脸？韩锷只觉方柠的手也向自己抓来，在他的心里长满了指甲。每到这时，韩锷就在那蛊毒所引发的疼痛之外更感到一种别样的痛来。
小计有天一早上代连玉来帮韩锷整理床铺，一叠被子不由吃吃地笑了。韩锷猛地惊觉，脸上登时发起烧来。小计的口里却在咿咿呀呀地唱：
上去个高山（者）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好牡丹。
看去容易，（者）摘是个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韩锷脖脸通红地只能由他拐着弯取笑。余小计却不为己甚，笑嘻嘻地开始跟他讨零花钱。
余小计这两天几乎天天不着家。韩锷也无暇管他，毕竟他还是个孩子。这几个月，经临战阵，也当真苦了他了，让他好好玩玩吧。白日里，他能不和方柠见面就不见面。说实话，他怕的倒不是那蛊毒所引发的疼痛——只要彼此相知，就是疼死又何妨呢？他怕的是那样一个没有结果、没有终局的怅望。偶得见时，他们这些日子谈论最多的就是朝廷的西征。为这一场西征，朝廷要准备极大的一笔钱粮了，甚或都有文书来让韩锷这边也从西域十五城中筹备。为这件事，韩锷不免苦恼。他要算度精确，量力而行——这是当今大事，他不能不臂助王横海一把，但十五城局势初定，他不能涸泽而渔，坏了这大好基业。所以这几日下来，几乎天天都纠缠在账簿之中，最后累得他倒也无暇多想自己与杜方柠之间的窘况了。
这日韩锷查出居然龙禁卫中有人滥用职权贪渎的现象，他一时不由大怒，亲自追查下去，居然所涉数目极多。韩锷心中气恼，查完之后，一时在中军升起大帐。叫来了那人，一一问实，那人推萎不得，脸都白了。
韩锷的脸也白了，他的手伸向军令，犹疑了一下，然后，才终于狠心大喝了一声：“斩！”帐下鸦雀无声，那人没想到会是这般严厉的惩罚。他望向韩锷，只见韩锷的脸也是白的——这还是他头一次喝令斩杀手下将士，但他不能不这么做。
那人出帐前，却回望了韩锷身后的杜方柠一眼，惨笑道：“韩宣抚使，以你军令之严，御下之慈，我无话可说。这件事我错了，我不该贪心。可是这世上，贪污的并不只我一个呀！跟起那些大人物比我又算得什么！我可真的算是一个冤！”他的声音凄厉，韩锷也脸色苍白，一个字没说。强镇定着坐到帐罢，也没叫手下呈上首级，却命令好好发葬，专派人回去抚恤其关中家小。
那天事罢，他独自驱马奔向居延城外，在荒野里痛哭了一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何而哭——为什么呢？为那些不得不战死于沙场的将士？为了那个他不得不斩的这个军需官？还是为了……
总之，他只觉心中充满了无数的郁懑与悲慨。

第四卷 戎马逸 第二章 物情唯有醉中真
那一天痛哭之后，韩锷回来调来了这大半年来所有的龙禁卫与连城骑的账目细看。他所有的猜疑原来都不只是猜疑，但他还不敢相信，认真的细查账目足足又查了三天，然后不由痴痴地坐着，他派人去把方柠请来。这些日子来，他为避蛊毒发作，少与方柠言笑后，就感觉到了方柠慢慢对自己骨子里多出了分冷隽。但两个人只是暗地里这么冷战着，旁人还觉察不出来。韩锷却又无法跟方柠解说自己的苦衷，但目下之事，却是公务。只听韩锷道：“阿柠，我看了最近的账目……”他的嘴唇忽有些发干，却不愿伸舌头略舔一舔，只是继续强迫自己干涩地道：“……自从三月以前，居延城围解，黄茅障胜出。十五城中官商两方捐赠日多，却有两万余两黄金之数目被你调出，不是用在龙禁卫与连城骑的军需中，却是送回洛阳了。”
杜方柠的面色却静静不动，似乎早已料定了今日的局面一般。她淡淡道：“不错。”韩锷心中一痛，低声道：“为什么？”
他的眼避开了杜方柠的眼，杜方柠只觉得心头一恨——这么多日子了，他一直是这样，他当她是什么？一意勾引他这个青春年少的富家少妇吗？一个毒如蛇蝎的恶毒女子吗？她值得他这么躲闪吗？想到这儿她就不由不恨，如果是别人，她可以谅解，但她就是不能谅解他！——连你也不懂我……她心中忽升起了一种狠狠地要刺痛他的愿望：没错，我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的，我也不是什么女神，更不要虚幻成你心中的毁家纾难的奇女子，你要看不起尽管看不起好了。只见杜方柠唇角却浮起了丝淡淡的冷笑：“你也知道，当初这龙禁卫可不是朝廷派来的，这前后到来的五百余骑人马和他们的吃用薪俸，我可是冒了毁了家的风险撑持支付的。为了他们，我们韦家花了就不止万两黄金之数，还包括杜家！我可不是什么替天行道心忧家国的人，即为了居延城做了这些，局面稳定之后，他们也是必须要偿付的。”
她话里重音落在了‘我们韦家’四个字上。然后抬起眼有些残忍地看向韩锷，就是要看他脸上那痛苦地一颤——你一直顾忌的不就是这个吗？我杜方柠是自由的，但你要不把我看成是自由的，那么，我就端出韦少夫人的身份来吧！痛什么痛？这岂非正如你所愿？
韩锷的眉毛蹙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半晌才道：“可是，你调用的已远过了两万之数。这一笔的开支好像还是常设的项目，说是到洛阳城中采买军需。难道，偿付得还不够吗？”
杜方柠忽笑了起来：“我冒着风险，连家底都贴上了，当然要有所收益。”她眼睛直望着韩锷盯来：“要不，我为什么要以一个堂堂少夫人的身份跑到这荒野塞外？”
——她要刺痛他，她要刺痛他！谁让你要让我受尽这种冷落？我不惜自己的身份，随你远行塞外，虽易装埋名，但就不顾忌别人的耻笑吗？难道只有你怕别人的耻笑，我就不怕？而你、还算是个男人。
韩锷的嘴里忽很苦很苦，喉中甚至有了一丝腥腥的意味——原来是这样。他苦苦地道：“那么，前日杀的那吴军需，他贪赃的事你其实早就晓得了？而他的那些帐，本来也不是他一人的帐，怪道数目会那么大，怪不得他临去时会有那样的遗言。”
杜方柠的唇边浮起一丝嘲笑：“韩宣抚使，你太简单了，咱们汉人朝廷的事都是这样。浑水摸鱼，大家谁都别说破好了。我即有自己的收益，怎么能太详查别人呢？大家毕竟都是辛苦搏命而来，谁都不用点破那层窗户纸。那样的人，不给他些甜头我又怎么办？”
韩锷的脸色忽变：“那我下令杀他，你为什么全不阻拦？”
杜方柠激声道：“——军威，是为了军威。你的军威是我们外面的架子，这个架子无论如何不能倒！它是用来招摇于世好让人倾心归顺的。而我们——我们的贪渎……就算是贪渎吧，却不能露于明面的。也就是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明白的要办大事必需的润滑，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可以无所顾忌，只为了一个什么道义，搏命而干？”
韩锷怔怔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杜方柠看着他面上痛苦的神色，先还在笑，得意于自己终于刺痛他了，报复了他这些日子的冷淡。可笑着笑着却心虚起来，接着，她懊恼地感到自己的关心。是的，她还是关心他——但又何必跟他说这些呢？虽然，那些都是实情。但锷、他有他的道义与担当，很单纯很孩气的担当。自己起码不该以如此恶毒的语气来说这些的，她起码该和缓些地慢慢和他说起那一切看似光明背后的所有阴暗与虚假，但那些都是必需的。他要明白，没有那些，没有那些钱，没有那些交易，她也无法在东宫也朝庭家门之间摆平！他就不能理解她吗？她随他远赴塞外，无论在韦家，还是杜家都已出格了。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他，也该容许她在私暗处给自己的家门、背景与身后的诸般势力一个交待吧？
韩锷忽然虚弱地道：“方柠，对不起，你先回去吧。”
他的口音如此萎弱，杜方柠一惊，她站起身自觉呆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男人的清傲与自责的眼。
——他原来并不是在责备她，他是在自责，自责错杀了一个军需官。哪怕那人也有错，但即有根源，就错不至死。他不要求她什么，他把责任一个人负。自己早该知道，锷是一个如此惯于自责的人，甚或总把别人，把整个外界的错处都算在他自己没有明查的份上。杜方柠虚弱地站起，看到韩锷的头上冷汗直冒，却已无力再表示关心，因为她怕自己真的会软弱失控。可她行到门边，还是不由停了停步。韩锷似乎大急，喝了一声：“走！”
这一声叫得如此暴躁，不似他平时的性子。杜方柠意外的没有生气，反回头看去，却见韩锷一口血喷出，直溅帐顶——阿堵之毒终于在他对方柠的至爱至痛中发作了出来。杜方柠飞身返扑，一抱就抱住了已摇摇欲倒的韩锷。韩锷的脸上失了血后，现出一种黑黝黝的苍白。杜方柠一抓他脉息，只觉得一片凌乱。原来他在黄茅障一战中精力消耗已如此之巨！身上似还潜隐的有毒伤。杜方柠哭道：“锷、锷、锷，你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不这样也无法对家门做出交待呀！我知道你锐意用世、独操军旅的苦楚。可是，暗地里，有好多事你不知道，但必须要做。东宫太子，仆射堂，三省六部，我家里的父兄公婆，那些都要摆平打点的。这个世事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他们只认得利益与钱，我也没想到那个军需的事还会被你查出来。不过，你军令已下，当时形势，我也无法阻拦。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如果错，那也是我的，是这个世路的错。我愿意看着你高飞猛进，但活在这个世上，我们只能绕着它的规则才能有做事之机的……”
韩锷惨白的唇边浮起一抹惨笑，他伸手试着抚方柠鬓边的发：“不是你的错，我也有好多事没有告诉你，是我错了。那个军需，我杀错了……”他的手还没有拂到方柠的鬓边，口里又咯出一口血，人已晕厥过去。
一碗清粥，几样小菜。韩锷昏迷两日后，重新醒过来时，在床边看到的就是这个。梦里似有人在他榻边垂泪，他似听到那人说：“锷，是我不好。那笔账目今年我不会再调了，以后也尽量用节省地来摆平朝中家中的事好了。我不能答应你就此全然清高如许，我做不到。你的伤我会想办法，我知道你醒来后可能最不愿见到的就是我，所以我先走了，我去伊吾与石板井帮你安排一下军政之务。你好好将养呀，你要……好好的呀。”
韩锷只迷迷糊糊的记得这些。他只记得当时想留住她，想拉住她的手，想说他不怪她，可他就是没有力气张口。
好空落好空落的居延呀，韩锷睁开眼后想：你一走，我才明白什么是‘倾城’之意——你不在时，这个城市，对于我就是空的。为什么你我已相爱如许，却总有如此多的障碍把你我阻隔，令你我之心疏远？你没错，可似乎我也不能说自己错了。这个人世，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看到他醒来，连玉一声欢呼，欢颜浮起，扶他靠坐起来。韩锷虚弱地道：“小计呢？”连玉道：“他熬了两天了，都没让我当班。刚才实在撑不住了，我才逼了他去睡会儿。要不，我喊他起来？”
韩锷摇摇头，连玉把那碗稀粥端上来。韩锷本想摇头，但看着这个部下两天来想来为服侍自己憔悴的脸，也不忍说了。勉力吃了两口，半天才觉出滋味来，他忽似迷思般地说：“阿姝，是姝姐……姝姐来了？”
他声音轻轻的，似乎自己都相信，然后回过神来。外面余小计忽然蹦了进来，一见韩锷醒了，一跳就跳到了床前，握了他的手，半晌笑道：“锷哥，你可吓死我了。”他想来担心不浅，两日下来，下颏几乎都尖了出来。韩锷心里忽升起一丝温暖——这个世界上，起码小计的所思所想他还是料得定的，这一点相知让他重新对世界有了一点安稳之感。他微笑道：“照顾锷哥也不用通宵不睡嘛。眼睛都熬红了，自己看看像什么了？”
余小计惭愧一笑。伸手向韩锷腕上摸来，像要给他看病似的。韩锷见到他也觉开心，一兜他下巴颏儿：“别跟我装医生了，在韩大国手面前，你就不怕露丑呀。怎么，锷哥倒了这两天，你为锷哥哭过没有？”
余小计被他猜中，想起自己这两天哭丧脸的样子，不由大没面子。脸一怒，一把把他手打开：“鬼才会为你哭。我只惦记着，你要死了，我就要被什么方柠呀。阿姝呀，或者小殊呀，我那死鬼姐姐呀，还有什么夭夭的眼泪腌成咸肉干儿了。”
韩锷被他逗得一乐，微笑道：“你实话说，这粥却是从哪里来的？”余小计眼看着他，俏皮一笑：“这个乖可不是轻易告诉人的。你要想知道，得答应每月多给我几两零用钱。”韩锷“呸”了一声，他不愿支领俸禄。以前行走江湖时，生活所需，倒多半是靠着一身内家修为给人行医治些气血险症得来。如今，朝廷给他的俸禄因为边塞乏窘，倒多半贴进去了。剩下的，也被这爱花钱的小鬼压榨了个干。只听他笑道：“别的兵逛窑子才要花钱，你怎么，入伍没几个月，身子还没长成，也先把这个学会了？”
余小计脸一红，他再痞，被韩锷倚了大人的身份调笑却也没辙，伸手就向他肋下呵去。韩锷病后体乏，躲他不过，只有求饶，笑道：“好了好了，你这不是要，是抢了，而且是抢军饷。我怕了你了，你去找连玉问问，有剩下的就冲他关了来吧。你快告诉我，我问你的事是正经。”
余小计见说才停了手，笑道：“那粥嘛，是前日我们韩宣抚使病重，老天爷不忍，就派来了个神仙样的温柔姐姐亲手做了让我送来的。她的名字呀，不知是阿姝还是什么小殊呀，我听来一个样，却也分辨不出来。”
韩锷一时就呆了：阿姝，她怎么会到这塞外来？他病中耳目迟钝，却见余小计猛一闪身，穿出帘外，从外面生扯了一个女子进来，笑道：“锷哥，我可给你拉来了。你说过，姝姐与殊姐是双胞胎，可你告诉我，这个是阿姝还是小殊呢？她们名字念起来一样，就是叫错却也好办。”韩锷一抬头，只见阿姝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床前，那笑意却还像小时候那般温暖。
说起来，韩锷与大姝真的算做青梅竹马时的玩伴了。当然不只他们两个，还有个小殊在一起，难得的是他们三个同年。韩锷因幼失怙持，他也不知自己的生日是几号，却从小习惯把大姝叫‘姝姐’，小殊却只唤‘殊妹’。小殊为这一点一向大是不服，愤愤道：“凭什么叫她姐却叫我妹？我只比她晚生了多大一会儿？我就不信你是卡在我们两儿出生的空儿生出来的！”
小殊脾气暴躁，一言不和，往往就会大闹——这一点跟她乃姐倒大是不同。大姝的脾气一向温文和婉，韩锷打小就敬爱的。就为了这个称呼，小殊就不知和韩锷干过多少架。但韩锷从小脾气也倔，说什么也不肯改口，没想这一点仇却深种下来。韩锷到现在还不明白好端端的小殊为什么要给自己下盅？但他从小就摸不清那个五马张飞的殊妹的脾气，所以这时想到这儿，他叹口气也就不再想了。“姝姐，你怎么来了？”他仰头问道。
阿姝展颜一笑，脸上的温柔关切也都浅浅的：“我担心着你的蛊毒只怕快要发作了，所以就赶了来。没想，倒赶个正着。”
韩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却听阿姝道：“你在怪殊妹吗？”
韩锷摇摇头，这一生，就总没学会恨人怪人。如与人有隙，他倒多半是反省自己的。只听他喟然道：“我只不懂，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姝微笑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韩锷怔怔地望着她。却见阿姝的面色也迟疑迷茫了一下，似不知该不该说。半晌，才低声道：“她是因为……喜欢你呀。”
韩锷一愣，脸色迷茫起来：就小殊每次见到自己恨不得把他放入油锅里炸的那股劲，还喜欢自己？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阿姝温柔的眼神在他茫然失神时却在他清俊的脸上一扫而过，那眼神中仿佛也有一丝痛。只听她道：“这名为‘阿堵’盅却本是我们素女门的禁忌了。素女门的《素问心经》中，有三样禁忌‘毒、盅、咒’照说是不许门下弟子学与用的，这三样就是‘忌体香’、‘枕头咒’、‘阿堵盅’。可小殊她脾气从来就怪些。原来还好小时，她见着一个女子哭哭啼啼，恼她丈夫总不回家，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因记得我们门中有那么个‘枕头咒’，就偷学了教给她。所谓枕头咒却是倚仗着一点精诚控制别人心魔的，那还是最轻的一样，让自己喜欢的人只要不是挨着自己睡，一沾别人的枕头就会头疼欲裂。那次小殊她成功了，大是欢喜。可我却也没想到她后来，居然会再破禁忌，把别的不许素女门弟子修的毒术也修习了来。甚至为了修这‘阿堵’之术，不惜背离师门，另投北氓一派。这件事，不能不说起因于你也……关联到我了。”
韩锷怔怔地听着，他知道祖姑婆就是出身于素女门，她的这两个侄孙女也是。但当年小殊叛出素女门，另投北氓一派的事，他一直就迷迷糊糊，没搞清楚其中根底。隐隐听师父说来，却也不敢细问，甚至一直没弄清叛门的到底是阿姝还是小殊，只为她们的名字听起来却是一样的。
那时他还只不过十六岁。从那一年，祖姑婆与阿姝却就此没再和自己往来了。只听阿姝静静道：“小殊她叛门出教，其实就是为了你。当年……”
她面上微露苦笑：“你总还记得咱们长辈出于玩笑，曾有过让咱们俩儿结为姻缘的话头吧？”她的一双眼温温凉凉，不知算是一种什么样神色地看向韩锷。韩锷忆及那么久远的少年之事，只觉一股温柔也在心里漾了起来，其实那还是不知男女欢爱究竟为何物的少年时光了。可即曾有此言，虽后来彼此却莫名的缘断了，韩锷却一直还觉得阿姝是跟自己生命关联很深很深的那个人。那一点温柔倒不是起因于爱，而是共同回首看向曾经的似水流年时两个人心意相和的一点感慨。
只见阿姝用一笑掩住了心底的一点怅然：“从那时起，小殊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有时她远远地看着我，眼神里象满是嫌恶。我跟她说话，她也从来不理，后来……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和我好了起来，似是有什么事对不住我似的。我以为她后悔前一段时间对我态度太坏了，也没在意。可那以后不久——我那时跟祖姑婆住在宫中，却发现，好多男子见我的态度忽然变了，似是似想亲近却又敬而远之的模样。我本来在宫中女医房内做事，有些侍卫也常常偷空来玩的，可从那时起，却一切都变了。直到一年后，有一天祖姑婆把我叫到她身边，抓住我的脉腕。细查一个多时辰，才脸色大变，对我说‘姝儿，你难道没有发觉？你是什么时候给人下了忌体香了？’”
“‘忌体香’却是一样罕见的毒物，我们素女门中的忌体香却又与世俗不同。那药一下，初时很轻，慢慢浸入骨髓。据说中了这香的女子身上会有一种隐微的味道，这味道女子是闻不到的，但男子感觉得到。凡是男子感觉得到后，就只会对那女子只生敬意，再没有一点……亲近之念了。这本是素女门一向心贞的女子要任门主时才会被用上的药物，以确保贞洁，心无杂念……‘究竟是谁下的？’祖姑婆一问，我当时身子就一抖，想起小殊妹对我的情形，马上就明白了。可我没有说，也不能说。祖姑婆想来也猜到了，她身子一阵轻颤，说道：‘冤孽呀，冤孽。可怜我一向只忙着别人的病，却连自己侄孙女的心病也没看出来，当真医者不自医吗？’”
阿姝说到这儿，身子轻轻一颤。可她这样的女子，就是这一颤也是细微的，细微得韩锷都感觉不到。韩锷不知不觉象小时那样的握住了她的手，不过小时，他握她的手多半是为了自己受了委屈遇到困难找她抚慰，这时却是长成后的自己将她抚慰了。却听阿姝道：“那以后几天，我都怔怔的。虽然那时我还不明白，却也知道，这忌体之香一旦种下，是解除不得的了，因为下药之人往往把她所有的怨毒都种了下去。如果要解，其中的一味药是要害了那下药之人的性命的。我知道自己此后的人生会大是不同了，那时却也没想到究竟会是何种不同。那以后，我只跟你见过一次吧？还是为了找你师父，以后就再没想见。你想来当时还很疑惑吧？”
韩锷想起当年的情形，确实也很疑惑，可却似乎……没有伤心，但这时他却为自己的不曾伤心对阿姝产生了一点惶愧来。他静静地握着阿姝的手，真不知她是如何辗转反侧地渡过那段时间的。阿姝脸上微微一笑：“我很怕姑婆她严罚小殊。没想，小殊却知道我们已经发觉了。有一天晚上，她忽来到我的床前。她以为我睡了，就一直在我床前跪在地上痛哭。我长这么大，一直和她在一起，就还从没见过她哭过。可那天，她真的哭得我心都碎了。我听她一遍遍地只说一句话：‘姝姐，我对不起你，可我也管不了我自己。我跟你不一样，我从来都管不住我自己’。我想起祖姑婆从来都说，殊儿的身骨异常，不像平常女子，先天胎里带出的就有一点热毒，她也无法化解的。我想起身把她抚慰，却没想那天晚上她原来早给我下了药，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听着。心知，以小殊那么强的性子，她就是道歉，也不容令人有一丝怜惜她的举动的。”
“我想跟她说我不怪她，却张不了口。我听她说了又说不自觉地流下泪，她从来都不流泪的。可她忽然恨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我，怒道‘你为什么是我姐姐？是我姐姐也就罢了，还要跟我孪生，还要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这般人见人爱的好性子。所有人都说，一个女子的好处，德容言工四样你都占全了。那我这个当妹妹的还怎么做？怎么做都脱不了你的规范了！我只能让你下毒不如我，心思狠辣不如我，算计手段不如我。可我就算做得成功，在人眼里我只是个小恶女，你却是仙女了！’”
“她恶恶地瞪着我，却又忽然温柔地道‘其实，我也好想做你呀……可这世上即有了你，我就只有做这样的自己了。但我也好高兴，我终于成功了，终于做了一个跟你完全不一样的自己了。可是，为什么在我终于成功时，终于跟小锷儿天天鬼闹，可以闹得他茶不思、饭不想、恨不得杀了我，让他再也想不到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会像我这样时，你却一声不发地就把他抢了去？’她脸上的神色一时温和一时凶狠，我也从来没想到过小殊心里原来是这样的。我以前一直以为她不过脾气乖张些罢了，却听小殊道‘他们总以为是女子就该怎样怎样的，我偏偏不那样，偏偏要跟他闹，让他觉得我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个死小锷，他那么骄傲……呜呜……他总是那么骄傲，一点不体贴我，也不肯如对你一样对我好的’。她的脸色忽然变了，‘我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要走了。因为我已练了门中绝不许人的‘阿堵’了，三样禁忌工夫我都学全了。那可真是一样好东西呀！会了它，你就可以完全控制住你喜欢的那个人了。阿姐，我对不住你，让你一辈子也亲近不了他了。那我也不要他好了，但我也绝不许别人碰他，不许他喜欢别人，要让他一辈子是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她是入了北氓派。北氓派中有一个我们素女门当年的弃徒、鬼姬，她当年在得不到人世的欢爱后所行悖逆才遭素女门之弃的。我其实知道，她们不是得不到人世的欢爱，是她们想要的是太和世上一般女子不一样了，这一直是我和祖姑婆的秘密。那以后，我们就总也没见你。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阿堵’，我想我现在也不会来看你的。”
韩锷怔怔地听着，慢慢忆起已在他记忆里模糊下去的大姝与小殊的当年。他想起更多的是她们当年的样子，心里温柔一起：对大姝，是温柔的牵系，对小殊，却是一种别样的痛。可这一念即起，却觉胸中的郁闷大是好了起来。——阿堵一盅，果然奇妙。他才明白，阿姝突然和自己讲起这些，原来是为了即然她也解不了那小殊下的蛊毒，只有用这方法来尽量消解了。盅为心魔，也只有从心化解。只要让他不再想起方柠，多挂念起些从前，那蛊毒也就为害不会如何之烈了。阿姝忽展颜一笑，似已对前尘旧事略无挂碍一般：“你这次塞外之行事做得很好呀，祖姑婆都在夸你呢。”
韩锷尴尬一笑：“姝姐，你从长安来，应该知道不少朝中的事吧？”
阿姝微笑道：“朝中要西征了，征调东南粮草的差事却派了杜檬。”她看了韩锷一眼。韩锷一愕，然后，心中一凉——杜檬也就是方柠的兄长吧？对、就是他——当真家国家国，家即是国！自己与数千将士塞外搏命，不过成全了他一个肥缺吧。韩锷怔了怔，苦苦道：“他们杜家这回可风光了？”
阿姝淡淡道：“详情我也不知，只听说东南膏腴数省的百姓就此苦了。洛阳韦杜二门，这些年门弟衰弱，所入者少，所出者多。但这下一来，似乎门庭重盛，歌舞成欢了。”韩锷只觉心中一恶，口中一吐，阿姝连忙用痰盒接住，只见他吐出了一口淤血。——韩锷只觉得心都灰了，他一向自珍自傲的与方柠那么纯柔的感情上，似乎瞬间就被这世事罩上了一层粘腥的说不出道不明的粘液。他闭目躺了一会，但说来也怪，他心内灰暗，情怀凝滞，那阿堵之毒暴发而起的肺腑伤势似就此通畅了许多。
到了第二天，韩锷已能下地，他一时对政务也不太关心。只觉，自己一切所为，枉称孤勇、损伤人命，最后，也只不过是为了那些尸位素餐者以邀爵禄罢了。余小计见他心情不好，倒时时陪着他。韩锷常常和小计到居延城外饮酒，有一次醉了后，他抓着余小计的手，半笑半皱着眉道：“小计，你说，女人是什么呢？女人……到底是什么呢？”

第四卷 戎马逸 第三章 迁转三州防御使
“小计，你干什么去了？”余小计脸红红地没有答话。韩锷见他溜进门来后神色间就一片迷茫，若有所失的样子，不由又追问了遍。余小计这才听清了似的，张口讷讷道：“我……进宫去了。居延王妃说是想见我，派了个侍者来，我就跟着进宫去了。”
韩锷认真望向他脸上，心中奇道：朴厄绯怎么会突然间想见小计？看到小计失神的神态，他忽联想到了什么，不由一笑道：“王妃很漂亮吧？”
余小计点点头：“嗯……”他的神态似乎还沉浸在惊见朴厄绯的情绪中。韩锷不由一笑，长长拖了声：“噢……”余小计还有点呆呆的，半晌才觉得韩锷的声音怪怪的。及看清了韩锷脸上的笑，回过神来，脸一红，一拳擂到韩锷后心上，叫道：“你‘噢’个什么？”
韩锷心道：小计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只是朴厄绯的年纪却大了些。他微微一笑：“我没‘噢’什么——倒是你，急个什么？”余小计更不好意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爪捏到韩锷身上，疼得他一咧嘴。要说起韩锷技成以来，行走江湖，让他挨这么多打的也只有这个小计了。只觉小计这次却是使了足劲儿，背心里一派火辣，知道小计真要恼了。见余小计就待说话，韩锷看着他的脸，忽有些怔忡。接着一把抓过他，把他拖到自己身前，两眼直盯到他的脸上，怔怔地直管看。
余小计先恼后羞，急怒道：“看个什么？”
韩锷这半年多来，与小计重逢后，一直军务繁忙，心里事多，倒真的还从未把小计这么认真打量过。一直以来除了觉得他身材猛地窜高外，也没别的感觉。这时直直向他脸上盯去，只见小计脸上的那块青记已经淡得差不多快不见了，露出眉峰挺秀。大大的两眼，尖尖的下颏，竟已出落成好俊秀的一个少年。韩锷自觉也不算丑，可这么一望之下，只觉比起这小弟，自己可是逊色多多。而且……小计那眉眼之间，依稀有点熟识，竟有点像是……韩锷皱了皱眉……当日曾匆匆一见过的，卫子衿的模样。
这个人韩锷久已未曾想起了。韩锷本对相貌不敏感，这时这么突然想起盯着余小计看，却是因为适才想到朴厄妃那倾城丽色，只怕当世再没有人配得上她了。由此脑子一转，却联想起那日芝兰院中所见的卫子衿的那难描难画的风神，似乎倒只有那个幽居芝兰院的男子论起容色来还能与她仿佛。他正自笑怎么想起朴厄绯时却联想起那么不相干的一个男子，眼角一扫时，这才突然注意到余小计的相貌的。那大大的双眼，尖尖的下颏，确实与卫子衿有一点象。
余小计被他盯得不耐，正要侧头，却被他手扳住了。余小计挣不脱，口里恼道：“锷哥，你再这么疯，我可要恼了啊！也没见你这样的，从跟杜方柠闹别扭，人就跟失心疯了似的。”他对杜方柠一向缺乏好感，称呼起来从来连名带姓，极不尊重。韩锷也不以为意，也不好跟他明讲，只笑道：“我就是要看看，怎么这两天出门，再也没人看我了？原来我身边果然珠玉在侧。你锷哥又老又丑，是再没人看的了。”
余小计脸一红，“呸”了一声，“你还丑，你丑会把我姐姐迷得五迷三道的？连死都怕死不利索，为了你还要还魂呢。”
他说及他的亡姐，却并无伤痛之意，韩锷倒是心头一惨。只听小计嘟嘟囔囔道：“我今天真倒霉，怎么老被人搬着脸儿看来看去的……我今天脸上长花儿了？”韩锷听说，奇道：“又有谁搬你的脸了？”
余小计脸一红，他跟锷哥一向并无顾忌，有什么说什么，但这时也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嘟囔道：“还不是居延王妃。她搬了我的脸，只管说人听不懂的，什么‘长大了，果然长大了’……”他那里犹自发表着不满，韩锷却愣住了，只觉这话背后必有干连。小计的身世本就像个迷：他的骨龄与实际年龄的不和，他突然的拨高，他在轮回巷里余家的出身来历，还有，那朴厄绯与余皇后的关系……他怔了怔，接着想起初到居延城时那个黑衣算命女子的话：“如果，你能弄清居延王宫里发生的事，你就能找到知道那药下落的人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得到她的帮助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获得那个世上绝无仅有的药了”。她的话，难道指的是朴厄绯？却听门外连玉禀道：“韩帅，伊吾城格飞王子求见。”
韩锷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格飞王子的相貌。伊吾城的格飞王子是前伊吾王的庶出之子，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子比韩锷要高一点。身材挺拔，举止稳健，却又透着一股年轻人还未褪尽的飙劲儿。黑黑的脸上，神情间有一种别样的阴冷剽悍，这份气度，该定会很讨女人喜欢吧？
韩锷知道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伊吾城自那次举事，摆脱掉羌戎的控制，废掉了那个城中百姓极为不满、为羌戎所立的伊吾王后，新伊吾王的位置就一直空悬，伊吾前王室子弟与强势贵族之间对此王位就展开了争逐。
更有不少人到韩锷这里来打探消息以求臂助。这本是伊吾城内务，韩锷轻易也不好表示意见，他这边正忙——朝廷已下旨意，褒奖韩锷于西域十五城作为，迁升他为庭州、伊州、西州的三州防御使，同时还领着西路宣抚使的名衔。其实如今又哪有那三州存在了？这三州本在塞外，朝廷已荒弃多年，除了庭州还少有居民。剩余二州，都几近空城了，韩锷明白朝廷是要他经营西路的意思，此时方柠正在为建立防御使衙门闹腾着。以杜方柠来信的意思，却是虽不要辉煌、也要气气派派地盖上一个防御衙门，才能一宣国威，一镇羌戎。韩锷体恤物力艰辛，倒不太同意。听杜方柠说因伊吾城池牢固，已打算在那边动土兴建。
韩锷自己一向但求做事，倒没想及别的。可附近之人闻得，都晓得韩锷只怕要在这西北之地长驻了，所有希望将他仰仗得他庇护的人却也一拨一拨地找了来，这格飞此来想来还是为了这个。韩锷苦苦一笑，他素厌人间倾轧，权名之争，但如今，当其位、谋其政，却再也摆脱不开。
伊吾王位的事，他也不能不操心，一向为此还跟库赞密通消息。这位伊吾王子格飞，据库赞说倒是一个难得的有担当的人物，自羌戎入主伊吾城，一直率所部在荒野游猎。但他为人狠辣，库赞对他也是褒贬参半。他身份又是庶出，在伊吾城中就有不少势力反对他对王位的企图，包括前伊吾王王后一家。韩锷静静地瞧着这个人——这时他来见自己干什么？
格飞与韩锷客套几句后似也不擅虚言，一时彼此就陷入冷场。格非忽咳了一声，笑道：“这居延城我也久没曾来了——自伊吾城为羌戎所占，我就一直游猎于外。不过这里却比伊吾有趣些，当年也曾数次到这城中来闲玩。城北有一个‘轮回巷’，那轮回巷中一向住着些算命很准的人，在附近一带大是有名，韩宣抚使不知有没有去玩过？”
轮回巷？——难道自己见到的那个黑衣女人时所在的巷子也叫轮回巷？韩锷一愣，冷眼向那伊吾王子望去，却见他神色间还算自然。但他明明本不是什么喜欢闲言碎语诉说地方风情的人物，怎么却提起这些？韩锷一时也测不准他是什么打算。只‘噢’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是那伊吾王子不提，韩锷今天也要到那“轮回巷”里走走了。他这次来居延，一一大半倒是为了小计的病。这两天身子将息好后，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再到那小巷里一探了。挨到向晚，韩锷处理完诸多公务后，找了个空就闪出门，慢步向当日曾与那黑衣女子一会的小巷内走去。走了有一刻才到，那个小巷子还是如此荒凉。那小巷在城墙边上，四周没有居民，一眼望去只见黄黄的土黄黄的墙，墙上干涸的裂缝与一间间没了顶的房子。
这塞外之城的荒凉却与中土之地大是不同。——关中的小巷，就是荒凉，也多少还带着点潮气与霉湿的，可这里，却是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干涸。水在这城里是一样珍贵的事物，没有人的地方，连水气也没有的。城中本是欢聚之所，这个废弃小巷却像是那城外沙漠侵入这城中的一点蛮荒。
天气不好，夜已初更，月升了，空中还见得到有些扬尘。远远的身后有些弦索的声音，龟兹一带的乐声就是这样，近听极为欢畅。可只要距离稍远，没了在场的那份热气，听起来就格外荒凉，韩锷也不知那女子还在不在。他走进了当日的那个土室，像是一个洞的窗子外，是昏得让人眼花的月，土室的墙上，黄土簌簌而落。那张案上，还积有香灰，韩锷还记得当日看到的香灰堆成的三个字：
徒然草。
可案上那字现在居然还在！依旧是“徒然草”三个字。那字的笔势间都有一种荒凉，徒然徒然，为什么那救命的药草会取名“徒然”呢？
韩锷忽觉身后有人。他一回头，果见那个黑衣女子还是从头到脚都为一身黑袍罩住，身子缩在屋子的阴影里看着自己。那女人的身体姿态给人的感觉不知怎么总是这么荒诞，又由荒诞而极尽荒凉。看到她时，韩锷总觉得算命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在她们面前，人生恍如虚妄，他生活中的种种真实：这塞外十五城、这居延、这富庶繁华、这他所努力保卫与操持的好像在那女人眼里都成了幻象。只有那似乎无边无际的巴丹吉林少漠才是真的，是人间唯一真实的所在。而她这个土屋，就是这场繁华具象中唯一超脱现实的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可以通往那真实的路。她隔着厚纱的眼睛，似乎时刻在告诉你：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而只有那荒凉，才是真的。
但——小计不是假的，那曾握于他掌心的手不是假的，生命也……不是假的！韩锷用指抠了抠自己的掌心，决心今天无论如何，就是逼也要逼问出那徒然草的下落来。他听祖姑婆说过，那种草这世上绝无仅有，只产于巴丹吉林沙漠。而他就是找到也没有用，因为，他需要的是浸过多年经过炼制的徒然草，那种练制还相当复杂。祖姑婆那时提到过朴厄绯的名字，那么，自己要找的是她吗？他不确定。只听那个女人哑声道：“你来了。”
韩锷静静地想，不是我要来，是那个什么伊吾王子想让自己来，他和这个女子有关系吗？那女子却走到案前，用手抚着案上的香灰道：“我知道你要来，因为我在焚香时，预感呈现，这香灰又落成了‘徒然’二字。”
她的口气里有一种渺茫茫的味道。韩锷不耐烦再跟她做什么玄虚的纠缠，口里冷冷道：“你即知道，那就实话告诉我吧：我到底该找什么人？你一定跟她也有联系吧？你实话说，到底我该怎么做？你们又要什么代价？”
经过军旅磨练的他已经与先前大不一样了。那女人却静静地望着他，忽问了一句：“你在乎通奸吗？”
韩锷当场愕住，打死他他也不相信这女人会在这时问出这么一句。他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听那女人声音直直地重复道：“你厌恶通奸吗？”韩锷简直受不了她的语调——这些人，这些算命的，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通奸”——他几乎从来不曾想到过这个词，如今一被人提起，他立时想起的却是……方柠。他的眉头痛苦的一蹙，想起当日天津桥畔吕三才的话——“让那两个奸夫淫妇去快活吧！”他甚或怀疑那黑衣女人是不是正在对自己做着道德上的拷问。
但他与方柠并没有什么，就是有什么他也决定不为之自愧。接着只听到那女人道：“朴厄绯现在正在惶恐不可终日地与人通奸。她需要你的帮忙，所以我才问，你在乎通奸吗？”韩锷脑中“嗡”地一声，他知道今天必将听到朴厄绯这个名字，可也万没想到会这么被人提及。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别人的私事，他一向是不感兴趣的，哪怕是朴厄绯这么美丽的女人。想起朴厄绯的美丽，他却不由想起那个憨愚肥胖的居延王，想起当年她怎么成为一个和亲的棋子被迫嫁来这荒漠的。想起数次面见时，她的风韵欢笑中深底里一抹外人难测的神色，一时觉得，就算她去通奸，似乎也……可以理解的吧？
那个女人似已在他眼中读出了那份理解的神色。但她对韩锷的反应似乎也有些惊奇，只听她问：“你就不想知道和她通奸的是谁吗？”
是呀，是谁？——韩锷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那个女人的眼里似乎升起了丝笑意，似在笑象韩锷这样傻乎乎的男人真是不多了——他怎么对大家大半会觉得有趣的问题都丝毫不感兴趣？只听她道：“你就不好问几句吗？这么跟你说话，我觉得很累。”她话里已有了丝调笑的意思。韩锷也觉得这么跟她说话很累啊！他勉强提兴道：“那人是谁？”心里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那女人接下来的话就跟他有关了，只听她道：“格飞，是伊吾王子格飞，想来你也见过了。”
韩锷的整个人静了下来——他这时全明白了，但他的眉毛蹙在了一起。他不喜欢这种交易，他不喜欢以自己手中的权利进行交易，只听那个女人直接地道：“你所要的徒然草就在朴厄绯手里，但她要你帮她做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有能力做，对你来说也相当简单。只要你答应，那徒然草她一定会送给你。这徒然草，这世上现在只怕也仅此一份了。”
她不用明说，韩锷也知她要的是什么了——没错，他现领西路宣抚使与三州防御使之职，在这西北十五城。背倚着一个起码看着还算强大的朝廷，又手掌七千连城骑，确实可以说得上权重一时了。何况，伊吾得脱羌戎之困本就是他一力解救的，他说出的话伊吾城上下不能不郑重对待。但这份权利是数千将士用生命和血换来的，他能用它做一场私人的交换吗？
韩锷静静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却见那女人的手从袍内拿出一幅丝帛，轻轻一垂，然后她晃了一下火折子，照得画上明亮起来。那画上，一个男孩儿，大大的眼，尖尖的下颏，就那么一双眼空茫茫地看着自己。他似乎在说：“锷哥，你要救我，一定要救我！”
那黑衣女子却适时冷静地道：“她要你帮格飞当上伊吾王——你有这个能力，你威名之重一时无两。何况近日旨意已下，你升任三州防御使。格飞在伊吾城中虽还有诸多反对势力，你也能帮他压服得住的。何况，这事对你也有利，伊吾城中现在声势最盛的才旦可不见得会倾心归顺你们汉家的。你只要库赞说一句支持格飞的话，或只要跟格飞同时在伊吾露一次面就可以了。这个要求不算高吧？当然，你在伊吾城还有别的选择。可选择格飞不见得就比选择别人差，难道不是吗？”
韩锷静静地听着，好半晌，他才静静道：“我不能。”
那女子愕然地望着他。只听韩锷冷冷地道：“但这并不表示我会反对他。我只能细研利害后，确定谁对伊吾城有利，谁对这边塞大局有利，我最后才会支持谁。你说得不错，我是有那个权利，但，这权利的获得上面沾了数百将士的生命。这场交易，我不能做，所以我不能预先答应你什么。”
那个黑衣的女人狠狠地望着他，然后忽纵声狂笑起来。她狂笑声中，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黯蓝色的干草。她动作极快，先已晃亮了一个火捻，那草掏出后，就向那火上一点，马上点燃。草好干，蓬地就蓬起一团火。韩锷大惊：那必是徒然草！却万没料到那女子下手居然如此狠辣。
他叫道：“不行！”身子向前扑去。这一生他面对女子，还从不曾出手如此之重！只见他劈空一掌已扑熄了那草上之火，掌势击在那女子胸口，那女子捂胸而退，韩锷一把已抢过那把草。草已熄了，上面腾腾地冒着烟，入手焦黑，剩下的却只有一点点了。韩锷的脸都红了，怒向那个女子道：“这是不是唯一的徒然草？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这草还有没有别的？”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四章 起居八座太夫人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次出言要挟一个女子。那女子冷冷地望着他，一手抚着胸口，低声而咳。那草上之烟历久未散，满屋里却升起了一抹青草之香。怎么这枯草会燃出种青草的香味？只听那女子道：“这世上，经过密练的徒然草只有一把。”
韩锷一抬头，两行清泪几乎就从眼角里奔流而下：他杀了小计了！他杀了小计了！他一把抓住那女子的肩膀，口里恶声道：“你去给我找朴厄绯来！也找来所有会炼药的大夫！你叫她三月之内必须给我炼出新的徒然草，否则、否则……”他面色一狠，他这一生还从来未曾如此迁怒过，只听他暴躁道：“……我就是上违天和，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以力相逼之辈。我也要杀了你，废了朴厄绯，杀尽居延王宫中的人，再杀掉那个什么格飞！凡与朴厄绯有关的人物，我会杀得一个不剩。我要她尝尝鳏寡孤独是个什么滋味，要她容颜尽毁，让她从此生不如死！”
他这么一长串话说下来，心中怒意不退。一想起小计的伤势可能就此无治，他的心中就感到一种切入生命底处的恐惧与忿怒。“你们……你们是太过欺我好欺了。”
那女子却也暴怒起来：“这是你自找的！你们朝廷欠她朴厄绯的，你们欠她的！你们知道这些年她为你们担待了多少？你们把她一个人扔到这孤城塞外可曾体恤过她吗？现在你们得意于她还是一个正妃，还是继续冒名一个什么泱泱大国的宗女，可你们知道，在她初来时，居延王有多少嫔妃吗？如果她不艰险图存，她现在骨头早不知烂到哪里去了。七年前羌戎就已势起，你们朝廷有过什么作为？你以为这七年来居延城还没入羌戎控制，是因为居延王感念你们朝廷的恩威？不是！那才不是！朴厄妃她虽遭她们汉人所弃，可一天一日也没有忘了他们。是她，是她交好十五城，暗地里费了多少力，才没有断尽这十五城与汉家朝廷的关系。是她，用尽心力，才说服居延王不入那羌戎麾下。那么又老又笨又好色的一个老头子，她为坐稳王妃的位子，还要有所图谋，容易吗？你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有多绝望？她可从不敢指望有你韩大宣抚使一剑前来，扫平十五城局势！但她还是在做，只期待着能拖一天就拖一天，让羌戎多少有一点掣肘，那她也算对得起那些关中父老了。可你们朝廷知道什么！你们又何曾把她真的当做过一回事来？她只是一个当做货物交好过居延王的一个女人，是送出的礼！你以为你在居延城以及十五城的作为她没有帮过忙？在官在民，军需供给，你知道暗地里她为你们尽了多少力吗？你一剑平定十五城，那十五城中百姓的期待，你人未至已预先到达的声名。连城骑筹建的军需，官民两道的支持，你以为都是你和那什么叫杜方柠的小妮子两个人做到的？你们欠她的！你们就是欠她的！她有相好，怎么了？她只要你在不违背真正利益下帮一下她的相好，又怎么了？你仗着一把长剑，纵横四海，为了兄弟，可以屠遍天下，那是你的狠！但她有什么？她只有以色事人，只有以徒然草要挟，还要被人骂为祸水，骂为卑鄙。她之所为，比你们差到哪里去了？”
她口中大骂，眼里的怒火烧了起来，几乎要烧穿她面上的厚纱，一个身子簌簌而抖。韩锷惊愕地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对撼着，谁也不敢首先服输，韩锷手中的草梗上的青烟渐淡。他已准备放开那个女人了，她说得并没错……那个女人却用手指着他，冷声道：“倒，快倒。”
韩锷还没明白，一吸气下，只觉浑身绵软。他大惊，再一提气时，那女子已挣脱开他的手。跳到三步以外冷冷地站着，伸手掠了下刚才因激动而歪斜掉的面纱，冷冷道：“倒！”
草烟中有毒！——韩锷这才惊觉。那女子果然狠辣，只听她淡淡道：“谁跟你说我刚才烧的就是徒然草了？徒然草经过炼制的是只有一把，要烧，我还舍不得呢。不过如果不引你情急失察，这迷迭香要想迷倒你太白剑客，只怕药力虽强，却也是千难万难的了。”
她的话里透着得意。韩锷连连提气，但一身真气已丝丝如泄。他身子绵软，缓缓坐下，并没依那女子所言颓然而倒，那女子眼中也露出一丝惊佩之色。只见她在袖中一抽，就抽出了一把刀来。那是把弯刀，她把那刀锋抵在韩锷的腭下，口里冷冷道：“我只要你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我不管那什么汉家朝廷边塞大事。就算你是西北一地现在的擎天砥柱，我也顾不得了。就像你为小计一怒一样，我也会为格飞杀你的。你说答不答应？”
韩锷静静地望着她：“不！”那女子脸色一狠，手里刀一用劲，已戳入韩锷颈内。一缕血流了出来，只听她冷冷道：“别以为我会很快杀你，你不答应，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你再说，到底答不答应？”
韩锷静静地望着她：“朴厄绯为什么一定要帮他？”
那女子眼神冷得像冰一样，口里却热得如火般：“因为她爱他，她第一眼看到他骑在马上的样子时就爱上了他，我当时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她爱上了他。”
韩锷长吸了一口气。不知怎么，他忽然有一丝感动。为了自己的话，方柠会不会这么做呢？她有她无数的家门牵绊，她只怕不会吧？而为了方柠，自己会不会这么做呢？他摇摇头……他只怕也不会真的不顾大局，他的心思忽然疲乏起来。然后，身子忽一跃而起。刀锋划过他的颈下，流出了一串鲜血，但他一搏之间已把那女子喉头扼住，淡淡道：“我来之前，已防了这一手。我怕你再用什么龙涎香把我推托掉，我预先吃的有百浸丹。”
那女子眼中神光一时耗散，低声道：“祖姑婆？”
韩锷疲倦道：“没错，就是祖姑婆的百浸丹。虽然那丹对你的药可能也不顶用，但我现在，自保已足了。你没想到吧？”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走吧，徒然草我会另想办法向朴厄绯要。”他抬起眼寂寞的向夜色中望去。那女子眼中的光彩一时全黯了——她失败了，她却没有哭，但她的身体姿态分明一时变得好疲惫好疲惫，比哭的样子还要悲伤。只听韩锷道：“在你走前，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
那女子不说话，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却有些犹疑。想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甩下她那件黑色的罩袍。那袍子她脱得极为缓慢，慢慢露出里面极绰约的腰身来。然后，她手一掀，黑纱也脱落，整个后颈露了出来。然后，她回头一笑，面上容色极妍，虽是黑夜中，也似绽开了一朵大漠荒花一般。只听她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朴厄绯？原来她就是朴厄绯？她居然就是朴厄绯！韩锷心情一时极为混乱，也极为激动。那女子却已回头，就要走出门了。
只听韩锷道：“等等，我可以答应你，但不是为了徒然草。而是……为了你……”他声音迟疑了下：“朝廷确实是欠你的，汉家父老也确实是欠你的，我也……欠你的。你说的事，我……答应。”
那女子呆了呆。她忽然返身，从怀中掏出一束黯蓝色的干草，静静地就放在案上，转身就走。韩锷却不出声，忽然，拱手低身，就向地上一跪，冲她背影就是一拜。这一生，他还是头一次拜人，就连对师父都没有过的，因为师父最厌这些。朴厄绯身子忽顿，似乎已感到了他的认真一拜。
她想要走，身子却颤了颤，最后还是停了下来。她静静道：“你——又何必？何必一定要我剥落掉所有尊严以后才答应我呢？”
韩锷低声道：“你不觉得，如果我刚才答应你，那就只是一场交换，那对你我，才真正的没有尊严的吗？”
朴厄绯身子轻轻一颤，转过身来扶起韩锷。两人都是汉人，朴厄绯多年以后，才终于在一个汉人身上感到了一点亲人之感。她觉出韩锷真的是对自己敬重，哪怕自己做了多少在汉人来说是不齿的事情。她扶起韩锷，口里低声道：“那药草要三煎三洗才能用，你该知道吧？祖姑婆一定跟你说过用法的。记着，你欠我一个情，还不只一个，是两个，因为我以后还会告诉你小计真正的出身来历。我出来久了，现在必须回了，所以没空说。以后，你一定要记得欠我的这个情，一定要再答应我一个请求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韩锷追出门外，却见门口猛地闪出一片刀光来，对着自己背心就砍下。他中毒之后，反应不快，身子一侧，只觉背心一凉，已经受伤。他就要还手，耳中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厄绯，你怎么在哭？为什么刚才要遣走我？你被欺负了？是不是我来晚了？我杀了他为你解恨！”——是格飞，出刀的人是格飞。
那边朴厄绯已疾道：“不是，你快走。事已成，你以后仰仗韩宣抚使处正多。”她极力压抑着喉中的激动。韩锷的手已挥到了那人颈侧血脉，一击之下，那人必将毙命。格飞一愣，已收刀止住，尴尬地望着韩锷说不出话来。韩锷却微微一笑，看着夜色中这一远一近，一行一伫的两个身影，忽然觉得这场人生还是很美好。他看了持刀呆立的格飞一眼，微微一笑道：“你不送送她？放心，就光是为你这一刀，我也会答应你们的事的。”
说完，他先转身走了。
伊吾城王位之争已争执了很久，但却也定局得很快。当然这很快也是有步骤的——先是格飞亲率随从亲自到连城骑中对‘覆’营伊吾兵士进行考赏。连城骑虽出自十五城，但其中兵马却归韩锷这个宣抚使全权统领，这时营中为韩锷派下留守的却是高勇。高勇已接到韩锷书信，很正式的接待了格飞。伊吾将士见格飞受到统领如此礼遇，对格飞也就多了分钦敬。何况这批将士中本就有不少出自格飞一派，在他们鼓动下，从此连城骑中伊吾一营之人马自然认格飞为主。
此后，当格飞回到伊吾城时，库赞以安抚使的身份亲自设宴将他款待，又拨亲兵一队与他做护卫。再后来，就是韩锷亲差了十名龙禁卫前往伊吾，协助格飞。这几件事一做，伊吾城中上下也就知道韩宣抚使属意的伊吾王是谁了。他们全城此时对韩锷本多仰仗，何况大家又甚感念当日他亲手格杀宗咯巴，使伊吾城得以脱离羌戎控制，报了血海之仇。加之格飞本人又颇有德能，于是全城敬服，也就默认了格飞成为新的伊吾王。
到格非迁入王宫之日，杜方柠得韩锷之书，还以副使之身份亲往道贺，她与韩锷两人在这十五城百姓中本已成为传说中的人物。她一露面，就等于朝廷露面，至此大局已定了。就是还有人心怀不满，却也不敢再露出表面。何况，传说中再过几日，韩宣抚使还要亲来伊吾。据杜方柠云，她已受韩锷之命上书陈请，请皇命认命格飞为伊吾王了。
但这些日子韩锷在居延却一直未动。倒不是为了小计的病——余小计的病自从他求得“徒然草”后，三煎三洗，加上他道家养气高手拼以一身真力伐骨洗髓，那先天里带来的胎毒之伤却也渐渐好了。只见这小子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起来，韩锷托阿姝日日与他煎药调养——小计这些日子和阿姝混得那才叫一个熟！他一向不喜欢杜方柠，却分外喜欢阿姝。韩锷见这两日阿姝给他端来药时，他常苦着脸闹起性子不想吃，就知这小东西的病势果无大碍了，私下底常笑着对他道：“你别老欺负姝儿姐姐好性。你要再老对她这么拧着，我可就要打你了呀。”
小计嘻嘻一笑：“锷哥，我怎敢欺负她？你要是娶了她给我做嫂子，我保证乖乖得比谁都听话。”韩锷“呸”了一声，心道：这小厮分明还在记恨方柠，却也不理他。那余小计一脱伤病所控，暗地里就精研起他大荒山一脉的心法来。韩锷有时撞见了，却见他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册子，那却是一本名为《何典》的书。大荒山无稽崖一脉果然荒僻，连心经也起得名字古怪。韩锷体贴小计的伤，叫他不要这么早苦练，小计却一笑道：“锷哥，我要早点练好，好帮你解‘阿堵’的盅。”韩锷一笑，也不当真。
他这些日子迟延不动，却也是为居延城里另出了一件事。——他本来因为小计之事已了，该回石板井连城骑中巡视一下，以备羌戎再来攻伐的，但格飞出任伊吾王的事把他拖了一拖。他遣使传信，布署罢自己对格飞立为伊吾王之事的支持后，那天一早，却见余小计慌慌地跑了进来。韩锷见他一脸通红的样子，想来跑得很急，不由问：“什么事？”
余小计道：“锷哥，居延王暴毙了！”
韩锷手里正拿着一杯茶，听到这个消息，手一松，那杯子落到地上，啪的一下碎了。他还有点不太情愿相信，却见朴王妃前来报丧的使者已到。
韩锷心中一冷，他没料到——但他也该料到的，朴厄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以她下毒之能，还有什么做不到？她一直差的不过只是一个外势，如今，外势已有。格飞接任伊吾王之局已定，他汉家天子使就在居延城，那她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但他还是想不到这女人会这样……辣手。
他没说什么，进宫去见朴厄绯。朴厄绯的面上却不见喜怒，极为端庄，不太哀戚也没有别的神色，韩锷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直直往她眼中望去。朴厄绯也没有怯缩，反直直地迎接着他的目光，直到韩锷都不好盯视她了。
韩锷走到居延王的棺前，低声对朴厄绯说了句：“节哀顺变。”他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自己说得多么虚假，朴厄绯躬身答礼。两人虽没有说什么，但彼此心中已有问答。朴厄绯直直地望着他，在无语中其实什么都承认了。她不避忌韩锷，因为她明知此时此刻，韩锷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他绝不能让居延城乱套，更绝不能把自己这个冒名的宗室之女称为凶手、公之于众。
土屋一见，原来徒然草只是个引子，那格飞要当伊吾王也不过是她图谋的第一步，韩锷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这么多年在这塞外孤城，内乏亲旧外无强援的状况下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个女人——女人呀女人，那一夜与她在土屋相见，她是如何的热情又坦诚？就是暗算也是出于热情。想起那日的她，韩锷真难相信今日这如此诡诈的阴谋也同样出自于她手。他盯着棺中的居延王的胖脸，伸手一翻眼睑，已可确认为中毒——他与阿姝相识多年，对用毒一道多少还明白个大概。
朴厄绯只静静地看着他，韩锷说：“后事如何处理？”他心里头一次对那个已死的居延王起了丝怜悯之情。朴厄绯静静地道：“死者已矣，又有什么好处理呢？不过多做陪葬，让他泉下安生罢了，倒是生者前途待定。这居延一城，却要仰仗韩宣抚使来安抚了。”
韩锷叹道：“可居延王并无子嗣。”朴厄绯忽抬起眼：“不错。但是当此时局，把居延城冒然交托给谁似乎都不太稳妥。韩宣抚使，居延原有女王之传统。小女子想托庇于宣抚使羽翼，践此王位，不知韩宣抚使意下如何？以后与羌戎对敌之局，我也可为朝廷一尽绵薄。可否请韩宣抚使奏闻朝廷，沿袭前例，封我为‘太夫人’或‘王夫人’，以正名号，代朝廷督统此塞外孤城？”韩锷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的掌心却感到一片冰凉——又一条人命，送在他手里了。
而这就是：所谓权谋……

第四卷 戎马逸 第五章 舍生策马论兵地
“锷哥，你哭了？”
韩锷茫然地抬起眼。经小计这么一问，他才发觉自己脸上已泪痕满面。八月头的石板井已经是夏暮，天上的云压得低低的，草儿们在尽情享受着它们一年中最后无多的欢愉，四周都是泽野。那绿，那乌青的云，那含着腥味的风，与那些在风中俯仰着身姿的长草，都有一种浓郁至极却又知道马上萧条在即的郁勃之意。——四季一年一年的更迭，草一茬一茬的生长，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可长眠在此处的战骨却已不能再次醒来。
“知道今年的草势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吗？”韩锷郁郁地道。
余小计专注地望着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因为，今年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无数人马的尸骨已成了这草场最好的肥料了。三个月多前，仅仅三个月多前……”韩锷仰起头：“……这里还刚有过一场大战的。那场大战，你我也曾身历。我听到附近牧人讲，这里的草场今年异常肥美，但今年却没有人到这里放牧。他们不忍心——那让这草场茂盛的缘由，是让他们也不忍心的了。”
韩锷静静地说着——居延城局势一定，他就不想在那里再多呆一天了，他前几天就已带着余小计重返连城骑。此时说到那一场大战，他并没觉得心里多痛，却觉得颊上的泪水忽不可自控地长流而下。这泪来得突兀，还是当着余小计的面，却不及控制。他也并不伸袖拂拭——还有谁可以让他当面这么静静叙述，双泪长流，一说心底的彷徨苦痛呢？
余小计默默地望着他，眼中的神情有一种了解——可能他并不能完全明白锷哥嘴里在到底说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懂得”。懂得是一种比‘明白’更深的知与，他的眼中有一份同情劝慰的神色。他的手轻轻搭在韩锷的肩上，他这么与韩锷搭肩而立这些日子来韩锷却已习惯了，每逢其时，他常会觉得一股古怪已极的可能出于大荒山一脉的心法办力浸入己身。但他对小计原不用防备，也曾问他，他只一笑，说：“我要给你治盅。”
——这时只听小计轻声道：“可是、毕竟、我们胜了。”韩锷道：“是呀，我们胜了。为了诱敌，我亲手送出的护卫营将士的性命一共就有二百八十六条，我们赢了。在那最后的一战中，连城骑共折损了六百七十余人马：汉军六十三人，伊吾一百零六人，居延七十九人，月氏四十五人……”
他一个城一个城地报下去，最后轻轻说了四个字：“我们赢了。”他的手指忽然痉挛，他在心里道——“是我安排了好一场有计划的送死与屠戮！”身边的丰美长草下就是他不能无视的粼粼白骨。小计忽用力抓住韩锷的肩膀：“锷哥，那些人不是你送去死的，不！他们也有他们的不得不，也有他们的梦。只要到了疆场，各人只能担负各人的命。你的责任就是那样的！”他抓向韩锷肩膀的手抓得很重，似要让他在麻木中感觉出一点痛来。
韩锷微微一笑：“可他们毕竟是因我而死。在我下令前，就已知他们是必死的。”余小计一摇头：“不，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要保护的。”
韩锷唇角冷哂地一笑：“他们要保护的是什么？是用生命来还洛阳杜府垫付的那些金银粮草？是为了杜檬谋夺那筹备军饷大员的位子？是为了上上下下那些官吏的贪阑苟且？是要把我供成个什么三州防御使？还是让局面平定，好让格飞有机会争夺那伊吾王，让朴厄绯终于有机会一偿夙愿、统领一城、册封为‘王夫人’？……所有死者所开之功业不过就是多留下几根肉骨头让别人去争夺罢了。嘿嘿，嘿嘿……我就算高扬个什么大旗，不过就是以此自愚——还不只是自愚，不知诱陷了多少冤魂！”
他口气里那一份孤愤自责之味极为强烈。小计见他口中突生愤激之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脸色忽然平静下来，口里道：“锷哥，你想得太多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只是一个人。如果你还是孤身游荡，没有责任，当然也就没有牵连。但你即入了人群，你也就只是一个平常人，没必要揽过这世上所有的错。那样，你承担不起，也不必承担的。”
韩锷喉头耸了耸，干硬的脖子扬在晚风里，硬梗梗地说不出话来。小计忽然觉得他像一头困住的兽，又疲乏又暴躁，拼力撕咬。想脱控搏，却又无力下口，因为，那绳索牢笼，这一次本就是他自己套上的。他忽然上前抱住了立中草野中的韩锷，低声道：“锷哥，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已做得很好。所有事，如果重来，你也只能这样，只能这么不得不。千古声名，百年担负，那些都是虚话，不是你承担得起的，也不必承担。你就是再骄傲，也不用那么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人物。他们的错，让他们自己去背，你只能做你必须做的。除此以外，种种因果，都不是该你担负的。”
他年少的手臂坚强而又温暖，韩锷的神思却正高翔于八表之外。在他的意识里，总不知不觉地要把自己代入一个“超我”，那是他一个男人的自许与自期。所以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责任，放在他身上，总觉得要比一般人来得要重上几倍。可小计说得不错，自己只是一个人。韩锷微微笑了一下，在自己的深心里，在别人近来对他的仰视中——原来他早已不把自己仅仅当成一个“人”了。一个男人的心，原来是如此虚荣而狂妄呀！
他自讥地微微一笑，感受到小计臂膀间的那一股坚定，心中不由升起一种感动。是他，是这个小兄弟，总还是坚定地告诉他：你只是一个人，无论多么努力，多么自强，多么渴图完满，但……你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他反手揽住小计——所以，小计的心中，自己这个锷哥才永远是‘不败’的吧？因为，他看到的只是自己试图在平凡中的挣扎与努力，也懂得自己的不甘，理解自己的虚妄。这一种理解，深深锲入他的心底，让他只觉身边还有小计，真好。
他的心中警觉忽起，一手揽着余小计的颈，另一手却已拨剑，他有好多日子已没有再次拨剑了。他的剑才出，余小计就已一惊，然后才听到三尺外长草掩藏下涌出的一股刀风！
那一把刀好长，走码长过五尺，那一刀卷出之际只见空中蓬蓬一绿。数尺长的长草在风中飘荡飞舞，乱舞的长风狂草中，是那一暴的刀光。
这一刀来得好直接，韩锷身子一旋，长庚迎敌，已把那一把刀封住，身子同时也把小计挡在了后面。但他并不收手，长剑一振，连人带剑，抱着小计，已向那人扑去。余小计见韩锷揽着自己并不松手，就已惊觉——来人必是高手，否则锷哥不会不放开自己，他一定担心放开自己后自己会有危险！身边就是一片沼泽，那人一刀失手后，就已又隐身于沼泽中的长草之间。韩锷收剑凝立，似也判断不定那人处身的方位。
余小计不自觉地就已闭住呼吸，他不敢轻扰锷哥的听力。他双手紧紧环住韩锷的腰，只觉韩锷的站姿硬如铁石，可他手里的剑尖却在轻颤，一点一点漾出波幻的轻颤。然后，刀风忽至，又是一片草卷风涌。韩锷吐气开声，长庚剑在空中苍白的光华一耀，然后，一切又归入岑寂，只是锷哥的衣下已有冷汗浸透。
那刀风第三次沛然而起，韩锷腾身而起，重落于地后，余小计忽觉自己手指上湿漉漉的，空气中也有一点粘腥的味道升起。锷哥受伤了？但他不敢一动，也不敢去查看锷哥的伤口，只能抬起脸，却看到韩锷的面色一片冷厉，时间一刻间似乎静止了。——锷哥的伤象不轻，因为那血一直在流。韩锷突然一声长喝，人带着小计已在空中卷起，向右首方向的长草间一扑而去。他剑势有如白虹贯日，那长庚剑无可阻厄的光华如劈雷般一劈就劈入了那片绿草里。然后，传来两声闷哼。韩锷落身在那片丰草边上，凝立不动，对面的草丛也静得一动不动，似乎风在一时都愕得停息了。过了好一刻，又似乎仅只一瞬，余小计还未及发觉任何先兆，只见空中暴起了一片刀风剑气，那刀剑接击之声一瞬间似乎响起了数十下。韩锷落地时，余小计就见那边的草丛破浪似的被什么人荡起了一道绿痕，向远处远远逸去。可那片深碧上，却有什么酒落。——那是一长串鲜血。
韩锷这时才放松了小计。余小计一脱身，马上转到他背后看他肩胛上的伤口。他也算久历战阵了，见那伤口已深入到骨，马上从身上扯落了一条布条抬起韩锷的一条臂膀就裹扎。口里道：“来的只是一个人？他走了？”
他惊异的是对方虽是突袭，来人仅只一人，却还能让锷哥负伤。
韩锷点点头。他望向那人去向，静静道：“他伤得可能比我重，便这人是个好手。我担心他有接应，所以不追。”
余小计知道他其实是担心自己，怕自己受伤。远远忽有一匹马跑来，马上人是连城骑服色，只见他还未奔到近前，就已下马高声秉道：“韩宣抚，有紧急探报，高将军请韩宣抚回营。”
“咯丹三杀？”
高勇沉着脸，没有吭声。库赞却在旁边点头道：“不错，是咯丹三杀。咯丹在羌戎话中是‘王佐’的意思，他们是乌毕汗手下的最厉害的杀手。据我的消息来报，乌毕汗已派出这咯丹三杀前来刺杀韩宣抚使。”
——如果不是这条消息太过重要，库赞也不会亲身赶来。韩锷微微地一皱眉：“那看来，刚才碰到的正是他们。这么说，我们算已碰过面了。”
高勇与库赞看向韩锷身上裹扎的绷带，心里已明白。他二人心里同时紧了紧：他们都是刀前马上精于技击的好手，心里也清楚韩锷的身手。可来人居然能让他负伤，可见端的不能小视了。库赞沉吟道：“韩宣抚使碰到的一共是几个？”
韩锷静静道：“一个。”高勇与库赞眼光一接，心中已是大惊。他们皆知韩锷在当今世上，以一柄长庚剑，几可以称得上是技击一道的一等一的好手。来人只一个，就已能伤了他？那如果三人同至呢？
高勇忽沉吟道：“这咯丹三杀是不是分别用的是长刀、腰刀、解马刀？”他问的是库赞，库赞点点头。高勇吸了一口气，镇定住心神道：“要是这样，那这三个人我曾听说过。在关中武林，他们被称为戈壁长刀、斩腰、与解马。十年前，当时的中土第一剑客徐怀青也曾塞外一行，据说他就碰到了他们三个。等他重回中原时已丢了一条臂膀，从此闭门不出，可一年后还是英年早逝。他虽没说什么，但据他门人好友传出的消息，他就是为那三人中的一人所伤。据说，那三个人极为骄傲，当时虽俱在场，却只一人出战。徐怀青没有说出具体是哪个人伤了他，可能是担心友好出塞为他复仇遇祸。徐怀青当年号称‘第一剑’，与‘无双士’利与君同时驰名宇内。自他一战身死以后，中土技击一派就再没有‘第一剑’的名字了。”
他详详细细说上这么多，是在给韩锷提醒，韩锷也隐约听到过这个传说。当年他少年练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可以与这人称‘第一剑’的剑客对面论剑。可惜，后来他剑术未成时，他就已经身死了，帐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半晌，韩锷忽然开口一笑：“这是好事。”
库赞与高勇同时惊异地望着他。只听韩锷道：“我本来一直担心羌戎王乌毕汗会于秋后卷土重来，以他帐下铁骑之威，如全力袭我十五城，那可不是我们连城骑可以对抗得了的了，王横海将军的大军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筹备好。如今，他即派人来杀我，以乌毕汗的性子。我几可断定，他一定时一时间腾不出手来来对付这十五城的大事，所以才会用这刺杀之局。羌戎内部果然有事，我们以前的线报看来可能不错。”
他静静地扫了库赞与高勇一眼，两人同时点头。羌戎王的卷土重来一直是压在他们几人心头的大石，如今，咯丹三杀虽险，但比起羌戎全力来攻，还是好多了。韩锷忽对库赞道：“叫你的人马上出去，一定要给我落实羌戎内部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忽抬起，望向帐外，眼里有一种非常坚定的冷意。但那冷意下，似有什么东西静静地烧着。
库赞和高勇都只觉得他那神态不同寻常，似在筹划着一件什么惊世之举。韩锷的眼光却略过他二人，直看向帐外草野中，那眼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悍厉杀气。
接下来的十数日，却是韩锷与小计最开心的时候了。韩锷难得的摆脱开冗务，让自己放松下来，和小计驰马到石板井附近的草场里闲荡。暮夏的草场风景极为美丽，草绿到最浓，可能知道马上就要霜至了，把它们这一年来憋着还没炫耀尽的绿意都迸发出来。没有风的时候，打眼望去，四野平静如绿湖。一到风起，那草尖绿色，就漾漾出千百般姿态。
草原的落日是最美的，暖红暖红，半衔半含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那时的光景，真的能把人看呆住。每到那时，韩锷常与余小计说些闲话。他平时话不多，只有跟小计在一起时，才难得的多了起来。他跟余小计说话也最无避忌，朝野大事，军情战报。甚或偶尔骂娘，谑笑孟浪，都冒了出来。
韩锷曾道：“其实说起来，我倒觉得羌戎人残忍虽残忍，倒还算条汉子，他们没有那么多机心。杀戮也罢，那些负勇斗狠，争夺生存的杀戮说到底还算纯净，倒是咱们汉人……”他笑笑，然后接了句：“……才真真是……他妈的！”
余小计不由大笑，也跟着道了句“他妈妈的！”韩锷久在军中，多少也学会了点骂人的话，小计是从小生于街巷。那骂人是他最擅长的了，可在韩锷面前一向板着，也颇郁闷。这时好了，有时聊着聊着，两人找不到什么话可以形容彼此心情，就大骂一句，却也颇为畅快。有时韩锷嘴中又冒出了个骂人的新词，余小计不由就笑得打跌，有一种‘竖子可教’的神情。口里却笑他道：“我的大宣抚使，别人多半以为你是个多正经的人，这背地里的话要给人听了去，不说别人，只怕那杜方柠就再也懒得见你。”
韩锷就笑呵呵地呵向他的腋窝：“难道你敢告密？——懒待见我又怎样，女人如衣服，你锷哥是早就看得开了。我虽粗鲁，可她们真的行起事来，那些阴险毒辣，你锷哥就是再学上一万年，也学不到一半的。”
余小计也跟着他笑道：“不错，她们没一个是好东西。嗯，除了祖姑婆，姑婆那样的慈慈悲悲的人才算真的女人呢。”
韩锷倒时时督察他的功夫。余小计最近练上了手，韩锷见他进境极速，心里也不由欢喜。自从他体内隐疾去后，脸上一块胎记隐去，越来越见人的光彩。韩锷时常说笑：“哪儿找这么个小帅兄弟去？小计，咱们什么时候再回了长安，往那儿一站，只怕十二街的女孩子都要被你迷倒一半去。”
余小计一斜眼，道：“切，不用回长安，这附近伊吾城与居延城的女子不早已被我迷倒一片了。”韩锷捧着肚子大笑而倒。玩笑至此，余小计也不练功了，嚼了个草根枕在他腿上躺着，笑嘻嘻道：“锷哥，我倒不想回长安，我想跟着你当兵。要不，咱们就去放马，当回羌戎人。漫天漫地，没人管没人拘束的，那才是天底下第一等乐事。”
韩锷微笑道：“不回长安，真的要娶这胡人女子呀？你是不是看上伊吾城的哪个了？对了，小计，你为什么想当兵呢？”
小计笑道：“当兵？当兵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呀。要不是当兵，我平时干什么总受你拘拘束束的，好不快活。当了兵，又是险恶时局，那多兴奋？想杀就杀，想砍就砍，我再怎么杀得暴躁，你也不会骂我。两军阵前，是是非非，决断明了，都清清爽爽的。不像在关中，我就是想行一把侠，最后发现那侠义之下，背后的事都弯弯屈屈，最后多半还要落你教导个没完没了。咱有的是精神力气，总要有地儿发泄吧？但不管长安洛阳，规矩又多，是非难断，哪如当兵来得爽利？我说那羌戎人该杀，锷哥你就无法像我说别的哪个该杀那么批驳我吧？哪个男人不想当兵？像这么找个大道义靠上、再也不会错的路可并不多。纵横驰驱，刀上说话。嘿嘿，锷哥，其实我喜欢生活在这样的可以杀人放火，百无禁忌的世界。”
他嘴角用力一咬，咬出草根里面的白浆来。“何况，当兵虽险，不还有你罩着吗？”韩锷不由笑道：“要有一天我也罩不住你了呢？”
余小计笑道：“那除非你也陷入险地完全没有脱生之机了吧。那样的时候，死则死矣，也是我该死的时候了。”他就这么笑言生死，韩锷对他这份又惫懒又没心没肺的乐观不由好笑又好气，双手一抛，已把他横着抛落入远远的草地，骂道：“呸，你这个洛阳小地痞。不，你还爱杀人——你这个小羌戎人！”
余小计却落入一片浅水中，他一腾站起，合身向韩锷撞来，撞得他也一身是水，大笑道：“你这个小羌戎人的哥哥，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六章 拖玉腰金报主身
伊吾城上的月亮大而且白，尤其是独坐在伊吾安抚使驿馆的屋顶上看来。驿馆的屋顶上，这时正抱膝坐了一个人。那人的身姿，飒爽中透着丝娇俏，娇俏里掩不住的是飒爽，她这么坐了有一时了。有一晌，才有一个人影跃了上来，落在她身边。只听那人道：“即然来了，怎么不进屋来？”
先前那人影微微一笑：“我是要借着这风，吹凉了这身富贵俗气，免得韩宣抚使你看了碍眼。”说着她侧颈凝眸，贝齿微露，却不正是方柠？
韩锷是为了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北庭都护府筹备特使才回的伊吾城。他回来才两天，刚才在屋里听到屋顶的声响，就知方柠已在康城赶回来了。但她却并没进屋，只是抱着膝在屋顶坐着，韩锷忍了忍才跃上屋顶来。对这一次重见，两人未见前都觉得尴尬，正不知该怎么碰面——俗世种种，取道不同，他们之间的不同处是太多了。想起那些横在彼此间的沟沟坎坎，韩锷就不由五内俱凉。可——真的这么由着性子一跃上来后，重见方柠，那些繁杂总总却于一瞬间俱都忘却了，剩下的只有欢喜，说不出的欢喜。
见方柠这么若娇若嗔地说了一句，韩锷只觉心中烦恼遭她这轻倩一语，便如切冰破雪，登时消散，他也抱着膝在杜方柠身边坐下。好一时，两个人都没有话说。半晌，韩锷才找到话道：“你只传书跟我说朝廷要派北庭都护府的筹建使来，却还没说是谁呢。”他于朝中要员本不甚清楚，这么说也不过没话找话提一句吧。杜方柠微微一笑：“不过是仆射堂又新生的动议。看着十五城这事有利可图了，他们也心动了，不想让我们东宫坐大，于是，什么废置了不知多少年的北庭都护府也被翻出来了。”
她半讥半笑地说出了这番话，韩锷却在她话里语意内分明是置身于东宫与仆射堂的争执之外之意。——她想说的是和自己这无牵无碍的人站在一边吧。两个人这次重见，不知怎么都有些再世为人般的羞涩感。韩锷悄悄地在衣下握住了杜方柠的手，杜方柠轻轻挣了挣，没挣脱，却也就由他握住了。这一刻静静的温柔谁都不想破坏，过了好久，方柠才嗤声道：“你知道这次来得是谁？这个人说起来你却认得。”
韩锷一愣：谁？他在朝中认得的人可不多。心中却在想：怎么今儿和方柠在一起，那蛊毒却像没有发作？只听杜方柠笑道：“自从我斩了张掖防御使后，朝中仆射堂那边的文官想来吓破了胆，北庭都护府重建的朝议虽是他们提出来的，但却没有人想来。也是，你一个江湖浪子，加上我这个有名的豺女。又是这么的荒天塞外，没个规矩，搁谁谁也不想来吧？最后，仆射堂那边领命前来的却是你的一面之交：古超卓。”
韩锷一愣，他一只手握了杜方柠的手，不舍得松开，却用另一只手一拍大腿，笑道：“是他？他来了倒好，那我就放心了。”
杜方柠将眼望向他：“你放心什么？”然后她的目光似添了分很深的了解：“这姓古的人倒还与一般的官儿不同，是有些爽气的，他来总比别人来好。不过，他很有财力，说不定，他来对我来说比别的人来要糟。”
她的话一顿，不想再提这些势力之争，“我听说，咯丹三杀已经对你动手了？你碰到了几个？”韩锷一低头，他知道，方柠在康城本来还有很多事务，之所以这么急着赶回，想来就是为了这事了。他低声道：“一个。”
杜方柠在他跃身上房时想来就已看出了他肩上有伤。这时二话不说，伸手就去剥韩锷身上的袍子。韩锷拧了拧身，杜方柠手却压在他肩上，低声道：“别动！”那声音严厉中又有一丝温柔，韩锷一静，就听了话不动了。
杜方柠把他的外衫从领口褪下，只见从肩到背，好长的一条刚愈合的伤口。只看那伤口形状，凭杜方柠对韩锷功底的熟悉，已大致猜得出当时动手情形。她用指轻颤着顺那疤痕划下，低声道：“好厉害的刀法。是戈壁长刀图鲁？”韩锷静静道：“我猜是他。”杜方柠牙齿微微轻颤。她没有说话，但韩锷了解她，凡她这样的时候，那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杜方柠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痕的末尾就没再动，可那指尖却传出了一点热力。两人心中同有一种豪气涌起——有我‘索剑之盟’在，就算什么咯丹三杀来了，又有何惧？就是大小金巴连同俞九阙同时出手，那又怎样！
两人同时听到了彼此心里的呼啸之声，那是他们联手对敌，数犯豪强时就养就的默契。他们似同时给那咯丹三杀判了死刑，因为方柠那手指的轻颤。她的愤怒是为了韩锷的伤，韩锷的愤怒是那人居然惹动方柠、让她一向平静的心居然如此愤怒。只听杜方柠道：“不只他们，大漠王莫忘记恨你伤他之仇，近日与莫失已同时出马，只怕不日也就要有异动。”
韩锷没有说话，却把背靠在了杜方柠站立的膝上。两人心中同时腾起一股杀气，但杀气之下，却是掩也掩不尽的温柔。这么过了不知有好久，杜方柠只觉韩锷靠在自己膝上的肩背越来越热，热得都让她心生惧怕。她的心里迷迷一乱，忙忙退开一步在韩锷一尺远坐下。
韩锷的神情间也似有着焦切，两个人却一时都没说话。好半晌，韩锷才因肩头被风吹冷了呼吸重又平静下来，只听他道：“据库赞派出的探马打探回来的消息，今年边塞只怕可以平静些了——羌戎有内乱，羌戎王帐下左右贤王与大小二十八部落有内斗。羌戎王乌毕汗已强令他们都回师青草湖极北之地，以平定这场内部纷争。看来，今年防备羌戎之侵袭之心可以少担一点了。只是不知，这个消息确不确实。”
杜方柠也平静下来，点头道：“啊，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对你说——王横海也有书信来，讲的也是这个消息，他说基本可以确定。他正筹划着要盯紧这个消息，一有时机，就趁势进攻以平羌戎呢。可惜，他说他的大军一时准备不好，里面好多缠杂的事。他在军中又不能用权，多有掣肘，这事朝廷好像也知道了。不过，朝廷中即风闻此事——他们苟安惯了，只怕西征的事反由此缓了下来，只要王将军保住边塞不失就大呼侥幸了，这倒可虑。”她口里说着，见韩锷默不应声，不由侧头去看他。
只见韩锷分明听见了，却没有望向她，而是把一双眼直向黑夜中望去。他望的是那个极北之地，眼中有一种烧着了般的神情，那眼神中似乎有一种负勇赌狠到极处的悍厉，那是一股——杀气！
杜方柠心中一惊，她还从未在韩锷身上看到过如此炽烈的杀气，锷、一向是个看上去淡泊宁定的人。她用眼搜索着韩锷的眼，她要看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韩锷终于回过眼来了，与她一望，就似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读懂了自己想法的神色。但韩锷眼睑一垂，似有意似无意地掩饰住了自己的心思，也似故意要解开尴尬地道：“你听说过没有，朴厄绯打算今年年底就要与伊吾王成婚了。”杜方柠怔了怔，然后唇边一笑，她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塞外之人守制时间可以这么短。
韩锷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彼此一笑，似是心中对此事已有评价，所见略同。只不过方柠的笑是讥刺的，韩锷的笑容中却有一丝苦涩，也有一点悲凉——他似看到了那倒卧在这场婚礼路途中的那具居延王的尸首，那也是，他一手送给朴厄绯毒杀的。
天上的月亮真的好圆，又照着几家欢乐几家愁呢？只听杜方柠叹道：“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呀。我急着往回赶，没想，到底还是错过了昨天的中秋了。”昨天是中秋？——韩锷这才猛然想到。他看了杜方柠一眼，忽低声道：“阿柠，那今晚我们也团圆好不好，今晚，你不要走……”
杜方柠惊愕地看着他，却见他的脸已羞窘得如火烧一般。但他并不就此窘住，反趁自己惊愕时一把抱住了自己。杜方柠身子连拧，要挣脱出来，可她从没有这么觉得韩锷的手劲如此之大过。他横揽着自己的腰，手臂紧紧的，让自己都觉得单凭着身上的力气是挣不脱的了。
杜方柠的指甲抠进了韩锷的手臂，她似忘了自己也是一代技击高手，忘记了所有的技巧，只凭她一个女子的体力挣扎，那却怎么挣扎得过？
韩锷身上的火热似也烧灼了她，让她的身子水般融化。他抱着她一跃而下，已进入屋舍。——小计说得不错，自己又何必一定要把自己当成什么超卓的人物？管它什么千古声名，百年担负？即然，这塞外的一夜如此可遇而不可求。即然，他几乎注定永生也不可能读懂这个女子，那他为什么不尝试用另一种方法把她彻底读懂？
杜方柠的身子就那么被韩锷压倒在床上，她甚或觉得他的动作有一点粗鲁。她本能地抗拒着他，所有的闺中教化年深日久，耳睹目染，已侵入骨中，化为本能。这教化已教化了她几千年，自有汉人以来，自有那个儒家以来，就这么一直的教化着。她想出声呵斥，可唇已被韩锷的唇堵住。她用力地推开着韩锷压在她身的肩膀，可推不开紧贴在身下的一点硬。她有力抗拒韩锷的动作，可却似抗不住他身上的那一点热。
——方柠是什么样的？韩锷一直渴望知道这个方柠究竟是什么样的。她像一颗鲜红的荔枝，鲜红中又有着一点刺手。可今天，他终于不顾她的刺手，不顾怕剥开它后那一点裸呈无依的痛把她给剥开了。荔肉的那一点点莹白……以前，他一直怕剥开后自己无法用一个合乎道德的外衣给那一点颤动的莹白提供保护而缩步不前……是什么包裹了那水样的莹白让它只颤不流，是少女的矜持还是这一层薄薄的搓揉即破的皮肤？韩锷心头忽生的却只有破坏感，像面对着那枚剥好的新荔，只想咬破汁水齿颊一溅地占有侵入。
方柠身子很细很白，可她指间练功结成的细茧却在背后划破了韩锷的皮肤。韩锷不敢看她，因为每一眼都是火烧。方柠在轻轻的挣扎中衣履已被他褪尽，她轻轻地撕抓着，韩锷就也裸呈了他所有的焦渴。在他一痛的顶入时，杜方柠的嘴忽然就咬在他的颈侧——你怎么能，怎么能……可他一破阻碍就更无顾忌地在她的身上耸动……混沌被破，所有的爱在那一刻似乎都清晰了，溅上一点血地把彼此的生命、欲望、肉身交缠住。生命中所有的虚空都被那点欲念涨满，杜方柠感到从没有过的羞辱，因为羞辱而感觉快乐，因为快乐而更加羞辱……更加的羞辱带来更加的快乐……往往复复，层层叠叠，一层一层地往上面升。她的教养养成了她的克制，可那克制虽禁锢着欲望，却如闸蓄的水，一旦被强行撕破，却更加汹涌。人生的性已不只是动物的性，贞操带来的羞耻感似乎暗地里就诉说着一个秘密的愿望，愿望有一天可以由着羞耻推高至更深一层的快乐。杜方柠只觉得自己那一向被自己放得很高的心越来越低，低得压在泥土中，却终于在回归腐泥时开出快乐的花来。
那是一种打破似的快感，原来，种种束缚。种种压抑，种种教诲，积攒得满满的尊严与清白之念，那些都是虚的。什么叫做脱略放逸？就是一个人拼一生精力烧好最好的窑瓷，烧成后看它一眼，再摔之于地，那一声破绽才能获得人生真正的快乐。
杜方柠觉得自己被侵犯了，被撕破了，被挺入了，她精心构造的一切都被她自己半推半拒的摔破了，可是她……快乐了。
韩锷也觉得自己无耻地侵犯了，撕破了，挺入了。摔碎了他所有仰之弥高的幻象了，种种两心相印道义相合的努力最后置换成简单的切入了，可他……嘶吼了，也快乐了。
一清早，余小计走入屋内，看也没看杜方柠一眼，提起了自己的包袱，跟韩锷道：“锷哥，我回连城骑。”
韩锷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转身就走。韩锷追出门外，抓住他肩膀道：“怎么说走就走？”余小计却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想在伊吾城再呆，也不想看到那个杜方柠。”
韩锷不由一愣：“你又耍什么小孩儿脾气？她也没对你怎么样。”
余小计却暴怒起来：“她还没怎么样？她是害死我姐姐的凶手！她，她，她……你还不知道，她也绝对不会对你说——我们来之前半个月，她已挑选了十个伊吾美女进供给朝廷。你看着她平时一本正经，一副‘我是女子，并不输于男’的样子，装得他妈的挺像，可她还不是把跟她一样的女子就这么送礼一样往那些王八蛋嘴里送？我们阵前军中舍生忘死，说是为了汉家百姓，为了解十五城之人于倒悬之中，可我们现在和那些羌戎人又有什么不同？嘿嘿，她在乎什么人？她自己的尊严是看得比谁都要重，可她在乎过别的跟她一样的女子吗，在乎过那些死于沙场的伊吾士兵吗？又……”
他直盯向韩锷的眼：“……真的在乎过你吗？”
“锷哥，你就是个傻子，一向都是个傻子！她最爱的只有她自己！我是不要在这伊吾城呆了，我没那份潜忍，没那厚脸皮，打了人一耳光还要看着满城人对自己的阿谀与敬重。我回连城骑去，那里起码干净些，没这些鸟娘们儿和她们干得那些呕得我吐得出隔夜饭的事来！我余小计是个小地痞，是个羌戎人，可羌戎人抢女人也只是为了自己，不会这么做着婊子立着牌坊跟他妈的卖自己一样的找个替身糊弄皇上老子，给自己一家上下博取功名！”他的眼睛都红了。在他刚开始肆言怒骂时，韩锷一只手已抬了起来，几乎揍到了他的脸上。接下来，韩锷抬起的手越变越无力，他明白小计说的都是真的，更知道方柠会说这都是所有为了理想而斗的过程中不可不用的润滑……她们总是对的，她们总是对的……
可小计……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都似要咬出血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又阴郁又凄惨的笑。他的眼阴暗起来，但那阴暗更深地是在诉说着他深心里如何想一脱虚冕，放狂疾走，但他什么也没说。余小计看着他眼中的神情，只见韩锷的瞳子越来越黑起来，黑得像夜，韩锷在自己那个深密不透的夜色瞳光中已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他放松了余小计的手，低声道：“好，你走，我不拦你。今天，北庭都护府的筹建使就要到了，我要相迎。你回到连城骑中，以后好好保重。三天之后，记得收我的信。”余小计嗫嚅着唇想说什么，肩上却被韩锷用力地推了一把：“走！”

第四卷 戎马逸 第七章 江天漠漠鸟双去
一匹骓马行走在伊吾城北去的路上。城北即是沙漠，其实沙漠中本没有什么路，只是返身回顾时，那一串儿的马蹄印儿才让人感觉那足迹还像是一条路，另一匹马上驮着食水杂物默默地跟在后面。前面骓马上的人身影看起来很落拓，疲乏的脸上风尘遮面，但一双眼却依旧相当坚定——就让我一个人走，且让我一个人走，反正这个世界，我已惯独行。
十五城的局面已经初定，有方柠与古超卓在，什么事想来他们都摆得平吧？韩锷唇角隐隐升出一丝讥笑：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们两个摆不平？——东宫与仆射堂势倾天下，而他两人，俱都是其中的头面人物。好在，他有一点可以确信，与宰相相争虽烈，但方柠与古超卓应该还都算做事的人，有一个底线他们该不会破——那就是、不至于让党争影响塞外大局，所以他放心。而羌戎此时正陷入内乱，也许，正是时机。
他不能再顶着那个什么三州防御使与天子宣抚使的虚衔待下去，哪怕，那虚衔下还有功业。还有温香软玉，还有许多可做的事，还有方柠，但那是掺杂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丑恶的功业。——君子可欺之以方，方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吧。那一大串所谓大丈夫真正的功业的诱惑下，自己到底要帮着朝中那上上下下、所有的食利者完成多少巧取豪夺？
他不能再待下去，否则，不只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那少年时曾经渴望一尘不染的初心，也无法面对那个对自己如此仰慕的小计。他给小计留了书信，信中只有几句话：“计，你所说均是。锷哥注定不是可以提携一旅征伐天下以邀俗世功名的人，所以锷哥这一次要单身远行。如有一日，极北之处，白狼星灭，那么，就是锷哥功成之日。但如此好的结果，锷哥也只敢做万一之想。前程险恶，不能带你。人世炎凉，万务珍重。”
他这一次，可真是决绝而去。他不担心方柠——无论再怎么举世滔滔，她这样的女子，都会很好的保护好自己的，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让他担心的却是小计。想到小计接到信时，大大的眼睛下，尖尖的下颏上，可能会挂起泪痕。他虽此心决绝，却也无法忍不住挂心。
探马传报，羌戎王“天骄”乌毕汗大会羌戎左右贤王及诸部落首领的地方就是在青草湖，韩锷此行的目的地也是青草湖。他在行前已仔细研究过这一路上的地形——青草湖距伊吾城好有千余里，途中，有沙漠也有草原，还间杂有戈壁，他此时已行到了巴丹吉林沙漠北部的边缘。秋来了，天上时有大雁飞过，振着翅向南飞去。青草湖再往北就是那个苏武牧过羊的北海了吧？“携手上河梁，游子莫何之？”
……当年李陵与苏武一别的地方却不知却在哪里？其时，他们心中更不知是何等况味？
——韩锷离开伊吾城已有三日，心中正自胡思乱想，却遥遥地见到前方沙漠中倒卧着一个小黑点。及走近了些，才遥遥可辨那是一个人，那人倒卧的不远处还有一匹牲口倒毙的身影。韩锷驱马向前，又靠近点儿，才忽一扬鞭——因为看到那个人却是身穿连城骑的服色。衣色青黑，好像还是护卫营中的汉军。怎么，护卫营中有人在沙漠里迷路了吗？
这时两人相距还有两里许。韩锷坐下马快，不几步就已奔到。他翻身下马，急望了一眼，果见那人是王横海所差遣来的人马中的一个。脸很熟，但却叫不出名字。只见那士兵嘴唇发干，眼睛微睁着，已是半昏迷状态。韩锷心里忧急，一把解下马鞍边挂着的水囊，身形一跃，已到那人边上。他伸手揽颈，就要扶起那人，把水囊就向那人口里灌去。
可百战成名的他这时心里却划过一丝警觉，那是——杀气。在这个空荡荡的沙漠里，他感到了一股杀气。他用眼睛向四处冷冷地搜寻着，找寻着杀气生发之所在。四周空空如也，让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幻觉。他的手不停，抱起了那士兵的头，一点水注下，濡湿了那兵士的唇。那兵士一睁眼，就已认出他。那兵士的眼里忽有一丝惨厉的神色，似是要诉说什么，却说不出。韩锷才一愣，就见那本半僵的兵士忽然飞身而起，向自己身上抱来。韩锷这时才惊觉那杀气似乎就是从这士兵身上传来！为什么这个垂死的袍泽会突袭自己？他想都不及想，一只手伸出，轻横在自己与那士兵之间，手里还不敢太用力，怕真伤了那士兵性命。
却见那士兵虽不说话，眼里忽现一抹血红，看着可惊可怖。他的双手直向韩锷身上僵僵地抱去，可眼中却在警告着什么！这时，韩锷突见血光一爆。只见一根黑色的尖尖的东西从那士兵背后肺中穿过，直向自己心口扎至。——杀局！韩锷一声长啸，原来这是杀局！
他身子忽一矮，那柄尖尖的精钢所铸的黑管样的东西已透过那士兵的身体，穿入了他的左肩头。
这一招太快，快得韩锷只来得及避过要害。他体内撕裂一痛，但双手抱住那兵士，两腿一弹，人已向后窜去。他隔着那士兵，来不及看到那埋在士兵身底沙下的伏击者到底是何等人物，但那人分明追袭而至。空气中响起一声尖啸，却是那人手中乌黑的中空铁管发出的啸叫。韩锷只见空气中几滴鲜血正在那铁管飞袭之下向后抖落，那是那兵士的血，还有自己的鲜血。他退得太快，那跟袭之人扑得也太快，他全不及看清那个矮矮的影子是何等人物。
他这一退足有三丈。脚再落地时，脚下忽虚，似是踩到了浮沙——有陷阱！韩锷头上冷汗一冒，眼睛一瞥，一瞬间瞥到沙地上露出一截中空的竹管——沙下还有人！
他只及警觉，就见一片狂沙已飞暴而起，只见一蓬刀光从沙地里翻腾而出。地似乎翻了一样，漫天昏黄，到处都是沙子，而那刀光腾起，似是带起的沙粒已足以杀人。韩锷双足一弹，身子蜷缩而起，直向空中暴冲而上。他来不及腾手，背上肌内一跳一弹，只见他背上缚着的长庚哑簧咯地一声，长庚已脱鞘而起。韩锷右手抱住那兵士，左手操住空中的长庚，蜷着的身子在空中猛地展直，一剑就向那铁管迎去。
当此险境，遇强挫强，迎难而上，本就是韩锷的脾气！黄沙飞舞，他的头发束发已断，抢在那刀光落体之前，他的长庚在空中与那铁管已迎面而遇。铿然一声，韩锷借力疾退，那追击之人也为之一挫，可满天的刀光沙影已卷袭而至。沙子洞穿了韩锷的衣角，那刀光更是狂悍已极，空中一劈，韩锷肋下就溅出一道血痕。
可他退得也真快，倏忽之间，在那两人全力一击，不及跃近之时已又退出丈许。然后他身子一落，已平平坐在沙地之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兵士。空中鼓荡的沙缓缓落下，韩锷浑身浴血，在对方突袭之局下。他虽侥幸逃命，但一接之下，已受重伤。怀里的兵士也已到了油尽灯干的地步，只见他嘴里不断地咯着血，却勉力开声道：“大漠五，韩帅，是大漠王……”
他在尽着最后一点力气让韩锷多了解一点情况。韩锷没有抬头看向那两个人，而是低头望着怀里的兵士。那士兵虚弱地挣了挣，道：“你快走！”——他似乎还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脱出韩锷的怀抱，无力帮他却敌，起码也要不给韩帅增加负累，但这最后一下的挣扎已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虚弱之下，肺部重创，这时只见他身子不停的痛苦地扭动。一口口带着气泡的鲜血直从他喉中咳出，两眼焦急地望着韩锷，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死亡的过程极为惨厉，身子像负伤的动物一样做着最后的挣扎。韩锷无力相助，只有尽力地用一只手抱住他。——这个兵士叫什么名字，韩锷努力在自己脑中搜索，他忽然痛恨自己一向对人名的记忆力……可怜无定河边骨……却犹是哪个春闺的梦里人？出塞从戎，而家乡，千里万里的遥隔。如果他能记起这个兵士的名字，起码此时可以大呼着他的姓名，在他最后最渺茫的立在生死一线间的时刻，用他的名字为他招魂，用叫声为他把握此生最后的一点确定。可他想不起，想不起！
那兵士的挣扎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口中只剩倒气。最后一口带着气泡的血咯出后，他的眼不甘心地睁着，直直地望着韩锷，那是他最后的一点牵挂职守的不安。韩锷的脸色却平静了，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眼看着麾下之士死在自己怀里。他的喉头一阵阵地耸动，最后，感觉到那兵士初死的躯体突然之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绵软，似乎，这个精壮的生命所有的力气一刻之间都散了。对面成犄角之势把他盯住的两个人却一直面色冷酷地看着他，他们要在韩锷失神中找到一点攻击的机会。
韩锷怀抱一人，照说此时身体姿式必有疏虞，可他身上腾起的一股悍厉之气淡淡的。绵绵泊泊的，似乎罩住了他所有的疏露，让那两人也不敢轻易出手。韩锷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兵士的眼睛，这时才抬眼看向前方道：“大漠王？”对面的两人一个干瘦，一个较胖，面色苍黄，风沙满裾，额上皱纹深刻。其中，瘦点的那个拿着一把阔刀，另一个胖的就是最先伏击韩锷之人，手里却拿着一根很细的二尺余长的中空铁管，那管尖极为薄利。韩锷望向那胖点的道：“莫失？”
又转眼看向另一人：“莫忘？”
他的声音很平静，肩头的血本还在流，但这时却流得很慢了，已转为浸出——莫失和莫忘就知他的技击之术已修为极高，已可以自闭血脉，韩锷失血的脸上现出一点苍白。却见那莫忘狠狠地盯着他：“风水轮流转。你在荻村中也曾装着中毒伏击于我，没想过报应就这么快吧？韩宣抚使？”
韩锷嘴角微微一撇，他知自己与大漠王之争已远非平常的江湖恩怨，而是殊死的利害之斗。这种战斗，没有什么正大光明，彼此都会用尽兵家之诡道。却听一直没开口的胖胖的莫忘说道：“韩宣抚使，你把我们两个老头子已逼到绝处了。自从你平定十五城，重开东西商路，下令全力打压我老哥俩儿的商旅行队，你早就该料到今天了。”
他倒不是有意和韩锷扯什么闲话，而是要在闲话中找到决胜之机。——韩锷不简单——他胖胖的脸上一双小眼一见之下就已感觉：这年轻人的一身修为及毅力之坚定比他预想的还不寻常。虽然他现在已经负伤，但在大漠上住过的人都知道，一头负伤的狼比没负伤的往往更为可怕。只听韩锷冷冷道：“有我在，就不会容你们藉天下之灾东西阻隔以成私欲。我给你们留的有生路，只要你们还是好好地做你们的生意，不恫吓抢劫别的商旅队伍。那么，张掖一带的关卡，以及整个河西走廊，还是会对你们开放。”
莫忘愤然一笑：“少说得那么堂皇！我们在十五城中的商栈都是谁查封的？对了，不是你，是那个婊子杜方柠。别跟我们讲什么天下！本来这条路上的生意都是我们老哥俩儿的，那个什么城南姓杜的看着眼热了吧？她不只要断我商路，还要杀我部旅，劫我财产。老大，你说，最近咱们的商旅之队一共受到多少次洗劫？‘漠上玫’，嘿嘿，‘漠上玫’！那个女匪，领着不知哪儿招来的伊吾之兵，专门抢劫我们的商队人马，这下可发了吧？换了个名字以为我就猜不出了？这大漠之上，还有哪个女人敢带出这么一批劫匪动我老哥俩儿的财物？在十五城中她是官，在城外，她就是匪！官匪一家——你别让我恶心了你，别跟我说得那么堂皇！”
韩锷一怔：“漠上玫”？那是什么？据他口里意思，那是一帮土匪的绰号了？还曾专门劫掠大漠王的商队？而且头领是个女人？他们的意思是：方柠就是那‘漠上玫’的首领？
——以杜方柠的行事为人，加上她们城南姓极需金帛的情形，以及东宫对漠北财源的依赖，韩锷倒是有一点相信，可他从未听方柠说过这事。他唇角苦苦一笑，当然，如果是方柠做的，她当然不会对自己说。君子可欺之以方，她一直就是这么对付自己的。可这几个月以来，杜方柠一直没有这个时间吧？她的日程已经很满，哪有机会出去劫掠大漠王？他与她倒曾数次派手下围剿大漠王属下，以打击他们对十五城商旅的骚扰是真的。他们以龙禁卫与连城骑已捣平了多少大漠王的巢穴？最少有七八个吧？这一点上，他与杜方柠的道义取向还是相同的。他知道杜方柠要借此打击东宫中另一派人马的实力，抢夺过这个财源。
他心中正涉暇思，那边莫失与莫忘是何等样人？已看准时机。他们互望一眼，已经发动。就在他们将发未发的一刻，却见韩锷一抬头，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兵士的尸体。剑横在左膝之上，右肩与右肋下都已受伤，他要使剑，只有以左手了。
他这一抬头，时机却卡在莫失与莫忘将发未发之际。莫失与莫忘心中齐齐一惊，觉得他适才的失神似乎只是一个陷阱。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莫失出刀，他一刀划地而起，就带起了一道黄沙。那劲力似已集在那黄沙之上，那黄沙宛如刀锋延展而出的光芒，直向韩锷劈去。
韩锷纵声一啸，长庚击出，那空中有如凝束状的黄沙在他剑气一劈之下，已纷纷坠落。然后空中响起一声尖啸——莫忘那闻名大漠的‘洞空刃’已破空而至！韩锷右半身有伤，行动不便，莫失与莫忘欺他的就是这一点。韩锷却只盘膝而坐，并不移动。可他手里的一支长剑以静制动，纵横夭矫，护住自己身侧。莫失面色一惊，恨声道：“嘿嘿，你倒是博学杂收，公冶一派的‘长踞剑法’你居然也会用。”
——蜀中公冶常不良于行，独创‘长踞剑法’，以跪踞之姿应敌，坐战天下，于剑法中别开一脉，罕世少有。只听韩锷静静道：“公冶前辈是家师好友，在下幼时曾蒙其不弃愚陋，悉心指点过。”他口里说得平和，手里的剑势却越振越强。莫忘与他交过手，却只觉短短几月间，他的剑法似乎又大有进境——原来韩锷的剑法本气脉高扬卓厉，一发无回，可这时斗来，却只觉他手下更多了分沉稳冷肃。那是一份超常的镇定，也是一分为谋大势刻意隐忍的执着，似乎已视生死如无物，隐隐间又透出他这些日子以来指挥过千军万马凝练而成的气度。
莫失与莫忘一刀一刃夹击而至，他两人想来联手惯了，又是在韩锷重伤之后，本以如此等强攻，韩锷必支撑不了多少时候。没想韩锷左手单手运剑，虽然身陷险局，却一直不倒。莫失忽似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你练过《宠辱经》？”
韩锷脸上哂然一笑：《宠辱经》？没错，他是练过《宠辱经》。可以前，年少飞扬的性子与这门功夫不合，一直未有所成。没想这年余来他数次遇挫之后，出塞领兵，军务之余，倒慢慢能通习这经中之术了。——《宠辱经》本是太乙真人故交好友的一份秘笈，好友去后，就一直交由他保管。太乙真人所修习的心法与之不合——他本是道家的‘两忘’心法，要的是宠辱皆忘。因为韩锷不是习道的料，所以把那《宠辱经》传与他。
“宠辱不惊，静若止水；宠辱皆惊，动如脱兔”，那《宠辱经》曾号称是剑法一道中的极境。韩锷的身子忽然翩飞而起，一击如电。他与莫失莫忘在空中一会，电光石火一溅，他已又重新长身踞坐于荒沙之上。
莫失与莫忘情知，今日要收拾起他来，只怕要大费工夫了。习练过《宠辱经》的人最耐久斗。刚才他那一势分明就是“宠辱皆惊，动如脱兔”的要旨。就在这时，远远的天边似有尘沙蓬起，忽有一个汉子骑马飞奔而来，那人在马上高叫道：“莫老爷子，莫老爷子，漠上玫攻到了！”
莫失与莫忘脸色齐齐一变——她这时怎么会来了？只听那汉子道：“她们刚奔袭了我们在白狼窟的人马，兄弟们有些顶不住了，你们要再不回去，他们只怕就要灭了白狼窟了！”
莫失与莫忘忽狞笑一声，对韩锷连下杀手，数招之后，却也知一时收拾不下他。眼见天边那片尘烟越卷越盛，似是漠上玫已分兵而至。莫失一住手，长叹一声，恨声道：“姓韩的，你相好的来了，今天你算逃过一命。但，咱们是生死之约，我们会缠到你不死不休的！”
韩锷放马奔出数里开外后，才下马在沙堆中埋葬了那兵士的尸体。他静静地坐在坟前——其实，他力乏之下，坑挖得很浅。也没垒土，满地都是黄沙，就是想垒也垒不起。所以面前并没有什么坟，四周也全无标识，日后要找，只怕也找不到这坟地了。他心头一叹，又一个远葬异域的弟兄。
他肩头的血流下，渗入沙中，鲜红得刺目，这黄沙百战的岁月啊……坐了有一刻，他才动手自己止血裹伤。一个人料理伤势很不便，好一会儿，他才把伤口裹扎停当。刚才莫失与莫忘一走，他也就马上上马疾行——因为，他不想见到方柠，照莫失莫忘所说，那个‘漠上玫’，也即是方柠。
荒沙野战，心中温柔绮念全散，他裹好伤后才穿起自己的袍子。这接下来几天，他都必须要好好养伤了。他知道，大漠王所说的一定不假，这场荒沙中的伏击还只是开始，他们与自己的约会，是不死不散的。
——这天，韩锷骑马向前行了又有一刻，他在盘算着怎么在伤势小愈之前尽量避开与莫失和莫忘的见面。心里却忽地一惊，方柠如果真是‘漠上玫’，她躲得开莫失与莫忘的联手一击吗？接着他唇角无声地笑了，他情知方柠迎敌筹算远较自己周密，她该无事吧。
天已近黄昏，他抬首西方，脸上的神色忽然惊：只见昏黄黄的西方光景中，在半空里忽然浮起了一条河。那条河的河水漾漾的，清且涟兮，河边也有沙。那沙却是温软与湿润的，远非这大漠荒沙的空寂枯冷，那河的河流却在空中因为光的折射时时抖动。河上，有一对白鸟翩然飞过，飞得那么矢矫自如，无拘无束。
韩锷怔怔地望着，他知道那是海市蜃楼，可那蜃景美得让人如此怅望流连。接着，他才看清楚了那一匹马。那马立在那河流前与黄沙外，象在实景与虚景的交界处。韩锷揉了揉眼，一时也不知那匹马儿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了，连它座下的斑骓似乎都愣了，韩锷缓缓驱马向前。却见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女子，她正自望着那蜃景中的河，侧面的颊颏有一种弧型的圆润与温柔。韩锷放马走到她的马边，失血之后，他神志觉得有一点点模糊，都有一种想伸手摸摸看到底是不是又一个蜃景的欲望。
那女子忽低低地道：“把别人给欺负了，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她回过脸——方柠，这是真真实实的方柠。只见她眼里有一丝怒色也有一丝温柔，有一丝羞惭也有一丝烦躁。韩锷本想一个人独走青草湖的，这时猛见了她，听到她说话，似才从梦里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一抖马缰，那斑骓一激灵，在他双腿无意识的一夹之下，已纵蹄跑了开。身后方柠怒道：“你跑什么跑？我找你找了三天了，容易吗！胆小鬼，不是欺负了别人就可以这么想跑就跑的！”说着，她已放马追了来。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八章 风雨时时龙一吟
韩锷在前面逃，杜方柠在后面追。韩锷其实也不知自己到底在逃些个什么，而杜方柠，却知道她自己到底在追些个什么吗？
韩锷负伤之后，体力到底有些不支，空中。猛见杜方柠腾身而起，一条青索一展，已在空中打了个结，一抖就系住前面飞奔的斑骓的马尾。斑骓痛嘶一声，步子陡地顿了一下。杜方柠已借力而扑，松开手里青索，人已一扑扑到韩锷马背上，双手一抱，已把韩锷从马背上扑落下来。
两人实打实地摔到了地上。杜方柠并不停手，而是在韩锷身上厮打，韩锷还从没这般被人压在身下过，他用手拨着杜方柠纠打向他的手。两个人近身肉搏，在沙子地上翻翻滚滚，顺着个斜坡直向坡下滚去。滚到坡下时，两人已粘了一头一脸的沙子。杜方柠却一抛娴静风范，疯了似的直要制住韩锷。韩锷一来是不忍还手，二来也是伤后体倦。但却也不甘就范，直折腾了好一时，杜方柠一声大叫，却把韩锷压在了身下。
韩锷仰头向上，怔怔地望着她，一双眼睛漆黑乌亮，双手伤后力乏，已被她捉得压在沙地之上。只见杜方柠的眼里半是气恼半是古怪，直直地望着他，恨不得吞了他似的。接着，忽然一吻吻下，强攻似的吻向了韩锷的嘴上。韩锷侧了下脸，却被她强扭住，硬吻在了唇上。杜方柠还不只是吻，牙齿逮住韩锷的唇就轻轻一咬，韩锷的唇一肿之下就现出了牙印，一点咸腥的血就流了出来。韩锷只觉身体中血一烧，一股没头没脑的温柔就这么盖了下来。耳边只听杜方柠气恼道：“你这算什么？欺负完人就走？我是女子，就可以给你随便欺负的吗？我也要欺负欺负你！”
她口里轻喃地说着，嘴却已强硬地向韩锷口中袭来。韩锷还不习惯这种被动，本能地抗拒着。可他的牙齿虽闭得紧，方柠一恼之下，忽地在他坚挺的鼻子上咬了一口。韩锷一痛之下，松口一叫，杜方柠的唇已移了下来，舌头就这么闯入了他的口中。
接着，是说也说不清的唇齿的碰撞，舌底的纠缠……韩锷由着她的舌头在自己口中搅和着，脑中渐渐一片空白：他爱方柠，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爱，但现在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女人，缘于本性地可以一脱束缚地直白地侵扰与纠缠，这是一个他永远也料不定摸不清的女子。方柠的爱是主动的，就像她主动地吻着韩锷。
方柠与韩锷的喘息越来越重，只听杜方柠道：“那天晚上我蒙了，所以才会被你欺负。你是男人，就可以仗着我的无知那么欺负我吗？”她没命地在韩锷的唇齿间进攻着，似乎要彻底攻入与侵占这个男人所有的生命。——他是她的，他必须是她的！韩锷只觉得心里的一团火已被她点燃，方柠的身子是热的，滚烫。她已放开他的双手，两只手捧住韩锷的头，把他的头发揉得稀烂。韩锷的双手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只觉一股热劲腾了起来，他一翻身。把杜方柠压在了自己身下，张口吻下去，口里含混道：“不是你那样，是这样的。”
方柠闭上眼，似乎享受着他一个男子的粗重气息的吻，享受这一次被压倒的温柔。可只一瞬，她却忽然抱住他腰一翻，重又把他压在自己身底下，强吻着他说：“谁说一定要依你！我说是这样的！”
两个人纠纠缠缠，翻翻滚滚，轮流抢着主动的权利。韩锷是男人，光讲体力，还是他的劲大些。可有时把方柠压在身下，她会不轻不重地狠咬他一口，在他一痛之下又扳回一城来。他们已翻滚得离那两匹马儿好远，两匹马儿怔怔地在远处把他们淡漠地看着，似也在嘲笑着这对青年男女的痴缠。终于韩锷一狠心，不理会方柠咬着自己的唇，也不吭声，强压下去道：“就是这样的！”
说着，他狠狠地把舌头侵入她口内，封闭得她直欲窒息。人世间的一切气息都隔断了，让她只感到他的口与舌，他肺里的呼吸与那一点血味的腥气。他肺比方柠要壮实很多，一口气也长，杜方柠开始还挣扎着。后来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开始回应着他的吻，双手却把他的脖颈越缠越紧。整个世界似乎都已被他们排除在身外，而整个宇宙似乎正在他们心中爆开。杜方柠不再抗拒了，也不再管谁主动谁被动了，她敞开了她所有的情怀。
这一吻有如窒息，杜方柠似乎在依着他口里吐出的空气而活着，只因为他而活着。良久良久，她忽然想一挺挣开，重新找回她一个女子的主动。可韩锷的腰下某处忽一挺地硬了，顶得她忽没了一丝的力气。她的脸上一片潮红，韩锷却松口从杜方柠脸上离开。两人的脸上湿湿的，难道这荒沙中也有水？抑或只是两人的口水？但无论是什么，那都是湿润的。
那湿意无由而发。这样一种湿润，又是为了什么？——杜方柠闭着眼，半晌不动。睁眼看了一眼韩锷后，又窒息了似的闭上眼，有一种被彻底融合又彻底被打败了之后的安然。管它呢，这一生，总要输一次吧？也不过只是输给了这个男人，他的力气原就大些。杜方柠生平头一次把自己心态放得低了些，却觉得原来这‘低’也有一份快乐与平安。只听她口里轻声道：“好吧，让你一次好了，就是这样的好了。”
韩锷的眼里忽有东西湿湿的。他轻轻地揉吻着方柠的眼，杜方柠的眼睫眨了下，双手紧紧地环住韩锷的颈，口里第一次低声说起自己平生的夙愿：“锷，我不会让你抛开我，我要跟你永不分开。”
永不？——这世上一天里到底有多少人会提到永不？但其实又管什么以后呢，只要说时是贴心贴肺，死心塌地的，那一瞬，其实也就是永不了。
韩锷低声道：“永不分开……”
杜方柠的手无意间碰到了韩锷的肩头，韩锷痛得一闪。杜方柠一惊：“你受伤了？”韩锷默然点头。杜方柠已坐起身，一伸手，利落地就剥开了韩锷的上衣，让他一身晒得古铜色的肌体在沙漠中袒呈开来。她看着韩锷自己裹扎的伤口，眉头一皱：“这裹得算是什么！”说着，三下两下，就拆除了韩锷身上的绷带。那绷带下的血已干结，韩锷身子轻轻的有些颤。杜方柠知道他痛，可手下不软，只是眉尖随着每一下撕扯都轻轻地跳着。她把绷带撕开后，看了一眼伤口，口里忿然道：“洞空刃——大漠王？”
韩锷一回脸，只见一点煞气从她脸上腾开，那煞气一闪即隐，韩锷知道：这下，自己的这个方柠是打心眼里恨上那大漠王了。她的恨不会如普通女子般的娇弱，她杜方柠的恨是会拔刀溅血的！只听杜方柠道：“别动，有些地方怕会长腐肉，我给你挑开。”说着，她牙一咬，掏出一把短匕来。定定地看着韩锷的伤口，几下挑落后，那已微结合的痂与肉就在她匕下翻出新鲜来。杜方柠的手没抖，可眼里全是痛，她身子一腾。已跃到自己马边，掏出一革囊酒，重跃回韩锷身边，拨开口就一倒。
韩锷身子被刺激得一激灵，却听杜方柠道：“忍着点，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发烧了。”说着，她极快的从怀中掏出一瓶金创药，一只手拧开盖，一撒就撒在韩锷肩头上。然后双指连点，止他血脉，又把从马身上掏出的一束白绢细密而紧地缠在韩锷肩上。她一甩脸，把脸上那多出的一滴水滴甩开，口里怒道：“好你个——大、漠、王！”
她的身子轻颤，手里却已把韩锷的肩头裹扎好。韩锷怕她气坏了身子——他知方柠是极爱生气的，而且，她的怒一向是极认真的，伸出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要岔开她的怒气道：“你怎么料定我是向哪个方向走的？”
杜方柠看了他一眼，眉间一笑，人已静了下来。“那天我们在房顶提及羌戎可能内乱时，其实我就知道了你的打算。”
韩锷静静地望着她。相知是什么？相知也就是这样吧？杜方柠忽让他万难防备地打了他脸上一巴掌，怒道：“你当我是什么？——我知道你不耐那些尘世冗杂，利益争斗，也不想为虎作伥。更无意于什么三州防御使的头衔，想凭一剑之利，刺杀那羌戎王于青草湖，因为只有他才可以平定羌戎内乱。你审时度势，想只要他一死塞上危局立解，我会不明白你的打算？”
“——但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寂寞深闺极需要安慰的少妇？给我一晚的华灿就让我可以安心的终生回忆？你欺负了人就想这么走开？……把自己装成一个男人一个大侠？你别把我杜方柠当做只会躺在床上想男人的女人！嘿嘿，那青草湖之行，虽千险万险，但你即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别以为你一支长庚有什么不得了了不起，我索女方柠的名头可还未见得弱过你去！那青草湖，要去的话，就你我同去。要是不去，大家别去！你别想就这么把我甩开。”她一翻怒气发作完毕，见到韩锷呆呆的样子，那看着自己的眼神不知是爱是怜，是敬是慕。刚才那下打他打得有些重了，只见韩锷左半边脸上还都是指印，她脸上倏忽间又不由转色一笑，抱膝坐在了韩锷身边。韩锷也总弄不清她的脸色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只听她口里低声唱道：“莫笑男装易女妆，独眠人起合欢床。红颜岂甘薄命误？青山谁披苎罗裳。呢语鬓边唇飞度，鸣镝战罢指生凉。我自含娇君怀刃，旖旎江湖岁月长……”
韩锷只觉得唱着歌的她当真是娇婉英飒，纵世间有千千万万女子，加在一起，在他心中，也断及不上她的一颦一笑。他把脸儿向她颊边凑去，启齿轻轻噙咬住她散乱的鬓发……呢语鬓边唇飞度……
险恶生平，绮笑歌底，所谓幸福，也就是这样了吧？也无过这样了……
一路上，杜方柠仔细地跟韩锷讲起他走后她是如何料理的十五城中事物的。——其实韩锷走前把自己手里的一大摊事已交代清楚：连城骑有高勇操持，只要羌戎暂时不来相犯，料也没什么大碍；十五城中的事，他已上报朝廷，请升库赞为宣抚副使。任命不日即下，以库赞之能，料来也可以担当；他还专门曾留信给朴厄绯——无论他对她观感如何，也知她算得上一个机智多谋的奇女子，且彼此利益相合，托她照应一些十五城间的来往与高勇与库赞照应不到之处；走以前，他还专门合古超卓长谈了一晚，交待了塞上时局。古超卓虽人在仆射堂与东宫的博弈之局中，但还是个有担当的人物，两人也相互颇为推许。杜方柠笑道：“我虽已料到你有这一走，但真的有好多杂事要办，一时都处理不过来。好在，我前些日子已传书叫人前来相帮，不到半个月，人只怕也就到了，我细细地写了封长信留下。居延与伊吾之事，咱们倒也不必太挂怀了。”
然后她抬起头：“只是，十五城目下虽得暂安，却只不过是刀尖上的平静。只要羌戎王平息内乱，他的势力只怕较先前犹盛。那时，不只十五城，只怕就是王横海将军那一边，都不免危如累卵。”
韩锷静静道：“据传乌毕汗英姿天纵。有他在一日，羌戎之势必盛，而我边塞必难得平静。”杜方柠道：“所以你要刺杀？”韩锷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你知道青草湖边该聚的有多少羌戎人马？”
杜方柠微微一笑：“最少有一、二十万吧？”韩锷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杜方柠已曼声道：“不过，别劝我别去。”她口角含着笑，当真有一种‘视死忽如归’的情味。只听她低声道：“也许，死，才是你我最终可以获得的一个最好的了局。”韩锷虽心肠冷硬，本抱着九死之心，这时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酸。却听杜方柠笑道：“锷，你其实还是脱不了孩子脾气，总以为这世上总有些不得不做的‘大事’。但好像，男人们都是这样了，我就陪你一起完成这件你的心愿吧。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好像终于可以说是跟我们的东宫一党与城南姓并无相关。东宫太子求的只是边塞暂得平静，他们上上下下可以争续争夺，苟且偷安。以前那些事，无论表面上说起来我是怎么帮你，只怕你心里也怀疑我是有私心的。”
她仰起头：“但这剑斩天狼的一事，就算我唯一一次，为你一人而做的吧。”韩锷心中感动，握住了她的手。两人默默无语，心里都情知这一去当真九死一生。身边暮色苍凉，太阳落尽了，却有一点温柔久久不散。
他二人因韩锷的伤，情知大漠王可能还在追袭，所以一路上并不急赶，反兜兜转转，尽在沙漠中兜着圈子。旷野荒凉，好在两人都是江湖儿女，夜寒霜重都还无碍。而每到深宵，星斗撒天时，这荒凉沙漠里缠绵而起的温柔却让人格外感怀。杜方柠每于韩锷轻轻嘶吼间、在他努力耸动中的身形下，升起一颊一脸的轻红，那红就有如大漠荒花，荒凉而华灿。映刻在韩锷心里，却成为他这一生最不羁的野艳。
而这荒凉的大漠里，生死危逼间，即将图谋的大事与从前所有操持的生路的空隙，突然就空出了这大一段空白，他们两人好像终于被还原成了两个最平常的男女——无所系挂，无所担负，而只有相伴，只有那倾心一欢。身体真是一样美好的事物，尤其在那粗粝的沙子作为底衬时。在两人的手底，他们光滑着彼此的光滑，温热着彼此的温热。平坦坦的黄沙，一望无垠，起伏两缓。但只要有人，只要年轻，就可以突兀起你的欲念。凹陷就我的容纳，填充着所有的空虚，塞满彼此的茫然。
静静的夜，四野无声，只有喘息，在万古洪荒里一声声地在耳畔响来。嘶吼的、平缓的、呻吟的、欢快的……那是这天地寂寞、沙野无情中迸发绵延出来的情感。因为尔汝，彼此两证，所以存在。爱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他们终于可抛于身后的人世里、需要无数次小心翼翼的探询才敢一证其幽隐的存在。不需要无数次在礼法、尊严、言语……种种或明或暗的迷宫中碰得彼此伤痂如甲，它已经是一个存在。在这荒凉的大漠里，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已是一个不须复证的存在。
可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完全踏实的，那天早起，韩锷与杜方柠就发现大漠王方面有异动——他们感受到了追袭。韩锷不愿轻开杀戒，身上也有伤，所以此后几天他们随时都在躲避着大漠王属下的追袭，这巴丹吉林沙漠本就是莫失与莫忘的势力所罩。此时，这里更似被他们围成了一个铁桶。韩锷用一截枯枝在沙地上指点着，沉吟有顷：“到处像都有大漠王的部旅。他们怎么突然疯了？凭什么认为可以吃定我们！以二搏二之局，他们本并没有多大胜算。”
杜方柠却微微一笑：“据我猜测，他们可能已经联系上了咯丹三杀。——那羌戎王派人来刺杀你，没想你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这两边的刺客却先要碰面了。大漠王与羌戎人一向交好，不可能不知咯丹三杀已至。咱们与他们这一碰，却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场好战？”
她脸上笑着，喉底的声音却紧紧的——以二搏二，他二人对上大漠王，也许有五成胜算。大漠王莫失与莫忘熟悉大漠形势，加上手下那精于沙漠奇袭的人马，已足够他们麻烦。如果加上“咯丹三杀”
……
韩锷静了静，只听他道：“这碰面迟早要来的，早来比晚来好。我如不解决掉这三个人，刺杀乌毕汗只怕也更多一道阻碍。”
杜方柠道：“可是……‘第一剑’徐怀青当年就是折在他们手下。‘第一剑’与‘无双士’当年齐名海内。你与利与君相斗，也并不到六成胜算。”
她想起当日长安城外旧校场中韩锷为她而出，剑斗利与君的事，唇角边不由多了一分柔情。韩锷默然了会儿：“我少年时最敬慕的人就是徐怀青。自从知道他折翼塞外后，那时的梦想就是帮他报仇。没想，今天却终于和他们遇上了。你别担心，我今日的韩锷已非当初的韩锷了。”
见杜方柠疑惑地望着自己，韩锷微微一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三个字：“宠、辱、经。”杜方柠一愣，她记得当初韩锷曾对她说过，他师傅太乙真人曾对他说：如果他有一日能修习成《宠辱经》上所载，就会在剑道上有一层突破之境。不过，他想修成想来也难。——怎么，这一年余来，韩锷操心军旅之余，还苦修那《宠辱经》有成吗？
韩锷没多解释，只对她说了句：“《宠辱经》不是剑术，而是心法。师傅当年是担心我过刚易折，大概难以料定我是不是活得到修成‘宠辱惊’的时候。没想，我还是活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这近两年来，他所经之宠辱可谓多矣。宠辱经，宠辱经——其实那是宠辱“惊”呀。以宠辱不惊，静若止水以定心境；以宠辱皆惊，翩然而动而成其灵敏。他低头苦思，面对大漠王与咯丹三杀五位高手的联手出动，他也不能不提起十二分的戒备。杜方柠见他垂头不语，知他在考虑着什么，也不打扰。有好一会儿，他们上马行路时，韩锷依旧默默的。可突然，杜方柠听他叫道：“方柠，关山碍！”
杜方柠听他叫出的却是自己青索的招术，心中怔了怔，手下却不慢。伸手一抖，那根青索已腾空而起，自腰间一展。只见空中一根青青如许的索儿已弯弯转转，横成阻碍。韩锷却长叫而起，在空中拨剑一击。他人腾在方柠马后，一剑却在她青索的“关山碍”阻隔之势下发出。长庚剑划出苍白一线，他这一招，却是“太乙剑法”中的“天青一线”。
关山成碍，天青一线——那苍白的光华一闪而隐。杜方柠已会其意，青索再抖，又是一招“关山碍”，韩锷这时却换了个角度，再次施出他的“天青一线”。他两人练至兴起，反反复复，一连施用了小半个更次，虽只一招，却也练得彼此额头微微出汗。杜方柠欣喜地望着他：“锷，真有你的。”
韩锷道：“你我两人联手对敌时多矣，但从来各自向前，还暗里争胜，从未试过真的联手出击。其实，以你青索，配我长剑，如能契合，却好像能生发出诸多妙用。”杜方柠细体刚才那一式的刚健婀娜，攻守两备，微微点头。她虽为女子，但武学修为极高，几不逊于任何当世好手，且见识更佳。只听她道：“也许，你我气息运用还有未调和到最佳处。迭番出手，未能完全动静相合，疲振互补。”
说着，她轻轻念了几句自己的调息内决。韩锷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闭目苦思，半晌才睁眼道：“啊，也许该这样。”他长吸一口气，数着杜方柠的调息之声，相合处才脱手一击。杜方柠看着他的身眼步法，虽然以前都已熟悉，但那只是旁观，这时却要把两人的柔韧坚忍、强悍细微契合到一处。她忽一回身，将唇轻轻印在韩锷口上，低声道：“数我内息。”韩锷所练内功本缘于道家先天胎息之术。杜方柠的内息却阴柔许多，颇近邪门杂道，韩锷知道她是要自己以先天之气查解她体内的内息运行。本来习于技击之术的人，断不肯让任何一个人如此了解体查自己的根骨脉息的——此城一失，必为人所控——大家谁都不可能内息运行全无疏漏之所，这么以弱点示人，却是要生死相许之人才能做到了。
韩锷凝神静虑：舌为心之苗，他的一口内息绵绵长长，只觉得方柠齿颊生香，他把自己的内息探入她四肢百骸潜心体会。这一道工夫做来却长，好半晌，韩锷低声道：“你左胁下穴位中有当年练功时所受的伤。”杜方柠点点头，韩锷心中一苦，大家只知道杜方柠天姿娇纵，却有几人会想到她苦修技击之术所受的苦楚？杜方柠却也以内息侵入韩锷百脉之中细细体会，只觉彼此骨脉之中，伤损淤滞之处俱都不少。这么做大耗精神，好一会儿，两人神形俱疲，韩锷才轻轻从杜方柠口中抽出舌来，低叹道：“我以前以为道家合藉双修之术未免虚妄，没想，却是真的。”
杜方柠微微一笑：“合藉双修”？光是听起来就让人凭起温柔之意了。韩锷看着杜方柠脸上的笑，忽然扳过她脸，又要吻到她的唇上。杜方柠疾道：“我气息没你的长，现在是不能了。”韩锷低声道：“不是。”——舌挽丁香结，吞、吐、吸、转、勾、诱……杜方柠的脸上浮起一丝潮红，却也开始回应他。好一刻，她把他推开后，两人还是默默无语。半晌杜方柠脸一红，似是想起他深吻的滋味，半羞半恼道：“我还把你当个正经的，哪想……不好好练功，光知道趁机占人便宜。”
韩锷惭笑道：“你今儿怎么口气这么柔弱了？你不说，不只是我们男人可欺负女人，你们女人也可以欺负男人的吗？怎见得不是你在占我偏宜，就一定是我在占你便宜？”
杜方柠微微一笑：“你还不知道女子吗？——枉你也身负多情之名。所谓女子，就算心中喜欢，也先要摆个弱者地位，以后就怎么说怎么都有道理了。”两人不由齐声大笑。他们要避开大漠王人马的追袭，重又上路时，心底警醒，各自细想彼此索剑如何才可合击无隙。有时杜方柠缓过神来，忽然就会问一句：“锷，你的章门穴似有空洞，那是怎么回事，跟人对敌受的伤？”他两人都是骄傲的人，以前就是默契，也不肯对彼此说起自己的苦楚伤痛。这时却只觉可以淡然提及，略无避讳了。他两人口里不说，心里却情知自己二人实是在创出一门自古未有的技击合璧之术。心中振奋，各自苦思，又都有争强之心，不肯全靠别人，坐享其成。所以大漠之上，虽全无风景，却只觉心中思虑满满的。
每到晚来，杜方柠打点好干粮，两人吃毕，就又开始详细研讨。也时有争得面红耳热的时候，吵到极处，总是韩锷先闭上嘴。杜方柠怔上一会儿，又开始平心静心地商讨。因为日间心意相合，到得夜来，更是恩爱交颈，缠绵无限，他们这么研讨第一招就耗去了三天时间。有的晚上，两人一招合罢，杜方柠会忽抱住韩锷肩膀，呼吸略促，压在他身上。韩锷就轻声笑道：“你不是心疼我身上的伤吗？怎么，现在不顾忌了。”
杜方柠嗔他一句：“你不是号称百炼金刚？”看到她潮红的面颊与轻嗔薄怒的神色，韩锷就觉得一股热气从腹下涌起，大漠上的夜好黑。天盖到地上，地舒展开所有的平坦接纳着那场覆盖，人屈仰在里面如同深眠于蚌内。那蚌因为一点痛：一点沙子梗在心里的粗粝，一点折磨过自己深心的梗滞……会无限地分泌出爱液来，把那一点粗硬包裹含住，抽伸辗转，吞吐吸纳，直到要用一点莹润把它最后包结起来。
这些日子，两人也在以内息疗着彼此的隐伤，合击之术的修习却时快时慢。有次吵得凶了，杜方柠见韩锷又抢先闭口，一张紧抿的唇用一种弧形的忍让撕开自己心头的温柔。不由又气又恼，她先安静下来，却恼道：“你别老装得像你在让着我似的，咱们俩儿，还不知谁让着谁？你完全就是以退为进，在折磨我。抢先占个好地步，还不许人叫苦。”
她口里说起“以退为进”四字，似又触动了什么灵机，一时忘了与韩锷的口角。一拉他衣袖，青索一抖，低声道：“你的太初鸿潆……”
十余日下来，两人默契更深，合击之术已渐至老到。又四五日，两人都已觉查彼此苦习的这合击之术已达一全新境界。可是杜方柠却隐有不乐，这日她对韩锷道：“你的‘石火光中寄此身’跟我的‘双丝网’，咱们各自两项得意之作怎么却似结合不起来？”
韩锷望她一眼，没有说话。杜方柠愣了一愣，觉得他的沉默中似乎隐含深意。然后才明白过来：那是他两人立世处身处的根底不同了，怪不得她要以一根青索练就的让自己颇为得意的‘双丝网’之技与韩锷的‘石火光中寄此身’那脱逸一剑相合时，韩锷总是淡淡然地应付了事，那不是靠技巧上的磨合就可以融会结通的。杜方柠想到这里，心里突地一酸，难道。难道两人已合体为一，无数次的深宵欢娱，无数次的气息互度，无数次的争吵研磨后，都还不能融合彼此技击之道那最深的根底吗？
难道，在生命的最深最深之处，彼此终究注定会是永远孤独？
她的眼中难得的有一种湿润的感觉，可就是流下泪，也冲刷不尽这大漠的干涸。韩锷像是明白她的想法，伸出一手与她相握。轻声道：“世事难得圆满，把握手中的，已经够好。”她却无法做到他一样的知足。甚或怀疑：韩锷作为一个男人，可能永远是自私的。虽说自己一向承认自己的自私，但在生命根底，一个男人。为了自证存在，是已把那狐独当做生命的基石种在了骨子深处了，不肯真的和她完成那一场更深的契合。
这一晚，杜方柠在韩锷身下轻轻的呻吟，韩锷的手掠过她光着的臂，夜好凉，他的指是这夜中唯一的热。那热甚或都要热成烫了，烫得她唇角忍不住的轻颤。可韩锷忽然一声大叫，他的手不再触摸杜方柠的臂，而是一把握住了他的剑。他腾身而起，赤着的臂膊挥起长庚，在空中向杜方柠五尺之外奋然一击，杜方柠这时才看到身外的沙地上有沙一路翻翻滚滚地在地底卷来。韩锷背后刀光一暴，划出了一条轻微伤痕，沙地里也有人闷哼一声，溅出了一点血。那沙浪马上反滚而退，韩锷落地前恨声喝了一句：“戈壁长刀！”他的都是铁青的。
——他们的欢爱，就是在这沙漠的荒凉与刀锋的尖锐上翻滚着的爱。杜方柠没有动，仰着头看他，只见他赤膊而立。身带轻伤，长剑尖头滴下几点敌血，有一种好男子好强傲的勇悍。天上云沉沉滚滚，正是高秋的夜，但在这沙漠之地，那雨是下不下来。月儿满轮，半明半灭。韩锷抬头望天，脸上满是郁勃之气，半晌，他忽嗫唇长啸起来。那啸声如万马奔腾，并不直排而上，而是一迭一迭。有升有沉，却又蓄力再升，直干九霄。杜方柠知道，他分明在以一啸要引那大漠王和咯丹三杀与自己决战呢。
韩锷这一啸足有一盏茶的光景。他停下来时，那啸声还似凝如有物，在空中雷响。只见他忽低头道：“你是‘漠上玫’吗？”
杜方柠一愕：“什么‘漠上玫’？”韩锷见她神色，并无做假，一时只觉心里大为开心，展颜笑道：“不是就罢。那‘漠上玫’是个女马匪。嘿嘿，并世英雌，这大漠上只怕就数你们两个了。明天，咱们就去咯丹滩。大漠王的包围已越缩越紧，拖不得了。连戈壁长刀都已找来！就看看那大漠王与咯丹三杀，杀不杀得了我们索剑双侣吧？”

第四卷 戎马逸 第九章 戎马不如归马逸
所谓戈壁，却是一段段黄色的石崖裸立在沙漠上。年代久了，那石头为风所蚀，为岁月浸削，便有了那些悬崖孤吊吊地耸立成一派奇险。
巴丹吉林沙漠北端的戈壁名叫咯丹滩——咯丹在羌戎语里是护卫的意思，因为这段绝险之地曾护卫过羌戎的祖先免遭敌袭而得名。韩锷与杜方柠奔行数十里，连遇伏击，轻骑脱险，甩脱了大漠王的属下部从，日过正中时才来到的这里。他们与大漠王的部下对战时，隐隐感觉，对方正是要把自己逼向这个地方。那么，这咯丹滩就是大漠王布下的埋伏？他两人知道自己已甩脱了几乎大漠王所有的部下，但还有两个高手没有甩脱，那该就是莫失与莫忘。韩锷与杜方柠的马才驰入那片戈壁，就为眼前的奇景炫住了眼。日正当午，咯丹滩上，尽是黄崖荒沙。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黄，有的山崖为日光所照，光彩一炫，竟似金色的。那金色还有背光的暗影衬托，更显得说不出的雄奇与辉煌。
韩锷与杜方柠在马上对视一眼，似同在说：就算埋骨在这个地方，也不冤了。他们不再奔跑，因为，决战之机已到。不是他们杀了大漠王与咯丹三杀，就是自己被杀。荒凉沙海里的规矩，也就是这样的了。他两人放松了辔头，提着缰缓步到一方高崖之上。抬眼望去，四周都是崖壁，伟岸奇崛。而稍远，就是那一望无际的荒沙。烈日之下，韩锷为日光暴晒了一年的脸微微发黑，而杜方柠的脸在疲累之后却显得微微黄白，两人额上都是汗水。他们两个并辔而立，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汗腥气。
这烈日之下，到处都是干旱的气息，那干干的气味里，更浓更烈的却是杀气。韩锷忽纵声叫道：“戈壁长刀，斩腰、解马。韩某已至，你们现身吧！”他声音悠长，叫声才罢，却听他们来路上也发出两声啸叫，那是大漠王二人。他两人的叫声如瀚海狂风，直卷过来。杜方柠忍不住，也仰天啸叫起来。她与韩锷的啸声一高一低，俯仰有致，交缠而上。韩锷一时目光一凝，啸声忽停，留下杜方柠一人的啸声与莫失、莫忘二人相抗——这块戈壁太大，他适才为眼前奇景所惊愕住，这时才看到那戈壁滩上的三个人。
那三人并不立在一处——只见在韩锷不远的一个高壁上，正坐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件羊皮厚裘，里面却袒露着胸脯，什么也没穿。肤色黄黄的，好如荒沙，他的膝上横了一把刀。那刀好长，足有五尺。——戈壁长刀！韩锷已遭遇了他两次刺杀，这还是头一次认真见到这个人的庐山真面目。只见他鼻子很高，一头脏发，辫着几条不成规矩的辫子。目光阴冷，全不理韩锷与杜方柠的啸叫，默然无声。
左前方的崖底的阴影之下，却也站的有一个人。那人背靠山崖，头上戴了帽，脸部全为阴影所遮，什么也看不到。可以看到的是他腰下的弯刀，那把刀相当弯，有如半月。韩锷目光盯向他时，他就回了一眼。那一眼，也像是弧形般的扫来——他是一个斜眼，但斜眼中的目光如此凌厉。韩锷心里默念了一声：斩腰！
谁是“解马”？——据说解刀一刀可以在一碗酥油茶的时间内解尽一匹活马的全身之骨，解罢之后，马的心还是跳着的。右面不远的沙地上，正躺了一个人。那人眼空空的，双目不畏日光，直向上看着。他的“解马刀”就叼在他的嘴里，白闪闪的，只不过比匕首略长一点——一寸短，一寸险，这人敢仗不足半尺的兵刃成名，想来一身技业非同小可。
那边马蹄飞踏，大漠王莫失与莫忘已联骑追至。他们一抬头，就看见立在高崖之上的韩锷与杜方柠。只见韩锷的身姿颀长雄健，为那高崖一衬，似乎更见磊落，他的磊落反衬着的是杜方柠的娇艳。杜方柠虽数日未曾浣洗，但她一个女孩，原自注意干净。这时望去，荒沙戈壁间，依旧眉目如画。莫失与莫忘虽久居塞外，却俱是汉人。各个民族间的审美感原不相同，他们不是缺少女人，而是久已少见汉家美女了。这时猛地于塞外戈壁间见到红颜如此，不由心中一阵恍惚，似乎陡地就遥忆起一些当年的岁月。
却见韩锷与杜方柠这时已下了马，放了那两匹马儿随便闲站着。他们之所以先选上这一处高崖，本意就是要护住这两匹马。在沙漠中，无论胜败，没有马儿是不行的。韩锷忽解开水囊，先让杜方柠喝了几口，再仰头自己长饮罢，又去喂那两匹马。他举动间有一种爽利的神气，让莫失与莫忘都觉得，自己长长的一生，都未见得这般郎才女貌的一对伉俪。
只听韩锷放下水囊道：“人到齐了？那无须多言了，来吧！”
他一语才落，坐于他右侧高崖之上的戈壁长刀已一跃而起。他一跃，身子就遮住日影，只见天上地下。人影双飞，一把长刀搅起日光，二话不说，兜头就向韩锷劈至。他两次伏击均都失手，还受了伤，心中恼韩锷最烈。韩锷一声长吟，手一按，长庚剑已脱鞘而出。那柄长刀好长，戈壁长刀人未近崖，刀已先至。韩锷伤不到他，只有用剑向他刀上一击。“当”地一声，刀剑相交，戈壁长刀身影在空中一顿，见杜方柠腰上青索已簌簌欲动，他人就向后一翻——这翻腾之式也大异中土技击之术，落回与韩锷立身处相距仅两丈余许的山崖。好臂力！韩锷只觉右臂一阵酸软，如果要较力的话，他原不以力著称，倒是要逊那戈壁长刀一筹了。
杜方柠忽抬眼望天，叫了一声：“鹰！”
天上果有一只鹰在飞，盘旋于青得刺眼、青得让人心里空空的长天之上。天上只有一带云影，还是淡淡的。只听杜方柠道：“据闻，咯丹三杀中解马最善豢养鹰犬。所养之鹰，有传递消息之用。今我已经碰面，你敢不敢让那鹰飞回去，传给羌戎王一句话？”她这话是用羌戎话说的。口里说罢，一伸手，已从袖里掏出一方白绢。就用眉笔在上面写了几个羌戎文字，一抖手，包了块石头，就向那边卧于地上的解马掷去。
她这一掷，风声呼啸，却是掷向解马口里叼的那把短刀。解马竟躲也不躲，任由那石头包着素帕击在他口里的刀锋上，他的牙咬得紧紧的，刀锋居然并没有因中石头一击略有松动，割伤他的嘴唇。只见他拣起那方素帕，用羌戎语读道：“刺杀韩锷功成——”他疑惑地抬起眼。
杜方柠冷笑道：“不错，如果你有信心，敢不敢在一战之前就把这句话传回去？”她用汉语与羌戎语把这话说了两遍。韩锷回望杜方柠一眼，已知她所怀的深心。解马眼中冷光一闪，忽一挥手，嗫唇一啸。只见天上那鹰鸟已低头俯冲，直奔而下，距地将至两丈许才一翻身，轻巧巧落在他的臂上，只见解马把那素帛系在了那鹰腿之上。他这时微现迟疑，杜方柠忽大笑道：“就算你们羌戎人猜不出，我想那莫家两个老头儿已猜出了——我们此一行是去刺杀羌戎王的。嘿嘿，今日之战，不死不休，你还敢放这个鹰吗？”那解马本微有犹疑，闻言后，脸上狂悍之色忽起。他左臂本弯抬着，立着那鹰，这时右手忽向左臂上一拍。又伸手一指，那鹰已一冲而起，在天上打了个回旋，直向正北八百里外的青草湖飞去。
莫失与莫忘互顾一眼，知道韩锷与杜方柠杀心已动。今日一战，他们即已放言刺杀羌戎王，那就是要么战死，要么要杀尽己方五人了。
杜方柠忽低声向韩锷道：“锷，咱们已无退路，你我只有迎难而上了。”他们几人立身之处互相最远都在五丈之内，几乎都是一扑可至的有效打击范围之内。韩锷一声低应：“好，咱们到那戈壁长刀立身之处与他们决战。”说着，他一腾身，方柠双臂间青索忽展，韩锷身子在空中一沉，竟落向那青索之上。那青索被方柠双臂崩紧，极有韧劲，韩锷足尖在上面一点。借得其力，一扑径直向立得最远的大漠王二人扑去，大漠王二人倒也没料到他一攻竟先攻向最远处。他二人还在马上，一时失措，一挥大刀，一举洞空刃，当下还击。但那马儿力疲之下，他们坐身处先吃了亏。只听得两匹马儿哀鸣一声，一击之下，已连连退步。韩锷长庚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弧，重又猱身而上，迫得那大漠王二人不及下马。
他这边手里加紧，杜方柠却在他一跃之后，一条青索一抖，已直缠向对崖稍低处的戈壁长刀。那戈壁长刀口里咕噜了一句，长刀一挥，迎风就斩。没想那青索即软且韧，方柠手腕微抖，索头竟已缠在他刀锋之上，借着他那一带之力，身子悬腾而起。她索长本达三丈，借着悠劲，加上那索儿辫法巧妙。有伸缩之功，把身子一甩，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短匕。她青索伸缩性能极佳，这一刀，她却向那边刚放鹰之后重新卧倒的解马扎去。
解马一惊，没想她一个女子出手居然如此矫捷狠辣，而那索儿一漾，竟可长达七丈。他身子一翻，勉强避开。人不免有些狼狈，心下大怒，口中一吐，那把解马短刀已吐到左手上。见方柠身子已经后缩，便疾扑而攻。杜方柠身形一悠，竟已悠向那戈壁长刀处身崖下站立的斩腰身前。斩腰一闪，一顶帽子竟已被她短匕挑下。杜方柠见他头上童童，大笑着用羌戎话骂道：“原来是个秃儿！”斩腰大怒，追扑而上。杜方柠的身子却已随着那索儿的收缩之力一腾而起，返至崖上。她出手迅捷，咯丹三杀托大，一向没有联手出击过，这时不防，没想竟被她连攻三人。
那边韩锷也攻其不备，长剑得手，竟已刺伤莫失的左腿，虽伤势颇轻，莫失已经大怒。莫忘趁他得手之际，终于可以离马腾起，空中扑击。韩锷身形略避，莫失也飞扑而起，两人连环进击，这次却是韩锷步步退后。
杜方柠才扑至崖上，迎面向戈壁长刀就是一匕，戈壁长刀甩头避过。解马、斩腰也已飞扑而至。杜方柠青索一展，已又缠上那戈壁长刀的刀锋。好杜方柠！这时身当围攻之下，却忽瞧准韩锷，身子又向崖外一扑。牵着那根青索，疾快地扑到韩锷身边，一手抓着他的手，两人竟同时腾跃而返。
莫失与莫忘空中夹击，却无奈他二人退跃得快，他二人紧追而至。瞬息间，韩锷与杜方柠已立身于戈壁长刀立身的崖头。身后，五大好手已经齐齐围住。杜方柠的索头已松开戈壁长刀的刀锋，这时正用一只白生生的手指在上面挽着不知干什么名儿的结。韩锷一手轻振，长庚剑锋嗡嗡而颤。只听杜方柠道：“锷，敌众我寡，今日一战，死生同命。”
韩锷不答，只剑尖上发出的嗡嗡之声更盛了些。咯丹三杀与莫失莫忘五人或阴冷，或凶狠，或悍怒地盯着他们。杜方柠忽长声道：“居延城北猎开骄……”她一语未完，韩锷已经发动。原来他们近日合击之术有成后，取的名字却就叫做——“居延猎”。只见杜方柠手中青索一抖，弯弯转转，波波漾漾，柔韧缠绕，让对方五人一时也难料定她这擅长远袭的青索是要攻向谁人。
“关山碍”！这就是杜方柠的那一式“关山碍”。韩锷剑忽尖然暴出一片苍华，“天青一线”抖手而出，直向解马刺去！
居延城北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骠姚！
这是韩锷极喜欢的一首诗，只是不太满意最后一句。但那一股男儿爽气，却是他最心仪也最自期的。所以当杜方柠问到他们新修的合击之术用什么名字时，他就想起了这三个字：居延猎！
——青草湖就在居延城北八百里外，这正是他目下的图谋，也是他的心愿：居延猎，猎天骄！
他们两人才发动，敌手就也动了。咯丹三杀不是不善合击，他们只是一向并无机会也无必要合击。长刀、腰刀、短刀，织成一片刀网，从天上或密或疏。或狂荡猛烈，或阴很难测，一波波地席卷而来。大漠王向为两人，而两人同心，其利断金，何况他们本就是极好的兄弟，他二人一力所创的大漠金沙门的金沙刀与洞空刃更是配合无隙。仅仅在一开始的混乱后，他们就惊觉敌手这一男一女年纪虽轻，但身手之强，已远出自己逆料。不自觉的咯丹三杀就已携手从左路攻袭，而大漠王两个老者把住右路。
让韩锷与杜方柠最吃紧的却是左路，不只为咯丹三杀人多，且他们正当盛年。杀气极悍，以个人修为而论，每一人似乎都要较大漠王莫失与莫忘高上一筹。韩锷本要独当左路，却被杜方柠抢身向前，以一根青索挡尽左路之击，却把较弱的右路让给韩锷。接着她短匕一出，竟把右路的守势也大半接过了，韩锷在空中只管进击。杜方柠的青索却圈圈转转，封尽敌人攻势。她虽为女子，但生性果勇，就是间或有敌人突入她青索圈内。她银牙一咬，咬住那散乱的与青索同飞的发丝，一把短匕拼死力全力护住与韩锷所结的合击之势的内胆。韩锷的眼光越来越冷，脸色也越来越青，杜方柠的脸色却越来越白。这半月以来，他们合藉双修，进境极大。如果不是这一翻苦磨苦炼，在对方五大高手夹击之下，杜方柠真不知自己与韩锷是不是早已命丧黄泉。
韩锷的肩头忽然溅血，那血一红飞已扑上了杜方柠的眼——她眼见韩锷为解自己之围，一剑不顾而出，空门大开。直击戈壁长刀的颈侧，却为解马一刀斩在肩头，可他的长剑也已伤戈壁长刀之颈项。可他这时力弱，已回退无及，戈壁长刀伤颈后刀光反更加悍烈，直向韩锷当头劈下，直要把他劈成两半。杜方柠眼一红，青索抖出，不再拒敌，竟直缠住韩锷的足腕，把他生生向后一带。可青索一出，她右路的莫失与莫忘的金沙刀与洞空刃也转瞬即至。杜方柠牙一咬，竟合身向那莫忘的金沙刀扑去，一把短匕一伸，就向他胸口一扎，竟是搏命的招数。
莫忘脸色一变，收刀而退，莫失的洞空刃却已险险划过方柠肋下。几乎洞穿而出，虽经她拧腰闪避，还是带出一道血痕。韩锷此时借杜方柠青索之力，已一跃回到她的身边，见斩腰之刀已横劈而至，直要把杜方柠斩成两半。他无暇细想，双手一拥，已把杜方柠抱住。兜地一转，把杜方柠带到自己身后，竟以背上剑鞘硬接了那一刀。这一刀之下，韩锷身子一震，剑鞘几欲碎裂。他后裳全破，五脏六腑间一时烦恶无限。杜方柠的青索却已适时抖出，一缠就缠在了斩腰的颈上。她手里一挽，那索头竟像结就了一个活结，被她一勒之下，斩腰的舌头几乎被勒得伸了出来。他只有手下略松，一刀反劈向那青索。他急于自救，刀势返回，却解了韩锷腰斩之厄。
韩锷却忽身子一转，一剑荡开那破空而至的戈壁长刀。杜方柠脸色一变，只见莫失的洞空刃已在莫忘的金沙刀掩护之下破空飞来。她无暇却敌，抱住韩锷身子一转，以肩头生生挡了那洞空刃一击。
韩锷面色惨变，莫失得手得意之余，却见杜方柠的肋下忽冒出了一堆剑尖，那是韩锷的长庚！韩锷竟从方柠胁下衣侧刺出一剑，让他万难防备地，一剑已中肩头。可那一剑剑势并不由此而已，竟可以静中发力，顺势而下，一剑已卸下他一条胳臂！
莫忘大惊，他的金沙刀却已荡至外路，见莫失重创。刀势急回，这时已不及倒转刀锋，一出刀，就用刀背拍在了韩锷颈上。韩锷身子一晃，如不是抱着方柠，他几乎摔倒。两人浑身浴血，那边也有三人受伤。他们都没料到决胜之机、搏命之时来得会这么快！但人人手下都不敢稍有缓手。情知今日之局也许可杀了这对男女，只是不知自己这一方到底要折损几人。
莫失虽年老，也当真勇悍，痛失一臂之后自封血脉，红了眼重又扑上。韩锷与杜方柠也未料到今日之局会是如此之惨，他们一手把对方在怀里虚虚抱住，以求援助对方。只听杜方柠凄然道：“锷，没想这么快就成了一对浴血鸳鸯。”韩锷不答，两人手中应敌锋锐，虽依旧破关斩将般的勇厉果悍，但相互间的守互却是郎情妾意的此意绵绵。只听杜方柠低声道：“马还在，我挡他们一挡，你还有大事未竟，也许还可以走得脱。”
韩锷责备地望她一眼——她是被自己拖入今日险局的，难道她不知自己心中的愧疚？死由死矣，为什么要说这些？只听他怒声道：“不，青山不老……”杜方柠似乎要问出的就是他这一句话。只见她颊上带血，却嫣然一笑：“好，那就且……白首同归……”
他两人都知就这么撑着也许可以搏杀敌手二三人，但自己已必定无幸。只听杜方柠忽道：“锷，我的师门心法最里一层，其实叫做……上邪……”
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为陵，江海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的心法原来叫“上邪”！
她挥手挡开刺向韩锷后心的解马刀，却以青索飞袭大漠王二老。见韩锷咬着牙又一次荡开那戈壁长刀后，一剑向斩腰刺去，杜方柠口里接着道：“可我知道，你们男儿，心法刚硬些，你修的剑术是‘石中火’，‘石中火’的心法的内胆怕就是那传名已久的‘天下’了。”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独去游其间？——这是一首《苦热行》，锷呀锷，你心怀的是这一个天下吗？你想修成的是不是这样的“天下”一剑？只听杜方柠道：“可是，我的‘上邪’与你的‘天下’就永远不能重合吗？我以上邪为心法的‘双丝网’就契合不上你以‘天下’为内胆的‘石中火’？我们已苦情如许，难道，一次交融重合都不能吗？”
她问得苦苦的，她知道她与韩锷联手之击不能冲破最后一层限制，实就是为自己与他立世处身的根本之处的不同。她不是一个软怯的女子，她不怕死，但死前，她无论如何，也要图最后一线之机！哪怕那个机会是如此渺茫。但只要获得，只要两人心底真的能有那一隙的重合，一瞬的彻底交融，她死也心甘了。
韩锷的脸上忽起一片高绝之意，只听他道：“好，总不过是死，那就试试看吧！”
“石、火、光、中、寄、此、身！”韩锷用一种几近决裂的温柔在方柠的耳边吐出这七字，然后，他一手挽住杜方柠的青索——石栖废垒、火濯夕华、光渡星野……他苦修而成的三式几乎一瞬而出。
这一剑，他是决撒而至决裂了！他这一生，还从未出过如此酣畅的决然一剑。青索的索头，被他左手握住，杜方柠的内息也已倾力自索中传入他的五指，顺着手少阴经直入六脉。因为牵挂，所以决然。她已倾尽自己的心法内核“上邪”之术将韩锷倾心相助，却不知那多日苦修却难契合的心法能否和韩锷的叠加重和。
这一剑是如此决然。对方五人万料不到他至此时还会有如此决然的一击，那一剑的风势是——虽天下人吾往矣！因为，韩锷在那一刻已拥有方柠，他不能让她死，他要她活！戈壁长刀劈出的是一片满是阳光的金灿，那苍白一剑却如电飞渡。——‘中天决’！这一剑是以“天下”为心法的“石火光中寄此身”的第四势——斩势。
戈壁长刀刀势未竟，却见金光一天已为苍华所破。解刀眼中忽飞起了一颗人头，那是戈壁长刀的头！他的头在空中眼睛还不信地睁着，他不信这一剑会杀了他！斩腰、解马大惊！大惊之后，斩腰刀与解马刀已同时向韩锷杀至！——接下来的一剑是“寄情”。寄情何处呢？韩锷回望方柠，眼光中已有优柔，剑意也若断若续，极是缠绵，这一剑却凝聚了他与方柠所有之力。那是他们“天下”与“上邪”相契后的一剑之击。
这一剑却是攻向大漠王。那一剑划断了莫失的发髻，然后刺穿了莫忘的琵琶骨。莫忘手一松，手里金刀落地，竟斩断了自己的小趾。这一刻，他们本有一刻之机，可以斩杀韩锷与杜方柠中一人，可是他们惊呆了。惊呆于韩锷的快意决绝与杜方柠全无防护，以已力全力相助韩锷一剑功成的一击。韩锷忽喝了一声：“此生颇自许！”
——这已是他此生苦意修为的“石中火”的第五式。此生颇自许呀！他生为孤儿，幼失怙恃，身无长物，所有的，只有这一点自许。杜方柠望着他，只觉一点温柔从心头升起。如果没有这一点温柔之念，她的心法是断难与韩锷达到如许契合的。
这一剑突破阻厄，解马、斩腰与莫忘已全忘攻袭，只知自保了。他们联手之势已破，韩锷一剑驭风而至，一旋已已旋入解马的胸口。解马却临死一刀，也插入了韩锷的小腹。他口中倒着气，似不甘心就这样的死去。斩腰却最冷静，他转身就走，一奔好远，瞬间已到数丈之外。
韩锷重伤之后，只提得起一口气，可这口气也像要泄了。
——追是追他不上了，耳中却听杜方柠喝道：“射天狼之机已现，机不可失，不能让他走！”她青索忽挽，左手持住一头，身子倒弯，右足弓起，却已绷起另一头。她的整个人就如一把柔韧已极的弓，而那青索就是弓上紧崩之弦。韩锷已知她用意，一声长叫，拼起最后一点内息，身子一跃，已平平弹向那青索弦上。足尖一点，然后，他一剑疾度，人已如一支箭一样被方柠从青索上射了出去——她就是他的弓，而他就是她的箭。
这一“箭”之发，却已大出所有人逆料。只见韩锷一发五丈，一剑已斩杀斩腰于当地！
莫忘大惊之下，以一手揽起失了左臂的莫失，身形一跃。向崖下退去，一落就落在马上，口里叫道：“杜姑娘，且念你我东宫同袍之德。我以兄弟的性命起誓，今后断不与韩宣抚做对！且决不向任何人透露一言半语两位的刺杀大计！”他话声未落，放辔就走。韩锷真气已泄，只觉说不出的疲累，却按剑长叫道：“你所说可是当真？”
莫忘惨笑一声：“大漠之上，以力为胜。我力不能胜你，只要你活着一天，我的话当然当真！”韩锷看着他们奔远，勉力挨回崖头。见杜方柠也全身浴血，松了筋骨似的萎坐于地。不远，就是戈壁长刀与解马的尸首，再远，却是斩腰的尸身，可他们都没力气看上一眼。韩锷走到杜方柠身边一尺开外已撑不住，一跤摔倒，脸上傻傻地茫然地道：“我们胜了？”
杜方柠看着他傻傻的样子，不由一抛矜持，眼中一滴泪滚落。只听韩锷茫然道：“咱们是怎么胜的呢？”
——秋末冬初，白日本短，两人好一时没有力气站起，只见太阳已开始向西坠去。日又斜了，他们终于又活到了这个日落——是呀，这些苦厄，这些生死，这些搏杀，我们是怎么挨过的呢？——我们，又是怎么胜出的呢？百战身存，当真侥幸。而天边，那一轮太阳似乎瘫软在大沙漠上。
夜好凉，两人松垮垮地骑在马上随着马儿走着。这么缓步慢行，是在回家了——戎马不如归马逸……而什么时候，彼此才可以缓辔并骑，有那么一场真正的“归”呢？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十章 千家今有百家存
两人身上的伤势都不算轻，但好在都是些外伤——咯丹三杀都是外家好手，为他们所伤虽然疼痛，却没有被中土内家好手击伤后的麻烦。杜方柠生性仔细，随身带的就有药。以后两日，两个人行行复行行，为了将息伤势，走得却慢。时维九月，他们两人已走出了巴丹吉林沙漠，来到一片大草原。草儿已枯了，早晚都结得有厚厚的霜。马蹄儿在霜草上踏去，只听得咯吱吱一片轻响，越显得四野宁静。
早上的草野雾气蒙蒙的，乳色的雾弥弥漫漫，雾里有些生命力顽强的草儿还在不甘心地逞着最后一点绿色。这样的土地，真仿佛是一片‘梦土’了——誓将去汝，适彼梦土……韩锷残篇断句地想起这么几个句子。杜方柠自入了草原以来，一时找不到水源。她爱清洁，心里不免焦躁。这天清晨，她因见雾气沾到哪儿都是湿的，就叫韩锷走开走远些，还不许他回头。
韩锷笑应了，自牵了马儿去放——方柠连马儿也不肯留在身边。他一人走出百余步开外，有雾遮着，就是回头也不大看得清什么了。他坐了有一会，看方柠一直没动静，不由回头去看，以为方柠可能在练什么功。那时雾气弥漫得太过厉害，就是眼利如他，却也见不到什么了。忽然有一阵风吹过，雾气一荡，韩锷却在那稍稍为风稀释的乳汤一样的雾中看到杜方柠裸着的身体。她仰首站着，在用那干久了的身子承接那草野上的雾气。脚底星星隐绿，身边雾如纱如带似的环着她，肩上如有水珠。她在雾中露出的肩头圆润柔婉，一切又都是隐约模糊的……韩锷看呆在那里。好久，杜方柠才开始用一块丝绢擦拭沾满了雾气的身子。四野复静，风快息了，雾也重合，方柠的身子更是迷蒙在雾气里，几不可见。韩锷只觉心头一片静美，拨出个草根，放在嘴里嚼着，涩涩的象隐有一丝甜意。
“咱们为解决那咯丹三杀，几乎就已倾尽全力。刺杀羌戎王，却不知又会怎样？”杜方柠笑着说。“而且，我们怎么接近他呢？还要在他和他属下全无防备之下。乌毕汗据传生性暴躁，却又极为多智，只怕不是一个好骗的角色。这件事，倒是大难。”
韩锷也想得头疼。杜方柠拿眼看着他，继续道：“我会羌戎话，况且，这些年羌戎人原也劫掠得有不少汉家妇女，想来生的也有子孙。如果我要改扮，冒弃一下羌戎人，只怕也还能行的。只是……”她眯着眼笑看向韩锷脸上：“你鼻子虽高，但最多能改扮个西域的胡人，羌戎人可没长得你这样的，他们的鼻子反跟汉人一样是趴的。不知我要给你梳起几个小辫来，是不是会象上一些。”她伸手拍打下韩锷的脸，仔细端详了下，忽忍不住好笑：“平时没觉得，怎么今儿我难得的仔细看下你，才发现——你不只是不像羌戎人，不像胡人，其实也不像汉人呀。你，到底算哪儿的人？”
见她语涉调笑，知她正在拐着弯儿的骂自己。韩锷不由微微一笑：“这时才觉得我长得太丑了？非常非常的不可人意了？”他一笑时紧抿的唇角微微一咧，露出沾着青草汁的整齐的牙——他的手适才正拿着根犹有残绿的草根在嘴里嚼着，上面是高挺挺的鼻梁，一对不大的却极有精神的眼睛，眼神无辜与纯净。只为了那副眼神——杜方柠出身清华，见过的男人千千万，却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她想，她也会喜欢上他的。
不知怎么，韩锷那份好纯净的脸相却让杜方柠总能感到丝性的魅惑……那可真是，好“男子”的相貌。杜方柠心里一跳，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去！你一个男人，要长得那么可人意干什么？我倒是一向……”她唇角微微一咧，漾出丝笑意：“……嫌你长得太可人意了些。惹得什么于姑娘二姑娘呀，还好像有什么姝姑娘还是殊姑娘，要么甘心为你一死。要么不知什么原因的就对你大怒，要么北氓山头暮华院里朝思暮念，下出些千奇百怪的盅来……嗯，我不知道的想来还有不少。你怎么这么莺莺燕燕的，一点也显不出我慧眼独具、于万万千千男子中超拔出你一个人的只眼。”
韩锷脸一红：他就是这点不争气，心里一窘，脸就要红，那红还要爆发开，直到连脖跟都红了。杜方柠——他牙齿根都恨得酸酸的——怎么一向不当心不在意的样子，原来其实已把他的行踪交游打探得清清爽爽，兜了底的明晰。他也不知为什么最近以来那蛊毒却没有大发作，只是隐隐地有时有些疼痛，难道小计那孩子真的治好了这个利大夫也束手的盅？听杜方柠说“不知道的想来还不知有多少”，他的脑中忽想起夭夭，脸上一赤，心里恍惚了下，只有她还不被这杜方柠知道吧？
他恨恨地说不出话。杜方柠倒情愿他说不出话来，只听她微笑道：“我就不知，你现在晒得已这么黑了，黑得跟个羌戎兵似的，怎么还会脸红？你教教我，以后我也可以学着装羞涩骗那些小姑娘大嫂们去。”韩锷气得一句也不想理她，却觉得她的语调渐次温柔起来，只听她低低道：“锷，你看着似块木头，不太会说话的。其实呀，你这样人，最会勾人，最会下套，最会往别人心里掺沙子了。”韩锷心中也升起丝温柔，他是拿这方柠全无办法。一向她最会左右自己，想让自己怒则怒，想让自己喜则喜。只听杜方柠轻声叹道：“我这么一个人，怎么就会上了你的当，被你骗了去？”
那话里不止是温柔，还有一丝丝空茫的意味。
韩锷怔了怔，他知杜方柠是一个极骄傲的女子。真正骄傲的人，是不会喜欢真正的两情相悦的吧？在自己深心底处，对……那一种交颈相欢，尔汝缠绵不也是总有一分说不清的抵触？因为所有骄傲的人都早已在深心里把自己嫁于孤独。那是一个人的初心，杜方柠那一句话似乎就是对自己有违初心的感慨，所以才显得有那么一丝茫然。
韩锷说不出话，只是把那草根苦苦地嚼着。抬眼四周，草荒云低，好大的天地。双驹并辔，纵横驰骋，确为至乐。但，独牧星野，眼望云起。无拘无束，那一种少年时的怅望，却重又在心底浮起。
两个人的相伴，相守与相依，就是对这人生最严厉的拷问的最后回答吗？有时真觉得是的，在两情欢好，耳鬓厮磨时。但生活并不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人生总是很长，长得你尽有时间偶起心情想重又独自一人脱略而出。无视天下，纵骑飞驰，一剑高逸。——但就是浮起这种渴望孤独的心态时，方柠与自己也是相通的，所以，这一种相伴真的是……很好。
——他们这时已又行出了五六百里，离青草湖日近了，所以杜方柠才会那么郑重地提出刺杀羌戎王的问题。一时，杜方柠回过神，想起开头正经的话题，掠了掠鬓，重新问道：“锷，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做呢？”
韩锷闭目倒在草地上：“我也还没想。我一直在盘算的是：这件事到底可不可做？是不是刺杀了羌戎王后，他的部下必然分崩离析，虽说还必有骚扰，已不足成为大祸。毕竟这也是一条人命，虽不见得比别人更贵，但也并不更贱，咱们总不能平白无故去杀了他。如果真是一刺可以瓦解羌戎逼临塞上之势，那么，这事就必须做。”
“至于怎么做——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我现在两眼一抹黑，想是想不出什么的，只有遇机而动吧。”
那晚，他们却碰到了一拨游牧的羌民。杜方柠此时果然已把自己改成了羌戎妇女的打扮，也给韩锷换上了羌戎牧民们常见的袍子。她似很精擅化妆之术，自己颧骨下抹了重重的两抹赤红，十分夸张，却也别有一种野悍的好看。她还把韩锷头发打散，截去了。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十一章 已断燕鸿初起势
青草湖占地极大，韩锷与杜方柠放牧来到青草湖边上后，就不敢再向前靠近——十余里外就是羌戎王大会左、右贤王与诸部落首领的中心地带，那里的守卫极严，人马又多。以韩锷与杜方柠的相貌，一旦混入，必遭猜疑。所以，他们只在一个极背人的地方扎了个帐篷，摆出了副过冬的架式，以求掩人耳目。这数日之内，韩锷与杜方柠已数次探入青草湖中心之地。他们小心翼翼，却还是数度遇警。让他们遭遇尴尬的最大原因就是：他们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随便出手伤人。
烦心的事还不少，韩锷与杜方柠虽终于到达了青草湖，但青草湖驻扎的部族相互间却分得极开。虽都是羌戎人，一共好有二十余万，却并不驻扎在一起，而是散落于方圆数十里的草场之内。左右贤王，二十几个部族，加上羌戎王本部。一共就有近三十个驻地，这让韩锷与杜方柠想查清到底哪个是羌戎王驻所也难，更何况羌戎王随时可能巡游在别的部族里。
他们又不便找人探问。因为这里随时可能变为一个战场，附近牧民早已绝迹。杜方柠想随便抓个羌戎士兵来盘问，但韩锷情知，如果那样，问完后为免走漏风声，只有杀之灭口。他不愿轻开杀戒，杜方柠也明白他的意思，提了一次后也就没有再提。可是——“只诛首恶”又谈何容易！而每次夜探，为了避开那些参差错落的各部驻营，韩锷与杜方柠就要多花上几倍的时间。加上他与杜方柠二人的马儿极为打眼——羌戎人素好骏马，万一给他们看上了不免就有大麻烦，这又给他两人添了一层心累。
“看来羌戎王大概已平定了他们的内乱与左右贤王间的争斗。”韩锷到了青草湖的第二天就发出了这么一句感叹。不错，青草湖一带驻扎人马虽多，却极为平静。杜方柠知道他心里的忧虑，没有接口。几日来韩锷的神情一直极为闷郁，杜方柠也无法安慰，只有白天里陪他在那已彻底霜白了的草甸里坐着，默无一语。——“居延城北猎天骄”，听起来何等豪壮！可这世上，所有的壮伟奇崛之举，其间的烦难磨折又岂是外人能了解得尽的？
这夜，却是韩锷一个人去探察营寨，杜方柠要自己出去看找不找得到别的牧人打探些消息，碰碰运气。韩锷早易装扮作了羌戎人，他原不惯于改服易容这等江湖门道，所以还是不太像。他也不敢骑斑骓，只随便在马群中选了一匹。今天他要探查的已是第十三个营寨，他先偷偷绕进青草湖深处的腹地把马儿先放到青草湖中系着。——所谓青草湖，原来并不是指一个湖，而是这一带的草长得极为茂盛。虽已入冬，但也想象得出每到春夏，这里的草野一望无际青碧如镜的样子。那里真是一片人间乐土，韩锷与杜方柠每每于草甸中静坐时，只觉得这里是个几乎可以归心的地方了。可这样宁静的人间天堂，却正隐藏着多少人间杀戮。
韩锷系好马，一个人便施展开轻功，飞快地向二里许远处的那处营寨奔去。他绕过守卫，潜入营寨，慢慢地在那营寨内搜寻。本是深夜，加上他身法极佳，却也没有惊动什么人。这一处营寨极大，帐篷挨着帐篷，连绵足有里许。韩锷慢慢靠近了寨中中心地带，却见这里明显空落了许多，一个羊毡大帐极为堂皇气派地兀立在那里。韩锷吸了口气：到了。
帐外还有守卫的羌戎兵士。韩锷调了调呼吸，目测自己立身处与那帐篷阴影间的距离，趁守卫的几个士兵都不注意。长吸一口气，身子一腾，掠地而飞，直扑到那帐篷另一面的阴影里。他才立定身，就听那帐篷内传来一阵哈哈大笑。他调了调呼吸，知道自己行动要尽快，伸指在那帐篷上一划，已用指甲在那羊皮帐上划出了一小条裂缝。他才要凑眼去看，却听得帐内忽有人一惊，用羌戎语叫道：“有刺客！”
韩锷大惊，接着，他就觉得有一箭直向自己这边飞来。他侧脸一避，只见那一箭居然穿透了那羊毡厚帐，飞射而出，在自己脸边上险险划过。这帐内是什么人？居然在自己划开帐篷冒进的一点北风里马上就能感觉到遇险？韩锷身影一腾，他不确定帐内之人是否羌戎王，也就不知该不该出手。而帐篷外的人都已惊觉，韩锷无处隐身，一手按剑。人藏在帐后阴影里，一提身，轻轻巧巧落在了那大帐之上。他放眼一望，只见四下里帐影幢幢，黑压压的说不出的压迫之感。他心里一凉；今日只怕要葬身于此了。
那大帐门口倏地有人涌出，韩锷还来不及看清楚有几个人，却见有人已拿起一把号角，放在嘴边就吹起来。号角一吹，马上就是全营耸动，到时，再要想逃已无可能了。帐外四周人马惊觉，一时哄乱。就在这时，空中忽有光华一亮，远远的不过二里开外的青草湖上空，忽爆起了一大片烟花来。那烟花极为耀眼，姹紫嫣红，明黄裴碧，在空中极绚烂地开了起来。
那烟花晃住了这营中人的眼，人人不由抬头上望。韩锷心中一喜，知道这是绝佳的时机，他身子轻轻一耸，一瞬之间已跃离那中央大帐。然后身子连腾，于众人不查中已奔出十余丈远。情知只要离开了那中央之地，今日险局，已脱去大半。果然，那烟花一谢时，中间大帐边的人已回过神来，号角再响，只见好多人向那中间帐篷涌去。韩锷抬眼一望，只见那帐篷门口，立了个身材极壮伟的羌戎汉子。他狠狠地盯了一眼，把那人身材记住，不敢多做停留，趁着场面混乱，已悄悄向营外潜去。
好在他穿的也是羌戎人的衣服。羌戎士兵原不比汉兵，并无特别的号衣，混在人中，别人不仔细打量却也分辨不出来。又是夜，韩锷一路卖弄小巧身法，足用了一盏茶工夫，才出了那营寨。他一抬头，只见自己系马的那片深草地带上空，正又有一片烟花爆起。
那是一瞬即逝的绚烂瑰丽的开放。韩锷只觉背心全是冷汗——适才，自己按剑于千营之内，如无这一朵烟花，只怕自己的生命也会最后如这烟花一爆，转瞬无踪吧？他提起身形，在草尖如同飞般掠过。心里好奇，不知是谁恰好放那烟花救了自己一命，倒要前去看看。
烟火本是汉民才有的花巧事物，怎么这羌戎人驻扎的腹心之地，却会出现这个？适才不断涌到空中开谢的烟花却都早已谢掉了，草甸之上，只有一个黑沉沉的夜。韩锷脚下甚快，转眼已扑到了适才烟花起处。他怕惊动那放烟花的人，身形放慢，悄悄潜近。然后，他听到了有一个孩子在哭。
那哭声哽哽咽咽，似是人间最伤心的事都在哭的人心头了。而人间最伤心的事，大概无过于一个孩子被人夺走他心爱的玩具了。韩锷心底一紧，似乎系挂起了自己的童年。他又潜近了些，却见一地枯草深处，正有个四尺多高的孩子立在那里，那小孩儿正用袖子抹着脸，哽哽地哭着。
他小小的肩头一耸一耸，让韩锷都有冲上前去轻轻拍拍他肩膀的冲动。可那孩子穿的却不是羌戎孩子的服色，仔细一看，却似汉装。可这汉装却也忒怪，竟鲜艳异常——虽说汉人儿童也多有穿着艳丽的，可那孩子穿的却戏服不似戏服，童衣不似童衣，说不出的古怪。
这么一个戏彩斑衣的孩子，半夜三更的在青草湖深处恸哭，本有一种诡异的味道。韩锷只觉得心头一股凉气升起：那孩子实在太瘦了，他又看了两眼，一眼眼下去，不觉就动起了怜惜之念。——这是谁家的孩子，他的母亲是汉人吗？难道像当年蔡文姬一亲别子而去，把这孩子独自留在了羌戎人的部落？韩锷心中一时疑惑无限。
那孩子哭了好一会儿忽不哭了。他的神情变得也快，虽说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脸，却也觉得他这哭骤然而止，未免太迅速。只见他用两只袖子擦擦眼，自己道：“我不哭，我凭什么哭？我陈果子是从来不需要哭的，我要笑！”他说的却是汉话，然后他竟自一拍双手，唱了起来：
豆子山，打瓦鼓；阳平山，撒白雨；下白雨，娶龙女；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
这是首江南儿歌，极有稚趣。不知怎么，那孩子虽一边拍手，一边笑唱着，韩锷心中却只觉一片悲凉：那小孩儿分明在自己个儿逗自己开心。两里之外，就是羌戎人的连营列寨，这阴郁中自寻欢乐的童年，这杀气中的稚弱，只让韩锷觉得阴惨。
韩锷静静地屏住呼吸。那孩子忽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烟火，珍惜地道：“是最后一个了，放完了它，就再也没有了。”然后他轻轻打亮火摺，手抖抖的似乎好不忍心地向那炮仗的引线上点去。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大大的脑袋，细细的脖颈。很清秀很好看的一张汉家小孩儿的脸，皮肤白皙，惹人怜爱。可那张脸太过苍白了，稚弱得毫无凭依，像是……韩锷背心一凉……像是暗夜归来，自我凭吊的一个幼鬼……
那小孩儿抖抖的手终于点燃了那根引线，引线里掺的有硝石，飞一般地向上烧去。火摺已灭，只有那线头的一点微光。然后，借着那一点微光，韩锷惊绝地发现：那孩子额头上似乎凭空冒起了几丝皱纹，如此苍老如此刻薄的纹路，那像是一个老人的纹理了。韩锷几乎忍不住要揉揉眼，觉得自己眼花了。然后，那烟火一腾，一支响箭直向天上划去。划出一条长长的青白色的尾，韩锷抽眼向那孩子看去，却见他脸上平平滑滑的，什么都没有，心里才舒了一口气。
他眼角感到那烟火在空中一爆，蓝的、紫的、红的、绿的、黄的……种种色彩一时都在天上爆开来了，一蓬笑意也在那孩子脸上爆开，看着如此明灿。韩锷也觉开心，抬眼跟着他看向那乍然爆发的色彩，可那彩色已散成星星点点，在向下坠落。想起那孩子脸上可能马上要倏然而谢的笑，韩锷不由关心，低头向那孩子看去——可他都以为自己看错了——只见随着那烟花的消落，那孩子脸上的平滑似乎也生出些细微的摺皱——这不可能是真的，但——这却似乎又是真的——韩锷伸手揉了下自己的眼，烟花消落的过程本来好快，只有一瞬。可那一瞬在韩锷眼中却像是十好几年那么长，因为他看见，那孩子笑意渐渐萎谢的脸上。老态渐生，像是在那烟花一坠间，已完成了他从一个稚龄小童到三十余岁的中年之间长长的半生。
五官依旧是那个五官，童稚之气却已谢，一点乖戾，一点狠气，一点说不出的让人心里不舒服的神色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而他额头的皱纹也越来越深，皮肤似乎也越来越松弛，毛孔都在那烟花的谢落间粗大了起来。韩锷怔怔、惊绝地望着，眼看着那个孩童已变得不再是个孩童。小孩儿似的身材，大大的脑袋，细细的颈子。都还是那样，只是，滋味已改。这不是一个孩子……这是个……侏儒！
北风忽紧，让精劲如韩锷也觉得身子从里到外似乎都被那风吹凉了。他从惊愕中醒过来时，那孩子却已骑了个马走得好远了。这算什么……这是一个妖异的夜。远远地看着那个小侏儒远去的身形，还是孩子般的孤弱，韩锷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错乱了。也许，他先开始错认他是个孩子只是个错觉吧。可这错觉又是如此怪异，让韩锷久已习惯消化掉所有妖诡暴虐的心里也说不出的不舒服起来。
“朝廷派的有使者来？”韩锷不相信地问。
“是的，据说他们两三天内就要到了。”韩锷一怔，抬眼看向方柠。杜方柠只是静静地陈述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来的天使叫李长申，他本是宗正寺的副卿。据说早在六月初，羌戎内乱初起时，羌戎王乌毕汗就已派人向朝廷求和了。我们一直都在塞外，与朝廷消息不通，想来朝廷也没太把咱们当一回事。朝中之人，太平久了，最怕打仗，一听议和，还有什么不应允的？羌戎王是个精明人，只要奉上的书表客气些，给朝廷一个面子，什么事不就也揭过去了？嘿嘿，文成武功，文成武功，咱们朝廷一向是偃武修文以装太平盛世的脸面。那些朝臣，可都一直信一纸书胜万人军的。”
韩锷的脸色开始发青：“难道就没有人怀疑羌戎王只是缓兵之计？一旦他整理内务事毕，卷土重来之日，只怕为祸就更甚了。”杜方柠叹了口气：“他们哪有这般远虑。锷，你还没明白过来吗？朝廷这次派来的使者是宗正室的。宗正室一向是管皇家宗室内务的，为什么单单要派他们的人来？那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又是打算和亲了。”
“啪”地一声，韩锷手中的一根马鞭就这么被他生生折断了。只听他冷笑两声：“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阿柠，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两句，下面是什么来着？”杜方柠长声吟道：“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韩锷一拍腿：“好个安危托妇人！——他们真的已习惯于把一家一国的天下大计都系在女子的裙带之上了。”杜方柠敞声一笑，韩锷还没理会，继续怒道：“我们浴血疆场，保家卫国，可不是为了就这么把金帛子女平白送给人的。方柠，你说可是？”
杜方柠却微微一笑：“你才说，国家大事不该系在我们女子的裙带之上的，还问我做甚？”韩锷这才回过味来，挠了挠头，惭然一笑。杜方柠见他傻相，不由也笑了。道：“锷，你有什么打算？”
韩锷的眼一眯，缩紧的眼睑中露出一抹悍色：“没什么打算，我只想要见那李长申一见，也许，这倒是一个时机。”杜方柠会意一笑：“如果那李长申知道你的心思，只怕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了。”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十二章 更惊剑客后归魂
“李大人，我兄弟俩个闻得大人出使塞上，特来投效。”
李长申面露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二人。他眼前的这两个人都是一身羌戎人打扮，深更半夜地突然出现在他的营帐中，也难怪他不由得有些惊疑。只见这两人一个身材高挑些，长眉细目，神气相当勇悍；另一个却矮小些，明眸素齿，大是好看。两人虽都是羌戎人打扮，倒确实是汉人相貌。只听那两人中个子矮些的那人凑上前来低声禀道：“在下兄弟都是江湖人士，早年在关中结的有仇家犯了些事，所以才会游骑塞外。但总还是个男儿，闻说朝廷有事，特来效力。因打听得羌戎人中也有位高权重者不愿与朝廷轻易议和，欲对大人不利，所以特此前来相护。”他语声顿了顿，低声道：“在下宁方，这位就是我的大哥宁寒。”
韩锷苦笑了下：这下倒被方柠改得从了她的姓氏，李长申却犹疑地抬眼望向韩锷。韩锷不善说话，所以这番说辞都是杜方柠来编的。
杜方柠对他使了个眼色，开口道：“大哥，外面好像有动静。”韩锷一点头，身子飞腾而起，一闪就出了帐门。只见他在帐外疾行一匝，外面有翅膀扑闪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声低鸣，韩锷再进帐中时，手里却提了一只寒鸦。他出手迅捷，纵飞如电，看得李长申目瞪口呆。李长申这次出使塞外，本来一直就心中打鼓，对自己安危全无把握。如今从天上凭空掉下来两个高手护卫，分明对自己并无恶意，如何还不心里念佛？何况面前这两人一个形容削挺，望之可敬；一个语声清畅，观之可亲，让人一见之下不由就不生好感。只听杜方柠道：“李大人，从今日起，我兄弟二人就扮作大人的护卫如何？以免羌戎王属下宵小对大人不利。”
李长申还在沉吟不语。杜方柠已开口笑道：“想来李大人是不放心我兄弟的本事了？”她不待李长申开口，已突然猱身一进，欺到韩锷身前，一掌就向他肩头按去。韩锷塌肩一缩，杜方柠左手却突出匕首，已刺向他胸口，韩锷伸腕来拿。他二人为了要让那李长申看得清楚些，一招一式交代得极为清晰明白，还故意放慢了些，李长申却还只觉得他们出手如电。
一时帐内只见鹰飞兔起，两人随手演练了几招。他二人从来还很少这般当面对搏过，开始只是为了给李长申见见自己的手段，交手几招后却动了些兴致，拳来掌去，斗得煞是激烈好看。李长申开始还能见到些身法步眼，到后来却只见得到拳影匕芒。他惊得合不拢嘴来——就是大内高手，以他所见也不过如此了。他生怕这两人伤了彼此，忙一拱手道：“二位壮士，快请罢手，下官多谢了。就如二位所请，委屈两位给李某当几天护卫吧。”
那韩锷与杜方柠对视一笑，两人一合手，四眼相望。四手交握，停了下来，他们深知要想靠近羌戎王大是不易。李长申出使塞上，倒是给了他们一个难得的机会。这几天，他们也曾屡次出马在路上拦截李长申的行伍，没想却一直都错过了。直到李长申行到青草湖边上时，他们才把他的队伍找到。见李长申果允自己所请，两人目光中不由都有了一份欣然振奋。
一连几日，李长申虽到了青草湖，却一直都还没能见到羌戎王。一直是羌戎王手下使者出面接待的，说道羌戎王游猎未归，要等几日才能见到。韩锷与杜方柠都扮作了侍卫服色，行动却是要较先前方便得多了。杜方柠更是没几日就与李长申的属下混得相当熟，打听来好多消息。听说朝廷有意与羌戎王和亲，选中的却是朝中一个贵戚之家韦家的女儿。杜方柠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愣，回去也就没跟韩锷提起。
韩锷这些日子操心的却是在尽可能的范围内熟悉青草湖一带的形势。他现在的身份虽也多顾忌，但还是方便了许多。但羌戎人的内情他也不便多加探查，只是地形上摸清了个大概。
这天，却下起了今年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雪不算大，据队伍中向导说，今年的雪却来得好迟，足足迟了有一个月的光景。李长申属下多是关中人，还很少看到这么早九月的雪，人人只道大是寒冷，韩锷与杜方柠却动了兴，骑了马出去踏雪。雪地里活动了下，两人的气色却也活泛开来，只见杜方柠的脸上有红是白的，极为娇艳。雪地里跑过了一只獐子，杜方柠高兴起来，提起身直追。韩锷也兴动，跟在后面追去。杜方柠知道韩锷有好生之意，并不用刀箭，两个人发力疾追。在路途中杜方柠还先出手，阻挠韩锷，免他抢到前面。彼此一时嘻嘻哈哈，玩得大乐，直追得那獐子仓惶无路。被韩锷堵住去路，让杜方柠空手捉到了，抓到怀里，厮玩了好一会儿才放了它。杜方柠因一路疾赶，脸色潮红，见韩锷半笑地看着自己，不由斜了他一眼：“看些什么？”
韩锷伸手掠了掠她露出帽外的散发，笑道：“难得看到你像个孩子。”
方柠却累了，抱膝坐在雪地上，微笑道：“你喜欢看我这样是不是？锷，其实呀，你想要的即不是妻子。也不是情儿，而只是一个女人，是不是这样？你喜欢的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和自己一样，你不喜欢人有身份。但偏偏遇到的是我这样的在尘世中有太多身份的女子，你……后不后悔？”
韩锷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所说的是自己还从未想过的，不过她说的好像真的大有道理。他默然了会儿：不错，也许，只有在这荒凉塞外，在杜方柠真的抛绝所有闺中少妇、江湖健女、朝中权贵、杜家女儿……这种种身份之后自己才真的能与她无牵无碍地呆在一起吧？因为说起了这样的话，两人的心一时也静了下来，四周都是茫茫的雪。那么空旷，那么寂静，这样的天地，虽然孤独，却大是符合韩锷性子的。但他有什么权利让方柠这样的一个女子陪自己这么寂天寞地的慢慢苍老呢？
好多事是不能深思的，一旦深思，再欢快的快乐背后原来也是那么的苍凉无奈。两个人的心理都凉了下来，凉入心骨，但在这冰凉冷漠的尽处，觉得一切似乎都穿了、破了、无所倚仗、无所堪寄的时候，却又觉得彼此那浮在这苍凉雪地上的一点热情与一点愿力的温柔是如此美好。他们本来分开坐的，这时韩锷却低着头伸手来握住了方柠的手——“执子之手，也与携老”也许是有文字以来最哀伤最哀伤的一句诗了，他们两人也都有携手同老的心意，问题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携老呢？
遥远的洛阳像是梦中的一点瑰红。杂着污浊，杂着烛烟的气味，杂着人世间所有的欲望与由欲望而来的所有纷争、折挫与快乐，那是一个“有”的世界。杜方柠在心里骨里鄙视着它，却也珍爱着它。她要的是在那个世界中可以有一人可以帮她助她，听她说话，与她携老。而韩锷呢，他不喜欢那个“有”的世界，可难道他真的要的只是一个“无”的世界吗？那空空荡荡，自由得多到让你甚至恐惑无依的一个世界？他要的是在那个世界中有人与自己同立于滔滔浊流之外，崖岸自立，自构所思所欲。
彼此这样不同的人生选择，却又怎么会碰到一起，又将那彼此本相当自闭的生死悲欢就这么有了交融的呢？——“有”是“无”的反面，还是“无”为“有”的全部？在空间、时间与生命这三个的问题面前，原是人答人殊的，再欢喜相爱的人，原来也是如此的孤独。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鼙鼓声起，响在这空茫茫的四野，一声声雄壮，激人热血，却又被这四野的空旷压迫稀释成说不出的单薄。鼓手们似不服这天地之大，感到那空阔的天地似乎打定主意要瓦解稀释掉他们的鼓声似的。前声才散，热力一入雪野就凉了下来，他们不等那鼓点略停。就已又追加了一阵敲击上来，一迭迭疾催，终于在这无声的天地里拼力撑出了一个沸腾腾、热闹闹的有声的世界。可那世界是密闭的，延至远处依然是寂寂的空野，但声响所及之内，却已撑出了一个人世。
有声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热气。鼓声催动着热气，热气感染着鼓声，马鸣犬吠。鹰飞兽走，雪积天寒，树枯草矮——这是一个猎场。猎场中的人被这种种声息气味催动得血也热了起来，要在这空旷的雪地里好好地撒一场欢才好，来上一场极热烈的围猎。
——这却是落雪后的第三天早晨。一清早，羌戎王属下就来到李长申的帐前，说羌戎王回来了。今年头一次落雪，他们羌戎王要开一次已数十年未有的规模宏大的围猎，所有的部落首领与左右贤王都会参加，羌戎王传话，让汉家天子使也前去一看。那使者说起这些时面色露出一丝古怪，看得韩锷与杜方柠都有些一愣。
李长申也愣了下，他是文官，一向不太明白这些围猎之事，笑颜问道：“却不知打些什么？这么冷的天，还有熊和狼吗？”那使者笑了笑：“天使到了就知道了。”他的笑得更古怪了，似乎隐瞒着什么似。李长申只有吩咐下去，准备马匹。杜方柠为人警觉，低声对韩锷道：“这场围猎只怕有些古怪。”韩锷也皱了皱眉，觉得不错，低声道：“也许是羌戎王想趁机显摆一下威风吧？”
他们一队人到达猎场时，那边的围猎似乎已经开始了。场外都积了不少人等，却都是侍候旁观的。羌戎王却已不在，似乎按不住性子，已下场围猎了。这里是好平旷的一处草原，远处还有一大片林子，韩锷抬眼远望，只见远远处一队队人马纵横奔驰。四周鼓声密响，正在哄赶那林中草野里的野兽。那一队队人马离得远了，只见衣服上稍有些分别，各绘虎豹，似是各部的图腾。韩锷看了看，似乎二十几个部族的人马与左右贤王都在，只分不清谁是谁。那使者驰马前去报讯，回来后笑道：“我们大汗正在打猎打得欢呢，一时猎罢再与天使见面吧。他还说……”他微带揶揄地看了李长申一眼：“如果天子使者也有兴参与，倒是不妨下场同猎。”
李长申面色尴尬，侧眼望了下属下，只见人人面上都有怯惧之色。那使者脸上的笑容就更是好看了，微带睥睨，似也在嘲笑汉家人物的软弱。只见韩锷一提辔头，振声道：“方弟，咱们便也下场玩玩如何？”
杜方柠抬眼看向他，知他并不是爱逞风头的人物，一眼之下，已明白他的打算。只听韩锷笑向李长申道：“李大人，小人与兄弟倒是自幼就打猎惯了的，这下可真是见猎心喜，就让我兄弟下场去打点野味来与大人尝尝吧。”李长申才待开口阻拦，却见韩锷的一双眼里满是坚决之意。他虽做官惯了，却生性软弱，一时竟无法拒绝。韩锷笑着勒了勒马的肚带，侧首对杜方柠道：“方弟，如何？”
杜方柠一抬眼，一双眸子里全是精光，沉声应了声：“好！”两人一抖缰绳，他两人的马已忽敕敕地冲了出去。此时真正的猎场却离他们立身之处有四里开外，两人并骑疾驰，杜方柠忽在马上一侧身，贴近了韩锷的身子道：“锷，你打算现在出手？”
韩锷点头不说话，一双眼直直地望向前方，忽道：“阿柠，我一旦出手，你立时就走，不要跟在我的身边，也不要管我。”
杜方柠面色一怒：“不！”韩锷知道时间无多，身子一探，人已平伸出去，伸手握住杜方柠的手道：“阿柠，你就听我一次话好不好？这么出手，无论得手与否，脱身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你还有好多人要等着你料理，我们，也还有剩下的好多事业要你一人来做，你就且听我这一次。”
杜方柠的面色突腾起一片英煞，挑眉怒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不惜千里万里地跟了你来就是看你一个人逞英雄的？何况，你以为你一个人就一定能成？嘿嘿，加了我杜方柠，起码咱们得手的胜算要高出三成。总不成你以为我来跟着你，就是要搜刮掉你最后的岁月以为最后的欢乐以为日后遥想的吗？就是看着你送死而默不作声？”
她的声音一沉：“我不干？”
韩锷的口气里已有一分哀求的味道：“阿柠，我求你！”他两人的马儿奔驰极速，他身子却平探而出，一手握着杜方柠的手。杜方柠手腕一拧，已挣脱开来，伸手一推，要把他推到他自己的马上坐定，冷颜道：“这件事，绝对不行！你要是不愿，咱们各行各事，看看到底是你太白剑客的长庚剑利，还是我索女杜方柠的青索势盛！你就这么瞧不起我一个女子吗？”
韩锷伸手要带她缰绳，拨转她马头，杜方柠面色一怒。一拳就向他腕上捶去，韩锷挺住不躲，只觉手臂上疼得一阵钻心，却依旧去探她的马缰，口里低声道：“骢儿，骢儿，听我的，别听你主人的，带着她快跑！”说着，他一足飞起，就要向那花骢臀上揣去，踢惊它，好让它把方柠带走。
杜方柠一咬牙，身子一拧，一个肘锤就向韩锷肋下撞去。纵结实如韩锷，却也不敢给她这一肘撞上，只有闪身一避，那踹出的腿登时就踢歪了。他犹不死心，伸手再抓，杜方柠当场色变，立时还以颜色。他两人马儿俱都神骏，才一驰出，那边围观的人见到马儿提速时这般快捷，已忍不住就喝了一声彩，无数人艳羡地看向他两人的马儿。然后只见那双马奔腾时，马上的两个人却你来我往，动起手来，不由人人惊愕。却见韩锷的身子在马鞍上极为夭矫，杜方柠却前俯后仰，如风中劲柳，端的好骑术！后面人等不由又泼天价喊出一片彩来。那羌戎使者也不知他们在干什么，面露犹疑地口里喃喃道：“怎么，这两位护卫也知我们大汗今天开的是羌戎中已数十年未有的‘人猎’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绝不纠缠？他两人以前有仇？”
那边韩锷与杜方柠转眼已驰出了三里开外，杜方柠忽一勒缰绳，骢儿一慢，躲过了韩锷的攻势。韩锷也一勒马，杜方柠却忽然松缰，那马儿一奔，已快步赶到了韩锷斑骓前面。韩锷知道时间不多，加力疾追，杜方柠在前面马上忽开口唱了起来：
著取戎衣为与谁？双蛾久惯笑须眉。
忽然旖旎行边塞，且驱骢马越斑骓。
……
乐陶陶、且衔杯，行矣关山不需归！
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
……
歌声柔婉，而又声气豪荡，韩锷只觉一股温柔满心满肺里炸了开来。他才追上方柠，两人快马却已都到了猎场之内。只见前面高扬扬地飘着一竿旗，旗色乌黑，上面绘了一只象鹰不像鹰的东西，爪翅俱全，极为凶悍。杜方柠一住口，冲韩锷回脸道：“羌戎王！”
不错，是羌戎王！那旗帜分明就是传说中羌戎王的旗号。
满场之中，参猎之人好有千余人，各穿戎衣。脸上绘得有油彩，有的如狼，有的如虎，有的如熊罴，那却是各部族的图腾之物。只见那羌戎王的大旗还远在二里开外，旗下有一人身材雄壮，极为气概，衣履鲜华，却是韩锷那日在青草湖夜刺遇险时见过的人物。韩锷的目光一凝，如同锁定了他一般——这一番锁定，那是不死不休的了。
只听杜方柠欢颜笑道：“锷，这会儿你可没功夫再跟我胡缠了，咱们还是，大事要紧！”
不错——大事要紧，这事甚或比自己与杜方柠的性命还要重要。杜方柠忽在马上伸出一只手，韩锷愕了下，也伸出一只手。两人伸手一击，食指间勾了勾，同声道：“好！居延猎、猎天骄！”
他们彼此颔首一望，眼底隐有沉重，也隐有浅笑。知道这一眼后，再这么可以认真对视的时间可能就不会再有了。他两人双腿一夹，跨下的马儿咴鸣一声，泼剌剌地就直向前冲去，直追向羌戎王的骑队。
“三丈之内，我才会出手！”杜方柠一点头，她明白韩锷的意思。他是说，他在三丈之内，才有把握一击得手。只听她道：“别人你都不用理。”
她侧眼极睥睨极豪迈地看了四周人一眼：“哪有我！”韩锷也一点头——也只有方柠，与他合作最是无隙了。两人分工即停当，韩锷的一双眼就只望向那羌戎王，只见里许开外，羌戎王正在追杀一只熊罴。他的从者有十余人，人人所乘，俱为好马，羌戎王的那匹马更是神骏，四周却有好多部族在飞追向羌戎王。韩锷一愣，怎么像有人要跟他抢猎一般？
但他无暇细思，拍了拍斑骓的脖颈，低声道：“骓儿，骓儿，就靠你了。你可还从没让我失望过，咱们就看你这个杂血儿追不追得上那羌戎王的骏马了。”
他胯下斑骓也好久没有这么纵蹄奔驰过了。场中的声息似乎已刺激起了它的野性，只见它脖颈在韩锷一拍之下，登时一扬，昂首长嘶。
那前面马上的羌戎王确实也伸手矫健，那只被他追着的熊却是一头白熊，躯体极大，奔行也快，杜方柠却在用双眼死死锁定所有羌戎王身侧的人与她与韩锷身边的人。
他们两人都在看人，却不知别人也正在看他们。韩锷的斑骓与杜方柠的骢马一入猎场，即引起骚动，人人的目光几乎都被这两匹马儿吸引过来。他们二人已追近那羌戎王一里之内，却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人马，也疾追过来。那领头之人甚是剽悍，铁塔似的身躯，精亮的双眼。杜方柠扫了他一眼，却见那队人却与她二人相距数十丈，但同时在追赶羌戎王。那人的眼里似有紧张的杀气，一时望着羌戎王，一时死死地盯着韩锷与杜方柠。
杜方柠一咬牙，知道自己两人行迹可能已为人发现，冲韩锷道：“有人惊觉，在赶着前去护驾。你小心，但别管他，一切有我。”韩锷心无旁骛，一双眼直盯着羌戎王，沉声道：“是！”
他双腿一夹，只见前面羌戎王马儿缓了缓，正一箭向那前面白熊射去。他得此之机，已与杜方柠又赶近了数丈。那羌戎王一箭未中，又驱马疾追，然后追追射射，那前面的白熊已被惹恼，发出困兽一般的吼叫。却忽听它痛鸣一声，已经中箭，韩锷与杜方柠这时却已追到那羌戎王十丈之距。
羌戎王属下忽有人惊觉，那十余从者中有一人当先回身，反手就是一箭，直向韩锷射来。韩锷一惊，反手拉出雕弓，一弓背就把那箭给砸了下来。那羌戎王属下见他身手高绝，十余骑已人人回头。他们个个都是弓马好手，竟齐齐弯弓搭箭，一箭箭就向韩锷与杜方柠射至。
杜方柠一声低吟，手一抖，已抖出了她的成名青索——她果不要韩锷料理，长索在空中矢矫飞腾，一下下把射来之箭俱都卷落。四野里响起一片惊呼之声，那边羌戎王已经惊觉，却并不在意，反更加加疾向那白熊追去。韩锷双腿用力一夹，他与那羌戎王已不过二十来丈的距离，马儿可以发力了。那斑骓吃痛之下，已知主人的意思，身子一腾，竟似飞起来了似的，直向那羌戎王卷去。
羌戎王随从万没料到他马儿一旦发力，居然如此之快！已被他冲入队中。他们各出刀刃，就向韩锷砍去。却听杜方柠的骢马嘶鸣一声，已经赶到，她青索一抖，已把攻向韩锷的兵刃全都接去。
韩锷也觉那十余人人人俱是好手，方柠料理起来只怕大是不易，但他此时已无暇顾她，驱马疾驰。羌戎王在他随从前面还有一箭之距，韩锷摆脱他的随从，已直向羌戎王追去。杜方柠这边索刃相接，仗着软兵器远近兼攻的长处，也要追到前面，与韩锷断后。可她才冲出那随从包围，却见另一拨在一开始也衔尾疾追的人马已追了上来，当先的就是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他一伸手，就是一刀。他的刀却极长，像是斩草的长刀。这一刀风势之劲，让杜方柠也不得不避。那汉子马儿已要掠过她马侧，向韩锷追去。杜方柠刚才一闪已险到极点，这时帽子脱落，鬓发也乱了。长索外荡，收之无及，一咬牙，左手已掏出一把短刃，一刀就向那汉子攘去。
那汉子也惊她泼悍，仰身一倒，犹欲向前追去。杜方柠青索已回，伸索一卷，已缠向他马儿的脖颈。她知攻那汉子定难阻敌，所以攻那马儿。
那马儿一窜，她套不住它的脖颈，情急生智，手中一抖，竟用青索缠住那马儿的后腿。那马儿嘶鸣一声，已生生被勒得一慢，这就成了两人座下马儿的较力。
那汉子大怒，长刀一回，已劈向杜方柠颊面。杜方柠的脸被他刀光一映，瞬息雪白。她无暇收索，竟用短刃一接，只觉虎口一麻，短刃几乎脱手，可她也就此缠住了那汉子。那汉子一刀刀攻来，杜方柠已贴近他身侧，仗着一身小巧功夫，与他在马上厮战。
那汉子大声用羌戎话对他追上来的属下大叫。情急之下，一直喑熟羌戎语的杜方柠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了。但她不能让任何一人上前阻挠韩锷的大事，一咬牙，长索分出，急袭那追上之人，仅凭一把短刃与那汉子纠缠。
刃短刀长，她已吃了大亏，每每那汉子要放马拨足疾追韩锷时。她就不顾万险，猱身贴上，与他肉搏厮缠。最险的还是她还要分心两用，一条长索把已跟上的数骑缠得紧紧的，不容他们上前，好与韩锷断后。
韩锷已距那羌戎王在十丈之内，他要阻断那羌戎王继续狂奔之势，侧身弯弓。一拧腰，却用嘴从箭囊里叨出一支雕翎来，续在弦上。瞄准就射，而他身后，方柠已然遇险！
这一箭风疾，前面羌戎王已听得风声，直到此时，他才放弃了对那白熊的追逐，似也才惊觉自己身处的险境。他身子向前一扑，险险躲过了那一箭。韩锷身子却忽一拨身影，向前直掠，他座下马儿身上一轻。也奔行得猛一快，一发足间，已奔得离那羌戎王更近了。
足到三丈开外，韩锷身子才一落，重又坐回马上。前面羌戎王已弃了那白熊，放骑岔开路，疾奔逃命，四周那千余骑似已惊觉情势，都在向这边更加亡命的靠拢过来。可他们的神色，却让韩锷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韩锷情知机会不再，身子又一腾，借那马儿空身奔腾又疾又快之力，数次腾身借力之下，已与那羌戎王拉近到三丈之内。就在到了他一剑可及之处，那羌戎王却端的骁勇，忽地反身弯弓，一箭就向韩锷射来。韩锷伸手按剑，正欲腾空之际，要闪本也闪得它开，可是时机不再。他一咬牙，竟只微微歪了下身子，任由那一箭直钉到他肩上。还是不改扑击之势，拨空而起，长庚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苍白色的光华，直向那羌戎王钉去。
那羌戎王身手却端的好矫健，只一滚，竟已藏身马腹之下。韩锷一击才发，鹄的却失，手中剑并不停顿，竟一剑直向那马首斩去。
羌戎王却在马腹之下掏出一柄短刃，一扎就扎向了韩锷的腰眼之上，韩锷只觉腰上撕心裂肺地一痛。但他不躲，一扭腰，竟凭着腰劲。夹住了那羌戎王的短刃，硬生生一拧，竟夺之出手。任它钉在腰上，长庚已落，斩马首落地。
那马的身子还奔出一丈有余，才颓然而倒，羌戎王一身是血地从马腹下爬了出来。旁边追击者潮涌而至，已不是方柠可以阻挡。韩锷一声长呼，音含痛楚，手下不停。长庚剑再击而至，羌戎王抱头一滚，竟又让开。他躲的极有章法，虽大异中土技击之道，却极为有效。
韩锷目光一扫，见已有人追到数丈之内，似已聚成合围之势，数十支羽箭也向他钉来。有的竟似失了准头，直向那羌戎王飞射而去，羌戎王正自起身向前逃走。韩锷肩头箭创与腰上伤口俱都极重，鲜血长流，他知道自己只怕只有一击之力了。只见他却并不急，反慢了下来，长吸了一口气——空中箭雨已至，第一拨、第二拨、第三拨紧密相连，合在一起怕有百数之多。韩锷就在一天箭雨中飞身而起，长庚一击，雪野上划过一道比雪色更苍白的光华。一蓬鲜血涌出，四周忽静了，似是一息之间，呼吸可闻，满场都是那千余名围猎者的重浊的呼吸。羌戎王已倒地而殁，一颗首级滚出老远，犹自不甘地空瞪着双眼。韩锷肩臂上也钉着数支箭羽，长身而立，茫然四顾——他在找着方柠。
因为失血太多，他的眼前猛地一黑，杜方柠似已被困在如潮的人中，看也看不到了。四野都是雪，那雪白的雪是韩锷此时眼中一黑下，唯一可以看清的事物了，剩下的黑麻麻、影幢幢的都是围聚而上的人影。
斑骓却嘶鸣一声，靠上前来，支撑住韩锷那虽挺立但其实已无力的身体。韩锷倚马而立：百战功成，一击毙敌，他的任务完成了！可方柠呢，方柠在哪里？
韩锷想起方柠，似乎重又有了力气，左手一扶鞍子，人已翻身上马，直向杜方柠刚才陷敌的方向冲去。他驱马疾行之间，在马上一弯腰，伸手一抄。已抄住了那滚落于地的羌戎王的首级，便这么拎着他的辫发，直冲而上。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十三章 两宫无事安磐石
杜方柠却已陷身血战，韩锷的斑骓风一般驰入了她身边的战团。他长剑到处，斩刃伤敌，不一时已与杜方柠凑到了一处。
杜方柠也自浑身浴血，见到了他，猛地眼中一亮。又见到他手中提的首级，不由敞声一笑，声震四野。
那围攻杜方柠的数十人这时才看到韩锷手中的首级，人人一呆，竟自停了下来。韩锷已驱马到了杜方柠身侧，杜方柠看了眼他疾驱而至的矫健身姿，脸上微微含笑：“长庚一击，剑斩天骄，我终于没有耽误你的大事。”
身边虽敌影如潮，两人已必遭不幸，可杜方柠眼中却含情凝睇。在这雪野生杀中，竟自漾起了一股别样的女儿温情。
她的眼波如风，轻轻一扫身前身后的重重铁骑，低低一叹道：“著取戎衣为与谁？……究竟又为与谁呢？”
然后她不看韩锷，反望向天边，娇声长吟道：“……双蛾久惯笑须眉。忽然旖旎行边塞，且驱骢马越斑骓……为什么我久已淡视天下男子，却终究无法淡视于你，那是为什么呢？”
她说时口角微微含着笑。她是一个有着太多心事的女子，可这一刻，她却似终于回归了平静一般。她又扫了眼四周重重的敌影，低柔一笑道：“这一下，可当真‘行矣关山不需归’了。”
他们身边的包围忽然一阵惊乱，只见有两匹马儿突驰出来，马上的人已红了眼睛，直向韩锷与杜方柠杀到。
韩锷与杜方柠都知道，这接下来的杀局，只是余韵了，对望一眼，韩锷忽低声道：“你我同仇！”接着两人座于马上的身影忽翩然而起，一避已避开了那两骑来者的挥刀一击。两人重又落身于马鞍之上时，那两骑敌将已奔了出去。韩锷手中长剑脱手一掷，直钉向其中一人后心。那人听得后心一片刃芒带动的风声，低头一避，长剑已失去准星。眼看就要落空划去，杜方柠青索忽出，一带带住了那剑柄。索头微微一抖，长剑准头已变，笔直地钉入那人后背心口。
四周之人一片惊呼。杜方柠手腕一收，那长剑就已拨出，只见一蓬鲜血登时冒出。韩锷却已飞扑而至，一手抄住那把长庚，身子在空中一折，已向另一人刺去。那人回身出刀，可却快不过韩锷，韩锷长剑一击，已正刺中他喉头。
那人刀锋登时软垂，可韩锷身影已高悬敌群之中，一落下地，只怕不马上就万刃穿身？杜方柠的青索却在空中一卷，已卷住了他的脚腕，伸手一带，韩锷借力而翻，已重落回到斑骓之上。杜方柠低低一笑：“与子携归。”
这却是他们练就的“居延猎”合击中的最后两式，却一直还没有机会使用。适才韩锷追杀羌戎王，人人俱在局中，虽极为凶险，却远不如这两式看得清晰明白，四周一时静得就是一根针落地的声息也听得到了。
杜方柠与韩锷的马儿紧紧靠在一起，两人在马上的身形也依偎在一起，知道可以这么依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两个人却都没有说话，四周也静静的。好半晌，杜方柠闭着的眼睛才重又睁开，微愕道：“他们怎么还没有攻上来？”
——是呀，那些羌戎人怎么还没有攻上来？这时，四周人似乎才回过神来，一迭迭私语爆发起来，杜方柠仔细一听，却听那些人人人叫道：“他们杀了左贤王，他们杀了左贤王了！”
他们重复叫着，最后这话连韩锷也听明白了，他与杜方柠对视一眼，两人忽然俱都脸色惨白——他们处心积虑，轻生一击，原来杀的不是羌戎王，而是左贤王？
韩锷坐在马上的身影忽然一挺，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四周人马却已躁动起来，一迭声道：“带他们去见大汗，带他们去见大汗！”
杜方柠与韩锷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四周聚集而来的人马没有夹击而上，而刚才那两个红了眼的汉子分明是左贤王的亲信，那么，羌戎王在哪里？他们正自想着，忽见面前幢幢的人影忽向两边闪了开来，一匹中等身材的马儿缓缓驰至。
那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也不见得高大，面色黑肃，可他的马到处，四周羌戎人人人屏息静气。那人在韩锷与杜方柠十丈开外站住，拿起眼来静静地望着韩锷与杜方柠。他与韩锷与杜方柠之间，人群却已让开了一条道。杜方柠的手心忽然出汗，低声道：“这是个高手。”
韩锷默然，半晌，才沉凝道：“原来这才是羌戎王。”
没错——这才是羌戎王！只凭他这一份默然无语间的气度，就较刚才那纵骑驰猎、高大雄壮的左贤王不知多出几许豪迈。
场中空气一时凝静下来，再没有一个人说话。韩锷的手虽远离剑柄，却也在测度着那真正的羌戎王是否在他一击之距。
杜方柠身子没动，眼睛却在四扫。她与韩锷心意相通，心里想的是如何给韩锷制造一线之机。那边的羌戎王却忽然开口：“你们是谁？”
他说的是羌戎语，韩锷却也听懂了。他与杜方柠互望一眼，正不知如何回答，场中忽响起了一串拍手之声，只听一个童声笑道：“大汗，这就是我找来的两个中土弃徒，技击好手呀！”
“我说那左贤王心存悖乱，大汗亲自将他召到青草湖，还不愿臣服，有野心要做羌戎王。凭他的德行，他也配？大汗心存大度，把节铖都交给他，开这一场‘人猎’。让他带着羌戎王旗号，追杀这青草湖的百兽之王白熊。如果众部族首领与左贤王手下人不为难他，或他能在群力角逐中最终射死白熊，这羌戎王的名位就归与他。”
“那左贤王还只道他真能臣服众人，在别人杀了他之前杀了那白熊呢！怎么着，不用大汗亲自出手，我陈果子找来的两个杀手就杀了他。看他还敢狂悖？”
“大汗，大汗，这人猎的规矩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事后不得纠缠的。杀其人者得其位，这左贤王的位置可就是我的了，大汗可不能不依祖训。”
韩锷与杜方柠齐齐一惊——原来是这么回事，怪道一到这猎场自己就已感觉杀气极重，原来是这么残酷的一声“人猎”！
杜方柠把眼看向那曾与自己恶斗的使长刀的羌戎人——原来他并不是要救护左贤王，他是不让自己抢在他前面杀了左贤王，羌戎人居然有这等规矩？
那跳出来说话的却似一个小孩子，一身倒像是汉家打扮，却不伦不类，竟似穿的是戏彩斑衣。只见他身形虽不满四尺，一张脸上却又生得有皱纹，本来清清秀秀的相貌，看上去却说不出的油腻与诡异，直如一个小丑一般。
韩锷心中一惊，这人他认得：就是那夜他在青草湖见过的……那个孩子。
——不，他不是孩子，其实是那个侏儒！
只见他一跳一跳地就跳到了韩锷与杜方柠马前，一伸手就抓住了他两人的手，笑嘻嘻地把他二人扯落马下，笑道：“好了，你两个总算不辱使命，快快下来，随我晋见大汗。”他话说得极自然，但韩锷与杜方柠却已觉出他是在帮自己，心中略怔，已随着他翻身下马。
羌戎王的面上却不见喜怒，那个自称为‘陈果子’的侏儒已把韩锷与杜方柠扯到羌戎王马前三丈之距，笑道：“大汗，这可是祖宗的规矩，左贤王的位置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了，你可不能不认账的。”
身形离那羌戎王一近，韩锷的心思已集在剑上。可他与杜方柠都在重创之后，那羌戎王似乎也深浅难测，他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边羌戎王的脸色依旧阴沉，只点了点头，也没说话，也不知他在肯定什么，却已拨转马头向后退去。一时好多羌戎人齐声高呼，似是颂赞之词。大家似乎都对左贤王的死并无芥蒂，除非那些左贤王的那些部下。
那羌戎王走远了数丈才回头对陈果子道：“一会儿带他们到帐中来见我。”说着，一提缰，他人已策马走了，余者众人都齐齐跟上。
直到他们走了好远，那陈果子才抬袖擦了擦他这时才敢冒出来的汗珠，斜眼打量向韩、杜二人，静静道：“你们这两条命我算拣回了一小半，如果想全拣回来，这命以后可就是我的了。两位刺客，跟我走吧。”
两碗烈酒，就摆在韩锷与杜方柠面前。这是一个大帐，帐顶很高，羌戎王坐得距离韩锷与杜方柠也好远。
韩锷从一进帐门，心里就在测算着羌戎王可是在自己的一击之距内？可惜，那羌戎王坐处距他一剑所及之地却远出了数尺，纵有方柠照护两翼，要想一击而杀羌戎王，只怕已非易事。更何况，那羌戎王的坐姿沉沉稳稳，隐隐透出的气势与咯丹三杀略仿。只要他有哪怕咯丹三杀其中一人一半的功夫，略阻一阻韩锷的攻势，他帐内还有好几个分明是此道中健者相护。帐外又有兵士，闻声即至，韩锷想于大帐中刺杀他就已是万难。
韩锷坐下时，只见杜方柠正望着自己，韩锷就轻轻地几不可为人所见的摇了摇头。
陈果子却正侍立在羌戎王身侧，他的模样好像是一个小丑，却又像一个弄臣，穿扮则像一个俳优。杜方柠看到他与羌戎王之间的暧昧情形，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韩锷望向陈果子时，眼里却忍不住露出一缕痛惜，但那丝神色转瞬即不见。
陈果子分明也望到了杜方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却嘻嘻然全不在意，反笑得更欢了，似有意恶心杜方柠一般。可看到韩锷那划过眼底的一抹痛惜时，他的面色茫然了下，接着却似乎一怒……
羌戎王自始至终都是寡言之人，只说了一句：“喝酒。”韩锷与杜方柠互视一眼，只有端起酒碗，喝下了这一碗酒。
一碗酒过后，羌戎王就不再理他们了，处理自己的事情。过了半晌，看见韩锷与杜方柠二人还在，似颇厌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二人退下，韩锷与杜方柠只有退下。
两人离席时，眼中却交换了一下惊疑的眼色：这羌戎王叫他们来，只是为了让他们喝一碗酒？这算什么，是赏赐吗？
他两人退下后却被安排在陈果子的帐篷内。陈果子的这个帐篷的陈设却极为古怪，种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充塞其间，有汉家的，也有羌戎人的。什么小泥猴儿呀，佩玉呀，酒杯呀，纨扇呀，装饰精美的佩刀呀……林林总总，说不上一共有多少。有的一看就价值连城，有的却只是极拙劣的大路货色。因为东西都小，更显得这个帐篷内五彩辉煌，分外零乱。杜方柠也算见多识广，却也不由看呆了。
她回眼看向韩锷，却见韩锷正一脸愕然，脸上似有一分怜惜的神情。她用肘捅了捅韩锷胸口，笑道：“怎么了？”
韩锷低声一叹道：“这孩子……”
杜方柠蚩声道：“他不是孩子，他的年纪可比你大多了去，他就是个变态的小侏儒。”她说话时一脸鄙薄神色。
韩锷却只静静道：“如果我不是另有机缘，也许，我长到现在也就跟他没什么不同。”
杜方柠有些怔怔地望着他，没有摸清他话中是何含意。
韩锷的眼却空空的，倏然间想起小计。如果小计在，他会懂得他说的是什么的。在心底很深很深处，他有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稚弱无依的孩子……长安城外的冬，空空的旷野，荒凉的坟头。一个一脸空白的孩子，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如果不是遇到师父，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呢？
有的人，是用一生也走不完从孩子到一个‘成年人’之间那么迢迢的路程的。因为缺憾，因为错过，哪怕他以后在这个成人的世界中变得多么阴险，那也是一个孩子似的报复式的阴险。
他突然记起那天深夜爆发在青草湖深处的烟花，与烟花一明下那孩子一亮的脸。他起身走向帐外，陈果子的帐篷是单独的，孤孤独独地立在这羌戎人的连帐之内。他想起那烟花一谢之下那孩子瞬间老去的容颜，猛地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感觉，一滴泪不知不觉地就在他的颊上滑下，但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可他预知了自己可能突然而至的软弱，所以才会突然抽身走到帐外。而这些，没有人懂，包括方柠，她也不懂。
他突然听到身边有一点声息，一回头，只见陈果子正有些怪怪地看着自己。虽然不了解关于他的一切，韩锷却直觉地觉得他是一个好敏感的孩子——不知怎么，他总还觉得这个实际年龄可能比他要大上十来岁的人还是个孩子。
见他看向自己，陈果子的脸色忽然板了起来，很不高兴似的，冷笑道：“吹冷风醒酒吗？不用了，那酒是永远醒不了的。”
说着，他一转身，一蹶一蹶地就进了帐篷。转身之前，他的眼光划过韩锷的脸，韩锷才惊觉自己脸上有一滴泪。他伸袖拭了，跟到帐门口，只听那陈果子正在对杜方柠道：“两个刺客伤得不重吧？是还想行刺吧？”
韩锷与杜方柠一惊，他们本就觉得这陈果子来历行事极为古怪，更搞不清他到底为什么要救自己。只听他冷冷笑道：“你们两个还是省省吧，你们想刺杀羌戎王？凭你们两个以为就行？喝了那‘屠酥’酒后，还有力气杀人也说不定，不过最多只能杀我这样先天不足后天也没补全的人，要想刺杀大汗，你们还是省省吧。”
韩锷与杜方柠这才大惊，默默一提气，才惊觉体内气息大是不对。只听陈果子冷冷道：“那可是大金巴活佛送给我们大汗的药。无论什么人喝下，十天半月之内，要想用力气杀人，只怕都提不起平日十分之一的劲来。大汗因为左贤王不逊，久想换掉他。但大汗一向倨傲，且以前左贤王父亲还是我们大汗的大恩人，大汗也觉杀之不祥，才一直不好动手。加上那左贤王在羌戎之中也有不少长老支持，所以才拖到今日。”
“大汗被迫重开‘人猎’，放话给那左贤王，如果在不失旌旗的情况下猎杀白熊，就以羌戎王之位相让。没想那左贤王却刚巧给你们杀了！我虽谎话连篇，以大汗的聪明，想来也不会全信的。只是现在因为祖规，加上正好要安排接替左贤王的人，一时不便杀你们。但我亲眼看到他让你们饮下了‘屠酥’。你们喝下这酒，无异常人，大汗也就不太用担心你们了，我见你两个功夫还不错。怎么，愿意辅佐我当左贤王吗？愿意的话，我就会全力全你们两个一条小命。”
他个子虽矮，说话时一双眼却上翻，掠过韩锷与杜方柠的头顶，有意显示自己根本看不起他们一般。
只听他冷冷道：“我跟大汗说，是我让你们潜伏在李长申部从之中的。大汗也查了，果然你们是路上才投来的。我料得果然不错，汉家朝廷之人，又哪里有谁这么大胆了？所以大汗也还就相信了我一大半，以为你们真的是为我卖命的护卫。怎么着，跟着我，你们有命，凡事有我罩着。不跟着我，嘿嘿，就等着五马分尸吧！”
杜方柠看不惯他骄妄自大的样子，哼了一声，并不理他。
那陈果子却直问到韩锷脸前：“怎么，不敢承认了，你们其实是来刺杀羌戎王的是不？而不是什么左贤王！”
韩锷静静地看着他，静静道：“不错。”
那侏儒忽然爆笑起来，指着他们俩，笑得喘不过来气道：“就凭你们？你们也配？又是两个傻子汉家猪！”
杜方柠忽然截声道：“难道你不是汉人？”
那侏儒一愣，跳脚道：“我不是，我才不是什么奶奶的不值钱的汉人，只有你们这些傻子才是。”
杜方柠冷笑道：“那你当羌戎王是什么人？他又把你当做什么人？你顶多也不过就是……一个弄臣。”
她的鼻翼轻轻一哧，显出说不出的轻视。那陈果子忽然暴怒起来：“他，他起码还是个英雄，比你们汉家皇帝老儿强多了去了。我情愿跟着他当个弄臣，你们能拿我怎样？”
杜方柠若有深心地盯了他一眼：“不错，他是比我们皇帝强得多了去了，所以我们皇帝派使者来要与他和亲，听说这次选的是长安韦家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韦蕊儿。知道他强，我们才来向他臣服的呀。我们还要杀了他，免得让他再……象糟蹋那些轻薄汉人一样的去糟蹋别的女儿。”
她的话里有一种极深的讥刺，韩锷却象没全听懂，只觉她话里另有深意。那孩子似的陈果子果然脸都白了，猛然怔了一怔，直直地盯着杜方柠的嘴，想来这个消息他还是刚刚听到。韩锷却有一种觉得他要昏倒的感觉，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扶。
却见陈果子受惊之下一张脸却似重新回复了小孩儿似的面貌，口里一向装嫩的声音却乎老了，如同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般，只听他尖声道：“你、你、你……”
他忽似惊觉，戳指指着杜方柠道：“原来你是女人！你是……”
“杜、方、柠！”他忽然惊醒，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与痛恨：“你们姓韦的姓杜的就没有好人！”说完，他看了韩锷一眼，他分明也猜出了韩锷是谁。那一眼的眼神却说不出的复杂，全没有看向杜方柠的厌恶，只有一种相遇也晚的忌恨。
他忽然一跺脚跑出了帐外，丢下了韩锷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晌，韩锷才道：“方柠，你何苦欺负一个……孩子。”
他想了想，还是吐出了‘孩子’两个字。方柠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嘲笑他的‘滥好人’，只倦倦道：“不刺激一下他，他又如何会帮咱们？”
韩锷分明感觉——她好像知道什么，而且深知这个陈果子到底是谁。但她不主动说，他也就没再问。
——方柠是不是在算计着什么？不过，无论她的算计是什么？哪怕跟刺杀羌戎王有关，他也觉得，她不该这么对待那一个‘孩子’。
“我没有哭，我不会哭给你们看的。”子夜时分，青草湖深处，陈果子咬着嘴唇，狠狠地看着韩锷说。
夜好静，枯草好荒凉，韩锷也不知为什么会偷偷跟着他来到这里。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站着。他站在上风，无意间用身子给那明显穿得有些单薄、冻得有些瑟瑟发抖的陈果子遮挡着风势。他的气息运行已被那‘屠酥酒’所制，但见陈果子冻得发白的嘴唇，他还是勉力运起自己的‘石中火’真气，身上轻轻地腾出一些暖热来。
但他这时冒运真气已不免有些吃力，不一时脸就苍白了些，却因伤又升起了丝病态的潮红。陈果子一句恨恨说罢，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咬唇道：“你是韩锷？”
他仰着脸看向韩锷，声音里已没有了平时的做作，显出那日韩锷偷窥他放烟花时的一点拙稚来。韩锷静静地点了点头——他的名字，想来在羌戎人中也所传极盛了。
陈果子默默地望着他。难怪韩锷觉得他是个‘孩子’——只见不一时，他就破涕为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个蔫巴巴的烟火筒，轻声道：“我又找到一个了，可是，因为受了潮，引线也没了。我想烘干它，可又怕把它给烤着了，砰地一声就废了。揣在怀里，却更汗湿了，反越来越不能用了，我又舍不得丢。你能帮我把它放出来吗？”
韩锷点点头，默然接过那个烟火筒，握在手里。壳子是红红绿绿的纸，却有些软沓沓、蔫巴巴的。他提运真力这时极为费力，却觉得，难得有什么事让这‘小孩儿’高兴了，还是勉力一试吧。
他的三阳真气发出，温温和和，足用了一盏茶时间。那烟火筒已被他掌心热力烤干了，可他也出了一身的汗，比跟十余个强敌对搏似乎还累。他只觉得虚弱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勉力控制着，却见陈果子已犹疑地晃出了一个火折子，一晃即亮，却犹疑地不知那烟花还能不能放。
韩锷伸手接过，长吸了一口气，左手执着那烟火筒，右手执着那火摺，运气一逼——他此时本不该冒用内力，只觉肺腑间撕裂一痛，那‘屠酥’酒果然厉害！可那火折子上的火焰也被他逼得细成一缝，钻入那烟火筒内，宛如引线。
那陈果子早一脸期待地看向他。只见那烟火筒内冒起了一股青烟，可半天没动静，陈果子几乎失望了。就在这时，一颗颗亮亮的红绿珠子从那烟火筒中喷发了出来，直喷向夜空，在空中一炸，陈果子喜得跳起来用力地拍起手来。韩锷默默地望着他，火光下他的脸真的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没有了一丝皱纹的、平平坦坦、快快乐乐的童年。
筒里一共也只七八颗珠子，一颗颗涌出，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可烟火落了好久，陈果子还是张着口望着夜空，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像是很快乐，又有着一缕忧伤。那快乐让韩锷看着也觉得快乐，可那茫然的忧伤却在他心头扯起的是一缕清晰已极的忧伤，利得如刀，割入他的心口。好久，只听陈果子道：“你果然是韩锷，从听到你名字第一天起，我就想见到你了。”
他抱着膝盖跪地坐了下来。他身子本矮，这一坐，更矮了，仰着头跟韩锷说话很费力气。韩锷也就体贴地坐下身来，依旧挡在他的上风。
只听陈果子道：“原来，真正勇敢的人在没有力气时也依旧能够勇敢；原来，这样的话也不是空话；原来，这个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可为什么，他们不是呢？”
韩锷的鼻子里闻到的是烟火放过后强烈的硝烟的味，可那味道很好闻，他只觉得胸中莫明的一阵舒畅。只听陈果子道：“你愿不愿意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其实我不是孩子，而是个很老很老的人。真正比你老的还不只十岁，而是一百岁，一千岁。你愿不愿意听一个好老的孩子给你讲故事？”
他的话里空空落落，真的像是比韩锷在轮回巷里见过的余国丈的‘鬼魂’还要老上许多。韩锷点点头，他要说什么，就说吧，他总该有机会说一点什么的不是吗？
只听那个好老的小孩儿跽坐着说道：“好久好久以前，在长安城，有一户人家。他们是贵戚之家，他们的祖籍却在洛阳。可那一年，他们家已经快要败落了：所有的男儿都不好长大，朝廷里的争斗也越来越烈，他们家是要败落了，他们家有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那家里当家的老人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保全这一家门了——在那样的一个朝廷，想自保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多多知道内情消息。最好能讨好皇上，讨好不到的话，多知道些皇宫里的消息也好，因为那是可以得以趋利避害的。”
“他们想出的办法就是，送那孩子入宫。虽说他是个男孩，但据说，在汉朝时，那汉家的大官们的老例就是送乖巧的男孩子入宫当太监以亲近内闱，探听消息的了。”
“可时间又过了几百年了，汉家的贵戚也知道要面子了，不可能真的就把一个贵家子儿送到宫内当一个阉臣。有一天早上，那孩子见到了新派给他的一个保姆，那保姆却真的与众不同，她好老好老，老得一张小脸象枣核似的。但她很会哄孩子，那小孩子于是很喜欢她。可这喜欢中还有一点害怕，因为他发现，那保姆有一项特别的工作。那就是，每天都要用一种特别的手法，两三个时辰的时间揉那男孩子的小蛋蛋。”
他的脸色茫然了一下：“他那时还不知道那也是汉家人秘传了几千年的把戏了，好久远好久远的。那是一种阴毒的手法，好多人知道，但多半是位高权重的人。他们一贯研究的就是怎么给人去势，好制造奴仆，去除勇敢，取悦自己与别人的。因为，一个人一旦去势，无所顾忌，就会换回来好多东西的。”
“三年之后，那个保姆莫名其妙地就上吊死了。那个男孩子却知道：她一定不是自杀的。因为他看到了，而且他聪明。可他再聪明，也是长到十二、三岁后，才慢慢发现自己与别的男孩的不同的。别人的变化他都没有，别人该长大的地方他长不大，别人已变的喉咙。声音，胡须，他都没有。然后，一个消息在长安城中流传开了，原来，那个贵戚之家里那个极受宠的男丁竟是个‘天阉’。”
韩锷一眼悲凉地看向远处，他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天阉说起来虽说也不是很有面子，但那毕竟那是命，也不会太没面子的。所以，那男孩十三岁时，因为有的地方还小得还跟个好小的孩子似的，太医也说了他是天阉，于是他就顺利地进了宫。他又乖巧又清秀，又聪明又好看，又识文又断字，又会讨好又会弄嘴，皇上身边不是正缺个这样的人吗？皇上可不喜欢那些身上总是臭烘烘的太监，哪怕那些人是他特意弄出来的，这孩子于是就成了皇宫里年纪最小也最得宠的近臣。”
韩锷努力调理着呼吸，呼进的都是些硝烟之气，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叹息。他觉得那孩子讲的虽然一定是一个痛切而真实的故事，但却更象……一则寓言。
陈果子静了静：“那孩子好乖巧，他很快就学会了好多花样，会插科打诨。也会在后宫里讨好，会在该正经时正经，不该说话时绝不说话。于是，他就学会了弄权。”
他的脸上浮起了丝罂粟般的灿烂与恶毒：“那些年，那是十来年前吧，那孩子在朝中可慢慢真的权倾一时了。自从擅宠专房的余皇后暴毙以后，宫中最受宠的也就是他了。他也会帮自己家族的忙，在朝中为他们争得了多少利益，清除了多少政敌呀！”
陈果子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怅然：“可他的名声也大了，长安城中，妇孺皆知。在所谓清流——以‘清流’之名谋一己私欲的人口中，他早被传成了一个妖童。——狡童破老，那是万古遗训了。于是，针对他的一场真正的攻击也开始了。”
他脸上神情一变：“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圣眷易变呀！何况那时的皇上已经慢慢老了。汉家的政治从来都是这样，说是皇上一统，其实文官们才是这天下的主子。再有锐气的皇上折腾上几年后——多半折腾得也不是什么正地方，慢慢地也就泄劲了。然后，求仙访道呀，沉迷声色呀，有的晚年再想起政绩的呀，什么样的都有。那时正好羌戎复盛，刚刚势起。朝中那些足智多谋的大臣们就有了新的主意：说如此妖童，留在朝中宫中，足以败政，对付羌戎人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把汉家的诸般宝货连同这个妖物一起送去？以结敌好，又萎靡敌志，这真是个一举数得的奇谋。”
“那小孩儿当时也有十六七岁了，身子却一直长不大。他还没有全明其中关窍，如果换在现在，他也许就会聪明得走不成了。可那时，他真是愣了，打死也不相信皇上真的会把他送给羌戎人。可皇上，不知听了哪儿的话，真的把他送去了。”
陈果子的脸上流下了一行泪，他的声音忽转凄厉：“那时的他就发誓：如果真要把他送到羌戎人手里，他就一生一世，要与汉家为敌，要那大汉天子永生永世的寝食难安！”
他忽一仰脸：“他做到了，他几乎做到了！他有智谋，他也有诸多的小花巧，用在羌戎人的政局中，也还是大有用处的，他也会讨好。他看准了当日还势力不多的乌毕汗，他讨得了乌毕汗的欢心，他要在他身上实现他那个英雄的梦。他出生入死，帮那个乌毕汗出过多少主意呀！他就是在羌戎人的地方，也是一个妖童，所以乌毕汗才会那么的信重他。有时，明知他说的可能是假话，因为彼此的情谊，也从不点破。可他也不知他对乌毕汗是什么样的感觉的，他即敬佩他又厌恶他，即像爱他又象恨他，他是带着全套的腐蚀的本领来到这蛮荒之地的。但他毕竟出了点小力，帮那乌毕汗整理出一番基业。数年之前，他就已耸恿乌毕汗骚扰边塞了。得罪过他的人他永远不会忘记，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血的代价！他做到了！”
陈果子的声音又悲凉又哽咽，他似乎说得累了起来，身子软弱得像个孩子。韩锷忽然觉得他的侧脸有些像小计——其实本不像，却说不出为什么，那一份稚嫩的样子就给他这种联想。
陈果子忽然静了下来，远处忽有怪怪的号角响，他一跳站起，抹了下脸上的泪：“我可能是疯了，这个故事，你永远不能对第二个人讲，永远永远。你发誓！大汗在找我，我要先回了。”
韩锷一下站起身，见他已上马回走，韩锷张张口，叫了声：“果儿！”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我从小曾听惯的名字，好久好久没有人曾这么叫过了！
这一声算是什么？三十多年迢递的辛苦人间后好难得的一声家乡母语的招魂？
陈果子的脸上忽泪飞如雨，那当年的他还似一个好小好小的新鲜的果实，现在，只是陈陈的隔夜的油果子了。
他一回头，深深地看向韩锷一眼：“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时，直到最近，他才听到了一个什么韩锷的名字，他后悔没有早些听到。原来人生、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勇气与运气的。你获得的，自己好好珍惜吧。”
韩锷只觉心中悲咽，眼见着陈果子瘦小的身形骑在马上远去。他的身形看着又小又苍老，他就是再喊，喊回一个魂魄，不知是不是也只让那个小身子平增痛苦而已。
空中硝烟的气息已淡，韩锷忽惊觉胸肺间大是舒畅了好多。
——‘屠酥’药力解了一些了？难道，那清刚矫健的硝烟之味才是无意中可以一解屠酥药性的东西？
羌戎王的宿帐很好辨认，他似乎是个生性简朴的人，也许因为他吃过很多人没有吃过的苦。韩锷这些天隐隐听闻羌戎王出身极苦，好像还做过异族的奴隶，那他真的与陈果子都是一对苦命的人了。
他功力并没有全复，可他知道时机不再。陈果子是个极有心机的人，他叫自己放烟花一定并非没有深意。
他没有回去见方柠，自己悄悄费了好大力潜到了羌戎王的帐侧。其时已过午夜，帐内没有别人，只有两个人一重一轻的气息，那分明就是羌戎王与陈果子了。
韩锷长吸了一口气，然后，突地拔剑，一道剑锋在帐篷上划过，他已一闪身就进了帐内。
羌戎王反应好快，他本正坐在羊毡上与躺着的陈果子在说话。帐内生了熊熊的火，一帐温暖，陈果子赤了上身，露出的皮肤像个死去的婴儿的白，他裹着毯子躺在地上。
羌戎王第一反应就是回身拔刀，他的刀就在身畔，然后一双眼已盯在突闯而进的韩锷的面上。韩锷本想入帐即击，可这时，看到羌戎王拿刀的架式，身形忽静了下来，静如止水——宠辱不惊，静若止水。
——这羌戎王是个用刀好手！他的刀并不特别，青青的，如生沉锈，但那绝对是一把杀人的好刀。这羌戎王，身手只怕还在咯丹三杀之上！
韩锷与羌戎王的身形都如一瞬间定在了那里——没有呼吸，他们已无暇呼吸，都情知如此闯帐一刺，一招之间，只怕生死立判。
羌戎王也根本无暇呼叫帐外护卫，怕稍露泄怠，韩锷之击立至。
陈果子的身形一支愣就坐了起来，此时只有他是个闲人，他可以叫。只要他一叫，韩锷身后近在咫尺的护卫闯入，今日刺杀之局必败。
韩锷紧张地盯着羌戎王，却已没有心思关心陈果子的动静，他只要一隙之机，他知道羌戎王要的也只是一隙之机。有了那一隙，只怕马上——宠辱皆惊，动如脱兔！
陈果子的脸上却阴晴数变，他的手还在毯子里，面上一时是青，一时是白。
韩锷与羌戎王却已要发动，帐内气息已紧，陈果子忽一张口。他一张口，羌戎王已感觉到。他们合作已不止十年，他知陈果子要叫了。护卫一至，他要抢先发动。只要延缓一刻，援兵到后，韩锷必定事败身死。
可陈果子在毯中的手忽然动了，就在羌戎王才要起身扑击的一刻，一把泛青的匕首从那毯子中突出，已刺入羌戎王后心。
羌戎王深知陈果子恨汉家制度是如何之深，所以全没料到他这一击。他大怒回斩，一刀已架到陈果子脖子上，韩锷提剑要救。却怕一救之下，羌戎王手中稍动，就已要了陈果子的性命。
陈果子的眼睛好乌深好乌深地盯着羌戎王，乌毕汗的眼也直直地盯着他——他一生斩敌杀人无数，可这一刀，已近在肌肤，却下得好慢。
帐中一时都似窒息了，羌戎王忽低喘一声，手中刀已落下，身子颓然而倒。陈果子静静地看着他，已抢先接住了那可能发出声响的落地之刀，低声的却无限愧疚地道：“无论如何，我还是个汉人，我不能让你再与汉家和亲，不能把自己从小最疼的亲妹妹再送到这里来。这里，不是她该来的。”
他静静地抚着羌戎王背上之刀：“这把刀，是左贤王手下副相罗兹的。刀上有毒，也是左贤王猎熊时专用的秘制的。你看，我筹划得多好？以前帮你筹划时，帮你除了多少敌人呀，连你的死，也是我筹划出来的。”
他忽抬脸冲韩锷一笑：“你杀不了他，他才是羌戎人中最快的刀手。除了我，没有人杀得了他，也只有我能杀他，别人都不能！”
他的牙齿咬着嘴唇，似乎终于长大了，成熟了。
只听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可语意深处却若哭若笑：“左贤王副相罗兹的刀染着剧毒刺死了大汗，我也是死在他们刀锋之下的，明日羌戎就要大乱，此后内争必悍烈无比。有人复仇，有人争位……没想，我最后做的却是一件给汉家青史留名的事。我这一生，终究是一条养不家的狗！也终究是一个无恩无义的妖童……你走吧，但，这里的事，永远不要跟人提起，永远……让我在历史里沉埋下去。”
他的唇忽然吻上了羌戎王背后半露的剧毒之刃。
韩锷早就提防他要寻死，可万没料到会是此等死法。他疾扑而至，可那毒真烈，瞬息之间，陈果子的脸色已乌青，只见他还对韩锷笑道：“嘿嘿，你算不羸我。如果来生我们生为兄弟，我才是大哥——别看你长得高，你也就只配当个小弟。”
接着他的意识已模糊起来，一张小脸上乌青渐褪，竟露出说不出的苍白来，好像把韩锷错当成了乌毕汗，只见他伸着小手抓着韩锷道：“乌毕，乌毕，你那一刀终究没有砍下。所以，我跟你去，我跟你去……”
一道风忽从韩锷割破的帐子裂口吹入，利得像刀一样，斩断了那还连绵着的话语，也斩断了韩锷心中所有的热气……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十四章 万国归心有女臣
“两宫无虑，请安磐石之心；乌毕伏诛，已成内乱之势”
这是杜方柠在马上草就的向东宫太子报喜的话。一篇密奏写得简短有力，杜方柠心中得意，拿给韩锷看，韩锷没有说什么，半晌才道：“羌戎王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杜方柠回脸奇道。
韩锷没有答话——他答应过不说，就不能说的。
沉默半晌，他才道：“洛阳韦家在长安城中也有分支吧？当年，送韦果儿入宫，也是韦杜两家长辈商量过的吧？”
他一句问罢，杜方柠忽然闭嘴。两人自从游骑极北、图猎天骄以来，还是头一次彼此间突然升起如此冰冷如冬雾的冷峻气息。杜方柠的脸色白了白，韩锷的脸色却是铁青的。
那封奏折却是托李长申带回去的。羌戎已乱，人人都道是左贤王部下刺杀了乌毕汗，左右贤王与二十余部族为复仇，为争位，已杀得极为惨烈。青草湖畔，尸横遍野。韩锷目睹那刀兵忽起，心中不由感慨：难道——难道为了汉家的安宁，就一定要如此阴险地陷羌戎之民于万劫之中吗？杜方柠也知韩锷心中的感叹，可她也无力劝解，只道：“毕竟，咱们是功成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韩锷默然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身形间，透出一股杜方柠从认识他以来还从没有见过的疲惫。
可他们还有些大事要做。逢到做事时，韩锷还是显得如平常一般的龙精虎猛，只是变得更沉默了。他们先连夜把李长申送到了安全所在，回朝复命，第二日一早又把李长申部从趁羌戎人大乱中开拨了出来。
李长申乱军得全，对他二人自是感激不尽。兼之又知道了他俩儿的身份，心中更是感佩。
送走李长申后，韩锷与杜方柠还留下来半个月，默查羌戎形势，左贤王的位置已由其弟图肃暂代。他手下兵势强盛，但右贤王极怒他们刺杀羌戎王，与左贤王已成势不两立之局。韩锷与杜方柠趁夜曾前去与右贤王一会——此时正是时机，介入羌戎内乱，兵不血刃，就可以平定边塞之事。不几日，青草湖羌戎聚集之势已散：有的是不愿趟这趟浑水，有的则是引兵远去、静观其变，还有的是为了蓄势而发。一时局面看似平静了，但更多的已经开了头。
办理好了这些大事，韩锷与杜方柠才踏上了回伊吾的路途。
归去的路却仿佛只嫌太短了。韩锷与杜方柠都知道这一回去，对他二人究竟意味着什么：骄龙套索，彩凤归笼。但，即已苟全性命于漠北，还有好多事等在那里，不由得他们不回去面对的。
天很冷，冷得就是如何浓情炽烈的夜晚，那一点热情也只能缩在一个小小的帐篷之内了。外面就是一整个肃杀的冬，有时甚或让韩锷觉得，就这么彼此抱着，缩在彼此的怀里，过上一生一世也就很好了。
可是，可是他们的心是不一样的。经过了这些事，韩锷只觉得十分倦怠，自己的心都像是老了、累了，杜方柠却较他兴头得多。她虽也没说什么，但这天骄之猎分明给她杜家、韦家在政治上又添上了好大的资本，她是绝对不会浪费的。有一天她对韩锷笑道：“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锷，就凭你这轻生一刺，那北庭都护府的帅帐该你坐定了。”
韩锷没有说话，他知道在杜方柠的内心有她自己的秩序，她是很想把自己也纳入她的秩序的。然后，对她而言，一切就都安稳了。
她杜方柠并不怕什么偷欢，也不怕秘情，更不惧流言，并不顾忌所谓道德。她只要，只要自己能听她安排，走她安排好的路。
方柠陪着自己舍生忘死，说起来，天下女子，还有谁肯对自己如此？似乎也应该顺着她些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颗纵横驰骋，不耐控搏的心。他知道，那些秩序的存在是必然的，也是必需的。但一成必需，就有妥协；即有妥协，就有污浊。他如何能耐着性子如她所愿甘心俯首低眉，沉身于百僚之中，说着自己不愿说的话，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
他爱她，但如果为她，有损本性。有违己心，那连自己都没有了，还以什么来爱她呢？
杜方柠还在一脸容光地和他说着些这人世里的道理，只听她温柔地絮絮道：“锷，我知道你是一个坚挺的男人。男人的心，都是永远向往着那向外的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开拓的。但你开拓出边野后，还是要给人生活的呀，不能不低下头来做那些细碎之事的。人生的快乐不也就在这些细碎的小事吗？为政者，不过就是料理别人的欲望，也料理自己的欲望。你那总渴望神游八极，纵横荒野的心也不是一生一世的大计。它不可行，因为没有皈依。这个人间并不完美，但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无论怎么打怎么闹，怎么卑鄙怎么自私，大家还是都离不了它的。几千年的规则就定在那里了，我们老祖宗早就把‘人’这个字看透了，知道他们只能拥有什么，你不要老想着抛开这个现实的世界独造一世界。你知不知道，你所渴望的自由是汗漫无依的，它让人感觉到恐惧。安下心来过日子吧，虽然你不屑，但这个人世，只有权名、利益还能让人感到一点小小的成就与安稳的。而且……”
“这个人世再怎么不好，毕竟还有我，还有……”
她抬起眼：“我爱你。”
这也许是她所能吐出的最软弱的话了。韩锷的心中也有一丝感动，他伸臂抱住了她——他也不是不喜欢这个人世，但，那里的人太多了。欲望塞途，你只要稍存个性，稍逞恣肆，就会无意间撞碎碰坏好多好多。他不想为了自己的无忌撞碎和碰坏别人的生活，所以他才逃世。
他不能像方柠一样，为要自己想要的，一定全力索取。无论杀生斩命，凡是阻碍她的她都会下手除去，且不愧疚。
她说她喜欢这个人世，但只要不有违她价值观念中的根本秩序，她对这个人世中的人是无所体恤的。而自己号称厌世——起初幼小稚弱时还有着不想在其中碰得一身是伤的软弱之念；但渐渐长大后，发现自己已足够坚强足够果勇，足够有能力伤人后，他不想碰伤的只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他没有说什么，因为，知道这样的日子已不多了。在这样余日无多的默契与温存里，他不想与杜方柠争吵。杜方柠感受到了他的臂膀中的力气，想起那日，居延城外，自己在落日下看到他瘦韧的胳膊上那为落日镀上一层微微金光的汗毛时，心里是如何的突生焦渴与冲动。那种感觉，就是最本源处生发的渴望相伴的爱吧？但——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在阻碍太多的尘世，在本已相违的心思中，再深的渴望也只能成就一时之好吧？
韩锷没说话，但她已明白——她的眼睫垂下，有如夜冷松针，轻轻颤了颤，却不再去想它，安心地放任自己暂且踏实地偎在这个男人怀里。如果就这么一生游牧塞外，只有天、地、草、水，马、羊、帐、奶……那样会不会好呢，好不好呢？……没有别的，只有彼此。
有时半夜她会猛然觉得韩锷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睁开眼，只要身子轻轻向他身上一偎，他的手就会好猛烈地揉弄起她的肌肤。她在暗夜里看着他的眼，窄小的帐篷，好冷的冬日。他的火在烧，那火会从指尖烧到心脉，从尾闾烧到涌泉，然后在蜷缩的、扭异的纠缠中一直升到百会，满心满肺的乱，满心满肺的丝痒，撩起你最细微的触觉，不甘心地在这寂天寞地里证求着一个‘生’的存在。
然后，冰山裂了，雪崩一刻。大士瓶倾，银河倒泻，然后一息之间什么都静了。本没有虫鸣鸟吟的冬的夜显得更静了，本只空白得只有雪的四野都不存在。两人虚乏在一个如此空漠的时空里：星乏宇寂，汗漫无依，觉得激情过后，洗得重又稚嫩如初的灵魂在这无依的阔大里飘呀飘。
那时——真的感觉自己是真的真的需要彼此。她知道那是韩锷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诉说他舍不得自己，需要自己。那时的韩锷已不再会飞——如他惯有的姿式——而只会飘，如同没有翅膀的鸟儿：身子已虚化为精灵，没有了双足，只有一对翅膀的飘……她终于知道了他除了人前一振而飞的姿态外还会飘于无形，知道他疲惫无依时是个什么形态了。
可人世先贤，生生代代之力，已建构起好大一片坚实的土地。你为什么不能停下来，落下地，安安生生一些呢？自从鲧盗‘息壤’之后，你就觉得这世上土地太多，叠床架屋的建构太多了吗？你渴望那百川灌河，全无定势的汗漫无依吗？
杜方柠恨韩锷心中那几乎足以淹没她的汗漫，她象那一只溺毙后还魂的鸟，想一根小树枝一根小石块的一点点地衔来一点点实在。填平它，充满它，她不要现在这一种相伴。
她不要现在这一种相伴，那分明就是‘绕树三匝，何枝可栖？’她是一只精卫，她是一只精卫，在初见汗漫之海时以为可以自由游嬉，一不小心却溺毙了自己。只是一点生理构造的不同吗？你一点的倾注可以成就我的饱满？我的了点承纳却无法涵住你的骄傲？为何这一点点的损失却造成了你的虚靡？女人是‘有’的实证，因为我要孕育；而你们男人无论凭着身上一点如何的骄傲坚挺，却难以掩尽那后面‘无’的汗漫。
杜方柠心里思来想去，然后，有些怨有些爱、有些厌有些恋地伸手把韩锷抱在了臂里。
磨磨蹭蹭，一个多月以后，他二人才回到了伊吾，古超卓的北庭都护府就暂时筹建在伊吾。
两人一到伊吾，古超卓闻讯就遣人来请，盛情难却。两人风尘未洗，匆匆净了面，就只有前去赴会，朝廷已建北庭都护的编制。都护府中，已很委任了几个官员，都是从长安来的。韩锷俱都不识，只是见到杜方柠见到他们后，她虽已易做男装，还是有意与自己保持疏远些，想来这些人都是她的旧识了——就是不认识，彼此肯定也是知道的。
他看着杜方柠的神色，就猜知那北庭都护府中的诸官多半就是出自‘仆射堂’门下。他们与杜方柠间保持着一种很冷淡的客气——倒也是，杜方柠虽在塞外用事，却原非朝廷委派。大家也都知道她是个女子，且根脉不同，实不好太过亲热的。
可古超卓对韩锷却大是热情，想来知道他虽与方柠交好，实际却非东宫一派。自己仆射堂纵算拉拢不来这个人，起码也要保持住一份交情在。
有了这些心底的算盘在，场面一时颇为微妙。入座后，斟起酒来，只听古超卓道：“承韩兄奠定基业，兄弟这次北庭都护府的筹建却也还算顺利。这数月以来，也一直没有羌戎人骚扰。只是十数日前，伊吾城北，据探马来报，忽现羌戎左贤王游骑，这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了。兄弟印象中以为羌戎王所划分的势力，这西北一带，该是右贤王的势力所罩呀。”
韩锷还没有开口——他一见古超卓，就知他在猜测自己突然出行数月又突然而回的目的。他走之前虽与古超卓面谈过，却没有告诉他自己此行的打算。古超卓心中只以为韩锷是见边塞之事日益规整，朝中又有旧识来，不便再与杜方柠再在一起，加上也深知他的野性儿，才突然这么挂冠而去的。但为安民心，他一直没有对外透露韩锷已走，更没有上报朝廷，不想以朝中争斗干扰韩锷之离去，这也算他作为一个朋友的一点心意——却听杜方柠已悠悠接口道：“那是因为，左贤王现在已不受羌戎王控制，而且左贤王之位已经易人，是前王之弟图肃。”
满座一惊，大家都知道羌戎王乌毕汗雄才大略，所谋也大，怎么左贤王会已脱其控制？
古超卓也吃了一惊，沉吟道：“杜副使这消息却是从哪儿来，有何根据？这事很大，却不知左贤王为何易人？又为何脱出的羌戎王控制？”
杜方柠游目一顾，扫过满座之人脸上，淡淡道：“我这次随韩宣抚使骥尾，秘而不宣，直奔漠北，就是为羌戎王正招集众部齐集青青湖以平左右贤王之争。韩宣抚使心怀大略，不欲先招扬为人所知。他图谋刺杀羌戎王，以解边塞燃眉之急——如乌必汗一死，羌戎必内乱。而羌戎之乱，本除乌毕汗外无人可以压服住。所以只要乌毕汗一死，羌戎便无足虑，我们刚从青草湖回来。所以，这消息算是我亲身打探来的。”
她一言既出，已是满座皆惊，连古超卓也是大惊。人人盯向韩锷与杜方柠，只见韩锷木然无语，似是不愿自矜其功一般，也不知他们这一次冒险刺杀是何结果，便人人盯向杜方柠的朱唇之上。
杜方柠淡然一笑：“我随韩宣抚使这一行的结果就是：乌毕汗伏诛，羌戎已经内乱，不可收拾；左右贤王已公开反目，青草湖上，尸横遍野；其余二十余部族，仓惶无主。因左贤王图肃势盛，且为人生性剽悍难治，我们已与右贤王密会。订得密约，彼此不犯，且暗助他对抗左贤王图鲁。各位大人，边塞虽苦，诸位却自此可以小安了。”
乌毕汗已死？羌戎王伏诛？——满座官员都惊得合不拢嘴巴来。古超卓却猛地望了韩锷一眼——长庚一出，当真无比之利！有此一剑，天下又谁敢争锋？
韩锷却依旧默默地木然无语。古超卓忽端起一杯酒，站起身，敬向韩锷道：“韩兄，在下无话可说！你舍身赴险，亲历万难，却不知成全了天下多少人的性命，更不知遭遇了多少磨难。来来来，我古超卓敬你一杯！”说完，他一仰脖，一杯酒就已喝下。韩锷见状，也自忙忙站起，端起一杯酒。他本不善言词，但有古超卓这一句，也就够了，起码可以免却些许他为陷羌戎之民于水深火热中的自责，他也仰脖一饮而下。
古超卓哈哈大笑，又冲杜方柠劝酒道：“杜副使果然巾帼……”说到这儿，他想起朝廷体制与汉人规范——杜方柠女扮男装，这一层却不好点破，一笑住口，又仰尽了一杯。
他们彼此虽派别不同，心存睚眦，但古超卓为人坦荡，说来也还至诚。杜方柠微微一笑，侧目看了韩锷一眼。她虽一向好强，却也无跟韩锷争功之念。心中忽生感慨，如果，锷他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自己千里从夫，以谋功业，面对这众人仰慕，那种坦荡感觉，该会是多好？
这几乎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起了点“出嫁从夫”的念头，可是……她心中微微一叹，喝下了这一杯酒，把那一点点苦涩也埋在了酒杯里。
这件大事一经宣布，满座皆欢。强敌已去，大家一时也忘却了自彼此间的恩怨尔汝，不由一时开怀起来，那是压在心头生命之上的重厄一旦解脱后的轻松。杜方柠笑向韩锷道：“韩宣抚使，咱们这就传命叫宣抚司的衙门，并托古兄的北庭都护府衙门联名发榜，宣告下这个消息吧，叫十五城中的百姓也开心一下。”
她笑意浅浅，大是温柔。韩锷也觉心中一荡，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丝笑意。杜方柠知此时正是扬威立名之机，当即吩咐手下去办理。不一时，伊吾王来贺，朴厄绯的使者却也在伊吾城中。也来相贺，加上十五城中不少城都有使者在伊吾，也都来道贺。
此外官商缙绅，人人来贺，一时满城喧腾，城中街上更有百姓开了酒瓮，载歌载舞。——白骨之上满欢颜，韩锷与古超卓走到门口，杜方柠也跟了上来。古超卓知机退开，两人看着满城欢庆的气氛，只觉自己轻生搏命而求得的一击，却也不虚了。
两人心意相通，相视一笑，只是。大庭广众中，纵再心意相通，韩锷却无法轻轻一牵杜方柠的手。此时虽快乐满胸，却更觉手心空空的一点缺憾是那么的明显，那么的无奈。
韩锷不爱热闹虚文，可酒筵之后，发来的帖子好多，接下来的怕就是宴请不断。杜方柠一力操持着，似乎满心快乐。韩锷也情知，这一番热闹在汉家朝廷对十五城中人的政治策略中也是不可免的，无奈他就是无心与会——这里面似乎还有一层别的原因，因为他的快乐并非杜方柠的快乐：他们的快乐是不一样的。他不愿感受到这一点，回去接待了一回道贺的人后，不及洗浴，他就对杜方柠道：“我想到连城骑那边看一看。”
杜方柠一愕，眉间升起一抹轻愁，但转瞬不见。她跟韩锷的性子是太不同了，沉吟了下，也不好拦他，点点头，然后展颜一笑：“去去也好，我们走得时间也长了，我刚回来一时也不方便问。不过，以我所料，咱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只怕古超卓一定没少花力气想把连城骑收归他的麾下。”
说着，她一扬头：“不过，你一回，嘿嘿，我不信他的工夫就不白费。”韩锷怔怔地望着她，心中也知她说的多半是真的，但……他不想去想这些，也不想败坏方柠难得的兴致，扯淡笑道：“你就当我有这么大的本事？”
杜方柠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已感觉到他刚才一怔的心思，却也不愿提起，也岔话笑道：“我们韩宣抚使百战功成，在军中声望，有如神灵，那只怕可不是吹的了。”两人虽还笑着，却也觉得，那彼此间同心协力，所想所思俱无间隔的时光已一去不可返了。
韩锷放马出了城门。
才一出城，摆脱开喧嚣，他的心境就开阔起来。长了这么大，他还是不习惯别人对他当面的夸赞，哪怕那还算是由衷的。他的心已飞了起来，因为，可以见到……小计了！
他唇角微微一咧，自己也不觉得的就咧开了一抹笑意。心想：那臭小子，不知可又长高了些没有？自己留书而别，被他骂死了没有？还有，他肯定担心自己，这么多天，不知身子担心得瘦了没有……
他在心头乱猜着，不知不觉，就驰骋了一夜。早上天明时，他已到了石板井地界，远远可以看到连城骑的帐篷了。他一抬眼，只见晨光熙微中，远远的路旁，似乎倚马而待的有一个人。其实还看不清身形，可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小计。
他也不知猜得是不是，却打定主意要跟小计开个玩笑，一翻身就下了马。把斑骓岔在路边让它伏下，自己却大大地兜了个圈子，从后边绕上。
他蹑手蹑脚，晨光还不太明，近到百步之内时，才发现，那路边的人果是小计。——他是在等自己吗？韩锷微微一笑，悄悄从他身后靠近，只见余小计骑在马上还欠起身子手搭眼眶上向前眺望。他保持这个姿式，半站在马镫上，想来不会舒服，却半天都没动。好久他才颓然坐到鞍上，嘴里嘟囔道：“刚才好像还看见有马，怎么不见了？难道我的眼花了？”
他说着似乎就大是丧气，闷头闷脑的坐在鞍上不吭气，嘴里嚼着个草根儿，恨恨的，好半晌才自语道：“锷哥哪里这么快就会来的，城里不知有多少绊脚的事呢……”说着，他的口气恹恹的，韩锷还是头一次在他的话里听到些哀愁，心里隐隐一阵心疼。他把手放在草根的雪上弄得冰凉，然后轻身窜起，在小计脖梗后就轻轻一贴。
余小计大惊回身，喝道：“谁？”
韩锷在他回头时早转入了他马腹之下，余小计看不到他，以为搞错了。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十五章 一去紫台连朔漠
这日，韩锷接到一封秘信。看完信后，韩锷就对余小计道：“小计，过两日跟我回一趟居延吧。”
余小计正跟他在石板井玩得痛快着呢，闻言不乐，问道：“回居延干什么？”又看见韩锷手里的信，便问道：“是谁写的？”
韩锷笑道：“回去看看那个曾被你惊为天人的朴厄绯呀，信就是她写来的。”小计一撇嘴，凑上眼来看那封信的落款，落款果然是朴厄绯。他顺势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缩头笑道：“哎哟，锷哥，你这下可真是大大不妙！别人新近孀居，却要你秘密回居延城一趟，还约的是深夜相会。嘿嘿，这个可大有文章了。这样的事，你带我干什么？我可不想在旁边惹人厌。”
韩锷心中叹气：这小子是越来越皮了。
自从他这次从青草湖回来，跟小计在一起的感觉就不再是长兄弱弟，而像是跟个成年小子在一起的感觉了。两个都算年轻人，小计常有调笑，弄得他恼也不是，怒也不是。
韩锷打量了下余小计一眼，小计今年多大了？实足年龄也只十五岁多吧？怎么原来那么矮小，一下子却窜了这么高，怎么看着也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模样了？他心里想起刚见到小计时，他那一副惫懒赖的憨憨小模样，唇角就不由一笑。他知道朴厄绯这次邀他回去，多半要说到小计的身世之秘，微笑道：“就是因为是她找我，所以才叫你陪着回去的嘛。”
余小计一挺胸脯：“我明白了，锷哥——你是怕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陷落于那个……妇人之手，被她那个……阴谋诡计……玷污了你的清白之躯，你是让我跟你一起好保护你的贞节的。没问题，一世人，两兄弟，咱说去就去。”
韩锷被他痞得又好气又好笑，扬手用信虚打了他一下：“你怎么保护我？要真跟你说的那样，你要以身相代？”斜眼把小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道：“也不知你到底长没长成呢？嘴上是有两根毛了，就学会这么胡沁？”
信上约的日期其实还早，是在七天之后。想来朴厄绯估计到韩锷事忙，所以尽量把日子约得宽了一些。余小计因早说过要带韩锷到附近的风雪坑看一下，那里的雪景据他说极为好看，所以早早地就撺掇着韩锷动了身。韩锷因为反正目下没有什么事，就依了他。
他来到这塞外虽足有一年多了，但一向冗务繁杂，倒也真没到附近游玩过。风雪坑却不在回居延的正路上，他们特意绕了远。有小计这么个好玩的人相伴，一路上韩锷倒真是笑口常开。
风雪坑在石板井西南，却是好大的一个雪谷。说是雪谷，其实两边倒并不算山，只是绵延而起的两个长约数里的坡地，中间夹的凹下去的地方就是风雪坑了。韩锷与小计是夜晚到达的，他们两个人也不支帐篷，骑马乏了，仰脸躺在雪地上看天上的星星。天色皎明，满天里都是星星在眨着眼，宝石蓝的底儿，蓝得近得象贴在你脸上，静静得抚慰得你的鼻息也悠悠细细的。那一颗颗星星缀在上面，仿佛伸手可捉。身下就是雪，松软软的，连绵着象广大到千里万里的雪。可这雪并不冰寒，却给人点绵绵絮絮之感。这么仰颏躺着，让人都觉得自己像个神仙了。
韩锷只觉肺腑里的浊气都被洗净了，半天赞道：“好美。”声音一脱出口，就像要飞到天上，变成颗星星眨着眼。向下看着你，让人都不敢轻易说话了，小计只是无声地躺着。韩锷轻声道：“怎么找到的？”
余小计道：“有时想一个人静静——想静的人总能找到安静的地方的。”
韩锷侧头看向他脸上，只见他的鼻梁比原来已高挺出好多，尖尖的下颏上微有茸毛。唇鼻间正呼出一口白气，细细长长的，淡得像天上的银河。两人静静地倒着，只觉得心都慢慢地静了下来——当真自然之境，常让人望峰息心、窥谷忘返。而人间之外，原还有这样的卧看星野的快乐的。
第二天天没亮，余小计就拍着韩锷的脸把他叫醒。韩锷一睁眼，天还是黑的，却已是三星当户的辰光了，他们两个人都是铺了一条大羊毡和马儿蜷缩在一起睡的。半夜很冷，韩锷用身子把余小计露出马腹外的半个身子遮挡了。韩锷半迷半醒地道：“这么早干什么？”
余小计想来已用雪洗了脸，精神得很，疾道：“快点，锷哥，迟了就看不到了！”说着，他抓起一把雪，涂到韩锷脸上。这一激灵，把韩锷彻底弄清醒了。韩锷一支愣就站了起来，整整衣衫，小计已拉着他就跑。
两人一直跑到南面的谷口，只见天宇湛蓝，星光皎彻。晨起的风正沿着那狭长的谷道直吹过来，呼呼的，很大。小计道：“我已找人算过了，今早必有大风。”说着，他们两人就这么迎风而立，只见小计的尖颏黑眸都迎在风里，韩锷的发脚眉梢也都在风里簌簌地飘。只听小计道：“锷哥，我是到了这里，才知道为什么你要苦修技击之术了。因为，只有如此，才可以远行世外，独伫荒野，面对天地之大。”
“——天地，可真美啊！”
他忽然发出一声浩叹。随着他的话，天上已微明一线。然后，有一点点鱼肚白抹淡了天上的湛蓝。星星抖抖的，像要抖落一身这一夜还没泄尽的光，回去休息了。接着，一股大风吹过，吹得韩锷与小计发脚眉梢全是冰雪。接着——奇景就出现了：只见一谷中的雪突然飞舞，白茫茫，一粒一粒，不是成片，而是成粒的在那深蓝的夜宇中舞起。松松散散，随风恣荡，满谷皆氛。
韩锷惊呆了，一张口，一股长风就吹入他肚里，似乎把他的身子都吹透了。他携起小计的手，只觉这么站着，竟不似站在人间，也不是天上，而是虚虚幻幻……五楼十二城，天上白玉京，在一瞬间，都虚化为雪，荡得人心中飘飘然有如欲成仙之意。
这种奇景他此生未经。长风中，一切都是动的：那白、那湛蓝、那雪籽、那星星……象河流一样流淌在他们身侧。只有他们是静的，飘浮卓立，如伫世外。韩锷又长吸了一口气，满心满腹，都是说不出的感动。
小计身上所有能飘的东西都在风中飘着，他问韩锷道：“锷哥，你想到了什么？”韩锷静静地看着那身边流动过的湛蓝莹白，流冰澌雪地涤去了他所有的尘俗之念，口里道：“感动”
“还有、……永恒”。
永远有多远？……有多远有多远……如果所有的湛蓝虚白都流动如幻，所有的星光雪粒都漂移无岸，所有的一切都已泛若不系之舟，为什么你还会想到“永远”？
风似乎一停，一停的风中，雪籽星光都静了。湛蓝——它都湛蓝得定了，虚白——它都虚白得怔了，迷离恍惚——都恍惚得无控了，还有什么能沉结下来？
——韩锷一低头，原来是沉眸碎齿，就在身畔。
韩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余小计翻了他一眼道：“骑在马上已补了好半天的回笼觉了，还在犯困。锷哥，你现在精神真的是不济了。”
韩锷笑道：“你锷哥老了嘛，哪比得上你，风华少年。”他们此时走出风雪坑已有一个多时辰了。离开时，天就已快大亮。韩锷不愿见到日光下的实景破坏他那梦游一般的经历，所以催着小计早点离开。
小计也象明白他的感受似的，倒没有多做罗索。离开时，韩锷就想起一句他一直记忆深刻的话：“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这一句话好像是柳宗元说过的。那里面有一份洞达与洞达之下的忧伤之味，每每重新体会，还是觉得常翻常新。前面有一句好像是“……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韩锷闭目凝思，也许，自己一生最向往的境界就是那温暖而空离的‘皆若空游无所依’吧？那种境味，他也曾偶然身历。但，最后总不过“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记之”又是为何呢？是不是想三生阅罢，归证因果时，重新寂静于那一刻？……他脑中正这么没边没际地想着，却听小计忽然道：“有人！”那一声有如示警。接着听余小计道：“是两个高手，负伤的高手。”
韩锷一睁眼，他情知小计的功夫虽现下已非一般，且眼皮儿最高，能得他“高手”之誉的，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他抬眼一望，只见小计说得果然不错，前面两三里开外。正有两人一乘，丢盔卸甲的模样，极狼狈地往这边赶来。那两人似已望见他们，拨马向这边跑来。余小计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好人，他们想抢我们的马。”
韩锷看那两人情急之态，只怕小计说得倒是真的。他见余小计的手已握向身边刀把，心里不由一笑：这孩子还算听自己的话，一向不肯主动惹事。但以他爱热闹的性子怎么耐得住？只怕巴不得有人来招惹自己才好。那时出手，就是韩锷也不好见怪的了。
但余小计这时脸上那一抹英煞的神气却是以前所未见过的。韩锷看着他的少年身姿，勒住马儿，微微而笑。余小计也勒了马，等着那两人靠前，侧头向韩锷道：“锷哥，你一会儿别出手。”
他脸上少年气盛，有一点跃跃欲试想在他锷哥面前露露手段的样子。韩锷心底一动，微笑道：“由你，只是别太狠。可能只是给人逼急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余小计唇角一笑，似乎在笑他太过“唐僧”。知道在韩锷身边出手只怕要受拘束，一抖缰绳，先迎了上去。韩锷知他心思，却也由他，伫马在雪地里远远地看。小计的马快，那边两人的马似已疲透了，却是小计奔到两里开外才与他们照面。韩锷还要看小计是怎么出手，却忽然面色一变，喝了声：“大漠王！”
他心下忧急，双腿一夹，斑骓久已通他心意，发足一窜，电一般地就窜了出去。韩锷犹恐去得慢了，小计已遭毒手，口里喝道：“小计！”
他这一声叫得极高，在雪野上传出，当真声威凛凛：他是要那大漠王知道有他在，不敢痛下杀手！——他心中悔恨，怎么一时不察，竟由着小计独当险恶了呢？所以那两字叫得更是杀气毕现。
那边两人果然是大漠王莫失与莫忘。他们跟小计一靠近，已打算出手。这时就听到韩锷的一声断喝，一抬头，已认出是他。听那声音里威吓之意极重——韩锷为人一向沉稳凝定，大漠王二人与他数次照面，还从没见他如此发威过，那语意分明只要自己哪怕轻伤这面前这少年一指，他也天涯海角不会放过自己去。
他们两人怔了一怔间，小计已闻声知警，知机的勒马就退，一退已退出十余丈之距。韩锷奔得极快，转眼就已与他并肩而立。他一双眼冷睨地看向莫失与莫忘，至此心里才松下一口气来。
余小计也久知大漠王之声名，一张脸也紧张得有些发白。但他并不怕，打眼看向大漠王，却实想不出如此声威哧哧的两人怎么会是面前如此狼狈的形状。只见莫失当日已失一臂，这时脸如金纸，气喘吁吁，身上褐迹斑斑，分明受了重创。莫忘也好不了多少，浑身浴血，那血已冻成冰碴。结在胡子眉毛衣服上，让人看着万分的狼狈，也万分的潦倒不堪。
韩锷愣了愣：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只见两人中莫忘已跑失了帽子，一头白发在风中萧萧飘然，象好多日子没洗了，真是说不出的凄惶。韩锷心中一惨：这两个人，纵横塞外，强横一世，今天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莫失却已在半昏迷状态，见到韩锷一惊后，似就昏了过去。莫忘见到韩锷却惨然一笑，惨声道：“当真——运去不逢青海马呀！我们两个老头的气数看来是尽了，尽了！”
最后两个字“尽了”在他口中几乎是惨叫而出，更显凄厉，韩锷心中也划过一丝惨然。却见大漠王座下那匹跑得早已疲透了的马儿似再也承受不住他两人的重量，腿一弯，就要跪倒。
莫忘不改他悍匪本色，一掏腰刀，就向它颈上划去——他欲放血以激起马儿最后的体力。可那马儿却再也承受不住，反哀鸣一声，倒地而蹶。两个一代高手这时全无防备，竟狼狈地滚落马下。莫忘大怒之下，跳起来道：“好个牲口，平时白疼你了。”莫失却已巅醒了，眼光中头一次流露出仁恻之意，看着那马儿道：“老二，由它去吧，它也尽力了。”
然后他一转头，看向韩锷道：“怎么，韩宣抚使，我老头子两个现在是已家底都已散尽了。你是不是要拣这个现成的偏宜，拿了我两个老头子的命去？”
不知怎么，虽明知这两人一向对人并无仁恻之念，韩锷心中还是划过一丝不忍。半晌他摇摇头：“我们只是偶遇，如果你们以后不犯边塞之规，我自由得你们去。”
莫失惨笑一声：“由着我们去？想来你也看出我老哥俩儿去不了哪里了？”莫忘却还未尽去暴戾之态，狂躁道：“要你现在装什么仁义。老大，我抱着你走！”说着，他抱起莫失，踉踉跄跄地在雪野里走去。余小计看着那渐渐挪远的歪歪斜斜的足印，不知怎么有触于心，忽然从鞍侧摸出了一革囊酒，一掷而出，掷向莫忘。
莫忘虎倒威犹在，一转身接住，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他拧开口先给他老大喝了一口，又自己狂灌了一口，叫道：“谢了，小兄弟！”
余小计却似给他们打气般，对着他们背景叫了一声：“好汉子！好兄弟！”
这两句一出，只见莫失与莫忘身子在雪地里抖了一抖，陡地挺立起来。小计的身子也微微颤动，似是很是激动。莫忘身上的伤想来也不轻，有一刻工夫，才走出两人的视野。韩锷才明白余小计的心思，见他还呆呆地望着，伸一只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道：“你说得不错，他二人濒死之机，确终于称得上好汉子，好兄弟了！”
余小计回过眼来，一双眼深深地望到韩锷眼底里。韩锷有些不惯，但也没有退避。四目相望，却如从眼里伸出了两双手，热热一握，有如承诺。
他们又放马而行，不出里许，只见前面一片雪尘暴起，竟似有一大队人马卷驰而来。韩锷一惊，与余小计互望一眼，俱已猜得多半是追袭大漠王的人马。他们两儿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竟能逼得大漠王败逃至此。那队人马却来得好快，转眼间已到近前。还有一里开外，前面的骑者已望到了韩锷两人，开口用伊吾话喝道：“见没见到两个受伤的怪老头逃经这里？”
他一语问罢，余小计冷冷一哼，没有开口。那人大怒，转眼大队人马奔近前时，他就脱队奔来，一鞭就向余小计后背抽来。余小计一拨腰刀，光芒一闪，竟已斩落了他的鞭梢。那人更是大怒，就要靠前相斗。
余小计一抬眼，已望向队后奔来的一匹马，“啊！”了一声，喃喃道：“漠上玫！”韩锷也一愣，抬眼望去，却见远远的隔着数十骑骑者，一匹黑马上正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形矢矫，一身黑衣，身后大氅随风而飘，气势极为劲健。她的一张脸上，却蒙了一尾红巾。那红巾却长，飘拂拂的足有二尺，遮得她脸上只见得出一双眼睛。马蹄儿卷起的雪莲蓬的，只见得她黑衣之上，红巾在飘，与刀靶上飞舞的红丝绳相映成趣。
那女子也侧顾了一眼，然后似一惊，用伊吾话斥道：“退下，别乱问，那是威镇三州的韩宣抚使。”
众骑者都一惊——韩锷剑斩宗咯巴后，在漠上一带，已威名极著，何况此时又是他自青草湖归来后。那些骑者略停了停，那女子似急欲追杀大漠王，一甩鞭子。众人听得空中一声鞭响，就欲再往前奔，他们大队人马走的路却距韩锷与余小计立身处还有半里许。韩锷只见小计面色呆呆的，想他只怕还多少有些记挂大漠王二人，怜其末路，不忍见其这么身死。又见这一帮马匪在自己面前如此无忌，不由心中说不出的腾起一股怒意。他口中忽然冷冷一喝：“有我韩锷在，你们还是这么纵横无忌，想杀谁就杀谁吗？”
那批马匪也都生性暴躁，有易怒的已经勃然大怒。众骑者一回头，却见韩锷提马向前了一步，挡在小计前面。一手按剑，凛然作色，却自有一种横闯过千军万马的威势。只听他开口喝道：“大漠王就是为横行无忌，才数遭我连城骑重创，给你们拣了现成偏宜。你们，可是想取而代之？”
那边七八十匹马一时都停了下来，被马蹄卷起的雪花犹疑地不习惯这一静似的在空中顿了顿，慢慢飘坠。只听那女子忽敞声一笑，用伊吾话道：“那韩宣抚使要待如何？”
韩锷没懂，却是小计翻译了。只听韩锷道：“商有商规，匪有匪路。你们要是太不依规矩，到处杀人夺命。说不得，我就要除了你们了！”
他跟小计只有两人，面对数十铁骑，却也毫无怯意。那女子呆了呆，怔怔地看向韩锷，不知怎么，韩锷就感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只见那女子忽拱手道：“小女子绝无冒犯韩宣抚使与连城骑之意。有韩宣抚使在位一日，以后，我们也绝不冒犯连城骑。”
韩锷忽然一静。见对方已交待至此，却也不好太过相逼，就待放他们去。却见小计的脸上还是呆呆的，沉吟了下，开口道：“那你们今日先退回去，起码今日不要追杀大漠王二人。”
那女子一愣，想不出他为什么忽然袒护大漠王二人，声音微怒道：“韩宣抚……”她声音已怒，似就要发威了。接着却微微一缓：“你为什么要袒护他二人？他二人难道就不是匪了？要知道，强存弱亡——这塞外，原也有塞外的规矩，那大漠王两人也不得不服的规矩。”
韩锷静静道：“因为我小弟今天不愿看到有人杀他二人。”
那女子一怔，拿眼疑惑地看了余小计一眼。韩锷也不知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做出这番事，他只觉查出小计的不快，觉得要为他做点什么。这么无理的事，无理的缘由，在他也还是头一次。
那女子脸上的红巾一阵飘动，忽然道：“好，就缓过他今天，看韩宣抚使的面子。弟兄们，咱们走。”她一拨马，倒转马头，回身就走，她属下也跟涌而上。那女子却在马上回身道：“韩宣抚使，小女子今后对客途正规商旅与连城骑一定秋毫不犯。望韩宣抚使也勿以我‘漠上玫’为敌。”
她说这话时，韩锷心底又浮起了丝熟悉的感觉。他回眼看向小计，见自己虽喝退追骑，小计脸上却象并无欢喜，只怔怔的、一片茫然之意。
……著取戎衣为与谁，双蛾久惯笑须眉；忽然旖旎行边塞，且驱骢马越斑骓……
词还是旧词，只是唱的人不同了。朴厄绯妍姿巧笑，手捧玉杯，喉里低低地唱着：“乐陶陶、用衔杯，行矣关山不需归。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正是居延城的王宫，这里是后花园，夜已三更，四周寂静无人。这个小小亭子却是波斯式样的，亭内铺了锦蘮，炭火融融。朴厄绯独自一人，没有留什么仆从服侍，单独与韩锷坐在一起。
韩锷却没有带小计前来，因为估计今晚要讲到小计的身世之秘，一时还不知道是不是让他听到的好。
亭前有一个水池，那水却是温泉，腾腾的热着。因此池子四周，好多花草竟还有些绿意，跟远处的积雪一衬，越发觉得恍惚怪异。亭内只设了一个坐榻，却是韩锷坐着，朴厄绯就坐在旁边地毯上。只见锦茵杂绣中，她一身绯彩，臻首瑶鼻，红唇皓齿，伸着一只手正在与韩锷斟酒。
斟罢酒她就这么素齿微露，轻轻唱着，用歌声劝进这一杯酒。洒光潋滟，她的十指握在酒杯边沿，葱白似的嫩。她坐得离韩锷极近，裙裾散开，那裙裾似簌簌地要侵拂到韩锷的脚腕上来。天上没有月，却是冬月三十的日子——没有花的季节，她却娇艳成如此一姹。连韩锷也都觉得一望之下，目眩神迷，心中感叹：这样的女子，远嫁塞外，却也当真是委屈了她。
朴厄绯的年纪说起来要比韩锷大上许多了。但她并不显老，就是偶尔眼角会露出一点皱纹来，可那也是风情一现，只听她道：“好好的歌儿：歌好，作这歌儿的人也好。韩宣抚使与杜姑娘这么双驹并辔，驰骋天涯，索剑为盟，却让我这薄命女子当真羡煞了。”
说着，她轻轻仰起脸来一叹。
与一般女子不同，她叹气也是仰着脸来叹的，那张脸儿就似一朵花开在韩锷面前三尺之处。她的手指轻轻把玩着手里酒杯的杯沿，一下下摩娑，眼睛斜瞟着韩锷的足腕，那姿式有些轻佻，似一下下意会的用手指摩娑在韩锷的脚腕上似的。一下下的轻痒，似要搔到眼前这个男子的心眼儿里去。
亭中并没有点香，空气里却似乎弥漫了迷迭香的香气。韩锷足腕轻轻一颤，朴厄绯笑道：“冷吗？”说着，她伸手轻轻一握，就已握住韩锷那瘦硬的脚腕，口里低声道：“有时，真的好想有这样一点瘦骨峥棱的依靠呀。”
她的声音如水，指间的划动也轻柔如水，象春三月在泾水中的游泳，水荇翠带柔糯糯、蠕动动地缠了上来，韩锷只觉浑身一硬，眼前的朴厄绯却似要水般地化去，溶溶的浸漫到他的身上来，给所有因为生硬磨折而出的裂缝伤痕以一夕水色的慰抚。
她的指尖轻轻，已轻轻伸进了韩锷的袜带，整个人都似要化做一脉春水流到韩锷的衣缝里来了。痒痒的酥滑，像要沿着韩锷的腿，一直贴肌贴肉地抚慰上来。
但她的口气里又有如此的自伤，让韩锷也不忍心太过躲避的。只听朴厄绯低低道：“我想看看你的脚，可以吗？”韩锷还没及说话，朴厄绯却已当他默认了一般轻轻给他脱去了靴子——原来一个女人脱靴也可以脱得如此温柔。她的手轻轻一握，握在了韩锷的布袜上，口里低低地叹道：“好久，没有看到过我们汉家男子的赤足了。多久了？有多久了？从进宫起，有十八年了吧？”
她轻轻仰起头，口里浅浅的喟叹似卸去了韩锷心中的甲胄，手里的五指却轻轻剥脱了韩锷足上的袜。
韩锷的脸虽已晒得好黑了，足下因为未见阳光，却反有一种特别的苍白。朴厄绯低着头，五指顺着他的趾缝梳去，糯糯的。柔柔的，宛如月光水色一般，凉软软的让人无法躲避。可触久了，却成一烫。
韩锷这时才觉得她的手心是热的，只听她口里低声道：“其实，在当年的当年，最初的最初。我碰到的第一个少年，拘谨羞涩，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别的地方稍稍裸露出，只是一起嬉水时，看到过他的足腕。那时，我就爱上了他的足腕了。那时，也真的好傻好傻——谁会想到进宫，谁会想到远嫁，谁会想到和亲，谁又会想到当什么王妃呢？心里头所有的傻念头就是嫁给他，到晚上，给他端一盆温水，洗净他足上的尘泥，揉松脱他骨里的疲倦。”
她仰起脸：“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时间可过得真快。老天老天，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让我这荒居塞外、为命运遗弃、为汉家抛掷的一个女子也得以一偿夙愿呢？”
她口里说起“时光”时，眼中也似湿润成一片潋滟。——所谓时光，那脉脉汩汩流动而过的时光，是最能瓦解一个人心头所有的防范的吧？
她的指在韩锷的足上轻轻地摩娑着，脸儿却向韩锷膝上偎来。“你是男人，我们汉家人中已不多的男人了。”
她的脸又轻轻靠在了韩锷的膝上：“我是女人，一个被远抛于荒野的女人。好多时候，觉得自己真的软弱得象一流水呀。时间，容颜，华年，色泽……就那么汩汩地流去了，自己已提领不起自己一整个人了。好想含住一点点硬，握住一点点扎实的东西，找到一点坚强，依赖上一场澎湃……”
韩锷是习练技击之术的人，袍岔一向开得很高，这时前摆似在无心之间被朴厄绯整个掀开。她的一只手还在韩锷的足腕上轻轻地划着，另一只手却沿膝而上，脸儿手儿都轻轻偎向他两腿之间，低声道：“听说炼剑的人，最后那剑煅成之刻，都要经过一场淬火……那剑火烫烫地伸入冻水之中，哧啦一声，青烟直冒……为什么我这样的一个女人，这一生，只能任由自己水样的肌肤骨肉就这么冷下去。冷下去，冰冰寒寒，却又并不冻住……”
她轻轻地低叹着：“我就等不来那炽剑一淬的腾腾一沸吗？”
她说时眼中忽冒起一点精火，那奕奕生辉的一点光彩似是瞬间把她的面容点燃。然后，烧得似是她的唇角都干燥了，伸舌无意识的在唇边一舔。那软软的舌头像心之火苗样红红地一灿，一动就炸入韩锷胸口。
——只是那么一星一点，韩锷觉得该不会烫伤自己什么的，却没觉查间。自己所有男性的渴念与虚荣都似已被点燃，然后腾腾一沸，身子登时象烧了起来。烧过心室，烧过胸口，烧过小腹，烧出了突兀挺立的焰火之山。
朴厄绯目现惊迷，低声道：“呀，你好烫。”
她似惊异韩锷的变化，脸儿轻轻凑前，低声道：“你好硬……”然后，口舌微张，忽然就轻轻地靠近韩锷的私密处。一拂而触，然后她的唇先湿了，以一个柔弱女子所能达到的最柔弱的姿态表露着一点噙含……她的目迷离，人呻吟，整个身子似都轻颤……韩锷都觉自己最末梢的神经都被撩起了从未有过的轻颤，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夜……一切都像美丽，而一切也象妖幻……
韩锷身子忽旋飞而起，一飞冲天，直盘旋而升，不可遏制地飞出阁外。然后他空中踏歌，足尖一点阁檐，步步而上，似直要高举于此无月之夜。身下，小阁冬后，炭火春融。他身影盘旋，一落落于数丈之外，赤着的足一踏积雪。一点冰寒之意就从涌泉戳入，他的心神一静，目现清明，怔怔地望着阁中的朴厄绯——姹女其妖，他今日才算明白了什么叫做“姹女其妖”
……
朴厄绯在阁内用一双迷离的眼把他看着，静静地看着，似乎那目光饴荡得韩锷足下的雪都要化了。韩锷忽然低头，长吸一口气，平整好自己的心情，梳理好脉息，然后好一时。借着那足踏冰雪之效，一身长衫才重又能松松软软地在腰际悬垂下来。他肩头轻轻一动，已重又跃入阁内。坐在独榻之上，冲朴厄绯低低一笑：“朴王妃果称倾城，这‘迷迭之术’当真足以缠缚陷落天下男子了，却不知是有什么事让韩某办呢？”
朴厄绯的眼中微有失望，她轻声道：“你难道不知，迷迭之术却是也要施者动心才能发挥到这样的境界吗？”她的声音软软的——如果真是什么迷迭之术，那确也是已发挥至极致，浑然到自然了。
韩锷微微一笑，并不答言，伸手穿袜，穿好后把脚重又套在了靴子里面。朴厄绯的声音转滞，滞涩地道：“你当真……当真……流水无情呀——人生得意须竟欢，韩宣抚使，你这一江奔流，不肯偶伫，却是要流到哪里去呢？”
韩锷含笑不语，穿好靴子才道：“朴王妃，我听得消息，王妃不日就要与伊吾王格飞大婚了吧？”朴厄幻一抬脸，脸上寒意一现，“不错。”
她一垂头：“其实他当上伊吾王以后，已纳了不知几许姬妾了。”
“好在，他还不敢不娶我的。”
她的额头上这时升起了一丝皱纹，纹路苦苦的，让韩锷心中也不由一时升起怜惜。他心中怜惜一动，却见朴厄绯忽冲他一笑，那一笑艳如春花，晃得韩锷眼前只觉得春光饴荡。忙忙一定心神，不敢再看，好一时才敢直视向她的眼。朴厄绯却叹了口气，知道不行了。半晌只听朴厄绯笑道：“韩宣抚使，刚才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心吧？”她目光盯向韩锷袍下的某处，那目光就像是一场暧昧，暧昧得韩锷心头一片晦暗。只听得朴厄绯笑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有过一点肌肤之亲了。韩宣抚使，小女子适逢大难，你可要帮我。”
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一睇韩锷。韩锷在她一语之下，再也控制不住镇定。脸上，脖子上，一块红布似的，爆开了一片火红。这两年多的历练所得在朴厄绯这样一个女子面前早已溃不成军，一霎时，他似被还原成原来的那个青稚羞涩的少年，只觉满心满脸都是腼腆。
可他的这份腼腆朴厄绯却象很是爱看，她眼波如水，若调侃若嘲笑地看着他，已不动丝毫绮念。可那眼光深处，却似隐藏着就是眼利之人也望不见的深撼。只听韩锷叹气道：“绯姐，你何苦这么捉弄于我？”
他的声音青涩涩的。朴厄绯脸上一笑，心头却苦涩一闪——她苦修三十余年的‘姹女其妖’竟抵不住这年轻人的一笑天然？她心中突地一怒，但并不形于面色，只是声音稍有些变形地道：“我只是不服杜方柠那小丫头罢了，凭什么这么好的运气，她出身清贵，修习精湛，就是遇人也比别人遭遇的好些。而我，凭什么就一定要……”
她此生似乎头一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来个劳什么……一去紫台连朔漠，最后也只能独留青冢……向黄昏吧？”
说着，她心头一酸——她久已惯于控制自己，不再让自己心酸，可这突然涌来的心酸却是控也控不住，只见两行泪水在她脸上流下。她一闭眼：完了完了，苦修多年，姹女其妖之功几近大成，难不成今日要毁于一旦？
韩锷一见，也觉吃惊，不自觉地上前拍了拍她肩膀，低声道：“绯姐，别，别这样。你的惑术天下无敌，我要不是想着一经陷落必遭你嘲笑如别的男子般，是断也逃它不过的。”
他安慰得言不及义，却反把朴厄绯心头的那一点酸楚平息下来。朴厄绯一时止泪，含笑看向他：“余婕说得没错，你原来——果然还算是一个情种呢。”

第四卷 戎马逸 第十六章 荒春望断正长吟
“余婕？”韩锷一愣。
“不错，就是余婕。你奇怪我怎么会认识她的吧？她就是我养大的呀。”
韩锷更是一愕。他静了下，方才道：“今天，你可以告诉我小计他的身世了吧？”朴厄绯微笑点头：“不错，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救我一命，今夜，有人要杀我。”
韩锷一怔抬眼：“谁？你怎么知道今夜会有人要杀你？”
朴厄绯却忽轻轻地叹了口气。韩锷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三天前他见过的“漠上玫”，为什么那女子的身形却给他一丝熟悉之感？
他脑中电转，想了想，沉吟道：“是跟‘漠上玫’有关吧？你跟‘漠上玫’，只怕有很深的关联吧？”他心中只是猜疑，所以问得极有枝巧。
朴厄绯一愕抬眼：“你怎么知道？”她心思沉在别的事中，所以不查之下脱口而出，却见韩锷正默默地在盯着自己，苦笑了下：“不错，我是跟‘漠上玫’有关联。我一个女子，活在这塞外是不容易的，何况我是这样一个爱好奢华的女子。韩宣抚使，怎么，这件事你也要干涉吗？我们可没有触怒连城骑呀，只是接下了大漠王那一摊生意。”
她的话里有一点冷诮的意味。韩锷心里却叹了口气：这世上，怎么每个人都不那么简单的？朴厄绯、漠上玫、伊吾武士……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些什么关联？只听他简短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朴厄绯也简短答道：“为了钱。”
“不过这性命之忧的事却和‘漠上玫’的事没有任何干联。小锷，你还没有答应我呢？”她叫他小锷，是为韩锷适才一时情怀激荡之下叫过她‘绯姐’。韩锷苦笑了下：这下赖是都赖不掉了。他摆摆头：“我答应。”
朴厄绯面上一笑，似很高兴，接着道：“我也不谢你了。因为，你也不是为了我才答应的，你是为了小计。”
韩锷并不接她话茬，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你，而且，你怎么能断定就是今夜？”
朴厄绯道：“因为，今夜是冬月三十，十七年以前，轮回巷余国丈一家也是今夜被杀的。他的轮回巷本有妙用，可以避敌。但是，在冬月三十这一日，在四更时分，这阵法却有些破绽。”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所以，如果有人要杀我，她选的日子也一定会是今夜。我这王宫后宅里布得也有一个十诧古图，虽不如轮回巷中之妙用，但要杀我，却还是今夜会方便一些吧。”
轮回巷？——又是轮回巷。时间已过了快两年了，没想转来转去，居然还没有走出那个轮回巷。韩锷心中一片恍惚，却知道，好多秘密，也就要大白于今夜了。
朴厄绯忽抬头道：“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远嫁塞外吗？”
韩锷摇摇头，他怎么会知道。但他知道，她要提起那段旧事了。朴厄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却是主动远嫁的。那一次和亲，没有哪个宫人愿来，但我是主动来的。”
“我本来就是陪侍余簌儿当年一起进宫的。多久了？二十来年了吧？那时，我还是梳双丫鬟的年纪。本以为这一生就要沉埋终老了——多少宫人就是那样过去的。但我的亲人却多不那么想，他们‘都云入内便承恩’，因为我也算‘脸似芙蓉胸似玉’吧。余簌儿，也是余家小姐，也就是后来的余淑妃，再后来的余皇后。这个人你总该听到过无数次了吧？我是跟她在一起进宫的，却再也没有想到，会是她，得蒙圣眷，我却成了服侍她的人。无论怎么说，她都不算是一个多漂亮的女人——就算不跟我比。”
“但我后来才渐渐明白，她还是有她生性的独特之处的。她的性子，怎么说呢，就像一个温润的小玉壶，即不烫手也不冰手，平平常常的有一种居家的味道。我都快忘记最开始皇上是怎么遇见她的了，慢慢慢慢，却宠爱日深。可能因为，后宫虽粉黛三千，佳丽无数，也只有她这样的性子会把皇上不当帝王，只当做平平常常的一个人一样来看待吧？”
“我一直跟在余淑妃身边，眼见她封为贵妃的，也眼见到皇上对她的宠爱日深。我倒也没嫉忌过，因为她的性子实在很好，对我也很好。那两年，我渐渐长大，姿容愈盛，皇上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看来，他对余淑妃的好，倒不是全出于色之一念的。因为圣眷日隆，余国丈在外面也声势日盛，余淑妃却一直愁然不乐。当时我还不太明白，后来才明白了，那是为了余国丈的声势已冒犯权贵，更惹恼了东宫太子。”
“三年多以后，余淑妃怀孕了。大家都很高兴，皇上对东宫太子一向不太满意，甚至数度私许余淑妃孩子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儿的话，以后就一定让他继位。这虽是密语，但宫中人多口杂，这话，后来还是传出去了，我想那东宫太子也一定知道。”
“就在余淑妃即将临盆之日，有一天，她半夜的尖叫忽然把我惊醒。我连忙赶去，却见她捂着腹部在床上痛得乱滚，一只手指着窗外。窗外，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我就知道她是遭人暗算了。那一掌打在腹部，她却不敢声张，怕祸延家门。孩子的命估计保不住了，我只见她眼中的泪在流。那时，真的觉得所有人世的尊荣都是害人的——如果不是，暮华院中还有一个仁心仁术的祖姑婆。”
“那下手之人下手得十分阴毒，却并不重。他只要一掌成为内伤，害了这母子的性命，却并不让她们当即就死，落下痕迹。那晚，孩子就生下来了，满宫之人都以为生下的是一个死婴，只有我知道不是。那孩子一生下来还是有气的，余淑妃眼睁睁地盯着祖姑婆，一句话也说不出，但满眼俱是恳求，求她救得那孩子一命。祖姑婆的手法极为古怪，她封住了那孩子的七窍六识。当时房中只有我，余淑妃，祖姑婆三人。祖姑婆说：这孩子已成内伤，先天是不足了，如果让他开声啼哭，两三日后，命就保不住了。所以她以胎息之术冒险封住了他的七窍六识，让他还如胎息于母腹之内。如果命大的话，两年之后，也许可启开封禁，他还得以重生。不过，这还要埋下一段隐患，那就是。他先天骨龄胎气与后天年龄不合，日后长到十三四岁时必有大难，到时，就非得要密药炼制的徒然草才能救得。”
韩锷一惊，开声道：“小计？”这一惊他惊得手都有些颤了，声音里也有一丝发颤：小计的身世原来是如此，难道……他颤声而问：“难道，他竟是皇子？”
朴厄绯的面色怔怔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余淑妃的孩子是肯定的了，但究竟是不是皇子我却不知道。”
韩锷一怔，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朴厄绯一叹：“我不知道你听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名？他名列‘紫宸’，也是‘紫宸’老大俞九阙的最好的兄弟，他叫，卫子衿。”说起这个名字，她的神色间不知怎么突变得惘然。
韩锷只觉头上的汗水簌簌而下，想起卫子衿的风神相貌，想起小计那尖尖的下颏与大大的眼睛，已明白朴厄绯暗示的意思是什么。口吃道：“你是说，他不是皇上的孩子，而是……”
朴厄绯一叹截住，“死者已矣，我们不好乱说的，我也只是怀疑些罢了，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的。我想皇上也不知道，包括那卫子衿估计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孩子，除了余淑妃，我想没有人能知道。你知道，大荒山一脉的秘术是很古怪的，余皇后心里面……只要有那个卫子衿，只要心里想着他，不是他的孩子，她也能让他多少有些像他的。”
韩锷不由就是一呆。朴厄绯似是很不愿提起关于卫子衿这一段的事，绕过道：“见孩子没有留住，皇上极为伤心，余淑妃却似松了一口气。那孩子已被祖姑婆偷偷带出宫去，在药室中静拟胎息，以待还魂之日了。皇上对余淑妃的圣眷却依旧不减，几个月后，为了哄余淑妃开心，因为皇后死了，就立她为皇后。可惜，余淑妃却没有那么好的命，十七天后，她就死了。我不知她死于新伤还是旧伤，那时她已移居芝兰院中静养，而没有住在后宫。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死在东宫一党人手里的。”
韩锷只觉手心微微出汗，只听朴厄绯道：“余皇后死后不久，余国丈家也满门遭灭。我知道，接下来的可能就是我了。正好传来了和亲的消息，我不管不顾，马上暗地里谋划，让朝廷遣我前去和亲。没想天可怜见，我还真去成了。我知道只有这塞上才长得有徒然草，我顾念着余淑妃当年对我的一点好处——我们真的情同姐妹，所以还惦记着这徒然草。”
“我还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着当年余国丈满门遇害时剩下的唯一一个在外的遗孤，也是余国丈的私生孙女余婕来的。”
“——所以我说，余婕是我一手养大的。那时她才三岁，可这丫头，极为颖悟，功夫学得不错外，心性也高。长到十四岁，她因从小就听我说过她家门之事，就一意回去复仇了。那以后，她找到了小计。你知道，我们出身于大凉山一脉。大凉山原多异术，余婕修为得不差。我说：‘凭你一个人，怎么能复仇？’”
“她说，她以命相之理推算过，如果机缘得巧，她会找到一个人，那个人一定能帮她。因为那人命里跟小计有缘，也就跟她有缘。她回洛阳后，首先找到的就是小计。那小计出宫两年后，却是我派人前去从祖姑婆手中接出来，暗里找了人家抚养的。然后，余婕苦心孤诣，找到了大凉山残存一脉，以‘来仪’为号，欲重翻当年一段血案。但她势孤力弱，敌势太强，那开头几年，她一直在找那个命里能帮小计的人。她找得很苦，可两年之后，她说她找到了。”
朴厄绯的一双眼睛望向韩锷：“那个人，就是你。”
韩锷不由一愣。却听朴厄绯道：“起码在余婕的先天命理推算中，你是唯一一个跟余家有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跟小计更是有缘的人。所以，你可能从来没有见过她，可她已见过你无数次。她与我常有书信来往，那以后的日子，她的信里，几乎每封，都提到了你。我不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其实，早已经就喜欢上了你。”
韩锷只觉心头好堵，每次想起余婕，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只听朴厄绯道：“所以，她认识你其实还早在方柠识得你之前啊，所以她后来听说了那索剑双侣的名头才会那么不甘。你说我今天为何会色诱你？”
她忽然拿眼斜睨了一下韩锷，韩锷不知她怎么又提起这一段，脸上一红，只听朴厄绯道：“只为，我替余婕感到不服。凭什么杜方柠可以这么霸着你，以她的人品，她不配。何况……”
她一咬牙：“就是她城南姓当年买通于自望，残杀轮回巷中余国丈一家的！她家门也就是余婕和我的生死大仇！”
韩锷一惊，只觉脑中都是乱乱的，他隐隐觉得，自己的一切原来不只早落在方柠的算中，甚或也早在自己无觉中已落入了朴厄绯与余婕的算中。余婕虽已身死，但这事，还远远没完。她们所图，断不只是报仇一事这么简单。
“自从你与杜方柠塞外一行，我就知道，东宫的人不可能不惊觉到我的存在，他们断不会容我再活下去的。”她忽一抬眼，眼中露出一点狠色，转而面上又言笑晏晏的道：“四更马上快到了，你如果不信，一会儿，杀手就至。你愿意在这儿等着，还是躲于暗处看看？”
韩锷不自觉地站起身，只觉什么地方说不出的不对，一时脑中乱乱，也不及细想，道：“那我先避开一会儿。”
他想找个独处的时间把这些事好好想一想。朴厄绯象也愿意他这样，一指一棵树后，早谋划好了他躲藏的位置。韩锷身形一闪，已躲到树后。夜静寂，韩锷脑中一片纷乱，一时想：这些都是真的吗？但朴厄绯说得确实严丝合缝，让他无法质疑。一时不由又想：这些，到底该不该告诉小计？
想到小计，他的头都疼了起来。眼前直晃着他大大的眼睛，那么单纯、那么无辜地望着自己。如果东宫之人已知道小计的身世，那他们岂非，断难容他活下去？
一念及此，韩锷只觉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但也心头一清。他的手忽然抓住了剑把，唇边忽生冷笑。想起会有人要暗害小计，他就由不得的心头一怒，心中冷恶道：“我韩锷还没死！”
——只要我韩锷有生一日，岂容他们加害小计一根汗毛？
天上斗转星移，四更已届。韩锷忽觉得四周景物微微晃了一晃，就知朴厄绯说得果然不错，那十诧古图果然在这一刻有些缝隙。然后，他就见到一个黑衣人影一闪，一闪就已闪入了那阁前空地。他只觉那身影有些熟悉，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人已经出手。只见一柄短刃空中飞起，已直击阁中朴厄绯去！
韩锷忽然长身而起，喝道一声：“住！”他长庚剑已经拨出，空中一闪，已向那人刺去。剑风极厉，那人一惊，一抖手。感觉到身后剑势凌厉，已抖出一根青索，后击而出。
空中索剑一击，两人一接之下已知对方是谁，同时落地，瞠目而立，愣愣地对望。
朴厄绯却在旁边笑看着，却于这时说不上是恶毒还是得意的提了一句：“你猜疑得不错，当年那个不知是否真的已死的孩子就是余小计。”
杜方柠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看来是深明内情的，虽说她年纪还小，当年出事时她还只不过是个极幼的女童，但她一定知道当年关于余皇后的那一桩秘案，韩锷的身子也抖了一抖。他至此才知已死的余婕，语笑温和的朴厄绯这一场毒计安排得是何等恶毒！
杜方柠看了韩锷一眼，忽长身而起，直向外面扑去。韩锷叫了一声：“方柠！”衔尾追上，他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已出居延宫外。
居延城外，杜方柠忽然凄然而笑，韩锷真怕看到她这样的笑。只听杜方柠笑道：“原来，我一直忽视了于婕那个丫头。她这一手埋得可高明呀，真真高明！”
两人之间，似瞬时已隔了一条深不可度的鸿沟。作为东宫一党，她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余小计的事再曝光于世的，不能让他再活下去，那里面干联的是她一家的性命。以前，她之所为，韩锷虽然腹诽，却也没有太加干涉，但如果中间隔了小计……杜方柠凄然一笑，道：“你现在明白了吧？这世上并不只我一个恶毒女子。”然后她忽温颜一笑：“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韩锷怔怔地立在那里，杜方柠呆呆地看了他有一会儿，忽一扑而上。手中已松了青索，一把把韩锷扑倒在地，嘴唇已压住了他的嘴唇，什么也不再说，撕咬一样的吻了下去。
“你是帮我，还是帮他？”她再一次地问。
韩锷依旧答不出来。杜方柠恨恨地咬了他一口，然后，眼中忽有热泪滚下。然后，她疯了似的，情知是此生最后一次似的，伸手伸进韩锷的衣服，撕掳似的与他疯狂下去……
衬于贝壳外的，是一整个黑密的夜。那夜像蚌一样的密合着，抱着蚌内的人儿静静的默然着。巴丹吉林沙漠里有数不清的无数粒沙，但只有一粒会渗入你心里，一牵挂就牵扯起温柔的扯痛，在那温柔的痛中用心里最柔软湿热的液体把它涵养出珠辉。夜中的人眼就像那眠于蚌内的珠，温钝钝的光象夜色滋养后凝结于珠心的那一点珠辉。杜方柠静静地坐于沙漠上，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贝壳，象一点火星擎于暗夜。
年关过了，她似乎耳中还在回响着当日她自己做的那一首歌：“著取戎衣为与谁……”是呀，又为与谁呢？这是年关之夜，但她却没能与韩锷共度。居延城外那一夜最后的疯狂后，他们就已在互躲。今天，她唇边苦笑了下，她要走了。洛阳城中还需要她，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她本想一直赖在这个大沙漠里，与韩锷一直……下去……
可是——世路翻覆难测啊！
她叹了口气，这其实还是那日她曾迎接韩锷得胜归来的红柳林。她的手里挽着青索，挽了一个又一个结，却解不开自己心中那个真正的死结。最后，她在树干上刻下了两行字。
那两行字为韩锷见到却已是数日之后了，日落红柳林，当时共饮的人却已经不在。荒荒的春快来了吧？树上刻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一去紫台连朔漠。
韩锷的眼睛忽然潮湿了。下面一句却是如同一声深叹的怅望：
同结青索眷黄昏……
韩锷的眼里忽有泪流下，原来她的心里，也一直渴望着，同结青索……眷黄昏……
阳光晃眼如金线，那金线纷纷撒撒，落在了金沙似的大漠之中……洛阳城中，此时却不知是何等辰光呢？她是在回洛阳的途中吗？而这眼前……只有沙，只有无边无际的沙子了。

第五卷 日色赋 第一章 浩浩长安车碾尘
好大的一处宅院，坐落在长安城内城靠南边的朱雀坊内。这里本是长乐公主的旧宅，重新装饰后，文采辉煌。院落一进一进地往后延伸着，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黑漆漆的门楣上照得出人的影子来。那两个人影一个镇定，一个灵动，却正是韩锷与余小计。
韩锷微侧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引路的人。时间已是五月，夏日苦热，可这坊内多的就是大槐树。一片浓阴之下，清净幽凉，巷内淡静雍容的气氛倒显得韩锷与余小计的衣着都过于鄙旧了。长安内城贵眷多衣饰繁华，韩锷与余小计两个刚从塞上归来，穿着未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只听韩锷疑惑地道：“贵上是谁？为何定要与我兄弟相见？”
他与小计这次是悄悄潜返长安，没想才到城外就有人迎接，只说是主人相请，却又不肯说出到底是何人。韩锷暗惊于自己行踪居然会被人查出，却也就跟着他前来，一探究竟，一路上却也疑惑无限。引路的那个人一身青衣小帽，样子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全看不出一点特别之处。只听他笑道：“韩公子，您登堂后就知道了。”说着他抢先上前推开了门。
韩锷身子微微一缩，已退到余小计身边。他这一退，就已把余小计全身护住。——自去春与杜方柠分别以来，这一年多来他就一直没让余小计离开自己的身边过。因为他即已知道小计的真实身份，当然能察觉到这其中暗藏的风险：他是余皇后之子，当今皇上曾亲口许过的“太子”，这皇子的身份不是好当的。起码，东宫对他之忌只怕就一旦得知，必视如眼中钉，肉中刺，那是不除不足以后快的了。
但近年来的边塞苦斗把他磨炼得越发沉实稳重了。本来乌必汗已死，羌戎之侵略已无大患，但羌戎势力分为数股，却更加滋扰无限，他在边塞也事务巨繁。之所以与小计这次悄悄潜返长安，却是为风闻朝中皇上年老病重，只怕再难以支撑多久了。韩锷虽一直还没给小计讲起过他的身世，却也觉得不能不带他回来一看——那个人，也许就是他的父亲。
让他更下定决心回长安一行的却是因为那一场刺杀。那场刺杀至今回想起来都不由不让韩锷心惊，小计的左颈下新添的一道疤痕就是那场刺杀留下的痕迹——当时韩锷不过稍有疏虞，因有事要去伊吾城一行，没有带上小计，那一场刺杀却就发动了。
那是春三月，塞上的冰还未开，小计在河边凿冰饮马，刺客居然就隐藏在冰水里。如果不是近年来余来小计功夫在韩锷细心调理下，已有大进，那冰下的一击他绝对躲不过的。可这一击还是伤了他的颈侧，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连城骑也就在不远处。且他身上带的有响箭号令，高勇得韩锷密托，必需全力保护小计。这一场刺杀，只怕就早已成功了。
韩锷听说此事，连夜就从伊吾城匹马赶回。看到卧倒在床的小计血染茵褥，当时他的脸色就变了。他搬动小计的脖子，上面那是一道蜈蚣样的伤口，蜿蜒爬伏，十分可怖。韩锷当时嘴里就念出了三个字：“龙门异！”他此时本已并不长驻连城骑，在军中也并不亲自升帐，那天却难得的正午升帐。口气极为严峻，下令，令部下今后连城骑驻地周遭三十里内都要戒严。鸟兽无踪，有形貌可疑的一并拿下，一意拒捕者，“杀无赦！”
这还是他头一次发布这么严厉的命令，连城骑军中也是头一次看到韩锷如此震怒，三军上下一时大为震动。人人都知小计这少年在韩帅心中的份量，一时倒也防范得连城骑周遭百里之内阗无人踪。但韩锷情知，如果真的来的是龙门异这等高手，军中防范虽滴水不露，却也不能全防得他们住的，这时他却收到朴厄绯的来信。信中约略几语，只道，据她暗线密报，近有“龙门异”与“北氓鬼”中的高手同至塞外，虽并不同路，却似是均欲对余小计不利。韩锷当时一把揉烂了信笺，踞坐扬眉，心头冷冷一怒：“东宫太子的人果然发动了！”
——除了他们，又有谁请得动洛阳城里如此声势的两大组织？“北氓鬼”一向为暗杀组织也还罢了，只要有钱就请得动；“龙门异”可不是什么杀手组织，请得他们出动，那定是东宫太子之力了。韩锷当时心中还冷冷一痛：方柠，方柠！——这年余来的平静，他本来甚为感念方柠回去没有把那个秘密说出，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如今东宫太子即已发动，看来机密已泄，那定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难道她把她的富贵身家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还是她觉得，以韩锷此时的威名声势，余小计羽翼已足。如辅之以韩锷，必有大祸，而必要除之而后快了？
他心中又痛又怒，情怀伤损，心里只道：方柠，你不是也允称技击好手吗？那么，又何需找来什么“龙门异”与“北氓鬼”？你何妨亲身前来，与我一搏，先杀了我再杀了余小计，又有何妨？
可接下来的变故更让他心惊。不几日，驻守伊吾的库赞飞马前来，因为十五城中出了大事。他先找到高勇，然后又找到韩锷于连城骑中的数个亲信。他们先在韩锷小帐中私下开了一个会，然后才找韩锷与小计回来。这一切，为只为近日几乎一夜之间，塞外十五城中都贴满了同样内容的一张纸条：
龙湫遣帝种，真命在连城！
这隐语分明指向的也是余小计——众将都眼巴巴地看着韩锷，韩锷脸色数变。在座之人都是明白人，情知韩锷生性淡泊，此事必非韩锷所为，也不会是他想什么黄袍加身造出来的异语妖言。联系到余小计前日所中之伏，人人心头都猜疑无限。韩锷心内踌躇：此事想来又非是东宫之意了，他们不会愿摊开的。那是“龙门异”或“北氓鬼”的私下所为吗？目的是迫自己出面一战？不过关乎小计的身世，想来他们虽为杀手，谅来也不会知道的——东宫之人绝不会告知任何人这个秘密。
那究竟又是何人不惯安稳，定要迫自己出头，不惜扰乱天下，也要自己与那东宫太子对面一搏？
他沉吟有顷，半天才道：“看来，我要再在连城骑待下去，可能就要对大家不利了，也对大事不利。也许，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余小计本在旁边，闻听得后就不由一愕。韩锷说罢，伸手轻轻抚在他的颈上，气息催动，迫得他昏昏睡去了。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道：“这事看来是冲韩帅来的了？”又有人沉吟道：“可是与小计这孩子身世有关？”他们与小计相识已久，小计口无遮拦，所以他出身的“轮回巷”之秘大家也都约略知道一二。
韩锷不答，也没有多做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然后，座中已有人抗语激声道：“他们也欺人太甚了！我们人在军中，万里之外，本不欲参与他们朝政之争。但韩帅，如果他们一意相迫，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连城骑万七千儿郎可不是好欺的。真要逼我们反，我们就反了他娘的！”
韩锷此时已升任北庭都护府之帅职，所以部下皆称他为韩帅。连城骑也已经过极大扩充，算上十五城兵马，当真有近二万之锋锐了，加上北庭都护帐下还有两万余汉军，韩锷手中兵力盛极一时。他目光静静地扫过诸人脸上，只见一个个人脸上都是镇定与肯定的神色，连库赞也是，甚或高勇都是——他们都听说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高勇脸上时，却见高勇冲自己点了点头——高勇与在座的其他人不同，并非由韩锷百战之后一力提拔出来的将官，他原是朝廷命官，由王横海帐下派来的。连他都这么肯定地一点头，韩锷可以确定，自己在连城骑与塞外十五城所能获得的支持当真是坚如磐石。库赞忽定声道：“韩帅，我要冒昧地动问您一件事——这事是否和东宫太子一党有关？就是他们一意要绝了这小计的性命？”然后，只见他脸色一定，直直地盯着韩锷道：“在座的人都不是担不住事的人，有些话我也就直问好了，相信韩帅该信得过我们在座的人都还是男人。小计——他是不是当年余皇后的孩子？”
韩锷心头一惊：看来纸包不住火，塞外军民两道，一定早已流传了许多韩锷从不曾听说过的小道消息。韩锷疑惑地看了库赞一眼，库赞看向他的眼色有一点了解的神色。韩锷静静地望向众部下，只见人人都看着自己。他们在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他们也在逼他交出这个答案。但这个问题明显干联过大，他们即已决心要问，分明是要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了。
韩锷也抗不住部下这么诚挚的眼光。他沉吟了下，点了点头。又顿了一刻，他才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
高勇忽一撑案：“那么，连城骑危矣！”——东宫太子一党决不会容许这么强大的一股异己军力存在。
库赞却面上一笑，放心般道：“那样也好，他们要硬来，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硬话。嘿嘿，现在北庭安抚使古超卓还是仆射堂的人。东宫一定要自绝塞上消息，就那么办好了！想来，仆射堂的人若知此事，只怕一定大喜。他们不会对东宫有所助力，只怕反倒对咱们鼎力相助的。嘿嘿，东宫，东宫，一定要迫得我们塞外诸城，势联仆射堂吗？”
东宫与仆射堂两股势力一向对韩锷手下的连城骑与塞外十五城的控制争夺颇烈，但韩锷对这种朝中权要之争延伸出的险恶余波一向敬而远之。没想这种态度反加重了连城骑的重要，可能因为东宫先还不知道余小计的身世，倒没有导致他们的压制，反把自己的官儿越来越高的升了上去。如今算起来，他也是朝中硬打硬的二品大员了。以他的年纪，可谓极为难得，在朝中也是开数十年未有之奇了。
看着部下诸将诚恳的脸，韩锷第一次有了杜方柠那样的感觉：他不能倒，也不能走！这个连城骑，他已不是可以说走就走的了。这么多人的功业勋名，身家性命都已与他干联到一起。自己一走，他们当年为与他相知而流的血就白流了。想起这些百战求功的同袍，他私心里觉得，他是欠他们的。如果自己一走，无论朝中派什么人来，只怕连城骑必乱。连城骑一乱，边塞必乱，那又会重陷多少人于水火？
何况，说到根底，朝廷对自己的倚重，其实是为：在朝廷之西塞青海一带，也即连城骑之南，吐谷浑一族经多年潜隐后，已渐声势复盛。他们本受羌戎压制，却也一向耸涌羌戎人出头。这时乌必汗一死，他们已失控缚。吐谷浑民风强悍，一旦为乱，必然为祸极烈，朝廷倚重连城骑也就是为此。座下诸将，人人皆知吐谷浑必将发难。他们都是男儿，都在渴望着建立更大的功业，那是他们一个个男人心理的豪迈自许。——西北望，射天狼，匈妈未灭，何以家为！人人都是怀着这样豪荡的渴望来到这塞外穷荒之地，欲以一刀一骑建立功勋的。而自己的声名就是连城骑的声威，那不是自己一己的血，而是数千同袍的血换来的。自己这时，怎么能走？
只听库赞静静地道：“所以，韩帅，你不能走，吐谷浑之势复盛。朝中乏良帅，只一个王横海老将军，却也是身陷局中，为人所制，举动不得自由。如果你一走，吐谷浑之势已成，一朝生变，只恐无人制之了，这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而就算是你一人的事，也是我们大家的事。我和高将军与诸多亲旧已商量好了，如果朝廷一定要将宫闱之争延伸至边关塞上。那么，我们一定，支持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无论你做何选择。因为我们支持其实的不是你，而是大业。这大业，是我们几千男儿用性命搏出来的，可不能容他们朝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擅媚邀宠之辈随便破坏。关外平靖，关内苍生，都不容他们徒生祸乱！”
他这一句话说到了众人心里。好半晌帐内雀静无声，韩锷停了有顷才缓缓道：“好，我不走，但我要先带小计回长安一行。这件事，我会尽我所能予以平息。但如果仍平息不了，我还会回来……”他扫了一眼众人：“至于我再回来后，只怕就会大乱了。那时的事……诸位可以到那时再选择。”
帐中一时静默了下去。半晌才有人出声道：“韩帅，你长安一行，多加保重，我们当然希望你能平定事端。但如果平定不了，这争伐，不是我们选择的，而是他们选择的，你一定要全身回来。至于我们……不用到那时，此时，我们已经选择了！”库赞忽然伸出一只手，用眼把同僚一个个的扫过。只见人人面色凝重，过了一时，有一只手加在了他的手上。渐渐，相叠的手越来越多，十余只手已叠加在一起，包括高勇，他们一起望向韩锷。韩锷扬头吸了口气，捉住睡梦中的小计的手，连同自己的，一齐压了上去。
韩锷与余小计这时已走到了长乐公主旧宅的大堂之上。那大堂之上，金砖铺地，平整宽阔。只听那引路之人笑道：“据说，当年长乐公主修这大堂，修好之后，工匠来讨赏钱。长乐公主看了大为高兴，说要赏钱一千贯。工匠却笑道：‘请公主找人捉两百只蚂蚁来，然后门窗坚闭，一夜之后。再叫人来捉，如果少了一只蚂蚁，我们情愿一文赏钱不要。’长乐公主好兴儿，果然叫人照办，看这门窗地面是不是果真的那么密实。第二天真的一只蚂蚁都没少！长乐公主大喜，足足叫属下赏了那些工匠三千贯。”
小计听了大是有趣，果低头去看那砖缝，也当真密实得可以，韩锷却奇这人怎么会无端地先对客人夸耀起自己主人家的房子来了。长乐公主？——她该早已亡故了，那现在的主人是谁？他不耐多言，蹙眉道：“我们即已登堂，请问主人何在？”
只听那人笑道：“主人就在堂上了。”韩锷与余小计一愣，正四顾无人之际，却见那人一拍手，厅门口转进了几个家人。他领着头，几个人一前几后，已齐齐跪了下去，冲韩锷道：“小的们见过主家公。”
韩锷当真被他们跪得一愣，却听那几人中为首的道：“小的们的旧主人把这宅子连同小的们一齐送给爷您了。”韩锷更是吃惊，这车尘无数的长安城，这么大一个幽静阔绰的宅院，什么时候就成了自己的了？又是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第五卷 日色赋 第二章 短鬓差池不及群
是谁会平白无故地送这么大个宅院给自己？韩锷躺在床上还在苦思难解——是方柠吗？抑或是洛阳王？按说他们两人都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行踪。自己与小计这次潜返长安是极秘密的，就是连城骑中也只有数人知道，他们都不是会的人。
韩锷本不打算接受这平白无故的重礼。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那个管家林旺却说韩锷如不住下，他们的主人必不会饶过他们的。韩锷心软，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看出了自己的行踪，所以就住了下来。他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小计在对面睡得像也不是很踏实——他是不是也在怀疑着送宅子的那人是方柠？这次怎么却没听到他惯常的开口取笑？
这宅院虽然阔绰，卧室的陈设却极为简净，似是知道韩锷的好恶一般。而陈设之中，颇具匠心，让韩锷隐隐觉得，只有一个女子才会有这般细心的布置。他辗转良久，将近三更，还睡不着，便挺身坐起，却从小计的呼吸中听得他原来也没有睡着。想了半晌，韩锷开口道：“小计，锷哥有一些话，也许是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有好些话，锷哥一直没有跟你说……”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是到了该告诉小计他身世的时候了，可他真的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余小计在对面床上也坐了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低声迟疑半晌道：“锷哥，其实我也好多事没有跟你说，比如……”
他的心中似乎也有秘密，这秘密压了好多天了，压得他日子都过得不那么踏实，也到了必须要说出来的时候了。
韩锷一怔，望向他，只见小计的脸上似有愧疚之色。好半晌，小计却似忘了开口说话。韩锷的眉毛却忽一剔，眼中闪出一道冷光来，忽冷冷地睨向窗外。窗外的蝉正没心没肺地噪着，这声音因为室内的静默，声音似乎比平时格外大了起来。但那蝉声之中，隐有生杀气息。韩锷身子陡地拔起，一披就已披上了他的袍。伸手一捞，已捞到了榻边之剑，人一开门，就要向外扑去。余小计的身子却忽一闪而起，一手抱住了韩锷的身子，阻住了韩锷踏出之势。
韩锷一愣，却听他已极快地道：“锷哥，别动，院中布的有阵势。”
韩锷茫然地向外望去，茫然道：“你怎么看得出？”他师父太乙上人精修两仪之道，他对此也就一向敏感，怎么他不觉得，小计却觉出了？他适才只感到身周气息有异，以他身经百变的经历，几乎已可以断定，那是有敌手来了，而且是高手。让他奇异的是，那来敌分明已来了好一刻，怎么迟至此时他才惊觉。却见小计一闪身，已挡在了韩锷身前。他的一双瞳子忽变得诡异起来，一只明亮，一只却黯淡，仿佛阴阳眼一般。只听得他的语声都变得怪异了：“锷哥你忘了，我是余家的人，余家出身于大荒山一脉。大荒山无稽崖的《何典》，当今世上，只怕只有我看过，也看懂了。”
韩锷一愣，他倒忘了小计的出身。却见他的一双眼睛其色忽变，已不再是一阴一阳的怪异，而忽然潋滟清凉，如同两泓清水。只听他喃喃道：“厉害，厉害。”韩锷向门外看去，门外是个月损之夜，他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院子还是那院子，假山树石也还是那些假山树石，没有什么大异。却听小计道：“锷哥，你要想看清的话，就舔一舔我的眼睛。”
韩锷一愣，却听出他这次可不是开玩笑。一低头，微微的月光下，只见小计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颏，一张面庞十分乖巧俊秀。可出奇的是他的双眼，竟真的似汪着两泓水一般。可那又不似水，止而不流。韩锷心思迷惑，伸出舌尖，真的轻轻地在他的眼睛上舔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海客归来”之术？“海客归来话苍茫，鲸齿虹霓一瞳藏；心有灵犀谁能渡，舌苗一点悟沉香”。传说中那些浮槎于海的行客远方归来时，眼中曾见奇景无数，家乡父老每欲知他所见，就会用舌头舔一舔他的眼睛，以求感悟。这等怪语虚言韩锷虽有所闻，一向以为是无稽之谈，哪想大荒山的心法果然荒僻如此。一舔之后，他只觉一点微甘带苦的滋味从舌尖一起蜿蜒入心脉，低声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止水清瞳’？”
余小计道：“不错，这是‘水清瞳’，也是我们大荒山的别传心法。我姐姐说，好多人穷其一生之力还不能修至极境。但她说，据一个老婆婆讲，我却是天生的一双‘水清瞳’。”
韩锷这时回眼向门外望去。然后，只觉得背后寒毛一竖：小计说得不错，院中果布得有阵式！他与小计歇宿之处本在后宅，那阵式却深深远远，似是从这大宅的门口一路布了过来，当真深不可测。韩锷也不能全看明那阵势的所以然，却本能的觉察到了一股凶险。只听小计阴恻道：“龙门异！这‘龙门二十品’，只有龙门异门下才布得出，还不是一人之力所能就，锷哥，他们从初更起咱们入室时就已开始布置了。他们藉阵法消解形影，所以连你都一直感觉不到有人靠近。到能感觉得到时，他们杀势已届。如果不是你的警醒异常，提前发现一刻，咱们只怕现在已陷入阵局。那时，破无可破，守无足持，他们必把咱们的床榻都要陷入阵心了。现在，好在这一间房他们还没来得及纳入他们的阵内。”
——“龙门二十品”？难道这就是一生几尽窥天下奇门之道的师父也说未尝一测其究竟的“龙门二十品”？这阵势分明不是一人之力可就，龙门异究竟来了多少人？他们难道为杀小计，已经倾巢而至？
韩锷得小计“谈瀛”之术借度“止水清眸”之力，这时约略看清了那院中阵法。只见那阵法说不出的古硬朴拙，似乎源流已在三代之上，至魏晋方得其形似。他的背脊一挺，忽然缚剑就背，那剑把在背上就是一阵簌簌，长庚似乎也感到了所面对的危局。韩锷低声道：“小计，龙门异倾力而出，锷哥，这次只怕真的要护不住你了。”
他借余小计所借“谈瀛”之力，这时已感到阵中有人。可怕的是，仅仅两个多更次，那阵式所布范围似已不仅限于这个跨院。而是从宅门而入，延入后园，这方圆数里的大宅似乎已尽纳入那阵势之内。只是一些细物的移动，那一堂一舍，一廊一楣，居然尽为其所用。天上夜色碧清，星光忽灿。韩锷忽觉得地下地脉潜流的声音——他们居然已上藉星斗，下引流脉，布就了这个“龙门”大阵。
他身形瞬然一晃，一步就已踏入院内。小计一把拉他都没有拉入，只见韩锷一步已踏入假山之侧。他踏歌步本就起于术数，这阵势他虽难深悉，但他的修为一向撮其要而拮而精，一眼已看出了阵眼所在。他足下才及假山，那阵势一晃一迷，就要发动之际。他足下忽然发力，只见他的身子在空中一旋一腾，那一瞬息似短也长，他却似把自己整个身子已化为一点星火，那星火一明。然后一黯，然后再一明，再黯时，星火渐淡，他已立身于一颗老槐阴下。天上是月损之夜，——石火光中寄此身！他全力发动，不为伤人，不为杀敌，不为挫阵，却只为在这万险阵法中抢到这一个方位。
小计大惊，高叫道：“锷哥……”
“那是阵眼！”
一阵之中，阵眼最凶。龙门二十品本出于黄河之畔，传说黄河之下，原有数处大穴，深不可测，远及海脉。一旦陷入，漩涡涌起，直抽入海。那是舟船怯惧之处，但那也是这一阵的阵法的力量起源所在。那一点下陷虚空，洞然清澈，如无根底，远通浩瀚巨阔之沧茫，头压万顷黄流之九派。此地名为“阵眼”，也即“海眼”。锷哥怎么一踏就踏入了这么险恶的所在？
“填海眼”之术，本为踏阵的最凶的破法。顷刻之间，可能就要尸横于地。只见那阵势忽滞，“龙门二十品”大非寻常，就是一阵之中，也不只是一个海眼，这海眼本是这阵法的力量的来源。布阵之人想来大惊，万没料到韩锷居然能看出这阵法的机窍之所在，也居然敢一步踏入这阵法之至凶所在！只听暗处有人“哼！”了一声，错齿道：“好！”——韩锷以星火溅海之术，陨坠塞眼，一落之下。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水浸土淹，而犹有未屈之志。这一踏，他自己所受之力也大，却也已伤了一个布阵之人。
阵法已动，四周景物一瞬间直欲翻旋汹涌，葬韩锷于海眼之下。那盘抽而至的光景中暗藏的是力，是那布这“龙门二十品”的人附加于内，藉这阵法星光，转眼间已增大无数倍的力。韩锷却在空中踏歌而起，他的“石中火”之术，如星坠荒野，沧海淬溅，却光华不息。全力发动，已一连串地踏向那阵法的七处海眼之上。
——他拼的就是一己之力的灵动。那阵势虽强，阵力虽大，但发动却要较他费时。只见顷刻之间，韩锷身如星火，一划而过，数落数升，已连踏“龙门二十品”院内廊外的数处海眼。落如星火，起如沙鸥，那一沉是他的聚力，那一浮是他的脱逸。这飘翥之势是不是就是当日利与君也曾称道的“江上沙鸥掠水分”？小计怔怔地望着阵中的韩锷，这才明白他为何行此万险以求一搏。锷哥才说了：“只怕这次我真的护不住你了”，所以他才自蹈危局，一步就陷布阵众人于难措，不容他们暂一腾手，针对自己。他所踏即为凶险，那就不只是对于自己的凶险，对于布阵之人也是万险。
韩锷却已重立身于那棵老槐之下。他一落，阵势忽然凝滞。他知道，他们要发动了。“龙门二十品”只怕已三十年未现江湖。自有它以来，好像从没听说过这阵势失手过，他也无力与其相抗。
他忽抬起头，抬头于青冥之天。他现在所求的，所能一搏的，所可依仗的，只有一个天意。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
这一切都是无从问起的，剩下的只有天意了。但——天意从来高难问……韩锷忽然拔地而起，人在空中，身上长庚由背上的肌肉一耸，忽已高弹而起。阵势已经发动，他只怕再难以有立足之机以得暇憩。天地忽黑，顷刻间似忽有大风划过，那锋利如刀。巨如鹏翼，一瞬时间，韩锷带断，衣断，剑鞘失落。足下履断，脱落于地，全身衿袍忽敞，连内衣已被那裹挟入阵法的布阵之人的攻袭之力也割得丝丝如缕。他束发忽断，一头散发向上飘去，全身如裸。那衣服已不是穿在他身上，而是一丝一缕地披挂在他的身上，他的胸腹足腿已顷刻间尽皆裸现空中。
地上沙尘扬起，如沧海无数次干涸后的桑田。好干的地面——闻道曦和曾走马吧？上玄下黄，院中阵式已让人目迷五色。只有玄黄，好黑的玄色，好仓皇的黄色。小计定定地抬起眼，而那一天一地的玄黄间，是锷哥如星火，如沙鸥的一场飞。
无处可落足，韩锷眼前忽迷。阵势一起，他已目迷阵眼之所在。他身子斜飞落地，才一落足假山之上，才忽然发觉，假山中藏的有人。那山石一挤，就来夹他足腕。他身子斜腾而起，落向一株老槐枯枝，可一落之时，才发现，那枯枝本为利刃。他拼着足下受伤，斜踏其背，一点而腾。头下脚上，却藉剑尖一点之力，点在院墙之沿。那墙沿却瞬时腾起一条铁锁，来锁拿他的剑脊。韩锷仓惶而起——无枝可依呀，无枝可依！
余小计却忽高叫道：“锷哥！”这一声断然，似是要叫韩锷看他一眼。
韩锷闻声即向小计望去，却见小计面色决然，只听他喝道：“我借你一双眼！”说着，他忽一扬手，骈指就向自己眼中点去，如要抉目自食一般。韩锷知他这必为大荒山秘术，惊叫道：“不要！”
余小计的双指却已点在了自己的双瞳之上，然后，伸指一弹。空中一条水色划过，两点水色飞渡而出，阵中已有人惊叫道：“水清瞳，这世上居然还有天生的‘止水清瞳’！”
韩锷不及反应，却觉得那两点水色直奔自己双眼，贴了上来。然后，一点清凉一炸，他的眼中似乎忽然明亮了。身外，是一个水色世界——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这么看的：一切都是清澈如水。原来，在那个滑稽胡闹的小计的眼中，原来在他种种油彩之下，他那常常脏脏的脸上的眼珠儿，所见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阵中的一切一瞬间似乎都明皙了起来。韩锷却不及细看，他拿眼去看小计。止水清瞳——止水清瞳中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那水色漫过污浊，漫过含糊混沌，清者清了，浊者浊了，而小计的身影如透。
韩锷只望了一眼，就觉得小计那身影似虚化为水色直扑入自己心口，一溶即入，找也找不到了。然后，他才发现，小计的眼空空的——他的眼盲了，他现在的眼盲了！韩锷心中一痛，在阵中人还惊愕难定时，已从空中一掠而下。这一次，他剑尖带血，以宠辱经发动的“石中火”之一星飞渡，云垂海立间，他一剑决绝，一刺已刺入一人的琵琶骨。那人痛哼一声，阵势一抖，然后重强，天地间瞬时风雨如注，但韩锷重又已立于槐枝之上。
他目中即明，发剑伤人，招不虚发。那些来人俱是高手，居然有八九人之众。但他们一边要催动阵势，藉阵势隐形加力。万料不到韩锷会得‘水清瞳’之术相助，阵中窍要，一瞬间无可逃形。又搏击了一刻，韩锷身中三创，可他已伤了四人。阵中人忽有人叫道：“这么打下去，龙门二十品已成我等负累。今天是杀不了他了，大伙儿，扯呼！”那人一语即落，就在收阵。他们边退边收，那阵势因为紧缩，也更无暇得入。韩锷虽在追击，却也攻它不入，眼见着那数人一进一进地退去。翻出宅外，他心忧小计，却不敢前追了。
韩锷折身反扑，心下却在忧急：适才情急之下，小计不知以何秘术可以渡这“止水清瞳”之术与自己，以至双目如盲。这等秘术，必有禁制，不知这沾到眼中的水色，却还不还得到他的双瞳之中？
他疾扑到院中，却先见那跨院之内似浮起了一抹诡气。那诡异味道太盛，幽幽戚戚，大是反常。韩锷才在院墙，却已见到一个女子伸出一支鬼爪样的手已向小计头顶罩去，小计双眼如盲。那女子形踪似魅，全无声息，分明借着未全散的阵法潜入进来的，而小计却全然未觉。
“北氓鬼”！——韩锷一惊之下，几乎痛倒，他痛悔忘记了朴厄绯早已提醒过自己的“北氓鬼”，欲杀小计的不只有“龙门异”，还有“北氓鬼”。但他相距十余丈，是再也救不及了。他情急之下，只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借与小计。他一折返，小计已经感应。他借瞳韩锷，本仗着就是彼此三年相处后而得的一点感应，否则只怕虽大担风险，他也借他不成，接着他感受到的就是危险。韩锷目眦欲裂，两点精光从眼中爆出，喝道：“小计，我还你！”他伸指向眼中抉去，却也不知怎么才可如小计般把这止水清瞳之术返渡。可心脉中忽似一阵汹涌，一点内息挟着两点水光已从他眼中迸出。这情形极为诡秘，韩锷只觉眼中一黑，然后。重能视物时，他看到的是那女子神情一呆，他眼前光景还不清楚。却见小计的一只手已重重地拧在了那女子的肩上，一卸，居然已卸下了那女子的肩骨。余小计年来苦练，一身功力已有小成，极为悍锐。那女子无防之下，手臂登时一垂。
韩锷飞身扑至，一掌击出，直切那女子颈侧。他用的已是杀手，可他这时望到了那女子的脸，只见那女子容貌秀丽，却乖戾狠辣，口里不由叫道：“小殊！”
他手上撤劲，但还是击得那女子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韩锷伸手一扶，那女子面带狠色，却一推避开丈许，又吐了一口血。只听韩锷道：“小殊，真的是你？”那女子一脸狠辣地朝他望来：“是我！”
小计的眼中已经复明。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觉这女孩子和他当日见过的阿姝姐姐，无论身形。声音，面貌，当真无一不同。有别的只是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阿姝姐姐的神色总是温和清畅的，这个小殊儿却一脸乖戾，狠狠地盯着韩锷，直欲把他吞到肚子里一般。
韩锷见到她脸上神色，心思迷迷一乱，想起当日在居延城阿姝与自己说过的话——原来，她真的是喜欢过自己的吗？为此还不惜连冒师门之忌，习修禁术，不只以“阿堵”之盅种于自己身上，还在她胞姐身上下了“忌体香”？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自己吗？
他从小就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女孩子。如果说，他相识的别的女儿们，他虽不懂她们的心思。便起码还知怎么相处，面对小殊，他却是连相处都不知怎么相处了。
可他心底忽然一怒，想起小计适才之险，怒问道：“你为什么连一个小孩儿都不放过！”他眼中腾起怒意，剑藏肘后，却锋锐俱出，似乎面对这个虽自幼相识的玩伴儿，都难藏住一点杀心了。
只听祖小殊恨声道：“我当然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说我种于你身上的‘阿堵’之盅怎么突然间无故自解了，让你和杜方柠那个贱婊子凑到了一起，却全无妨碍。嘿嘿，你们通奸了好多次吧？原来，是这个姓余的小不死的小鬼用大荒山秘术暗地里破了我的‘阿堵’。他居然破了我的‘阿堵’！他破了我的‘阿堵’，就是伤了我！你知道此术一破，我受的伤有多深吗？”韩锷一直奇怪自己后来与方柠自伊吾一夜后，其后青草湖间，欢好无数。如利大夫所说，本来这是自己绝对不能的，就是能只怕也要把命都赔进去，怎么还会好好的？原来、真是小计。他这时脑中才想起，每于他疲累时，小计有时在他肩上臂上按着按着，自己的心思就模糊了。那么在自己的模糊中，他都做了什么？这‘阿堵’之术不是那么好破的吧？好多次自己见小计清早就黄白了脸，练功也没心思，还曾将他责骂。原来，那一切的起因都在于此？
他感激地向小计脸上看去。却没见只见他一张脸上油笑浮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韩锷一愣，正不知他在笑些什么，然后才猛地想到那“阿堵”的禁治说起来可大是……深艳。他喉中一堵，本来讷于言语，这下连感谢的神色也被小计脸上的油滑堵住了，一时心中千百般恨：这个小王八蛋，这个小混蛋，这个小坏蛋……直在心里把小计咒翻了天。心头只觉自己好惨好惨——自己所有的尴尬处，与本来该是私密的事，这小鬼只怕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了，正不知他在暗处怎么笑呢！
他转眼看到小殊的伤势，心中怜惜升起，喃喃道：“殊儿，你这是何苦？”祖小殊的脸色忽然迷茫，茫茫然道：“何苦？何苦？生有何欢？死有何苦？”
韩锷见她情迷，心中不由温柔一动，伸手就向她肩上扶去，欲要接上她的脱臼。祖小殊的脸上却忽古怪一笑，讥刺道：“韩锷，你个王八蛋果然是个多情种子。我只要露一点软弱就可以把你收服，让你中计了吧？”
她的脸色忽变得促狭，接着变成乖戾，暴跳道：“可我不，我偏不！我凭什么要装软弱扮温柔要你觉得我好再对我好？我就要害你！我就要欺负你！我就要破坏你身边所有你在意的！你忘不了我的，也摆脱不了我的！”她一仰脖子：“除非，你杀了我，不过那也要你有那本事！”
说着，她一跳而起：“我跟我姐姐都不像，更不会像杜方柠，余婕那些俗丫头一样装什么温柔来对你！”她本可以接上自己的胳膊再走，可却任由它虚晃着，晃得韩锷主里一下下地替她痛的，翻墙而去。
韩锷怔立半晌，才回过神来，叫道：“小计……”
他本来想谢下他，问问他有没有受伤。可还没出口，却见小计先板了脸，一张脸上神色说不出可恨可厌的郑重。只听他道：“首先，我要再一次跟你声明：什么叫‘你为什么连一个小孩儿都不放过’？我跟你说过一千八百遍了！我余小计虽说先天不足，骨龄跟实际年龄原来对不上，但我现在比谁矮了？我不是孩子，我是大人！看到个人乖戾点的就不知怎么做的是你，看到个女人就不知怎么办的是你，是孩子的人是你！”
韩锷心头一阵苦笑。他知道自己是辨不过小计的，苦笑道：“好，好，是我，是我，你是大人。”
第二天韩锷起得很迟。他昨日耗力极大，进了屋马上就调息起来，然后就睡了。早上起来，却见余小计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却听小计笑道：“锷哥，昨天你就是这么身装扮见的什么殊儿呀。”
韩锷自顾一眼，脸腾地红了起来。他衣履昨日为阵势所割破，一身袍子散开，里面内衣如缕，几乎全身尽裸。见小计笑嘻嘻地盯着自己直看，他一巴掌把他打回头去，却听余小计还抿嘴偷乐道：“现在知道那小殊为什么没跟你说上几句就跑了吧？不过她也真狠——我要是她，只怕一见你就要吓得跑得不见了。”
韩锷被他逗得面红耳赤，忙去换衣不迭，出来却不见了小计。走入院中，却见余小计正在院子中间忙着呢。韩锷一怔，问道：“小计，昨夜我调息入神时你还没睡，好像也在外面捣鼓，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计笑道：“昨天那龙门异中人布下的‘龙门二十品’当真是好阵法。我虽不会布，却大致还看得懂，他们很费了些心思。到他们走时，那阵势的余形还没散，昨夜我就把那未散之阵凝定住了。今儿起，我要加点工夫，稍加变化，把这阵势重新弄活过来。我如果成功的话，嘿嘿，以咱们大荒山的花巧，就是龙门异中的人重来，只怕要攻进来也要费上一番工夫。”
韩锷见他身边备得斧凿俱全，攀上攀下的，一时锯树，一时搬石，忙了个不亦乐乎。他虽不懂，却也觉得小计舞弄得似模似样，笑道：“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么能干。”
余小计咧嘴道：“你以为我的本事你全知道了呀。现在世上，我可是大荒山门下的唯一嫡派传人了，好多心法，我姐姐都不如我。去年起我就开始研磨《何典》了，嘿嘿，不过我这是无根之学。叫我自己哪怕布一个最粗浅的小阵，也不成的，但如已有架构，弄些花巧我可还大大在行。”
韩锷初识余小计时只道他是个懵懂顽童，从没想到他那么小的年纪，原来对他家门心法浸润已如此之深。心下不知怎么微微一凛：原来，人世真的难测，就是小计这个孩子，且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了，他也从不曾把他了解得切实。他心头念头一起，就见余小计抬起眼来看着他，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脸上微有一丝苦涩，也微有一丝……惭色。韩锷勉强一笑，不习惯他那洞若观火的表情。只听余小计道：“锷哥，你可是在怪我？”
韩锷连连摇头，却听余小计道：“你别骗我了。昨日，我曾以‘谈瀛’之术让你看清阵法，后来又曾借你‘水清瞳’——那法子可不是平常用得出的，也不是对谁都行的，必须要有一点灵犀相通不可。但借了借了，没白借的。起码这三两日内，你心里想什么，我多半会有谱的。”
韩锷知他所言不虚。心中一苦，被小计看穿心思只怕麻烦大大……忽听得门口传来一片吵闹之声，余小计丢下韩锷奔出去看。韩锷也在后面跟上，却见小计一出大门就已与一群人吵了起来。那群人却穿了身什么王府的号衣，小计这边的管家林旺正气忿忿地道：“一清早我就发现门口一大堆垃圾，还道谁不小心放错了，叫底下人来扫了。哪想，刚刚，他们又推着这几车臭东西来倒咱们门口了，真把咱们家门口当垃圾场了？”
韩锷看向门口街上，果有一车才倾倒的不知是什么的、臭烘烘黑糊糊的垃圾正倾倒在门口，里面似有不少腐臭的动物的内脏，说不出的腌脏熏人，还有几车停在旁边没倒呢。那车边一拨儿好有十几个人，内中一个管事的冷笑道：“知道这宅子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人敢买吗？只为我家王府的二爷想要，宅主偏要一个大价钱，三千两买不进来。我们二爷一怒，他买不成，谁都别想买成！没想前日倒真卖出去了，真还有人有那么大胆子。二爷说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垃圾场了。怎的？咱们就情等着你们修缮好了住了人了好来倒垃圾的呢。”
这么大的宅院，他们“二爷”居然出价三千两，连韩锷这不通行情的人听了都不由苦笑。却听那管事的喝了一声：“小的们，倒啊！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垃圾场了，从明儿起，一天早中晚三次，都倒在这儿。”
他手下伙计雷鸣一声，推了车就来倾倒。那管事的斜睨了门中的韩锷一眼，见他平民穿扮，冷笑一声道：“买主一直没留名儿，我还以为什么朝中的大帽子呢，也敢跟我们王府争地儿。嘿嘿，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德行。”
韩锷还没说什么，余小计已经大怒，一冲上前。伸手连抓，一个一个的，那一拨人都被他扔到了他们才倾倒的垃圾上。他下手很重，那些人摔得不清，挣扎爬起，一时个个身上脸上一身污臭。那管事的最先摔进去，却最后才爬起，口里怒道：“反了，反了！”还待喝令手下人上前，却见手下已没几个好的站在地上了，个个跟他一样。他眼睛一瞪，心下却一虚，口里虚声恫吓着。脚下却好汉不吃眼前亏，与那十来个手下连连倒退着推了车走了，口里却连连道：“好小子，你等着，你就等着灭门吧。”
他这话想来倒非虚声恫吓。余小计气忿忿地转过脸来，看向韩锷，想说什么。却见韩锷只是苦笑着用手搔着自己的鬓角，一声不出。旁边林旺口里喃喃道：“这叫什么世道？只要你不是个官儿，或是个比别人小的官儿，这长安城你就不用混了。这叫个什么世道？”

第五卷 日色赋 第三章 苍龙阙下驰骓马
接下来两天，那送宅子的人还未出现。小计倒没像平时那么的好奇，缠上韩锷来对这件异事只管胡猜。韩锷却已隐隐断定那送宅子的人和昨夜“龙门异”的来袭必有关联。否则，那伏击怎么至于衔尾即至？但他不走，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举动。他这次重返长安之行虽然隐秘，却本就是打算直面东宫太子的锋镝之所向的。
奇的是小计这两日只是闷闷的，有时强装出开心的样子来，也不如平时自然好玩，他每日只在宅内修复着他的什么阵法。韩锷因为要筹思他在长安行事的计划，却也没有出门。这日看了半天小计的举动，因笑问小计布的到底是个什么阵，小计眼睛一翻，说道：“鳄鱼阵。”
韩锷一愣，这名字他还从没听说过——小计这孩子怎么行事这么古怪，连布的阵名也跟别人不一样，什么时候又有这样的阵势了？
他挠了下头，虚心请教，却听小计一笑道：“不懂了吧？还是我给你说吧：取你的名，加上我的姓，合在一起，不就叫做‘锷余’大阵？”
韩锷不由大笑。小计也得了意，竟专门在那粉白的影墙上用拙笔画了幅画，说那是阵眼，指给韩锷看，笑道：“锷哥，你就是那只大鳄，我就是那只可怜兮兮每天陪在大鳄身边说不定哪天就被吃了的、胆战心惊的小鱼儿。小鱼儿要是有了什么错处，大鳄可要体谅些则个。”
韩锷“呸”了他一声，却仔细看他画的那鳄鱼。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那份闷闷的神情真是很像自己。以后经过那影壁，就不只觉亲切，仿佛真有点儿把这宅子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
可他们这三天过得却并不平静。原来，他们这小巷子对面的地界就是怡王府。头一日，怡王府后厨的管事在这里吃了亏，接下来每天就都来吵闹，带来的帮手也一日强似一日。头一回带来的还只是他们厨下的厨役，人人抄着剁肉的刀，二三十个。好不风势，被余小计一阵乱拳打跑了后，下一日重整兵马，来的就有王府侍卫了。那些侍卫一个个衣履鲜明，喑呜叱咤，那叫一个风光！
可余小计这三年多来，有名师在侧，加上苦苦修习，岂是白练的？平时跟韩锷在一起，就苦于没有出手的机会。他本是好事的人，这时如何禁得住别人撩他？那群侍卫看着威武，却被他一通乱拳，全部驱散。余小计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口里恨恨道：“奶奶的，老子们在疆场浴血杀敌，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小妇养的在家里作威作福？真恨不得羌戎人杀进长安来，把他们一个一个都给咯喳了！”
韩锷在旁边微微含笑，看着他脸上那一副少年人睥睨自豪的神情，只觉有趣。岔话道：“你这个阵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成？这个大宅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咱们住住也该走了吧？”
余小计却笑道：“锷哥，再迟一迟。明天，明早儿我就可以弄成了。”说着，他一笑：“嘿嘿，等那些龙门异、北氓鬼什么的再找来，光凭这阵，我要先绕他们个七昏八素，最后却发现正主儿已经不在了。”
他想的得意，嘴里扑哧笑了出来。
没想第二天一清早，门口又是一片喧噪。韩锷皱了皱眉，小计情知定是怡王府的人又约上什么人来了，生怕韩锷不许他出去。不等韩锷开口，身子一溜，已溜出大门外。
韩锷这两日天天盘算着怎么给小计提起他的身世，只怕自己提起那话后，小计就不免连日烦心。见他这两日难得快活，却也不愿拦他，且先由着他乐上一乐。那余小计一向自认有锷哥撑腰，别说什么王府，就是天大的祸他又哪会略皱一下眉头？何况这两年他可是硬打硬地在沙场上磨练过来的，论起打架，他会怕谁。他才窜出大门，却见今日来的人果与昨日不同了，衣服混杂。不只有怡王府厨下的厨役，还有侍卫，更有一些人虽长袍在身，但腰腿精健，分明就是修习技击之士。余小计脸一沉，冷喝道：“又搬了救兵来了？别的别多扯了，想动手你们就上吧！”
那边管事的这回请来的却是开武馆的一拨人。余小计注目向那几人立身处，一眼扫去，已觉得其中一个身材壮伟的只怕是其中一等好手。他恼那怡王府无理取闹，开口更不客气，戟指一指：“你就是他们今天请来的咬人的狗？你叫什么？”那汉子大怒，一扯衣襟，暴喝道：“小畜牲，今天我杜江要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不知道这长安城里的规矩了！”
余小计听得他说了一个“杜”字，已是心头做恶，更不答话，身子向前一窜，猛的一掌就向那汉子脸上掴去。他出手极快，不求伤人，但求快意。那汉子练的功夫走的沉稳一路，这一掌居然被他扫着，虽不致受伤，脸上登时也火辣辣的，那种羞忿更是让他难耐。双手一撕，已把长袍撕下，大叫着就向余小计抓来。余小计身子一耸，已向右避去。那帮人听得了管事的说过这少年有功夫，那些王府的人为不致太扫自己颜面，虽看不出小计修练的到底是何门何派。却也把他的修为胡吹了一通，免得自己太没面子，所以今日他们很约了几家武馆里的好手。来人也对小计颇存戒心，更知他身后还有撑腰的。这时一见，有人就使了暗绊子，暗地里出手相助。
可余小计这两年的修为确实也非同小可，他年纪说实的应已十九了，这两年发育得全，又勤加磨练，岂同一般？可是阵前军中大阵势里闯荡过的！一身修为，切近实用，实非等闲的花拳绣腿可比。他身子一绕，顺手已向身边另一汉子脸上抓去。他生性灵动，身手极活，从韩锷手里学来的踏歌步可是韩锷一竹板一竹板打出来的功夫，那人被他伸手一抓，登时伤了颜面。余小计不敢伤人太重，生怕锷哥做恼，却又不肯轻易地饶了这帮仗势欺人的家伙。只见他左盘右绕，一身身法施展开来，左兜右转之下，那十来个怡王府请来的好手几尽都被他骚扰到。来人本来见他年少，还想依着江湖规矩单打独斗，这时人人被他骚扰到。有的更是中了一爪一掌，深受羞辱，不免齐声鼓噪围攻起来。余小计这大半年来被韩锷担心他安危，越管越紧，好久没有畅快出手过了。这时反得了意，招随身走，攻闪进退，仗着一双空手竟把那十几人尽都招呼下来。他本存嬉闹之心，并不肯得手就回，一时把这个绊个跟头。一时又借力摔倒那一个，一时场中虎吼连连，他似个泥鳅似的钻来钻去，看似可欺，其实已把便宜占足了先。
韩锷本担心他，这时远远在门内众人望不到处看着。看了会儿，不由唇角微微含笑。心道：小计功夫虽未大成，但放之江湖，只怕修习技击之士，不是一流好手却也不用替他怯惧了。余小计的身法越施越慢，这慢字原要比快字更难，要的是差之毫厘，去之千里。足足闹了近有小半个时辰，身上都微微出了一层汗，只觉四肢舒展，大是爽快。知道要再闹下去锷哥只怕就要说了，口里敞声一笑，嘻嘻道：“好，你们即不想光鲜下场，一定要丢上一个脸，那我就叫你们丢一个好了。”
说着，他身形一低，直猫下身来向场中钻去。只听人群中一片惊呼，人人双手下捂，却是一个个汉子的腰带已被他二指夹断。余小计嘿嘿一笑，出手促狭，直朝那些人腰胯下攻去。不一时，已有数人腰带被他扯断，有来不及伸手去拉的裤子登时脱落于地。一时人人面上见汗，无力相攻，倒是在躲他这样的捣蛋攻袭了。余小计怎肯住手，忽听得四周王府旁观的人一声惊呼，却又夹着窃笑。却是有一个武师因为天热，只穿了外裤，里面没着小衣。被小计一指夹断腰带，不及掩饰，胯下那黑黢黢、长的圆的、皱皮赖肉一时尽现。余小计也是诧然一笑，手下使坏，拉住那人外裤一撕，登时一条裤子被他彻底扯破撕落。那人急得双手下掩，无处可躲。旁人又是骇又是笑，场子一时乱到了极点。韩锷在门内看到闹得太不像话了，正要开口喝止，却听一个老者的声音道：“太不像话了！”
那声音从巷口传来，韩锷在门内一听那人出声，心下就一凛：来的人是个行家！余小计也闻声知警，身子向后一退，怡王府的手下连同帮手们已闻声向两边避去，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五十有余的老者已青黑着脸走了前来。旁边有人低声道：“好了，王总教习来了。”更有适才受了辱的汉子怒目看向余小计，眼光恨不得杀人般，似是在说：我们王总教习来了，这下有你的好看。只见那老者已走到近前，冷声道：“我王通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哪个练技击之术的用的这等冒失促狭卑鄙的手段。你家的尊长在哪里，他们不管教，我这多事的人可是要管教的了。”
余小计先听他出声底气极足，心中也不免微一惊怕。这时见他不讲道理，反责自己卑鄙，心头一怒。反正有锷哥在后，又怕他何来。只见他不怒反笑：“我余小计活了十多年，现在才发现不只是我们小孩儿，原来好多大人也一样的爱图方便，内裤不穿。有趣呀有趣！老头儿，你是他们的总教习，是不是你们武馆修你们这门功夫的人要不穿内裤的？那我可真的要投到你门下学艺玩儿。”
那王通却是长安技击圈内有名的教头，活这么大，一向被门人弟子捧着，哪容过别人这样当面嬉皮笑脸。他脸色一沉，喝道：“无耻小子！”余小计一跳而起，伸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臀上又伸出来指着那王通骂道：“我无耻？我就是要剥下来你们这些侍奉权贵的走狗们的皮来看看，看看你们究竟是不是冒长着个玩意儿，其实一心里都想净了身进那王府替那些达官儿们吮脓吸疮的当个贴身太监？别以为你穿了一身衣服就像个人了，你就是穿身棉袄也一样隔不住的臭气熏天。”
那王通怒的一掌就向余小计头上拍去。他这一下出手虽大失风度，可招式凌厉。余小计一向修习技击，可倒真的还不惯于什么对搏。他要的要么是两军阵前，杀敌溅血，要么就是恣意胡闹才觉得好玩。他塌肩一缩，却反手一刁，直叩那王通脉腕。
王通面色不变，心底却“咦”了一声，手掌一抖，让过他这一刁，手臂却加长了一般，照旧向他头顶拍去。他出招极快，余小计不及闪躲，只有双手向上一拒，身子去不由得腾腾腾地向后退了三步。那王通面上神色一展，冷哼道：“这长安城内技击圈内可是风气越来越坏了，不只出了个不知礼法的韩锷不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门内的韩锷听得心头一奇，怎么忽扯到了自己？小计却突然大怒：你敢骂我锷哥！我锷哥阵前杀敌之际，你却在哪儿？替怡王府打黑拳吗？他一怒之下，已抛怯惧之心，双拳一握，与那王通斗了起来。别看他年少，其实从习艺以来，即入连城骑，打过的可都是群架，还是刀刀溅血剑剑搏命的硬战。论到胆勇，他又输给谁来！他的功夫心法虽出自大荒山一脉，但他从大荒山所得多为无稽秘术，真正技击修为却从韩锷学来。韩锷的拳剑之学本极凌厉，但他向以清逸高举之式冲淡了这份凌厉。余小计从他所学，却一向并无锷哥的那份出世暇思，而且一直身在军中。招法施展开来，极为实用，也端的凌厉，全无一点温良恭俭让之处。他初习技之内力修为不够，所以出手一向就捡对方最软弱处来：眼睑，喉头，小腹，鼠蹊，俱是他击打的要点。但他的功夫别走一路，施来不见阴险，却只见凶恶狂悍。
王通猛地见他出手的拳法中似脱胎自剑法，已是一惊。又见他小小年纪，对搏之际，反没有沾青滞涩之处，却极为沉狠凶悍，不由更是一惊：这是哪家所学？为何全无一般少年子弟的菜籽油气，全是凶争搏命中得来的实战经验？那余小计出招极快，他在军中练得的技击，可不是平日清谈的长安城内技击圈内惯于的舒缓有序，转眼已与那王通斗到分际。韩锷一开始本还担心，这时却放下心来，远远地看着，心里只觉宽慰。王通的拳法也极其老道，他内力犹强，与小计每于臂膊交架之际，就会格得小计臂上一阵狠辣辣的痛。但余小计在韩锷面前虽卖乖讨巧，真的对敌之时，却极是拼命的，这一点痛却只激斗志。王通的一套劈卦掌已使到极处，极为浑厚，连韩锷见了也连连点头，果然不愧为一馆教习。余小计拳式却凌厉难当，只听他忽喝了一声：“石火光中寄此身！”
然后身子飞腾而起，一拳如剑，直向王通胸口捣去。适才王通辱骂之言语及韩锷，他心中早已不忿。锷哥这一式剑法，他心爱已久，虽习得不像。却已得其凌厉，加上身法之助，当真快如疾电。
那王通面色一变，伸手当胸，以“双闩内锁”之术封避，却也没有封全，还是让他拳风直捣胸前，胸口一时胀闷无限。余小计第二拳却已到了，王通封他不住，身子一转。他此时连退，已退到徒弟身前不远，情知这一让。余小计收势不住，身后徒弟只怕不免池鱼之灾，却也顾不得了。他双足一蹬，竟一退近丈。余小计拳风已出，收势不住，王通要的就是藉他弟子的一挡。可他弟子哪料得到祸在眼前？只见余小计勉力收力之下，拳风还是一拳就击在了王通身后一个弟子胸口，那弟子叫也没叫出一声。双眼向上一插，口吐白沫，就此倒下了。
骤变突起，场中人都一愕，接着怡王府的人就大叫起来：“杀了人了，杀了人了！赶快报官！叫禁军来捉拿此地反叛！”这是他们的长安，这是他们的地盘。就算你有拳有勇，他们又怕你甚来？余小计心头大怒，本要施救那人的，却被他们叫得七窍生烟。韩锷正要步出，却听得巷子口一片马蹄响，巷口已有人叫道：“杀了什么人了？为什么这里却有这么多人喧闹？”
众人一惊回头，却见有十余匹马儿已奔进这巷子里来。那马儿匹匹神骏，竟不似关中的马儿。余小计一惊抬头，忽大叫道：“啊，连玉！乌大哥！你们来了！”来的人中，一骑在前，马上的人儿好一个清秀儿郎，却不是连玉是谁？那说话的却是韩锷在连城骑中常派在余小计身边护着他的一流好手乌镇海。只听小计叫道：“乌大哥，你来得正好。我跟锷哥住在这里，他们这些人天天上着门来欺负我们。仗着锷哥好性儿，他们又是什么王府的官儿。”
他在连城骑中人缘极好，与乌镇海与连玉的关系更好。乌镇海就如他的兄长般，比韩锷都还溺爱他些。平时他犯了什么事儿，乌镇海总在韩锷面前为他遮掩，连玉更是他年纪相近的最好的玩伴。乌镇海见了他，一张黑沉沉的脸上似也隐有笑意，听了他的话心中已腾腾一怒。只见乌镇海把眼睛一扫，冷冷道：“官儿？这长安城中有什么官儿？就是他管阶高些，我们韩帅可是坐镇边塞，声震一方的名帅！你们且睁开了眼，我们韩帅他不愿与人为难，生性平淡，可我们这些部下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北庭都护府，塞外十五城，连城骑两万儿郎，龙城卫三百铁骑可不是那么容我们主帅这么被人冒犯。”然后他一望连玉，冷喝道：“连玉，建旗！旗子不挂，别人只当我们连城骑中的帅府驻地也成了杂耍班儿！”
连玉“嗯”了一声，他身手敏捷，伸手在马鞍侧一掏，人向那大宅门边一窜，已窜上了宅门口。他怀中原有节杆，原为宣抚十五城时用的，极为简便。这时被他一折一折地抽长，竟长达丈许，插在门上。旗一招，青帛面子，黑底滚金绣字，却是招展出“北庭都护府韩”六个大字！
乌镇海下马立下门首旗下，他可是统兵带队，冲阵杀敌的良将。只见他抬眼向那旗子看了一眼，那一眼有自豪也有尊敬，冲对面众人冷声道：“我们韩帅是奉旨入长安陛见。说吧，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前来捣乱？”
门口怡王府的人一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声，有人低声惊诧道：“北庭都护府？韩锷？这宅子原来是他买下来的？还说不是大帽子，咱们管事儿的这下可捅了大娄子了。”原来羌戎之战，虽远隔万里，却早已声满长安。不说公道在人心，敬仰之情，人皆有之。就是以东宫与仆射堂先前对韩锷的争相招致，颂扬之声，不绝朝野，就足以让韩锷跟连城骑传名长安了。且韩锷以不足二十五之龄就已官至二品，帅抚边关，如此年少高位，几开本朝数百年未有之奇。长安一城中人，极重官位，在场的又大都跟仕途有关，当然人人知晓，个个艳羡。
那连城骑中来的人除了连玉，共有十二骑。这时十二骑人马齐齐下鞍立在旗下，个个满面风尘，形容剽悍。一时这所大宅，登时显得威肃谨严，有如边关帅帐。却听巷子口这时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道：“叫你们办这么点事儿，几天了还办不清楚。养你们这些奴材究竟何用？”
余小计只觉得这声音好熟。对面怡王府的人听到了，却说不出是怕是喜，人人溜边，往那墙角一靠。余小计一抬头，却见那人来得好快，风卷似的，一卷就已卷入巷内。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一身锦装，公子模样，脸上却大有阴气。相貌却也还不差，只是一脸尊容乖戾的神气破坏了他面部的和谐，声音阴阴阳阳，说不出的怪。小计惊“哦”了一声：“二哥哥！”来人不是别人，却正是那名列紫宸，曾与余小计朝过面，芙蓉园中，强邀韩锷一会的“二哥哥”艾可。
她依旧一身男装，举动不改飙劲儿。跃至前来，先不看大宅子这方，反拿眼狠狠向怡王府的家下诸人看去——原来他们说的二爷就是她！只见怡王府下众人一个个垂了眼。只听她哼声道：“这么点儿小事，都办不来，还养你们何用？”她眼睛一转，却溜到了那个被余小计剥了裤子，其后因场中一直乱。跑也跑不得，别人也忘了借他衣服，正双手捂着下身的汉子身上。艾可一怒，她想是才下了马，手里拎着个镶珠嵌玉的马鞭。这时一鞭子就向那人头上抽去，口里怒道：“看看，丢人丢到这份上了！也不论哪里来的野种，都打他不过，让人弄成这般形象。”
她下手好辣，那人一疼之下，伸手抱头，尴尬处登时现了出来。那“二哥哥”艾可却不怪自己，脸上一羞一怒，又一鞭子抽去，正抽到那人羞处，怒道：“你成心恶心我是不？”这一下可重，又是紧要地段，那人疼得一弯腰弓下身去。弯边人早忙解了衣服，包在他身上，扶他退下。余小计虽说调笑起人来没个边儿，这时见那人由己而起受打，却也微怒。加上艾可开口就把自己骂了进去，一怒反笑，贼嘻嘻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假爷们儿。你抽他干什么？人家怎么恶心你了。毕竟人家是个男人，剥下来还有。要是你，剥下来只怕有都没有，就为这个气别人吗？”
他一向说话全无轻重，艾可一听，脸色已变了。她一向目中无人，所以适才来得快，眼力也好，却根本没打眼看向小计这一边。这时一怒回头，正看见余小计万般可恼的贼忒兮兮地看着自己，她长这么大何尝遭人轻视过了？更别说轻薄！相隔两年，小计形貌已变，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是他来，面色一愕，接着却一怒：“原来是你这个小厮。那个……姓韩的可是当年输了后还赖账，又重回了长安来？”
说着，她更不多话，一鞭子就向余小计抽来。余小计才待躲闪，身后却听得“嗖”地一声，一根长鞭已向前劈来。却是乌镇海见艾可出手凶恶，虽仅只一条马鞭，却分明要重伤小计。他对小计最为疼爱，岂容他在自己面前挨打？他的兵器本就是铁丝长鞭，当下一鞭袭来，直劈向艾可。
艾可心头一惊。那一鞭来得好霸道！那不似长安技击圈中的技业，竟像是军中来的。但她即名列紫宸，岂是好惹的。手里丝鞭一抖，竟已缠上那铁丝长鞭。身子轻轻一旋，乌镇海竟也拿不住桩，被她拖上前了一步。
乌镇海心头一惊：好狠辣的角色！自己看来不敌。他怒声一喝：“什么人，敢在北庭帅府前无礼？”艾可这时一扬头，正看到那门斗上招展的“北府都护府韩”几个大字。一时她的脸上也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似又是恼怒又是愉快。只听她尖声笑道：“啊？我们那挑粪的老韩头的儿子终于出息了，原来真的回了长安，连这帅旗都挂上了？还使上奴才了？今天我要不教训教训你们，你们怕还不知道这长安城上面还有个天！”
她一语未完，场中只听得鞭影呼啸，一支铁丝长鞭一支丝鞭竟已斗到了一起。乌镇海的鞭声极酷极烈，逼得四周众人直往后闪。可他至悍的鞭风之下，那一根小小丝鞭如隐私，如恶咒，竟全不忌强恶，直反击上来。不过数十招，乌镇海越斗越惊，艾可名列天下顶尖高手之列，却也心惊怎么只韩锷一个手下已这般难缠？她杀心已动，只见身子一飘，左手向鬓边一拂，她指尖才动，余小计已大叫道：“隐私针！乌大哥，当年她就是这么偷袭我锷哥的！”
他虽叫破，但那艾可出手何等之快！针在他喝出前已发出攻到。乌镇海如不是闻声知警，几乎也避它不过。这时身子猛地一扭，还是被那针钉在了发上。可针虽躲过，艾可的一根丝鞭已要缠上他的脖颈，这一招，他再避无可避。连城骑中人大惊，没想到这个假男人会如此辣手，眼见得乌镇海就要命毙顷刻。大宅门内却忽有一道苍白的光华升起，那是长庚之剑！
韩锷人未到，剑已先至，一剑就攻向艾可胸前。艾可扭身一避，连城骑中人还是头一次见到韩锷招呼也不打就出剑，可以见出艾可在他心中的份量。艾可的丝鞭与韩锷长庚一交，丝鞭本不是她趁手兵器，也根本不算兵器，登时寸寸断裂于地。艾可面色一变，身子一退，伸手已按在腰间，双眼直冷冷地盯向韩锷，韩锷却已一身凛冽地站在乌镇海身前。他的语速极缓，只听他静静道：“我韩某一天没死，还不容帐下将士由人残害。”
艾可盯着他的眼不知怎么已聚锐如针，直似恨不能把他千扎万刺一般。猛地，她就一按腰上，人就已扑上。她腰中却玉带缠腰，抽出的好一把软刀。只听空中铮铮叮叮，一连串声音暴起，众人已看不清他二人身形，只一呼吸间，就听得他二人似已交击了数十下刀剑。艾可重新落地后，低头看刀，忽压在嗓子里恨声道：“你……你敢伤我宝刀！”
她的刀上确实崩出了十余个米粒大的缺口。韩锷说不出的憎厌她，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艾可忽抬脸一笑：“你别以为你当什么韩帅了就没有人知道你到底出身是个什么东西！嘿嘿，这宅子即是你的，咱们可是邻居了，以后尽有机会面见。你我的交情，那可是不死不散了。”说着，她转身就走。她退得也快，怡王府的人在后面跟都跟她不及。她一闪就到了巷子口，却回身道：“代我问你父亲大人的安！”
她口中“大人”两字咬得极重，有如讥刺一般，余小计心头一怒。世上的女人，这家伙却比杜方柠还要招他厌。只听他尖声在后面反刺道：“二姑娘，代我问你那个姘头吕三才的安。”
韩锷直看到他们远去了才回过身。他静静地望了乌镇海一眼：“你们怎么来了？”乌镇海抱拳施个军礼，禀道：“韩帅，你才走几天，朝中就有旨下来，要你回长安陛见。高将军怕你不知道这个讯儿，就叫我带了三百龙城卫赶了前来。”
韩锷一愣，却不知皇上为何突然会召自己陛见？他看了看身边的这个长安城，只听乌镇海道：“我们把韩帅的斑骓也带了来，现在就在城外。”
韩锷这次回长安为不惊动人，却没骑他钟爱的骓儿。韩锷默然不语——召自己回长安必非无因，尤其当此局势。他忽感到，这看来规规整整的长安城中已隐有说不出的险恶。他一时还不清楚这感觉何由而来，但已能清醒的感觉到，一张针对他而设的网，已层层紧密地向他身上缠了来，但他抬眼就看到乌镇海等十二个人。这十二人都是技击好手，跟他也说得上相交默契，忠心不二。他们都经过韩锷一手调教，对他也极为敬服。这十二人，在连城骑中，允称精锐，看来高勇已看出自己所遇的困难，所以才会派了他们前来。乌镇海他们自己给自己起过个名号，叫做“连城胆”。
那天上午，韩锷与乌镇海就有许多事要谈，余小计却自拉了连玉去一边。及至下午，忽有中使宣召而至，要韩锷三日后陛见。特发恩诣，许禁中乘马，佩剑上朝，以为褒奖。韩锷领了旨，心中却忽忽一失：自己与东宫与仆射堂这一见不知会是何等神色，而皇上，却又到底所为何来？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四章 紫阁峰头占白云
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巷，依旧不改的是往日的荒凉。这里的名字叫做皮儿巷，也就是韩锷从小的家了。入夜时分，这里已相当安静，因为这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晚上点不起灯，更要早睡，以应备明天繁重的生活。
韩锷跨越了大半个城池，于入夜时分悄悄地潜转回了他当日的家。已有多年没有回来了，一切都没有变，只有妈妈去后在这小屋中蔓生出来的霉味更深了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他定了定神，想起就要见到的父亲——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自己的生父吧。现在，他老了，好多事他该已不用再记恨他。也许，他是到了该把他接回身边的时候了。不说能让他多风光，不说能让他过上什么好日子，也不说什么孝敬不孝敬。这一份晚年的平安，自己还是该给他的吧？
但房内无人——因为‘连城胆’已至，韩锷对小计的安全多少放下些心来。知道有十二“胆卫”在侧，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想对小计不利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看到了自己的那张小床，先是坐在了上面，过了一会儿不由躺下，日子就是那么一天一天地流过去了。大多时候，他不愿回首，也不敢回首。只怕一回首细看，他就会沉浸入往日的怨恨中，无能自拨，再也没有前行的勇气。今天他能回来，是不是说明他比当日已要勇敢上许多了呢？
这一刻，他不想回那大宅子，不想再去见那些人，他只想睡去。这些年，他一个人也拼得太累了。睡意模糊中，他忽伸手向枕下掏去，可触手处却空空的，然后，一种纠心的感觉就在他的心头那么惶惑地升起来：妈妈……妈妈给他做的那个“丝大头”怎么不见了？
“丝大头”其实是用绢丝缠在木头上做成的一个小老虎，也是韩锷小时唯一的玩具了。他妈妈手巧，用料虽不顶好，做的却极好看，那个小老虎是韩锷小时的最爱了。韩锷的眼角有泪流下，接着醒过来，才想起：那个“丝大头”后来被一个父亲当差的主人家孩子看上了，父亲便不管不顾地夺了去送给那个孩子了。——明知这些都该是可以抛却的往事了，可韩锷心里还是不由轻轻一扯。他在心底自己都在嘲笑自己：多大了，还惦记那个。他用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感情的眼神看向对面父亲的床，忽见那床上，夜的暗光中，似有一样极为熟悉的事物。他站起来走过去，却见一个好鄙旧的“丝大头”正在父亲的枕畔。怎么，那孩子玩厌了？把他丢了后，父亲又把他拣回来了吗？只是那时，他虽拣回了“丝大头”，却已把自己丢在长安城外的乱葬岗了吧？韩锷伸手轻轻拿起那“丝大头”，只觉一种心酸的牵扯弥漫起来。人啊，人啊，谁能说谁就真的绝情？谁又能说谁又如何真的多情呢？他把那小玩物抱在怀里，眯上眼，一时睡着了。
睡梦中，韩锷隐隐闻得一点温香。那香好密好沉，少年时常做的那个梦似乎又回来了。梦中，总是有一双温热的带着点汗水的手轻轻地抚摸向自己，那是韩锷十四、五岁时回到这皮儿巷遵师命来看父亲时常做的一个梦。那手是带汗的，怯缩的，同时又暴躁的。梦中的韩锷记得，那双手总是会松下自己的汗巾，剥开他的小衣……可梦醒之后，他却总是衣履完全，只是屋中会有一个他这样贫寒之家绝不该有的富贵人家才用的梦甜香的气息。怎么，那个少年的梦又来了吗？那个梦在那时总让他感到一点害怕、一点忿怒，同时还有一点羞涩。
梦中的他感到自己的汗巾又被松脱开来，然后，觉得小衣似乎又要被褪下了，因为本能的反应，他感到一点硬在自己腰下腾起。然后，他似感到了那“手”的轻轻的抚触，还有那人低低的呻吟：“还是那么硬，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硬的。”
不——这不是梦。现在的韩锷已不再是当年的韩锷，随便一支梦甜香已不可能像当年一样打发得他昏睡了。他一睁眼，身子一腾而起，果然发现，自己的腰上系带已松，榻边、真的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见韩锷一醒，就身子一腾，疾向窗外跃去。韩锷却不自由的脱口叫道：“二姑娘！”那人身影一滞。韩锷这一叫出于本能，叫过后自己还觉得荒唐，可这时定睛一看，那个人——居然果然就是二姑娘！也就是“二哥哥”艾可。只是，这多年以来，韩锷还是头一次看到她没有穿男装。
艾可跃到窗前的身影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身，露出了她的脸。全无妆饰，却也卸去了她脸上一向惯有的乖张尊荣的气息，只似一个平常女孩儿。作为女孩儿，仔细地看的话，她还是有她的一点的好看的。只听她低低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这儿来的，我没猜错吧？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发誓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哪怕我是王府的千金，你只是一个掏粪的小孩儿。”
韩锷仓惶下一把束好带，掩紧外衣。他怔怔地坐着，怔怔地望着那个艾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艾可却脸上飞起了一抹红，那还是韩锷自从十三四岁识得她来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缘自本能的羞涩。只听艾可道：“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我偷偷溜到这个小巷里见到你后就喜欢上了你，你跟我见过的其它的男孩子都是不一样的。你，那么骄傲，那么刚强。我比你大一点，好早好早，我就懂得人事了。我知道好多男人，表面上看着刚强，可他们一见我父亲，一见我家世，他们就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软了。这么多年，知道我身份，却从没把我另眼相看的只有你一个。最难的是，你那时还是一个无拳无勇什么也不懂的一个小孩儿。哪怕你从一开始就厌恶我，瞧不起我，我还是喜欢上你了。”
她的脸上忽然焕发起了容光。只听她道：“我知道你是瞧不起我的，瞧不起我那时一个女孩儿的骄娇之气。知道为什么从第一面后，我会老到皮儿巷这么个又脏又臭的地方来玩吗？知道为什么从那时起我就换做了男装？我想要你注意我，想让你感到我的不一样。”
她的容色忽怒：“可你还是那么瞧不起我。你一个掏粪的儿子也配！是我把你爹无路可走时收进门的，也是我把他打发进洁厕行的。我是艾可，没人敢污辱我！你从十三四岁起，以后每年回来，都要做一个梦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声音忽柔软下去：“你知不知道？你的第一个女人其实是我？我早就从里到外把你给摸得透透彻彻了。你所有的硬朗，所有的反应，所有的刚强，我都用我的唇、我的指感受过了。这世上，只要是我要的，就都是我的，连你也不例外。什么杜方柠，什么索剑双侣。远在你认识她以前，你就一直在梦里有我了。你，就算清挺如剑，这一生也没逃出过我的手掌。”
她忽然一抬头：“可是你害了我，害得我从此以后再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了。哪怕家世那么好的吕三才，哪怕任何人。你害了我，你要还我的！”
她的声音忽厉，却一瞬又转为温柔：“不过我现在想通了，你是比我强，那就强好了。只要你对我好一点，我不会再在意你的家世的。韩郎，你会对我好吧？你现在已是北庭之帅了，如果得我臂助，加上王府。加上紫宸之力，什么东宫，什么仆射堂，都不在你的话下了。”
说着她慢慢走近，身子向韩锷偎了过来：“我想要的不是别的，我要的就是这人世荣华外的一点真正的男儿的刚劲。你是这世上最硬的，锷，你是我的，你从今就是我的了。我再也不瞧不起你了，再也不对你凶悍了。”
韩锷开始听着，先是惶然，然后羞急。然后情怀做恶，然后直欲痛骂，然后却心头多多少少升起了一丝悲悯——这个女孩儿，生长王府，自小尊荣，可人世间的一点点真实她都没有过的。她是一个活在荣华套子里的人，却还想要得到一点人世间、掌心里、真真实实感触。可听她说到最后，他心中又只觉厌恶。他忽耸身而起，一让就让开了艾可偎上来的身子。他还不知说什么好，艾可的脸上忽浮起她一贯的骄横之色，那神色一刹那间破坏了她所有的真实。韩锷倒不觉得她往日的举动有多无耻——虽然那让他觉得恼忿与窘怒，可这一刻，她又回复到她一个王府千金时的神色，倚仗起她自身之外所拥有获得的、以图占有什么的表情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怒气与羞忿。他忽冷静道：“二姑娘，请自重！”
艾可忽迷声道：“……自重？我有什么需要自重？我爱你还不够吗？”她声音忽紧，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哼声道：“少拿这个来说我——我们上面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自重的，别拿这个俗世规矩套我，那是套你们这些出身低贱之辈的。你在我面前，才要学会什么叫自谅自重！”
韩锷更不想再跟她说一句话，身子一腾，已向门外闪去。艾可出手一拦，可他踏歌步疾施之下，却有何人可以拦住？韩锷已出门外，却听艾可在身后声嘶力竭道：“姓韩的，别给你脸不要脸。总之，是我玩了你，是我玩了你的！”那声音聚集了仿佛人生所有的怨恨，是操枷者对待他胯下的人狰狞的笑容与诅咒——但你缚不住我的，但你缚不住我的！韩锷在心头冷冷地呼啸，他的身子已向夜色中闪去。
长安城外有一座山，山名紫阁峰。夜寂静，韩锷独坐在峰头沉思。从这峰顶望去，可以见到大内的灯火。他的心情一时很乱，旧日的梦魇带着一股糜烂的气味压迫着他。他长吸了一口气，勉力才把纷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他对自己少年时的记忆是有取有舍的，他更情愿记住的是太乙峰头那银白色的虽寂寞但还干净的年华，而皮儿巷中那些霉湿腐烂的记忆他是情愿忘却的。但这夜，所有过去的一切都裹挟在一起重来了。那个长安，叫他如何来爱？他情愿把自己心头的长安打扮成一片银白的色泽。他在心头试着回想起关于二姑娘的一切，想起她的欲望、她的诉求、她的本真，本来那一切也该无可指责吧。为何一沾上人世中的秩序，它就会变得那么污浊可厌？
他在心底也想起了殊儿，想起了夭夭……女人究竟是什么呢？也许夭夭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吧。很多美好，只是一刻的，真要执着意把它纠缠上一生一世，最后，总会千疮百孔的吧？
他又想起方柠，方柠要的，其实也不过是在这个人世纷繁的秩序轨则中与自己的相伴吧？可如果自己不是死不悔改的常存有一颗脱略的心，她还会爱与珍惜自己吗？那个秩序中尽是些已经异化了的男人，他不要自己那样，他要自己——像个男人。他的手伸到衣襟里摸到了那个“丝大头”。心里揣想着：父亲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动机又去把这破烂尽的玩物拾回来的呢？想到这儿，他的眼里有些湿。父亲对自己也不是不关爱吧？但手触着那脏而旧的绵软的丝线，想起那一份千疮百孔的爱，他觉得自己怕的就是这个——要么全要，要么不要，他不要那一份最终注定被伤磨折旧成千疮百孔的事物，哪怕他们管那也叫做——爱。
可那点点千疮百孔的东西却是人世倾轧中一个个小民们最后的救赎了。这是造化开的一个什么破玩笑？韩锷耳中忽有警觉。这紫阁峰原是他从小来玩惯的，地形极熟，身子一旋，已找了块大石头后面隐住身形，那先登上峰头的人是个女子。韩锷在暗影中抬头望了一下，心头就惊呼了一声：余姑姑？
那女子正是余姑姑。她面向东方，与韩锷背向而立着。这么陡峭的路，她如何爬上来的？又是这样的四更时分，她要做什么？可接下来出现的人影却更叫韩锷吃惊。那人影的出现几乎是全无一丝声息的，连韩锷也一点没听到他的脚步声，甚或是没有一点衣袂飘风的声息。韩锷只觉心头一阵警醒，压力突然而至，他却要马上试图消解自己心头的压力。因为如果有压力，他身上必有剑气外泄，那来人也会立时发现先躲于此处的自己。
然后，他就见那人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余姑姑身后。虽是一身黑影，全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有一种九宫九阙的威压却似凝聚在他的身周。韩锷心头摇曳：俞九阙！居然是九阍总管俞九阙！——他来这里干什么？是要对余姑姑不利吗？还是他们之间有一个秘密的约会？
余姑姑没有回头，却已感觉到了身后的压力。只听她怪异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一定要迫得我到这里来？我这次可没有犯到你们紫宸。”俞九阙的声音却极为肃杀，只听他冷冷道：“是还没有。不过，你们‘来仪’为号的人最近一直探头探脑向宫禁之中是为了什么？长安城中，最近忽然风声紧张，不是你们闹腾的又是谁闹腾的？”
余姑姑突然一转身，冷哼道：“你们的消息倒真灵通呀，不愧紫宸一极。你到底想要问我什么？”俞九阙却忽嘿然道：“你的功夫不错。是一直深藏不露还是最近突有大进？大荒山一脉，果然有许多秘道。我要问你的是，当日我们老七关飞度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他的声音一沉，似已欲出手。余姑姑忽晃头一笑，尖利道：“可笑呀可笑，你们紫宸的人被杀，到现在居然还不知道凶手。”她忽把一双白垩垩的眼盯向俞九阙，“告诉你也不妨：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们‘来仪’中人杀的。杀他的，是北氓鬼中的‘吊诡’阿殊。你有本事，不怕得罪北氓鬼，就去找她算账好了。”
俞九阙目光一凝：“她为什么要杀老七？”余姑姑冷然一笑：“像她那样的女孩子，虽自许狠辣，自许无情，杀人总不过还是为了心魔。怪只怪你们老七当日出口对人轻薄韩锷，被她听到了，她就一意下手。先下毒，后用辣手，杀了你们紫宸中人。嘿嘿，你问她为什么想杀你们老七，不如回去问问你们的‘二哥哥’为什么那么恨韩锷吧。”
韩锷暗地里听得心头一颤：当日是殊儿杀的关飞度？紫宸中人，无一不辣手，她为何要冒险行此，又何必冒险行此？俞九阙却忽然闭口。半晌，他忽阴恻恻地道：“你当我之面，还敢如此无礼，不怕我杀了你吗？”
他自负天下第一高手，这样的话，当真也只有他出口才有这般危势。余姑姑身形一抖，似是也不免惧怕。接着却放声大笑起来：“以你机谋，知道我几乎日日都要到这紫阁峰头占白云以卜祸福，就不知我能预测自己的福祸吗？你敢杀我？就是天下人你都敢杀，可是你敢杀我？”她声音忽振：“我是轮回巷里余家的人。你要杀就杀吧，只要你不怕卫子衿恨你一生一世，永世不与你朝面。你要杀且就杀吧！”
俞九阙面色忽变，一掌击出，正击在余姑姑胸口。他这一掌，挟他苦修四十有余年的‘上帝深宫闭九阍’之力，韩锷就是要救，也已无及。可他掌中余姑姑胸口之时，却突地收力。余姑姑一口鲜血喷出，只听俞九阙低喝道：“你不配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记着：再犯此戒，我虽不便杀你，但留个伤势，折磨你一生一世还是容易的。”
余姑姑的眼中全是惊恐。俞九阙却已腾身而去，临走前冷喝道：“我不管你跟东宫怎么斗，但记着，不要犯我宫禁。”直到他身去好远，余姑姑还在抚胸低咳着，好容易才咳出一口淤血。然后，她就怔怔地望向东方。东方，纤云舒卷，这时。韩锷才发现，她的眼睛不再那么白垩垩了，她似是看得到东西的。好半晌，只听她喉中低声道：“韩锷，韩锷，我们费尽心力迫你重来长安。如今时势已成，你可千万不要负我期望啊。”

第五卷 日色赋 第五章 二星檄外通蛮服
今日，也就是圣旨召令韩锷陛见之日了，还特许禁中乘马，带剑上朝，也端的称得上是风光。韩锷这两天心头一直在盘算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从十五城中的传贴，到龙门异与北氓鬼对余小计的刺杀；从无缘无故的有人送他一座大宅院，到圣旨优诏陛见……这一切，或正或反，似乎都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往那荣华富贵、恶斗险争的风口浪尖上推着。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而这一切，都是方柠策划好的吗？
想起方柠，韩锷心头忽忽一乱。一回眼，却见余小计正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今日为了上朝，难得的按正品服饰穿扮了起来。他身在帅府，穿的自然也就是戎装。那一身紧身箭袖、轻铠银甲的装扮倒把他越发显得猿臂蜂腰、精干利落起来。
这一身衣服还是那宅主不留姓名地送了来的，人依旧没露面。为了关系朝中体制，韩锷不得己才穿上。小计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铠甲，笑道：“锷哥，你这一身衣服倒真是威武，下了朝，借给我穿穿怎么样？”韩锷不由一笑：“你跟锷哥还用说借？不过，别人逼我穿的不过是这么个劳什子，逼你穿，怕不要是龙袍呢。那不比锷哥更要威武上许多？”
外面连玉已备好马。韩锷骑上斑骓，嘱咐了小计一声，连玉在前面牵了他的马，就向宫城行去。他们住的地方原是富贵之乡，距离宫城本就不远。哪成想，这一路上，却正有不知多少人家的富贵少妇们正在楼头倚楼而望呢，要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就官居二品，扶摇直上的韩锷到底是何神采。韩锷这两年虽也算历练过了，可这一路上，却也被人瞧得尴尬异常，心里暗自庆幸亏得没听了小计的话，让他牵马进宫。连玉为人要远比小计厚道多了，如果是小计在身边，当真要不知受他多少嘲笑。
可想起小计那贼忒兮兮的少年样儿，韩锷不觉就心头一片温暖。他今日进宫本有个最大的心理障碍：见了皇帝只怕不由得不要跪拜的，此事韩锷心头极为不愿。这时想起小计，心头一叹：那皇帝老儿多半就是小计的亲生老子，怎么也算小计的尊长，拜也就且拜他一次吧。
才行到太平坊，要转到朱雀大道从含光门入宫时。韩锷心头忽然一动，隐隐就似升起一丝不祥的感觉。他久历战阵，这种直觉一种很敏感，但眼下这一丝警觉并不是全起于他那兽一般的直觉。而是近几日来，小计天天晚上缠着他用他大荒山一脉无稽崖的心法淘洗他，说要多借给他一只眼。据小计说，这是“瞑目”心法。韩锷不忍有违小计的好意，也就听了他的。他一向也信服大荒山的那些荒僻之术，此时心头有警，人登时更精神起来。连玉跟他已久，两人心中已有默契，只见连玉回头就望了他一眼。韩锷低声断然道：“连玉，如果一会儿，我要你走，你立即就走。奔回咱们宅内，叫小计他们不用管我，先冲出长安城。”
连玉心头忧急，却见韩锷的神色却已凝定下来。他替韩锷拉缰的手但暗地里加了分力气——韩帅百战功成，连玉在自己心里先竖起一点信心来：就是什么样的凶险，他也不怕。
行到含光门，韩锷心头的警觉越来越甚，含光门的门首已有禁卫军的首领张钧相待。见韩锷来了，便迎上前。韩锷要下马还礼，那张钧忙上前按他腿止住。韩锷官阶远比他为高，韩锷却感到他抚向自己腿上的手却有些汗湿湿的。才行入宫门，就见一个金紫袍衣的官儿迎了上来，他面上含笑：“韩兄，韩兄，今日总算有幸得识君面。”
韩锷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那六个人。那六人都是随从服色，或胖或瘦，但韩锷一眼却不见他们形体，只是盯到他们腰上——这样的腰，肯定经过，不是技击好手。站在那里，断到不了这样上停下峙，渊然不动的程度。韩锷心中一惊：居然有人要在今天对自己不利？还是在已入含光门的宫城中，那是谁，是皇上吗？不对——皇上应没有杀自己的理由，如果他要杀自己，尽可正大光明的下旨，何必定要如此？只是，宫中为紫宸所戒，如不是皇上要杀自己，还有何人敢这么做？
韩锷在马上抱拳愧然一礼，笑道：“岂敢岂敢。在下惭愧，不知阁下如何称呼？”他说着就要下马，那禁军头领张钧就上前一抚。韩锷眼角一扫，已扫到他的虎口上。只见张钧的虎口老茧叠加——禁军中一个头领，居然也有到如此地步的虎爪手？宫中能人之多，真的是不可揣测！没等张钧的手抚到自己腰侧，韩锷忽很自然地伸手一搭张钧的肩膀，张钧却立时停了一停，凝住不动，脸上的笑容似是也尴尬了。韩锷这一抚之下，心中的猜疑更加确定。只听对面那官儿笑道：“兄弟吴必正，现任太仆寺上卿，特来相迎韩兄进宫面圣的。”韩锷突出一句：“原来是吴兄。不知今日紫宸诸君却是哪位当班？小可与紫宸诸君相熟，还想一见。”
他一句突然而出，说得极快。他平时语速很慢，这时突然发问，以他统领三军。冲荡过千军万马的气势，这一发问，那吴必正不自觉地就答道：“是艾可艾兄当……”他才说出一个“艾”字，韩锷心头已经电转：他们果然要与自己不利！艾可当班，那可不正是她弄权的好时机？以紫宸俞九阙之威，如果他一定想要对自己不利，又是皇上之命，他断不会弄此宫门截杀的机巧之计。他脑中转念极快，脱口就问：“吴兄原来出自东宫门下。”
那吴必正结舌讶然，才开口了声：“是……兄弟只是给皇上办事的。”就在这时，韩锷已听得身后两丈之处的宫门有要关闭的声音。他心头一惊：果然是截杀！这是一个局，是杀局！东宫门下布于这含光宫城门口的杀局！他身上剑气一腾，心中暗道：难道东宫太子真的这么怕自己见到皇上，已急到今天就要开演‘夺门之变’？他口中语气装作诧异道：“怎么，才不过午时，就要关宫门了？”他一语即出，就要出手。他一向料敌机先，敌未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心中却猛地一闪：不行！他们今天大概就是要逼着自己抢先出手，好说自己宫中行凶，那时。九门一闭，他们正可不用矫诏，就杀了自己。看来今日之势，东宫已欲铤而走险了。先顺利逼了自己出手，再名正言顺地杀了自己，叫皇上也说不出话来，则东宫太子之位再不虞有余小计来争。如果事态变大，他们只怕狗急跳墙，被逼着也要来一场“逼宫”之事了。当此万险，事先又全无准备，韩锷只知此刻轻动不得。这宫城，不能乱，这长安。不能乱，这天下，也不能由他而乱！
他身上剑气一激，似已有向宫门逃逸之意。为他气势引动，果见那六个随从样的人已有蓄势待发之意。而宫墙之上，隐有杀意。那是谁？艾可吗？韩锷身上却忽杀气一泄，他这一下反应，却出于那六人意料之外。他们浑身之气不能擅发，也只有先一泄。韩锷却忽用力向张钧肩上一拍：“如何敢有劳张兄牵马执蹬？”张钧牙齿一咬，人已痛得一缩，这一缩，已退出韩锷掌控。韩锷双手向吴必正一抱拳，吴必正以为他要开口说话，正待听他说什么，好做反应，韩锷双腿却已微微一夹。那斑骓随他日久，一主一乘间心意早通，突地就一跃。谁人也想不到这马儿有这么强的爆发力，就是连玉都没料到，手里缰绳一松。那骓马已一跃两丈余，韩锷一牵手，就已牵住了吴必正的手，众人还不及防备之下，他已笑对吴必正道：“吴兄，那就劳你陪我进宫面圣了。”说着，他双足一夹，马儿停也没停，径直向前小跑而去。他一手执着吴必正的手，竟把吴必正双足略略提离地面，飞一般地向皇城承天门驰去。那六个随从拨足而追，欲待进击。韩锷腰下之剑忽被他腰肌一逼，铮地已弹出寸许。他虽未回身，但背后杀机一盛，已抢先压住那六个分明个个是技击好手之人的先机。棋争一招先，那六人先机已失，也不敢冒然出手。连玉一怔之下，已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韩锷马快，瞬息之间，已快奔到承天门。他知承天门内，就是太极殿。以俞九阙的声威，承天门内，便是紫宸防卫的重中之重。只要到了承天门，先无的话，只怕东宫一党，就是再行险凶悍，也不敢发动了。
他人未到，声已先道，只听他高呼道：“北庭都护府韩锷奉旨面圣。”他口气平稳，心中却不敢放松。身后那六人不知是何人，可六道杀气却如影随形，紧紧追在韩锷身后。韩锷身经百战，情知只要这六人一动手，自己只怕就全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哪里来的这如许多好手？东宫今日真要倾巢而动了吗？他只有仗着料敌机先的一点先机，手控着吴必正，压得他们无法抢先出手。
骓马距承天门还有十余丈许，那六个随从中忽有人吐气开声：“韩大人，你如何敢在宫中挟迫吴上卿？”他这话分明只是个由头，他们要出手了！韩锷不答，双腿一夹，马儿更快。那六人却已搏空而起，一跃之下，已到可以从空中对韩锷出手之距。韩锷因顾及宫禁，也不敢放马疾驰，他心头一凛：要逃不过的终究逃不过。他顾及的倒不是自己的安危，首先却是小计：他在宅中，只怕还全无防备。而此乱一起，就已非他一人的生死，两宫之争，只怕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他们虽在韩锷心中，都不算什么好人。但此争一起，祸乱必烈，那可非天下苍生之福。
他抬头一顾，筹思可否一击杀那六人于剑下。可见那六人飞扑之势，其中有一人花白头发已露出巾外，韩锷已知事不可行了——“商山四皓”？这六人中分明有四人就是“商山四皓”！这四人声威，其商山一派的声名只怕也不在自己师父太乙上人之下。余下两人其中一个在空中身如刀形，难道就是那早年名传天下的第一掌刀“不测刀”卜应？那另一人想来是“双刃”韦铤了？看来他们已不再顾及吴必正的生死。韩锷一脸望天，身上剑意一腾。就在这时，却听承天门口忽有一个沉厚的声音道：“韩兄到了？”
空中六人已然一惊，忽落身于地，显得有些仓促。韩锷向承天门望去，只见承天门洞开，那一座内胆之城为上帝所禁。沉沉压压，雄雄而踞，可那威压之势并之缘于那城，而是城门口站着的一个人。那是——俞九阙。
就得这一句之缓，韩锷之马已驰至承天门下，他翻身下马，淡淡含笑道：“是俞兄？久违了。”俞九阙与他交目一望。这一眼之下，俞九阙的双眼深晦如九宫九阙，韩锷的一双眼却清澈锐利。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六章 午夜灯前草御文
龙城卫入戍宫禁的事很出乎韩锷预料，也出乎几乎朝野上下所有人预料。接下来这一忙却也很忙了两日，好在城外统领龙城卫前来的肖珏为人极为精干，也是韩锷深交，此事倒可以托付了。圣命却暂留韩锷在长安参与朝中要务，一时官面往来极多，公务也颇烦杂。皇上又命韩锷兼任兵部行走，算加了个文职。一时宾客盈门，好在连玉年纪虽小，当日却是为朴厄绯所送来的，笔札暗熟，于文牍往来上的事也极为在行精细。乌镇海为人也笃实可靠，只是闲下了余小计。
余小计闷来无事，日日在那大宅中琢磨他那个“鳄鱼阵”。韩锷于烦忙之中还专门差人去找自己老父。那十二“胆卫”中本有长安人，于本城地界极熟，可一连数日，到处都找不到。这夜二更，韩锷才从外面忙罢回来，进了后院只见余小计独自在屋檐顶上坐着。空悬着一只脚，荡来荡去，孤单单的模样好是可怜。韩锷笑着一招手，余小计蹦下来道：“锷哥，做什么？”
韩锷微笑道：“你原来不是说想进皇宫看看吗？还要偷偷摸摸地去，今日我就带你到宫中看看怎么样？明日咱们的龙城卫就要接班入戍内城了，再去，就不算偷偷摸摸了。”余小计没想他还记着当日的话——锷哥，看来无论自己什么小小的要求原来总还是放在心上的。当即笑应道“好”。此时的余小计也远非当日的吴下阿蒙了，两人悄悄离了宅院，潜到宫城外面来。韩锷要增加小计兴味，专带了他从宫墙上悄悄跃入。余小计要攀爬那宫墙，又要不为人觉查，以他身手却已不为难。进得宫内，余小计看到太极殿的大顶子，便要到那屋檐上去玩儿。韩锷笑道：“你就不怕紫宸？这宫中禁军虽不是他们统领，可宫内侍卫可都是归他们挟制的。你真要锷哥跟那俞九阙在这太极殿上再打一架呀？”
余小计伸出舌头一笑，想起俞九阙的模样，也心下发虚，口里却道：“锷哥，你当日是输了他，可现在鹿死谁手可就不一定了。你的功夫不是大进了吗？我不去太极殿了，可不是为了怕他，是体恤他个老头子，别让他在我锷哥手下折了威名。”韩锷低笑着随手往他头上打了一巴掌，“小小年纪，不学好，光学人拍马屁。”他们趁侍卫疏忽，找了靠东边的一座极高的含英殿屋顶坐了。禁城悄悄，已是三更时分，余小计看着足下的宫宇俨然，笑道：“咱们这么坐着，原来比当皇帝都来得有趣，他只怕就是能跳上来，也断不好在屋顶这么坐着观赏的。”
韩锷笑看着余小计的脸：“怎么，小计，想当皇帝了？”余小计一缩脖：“我哪有那个命。”接着伸着舌头一笑：“锷哥，你觉得我的命会那么坏吗——倒霉到去做那木头皇帝。什么东宫呀，仆射堂呀，说是儿子臣仆，哪个是让你省心的？我的命可好了，怕是注定会跟着你身边，东玩玩。西转转，有敌杀，有祸闯，再也没的担心了。”
他口里嘻笑自若，韩锷却有些心思，低声道：“真的在锷哥身边比当皇帝都好吗？你不是老埋怨锷哥凡事不能称你的心。你要是当了皇帝，不就可以命令锷哥成天跟在你身边，供你解气，给你消遣了？”余小计一愣，闷闷道：“那有什么好玩儿？我要头上有个天，啥都不想，才是最最有趣的。”说着忽一瞪眼：“锷哥，原来你说我天天跟在你身边，就光是供你解气，给你消遣的了？”韩锷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挑到漏洞，脸上一愣，肋下已挨了余小计一下子，撞得他差点没翻下屋檐去。余小计忽抬头看那天上云遮之月，低声叫道：“哎呀，不好了，那月亮要出来了。给它一照，咱们怕就在这屋顶坐不住了。”两人晃荡着腿在那屋顶上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只觉心中十分平安。好半晌余小计问道：“锷哥，近几天，你找到你父亲了吗？”
韩锷摇摇头。
余小计道：“你不恨他了吗？”
韩锷低声道：“早不恨了——原来恨他，是因为自己那时还不够坚强，总还要恨点什么。人大点儿了，够勇敢了，好多事，也就不再怨恨了。”
他伸手在怀中摸到那个“丝大头”，他这些天却已自己清洗过了，拿了出来，递入小计手中，道：“小计，这个送给你。很有些破了，不知你喜不喜欢。”
余小计接到手里一看，却是个五彩斑斓的虎娃娃，只是木头上缠的丝线早已落色了。他看了一眼，又看看韩锷。韩锷笑道：“等以后有工夫了，我再告诉你这个丝娃娃的故事。小计，你想过你父亲吗？”余小计点点头，又摇摇头：“原来想过，还是小时，现在不想了。”他轻轻地吐了口气：“我现在什么都有了，还想他干什么？永远不知道他是谁好了。知道了，说不定心中反添个缺憾。”
韩锷怔了怔，没有说话。余小计低声道：“锷哥，你曾经很想过自己的父亲吧？”韩锷一低眉——想过的吧……还想过自己不应该有那样一个父亲……那也是想过的吧？想过有一天噩梦醒来，发现一个真正的父亲就在自己身边……他轻轻点了点头。余小计却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可是后来，你学会了自己给自己当父亲，是吗？”
——自己给自己当父亲……那一句话好轻柔，小计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一句？人生的伤痛不过就是这样，当它有一天真的被一个相知的人轻轻触破时，它其实也就愈合了，月微露出来了。月光下，韩锷看着小计的侧影，心底低声道：小计，其实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
兵部侍郎赵平复是仆射堂的人，这一点韩锷可以确定。没料到的是二人常常朝中会面，今日，他却于向晚时分不带执事，轻衣简从地专门来到自己宅中相访。韩锷就知他有事要密谈，两人坐在小花厅中，茶上上来时，赵平复就把手下跟班挥退了。韩锷明白其意，也叫仆役退下。赵平复开场还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接下来却马上切入正题，貌似无心地道：“看来皇上最近对东宫很有些不满呀。”韩锷笑笑没有吭声。赵平复接着道：“不过东宫近年也是太欠检点吧？朝中兵部，我忝为侍郎，主其间事，说来惭愧，不过是个空名吧。天下兵镇，已有一小半出自东宫门下了。连京中禁卫之军，东宫近来也掌控颇得力呢，这只怕不能不遭圣心之忌了。”
韩锷喝了一口茶，还是没有吭声。只听赵平复笑道：“也许皇上已有另立储君之心了，当今的所出不多。三皇子贽平还算得皇上疼爱，可为人孱弱。其余还有几个，就不知皇上属意于谁了？”说着，他一双眼老谋深算地望向韩锷。韩锷听到这句，心头微惊：他知这赵平复是宰相陈希载的得力股肱，却听赵平复若有意若无意地道：“可惜，当年余皇后也曾育有一子，如果能长大成人。以皇上对她的宠爱，加上余皇后的贤淑，加上又是皇后所生的正嫡——当今东宫得立，即非正出，也未见贤——倒多半会是一位好储君吧。那倒是天下百姓之幸，也是朝中百官之幸了。”
韩锷猛地一抬眼，与赵平复眼光一接，一触即分——那流言，那关于小计身世暗传而出的流言，难道仆射堂中人也知道了？他们分明已在暗示着自己什么。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件事？韩锷心头闷郁，眉间却一片舒展，微微而笑，即不答也不吭声，只是静静地笑着。
此时龙城卫却已接手禁城之防。余小计因惦记着要在宫中好好耍耍，早就闹腾着要进龙城卫中当个头领。韩锷也确有此念，可担心小计的安危——只要不在自己身边，或不在十二胆卫的护持之下，他对小计的安全就总不放心。何况，他极担心那二姑娘艾可位居紫宸，连同她交厚的吕三才会对小计不利。这日，却无意间听说，紫宸老大俞九阙已给艾可放了假叫她回家静养，连同吕三才也派出公干。韩锷听了后暗暗点头，已明白那日宫门之事，艾可已招致俞九阙怒意，但更让他不放心的却是俞九阙。他思索良久，想起这还是最好的让小计面见那皇上的机会。最后他还是决定让余小计连同乌镇海等十二胆卫一起编入龙城卫，换下了几个人在自己身边办事。却严令乌镇海几个凡入宫戍卫之时，不得离余小计身侧，且命余小计除自己所召外任何人之召也不得前去。他安排妥当，这才略略放心。接下来的几日，他极忙。这日却听说皇上召见所有龙城卫戍卒，每人都亲手得从皇上手中亲领了一件锦袍。韩锷听说后，心里微微一动：那余家一脉，大荒山的人，到底在皇上心中种下了什么？
圣意似对龙城卫极为眷顾。这日晚间，韩锷没见余小计回来，心下忧急，于是特意专门去了禁城。到后才知皇上正在“熏风阁”中草拟御书，见小计机警特意留他在阁中侍候，韩锷问清了乌镇海等人也在阁外侍候才略略放心。他心头有事，那一夜，竟没有回宅，竟自在宫墙上坐了一整夜。

第五卷 日色赋 第七章 千杯绿酒何辞醉
“韩锷的声名近来很盛啊。”吴必正笑嘻嘻地说。“是吗？”艾可的眉毛一挑。她近来不顺心的事儿也多，俞九阙强令她归家休假一事，只怕朝野之中已无人不知。这件事的根源，在她心里自然要算到韩锷头上。而最近看到韩锷在长安城扶摇直上之势，更让她心中做堵。只听她淡淡道：“他也不过出身低贱。在长安城中，要毁一个人的声名，其实也挺容易的。”
吴必正淡笑道：“对付别人，可能容易，对付这韩锷，只怕就难喽。”说话时，他的一双小眼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艾可那怒气勃勃的脸上。艾可眉峰一挑：韩锷的长庚之利，也许只有俞九阙才可以加以禁制了。但她的暗器原不只有隐私针，要打败一个人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比如：流言。
“锷哥，艾可一清早叫人送来了这个。”韩锷一回宅，余小计就把一封信递到了韩锷手里。韩锷一皱眉，他在心里极不情愿听到这个名字。随手一放，问：“写的什么？”余小计摇摇头，他也没有看过。
韩锷抽出信函，却见那封函上却只寥寥写了几行字，大意是说：“闻韩兄功成回朝，光宗耀祖。今舍下有老奴一名，名为韩述德，似为韩兄生身之父。嘉熹十八年，自愿卖身，入本宅做奴，现在洁厕行执事。今韩兄衣锦长安，岂能更有此撼？故拟于本月二十八日宴于曲江芙蓉圆。当尽邀韩兄朝野友好，以睹韩兄父子之团聚，弟艾可敬上。”
韩锷默默看罢，脸色微青了青：算是知道这些日子为什么一直找不到父亲了。那信中另附了一份卖身为奴的文契，却不是原本，只是个抄本。小计见锷哥脸色不好，拿过他随手放在案上的文书，从头看下。脸色越来越怒，突然一把揉碎了那封信，大叫道：“卑鄙！”
他本来极善骂人，可这时怒得却是骂也骂不出了。只见他怔了一下，忽一跺脚，身子就往门外冲去。韩锷道：“你干什么？”小计一回头，已红了眼睛，声音因愤怒都嘶哑起来：“我要到宫中去，我要尽起龙城卫，去杀光怡亲王府。杀了那个假爷们，杀了她老爹，杀了她蛇鼠一窝的一家子！”
韩锷一把抓住了余小计的胳膊，淡淡道：“别去。”
余小计却怒道：“锷哥，你忍得，我可忍她不得！奶奶的，就是踹翻这九宫九阙，我也要杀了那娘们儿！”
韩锷只淡淡道：“龙城卫是用来戍城杀敌的，不是用来帮我一个人出气的。他们要交还我老父，愿用什么方式就用什么方式好了。二十八日，芙蓉园中，总还见得着的，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来看好了。”
余小计吃惊道：“锷哥，你真的要去？”他藏在舌底没有说出口的话却是：他们是要借此折辱你的！他们就是要借此来折辱你的！韩锷却已放开他的胳膊，只淡淡说了句：“虽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可沮……”
说完，他就找连玉去处理他的公事去了。余小计望着他的背影，怔了半天，才明白锷哥说的是哪两句——那是《庄子》中的两句话，锷哥当初教他技击心法曾提到过，前面好像还有一句什么“定乎内外之份，辨乎荣辱之境”。小计在那里怔怔地想着，这句子他听到也有两年了，却似今天才头一次明白了它的意思。是啊“定乎内外之份，辨乎荣辱之境，虽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可沮”，他细体那几句话中的意味，似乎头一次读懂了锷哥为什么是那么骄傲，也第一次明白了，究竟什么——叫做……尊严。
离六月二十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小计虽读懂了韩锷的心意，也明白了锷哥的处世之道，可心里却只觉越来越焦躁。他从小在里巷中长大，负勇斗狠过，也有打不过就藏的时候，他不怕受挫，因为在深心里他跟锷哥想的一样：那些以强权折辱他人者，侮辱的永远是他们自己的尊严，而不是我的尊严！是他们不配生而为人，而不是我因为弱小不配生而为人！可整个世界的侮辱冤屈落在他自己身上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容忍别人针对他锷哥。他余小计天不怕地不怕，他可不是像锷哥那么淡定的。因为他知道：无论锷哥的外表是如何的坚强，其实，他也是会痛的。
可这些话他还无人可说。说与乌镇海吗？只会给乌大哥添堵吧。乌大哥一怒之下，可能真的要去烧了那怡亲王府。锷哥手下连城骑与他亲如血肉，只要是连城骑中人，无人会甘心看他们的主帅受辱，但锷哥不会情愿他们那么做的。这日，余小计抱膝又在宫墙上闷坐着，好一时，看到统领龙城卫的肖珏走了来。肖珏笑道：“小计，什么事儿不高兴？”
余小计闷闷的不说话。肖珏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脾气也与锷哥相似，很沉稳很潜忍的。他弯下身与小计并排坐下，同在阵前军中并力戳战过的，就这么并肩坐着，一种信任感就在两个人之间浮了起来。好久，余小计才开始闷闷地说了。肖珏先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听到余小计说完了，才问了一句：“那韩帅他是怎么说？”
余小计道：“他说他会去，还说什么……虽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这话他要说过龙城卫中别的汉子只怕他们就不懂了，但肖珏却是读过书的。他默然一晌，最后抚了抚小计的头：“我以前就一直敬重你锷哥，现在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敬重他了。”说完，他就默默地走开。
可到了六月二十三的晚上，余小计却再也忍不住，他不要那些哲思上的开解，他只觉得：他们这么对待锷哥不公平！他不能容忍这种不公平！他悄悄溜出了宅院，这宅中原有他布好的阵势，所以他真的要溜，却也容易，怡亲王府就在对面咫尺。他要去夜探王府——艾可算什么？他余小计同修太乙门下剑术与大荒山心法，不信就救不出锷哥老父！
怡王府重堂深院，可这些却难不住小计。那建筑虽壮丽繁复，但越繁复的反越要讲究章法，他这深究过阵势的人在里面反而不会迷路。天已二更，他一层层地搜着那个院子。想像中，以那艾可脾气，就是关锷哥的父亲也不会关在什么好地方。当日余小计也曾被她囚禁，当日囚禁自己的是一个柴房，也许，她还是把锷哥的父亲也囚在那柴房之中？
他悄悄潜入后园。后花园里，花柳扶疏。余小计鼻中嗤地一声冷笑：这些富贵人家，不惜财力，营造天然，其实这么好的园林，他们这些只知耽迷旨酒臭肉的人懂得什么欣赏？后花园边上却还有个废园，那园子靠近厨后，气味极臭。余小计绕了点路，进了废园，夜很暗。他定了定神，细辨下方位，才找到那个柴房。柴房的门果然锁着——那是一个并没堆柴的空房子，本来已废置，里面脏乱不堪。一见它锁着，余小计就心头一喜，知道里面定然关的有人，否则锁它何来？
他心细，先听了会四周有没有脚步声——锷哥为人坦荡，以为艾可只是要折辱他，以他的仁恻之心，断想不到那艾可会如此的虐待他自己的老父。但那艾可又知道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余小计靠近柴房门口，伸出一只手，握着那锁轻轻一拧。他当然拧不断锁头，却很容易地拧脱了那锁下的铰链，把它从木头上拨出。轻轻一开门，一股霉味就传了出来。柴房里黑漆漆的，小计低叫道：“伯伯，伯伯，你在吗？”
门内却没有应声。但柴房内分明有人，因为有一个老者的呼吸声。柴房内更暗了，余小计适应了下，才看清那老者的卧处，地上只有一卷脏极了的被子。小计靠上前，定睛一看，果然是锷哥的老父。他一把把他扶起，却闻到了柴房中一股屎尿的臭气。他心头一怒：姓艾的果然就不是人！这些天锷哥父亲可能解手都没出去过。接着鼻头一酸，拉住那老人的手道：“伯伯，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
那老人怯缩着，手在他的手里轻轻发抖，颤声道：“我不知道是喊我，我想不到还有人叫自己伯伯。”
余小计低声道：“伯伯，是我，我来救你来了。咱们别出声，只要出了这院子，到了锷哥那儿，就再不怕了。我是小计，你见过的锷哥的兄弟，余小计啊。”那老人却还在害怕，喃喃道：“什么锷哥？你是说小锷吗？啊，你是……，你是……”借着一点泄进门内的微光，他终于认出了小计。余小计笑道：“不错，我就是小计啊。”
他侧耳听了听园内声息，伸手用力一扶。他此时功夫大进，已远非一般技击之士所能比，搀扶一个老者在他不算什么难事。他身如猿猱，几乎把那老者重量全负在身上，却没露出一点声息，一跃就出了柴房。回看了那房子一眼，口里恨声道：“本来该烧了这破王府，但今儿是没空了，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烧了它。”说完，他一把那老者背起，就向园外悄悄逸去。
韩锷这一整夜却都缠在兵部里公干。他的事务极烦，正在筹算天下兵镇的真正兵力与财粮供应。他也想就此摸清东宫与仆射堂在天下——尤其是京铺之地真正各掌握了多少军队。这些本都为秘事，他要找人谈，却也要找到可以说的人。整整一夜，他都在兵部中和连玉查询卷宗案牍。可不知为什么，他心头一直隐有不安。
可他不会让这不安感干扰他的做事。如今局势，皇上已老病交加，东宫与仆射堂相争，当今长安可谓危矣。他即践其位，当任其事，以他脾气，是断不肯让一切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虽说万难，却总还想一尽己力。直忙到东方破晓，他一抬头，揉了揉已有些发胀的眼，看了眼身边的连玉，含笑道：“可苦了你了。但还不能睡，咱们今天还有不少事。一会儿，我上朝时，你去抓工夫小睡一刻吧。”连玉腼腆一笑，也没说什么。外面帘子一晃，韩锷先已警醒，一挺身：“谁？”
却见余小计露出头来。韩锷面上一笑：“小计？这时怎么跑了来。”他一挺身走出阁外，却见小计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跟人。他脸上一沉，不由责备道：“乌镇海呢？不是叫你不要一个人出来吗？你就这么不听话？”但小计神情却与平日大是不同，只见他眼圈有些红红的，似是才哭过，身上也湿淋淋的。韩锷大奇，奇后一惊，怒道：“可是又有人对你下手？”
余小计摇了摇头，默不作声，韩锷不知他是怎么了。他本不善说话，半晌才问：“小计，你别这样。锷哥刚才不该怪你，究竟怎么回事？”
余小计低头道：“锷哥，你跟我来行不行？”
韩锷一愣，余小计却已低着头转身就走。韩锷冲阁内连玉吩咐了一声，连忙跟上。余小计却停也不停，一直就向外走去。他出了内城，就向西岔，却一直岔出长安城外，一路上只管低了头。长安城外不远就是泾水的一条小支流，小计行到那支流旁边，肩头已忍不住地不可控制地抽搐起来。韩锷看得又惊又急，扳住他肩膀，柔声道：“小计，谁欺负你了？”
余小计默不作声，韩锷看向他脸上，只见他一张小脸上全是泪水，眼睛已整个哭红了。韩锷只觉心中一疼，轻轻揽住他肩膀——好久好久了，小计都没在他面前哭过了，就是哭，也从不像这次哭得这么凄惨。余小计轻轻挣出了他的手臂，奔到河边，见到那水。身子一软，却就跌坐下来，似再也撑持不住了似的。
可他又不出声，这么无声的抽泣比什么都更能伤人。韩锷也坐到他身边，默默地找不出安慰的话，更不知该怎么问。余小计半天才止住抽泣，惭愧欲绝地把头弯到自己膝上，低声道：“锷哥，我对不起你！”
韩锷轻轻拍着他的肩：“怎么了，你到底说话呀。”
余小计抬起脸道：“昨晚，我把伯伯——你父亲救出来了，我去了怡亲王府。”韩锷一呆，怔在那里。却听小计那抬着脸强迫自己勇敢地道：“可是现在，他死了。”韩锷的脸登时一白。他来不及反应这一句话，脸上只是一片空白。父亲……死了？死是什么呢？他今年，该还不到五十吧？
余小计强迫自己抬着脸看着锷哥的脸：“我把他本来好好地背出了怡王府，也没有什么人惊觉。这时伯伯问我：‘你要带我去哪儿呀？’我那时还很高兴，说：‘我们去见锷哥’。可他在我背后声音却都变了，直嘶哑着说：‘我不要，我不要。’我都愣了，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可他坚持着求我，说‘我不要，死也不要’。那声音好坚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回头怔怔地看着他，可接着，他却哭了。”
他的脸上忽浮起丝凄惨的神情，似是当时不懂的现在却开始明白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大年纪的人哭。我想，要不先把他背到一个背人的地方慢慢劝他？他同意了，于是我们就来到了长安城外。我还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带出的城，城门那时都锁了。我当时，就是把他带到了这里……他一直都不开口说话，我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跟他说。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孩子，你是锷儿的朋友吧？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现在愧见他。他是他，我是我。他有他的傲气，我……我一生都没活得硬气，可在自己儿子面前，现在再去求他收容，那我这一辈子……’他没有说下去。我当时好像听明白了些，却又不明白。只听他道：‘他回长安了？’我点点头。伯伯的脸就变得神情好奇怪，好空茫，半天小心翼翼地问：‘锷儿现在事业是不是做得很好，很风光？’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就道：‘锷哥现在做元帅了，好大好大的官，要把你接回去享福呢。’他的脸色却似乎又高兴，又害怕，又有些惭愧，我也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我听他喃喃道：‘他那么硬气，那么努力，那么骄傲，一点也不像我这个不成材的……爹，做得多风光也是应该的。’我想他是在为你高兴呢，以为他答应跟我见你了，心里也高兴起来。可接着却听他没声了，过了好久好久，我都不知怎么开口了，他忽然道：‘可是，那是他的风光。我是再不能去沾的，要不，我这一世就真的永远成不了人了。他要是怕我在怡王府做下人伤他体面，我就再也不回怡王府了，也不去他那儿，我找个背人的乡下悄悄地躲到死好了。’”
余小计这时抬起泪眼，抽泣起来：“锷哥，我好笨。我为了劝他跟我回去见你，说你绝不会看不起他的，我就把艾可怎么逼你要折辱你的事都跟伯伯说了，还跟他说了你决定那天就要去接他回来的。我看到伯伯的脸上先是怕，后是伤心，神情又有点忿怒又有点软弱，最后却似变得幸福起来，以为他就同意了。没想他说：‘可是，你看我现在身上这么脏，怎么去见他？我还是先洗干净了吧。这一次，我绝不能再玷辱锷儿了。’我听他答应，就高兴起来。天也不凉，伯伯要在河里洗洗，这水通泾水的，也还干净，我就答应了他。可他那时仿佛好怕羞，不肯叫我在旁边看着他脱光，我还笑他这么大年纪还怕羞呢。听了他的话就走得远远的了，还背过身，好让他下水去洗。他下水前，嘴里嗫嚅了两声，似乎还想跟我说什么。我却全没听清，他最终也没说，就下水了。”
余小计的嘴一瘪，却强忍着重又镇定下来，直看着韩锷，以一种拼命的坚强来迎接他命中必受的责备，只见他嘴唇颤颤地开口道：“可好久好久，先开始我还听见点水声，接着却听不到了。我一转身，却见岸上并没有衣服。我才开始吃惊起来，一跳就跳到了水里。可天好黑，水虽不太深，却也找不到。我摸啊摸啊，却到处也摸不到。我往上往下都游了几里了，却还是找不到。我就知道，我害死伯伯了——锷哥，是我害死伯伯了！”
他的泪流了下来，韩锷的脸上，却一片惨然，没有任何表情，余小计的喉咙一耸一耸。韩锷却似已忘了他似的，眼睛直盯着那个河面，可面上却只是一片空茫。
他在想起自己父亲时，脸上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没有表情。那是壮烈吗？他，那个是他父亲的男人，以他的个性，也只能成就这样的一种壮烈了吧？无论他死得如何不值，死得如何冤屈萎弱，但，那都还是一种壮烈吧？
可是你该知道：我不计较的，我真的不计较的！
余小计的喉咙已经嘶哑了。“我那时才知道，伯伯已打定了自杀的念头了，是我笨，是我太笨了！他好像最后下水前还说了句：‘这水是通泾水的，泾渭分明，起码下面的泾水还是清的。’可我没有听懂呀，没有听懂……”一阵唏嘘的哭声把他下面的话掩住了，韩锷一手揽住了小计的肩，低声道：“小计，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伯伯不会怪你，锷哥也绝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是锷哥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余小计却终于哭出了声来。他压抑不住自己，嘶哑地哭道：“伯伯，他可能想着这水通向泾水，他的尸身终究会冲到清凉凉的泾水里，就那么干干净净地走。可我最后找到他时，他却没有冲到泾水里，而是冲到了……”他咬咬牙：“这小河下面二里多远的一个积粪的通这条小溪的粪坑中。”
他的哭声忽然爆发了开来。他想起这个他这一生也忘不了的黎明：他是如何地哭着把锷哥父亲的尸体从那脏臭中拖出，拖到最清的泾水边，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用舌头来舔一遍他的尸身，让他永离肮脏，永离腥臭，永离那个腐烂的人世……他对不起锷哥……
锷哥已经转过脸了，他还是静的，还是那么可怕的静的。然后，他的耳中却忽听到了一声长嚎，他这么久还头一次听到锷哥如此嚎叫——韩锷终于长嚎而出，那嚎哭震天动地，响于郊外，响于荒野。当年，也是在这一带郊外，在一个乱坟地边，他曾那么稚小无力地哭。可他想不到，他这一生，与父亲最深切的两次交识，却就是这缘生缘灭的两场倾声痛哭。
人已下葬。韩锷把自己埋在一桌酒盏中，余小计从没见过锷哥如此的消沉。伯伯的尸体本来被他安排在一个茅屋中，这时，已归黄土。
他活着的儿子，却把自己的整个人已浸入酒中。浊酒千杯，却不能成就一醉。一坛酒尽，第二坛已经开封，韩锷却从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再也喝不下去了，已吐了两三次，却把一杯杯酒。浇向自己的头顶上，衣领下，脖颈中……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八章 一面红妆恼煞人
怡王爷的脸色很黑，他的心情看来也很坏。“是谁让你得罪韩锷的？”
他手里扬着一张请柬，直问到艾可脸上：“还要到芙蓉园里去闹！你的请柬没发的全给我撕了，有发了的，全给我收回来。你知道你这算什么？你这是给东宫当枪使了！现在好了，到时韩锷真要朝你要人，你又拿什么给他？”他的脸色越来越黑：“你先为了一己恩怨，得罪了俞九阙不说，再这样下去，只怕皇上也要被你开罪了。你不想想姓韩的现在是谁的人！你这么下去，咱们是要遭灭门的！”
怡王府气象富贵，可富贵中人，原来活得比平常百姓更多了分不安稳，因为他们怕舍弃的东西原也更多。
艾可的脸色却变黑了。她有些瞧不起地望着她的父亲：“皇上？皇上已经老了，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呢。东宫与仆射堂，咱们总要选择站一边不是？你以为你这水晶球能撑多久？这天下，终归还是东宫的天下。”
怡王爷的鼻子里却是一哼：“要是他的天下也就还好了。你难道没看出他现在正坐立不安吗？你别看皇上老了，废他虽看似为难，但有那么多势力撑着，尤其是得了韩锷军中之力——皇上分明就在要他抓军权，废掉东宫的太子之位也不是不能的”
说着，他轻叹了口气：“我只不知，韩锷手中，究竟拿着一张什么样的底牌？那好像还是一张天牌。你到现在还没搞清仆射堂的人为什么那么逢迎他吧？”
艾可的面上也一愣：是呀，姓韩的手中，到底握着一张什么底牌呢？怡亲王的愤怒是无力的，艾可的愤怒却是困惑的。这时，室中灯焰忽暗，扑缩缩一闪。怡王爷还没觉，艾可一见，心底就一惊。然后，一种天风海雨、倾城而来的气势就似已充塞满了这整个小花厅。
是谁、是谁没出手前就已有这般气势？
来人分明是高手！可那天风海雨般袭进屋内的剑气之中却掺杂了一股极浓烈的酒味。剑客行？——当今技击好手，还有谁会使这套醉剑？难道昔年太白楼中的一套“剑客行”，会在这怡王府中重现？
来人还在窗外，艾可名列紫宸，可不是全凭着家世。她身子一耸，人已站到室中间。她先机已失，但她并不乱。好吧，要来你就来吧！她一手抚腰，一手掠鬓，怡王爷这时也感到了危局，可那气息太盛，压迫得他就是要叫也叫不出来。说起来，他也算习过几套祖传的技击之术的，但长久以来。耽于声色，已大半丢掉了，这时却见女儿身上涌起一股杀气。他惊呼了一声：“俞九阙？”
在他想像中，只有俞九阙的修为才可造就如此声势。可他声才出口，却发觉，那声音闷闷的，根本就只能响在自己身边尺许之地，完全传不出室外。
艾可面色冷肃地望着东首的那片窗棂，来人就在窗外。那窗棂忽破，碎木飞溅，却根本没有传出一点声响，所有的声响都被那沛然沉郁的剑势压服住了。然后，一个人影突地跃进，跃进就出手。他一出手，艾可就一惊：不错，这分明就是在江湖中已成绝响的太白楼中的“醉剑”！
这剑势要借酒劲与心意方得施出，所以江湖中极为少见。当日，长安太白楼中曾有人于大醉后舞就此剑，醉中留书，那飞扬狂荡的字迹就留在太白楼头那年深月久的板壁之上。如今其人其字，久已成为绝响，为什么今天居然会重现？
那人一跃而入，脸上为面幕所挡，剑势已然发出。艾可也来不及出声，心里却低念起印象中太白楼中的句子：
平生酣快事，痛慕李谪仙。
京华罗倦客，恸起一狂言。
小赋流日丽，大醉倾海蓝。
有志竟悲慨，老尽未回天。
慷慨歌行路，惨淡惜华年。
长安无所与，且上太华酣。
不雨不回首，雷电亦沉眠。
偶然望华夏，愁起天地翻！
那留句之人本来无名江，湖传言，那却是后来驰名江湖的太乙上人——韩锷！艾可牙一咬，是韩锷来了！他已掠走了他的父亲，还为何而来？
来人的剑势却停也不停，直向艾可的头上卷来。艾可左手一抽，她用的是左手刀，刀在腰间，是把软刀，名为玉带。她一见那人剑势，已知单凭软刀之力，不足与抗。身子一旋，那隐于发间的“隐私针”就已支支射出。室中灯烛之焰已被压得越来越小，可无论艾可，还是她父亲，却被逼得来不及叫出一声，这是艾可自技成以来面临的头一次苦斗。她出身富贵，这等搏命之苦却还是从未经过。她的心中开始只是怒，怒得发舞三千，青丝与隐私针齐出，怒容共玉带刀齐变。可接下来的却是怕，她怕的倒不是那人的招式，那来人的醉剑招路也不如何出奇，要想顷刻间败她却也为难。可她怕的是那人长江大河般无休无止的精力，那剑势一出，就似再无停歇。九曲十八滩，一路浩浩荡荡，满地黄流，无休无止地倾泄了下来，似乎要泄尽那人心头的郁懑。
这哑声之斗从那人突现，到最后剑收，竟足足斗了两个多时辰。中间，怡王爷与艾可竟然都无力发出一声惊叫。艾可先还逞勇，后来身上汗水越出越多，一个多时辰后，已经力疲，可她只有勉力在那来人的如云垂海立的剑势中挣扎着。她心里大叫：你杀了我好了！你杀了我好了！你厉害！是你厉害！可她却叫不出口。直到后来，汗出如浆，又有一个多时辰，那人的怒意似才泄完。这时的艾可却已虚脱了，她看着那人露出的眼，那眼中。已没有愤怒，没有怨忿，只有鄙夷，让艾可最不愿承担的鄙夷，她一生还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他都情愿那人杀了她，可那人只是要废她。那人忽然收剑，去和来一样突兀，眨眼之间，人已不见。艾可怔怔地望着那空空的窗子，知道那人去了，再也不会来了。他虽没杀她，可也等于杀了她。经过这一斗，她逞尽心思，耗尽力气。这一生苦修，怕就已从此废了。
可她的眼中，却已没有泪水。她所有的虚华，哭泣，气力，似乎都已被抽干。
当她的骄气已失，举目四望，却见父亲面无人色。身边，这繁华富贵的怡王府，在她骄气已尽后，似乎也突然干瘪，突然落色了。一整个怡王府的人间富贵骄气已被那天风海雨般的暴怒一扫而光，剩下的，在她眼中的，也只有荒凉可言。
一匹骡子上配了副红色的鞍，那朱皮漆制得极为柔嫩鲜艳。一巷绿森森的大槐树，那匹骡子就那么慢步行来，却当真也如诗如画。
骡背上却是一个女人，体态婀娜，可恨的是面上却罩了副茜色的轻纱，挡得她一张脸儿朦朦胧胧，全看不清口鼻。韩锷宅前守门的兵士一见，就呆了呆。却见那匹骡子行到门口停住，那骡上的人儿抬眼望了望门首旗上的“北庭都护府韩”六个字，眼中神情微显悠远。只听她轻轻吐声道：“拜上贵主人韩将军，说小女子有事求见。”
守门的兵士久居塞外，一向都在军中，见过的女人本就少。此时虽入长安，但日日都有差使，却也没见到什么长安城中佳丽。见那女子如此风度，不由面上就有些木呆呆的，口里也讷讷道：“您……怎么称呼？”
那女子微微一笑：“漠上玫。”
那兵士愣了下，面色就一变——这名字他在十五城可就听说过，那可是塞上有名的女匪了。来的居然是这个主儿？他一转身，就急急向内通报去了。
不一时，那女子已端坐在小花厅中。这里本是长乐公主旧宅，富贵风流，谁想被韩锷住着，却弄得好像一个军营一般。那女子微微一笑，细细地看向院中景物，似辨出了余小计布置的阵法，脸上含着浅笑，也就在那里赏玩。有一时，才听得脚步声。她侧头一看，却见韩锷已走了进来。韩锷的脸上很见消瘦，只有一双目光还凌厉清澈。他看了面前这女子一眼——他与漠上玫虽也曾一度见过，但隔得太远，如此当面对视却也还是头一回。漠上玫的脸隐在一片茜纱之后，韩锷一时还不知怎么开口，却先听她笑道：“韩将军，这宅子可还住得惯？”
韩锷一怔：原来这宅子是她送的？他去年就已得到消息，知道漠上玫已诛杀了大漠王兄弟二人，接过了他们的地盘，独擅西北一带丝绸香料贸易之利。看来——韩锷的眼一眯——这条商路果然是一大财源。
他与这女子也说不清到底是敌是友。不过，她倒确实一直未敢冒犯连城骑。韩锷在十五城时，军中事多，却也无暇顾及她。但她即为朴厄绯一路，想来也是东宫的死对头了？他脑中这么想着，口里淡淡道：“多谢费心了，我还住得惯，只要不让我出钱。”
接着，他眼中凌厉一闪：“却不知今儿姑娘却是为何而来？”
只听漠上玫笑道：“小女子此来，却是为韩将军在长安新开帅帐，大概费用极多，担心韩将军不够盘缠，特来报效的。”韩锷微微一愣。所谓“长安居、大不易”，这话果然不错。光以他的俸禄，又全无积蓄，想要支撑住这么个场面，却也着实为难。他的薪俸到目前又一直远在北庭都护府开领，此时还未送到。他为人耿介，却也不愿支领龙城卫的军饷，近来实是大有些为难。每天的菜蔬，加上这么大个宅子，总要养几个打扫管理的人，开支已极为艰难。却听门外忽有人响，那女子笑道：“说来，也真就来了。”
说着，她一拍手：“请韩将军让我门口的随从进来。”
韩锷传命。不一时，就见两个剽壮汉子抬了一个小铁箱走了进来，那箱中却是一小箱黄金。只听漠上玫笑道：“小女子恰好在长安出脱些货物，闻得韩将军回了长安，资用窘乏，特来报效，还望韩将军勿以菲薄见怪。”
韩锷微觉有趣地看着她，这女子，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却听漠上玫笑道：“如今关外一道商路，全仗韩将军照顾。小女子现在的生意，却大多是跟陈仆射做的。宫中需用，也多有供奉。这两处小女子现在走得还勤，韩将军初来长安，只怕对这朝野之人多有不熟的，如有什么想知道或联络的，以后小女子也许倒可以尽上些力气。”
仆射堂？——韩锷静静地望着那女子，早就隐隐觉得罩在自己身上的那张网现在可是越收越紧了。他咦了一声：“噢，姑娘原来还是个生意人，韩某一向只以为姑娘以抢掠为生呢。只是，姑娘跟在下要做的却是什么生意？为在下花费这么多，就不怕收不回来吗？”
漠上玫却淡笑道：“风险大，利息也大。岂不闻当年秦相吕不韦做生意时，对他父亲列举：贩丝能赚多少钱，贩米能赚多少钱，而贩卖一个皇帝，又能赚到多少钱？”
她侃侃而谈，韩锷面色却微微一变：小计——他们果已把主意打到了小计的头上！他静静地看着漠上玫没有说话：原来在他们而言，一切是可以贩卖的。
漠上玫却轻倩一笑，起身道：“韩将军要务缠身，小女子也不好多扰。我就住在不远，在太平坊里的一个小院，我那里可是种了好多花儿的，很好打听，韩将军日后如有传呼使唤小女子会马上应命前来。”
韩锷也不相送，及至她走到门口，才突然道：“那就代我向朴王妃与余姑姑问好吧。”
那女子身形微微一顿。韩锷心里微觉一亮：她们，果然是一路的。

第五卷 日色赋 第九章 思子台边风自急
“小计，有一件事我想该告诉你了。”
余小计漫不经心地坐在城墙的城堞边上晃悠着两条长腿儿，看着宫墙外的景致，象没太在意。
这小子，什么时候已窜到这么高了？站起来都过自己的眉毛了——韩锷舔舔干涩的嘴唇，怕下面的话一说出口，小计这些年无忧无虑的生涯就要被打乱了。但他已不能不说：“锷哥其实一年前就已知道了你的身世。”
“其实，你现在不是十六岁，而是十九岁，是个大人了。你刚出生时，因为重伤，曾为人手法所制。被迫又过了三年胎息的日子，这就是你原来体内伤势的缘由，也是你为什么一下可以蹿这么高的缘由。而你的妈妈，锷哥现在已可以确定，她就是……”
他顿了顿：“……余皇后。”
韩锷回首望向宫墙之内：这么多年过去了，余皇后会想到，她长大的孩子有一天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吗？也许，她当初的选择只是想让这孩子过一种平常的生活吧？但一切都乱了，面对朝中险恶的争斗，面对“龙门异”、“北氓鬼”随时可至的刺杀，面对小计必须知道的与他必须自己来做的选择，韩锷已不能不说。
“妈妈？”余小计轻轻呢喃了声，疑惑地抬起眼——好生疏好生疏的一个词了……这么迟的知道，算好还是不好呢？
他眼中一片空茫。如今，他已长大了，无论是爱，还是温暖，其实他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看着他默默的样子，韩锷忍不住想伸手一拉他。余小计却轻轻一躲，让开了他的手。他知道锷哥近一年多来心头一直埋了个秘密，还是和自己相关的，他也曾无数次猜度过：那应该是关于自己的身世吧？可今天，他终于知道了，没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自己也算是余家的人呢，怪不得姐姐与朴厄绯对待自己又是那样。可他心头空茫茫的——知道自己的来历真那么重要吗？什么都不知道岂非更好，不用承担那么多上一辈留下来的恩怨纠葛，不用承担他们性格弱点的传承与担系。就像锷哥，他究竟是有一个父亲幸福呢还是没有他更幸福？
余小计从小就总觉得自己是个被这造化所弄、胡乱遗弃到这人世间的一个孩子。那样也好，他情愿是个野孩子，他惯了：什么都是自己独自来经历的：爱我所爱，恨我所恨。他情愿天生地养，也不想有什么父母，更不想要有什么家，他跟锷哥这一点是不同的。
他回眼看向韩锷，只见他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他心底笑了下——有时他甚至觉得，在有些地方，锷哥比自己更像个孩子……余皇后？那就是余皇后吧，又怎么样呢？
见小计像没什么反应，韩锷不由有些发呆，脸上怔怔的。余小计却心道：也许，自己母亲给自己最好的一件馈赠就是，让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到知道时，他已足够大了，而她又已死去好多好多年。以前种种，尽都为空，没有任何先天的羁绊。这一生，所有的感受都是他自己的，这才真正是他们大荒山无稽崖的心法正流。他脑中怔怔地想着，心里有一点点空茫茫的难受，然后，一点空茫茫的温柔露出点头来，舔了舔他心底那空荒荒的心境。耳边却听韩锷道：“小计，怎么了？”
余小计摇摇头，没有说话。
韩锷道：“是不是怪锷哥一直都瞒着你？”
余小计摇头道：“不是……没什么，我只是一时回不地神来。皇后之子？好显赫呀，挺好，我只是现在还不愿去想它。谁生的就谁生的吧，生以前是她的事，生以后就是我的了。没有纠葛，没有爱怨，这样最好最好的了。”
韩锷都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他与小计相处日久，尤其近两年来，他早已感到小计所练的他家传的大荒山一脉心法当真与世迥异，好多处荒僻得都不近情理，一时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却听余小计道：“锷哥，其实有一件事我也一直瞒着你，一直也没说，再不说我也成了被她们利用来套你的局中的一个棋子了。”他抬起眼：“我的姐姐其实没死，你以为她死了。其实，她的自杀虽看似生息已绝也颇凶险，但那其实是我们大荒山中的‘轮回之法’。她没有死，蓝老人也是我们大荒山的人。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韩锷脑中一激灵：余婕？余婕原来真的没死？那一连串的在他脑中久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忽豁然开朗起来。只听余小计苦笑道：“可连我，也是直到今天，你告诉了我我娘是谁时，才明白，她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一双眼望得远远的：“锷哥，我总以为，我要真的是个孤儿，你会对我更好些，而我也真的想是一个孤儿。什么也不是，只是石头缝里蹦出的。我姐姐她们，说是为我好，但她们强塞给我的，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你怪我骗你吗？”
韩锷定了定心神，微笑道：“你不是骗我，你只是以前还小，没有勇气跟锷哥说罢了。现在，你却……长大了。”
余小计一抬眼，锷哥终于承认他长大了！韩锷伸出一只手，拍拍他头，笑道：“你长大了。好多事儿，锷哥回头再慢慢跟你说吧。你聪明，其实这里边的事儿不用我详说，你想来也会明白到底是些什么了：咱们这次为什么要到长安来，为什么东宫的人会要刺杀你，你姐姐和朴王妃图的到底是什么……你好好想想，回头有了什么选择的话再跟锷哥说。这件事，不关乎你姐姐，你要锷哥帮你，锷哥总会帮你的。”
余小计忽开颜一笑：“锷哥，我现在不是孤儿了，你还肯罩着我？”
韩锷一笑道：“小皇子，不是我要罩着你，是下官要恳求你罩着我了。”
余小计扑哧一笑：“那行，我就罩着你。来人呀，把韩锷给本王绑出去，咔嚓咔嚓了！”韩锷一缩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含笑道：“王爷开恩！小的再不敢了，再不用竹篾打你了。”
他两人笑了一会儿，只听小计道：“听说，明晚长安城就不禁夜了！”——所谓禁夜，却是长安城中每到夜晚都要戒严。太阳下山后，击鼓八百下，谓之“净街鼓”。鼓声停后，城内各坊即闭门，但凡有私自夜行的，都是要受到重罚。本来开国之初，只有上元节三天可以不禁夜。以后例稍宽了点，连上中秋也不禁了，可今日是八月初三。韩锷怔道：“又不是上元，又不是中秋，怎么不禁夜？”
只听余小计道：“听说明儿就是当今皇上的什么万寿节呀。”他口里提到皇上，忽觉嘴里蛮不是味儿。——原来是为了皇上的生日。韩锷见小计的神色，似对那热闹的明夜有着说不出的期待。见他这么兴头，心下不忍拂他的意，笑道：“那好，你明儿乖乖地在龙城卫戍处好好等我。我一到晚上，有空就溜出来……陪侍小王爷您。”
他口涉调笑，余小计“嗯”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往城堞上一坐，笑道：“那好，韩卿，你可不要有负孤的重望呀。”
韩锷看着他那模样，不由好笑：“孤？怪不得你老说你是个孤儿呢，原来你们这些贵种从来就习惯称孤道寡的。”
没想第二天一早起来，韩锷就被迫忙了开来，他现下责任繁重。皇上似对他极为重视，近日，因见龙城卫首领肖珏办事稳当，已擢升他为宫城禁军首领。虽是副职，手底下也新接管了守护宫城的禁军人马三千余骑。又道韩锷治下有方，问他身边还有什么出色干材，韩锷只好荐了乌镇海。皇上就派了他长安城内巡察的差使，主管宵禁治安诸务，手下也好有个八百余兵士。这么接连擢升韩锷手下，又都是接管禁中亲兵，不只百官吃惊，连韩锷也觉得有点大出意外——那皇上不过只跟他私见过一次，说了些他做的梦，凭什么就对自己信重至此？他到底又做了些什么梦？关于小计，他又知道了多少？难道那梦境竟可以如此左右他的心志？大荒山的人，潜隐多年，看来所图也大。他身边的那个内侍，到底与大荒山一脉是何关系？
所谓鱼知深水而不祥，韩锷现在是越来越能感到这种不祥了。这次长安之行，他其实是被迫前来的。开始还以为自己是主动，哪成想，一入长安似乎一切就已落入了别人的套中。这个长安，他是不是来错了。
他答应小计时，没料到今日不管是肖珏还是乌镇海处都有无数麻烦事要处理，如今宫城防卫之务大半落在了肖珏头上。紫宸中现在主管宫禁的是“六幺”陆破喉，与他的交道也多半由肖珏年理，但此间颇多微妙处，所以肖珏时时有事与他相商。乌镇海也要主管城内巡防，他们如今虽非直隶韩锷所属，但一向尊重韩锷，好多事都要找他商议。韩锷现在朝中的职位本大为尴尬，他本帅抚北庭都护府，以一方之帅职久驻长安，已颇不妥。但皇上之意却似不愿他骤去，虽领命兵部行走，究竟不是实职。这日从他清早一到兵部入值，就被缠住。近日朝中多有武官与他频频接触，因是公事，韩锷也推托不得。直到辰时，才将将处理完杂务。接着，却有人来请，才知宫中已大开百官之宴。却是皇上设宴，与百官同乐。
他登时被缠得一些些也走不开。心下烦恼，暗道：只怕要有违晚上与小计游乐之约了。他担心小计的安全：以小计的脾气，今夜这么热闹，是断不肯呆在宫中闷气的。否则在肖珏身边，以他为人的精细警醒，韩锷还能放心。如让他一人留在宅中，也大是可虑。当下就叫连玉私下给乌镇海传个话，叫他召齐十一胆卫，陪小计小街耍耍。好在今日长安市面的安全却是乌镇海所负责的，想来还照应得到。十一胆卫俱为韩锷百战之后的肝胆之将，多少也能让他放心。他这里安排好小计的事，心下略安，才去了“花萼相辉”楼。
“花萼相辉”楼中，盛筵正开。他到时，皇上因为体倦，才出来晃了一下就已退席了。楼中现在高坐首席的却是当今宰相左仆射陈希载，他年纪好有六旬，一头头发已然花白。眼光浑噩噩的，看似老朽，但韩锷情知，就是这个人目下统领着全国的文官系统，使东宫太子也所欲常不能达。
对席则是东宫太子太傅韦灵。他博衣高冠，官居一品，却是朝中耆旧了。韩锷一入花萼楼，就见迎出一个人来，笑着引他入席，他引的方向却是首席。那边陈希载已笑着站起来招呼，呵呵道：“韩将军，有劳了。禁中防卫事务想来繁杂，全靠韩将军一手打理。我们这些人，倒可以躲些清福，开怀畅饮。”这酒席却是一张张紫檀条桌围住中间地毯成两行排就的。陈希载身边特留了个位置，想来就是在等韩锷入席。韩锷在两侧朱衣紫绶间缓步穿行而过，旁人的目光有艳羡也有忌嫉，他却只觉出一股如履薄冰之味。满堂笏中，当真只有他衣衫稍显朴旧，陈希载对他却极为客气。他才走近，就含笑一拉他手，拉他入座。韩锷却也不知该不该谦逊的，该谦逊的话又当如何谦逊，只有微笑入席。才入座，却见陈希载已然站起，举酒四顾道：“如今河清海晏，宇内升平，你我能同享此太平之乐。一是托圣上之福，二来却也是得韩将军率部戳力边塞，揽辔廓清，消弥大患所致。这一杯酒，却是要敬与韩将军了。”
韩锷口讷，连推不敢，见座中百官差不多已人人站起，持酒相颂，当下也只有站起。眼光一扫，却见对面的太子太傅巍然不动，也并没有端杯。韩锷心头微微一凛，还是先把这一杯酒喝下了。重新坐下后，却听陈希载道：“韩兄，未曾谋面之先，我早已十数次得古超卓兄手札。其对韩兄敬仰之情，跃然纸上，老朽正不知以韩兄之风华正茂，更当是何等神采。没料到近月来得亲颜面，果然英姿天纵。”
他话里尽多虚文，韩锷也不知该如何客套，含笑谦逊不语。那陈希载的话也不多，但款款道来，却极为文采，当真有太平宰相、高冠博带、温文尔雅的风致。韩锷一边与他酬答着，一边却想起当日自己人在塞上时，每有关于军务与边塞之事的奏议往来，书札封对时，那些粮草军务和所需要得到的朝中的支持也大半是被他这么文谄谄的话所拖延塞堵住的。——他这还是头一次与陈希载正经的共座长谈。自入长安，尤其得蒙圣眷后，陈希载一向就对韩锷招揽颇力。但韩锷情知长安水混，一直推托着未与陈希载私下面见。却听陈希载话锋一转，含笑道：“却不知韩将军仙乡何处？”
韩锷一怔，道：“就是长安了。”陈希载的声音忽低了下，恰好能为韩锷听到的：“不知韩将军堂上二老可都还安好吗？”他的手指轻轻抚着手里金杯的沿儿，一圈一圈轻轻地摩娑着。韩锷一愣，心下茫茫一失：堂上二老，堂上二老……却听陈希载低声道：“怎么老朽听闻，近日韩将军的令尊已然仙去？”
韩锷心中隐隐一痛，却也不由冷冷一笑：仙去？那样的死，也叫仙去？却听陈希载低叹道：“我也是才听说……不过，近日东宫的太子洗马诸人却连上奏议，把韩将军给参了。说风闻韩兄老父近日初逝，韩兄却未依例而报丁忧，实是大违朝廷以孝道治天下的大义。不加严罚，不足以昭告天下。这事，韩将军却知道吗？”
丁忧？——韩锷愣了愣，才想起朝廷确是一向有此体例。所谓丁忧，却是朝官如有父母死去，依例当上书自请去官，披缟守制，以尽孝礼。按例这守孝却是要三年之期的，三年之后，才能奏请复任。韩锷愣了愣，他倒是一向没想起这个，心里也知，这是官面文章，东宫所在意的又是什么孝道了？自己还奇怪近日东宫怎么没什么动作，原来，他们早已发力！
陈希载见韩锷不答，低声含笑道：“韩将军，好在这事老朽在阁内却已先得知。韩将军为当今朝廷股肱之臣，何况当今局面，朝中不靖。四海靡乱，不说别的，就说西边吐谷浑之事，不得韩将军，又有谁可处置？天地君亲师，那事君之道原是排在事亲之道之前的。所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老朽心知韩将军非为不守礼制，而是为大孝不为小孝，已上书奏请‘夺情’之议。以韩兄在朝中责任之重，想来圣上也是不可一日无韩将军的。这‘夺情’之例，想来这两日就要批复下来。”
原来是这样——所谓“夺情”，却是朝廷逢重臣上报“丁忧”时，为国家大事，特命夺情，不许守制。韩锷细细地吸了口气：这个汉家制度，这个朝廷，就是在这样一些看似官冕、实则满是私欲的倾轧中运转的。仆射堂如此示惠，想来在与东宫的争斗中，已把自己看做强助了。他微微一笑：“多承相国看重。”眼睛却扫了圈四周这富丽繁缛的景象，心里不由在道：自己却在这里面混些个什么呢？他，原不合他们的式。东西二市中的灯火现在只怕正自烦闹吧，如果在小计身边，两人笑笑闹闹，会是何等快乐。自己却不得己推了小计之约，不得不来赴这所谓的‘百官之宴’，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却见陈希载微微一笑，指向对面道：“韩将军，那边坐的那位却就是滁王，他对韩兄敬仰久矣，他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贽平。皇上这些年，一向最疼爱的也就是他了，当年也曾数度私下意许传位于三皇子。三皇子为人仁爱，当年如果不是为他不是长子的话，而得继大统，怕真是天下苍生之幸了。韩将军，却不知对立太子时是立长还是立德有何高见呢？”
韩锷听他一语及此，心中已惕然一惊：来了！他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只笑下，端起一杯酒，冲陈希载敬道：“小子无学，以相国来看，却是如何最好呢？”陈希载浑噩噩的眼光中却似诡诈一现，他们这么兜来兜去的交谈好有小半个时辰。韩锷一回眼，却见侧门内连玉走了进来。韩锷一见他脸上神色，心底就微微一惊——连玉这人稳重，一向不太喜怒形于色的，怎么看着头上出汗？
却见连玉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韩帅，小计遇险！”
只此六字，韩锷已经色变。他一起身，冲陈希载笑了下，当即离席。离席前眼光扫了那面东宫太傅韦灵一眼，却见那老家伙也正似看非看地看向自己。他与连玉才出楼外，已疾声道：“哪儿，谁下的手？”
连玉也知事急，开口极为简断：“东市中，似龙门异与北氓鬼的人！乌将军已告急，十二胆卫已丧三人，但他们护小计已退向了思子台，但思子台边好像还有埋伏，乌将军得信已经赶去。来报消息的有三人，其余两个已遭截杀而死。韩帅……”韩锷一拉连玉，已退到楼下暗影中，他脑中电转：东宫，东宫，果然动上手了！他此时手下并没多少人手。他心中定了定，已对连玉疾快的吩咐道：“你先去肖将军那里，说知这事，然后，叫人飞马去太平坊前日探出的漠上玫的住处，告知她这个消息。龙城卫中，叫肖将军无论如何选出些好手急赴思子台救急。他自己，则叫他去见陆破喉：今日宫门一旦有警，就马上紧闭。”
连玉疑惑地看了韩锷一眼：“韩帅，难道你不去？”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章 玉娘湖上月应沉
“韩锷已经出了花萼楼？”太子贽华面沉似水。
“是的，他已经出了花萼楼。”
今日是万寿节，嘉福门内，长乐殿中也正自设宴。此宴中人却多是五监九寺的官员——花萼楼与长乐殿，今日宴请百官的宴席却开设了两处，由此也可见出东宫与仆射堂对立之势。不过五监九寺中官员多有内官，所以他们也一向自成体系。东宫太子在皇上于花萼楼中起驾去后，先逡巡了一刻，就来到了长乐殿中。他本要陪在皇上膝下承欢，皇上却叫他退下了。他无暇思量什么父子情薄，因为他今夜原有大事。只听他低声与前来报讯的人道：“那，宫门外对付他的人已准备好了吗？”
他手下点点头：“太子放心，诸事俱已妥帖。”
太子贽华一皱眉：“可是他手里那支剑……”最让他顾忌的还不是余小计的身世，而是韩锷手里那支无惧无忌，独荡八荒的剑。他居然可以以此一剑独开西域之基，如此能材，让东宫太子如何不心惊？他身边陪侍的就是太子少傅杜香山，也是洛阳杜家的人。只听他淡淡道：“太子放心，韩锷的剑如今只怕也利不起来了。”
东宫太子一“噢”，奇道：“那为什么？”
杜香山淡淡道：“技击一道，原是逞一身之勇而得其利。他以前人在网罗之外，当然无惧无忌。可如今他已入长安，身陷秩序轨则之内，顾忌即多，剑锋何得再利？太子宫中，四皓老与‘不测刀’卜应兄，‘双刃’韦铤兄以前如与韩锷放对只怕未免不利。他们在技击之术上原相差不多，可让他们惧的是韩锷那一份脱逸之势，那却得之于技击之外。可如今，他脱逸之气已去。所以，太子请放心，他赶不到思子台的，就是赶到了也没有用。”
东宫正自心下疑惑，没有全懂，忽又有人急步走来，低语禀道：“已经传报，韩锷斑骓已驰出了安上门。”——安上门外，就是宫城之外了。宫城之内，如今为肖珏与紫宸所禁，东宫想要谋划什么，尽多掣肘。但宫城之外，嘿嘿，就是他与仆射堂相争的天下了。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是一首旧诗。要描述长安城中万寿节这一夜的富庶风流的景象，也许只有苏味道的这首诗可以仿佛一二了。才刚入夜，东市之内，就已人影幢幢。小计刚到的时候心中还稍有不乐：锷哥又被他那些朝廷政务牵绊住了，可他此时也已明白韩锷目下身陷长安，到底是为了谁。今夜东市灯火通明，因为是万寿节，大家尽可以借了题目来敞开自己的快活。时不时各处还在放着焰火，当真千枝火树万朵银花，小计慢慢看得眉花眼笑起来。
此时东市之内，却已暗布了连城骑中的十一胆卫。乌镇海身当官职，无暇分身，但知道小计要到东市来玩，所以这里设防也最严，但他们的保护是看不到的。余小计看着四周热闹情景，心道：锷哥现在要在这儿就好了。他知道韩锷也不是不爱热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玩儿，也不知道如何与人亲近。小计心里想起那天的话，其实——又何必？锷哥现在是为了自己才被迫滞留长安的，但所谓皇后之子，又与他自己有什么相干呢？让他担心的却是锷哥最近的疲惫之色。这疲惫之色别人看不出，他可是看得出来的。终日辗转于东宫与仆射堂的势力倾轧之内，何况中间还有个紫宸，锷哥的日子想来不会很舒服吧？但这世间的事本是权衡博弈之局，这本非锷哥所长。锷哥可以做事，但，最好是虽艰险但目的明确的事。这朝廷政局，原是要甘于舍弃，视天下如棋子的人才能做好的。不说别的，小计这些日子只觉得，连锷哥身上那一向凝聚的坚挺凌厉的剑气似乎都有些耗散，就是这一点最让他忧虑。今夜之后，他也许该跟锷哥说：他想让自己知道的自己都知道了，他想让自己看到的自己也看到了——小计想起太极殿上的皇上的面容，却全无亲近之感——他想回军中，他们是男子，一个男子最好的归宿也许就是：永远的边患与永远的开边吧？
可前面一处光景吸引了他：只见东市靠南边的入口处，这时清出了好大一块空地。那地界做了一个灯山，各种奇样花巧的宫灯叠楼架屋地扎成了一座山，当真灿烂。那里正在放着烟火，四周人影幢幢。那烟火放得也大是有趣，从几米高的高处，整个拉开一扇屏。那屏风上密布枝叶，有好多花草，小计走近了些，却要看那烟火怎么放。他挤进人群，却见那放烟火的人已点燃引线，接着。十几米宽几米高的一个架子上，就似飞瀑流泉般地开了一道银瀑，星光飞溅。小计不由惊喜交加，不自觉张开了嘴，拍起手掌来。他身边的李大哥虽久历世面，却也不由瞠目称奇，喃喃道：“这样的奇技淫巧，一定不是民间可为，这一定是宫中匠作监的手笔了。”
余小计出身大荒山一脉，感觉原就要比一般人为灵。他一听到“匠作监”三个字，心头忽然一惊。他脸色微变，已觉四周隐有杀机。他低语了一声：“李大哥，咱们走，有问题。”
他一语才罢，已觉身边人虽多，但已有人无声地悄悄向他们身边挤来。他一拉那李华的手，就向外挤去。李华身列十二胆卫，本是技击出身，又身经百战，一语提醒，已自警觉。但四周声音太杂，他也无法发出事先约定的暗号。他拉了小计只想快走，可四周之人太多，怎么也走不快。余小计正要施出身法，忽觉手被李华用力一拉——那李华身材壮健，一步就已把小计环到自己身后。他这一突然错步，小计已一惊，接着，却惊心地发现李大哥胸前，已露出了一截匕尖。他才要惊叫，李华双手一抛，忽已把他抛入空中。掷向人群之外，然后一回首，一把拧断了暗袭自己的人的脖子，人群中有两人就要向小计落身处涌去。李华忽一伸臂已拉住了一人的领子，那人回身一打。李华合身一抱，把那人死死抱住，胸口的刃尖也由此插入那人心口。他反臂一拍拍向自己背后，那刃芒竟贯穿他的胸肺，直插入那人心脏。余小计在空中看得热血一涌，只见李华最后向自己望了一眼。他已叫不出来了，可那一眼的意思分明就是让小计快走。四周人声喧嚷，那火树银花太明亮了，反没有人注意到身边的异动。小计只看着李华的身影无声的扑下，没入人潮中。
这分明是筹划好的刺杀！——那匕首似是小计见过的“龙门刺”，那是龙门异中的独门兵器了。可这场景的布置分明得之于匠作监，东宫今日分明已令各部全力出手！余小计的身形才腾出人群外，已有三人在他落地处等着——这是完美的围袭，余小计躲他不过。可这时，忽有人影闪出，他一人先于小计直压向那三人挺向空中的兵器，那是十一胆卫中的吴亮。他在空中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一腿踢飞了小计，把他踢向左首。然后，他突然而落，全不管扎穿自己身体的利刃。双手已自一挟，一挟就挟住了其中一人的脖颈，后面双腿却也夹住了另一人的头。那二人大惊，余下一人不及追击小计，一刀突闪，就向他腰间劈来。那胆卫吴亮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空中身子突旋，手足一绞，只听得低微的咯嘣声传来，那是他已绞断了那两人的颈骨。可那一刀已然劈下，吴亮的身子被斩为两段，可他的手与脚还各卡在被他绞断了颈骨的两人的身上，再没分开。
余小计目眦欲裂。他一落地就要回奔相救，手却已被等在那里的赵卓牵住。他被赵卓把身子一送，已送上了一匹马的马鞍。赵卓用力在那马臀上一击，那马已惊驰而起。四周都是行人，还有小商小贩。夜很明，那是灯明，但灯光下的街市人群其实很暗。余小计才待扭身，却见赵大哥也腾上马来，却把他的身子一压。余小计耳边只听得暗器破风的声音，然后听到赵卓一声低哼，知道他已受伤。小计才待挺身出手，可他于这稠人广众中的围杀全无经验。却觉赵卓把他的脖子一按，余小计整个人忽被他塞入了马腹之下。赵卓却昂坐马上，加鞭疾驰。这里本近东市南边的出口，余小计身在马腹之下，此时才得出刀。他怀里一直揣着锷哥的短匕“含青”，可他的刃短，但他匕尾缠的有丝索。赵卓手里的一根套索也远攻近袭，飞快地已带着小计冲向了东市南面的出口。
他们才一到出口，那面却有几匹马儿和七八个才赶到的胆卫已等着。赵卓手一挥，小计已被他掷出，被那边胆卫接个正着。余小计还不及说话，人已被一个胆卫拉到马上，向南疾驰。他回头一看，却见赵卓重伤之下，忽有一道刃芒飞起，赵卓的头已飞了出来。
东市之外，光线本就已很暗，那头溅着血飞向暗处，赵卓的眼却还怒睁着，看着小计奔跑的方向——他是死士，他们可以刺杀小计，但他死也不会让敌人得手的！
连玉传令派出的人赶到太平坊漠上玫的住处时，突然发现，这里情形不对！
那是一个花园，不大的花园，可园中此时枝叶凌乱，分明藏得有人。——他们连这里都知道了？韩帅知小计思子台有警，就要请漠上玫出马以助一臂之力。报信的人在连城骑呆过，知道那个女匪的实力。他知道自己要传的信极重要，才待开口示警，同时也扑向那个还点着灯的房间，这时脖子忽被一根绞索套住。那龙城卫兵士拼力挣扎，可口里开不出一点声音来，他听着自己的气息越来越短。他的使命未完，他不甘，他不甘啊！
安上门外，平康与宣阳两坊间的街道却远不如东市的热闹，反而阒寂无人，显出一点黑暗——今日长安城的热闹都集在宫中与东西二市了。一匹骓马忽驰入这条街道，它奔行甚快。这里，离思子台已经不远。
这条街太黑了。那骓马才驰过一个大宅后门边，门匾后突冒出了一个人影来，那人手中双刃俱黑——这才是今夜真正铁打铁的硬悍之局，这一场伏杀，已埋伏好久，要刺杀的人就是如今名扬漠上，驰誉两都的韩锷。伏击的人是“双刃”韦铤。他情知韩锷盛名之下，断非虚致。但他今日不是当面对搏，而是伏杀。他的双刃俱用墨色涂过，在如此黑暗的街道上黑漆难辨。而且双刃内劲一正一反，交相抵消，他这一击，可是无声的。
他与韩锷当日曾在含光门口一见。那日，他们不惜扮作吴必正的仆从——六个高手：商山四皓，卜应与他。那一见的暗争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觉闷气：居然让他跑了！可今日的暗袭，他必须得手。否则他“双刃伏击，百无一漏”之名还如何叫得下去？
可马上之人似全无警觉。越是这样，韦铤的心中越是警惕。就在他双刃已及马臀，马上人却不觉之际，空中忽暴起了一道银光。那银光似突然炸在街心，突兀而起——卜应本应在街边檐上，他的刀光怎么会在街心突然亮开？韦铤与卜应齐名二十余年，与他同在东宫供奉也近二十年，但他也还是摸不清卜应的刀会在何时出现——“不测刀”果然不测！
可更让他不测的事却在后面。他只见一颗人头飞起，还未辨出是谁，已一击倒退。然后才看清马上的人人头已失，马儿却还在前奔，一路洒出了一道血水。卜应似乎也惊呆了——他没有可能这么轻易得手。他与韦铤互视一眼，呆了一呆，突然面上变色：“那不是韩锷！绝不会是韩锷！”
——那么，韩锷在哪儿，韩锷现在在哪儿？思子台边，余小计此时却也在心头叫着：“锷哥在哪儿，锷哥你现在在哪儿？”
韩锷此时却还在宫中。
他一听到消息，吩咐完连玉之后，身影连闪，摆脱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借着暗影，他身形反向北折，就奔向了长乐殿。
——今日之局，敌手即已算定，他们当然也会算到了自己。小计一刻在自己身边，他们一刻就不会动手。但他与小计此刻即已分开，想再会合想来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仅仅宫墙之外，他们一定已准备好了自己的到来——那一定、是一场围袭。虽说自己不见得怕，但是，只要一有延挨，小计这次只怕就真的身陷不测。
他想起当日含光门中见过的那六个人的脸，心里一阵惊悚：那六人俱是高手，如果当他们联手之围袭，自己只怕一时间就万难冲出。所以，他的选择反而是长乐殿。
韩锷忽然定了定心神，此时他已身在玉娘湖边。所谓玉娘湖，其实只是一个潭，距长乐殿不远，只隔了一个宫院，玉娘湖边绿柳扶疏。韩锷长吸了一口气，他要藉这一口气的时间自定心神——东宫太子身边，他料不定有多少人守护。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能撕破这脸。可这口气一吸，他只觉不好，肋下隐隐作痛，心头反而更乱。当日初听父亲死讯时，他就大哀伤身，知道已损及自己炼气的根本所在。其后，他借着堂堂一怒，剑废艾可于怡王府，以为已压服住了这股损达根基的伤势。可此时一口气吸罢，他才感觉，自己气息运行已颇多阻碍！
他心头悚然一惊，这一身修为，就是他所持的立身之根本。可是——他心中忽惨痛地想到：他早以为自己已淡忘老父了，可父亲的死，还是给了他这二十多年来最沉痛的一击！可这种沉痛又无可诉说。
自入长安以来，朝政牵绊，到处掣肘，他的修习就时断时续，自己也觉身上锐气似乎已丧失大半——他已不再是当日默默无闻，可以拨剑一击，披刺八荒的少年。——倘来轩冕，倘来轩冕，人人都看到他扶摇直上的荣光，却没注意到，在官居二品、声名一时无两的那一刻，他仗以处身立世，锐意图存的那一股锐气修为却几乎大半溃散。韩锷心头其实早已警醒，但不是他不甘苦修，耽于富贵，实是身边局势已自然地扰乱了他的修为。
目前他在长安所处之局，确实也让他左右为难。在东宫与仆射堂的交争中，他初来乍到，本来势力极弱也最弱。但那个本还平衡的天平上，他的突然到来却给那平衡之局增加了变数。这个局势似乎已摆明他袒左则左胜，袒右则右胜。——偏偏这又远非他当日远居西域十五城时所面对之局：与羌戎之战，你死我活，是一个明白的选择；可这朝政之争，手心手背，哪一种杀戮都是他无力付出也不忍担负的。东宫当政，仆射堂陈希载手下的那个文官系统，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而如东宫一倒，天下会不会乱，不说别的，只怕方柠一家也会立遭不测。他们这些人又各掌兵权，这实是一个危局。虽说这些人所为一向为韩锷所不喜，但他知道，这就是人世。他无力造就一个清明的新的人世，那他就无权毁掉那个陈腐苟生的旧的规则。那个规则中，有多少人就是那么苟且而认真的活着。
师傅当年说他为人专凝至虑，却非宗师之象：所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他欲独振阳刚之气。于真气中独修少阳一脉，虽由此得有小成，却也成了他最大的隐患。一旦身处乱局，心有旁骛，难免就真气涣散。而这朝政之局，却是要阴阳交混，有泱泱之气者才可为之的——因为，你要荣忍阴谋与污垢。他在长安越久，越觉得这里阴气之重已非他可负担。修为修为，本就存乎方寸之间。一入长安之后，他看似镇定，实则方寸已乱，自己都觉虽长庚依旧在手，却已远非当日的长庚了。
而半月之前的父死，在他心中，更是惨痛一击。那一刻，他的心里真的空了，他不再知道自己为何而修为，为何而生——这生，又是为何呢？他才明白，以前种种，俱是反抗。可反抗的目标一旦失去，生的、前进的动力又何在？韩锷指尖发颤，他为救小计，如真的伤了东宫一脉。就是救出小计，平衡一旦打破，却不知会是何等血流成河的局面？东宫与仆射堂俱都没错，即然他们活在这个人世的法则之内，错的似乎反是那错入长安的自己和小计了。种种结局，无非是血，哪怕真如余婕所愿：有自己扶持，小计登基得继大统，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血。韩锷心中气血涌动，一时似都难于控制。他低叫了一声，身子一涌，直投入那玉娘湖，整个身子浸入，好久好久都没浮起——他要藉那水之清凉，虑去杂念。毕竟，小计他是要救的，一定要救的！
就在他的头重新露出水面之际，耳中忽听到一缕箫声。那箫声低回委婉，冰凉通透。他向水边一望，只见湖边不远，绿柳成阴处。却有一个人修长而立，倚着一根柳树，在低低地吹着箫。那人的身形只见背面，却给韩锷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他似乎认得那人，因为那种风神本是难忘的。
那人身边的人却更让韩锷吃了一惊，只见那是一个女子，她的面貌说不出的丑怪，似曾被烧毁过般——是那日芝兰院中曾助自己脱阵的那个女子！韩锷心中讶然，但他此时心中急切，已不及细想，疾向长乐殿掠去。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一章 家散万金酬士死
东西二市的灯火还在没心没肺的喧闹着。虽然有人暗夜被杀，甚至就是被杀在灯火最辉煌的灯下黑处，但那刀太快，尸一陈出，马上就被人清理了——乌镇海现管城防，急切间还下令清理，龙门异与东宫手下也在清理双方的死者。甚至百姓人等都只见到一些小小的骚乱，而还没惊觉到到底为什么骚乱，市面就已重新平静。——没有人愿意惊破这个热闹繁庶的局面，因为杀人者所要谋就的也是对这热闹局面的统治。
几乎没有选择，小计在七名胆卫的护卫下就开始狂奔。“龙门异”之人果然精擅围杀，何况他们得到东宫助力，他们一直在逼着余小计等往他们预定好的方向跑。前方是一个死巷，他们最终会选择在那里动手。杀小计之局已定：如果东市暗杀没有成功，那下一个绝命之所就是那个死巷。
余小计与胆卫七人还想突出回他们所住的大宅，那里有小计布就的阵势。可时势不由人，余小计与七名胆卫无从选择，只有向那围袭之人留就的唯一的路口狂奔而去。四周到处是黑漆漆的小巷，黑漆漆的屋檐，黑漆漆的为古槐遮就的夜色，一片漆黑中，余小计也情知前方必为死路。他身子突然脱鞍而起，一匕已向身侧一个檐顶击去，那里有人正要施放暗器。那人也没料到他出手会如此之快，只听得“哎呀”一声，那人已殒坠于地。
长安城中的街巷规划极好，到处都是规整整的路，横是横竖是竖。他们这么再往前奔，就是靖恭坊了。靖恭坊就在内城边上，前面必为死路。余小计伏身马上，忽然冲那七名胆卫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往前走，你们前一个岔路口就左拐。”
那七名胆卫都“哼！”了一声，却不答话——他们知道今日之局凶险，几为必死之局，但如果没有别的选择的话，一定要全军覆没，那最后一个死的也该是小计！他们不会在还有一人存活时眼见到余小计的死。前面的路口转眼已到，没有一名胆卫勒缰左拐，反是余小计忽然掉转马头向左冲去。那七名胆卫一急之下，齐齐勒马掉头。围击之人也没料到会是余小计匹马冲来，只见暗街口一片刃风响过，转眼之下，余小计已刺伤一人，他自己却也胯侧流赤。只见空中一个套索飞来，却是七胆卫中一人情急之下，已飞出兵器套马索，把小计生生带到自己马上，怒道：“你光想一人毫杰，却要陷我们于何地！”余小计惨然一笑，今夜为他所受之袭，十一胆卫已只剩七人。这时他们眼看要奔入下一个阴黑小巷，空气里忽传来一声诡异的猫叫，余小计一听之下面色微变。他们才入巷中，却见巷子里一个墙头忽冒出一个人，伸手向他们一招，七胆卫中人就要出手，余小计忽叫道：“不可！”然后低语一声：“帮我们的。”说着他身子一跃，就已翻入那道墙。身边七胆卫一见，也同时腾身翻入。
那墙内却是一个废宅，七胆卫这些日子已把长安城摸得很熟。只听其中一人道：“是旧梁王的宅子”。宅内有好大一个荒园，园中有台，几人一抬头，却见那台上有匾，匾名“思子台”。余小计一落园内，就抬头四顾——这里没什么树影遮盖，月色还算明亮。只听得那边一片凌乱灌木中又响起一声猫叫，这回七胆卫听清了，那分明是人学的，但又不是喉中发出，说不出的怪异。小计的面色也变得有些怪异，他身子一闪，疾道：“跟我来”，说着，已引着那七胆卫不依正路，反弯弯绕绕地向那园中靠去。七胆卫中人有一人有腿伤，无意间错了一步，只觉眼前一迷。余小计却急急伸手一拉，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只听他低声道：“有阵势，可惜只是草草布就。对付龙门异中人，也不知当不当得用。”
他一语才罢，已听得围墙外，不远的园门边，响起了人声——那是追敌已至。余小计身子一转，已绕出花圃，带了七胆卫停身在一个花木荒凉的草亭之外。那草亭已经破败，余小计却似看出了什么，伸手示意七胆卫不要出声。只听他低语道：“看来他们也没准备好——这阵式布得可真的够潦草的了。不过，只要能坚持到锷哥赶来。”说着，他就一人前挪后转，搬动起花木来。他几下搬动后，那七胆卫刚才只觉花木碍眼，什么也看不清，这时却觉园中局势陡地清亮起来。余小计口里还喃喃着：“这么潦草的阵势，想来布阵的人也没来几个，这怎么能行？”他口里忽然停住，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七胆卫中有性急的正要开口，忽见他双手十指不停地屈伸着，似是在掐算着什么。只一刻，他忽道：“王大哥，你们四个站这里。”说着他一带，已把那四人带到那空台左首。接着却又把剩下三人带向不足二十步远处，都藉花木隐住身形，只听他低声道：“如有来敌，你们切记，只能原地出手，敌手受伤也万万不要追击。”
说着他身影连晃了几晃，凭空的就已不见。那七胆卫大惊，只听那带头的王处积道：“没想小计还有援手。咱们听他的，先别管是谁！”他这里方说罢，却听得传来几声惨呼。他们抬眼一望，却见那才进了园子的二十余人中，已有数人才近花径灌木，忽然枝叶拂动。隐隐只见光芒一闪，却已有三四个来人受伤。追袭之敌大惊，却见有一个额头高耸，上面像生了两个瘤子似的人忽一挥手，只见那二十余人都停下步来。七胆卫中人有一人低哼了一声：“龙渊阁！是龙门异中的龙渊阁。那剩下几人也头上有包，难道龙门异已倾门而至？龙门七片鳞今天可是来全了！”
他一语未罢，却见他称为“龙渊阁”的那人冷冷一哼：“大荒山余孽，居然也敢在我们龙门异面前献宝。可惜可惜，你们这十诧图凶恶故然凶恶，但这么草草而布，一共也不过是六、七人之力吧？这阵势可还未成形呢！”说着他一挥手，“布龙湫大阵，围住他们。”
他手下似都是精通阵法之人，只见他们忽然一兜一转，有二十来人已经散开，沿着园墙成了个半合围的局面。剩下的龙渊阁身边加上他自己一共还有七个人，想来就是所谓龙门“七片鳞”了。那二十人才一散开，只见他们各依土木，慢慢搬动石头。披斩树枝，向前靠来，胆卫七人只觉身边的园中景致就似晃了一晃。余小计忽然就现身在他们身边——原来他立身处并不远。只见余小计的脸色微变：“他们果然已尽起精锐，居然来的人手已足够布成龙湫的了！”七胆卫情知危急，这时，却见那龙门“七片鳞”忽然耸身而起，方位不一，齐向这园中心各取一处跃进。只见那七人才一跃起，空中就有披风一荡。那披风不知是什么织就的，极轻薄，七面披风已披在他们身上，闪闪如有磷光。七胆卫才知他们为什么唤做“七片鳞”！
那七片鳞鳞的光鱼跃似的忽平压在这园中七个极怪异的方位上。七胆卫心下一惊，忽觉眼前景物摇晃，似乎一刻间什么都清楚起来。却见那园中，树下石边，伏了好有五六个人的身影，那几人俱都身着玄黄之色，原来这十诧图就是他们布就。只是，他们如今身形已现，却用什么来敌就那龙门“七片鳞”联手而成的“龙湫大阵”？
空中忽然响起一片笑声，那声音冷冷的，似乎一片片锤碎的冰碴般在园中散落。那笑声一起，园中景物就变。好突兀的，只见那园中花木似忽森然了起来，天上的月色一刻间都古拙迷离了。时间一下象被拉伸得向前倒返，四周亭台俱隐，花木无踪。这里迷迷迭迭，幽幽深深，宛如一个大荒之山。然后，那园中心荒台畔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只见那人身姿婀娜，数闪之间，已绕着那荒台经行一周。但凡那人行过之处，就似有一蓬青烟冒起。那四周景物一震之后，突然一暗，十诧图中刚才现出的几个布阵人影转眼已不见，那荒台边的人绕台疾转一匝后忽地落身台上。还没看清他的模样，只听那“七片鳞”一声低啸，各自出手，三人攻向台中，剩下四人或击石上，或搏飞树顶。只见人影一阵翻飞，那龙门七人各个抚胸而落，台子上空，却有一人缓缓落定。先只见黑衣一闪，然后红影微飘，可那黑色更多了些，那人身法分明藏有幻数。七片鳞中人面色一变，有一人忽咬破中指，向台上一挥，血色一溅，那台中人影才蓦地露出真面来。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身披披风，双腕袖口俱为红带扎住，两条红在一身黑的映衬下飘飘拂拂，分外亮眼。那却是一个女子，她的脸上却有一片茜纱遮面。龙门异中人还未看出她是谁，七胆卫中已有人低哼道：“漠上玫！”
漠上玫的名声这年有余来，早已传遍西域十五城，她是女人。又是悍匪，就是连城骑中诸将士，也忍不住对她的好奇感。她来去如风，麾下多为伊吾勇士，自独力搬倒大漠王后，几独擅西北香料绸缎贸易往来之利。七胆卫一向也对她只感觉神秘，却万没料到会相逢在长安城的废园之中。她却怎么会帮小计？
只听那漠上玫冷声道：“别以为我这草就的十诧图就那么好欺。龙渊阁，你我已是两代冤仇。嘿嘿，洛阳城中，当年轮回巷在日，哪里有你们龙门异混的地面！现在，一个龙湫阵居然也开始叫出字号了。我漠上玫今日亮相，就为复仇。余家近廿年潜忍，如今，我哪怕散尽黄金百万，但大荒山一脉，还尽多余孤死士。你们龙门异再想猖狂料来已难！”
“七片鳞”却没再说话。但胆卫诸人虽觉四周猛地寂静，无数花木忽然无风自动，四周的景物先还看得见，却忽一阵抖动。只见那园周围龙门异的二十来个手下正自缓步前近，但每近一步，似乎就有阻厄无限，让他们推进也推进不快。到圈子缩小到一定时，忽然就定住了。
回望向阵中荒台，却见那“七片鳞”的人影似都已幻做了一片磷光。这是什么诡异之斗？胆卫诸人为那阵势遮眼，已看不清“七片鳞”中人处身方位，更看不清漠上玫的出手，但她的身形似乎还是磷光一片中唯一的实在。只见园子上空，黑衣遮空，红丝带一闪一闪，闪在一片磷光之间。她以独力是否真的抗得住这个“龙湫”大阵？这个女子却也当真狠辣，七胆卫一时只觉：当世英雌，除杜方柠外，这女子却也为他们所仅见！
余小计身形微微挪动，也不时带着那七胆卫在动。他心中忧切——以这草草布就的十诧图来对搞龙门异训练有素的龙湫之阵，看来也千难万难，只是像还拖得住。就只不知，东宫还有没有援手前来！
忽听得巷外传来一声马嘶，小计脸上一喜：“锷哥！”他长声一叫，却听得园外马儿嘶声一和。“七片鳞”心头一惊，却见数百步外的园门外忽奔进一匹马来。那马背上是有一人，才奔进，小计绕出阵外相迎。却见空中忽又飞腾进两条人影，向那马上一搏，只听得马上人一声低叫，猛地坠身马上——那却不是韩锷！却是他麾下龙城卫中的一个兵士，他在同伴在前面街上为“不测刀”所杀后，等在前路，上了马一路疾奔送马给小计来。
那跟进的两人接着就要向那马儿出手。斑骓却腾身一跃，它脚力极健，“不测刀”卜应与“双刃”韦铤居然也一击落空。小计腾身而起，一带就已带住了那匹马，腾身马上，卜应与韦铤已追击而上。小计倒仰在马上，一扬“含青”，咬牙回击。空中忽有一条铁丝长鞭卷至，乌镇海也已赶来！
小计才奔了胆卫身边，已有人接应。韦铤与卜应却已摆脱乌镇海遥击之势，追了上来。他们当真狠恶，一招之下，胆卫中一人突失一臂。那人脸色一白，余小计一咬牙，挺身当前。硬抗了卜应一招，带着那伤者就向阵中一退，咬牙冲那马儿道：“锷哥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遇险？”
但马儿听得懂什么？荒台上的漠上玫见忽见斑骓已到，本面露喜色，这时神情又紧：又有强手追击而至，她不由银牙一咬——东宫今日看来已倾尽全力，如不是她在太平坊中故布迷局，诱开了北氓鬼中人。今日之局，龙门异与北氓鬼一旦合力，加上东宫六大高手之势，只怕己方顷刻间就要冰消瓦解！
——韩锷，韩锷，小计不是你最关心的兄弟吗？你现在却又何在？“不测刀”与“双刃”齐至，她的阵势能阻龙湫一刻已经不易，又怎当得了他们这两个高手的突至？这两人已至，那“商山四皓”是不是也已经不远？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二章 身留一剑答君恩
长乐殿中，正自花香袅袅，歌管细细。韩锷情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只担心一件事：如果并非如自己所料，商山四皓与“不测刀”卜应、“双刃”韦铤这六人并没有尽出宫外等着伏击自己，而是还在东宫太子身边，那么，小计只怕就真的危矣！
但他此时已别无选择，虽然全身衣履尽湿，他也无暇顾及。长乐殿外有不少东宫卫士，韩锷冷冷地扫了一眼，只觉其中不乏好手。他不能惊动他们——沿着侧廊的檐顶一望，从这里到长乐殿前，一共有百数十步，他也无法一跃而过。而侧廊下面，守的俱有侍卫。只见他身形连晃，时隐身廊顶，时闪身柱后，就向长乐殿大门口靠去。他已一连闪过了十余个侍卫，离殿门口还有不过二十余步，却在这时只听那人一声低喝道：“什么人？”
那人却是太子侍卫首领耿昭，这人韩锷见过。他不及答言，身形疾疾一掠，直向那大殿门口的石阶上掠去。那耿昭见他身形才动，就已一刀击来。但他出手时未知来人是谁，还留有分寸，韩锷只有一逞身法把那一抹刀光抛在身后。到了殿前石阶，他已不能不有所顾忌，身子似慢实快地急趋而上。耿昭在他身后已一见心惊，操刀疾追，开声欲喝。就在他要开口前的一瞬，韩锷已疾趋到殿门口，拿眼一望，东宫太子正在上首高座，他抢先开口道：“皇上千秋，未将韩锷与太子恭喜了。”
他一语才落，人就已迈入殿中。他一眼已望见太子身边除了太子少傅杜香山与果毅将军周槐宾外，并没有四皓及“不测刀”与“双刃”的陪侍。他心头稍安，身后的刀光却已一卷而至。韩锷脸仍朝向前面，侧身击肘，已打向耿昭小臂。他的动作很小，俱在身后发出，在座的五监九寺的官员尽多，却也看不清楚。
韩锷要出手要挟东宫太子，令他下令撤去思子台边之围，可是却又不能当真与东宫撕破脸来。他情知，自己表面上绝不能出手。此时殿中，他与东宫太子俱有顾忌——那搏杀小计之局是在宫外黑暗处，那是暗隐处的险争恶博，可这是长乐殿。还有百官之宴，宴中不只有五监九寺的官员，也有仆射堂下的官吏。朝中局势，纠纠葛葛，不只韩锷说不清，只怕那自居局中的弈手、东宫太子也不能全说清楚。他们一个是官居二品的朝廷大员，一个却是当今嗣子。无论谁也不能冒然出手搏杀对方，否则，就对朝廷上下都无法交代。
韩锷这一招虽动作很小，但算度极精确。他怕的就是一招失慎，与耿昭反成对搏之局，那突闯殿前，图刺太子的罪名也就落实了。他的手才一搭耿照的小臂，就已顺腕而上，一把握住。耿昭以为他要用什么内家的险恶招数，却听韩锷适时笑道：“怎么，耿兄，连韩某也不认得了吗？”
耿昭一呆，韩锷苦修的“太乙真气”却突然沿他腕脉一涌攻入。他苦修的真气岂同小可？耿昭勉力提气相抗，一时一句话也答不出，挣得脸上一红。韩锷就势收手，低声笑道：“耿兄责任极重，就是一时认错了人，也不用不好意思的。”他言笑晏晏，一语未罢，身子已洒然前行。他距那东宫身边也不过五十步之远，他心底忧切，面上却又不能带出。偏又不能一跃而上，其中苦处，却是他从所未经的。他身形飘起，实则足未沾地，似慢实快，只有袍裾还在地上曳着，人如飘行一般转眼间已走到殿上一半。距东宫太子不过二十余步，左侧忽有一人站起，却是大理寺上卿楚青璧，他身当刑罚要责，也是一个练家子。只见他最警醒，于五监九寺人中第一个意识到危险，一起身。左手执壶，右手执杯，含笑道：“韩兄，难得难得，你我朝政缠身。难得一面，来来来，下官敬你一杯。”
说着他身子一倾，已然出席，挡在了韩锷身前。左肘横支，右肘却挺向韩锷，执壶斟酒，蓄而不发，果然反应极快。韩锷已见到东宫面上惶急之色，但他还不能急，伸手一搭。右手已搭在楚青璧左手上，左手却搭住了楚青璧右手执杯之腕，笑道：“岂敢岂敢，有劳有劳。”
他口里说着，右手加劲，一道酒线已经冒出，注向杯中。他要出手要挟，却又不能形迹显露。只要稍一疏虞，露出破绽，在众官面前落下突刺太子的口证，不只东宫侍卫马上有借口全力扑杀他，小计之命更是危矣。
楚青臂左肘用力一抗，打算暗里巧打韩锷胸前神阙穴，却突觉韩锷腕上真气涌动。他运力一抗，那一道酒线却挟着两人之力直冲杯中，那杯子却就在楚青璧右手中。这两力一冲，他几乎把握不住，韩锷左手却顺势一导，接引那股酒线直落杯中，一道内气却已被他导入楚青璧右手虎口——这是一个回环之劲，以敌制敌，却是他太乙门中的无上心法。韩锷情急之下，把师门心法一向用来还有阻塞之处此时都运用得自如了——太乙一门原本讲究的就是后敌而动，与韩锷一向性子不合，他用剑也从来棋争一招先。但没想，这内家功夫，今日却被他用到了。
那边东宫太子忽吸了口气，露出一点倦容道：“韩卿太客气了，本宫今日体倦，要回去歇歇了。韩卿事也大忙，就不用这般虚套了。”
说着，他身形微动，已欲站起。
韩锷忽长吸了一口气，就在楚青璧力抗那韩锷导引的回环之力时，已轻轻巧巧地把那杯酒从他手中夺出，口里极快却吐字清楚地道：“太子，当真韩锷边塞之将，粗陋不堪，连一杯酒的脸也不管赏给我吗？皇上一向还令小将与太子爷多多亲近呢。”说着，他身子已疾飘而起，口中笑道：“楚兄，咱们一会儿再来个不醉无归，在下要赶在太子起座前抢敬这一杯了。”
他这次身法却控制得极有分寸。旁人只见他清清楚楚地向太子身边趋去，似乎不快，但一瞬间，人已在东宫座前。果毅将军周槐宾眼见他已经近前，忽然站起，极为豪放地伸出一手就拍向韩锷肩头，哈哈大笑道：“韩将军呀韩将军，你果是我们军中的汉子，做起事来这么性急。就是敬酒，却也像行军令一般。”
他这一掌貌似豪放，但韩锷一瞥之下，已见他掌心老茧纵横——那不是苦练得就的铁沙掌是什么！他久闻周槐宾在朝中诸将中允称第一技击好手，这一手工夫，如没个三十年光景，断不到如此地步。但他又不能硬抗，当下身子一躬，杯子已从左手转交右手，左肩顺势一塌，要生生卸去那周槐宾一击之力。他看周槐宾掌势，虽似起于无心，但似轻实重。实已聚集其一生修为，心知这一掌拍中的话，自己内腑定必受创！
但他已无从选择，右手忽快，执杯向太子递去。太子左侧的太子少傅杜香山忽一笑站起，伸手来接，口中笑吟吟地道：“太子今日高兴，刚才已喝得多了，不胜酒力。韩将军这杯酒，就由在下代接了吧。”
他五指微张如扣，已扣向韩锷右手，眼神却对太子一使。东宫一见，已疾起身，笑道：“韩卿，本宫真的已不胜酒力。韩卿少待，我去去就来。”说话间，他就已起身向后行了三步。
周槐宾那一掌却已直击在韩锷肩上。他也万没料到自己如此倾力一掌，韩锷当真会拼了性命地不招不架，硬生生地抗。韩锷只觉喉头鲜血一涌，已涌入口中，但他勉力一吞，又把那口血硬生生吞到了肚里：小计，小计，我救不救得了你，就看这一瞬了！
——他体内太乙真气运起兜转之力，生生把周槐宾铁沙掌之势生生裹住，然后不顾自毁气脉。竟生生牵引它直涌向右腕，往手里杯中一递，面色疲惫道：“那这杯酒，杜兄就代饮了……吧。”
他说至最后一个字时，已控制不住，声音发颤。杜香山也没想到那杯酒他会突然塞入自己手里，他正待翻腕，却觉一股雄霸已极的内劲裹着一层棉似的真气在自己手心里暴开。他掌心运力，砰的一下，那杯酒已被挤暴。周槐宾情知韩锷拼着受伤，必有所图——见他居然导己力而伤杜香山，手腕一转，已挤向韩锷腰下。要拿他肾俞大穴，趁他新伤，重创他于堂上！
韩锷的眼光突然一亮，爆出了一道精光。他佩于腰上的长庚忽无因自动，为他腰肌所控，铿然一声，已脱出二寸，直挡在了周槐宾拿向他腰间的手前。东宫太子已前行十余步，周槐宾脸色一变，杜香山却还在全力稳住那爆发于他指间的内劲攻袭，韩锷忽长叫道：“长庚无故自鸣，酒杯无由自碎，有警！有刺客，左右人等，护住太子！”
说着他身形已脱逸而出，一掠十步，已疾掠向东宫太子身侧。
此时已到危急，他与周槐宾和那杜香山只能斗一个“快”字了。周槐宾一掌顺势一搂，身子也急向前跃，口里喝道：“护住太子！”
杜香山不顾右腕中内劲力袭，身子也一前耸，大喝道：“侍卫！”
他们三人同呼要“保护太子”，堂中人大半不解技击，一时却也愕住。更有人惊恐四顾，以为真的有敌来袭。韩锷就是要首先喊破，以解释自己唐突之举。只见他身形一闪一晃，如石火光溅，周槐宾与杜香山心里暗喝了一声：“石火光中寄此身”！
他们久闻韩锷“石火光中寄此身”之术翘楚宇内，今日才得一见，却偏是在此时发出。他们斗的就是一个“快”字！韩锷手扶向东宫太子之时，周槐宾与杜香山的手也向他击去。可周槐宾的那一式“揽腰折”才拂到韩锷腰际，却被他长庚一弹，已伤五指。韩锷也被他余劲一袭，腰肢欲折，杜香山的手这时已搭向了他的颈侧。
可韩锷的手终究还是快了一点点，他已一臂搀住了东宫太子，身子一转，已用太子之身挡住了周槐宾的下一招进击，回脸向杜香山一笑。杜香山这一式本可得手，但在他一笑之下，只见其中凛冽冰寒之味，情知：这小子，只怕是真的敢借力杀掉太子的——他本为洛阳杜家杜方柠的叔执辈，于韩锷生性一向也有所闻，情知以他的骄傲坚挺。为了余小计，犯上杀主，只怕也是无所顾忌的。
杜香山心中废然一叹，指间劲泄。韩锷已开声道：“众侍卫听着，严防细查，看宫中是否果有异动，我伴护太子先回东宫。”说着，他已搀扶着太子向殿后行去，转眼间已绕过屏风，脱出了百官视线。周槐宾与杜香山互顾一眼，周槐宾跟上，杜香山却留在殿中料理残局。他们才一绕过屏风，韩锷已低声冷冷对太子道：“火速传令，令解思子台之围袭，否则……”
他鼻里微微哼了一声，身子一颤，因为体内伤势如沸。那太子已经蒙了，却觉一点刺痛如寒冰般的扎入自己肋下，他被激得身子一抖。跟在后面的周槐宾一见，已急怒道：“韩锷，你敢……”
韩锷这时已扶着太子走到殿后廊下。耿昭带着数十东宫侍卫已紧跟到廊下，局势一触即发。韩锷腰上的长庚忽又一弹而起，跃出近半。那一道刃芒映月，说不出的寒心刺眼。只见韩锷腰身忽挺，冷声道：“我韩某这一生还没要挟过谁。”然后他的声音更冷，更镇定。只听他冷冰冰的声音锐利如剑般地道：“但，只要我小弟有一根毫发的伤损，我什么都敢，什么都会做！我管你什么两宫倾覆，天下水火！”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三章 若教解语应倾国
一卷舆图，就放在那张牙案之上，这里是东宫的东暖阁中。那张图上绘的却是西青海一带吐谷浑盘距处的地势，韩锷正伏身在图上仔细研究。——末伏的天，却坐在这么个暖阁之中，说起来未免怪异，但这地方却是韩锷选定的。因为这里已弃置一夏，让他可以略略放心。
他在这里陪侍东宫太子已经三天。三天以来，他和东宫太子都没有离开过这阁中半步。阁外时常都有人进来，送茶送饭。那些人来时，韩锷的眼皮都没有抬一抬，连商山四皓都曾扮作下人走进来送饭，但他们最后也是默然而返。东宫太子就坐在韩锷身边不足三尺之距，东宫属下侍卫首领耿昭连同太子少傅杜香山、果毅将军周槐宾和东宫六大供奉高手已经私下参详过无数次，但他们依旧束手无策——谁也没想到竟会闹成这么个结果。他们联力出手的话，声势之强，只怕当世已无人能挡。虽然他们确有把握杀了韩锷，但太子就在韩锷三尺之距内。他们一旦发动的话，谁也无法阻住韩锷的那势胁储君的一剑。
“三尺之距，死生由他！”杜香山饶是智计百出，最后还是不得不喟叹出这么一句。但没有人敢反驳，因为他们无法拿东宫太子的性命做赌注。而且，他们确实自觉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石火光中寄此身……石火光中寄此身……”，这两天，周槐宾反复念叨的就是这两句。以韩锷“石火光中寄此身”那一剑的迅捷凌厉，就是他们搬来紫宸同时出手，哪怕俞九阙亲自，祭起他那威压宇内的“九阍九阙”，只怕也阻挡不住韩锷的那决绝一剑。何况，俞九阙只怕正为他们扰乱长安而恼怒，怎肯相助？
杜香山叹了口气：“你们派出去找的人还没有音讯吗？”
其实在韩锷挟持太子刚入坐东暖阁的那天夜里，他就交代了这一句话：“如果我没得到我属下亲身来传的我兄弟已确实平安的消息，那……”他抬眼四顾了下：“……就不会轻易地走。”
但其后的局势不只让东宫属下惊愕莫名，就连韩锷也吃惊不小：东宫派去下令停止围袭的人带回的消息居然是：“围袭已止，但余小计被掠走了。”韩锷当然不信，当场一怒！他的长庚脱鞘而出直指向太子喉上，口里冷冷道：“你杀了他！他多半就是你的亲兄弟。你居然，真的下手杀了他！”
回传消息的人是杜香山，当即急得冷汗直冒，口里疾声道：“我说的一点不假！我们确实还没有杀成余小计。”
“那他在哪里？”杜香山的额头汗出如浆，他说的话连自己也觉得荒唐：“他已被人劫走了。”
韩锷冷冷地看向他一眼：“据你所说，在场的人有龙门七片鳞，还有商山四皓，更有‘不测刀’卜应、‘双刃’韦铤，加上我属下胆卫八人，还有乌镇海，甚至还有漠上玫。在你们这么些人的眼皮底下，在龙湫大阵与十诧图的形势中，人却让人劫走？”
杜香山勉强点头，手心都是冷汗——这话难怪韩锷不信，就是他自己，都觉得确实难信。
一点血色已在太子喉头浸出，但这一剑，不是轻易可下的。门外东宫侍卫耿昭手握刀握得越来越紧，周槐宾的一双大手交互相搓——韩锷这一剑如果击下，他们绝不能再让他走出这东暖阁半步。不过，那时就是留下了他，又于事何补？
韩锷的心头也在犹豫——那话虽非常理，但杜香山象不会是拿太子性命开玩笑的人。他忽然收剑，反手掷出了一个腰牌，淡淡道：“叫我手下赵常量来见我。”
赵常量是他手下胆卫中的一人，见事清晰，言语准确。杜香山松了一口气，马上去找已退回大宅的赵常量。在赵常量赶来之前，商山四皓与卜应、韦铤六人就已回来了。龙门七片鳞却只来了五人，另外一人已身死，还有一人重伤，接下来赵常量赶到。东暖阁中，只有他与韩锷加上太子三人，他的叙述是这样的。
韩锷问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计遇害了吗？”
他的脸色一瞬间铁青中夹着怒红。
赵常量却迷惑地摇着头，似是他也说不清此中详情。韩锷一愣：“他真被劫走了？那他是怎么被劫走的？被谁劫走？”
赵常量力战身疲，身上负创十数处。只见他咬牙撑着道：“当时的场面极乱。漠上玫突然出现相助，以草草布就的十诧图与龙门异的龙湫大阵相抗。那女子出手极为悍厉，用一把怪怪的兵刃，有如月轮。但他们的对战因为关联到阵势，我们都看不清。然后，韩帅你的斑骓忽至，送马的人却为卜应所杀。他与韦铤同时赶到，全力扑杀小计，我们七名胆卫与他力抗。他两人都是高手，如不得小计在旁以阵势相助，我们只怕都敌挡不住了。这时龙门异属下却在外面全力冲阵，乌将军与姚兄弟是那时赶来的。他们与龙门异下属在阵外厮杀，乌将军与姚兄弟冲入阵中，同攻龙门七片鳞。场面一时很乱，我们人在局中，却看不清。我跟六个兄弟全力相护小计，眼光都在小计身上。当时情形极紧，王大哥叫小计让乌将军护着，骑上斑骓先走——以骓马之脚力，只要出了长安城，就疾返连城骑，等韩帅回去。但小计为人仗义，见卜应与韦铤攻势凶悍，说什么也不肯走。那时，胡兄弟已为韦铤所伤，丢了一臂，一直是小计在旁为他照应。小计的功夫真当真不错，我们胆卫中人，说起来，只怕倒大半不如他了……”
韩锷的目光冷冷一闪，直逼向东宫太子脸上，太子也不由色为之变。只听赵常量继续道：“本来如果这样，我们也许还可以撑得下去。但不知七片鳞动用了什么，那阵势忽然一阵摇晃，我只听到漠上玫一声尖叫。百忙里只来得及回看她一眼，只见她那个兵器在空中飞渡，有如月轮，知道她已拼上了！我们七人联手夹击卜应与韦铤，连丢了一条胳膊的胡兄弟都拼上了！我那时算准了，就趁小计不备，突然踢了他一脚。把他向乌将军踢去，口里还叫了一声，意思是让他护着小计先跑。我把他踢到那荒台上方，漠上玫与七片鳞已斗到死生分际，那正是唯一的空子，也只有那个空子了。我看到乌将军已奔向骓马，准备接应了。但这时……”
他面色一怒：“……商山四皓出现了。他们一现身就从四个方向扑向荒台正中，联手攻向余小计。乌将军出了一鞭，却一招即鞭势倒卷，受了伤。我才知道他们原来早到了，就在等这一个机会。我当时心中痛悔：是我害了小计！小计却真的长大了，也当真不枉是我们连城骑出来的，当真勇悍。他居然空中出匕，与那四个人老成精的家伙在空中对搏。但他接了只一招，我就见到他已吐血坠落。”
韩锷面色紧张，面色紧张的这时不只是他，连他身边的太子与门外的东宫属下都面色紧张已急。他们情知，小计的生死关联的就是太子的生死。那东宫太子虽身陷朝局之争，一向也有危如累卵之感，但这么生死一线之机却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遭逢。
“……我当时就看到四皓联手下扑，用的都是杀手。可我们都被缠住，隔得又远，救已无及。姚兄弟就是那时扑上，惨遭毒手的。小计被他盖在身下，四皓从空而落，小计高叫着反匕击出。我们都以为已经无救，就在这时，大家伙儿听到一声低啸。可那人影出现得比啸声还快，啸声响起时，声音却已落在了那人影之后。没有谁看清那个人到底是何身材，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们都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那龙湫大阵与十诧图那时密布左右，我们挪动一步也难，却似都挡不住他一般。他直入阵内，恍如一线地就上了荒台，手里扯着一块布幕，遮住了全身身形。我们就见到那布幕一罩，就罩住了才从姚兄弟尸身下钻出的小计，也罩住了商山四皓。然后布幕一阵抖动，那该是他与四皓交互出手的一搏——只有一招，我就见到四皓腾空而退，那个人似乎也受了伤，因为荒台上有血迹。但以我所见，四皓受伤似较他犹重！他携起小计就退，他退时，我们几乎所有人都出了手。无论龙门异，还是东宫中的人，还是乌将军。甚或卜应与韦铤，最后一个截向他的是漠上玫，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他是友是敌。但我们联手之下，居然都没拦住他，只伤了他几处。这时，他已飞要出园外了……”
他顿了一顿，一指阁外：“……这时，杜香山就赶到了，他在墙上一冒头。见到那人携了人想走，他当即出手，他们两人就硬碰了一招。那一招后，杜香山就落地，吐了口血。他好像也没弄清被掠走的是谁，当时就大叫：‘东宫与龙门异都快住手！’就在他喊话的那一刻，那个人就已消失不见。我还在听到杜香山大叫道：‘太子已为人所控，今日杀局暂收！’我们听了，这才猜知韩帅是去了哪里。但，小计已不见了。”
韩锷额上浸出了一层冷汗——他几乎杀了小计了！他胁迫东宫，原来可能还是慢了小小一步！可那一步，就是性命！
但小计居然被掠？在场人现在也不知道掠走小计的是谁，更不知是掠走还是救走，是好意还是恶意。他沉吟了一下：“那人，是俞九阙吗？”
——如此身手，除了俞九阙，还有谁能做到？就是韩锷自己，也不知是否做得到。阁内一时沉静，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似的。赵无量细想了下，终于摇了摇头。
韩锷更增迷惑，但他已不再追问，只听他问：“事后盘点咱们伤损几人？”他的声音一瞬间转得闷闷的。赵常量一垂头：“龙城卫死了十七个，而我们胆卫兄弟，现在除了乌将军，也只剩七个了。”
韩锷目中寒芒一现，赵常量一抬眼，只见韩帅那双细细的眼中晶晶莹莹。他知道他不会流泪，因为这还是在东宫之中。赵常量唇角一抿，露出坚决之色，他在用无声的表情告诉韩锷：他们十二胆卫，本就是死士！那是他们的职责……但这是东宫之中，他们不会就此做任何交谈。韩锷关心地看了他一眼，就让他先回宅，自己却留在东宫暖阁中。因为、他无法断定，那出手之人是不是也就是东宫的秘密高手，用此来破自己劫掠太子之局的。何况要找小计，以他的人手，大是不够。不如胁迫东宫，就是不是他们的人掠走的，也要他们交出人来！
可一连三日过去了，都还全无音信。韩锷的心中只觉忧恐交缠，腾腾如沸，所以他才会借着看地图以自定心神。东宫的杜香山这两天已进来跟他费了无数口舌，但他都淡淡地把他逐出。可是每到夜来，到那个太子在惊惧得已习惯了后、入了睡梦后，韩锷还在那里静静地坐着——他感到恐惧，这是他第一次真的感到恐惧：如果小计真的遭遇不测……那，他在这人世最牵挂的一点就全断了，那是一个他无法承负的空。这一次的感觉韩锷有如又一次回到了五岁：荒凉凉的长安外面，覆压着一切的淡白的冬，淡得这人间一切都空茫了；好乱好乱的坟头，坟中的人肢体已冷，黄泉永隔，他再也握不住她的手；他心里撕心裂肺地怕，那是怕，不是痛，那是一种被所有的一切都抛下的感觉……他只没想到，这种感受，这一生还会重经……
他勉强自己闭上双眼，他不能睡着，但要休息。但一闭眼，空中似乎就晃动着一支无助的手，然后，一点血色冒出。那一只手，却宛如自己的当初——小计已经长大了，可他的印象中，那伸出的手，还是刚认识时他一个十三四岁孩子样的细弱的手。
东宫太子年近四十，名叫贽华。他人有些虚胖，这些天一直呆在东暖阁之中，难免常常出汗。从第三天起，他就试图开始跟韩锷交谈——他发现韩锷并不真的是一个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也并非真的就无喜无怒，只是他的喜怒都深藏潜隐着。只听太子贽华嗟叹道：“韩……兄，你真的把我看得那么十恶不赦吗？”
韩锷看了他一眼，为他口中“韩兄”这两个字。只听他接着道：“难道我跟仆射堂之间之争，也都是我的过错？韩兄难道不觉得朝政已经坏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的父皇，他其实不理朝政久矣。朝中百官，各贪安逸，各谋私欲。陈希载以下，整个文官之臃肿无能，已到不可思议之地。我每每欲有变革，却遭到阻力极多。”他恨恨地站起身：“近十年来，他们甚至已发展到要谋图废立太子的地步——难道仆射堂一朝得势，就是韩兄所愿吗？不说别的，韩兄于西北一剑开荒，力挫羌戎之势，也一直是我在朝中支撑。仆射堂中人，却一直在为韩兄徒增添掣肘。”
韩锷静静地望着这个太子，他知道，他当上这个太子怕已有三十余年了。权势就在他身边，但一直不是能很牢地把握住，倒是危难频频出现，他过得想来也不如意。因为正当年轻，他是不是也试图锐意进取过？就是现在，他也未尝没有整顿天下之志吧？可是他的这番整顿，是以血为代价的。只听太子贽华叹道：“其实，好多事我也是不得已。权势权势，那是从权之势。就他们说胖就是富贵的一个象征，但……我拿自己慢慢胖起来的身子没办法……”他擦了一把汗：“……也拿身边慢慢臃肿起来的势力没有办法。好多事，我都是被迫被推着做的。你也曾位居统帅之位，我的话，想来你能够明白。”
韩锷没有说话。太子贽华却接着絮絮道：“韩兄，我知道你迅捷敏锐，放之江海。也能一振一己面貌，如果立朝，也可为天下助。其实，我倒庆幸有这个机会与韩兄你朝夕相对。如果韩兄能助我去除祸患，顺利登基，你我君臣二人未尝不可一开盛世之基业。”
他的面上慢慢放出光彩来。今日，已是他与韩锷相处的第七日，他其实是一个很会观察并了解他人的人，“咱们就不说什么富贵……我知韩兄所求，断非为此。但，难道我们现在并力图强，与民更始，不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吗？”
韩锷依旧没有说话。太子贽华也闷了下来，过了许久，韩锷却见他呆呆的眼一直盯着墙上的一幅碧纱，只听他低声叹道：“我不比你，我生下来就生在局中。其实，我又何尝没为天下大局舍弃了很多很多自己的选择？”
——那幅纱后面是什么？怎么这几日来，那太子贽华每当烦闷时，就会盯着墙上那幅碧纱怔怔出神？韩锷缓步走到墙边，轻轻一掀，把那幅碧纱掀起。
纱下却是一幅画，画中的女子：明媚鲜妍，腮如新荔，鼻凝鹅脂。上面题了七个字，可能正是太子贽华的手迹。那七个字却是：
若教解语应倾国。
韩锷怔怔地望着那画上的人与画上的字，不错——如此佳人，当真是“若教解语应倾国”了。可画中的人……韩锷心中隐隐一痛，也隐隐明白了贽华为何常呆呆地看着那幅碧纱与他的那句话“我又何尝没有为天下大局舍弃了很多很多自己的选择”——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四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好久好久，太子贽华与韩锷都没有出声，但他们也没再有看向墙上的那幅画。天快黑了，韩锷伸手点燃了几支银烛。烛焰亮起，越显得这东暖阁中的陈设当真富贵温柔。韩锷伸手轻轻把那副碧纱重又拢起，太子贽华的面色却有一种不舍的意味，只听他轻轻道：“这个人，韩兄应该认识吧？”
韩锷闷着头没有出声——又何止于认识呢？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这画他会在宫中看到。只听太子贽华低声道：“余小计应该没什么事，也许劫掠走的人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正盼着韩兄对我下手呢。韩兄何必定要他如愿？只要韩兄放过今天之事，与我联力重挫仆射堂。关于韩兄与那画中人的事，我还是会想办法的……”他低低叹了口气：“我这么说，可不只是为了权势之争，我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快乐的……”
太子贽华迷茫茫地抬起眼，似是想起了他当年的什么愿望。韩锷依旧默然不答，他在心中却浮想起方柠：方柠在洛阳的闺中，陈设得想来比这东暖阁中还蕴藉风流吧？如果在那样的风流温柔之地，与她相对，却不知是不是就是神仙之乐。他心涉绮思，面色也柔和下来。静静的阁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韩锷一听，就知是每天此刻都要与他来通报消息的胆卫赵常量来了。可接着，他却似在那脚步声中听出了些心事，他脸色微微一变。只见赵常量走了进来，他才在阁外为商山四皓杀气所控时面色还是宁静的，可一入阁中，他的颜面就变了，只听他低低说了声：“韩帅，小计死了！”
这一语一出，不只太子贽华一惊，阁外之人也大惊——已经拖了七天了，他们以为终于可以拖过去的，好多事。终究会平淡下来，谁成想，会有这么一个消息霹雳般地突然爆发出来。只见商山四皓一拥而入，韩锷的身子却忽飞起，他一手带住赵常量，身子一旋，一只手已落在案上剑把之上。他的脸色一片苍白，赵常量看向他的脸上，却见他的脸上只有空白……
韩锷什么都没问——他现在一声也开不出，只要开了一声，他只怕就控制不住自己：拼了天下反乱，也会一剑立马杀了东宫太子，烧了这个地方，烧了这个长安！
赵常量却知他在等着自己接着往下说，他声音哽咽：“人我们是在城外找着的，真的是小计，死于一剑穿心之下，那剑势，似乎是双刃所为。整个人……都被血浸透了……”他喉中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韩锷脸上只见戾色一闪，商山四皓已觉不好。只见他们四条人影扑出，韩锷的长庚却已出鞘。四皓一扑疾上，韩锷的剑尖却已指向太子贽华喉前。四皓身形一滞，就在那一滞之刻，韩锷剑势忽转，一扫已扫在那四皓中一人颈侧。四皓中那人为强煞住已势，不及反应，只见他颈侧登时鲜血如注，已受重创。其余三人已经扑至，韩锷的一剑却已深入太子贽华胸口半寸。他的眼定定地望着赵常量，口里苦苦道：“死了？”
四皓被迫停下身形。赵常量却含泪垂首，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韩锷这一剑下会是何等结果，但、他们连城骑中人，一见小计那一刻，就已决定。无论这消息带来的结果会让韩帅如何忧伤如沸，会令天下如何反乱，他们也要告诉他！这一路上他都一直免力压服住自己的心情，怕东宫之人看出，为了就是好吐出这一句实情给韩锷——小计死了！余小计死了，那个他们一直看着长大的少年死了！
杜香山与韦铤、卜应，耿昭这时俱已得报，赶来阁外。杜香山见情势已危，正要开口，却见韩锷一双眼像空空的已没有任何生意的，又象极狠戾的望向太子贽华，他的声音木木的：“死是什么？死是什么呢？你能告诉我吗？”
他一语即出，东宫属下已人人大惊。他们才要动，韩锷忽一声长咴，那叫声极为凄惨。声调激楚，杜香山等人一时也就不敢再靠前一步，可又不能这么静着。只见韩锷脸上忽反微微一笑，那笑笑惨诡得离奇，如已心迷。只听他缓缓道：“你要不知，我就让你也入泉下去明白明白。只是，小计他想不想见到你呢，对他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手一动，东宫属下就要出手，可他这一剑却不是刺入，而是拨出。东宫属下手一停，却见韩锷的剑又突在太子心口另找了个地方刺入，太子贽华痛得一声低哼，只听韩锷道：“我怎么才能让你死上一千次……”
他声音忽厉，手下却一停，刚入数分就把剑势止住。——韩锷看来狂了，东宫属下大惊，以他们所了解的他的为人，是从来还没有这么折磨过一个敌人的。只听太子贽华颤声道：“韩兄，余小计真的不是我属下杀的！我命在你手，他们怎敢杀他？”
他声音颤颤的，忽用手勉力指上墙上的一幅碧纱：“为了她，你都不能饶我一命吗？不为我，只为她。我一死，你就不怕城南二姓从此灭门？”
阁内阁外一时静极，韩锷却像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方柠，他是在说方柠吗……时间好像都停顿了，一切都已变得没什么意义。却在这极静之处，忽有一个人的声音微微而叹道：“你以为为了我他就会放过谁吗？”
那声音一起，太子贽华的面色就显出一点恍惚的意味——她来了，是她来了吗……那一句却是浅叹着说出的，声音响在窗外。这阁子本在二楼，窗外，不远有一棵树冠极大的碧青的树。然后，只见窗子口珠帘儿一闪，窗口已坐了一个人。那是个女子，眉不点而翠，唇不施而红。她的髻儿轻轻被帘捎碰了下，碰得轻轻一响，那声音就似敲在了人的心里。只听她低声叹道：“我早劝过你，千万千万，不要去碰那余小计，你们不知那会碰出什么结果。可你们不听，你们不听我的话……”
韩锷轻轻吸了口气闭住了眼——不要，不要让他在这时看到方柠。
……这样的夜，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卷帘而出。仿佛一切刚刚酒阑笙歌散，该虚的虚了，该空的空了，只有那一场美丽恍非尘世的梦般出现……只听方柠低声道：“你不该到长安来？”
然后她盯向韩锷，声音忽变得尖锐：“你凭什么到长安来？”——我的生活即已非你的生活——你，就不该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然后她的眼中忽闪现出一抹戾色：“即然，你不认为这个长安是你的长安，你又凭何而来，空加扰乱？”
她在质问着韩锷的处世之道。韩锷心中迷迷一乱：是呀，这即非是我的长安，我又为何而来？韩锷面上愣愣的，杜方柠的眼中却温柔一现：“你为什么又要到长安来呢？”
她这句话说得极为优柔。然后，她袖子一拂，袖边卷起了案上的一小块镇纸，正好轻轻打在太子贽华的昏睡穴上。太子贽华还在迷怔之中，已昏昏睡去——杜方柠是怕他清醒着，犹能动作时，反对他自己不利。
韩锷静静地望在她的眼上，依旧是那个人，依旧是那张脸，可是……他忽冷冷道：“你即说他们不该碰余小计，你也就不该告诉他们那个仅你我知道的余小计的身世之秘！”
他恨方柠的正是这一点——你还说我不该来这个长安，可我是被你所迫而来。
杜方柠的眼光忽凝聚如针，只听她激声道：“仅你我所知？那朴厄绯呢？她知不知道？你以为小计身世之秘是我说出来的？……锷，你当真太傻了，你以为余小计他身后的势力就没有企图？你就没想过故意让那消息漏出，让东宫力迫于你，究竟是对我、还是对她们才更有好处？”
韩锷一愣，阁外周槐宾忽腾腾腾地走了来。他一入阁，看了韩锷一眼，就已沉声道：“仆射堂可能已发觉了咱们宫中的异象，左金吾卫与三皇子贽平处俱有异动。他们，好像已有准备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韩锷，看在他拿剑的手上，“只怕太子一……他们就会有所动作！”
他一语说罢，阁中之人关心的突然就已不是太子的生死，而是……自己的。只见人人面色惨变——仆射堂等这一天想来等得已好久了，今日，他们终于得机了！可是——余小计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东宫属下，这一刻，他们才忽然发觉：这世上最不该死的正是他们想全力追杀的也为韩锷所力护的余小计。
——韩锷之一剑之击之事看来已无可挽回，一时，杜香山脸上，周槐宾脸上，还有商山四皓、卜应与韦铤，包括耿昭，都升起一种末路般的惶恐……太子一死，树倒猢狲散，那……他们是完了？
韩锷却不愿在这时再看到他们这样他所鄙薄的神色。静了一下，杜方柠的声音却忽响起：“耿昭，你带一队侍从先去护住皇太孙。”
耿照一愣，满场人正各怀心事，心意恍惚中，但杜方柠的声音却定的。只听她淡淡道：“四皓老，也请前去全力胁助，戒备皇太孙的安全。”
她的面色微微严肃，很倦怠也很冷淡地道：“我们不只有一个太子，还有皇太孙。东宫之势，不会如陈希载所愿，说乱就乱。”——何况，太子如果真传死讯的话，那也还是我们第一个先知道——杜方柠眼中冷厉一闪，在这个时间差上，她还尽有时间准备。
只见她的眼忽盯到韩锷的剑把上，她的目光中有一丝光芒也有一丝兴奋，有一分同情也有一份讥诮：“我无法保证你不杀太子，也无法再一次对你说什么如果余小计死了，那也绝不是我东宫之人所杀。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只要你手中之剑一落，只要太子一死，那我不会让大家伙儿跟你拼什么两败俱伤，那是陈希载希望的吧？——但他陈希载还休想就此渔翁得势！如今长安城外，还有禁卫军与羽林郎，起码有三万兵力还在我们东宫手上！你信不信你手里剑只要落下，长安城中我东宫一派为了最后自保也要一拼？你只要敢杀，我杜方柠就真敢马上来一场夺宫之变！攻入紫宸，面胁圣上，皇太孙允宁也已十八岁了。算是成年，无论皇上愿不愿，我也要请他立允宁为皇太孙，当即接政。韦应兄，你这就请到禁军中传令，让张光庭他准备好，然后马上回来。卜应兄，也请去羽林卫去一趟。嘿嘿，如真要乱，咱们就乱下好了，跟陈希载手下左金吾一军杀它个沸反盈天！嘿嘿，太子尽可死，但皇太孙还在！虽说此事不见得就一定功成，但起码比束手待毙来得要好。明日，只怕冠儿珠儿，金鱼紫缓，人头纱帽，就要落满长安！”
她的声音极镇定，一刻间也稳住了东宫诸僚属的心，可她语意真指的是韩锷的内心深处，她一边说时一边细细地看着韩锷。她算曾与韩锷合藉双修过，于彼此气息运行俱可深查。她深知韩锷练气之术孤而且执，一身修为依赖心志过甚。他如思解不开，则气息必乱，那乱一旦为她所察，必有可乘之机。东暖阁内，一时只见这一对乐游双侣中的杜方柠淡淡而言，她的面色是平缓的。但词锋之犀利，以她对韩锷的了解，句句俱已中他内心要害。她在言语中其实已裹挟入自己的内息，韩锷听她一句句道来，只觉：自己所行所处，但凡一动，所有结果俱是鲜血。那还不是一二个人的鲜血，不仅只是太子与自己两人的血，而是更多。这个世上，让他最不愿承负的就是血。杜方柠看着他那张孤执的唇边冷汗一滴滴浸出，知道他的内息已为自己扰乱。她情知这么做下去，如果韩锷体内真气一旦失控，对他自己必成大患，说不好十数年清修就由此毁于一旦。但她还是继续地缓缓引动韩锷深心的不安与骚乱……心里却道：锷，对不起你一次就对不起你一次吧，你这一生。所念过执，如果崩溃，我照应你一世好了。这已是她修为的“索心”之法，一为所控，必难脱缚。杜方柠的心法越催越急，韩锷的长庚虽仍在手，但似已慢慢与他不相关了。到了后来，杜方柠已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看着韩锷的眼。韩锷只觉体内真气驳杂不纯，压迫已甚，直欲爆裂窜走，不可控制。杜方柠不忍见其散气惨状，背过脸去，袖中一条青索忽向太子贽华卷去。
就在韩锷真气溃走之际，忽觉领口内一点冰凉。他心神不由猛地一清，然后他身形一动，却不急掠而出。却在杜方柠青索已卷到太子贽华腰间之际，他的眼一睁，已直盯到自己手中的长庚剑上！
杜方柠已惊觉韩锷脱控，她手下微一犹疑：只要韩锷长庚在手，就是俞九阙只怕也只能对那太子贽华的性命轻叹上一句“三尺之内，死生由他！”她对自己青索也难自持了，那条青索登时软软地垂了下来，韩锷握在长庚上的手也就未再动。过了一晌，杜方柠收索而回，低低一叹——“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
不知怎么，她心里却忽然想起了这一句。东宫僚属适才觉得杜方柠所言大有道理，不觉间耿昭已去，四皓也已去，卜应韦铤都已要去，依她所说去处理。韩锷这时却忽望向赵常量：“小计的尸身……是谁发现的？”
他的口中苦苦的，心里却在痛哭狂啸，但他不能不查个明白。赵常量却一直在看着他与方柠，这一对塞上佳侣，本是连城骑中男儿们最羡慕的传说也梦幻。这一对侍侣，也曾同在塞外是自己的上司，他真的不愿他们会一朝反目。只听他道：“漠上玫。”
韩锷一怔：“漠上玫？”然后，他心里忽升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这时，希望的却是那个女子越狠辣才越好，因为那关系到……他忽疾道：“把小计的尸首……带来。”
赵常量一愕，马上转身而去，东宫的人正不知怎么办，方柠却冲他们摇了摇头，赵常量无人阻拦地去了。杜方柠忽淡淡道：“所有不相干的人该睡的就睡了吧，该避的就避了吧。”
杜香山几人望她一眼，知道她在要自己几个走开。他们互看了下，也觉得他们留在这里也没办法，迟疑了下就离开了。
阁内阁外一时没人了。韩锷心中百味俱陈，忧忧乱乱，只见杜方柠忽抬脸冲他一笑：“经年不见，你没怎么变，你觉得我……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吗？”
韩锷抬眼看向她的脸，只觉得确实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杜方柠见他点了点头，便微微一笑道“倒没别的——我只是在见你之前吃了一点点砒霜。”
韩锷几一惊欲起……但他没有动。只听杜方柠微笑道：“没事儿的，只一点点——你可能不知道，砒霜能催人气血，能让你颜色活鲜。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比平时要好看？”
韩锷怔怔地看向她脸上：方柠一向很美，但他还从没感觉到她象今夜这样的美……她为什么这时还要说这些个？只听杜方柠低声道：“现在的我，有没有朴厄绯好看？”
原来她真的要问自己的是这一句。当日韩锷一见朴厄绯当场惊艳的神情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她却还一直牢记在心间。她的表情中有一点羞涩，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苦痛……韩锷心中却只觉伤惨，他心底低声道：“阿柠，你这又是何苦？我喜欢过你，可那不是为天底下人都没有你好看。”可那一点温柔还是那么弥弥漫漫地升了起来，牵扯上他的眉梢发脚，似乎缭缭绕绕，无非浅责轻恋。
但一具带血的身子的幻象横在他的眼前。杜方柠忽惨然一笑：“其实，你一会儿真的要杀太子的话，我也不会怪你。”她叹了口气：“我反而会更佩服你，如果我能跟你一样的快意恩仇的话就好了，我还会在你杀他之后助你脱困。而我刚才所说的，却也都是实话。你就算杀了太子，我为城南二姓，搏也要跟仆射堂一搏的！”
然后她又叹了口气，只听她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这次一定要服那一为砒霜吗？因为……这也许真的是咱们的最后一次相见。我只希望，在你心中，我永永远远，可以都那么好看。”
韩锷心中一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往常一样的木讷。杜方柠却心底一叹——没有机会，还是没有机会。从她进来起，无论言语，容颜。语气，都已斟酌数变，就是要搅乱锷的心态。可是，他的心虽已乱，却非全乱，她依旧无暇得机从他手中夺过太子来。可她心神微微一迷：自己何必还要那么镇定，她与他，他与她，她只想想起这一日之局后的她与他……她想起当年，只要自己略施巧笑，锷他都会……她唇边微微一笑，想起记忆中那个虽表面淡定，勉力自恃，其实时时都为自己陷入神思迷狂的韩锷——那时真年少啊，他还会为一个人那样的心动。那时的自己，要引开他的注意力真的好简单。可现在，为何一切已变？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好久好久，没再说话。突然脚步声传来，赵常量与乌镇海同时走了进来，他们随身携带的有一具小棺。韩锷第一眼看到那棺木时，脸上就一片空白。东宫门下这时也聚了过来，但韩锷心头却忽有一种感觉……他为什么没感到那种人天永隔的撕心之痛？他却又不敢置信于那一份意外。但他与小计相处日久，他觉得，如果真是小计的尸身，他该能够……
——如今棺就在他面前，里面的人儿看来真是小计，眉眼俱是，韩锷忽伸手探入他的衣内。乌镇海与赵常量觉得他只怕迷狂了，东宫僚属也人人大气不敢出，韩锷的另一手却一直握着剑。但韩锷一探之下，面色忽然静了，没有一丁点神色。人人都在盯着他，可他依旧面上没有一点神色。人人都在猜他脑中想的是什么，他的脑中头一个想到的念头却是：漠上玫！
漠上玫！——这不是小计，无论她以大荒山秘术把面容身材伪装得多么像，但这不是小计，小计身上最幽秘的表征这个世上该只有他一人知道，他静静吸了口气。赶在他有动作前，杜方柠却一正容，“你难道真的要杀了这东宫太子？你真的觉得那数万生民流离失所，长安城中沸腾一乱就真的那么有趣好玩？……我们生在局中，不得不尔，那是命。你却原本身当局外，这个长安，你即无力解局，又何必前来？”
韩锷却忽一回眼：“这不是小计。”
满场之人一惊，人人都觉得那定是小计，怎么韩锷反说不是？乌镇海与赵常量还以为韩锷迷神了，可一望到他眼，只觉得清清亮亮。韩锷忽猛一起身，望向杜方柠道：“过了这七天，我几已可以断定，劫取小计的可能真非是东宫之人了。我只要你一句话，小计是否确实不在东宫人之手？”
杜方柠点了点头。韩锷一伸手拂开了太子贽华被封的昏睡穴，在他身上微微揉按了两下，助他恢复精神，口里冷冷道：“那好，现在就有劳太子送我出宫吧。”
东宫之人没料到韩锷真的说走就走。他左手仍按在太子肩上，抚着他就向宫门走去，乌镇海与赵常量迷惑地抱棺相随。杜方柠却没有送，韩锷刚才步出暖阁之时，回顾了她一眼。她还从未见过他那么惨淡的神色，心里只觉得什么东西咯崩一声，已经碎了，且永难恢复。
韩锷胁太子走到了东宫门后，他身侧最近就是卜应与韦铤。宫外，是一个茫茫的夜。韩锷忽松开太子贽华，纵身前行。商山四皓就要追，他们这些日子可是受了太多闷气，杜香山却挥手拦住，要他们抢先看下韩锷在太子贽华身上有没有下暗手。卜应与韦铤怒目望向韩锷去向，韩锷已走出将近两丈，他的身子忽倒跃而回，商山四皓与杜香山、周槐宾怒叫一声，齐齐护向太子贽华身侧。韩锷的腰下之剑忽已脱鞘而出，这一剑居然击向的却是韦铤。只听空中锵然一声，他的剑在回势时与卜应的不测刀交击了一下。他这一下出手太过突兀，在场之人无人料到，却是他最称手的“石火光中寄此身”。只听韩锷激声高叫道：“我龙城卫下，无可以轻杀之人！”
他这回身一剑，居然已剑落韦铤左臂。这一击，却是对韦铤当日剑断胆卫胡尧民一臂的报复。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五章 淡墨罗巾灯畔字
回到大宅，韩锷心情恶劣。但重新见到百死余生的下属，他的心头也一阵温暖。他不贯虚言，也没有说出一个谢字，只是认真地询问了一遍他们的伤处。胡尧民伤势最重，断了一臂，还在静养。乌镇海几人没有自矜之色，面上反有一丝愧色。韩锷也没多话，留下他们几个静养，他却把那个小棺抱回了房。回房之后，连玉见他情绪不好，也不敢多扰，送了洗脸水后就退下了。有一刻，窗外却现出了一个人影。
窗子本就没关，那是一个女儿的身影：漠上玫，韩锷一抬眼，已经认出，他静静地望着那个女子半晌都没有出声。却是漠上玫先受不住了，只听她低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确定这孩子不是小计吗？”
韩锷忽冷冷道：“你确定他是吗？”
漠上玫当场木住。韩锷却一声冷笑：“你该知道掳走小计的是谁吧？而把这孩子易容成小计的又是谁，是谁一定想要我杀了东宫太子！”
漠上玫神色一愕。只听韩锷叹口气道：“你不用瞒我了。你神色并不忧切，你们姐弟情深，如不是深知他去向没有坏处，怎么会不挂怀？何况，小计对你们用处也大，你们怎么会轻易舍得他身死？余婕余姑娘，我没有说错吧？”
漠上玫身子微微一抖。韩锷轻轻一叹：“看来我猜得不错，你果然就是余婕。大荒山的秘术，嘿嘿，大荒山的易容秘术果然别有一功。如果我料想不错，余姑姑也是你吧？甚至，连我到洛阳最开始见到的余国丈也是你？”
他本来心思精细，余小计当日一说出他姐姐还没有死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前后好多曲折的原委。只听韩锷淡淡道：“你设计陷我，我不怪你。”他的声音忽微微提高：“但小计，你们就也这样一起算计进去了吗？他的身份，不是杜方柠透露给东宫的，而是你们，是不是？十五城中那遍贴的什么‘龙湫遗帝种、真命在连城’的帖子也是你们干的是不是？在皇上身边布下大荒山一脉的人好让他做梦，那该也是你们了？你们为逼我与东宫相抗，不惜引动东宫买动龙门异与北氓鬼对小计的追杀，否则我才到长安，才住进你送的宅子，龙门异与北氓鬼为何会那么快附骨而至？这个消息也是你露出的吧？你还势连仆射堂，在那边透了口风。嘿嘿，嘿嘿，朴王妃啊朴王妃，余姑姑或余姑姑，你们所图真大啊。但那个王位真的那么重要，以至你还自己的表弟都要陷他于不测？”
然后他又一声厉叱，指着那棺中的尸身道：“这孩子却又何辜！你们为逼我除掉东宫太子，竟不惜让他以身代！太狠毒了你！”他身形忽起，掌中掌风劲疾，一劈就劈向了余婕。
余婕却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这时反手一挡，她的功力在“轮回”成功后已在大进。但韩锷出手何等凌厉，他一手已劈到余婕胸口，余婕吐出了一口血，却忽不抵抗了，冷冷地望着韩锷。韩锷的手却也停了下来，他一向，不愿伤人。到最后，余婕才忽冷冷道：“那是他们欠我的，欠我的就要还，欠我们余家处，他们已经太多了！”
一支曲子在大宅上空轻轻地飘着，那是韩锷在低低地吹。天上，微云渡月，如同轻浅浅的一点慰抚，韩锷指间的笛是一支羊骨做的小羌笛。昨日，在杜方柠扰人内息的“锁心术”下，就是这笛儿贴在胸前的一点冰凉最后助他脱出的困厄。可是小计现在身在何处呢？又是谁掳走的他？
韩锷正坐在屋顶——平时小计在时，总喜欢拉他坐在屋顶。六七月的天，星星噼里啪啦地在天边掉着，那时韩锷的心情总是很平静。不远的围墙外，忽似有人影掠入，但韩锷心头浮起的却不是警觉，却是一种熟悉之感，他的心底快乐地蹦了一蹦。不一时，他就听到连玉低声的欢呼，然后，他只听得身后有人影窜上屋顶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只一会儿，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身后一个少年的声音道：“猜一猜，我是谁？”
韩锷没有回答，自顾自吹着他那个骨笛，但音调明显欢畅起来。那蒙住他眼睛的手有一会儿才松开，脸也转到韩锷眼前，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颏儿……
小计没回来时，韩锷总觉得像有很多话要问他，但真的回来了，别的就像都不相干了，只是回来了就好。他依旧吹着笛子，小计在他身边坐下，韩锷听他呼吸，已知他没有受伤。过了一会儿，小计用手轻轻在自己膝上打起了拍子。韩锷吹的却是河西花儿的调，两人同时想起当日还在陇中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是清明薄快的，起码回思起来是如此。韩锷心底想起了他们曾唱过的歌词：
上去个高山（者）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好牡丹。
看上去容易，（者）摘是个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唱那个歌时，他的心里还是快活的。那时，他想起的是方柠吧？但世路真的难测。如今，他还会用那种心情想起方柠吗？那些温柔，那些浅恋，难道都已难再？
好一时，韩锷才止住笛声，却是为小计打断。只听小计道：“锷哥，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韩锷当初告诉他，只说他是余皇后的儿子。小计心细，这话背后的意思他却猜出了：锷哥对谁是自己的父亲象不确定。
韩锷怔了怔，不知该怎么回答。沉吟了下，小计却自己先岔开了自己的问题：“锷哥，这两天我见到了一个人。”
韩锷回眼看向他，只见小计的神情变得有些悠远。只听他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好看的人，还是一个男人，那真叫隽秀挺逸，比你强不说，就是原来在龙华会上见过的瞿立好像也差他很多。他——就是救了我的人。”韩锷怔了怔：他提起的那个人，难道是……卫子衿？
只听余小计道：“那天在梁王旧宅，他把我救了出来，可我一直都没有看到他的脸。我在商山四皓手里受了伤，伤得好像还挺重，因为在他带我奔跑的路上，我就昏过去了。我醒来的时候，好像是在宫中，因为那里很静，那屋内的陈设也像是宫中才有的陈设。他进来看到我，叹了口气。我当时看到他的脸，不由就有些呆住了。长这么大，我也只是见到朴厄绯时那么呆过一次。再后来，他点了我的昏睡穴，在我睡时，他似乎就在替我疗伤。我重新醒过来，却已是黄昏了。屋内没有人，我爬了起来，勉强下了床。从窗户向外望去，院中也没有人，但我在院中却看出了布的有一个阵。那阵势好是古怪，像我们大荒山的十诧图，却又不全是……”
韩锷怔了怔：芝兰院，那人果然就是……卫子衿。却听小计道：“……天有些快黑了，我有点怕暗，就在窗前案边点起了灯。灯点着后，我就看到那灯旁边有一方罗巾。那好像是男式的束发用的罗巾，老样式的，我没见过的。那罗巾是白的，我往上面一看，却见上面似写的有字。我就灯看了看，上面写的却是……”
小计的神情怔了怔，语气有些空荒荒地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韩锷愣了愣：曹孟德的短歌行？却听小计接着道：“那方罗巾好旧了，上面不只是一个人的字，还有些小字，刚才那几句字写得很硬很粗犷的。旁边的小字却要规整冷隽多了，字太小，写的人似乎心也很乱。我只奇怪：那墨迹一上罗巾，只怕不就浸润开来？写字的人倒也能控制得住，想来腕下好功力。那些小字写的我却不太明白，来来回回的好像都是一句话……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就是这么几句，我念了两遍，都记住了。不一会儿，我觉得有人进院来，就跑回床上躺下了。那个救我的人却回来了，他以为我还没有醒，自己坐在桌边，用手拿着那方罗巾，半天没有吭一口气。我心里想，那方罗巾束在他的头上，倒真的很配，他似乎就是画上的那些穿着水墨长衫的人。好半晌，我才听到他低声叹气，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凄苦的声音。后来我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饿了。但那人拿来的干粮都是好陈的了，硬得难下口，我吃它不动，他摇了摇头出去了。到中午时，他就带了个女子来。那女子年纪不大，我后来叫她姐姐。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人——真的，不是我背地里说她，她的一张脸好像全被烧毁了似的，我刚一见到都有些怕。不过她做的东西可真好吃，而且，她的性子又极平和温柔。接下来的几天，我伤还没好，就全靠她服侍了。”
韩锷听他说到这儿，猛地就想起那日在长乐殿不远的玉娘湖边，自己在水中一露头时见到的那个吹箫的男子和那个好丑的女人相处的场面。
余小计接着道：“……开始两天，我都没力气说话。到我有力气说话时，跟她道谢，她却含笑不答。晚上她又动手帮我洗脸洗脚，我真的都快不好意思了。”他脸上露出一点少年男子的羞惭之色：“我又跟她道谢，可却听她说：‘不用’，接着她叹了口气：‘其实，是我该谢谢你。’我听得都愣住了，却听那姐姐用一种自己跟自己个儿说话的口气说：‘如果不是你需要人照顾，他、一向不求人的，又怎么会让我来到这芝兰院中，来到他身边？’她的口气又温柔又缠绵的，那是真的发自骨子里的温柔。女人们假模假样的温柔我见得多了，杜方柠的，我姐姐的，可那姐姐是真的好温柔。可那温柔的口气却让人听得……”
余小计呆了呆：“……心里酸酸的象。过后没几天，我就跟那个丑姐姐混熟了。我看出她不会恼人的，对谁像都会很好，有一次就问她：‘你喜欢他是不是？’她呆了呆，半晌没说话，后来才强笑道：‘我怎么配喜欢他？喜欢他的人，要么身份尊贵绝世，母仪天下；要么容貌美如天仙，像当年的美女朴厄绯；我就是容貌没毁时，也配不上，现在又怎么配喜欢他呢？’”
余小计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当时听了就说：‘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哪怕你们身份再特殊，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或不许你喜欢他，但其实，你喜欢就是喜欢了。就是这喜欢只能放在心里，那也是你最重要的实实在在的喜欢了。’她听了我的话似乎很欢喜……”顿了顿：“其实，我那话本不只是对她说的……”
韩锷没明白小计怎么难得的突然有这么一份优柔寡断的情绪来。余小计的唇边浮起丝苦笑：“那姐姐那时望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长得真的跟他有些像’。我当时一听就愣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我远没有他那么好看罢了……锷哥，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他一兜一转，话题居然又绕了回来。韩锷口吃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你妈妈是余皇后的话，你父亲当然该就是皇上呀。只是，只是朴厄绯当时隐隐露出个意思，说，余皇后当年像跟你见过的那个卫子衿相互认识。”
说到这样的事，他反没有小计自然。只听余小计怔怔道：“那就是了……”韩锷一怔：什么“那就是了”？小计已认定那卫子衿就是他的父亲？他们大荒山一脉的心法极为苦怪，小计可能真的有判断出来的本事。却听余小计怔怔道：“……看来，那皇上真的就是我父亲。”
韩锷却更是一怔，他就没看出小计的长相哪一点象当今皇上。只听余小计怔怔地道：“我妈妈当初一定很喜欢他。我们大荒山的心法，原是能让自己的胎儿长得像自己在意的某个人的。我虽然真的跟他有些像，但，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父亲。如果是，以我的‘止水清瞳’一定看得出的；如果是，就不会只是这样的一种皮相之似了。但我觉出了：他看着我的眼神时似乎也在象看着我身后的妈妈一样。”
韩锷一愣：这又是什么纠缠的道理？余小计忽似倦了，韩锷小心翼翼地道：“小计，你也看到过皇上了。那你看到他时，有没有感觉……”
他不知怎么说才不会唐突。余小计却倦倦道：“他身上罩着的东西太多了，我看不穿。太极殿中，是有累世的阴气与富贵权力之气罩着。在那里，没有什么天性了，有我也看不穿的。”
然后，他却低低说了声：“锷哥，他，喜欢的却不是我的母亲。”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六章 小风玲佩梦中吟
这近一月有余以来，韩锷其实一直在等着这样的一个时刻，那就是，两部兵马的调迁——连玉忽然走进他的书房，禀道：“韩帅，有信。”
如果说，入长安城三个多月以来，韩锷还算做了一件什么事的话。那就是自两个月前他行走兵部后，经仔细考虑，面圣建议，请得了两份圣旨。这两份旨意无它：一是调王横海回都，入主兵部，且令王横海率新练的精兵一万回驻长安城外之新丰，充实长安防卫；二就是调令古超卓率北庭都护府的万余精兵回守洛阳，镇抚关东。这两人一出东宫门下，一为仆射堂门下贵官，这种回调势力均衡。东宫与仆射堂都说不出什么话，再加上圣意明确，所以这旨意颁发的也还顺利。
如今，王横海终于率师而回了，正在新丰驻扎下来。连玉送来的书信却是古超卓所寄，信中说，他的人马已入萧关之境。只要再有半月时间，就可以到达洛阳。信末只有两句话：“早岁已怀齐物意，微官敢有济时心？”
韩锷看到这两句，脸上微微一笑。他于朝中诸文武交游颇疏，有过深交的却也只有王横海与古超卓两人，他与王横海一见如故。跟古超卓间，自诛杀乌必汗后，也互相心许。他情知两人虽在势利场内，为不得不尔，依附于东宫与仆射堂门下，其实却还真算是以天下为重的人。韩锷在十五城期时，就与王横海书信来往极多。对朝政之局，也早颇多感想，许为知己。他与古超卓在西域一带，却也相互试探久矣，而后终成深交，但这种交识只怕东宫与仆射堂的人都未深知。看了古超卓信末的最后两句，韩锷读出的不是自嘲自讽，那分明是一种慨然勇诺。得他二人之回，各以万余精兵以镇两都之局，韩锷心中已可小安。
这一件事他早就在做——试着慢慢在王横海与古超卓之间建立联系。信任都是慢慢建立的，但这两人，都说得上是个男儿汉子。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有着这一点本深处的相同。虽彼此当朝不语，隔膜已久，但这件事，韩锷还真做成功了。
他心下微微一笑：接着，就看小计的态度了。如果他也愿意回去，那是最好了，他们终于可以有暇重回西北边塞了。西边吐谷浑一带边境，也确实急需料理了。韩锷闭了闭眼，想起那草短沙横的塞上，虽诸事艰苦，却有一种满心满腹的快意。
才出去的连玉忽然转回，禀道：“陈仆射专差人来请韩帅赴宴。”
宴席就开设在陈府的仆射堂。韩锷却没料到这居然是个便宴，主人只有陈希载一人。韩锷讶然入席，宾主坐好后，陈希载除了随身亲随，就把余人挥去了。韩锷捧觞要敬主人一杯，陈希载满饮一盏后，却忽笑道：“韩兄，其实今日之宴虽在舍下，这主人，却还不是老朽。”
韩锷一愣，却见陈希载一拍手，屏风后忽转出一个人来。韩锷拿眼一眼，却是三皇子贽平。韩锷愣了愣，连忙站起，迎出席外。没想那三皇子贽平才走到韩锷身边，韩锷方要躬身为礼，他却一拜先拜了下去。
这于朝廷礼数无论怎么说都不合，何况韩锷最怕的就是别人拜自己。他连忙伸手搀扶，惶惑道：“三皇子这是为何？”
那三皇子贽平却含泪道：“韩将军救我！韩将军如不救我，我情愿在此长跪不起。”
他话中的恐惧却似出于真诚。韩锷急道：“三皇子却有何难事？”
只听贽平垂泪道：“东宫要杀我！”韩锷的手一僵，登时僵在了那里。
只听贽平哀声道：“韩将军英勇果毅，是我现下唯一的希望了。韩将军如不救我，我情愿在这里跪死，也强如出去后受那手足之残。”
韩锷呆了一呆，他早料到陈希载请他绝非仅为客气，却再也没想到他会劝那三皇子行此一招。——三皇子贽平，大概就是仆射堂一力扶持，以求谋另立储嗣的那一招棋吧？韩锷有些悲哀地看着这个皇子的脸，只见他脸色苍白。陈希载曾说过他生性至仁，那倒不如说他生性软弱罢了。不错，如扶立这么一个皇帝，仆射堂下的百官僚属，以后的日子定比在太子贽华一旦登基后过得舒坦。可韩锷生性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软弱，相比之下，他倒更喜欢太子贽华的还有一点野心的硬悍之气。可是，叫他助谁呢？如果他真的有那个能力，是辅佐这三皇子登基，用他的软弱换来朝政的平定，让这个朝廷慢慢的溃烂下去？还是力助东宫太子？任他继位，放任一己之脾性，横冲直撞。毁了这个已历百五十年的文官系统，最后多半闹得个内忧外患，无法收拾？
韩锷伸手强把那三皇子扶了起来，按到席上坐下。只听陈希载在旁唏嘘道：“今日真正的主人，其实就是三皇子。韩将军，三皇子是出于一片至诚之心，韩将军却不要会错皇子之意。”
怎么才算会错意？——韩锷望着陈希载那老谋深算，养尊处优，但皱纹深处却忧虑尽现的脸：你让我怎么想才不算会错意？
他在陈希载的目光背后却读出一份老辣。这位宰相，当朝数十年，权柄在握，如果皇上一旦猝死，他只怕是不甘心就那么让东宫登基的吧？长安附近，左金吾将军还出自仆射堂门下，而长安城边，共有禁军近十万。其中大多，只怕是无主见之辈。以韩锷兵部行走得来的判断，为宰相左袒的军中铁杆心腹与为太子右袒的军中实力只怕大致相当，各有近万。一旦激变，鹿死谁手，就要看天意了。所以自己虽份量不太大，在他们看来，却是必争的一股实力。
韩锷心中正自转念——那三皇子却不太会说话，似也看不清什么真正的局势，脑中的一点东西大概还都是陈希载教给他的，倒是陈希载掌控了席上话语的主动之势。他屡屡朝韩锷套话，韩锷只是虚应不答——也许，如能得紫宸俞九阙之助力，如果皇上的日子再能拖上两三年，这个难解难拆的局势在王横海将军与古超卓加上自己的努力下还可以真的顺延平定下去。但其间必有牺牲，不过总比一旦太子与百官直接冲突来得好吧？他现在不能多话，只有虚与委蛇。
那三皇子贽平真的象不太会说话，如陈希载所说的“仁恻”。他只是劝酒，这酒却把他自己先劝到了醉乡里去。看着伏在案上已酣睡过去的三皇子贽平，陈希载忽喟然一叹：“我前日到宫中面圣时，皇上确实老了，神思大不如前。圣上当时突然慨叹了一句：‘其实，我该还有一个皇儿。我最近做梦老梦到他还活着，隐约记得当时为他生辰不利，不易生养，是瞒过外面悄悄抱养去了。他如还在，现在也该十九了，也算长大了。他的名字，却该是贽计。’”
他说时，一双眼扫了韩锷一眼。韩锷心中冷冷一惊，却听陈希载道：“我听圣上的意思，对贽计皇子青目有加，似也还在念着余皇后当年之情份。如他在，只怕皇上倒真想立他为嗣的。”
这分明是陈希载在做暗示：他已在让步，分明在说，只要不让太子贽华得继大统。别的，其实不用管什么三皇子，什么都可以商计。
韩锷心中却冷冷一转念：余婕，那个余姑娘，她的联横已越来越力。
一阵微风吹过床帏，余小计在梦中听到一声声玲佩的声音，那似乎是卫子衿身上的玲佩，一声声清脆，如他已缺失好久好久再也难以获得的东西。可那玲佩声中，却似有一袭长衫立着，那是一个模糊糊的影子……风吹来，抚过脸颊，让他感到了一点安适。他正在觉得心神舒泰时，却听得床边有个人叫道：“小计，小计。”
余小计一睁开眼，却见床边立的人是漠上玫——其实该是他的表姐余婕。余小计翻身坐起，却听余婕叹道：“小计，怎么，你做梦还在练功？这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余小计不答。余婕却看向他的眼里，低声道：“小计，我已看出来了，咱们大荒山无稽崖所传的《何典》你已练到了极荒僻的根里。”
余小计忽一皱眉，似不想再听她说下去。
余婕却强迫他听地说道：“我不说你也该知道，那《何典》中的心法，有的太不切实，简直荒诞。你，别再练了，小心最后，害了自己。”
她的眼中有一点了解，话中也有一点别样的意思。余小计忽然怒声道：“我不用你管，我的命是自己的！再怎么荒僻，也是自己愿意。”
他这还是头一次反抗他的表姐。只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想做我自己而已。”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七章 玉检赐书迷凤篆
“小计，你想不想和我回塞上去？”
韩锷轻叹般地说出了这一句。他也知这种愿望简直像一个梦一样，但正为它的遥远，在他的疲惫中，他才会突然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三天前，他曾午夜出城，暗城里飞马去了新丰一趟。这一去，是为了私下约见王横海，他与他有好多事必须面商。他出门办事，唯一的顾虑本就是小计，但现在，他对小计的安危倒真的不用那么担心了。因为，他已请漠上玫助守这个大宅。
得“漠上玫”余婕助力之后，大宅内此时已密布了她们大荒山的十诧图。看到那阵势，韩锷就知，以东宫之力。就算加上龙门异与北氓鬼，要想攻入这宅院，刺杀余小计，就算倾尽全力，怕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何况他们还未见得就敢那么明来。
但由此让他心惊的却是漠上玫手下的实力——他现在在心中想到余婕时，却首先想到的称呼总是漠上玫。对于他而言，当日，那个在他心中以为柔婉的余婕当真早已经死去，活着的却是杀伐决断的女匪漠上玫。
余婕调来的人并不多，一共只有十六个，但人人俱是高手。韩锷真是一见心惊，大荒山居然还留有如此实力？余国丈当年所图也大，他们当日送余簌儿入宫想来就非无意了！只怕当年就是为这，东宫太子与洛阳城中的韦杜二姓在余皇后死后还一意对余家斩草除根。这些人布就的阵法，让韩锷一见也是心寒——就算他仗持长庚之利，与这历年苦修所得，面对这样的一群人，一个阵，他也毫无自信走出去。
而余婕的实力断非仅此。她的“来仪”门秘传消息之能更足以让韩锷心惊，且其势力密匝长安洛阳两都之境。朴厄绯呀朴厄绯，余婕呀余婕，她们的事安排的可真是妥当啊！出面的只是余婕这一个小女子，但她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大荒山当年劫后残存的实力？
余小计听得，眼中却突地一亮：“想，怎么不想！”
他面色急切，似乎想马上跟着他锷哥回到塞上一般。
但韩锷却心中一叹：哪有那么容易走得开？目下的长安，与平时看起来无异，但他已深深觉查，这锅水已经将沸！也许是自己和小计的到来，加快了那矛盾的爆发吧？长安城中，暗流涌动，东宫与仆射堂均已蠢蠢欲动了。他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古超卓之军已至洛阳。他与王横海俱在局中，消息灵敏，传回的关于仆射堂与东宫透给他们的信息都是：两边都已准备发动了，却又都有所顾忌。
难道，他们真的不惜玉碎宫倾，毁生民平静于一旦？只为以求自保，以逞己欲！韩锷与王横海、古超卓的联系目下靠的却是余婕的“来仪”一门了。韩锷心中一叹：这混水，自己已是越淌越深了。
他静了静，才道：“那，小计，你不想当皇帝？”
他又加重了一句：“你是更想回塞上，还是更想当皇帝？”他这话像是在玩笑地说的，余小计却知他不是玩笑，这还是他兄弟间第一次正式提起这个郑重的话题。韩锷看着小计的脸，看着他唇上微微的唇髭，看着他突起的硬硬的喉结——小计真的长大了。他在等着他的一个回答，自己静静地半笑着继续道：“你只当锷哥说的是笑话。你要是真想，也许咱们真的还有那么点机会。你一朝坐镇九五之基，那威风，可就大了。”
然后，他心底猛地就似轻松了一截，而且吃惊地发现：如果小计真的有那份野心，那谋求继位之举的选择似乎比退归塞外的选择还来得轻松些。为只为，这趟浑水他们已涉入太深吧？他头一次感到，原来这世上的选择，进比退反而更容易！有无数推波助澜的势道就逼着你那么前行着。而退，要想洒然一笑的退，原来才真的是如此不易。
余小计的面色也难得的正经起来。他抱着膝盖坐着，想起自己如真的黄袍加身，位正紫薇。坐拥天下，高居九五，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世间万物——锷哥既然如此郑重的提及，想来不会是全无把握——那倒真的也算威风。可他这么想着，却觉得，他并没什么获得，而是一切都空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实在的生活的感受都空了。九五之尊的位置离这人世有多远？离那星空有多远，离所有真正的欢乐哀愁又有多远——跟它相比，那哀愁起码也是切实的，又……会让自己离锷哥有多远？
他想了好久，才肯定的道：“我不愿意。”
韩锷拿眼看着他：“真的不愿意？”
余小计点点头，却没有多做解释。他与韩锷之间，本已只需一个回答，而不需解释。韩锷脸上微微一笑，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他笑着道：“你给锷哥出了个大难题呀。现在这个长安，咱们想波澜不惊的全身而退，只怕比想争夺什么还要不易。”他摇摇头：“因为进，只有成与败的两个结局，那结局都是咱们自己的。自己选择，自己承负，那还好说，顶多是个死。但退，我们已经来了，麻烦已经种下，成与败却是要留给别人担负的。那一场，你我怕也担负不起。”
他们正说着，却忽见连玉走来，只见他在韩锷耳边耳语了几句，韩锷的脸色就微变了。连玉说的是：前日御使台已经有御使上书，参洛阳韦家不法之事；今日情况更恶，又有御使上书，参太子妃之父曹蓄厚诸多不法事。更有参这卖官贪赃之事，干联东宫太子，并有实据若干，一一详列。
这事没那么简单——仆射堂忍不住了，已经发动。接下来的几天，韩锷忙得更是脚不沾地。因为，朝中那参太子的折子与谏书雪片般飞来，从各州各府到朝中谏官。御使台，乃至三省六部，都有奏议。
陈希载已经发动了他属下的文官系统，看来这一次打定主意要适机扳倒太子。而圣上的旨意也颇为严切，似极为动怒，已令详查太子妃之父曹蓄厚被所有被谏官所参之事是否为实。
三天之内，旨意频下，命逮捕曹蓄厚，查证其实；接着又命封其家产，拿其党羽；后来甚至已圣谕严斥太子妃，令其幽居。让韩锷万没料到的是，这本属大理寺的事，圣上居然下谕命他参同办理。
这一下他等于已卷入漩涡的正中，韩锷一时只觉风云色变。——没想，这日晚间，肖珏突然深夜来见韩锷，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密旨。
韩锷看罢，沉吟不语。圣旨大意是说：近日圣闻，当日余皇后产子时曾遭陷害，幸邀天之幸，并未身死。命韩卿着意访查其下落，又闻余皇后死前曾留有血书一纸，望韩卿详查云云。
韩锷心头细想之下：难道，当日余家灭门，为的就是这纸血书？那当日紫宸所想要的，洛阳王也想要的，甚至曾与方柠引起争夺的。还有于自望为其身死的，最后为杜方柠在利与君手中抢走的，是不是就是这卷血书？
——那血书内容会干联什么？韩锷想起皇上身边的那个内侍，也想起余婕与朴厄绯倾力所图之事，难道——那血书的内容，就是可以证明小计真的是皇子？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八章 金华归架冷龙鳞
一架荼蘼架下，杜方柠倚藤而坐。
当日是谁说过“开到荼蘼花事了”的？那架荼蘼枝叶扶疏——这花开时，也当真绚烂。可那绚烂也似平庸的，真的有那么一点“了局”的意思。
但杜方柠不信，那些花信花期，不过总被一些庸人强比人事罢了。不过近日，东宫真的乱了。有密旨下来，严禁东宫门下近日随意走动。——杜方柠现在所处，是她杜家在永兴坊内的一处小宅子。这宅院幽深，一向为杜方柠所喜，她来长安时，就常住在这里。这是她一个人的地方，甚或当初，与韩锷并称“乐游双侣”时，在那个外人还不知“索女”方柠就是她韦门杜氏时，她有时常生发绮怀：想的是如果有一朝与韩锷真的两情相悦，她首选的与之相伴的地方就是这一处有荼蘼花架的宅子了。
不过——那也已成过去。时间过得可真快，一切都在翻覆变幻中。她好笑地想到，连自己一向智计多出的三叔杜香山也开始愁眉不展了。而连那一向自负得不得了，眼高于顶的商山四皓四个老头似也已经开始面色晦暗，但杜方柠依旧不信。她轻轻翻出自己的手掌来看，上面细细地生着茧子，那是她苦习技击术时留下的，她一向认真的将之修剪——他们、都算不上男人！杜方柠的眼里有着一丝冷睨。东宫门下，最近被仆射堂看得够紧了。但，她只是一个女子，还没有谁把她认真在意。曹蓄厚一案，已闹得东宫焦头烂额，他们只顾着处理眼前的危局——真正碰到大难时，他们只知扬汤止沸，而从没想过釜底抽薪吧？枉他们或金紫加身，或身负绝技，原来也只不过是些庸人！只要朝廷风向一变，现在都已噤如寒蝉。有的只图侥幸，有的却欲逞愚勇。他们一向布置得也还算周密，如果没有韩锷。没有那现在镇住长安与洛阳的王横海与古超卓两部，没有宫禁掌控禁军的肖珏，也没有辖制长安城内平安的乌镇海。他们与仆射堂也未尝不可一搏，夺宫之变也未尝不可一试，可笑他们现在还把希望寄托在王横海身上。杜方柠心中忽有些骄傲地想：谁说韩锷不过是一介勇夫，不懂权谋之术的？她杜方柠早就知道不是！
地上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杜方柠眼睫一垂，象清昼下的屋檐，遮住了日光，也遮住了眼中所有的秘密。只听她说：“你——来了？”
韩锷就站在她身前两尺之外，一见她的样子，那么静静的，那么深切的为他所不懂着……不知怎么就有一种拥吻的心境。他想吻她，他真的想把她拥入怀里，因为，她几乎是他永远无法捉摸的一样神秘。——她约他，他又怎会不来？可他却禁着步，不敢再靠上前——他喜欢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女子，看似娇柔，其实她的心中骨中，有哪一点不是那么的独立？
她是永远不会像别的女子那样全心全意地依偎在哪个男子的怀中的吧？可为什么正是为此，他更想把她拥揽一世？人，想要的永远是他所得不到的吗？韩锷心中低低一叹：她今日为什么却会约自己来此？又是当此局势！
杜方柠望着他微微一笑：“没想这一场权谋之争，最后胜出的可能反而是那个最厌权谋的你。”
她笑得很真心：“锷，我发现，你真的有着很好的运气。”
韩锷微微一愣：不错，他真的是好有运气。只听杜方柠道：“锷，如你得手，你会保我洛阳韦杜二门上下的安危吗？”
不等韩锷回答，只听她笑道：“算了，你虽不喜权谋，但如真的一朝得手，就是不愿，只怕那权谋也要操纵了你。有些事，你想答应也答应不了的，好多力量推着你在动。你在局外时，会对局内之事有所用力。但一入局内，谁又能再对这个局势用得上一丝力？”
韩锷吸了口气，他知道杜方柠所说，不是为了讥刺他，而真的是她出身阀阅世家，集历代之智所悟出的明言至理。杜方柠却别过了头，她的脖颈这么扭开，姿式真的好优雅轻柔。韩锷忽然很不想听她说及那身外的一切，他想听她说的，只是他一个男子和她一个女子的真切的感受，是他与她，仅只他与她之间的一切——可身外之务什么时候就把他与她纠缠得如此之深？纵以他长庚之利，也削不断这烦恼如许。
只听杜方柠道：“我请你来，实际上只想告诉你一件我知道的事。”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好多事，我觉得，我还是有些欠你的，还有……”
“我们以后只怕再没机会这么静静地说话了，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告诉你这点关于小计的事。当日，他还在胎中时，伤了他与他母亲的。其实不是东宫的人，虽有东宫参与，但，那伤了余皇后的，却是……”
“……俞九阙。”
韩锷一怔，杜方柠却眯着眼看向他，眼中说不出的单纯清澈，又说不清那单纯清澈中隐藏了多少深意。韩锷有些心动、有些惶然也有些迷惑地看着她，怔怔道：“俞九阙？”
杜方柠点点头——他该知道自己不会骗他。可接下来，接下来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了，韩锷怔怔地站着，杜方柠也没有挪动。天上的日影微斜，杜方柠低声道：“洛阳城中，柳盛花靡。长安宫里，云翥日熙。一朝劫火，灰飞烟起。恍然一梦，再醒无期？怅慨有之，抚今追昔。清秋原上，重拾蹄骑。野老樵夫，牧童村女：可有传说，乐游双侣……”
时已九月，金风送爽。那风一吹过，满架荼蘼的叶子一片簌簌，要落了，要落就会落得一地金黄。韩锷怔怔的：可有传说，乐游双侣……
——那索剑遗踪，还可再现吗？
当一切繁华都已经叶委于地。
夜，这是个夜，漆弥的夜。夜色弥漫，一个小酒馆中，坐着改扮后的杜方柠与胆卫赵常量。赵常量尴尬局谨得说不出一句话——说起来，他最初还是为杜方柠所召得入龙城卫的，居延城羌戎围城一战，他曾亲眼所见：杜方柠是如何的脱袍露发，现出女装，于城中叱咤戳力。那一战给他留下的印象又何止壮烈惊艳？自那以后，龙城卫与连城骑中人，见到杜方柠时，那一个个男子真的是大气也不敢出的。在他们心里，对她已惊为天人。
——何况那日居延城头，杜方柠青索短匕，就在自己身边力战。她曾亲自出手，起码救了自己三次。那今日，杜方柠问他的话，他又如何能不说？
可他即是韩锷部下，一向也倾心佩服韩锷。他也搞不清杜姑娘与他们韩将军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杜方柠的问话，他又如何能答？
杜方柠微微一笑：“赵大哥，我只问你一件事，也求你一定回答我。”
她抬起眼来，一双瞳子黑白分明地盯向赵常量，盯得他心猛地一跳。然后又不跳了，死静静地，“紫宸老大俞九阙是不是已约你们韩帅见面？他们彼此已经成约？”
赵常量想了想，好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杜方柠微微一笑：她估量的不错。她接着问道：“那却是在何时？可是今夜？紫阁峰头？今夜三更？是不是？”
她这几问一句重似一句地问出，问得极为小心慎重，但眼光直逼着赵常量，让赵常量无力躲闪。好半晌，赵常量才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本也是他前日被迫吐露给杜方柠的消息，现在杜方柠要的只是证实。
杜方柠便抬起眼，似是在心中松了口气，接着却又紧上一口气。那么说：她有机会？她有些迟疑，也有点不安，但郑重地说了句：“多谢！”
赵常量也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又所图为何，忽忍不住，疾声道：“杜副使，我们韩帅……”
杜方柠微微一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便起身而去。
为了今夜，她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她接下来的一事就是要悄悄入宫。以她的身法，这本不是难事。何况她洛阳杜姓中不是没有出过嫔妃，于宫内形势本已极熟，皇上身边，也不是没有跟她杜家关系密切的人。她顾忌的只是俞九阙，那威严极肃，声名极著，几以一身罩定九阍九阙安危的俞九阙。从没有人料得定他的行踪，也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总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但她今日是已确知了：俞九阙今夜确实不会在宫中，他与韩锷有约！
只要他不在，紫宸之力已去大半。紫宸之势其实近日来已经大减：当日紫宸老幺“一星如月看多时”龚亦惺于董家酒楼一挫后，三年来，一直潜忍，似在他的什么秘技，此一人已无足为虑。“二哥哥”艾可近日与俞九阙几近反目，似又功力大废，因她的关系，“三公子”吕三才也不入宿宫禁久矣。加上已死的关飞度，紫宸七宿，已只剩三人。路肆鸣又一向提点禁卫，在城墙一带防着，绕过他应不难。今夜，只有“五弦”花犯与“六幺”陆破候中的一人在皇上身边值宿吧？骗过他们中的一人想来该不会太难，她忌的只有俞九阙。她情知，以俞九阙的“九阙潜听”之术，她只要但入宫禁之内，皇上身边的一点异样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何况，只要知道有他在，任何人心意难控、难以自信的情况下，只怕都不免会犯错误。而那错误，绝对是会致命的。
杜方柠换了一身宫女的衣服，她生长富贵，对宫中礼仪一向深明，不会出什么错的。才只二更半，确信俞九阙必已出城，她就小心谨慎，点水不惊地潜入了养心院，这里是皇上近年来歇宿的地方。四海承平也算久了，有一件事——只怕从没有人敢想过去做，也无必要做，因为做了也于自己有害无利，所以，那件事该反而易做。
杜方柠这次一入长安，就已觉不对，她早已发现皇上身边有一个内侍不对。那人不解技击，但必通秘术。那是什么？他凭什么可以暗里让皇上近来如此突生异意？皇上对东宫一向不满久矣，却也一向无人可换。那是不是缘于大荒山的什么秘术？杜方柠这十余日来身在长安，诸事不理，她一意访察的只有那个内侍——他住在哪里？陪侍皇上的习惯，包括他的身高体态，他何时净的身……
宫内一向平静，尤其是养心院——是人皆知，这是九阍总管俞九阙所照拂之处，没有人敢打这里的主意。但这里也是一个“灯下黑”
……
那内侍小泰这夜二更就侍奉皇上睡下了。
他回到自己离皇上宿处仅只数丈之远的宿处时，屋中的桌上，已还放了一杯他沏好的准备去奉上的六安茶……

第五卷 日色赋 第十九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韩锷望着俞九阙那黑阔的有些僵硬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他也有些老了。这位自负天下第一高手的九阍总管俞九阙，就是他，给天下修习技击之士心理上以不知多少威压——可是，原来他也有些老了。
可是，他也不过年才过五十吧，为什么会让自己都感出一点老态？是不是，这么多年，身处九重之高。护卫宫禁，声名之重，责任之重。让硬朗矫健者如他，也多少承负难当，有所疲累呢？三年了，从当日崖头一败到如今重新与俞九阙正面相对，已过了三年。三年之后，自己终于可以平视他了——而当年的第一次见面，自己是如何被他九阍九阙的气势压迫得呼吸两难！
俞九阙最让韩锷感到压迫的也让他不由不尊敬的也许就是：他绝不仅仅是个技击高手——哪怕说是修为绝顶的一代高手也实在小视了他，让韩锷恐惧与敬佩的是他的克忍与致用，他由技击一道而延其用而至天下。就如同他的技击之道一样，他所要诉求的，是不是一个稳定？那坚如磐石的稳定？他护卫着这个王朝的核心，护卫着那个勉强的唯一可以拢住那四分五裂之势的大一统的图腾。这种绩业，要多少坚忍，多少毅力才可以完成？
韩锷吸了口气：俞九阙当其少年时，只怕未尝没有揽辔而廓清天下的少年人的狂想吧。但成熟的他却成熟于何时？抛却所有狂想，面对这一个惨淡的现世与实际，就那么把这一片溃烂分崩全力维护着。他定了定心神，终于开口道：“俞总管，你请我见面，却为何事？在下也正好有事请教——当今局势，不知俞总管有何良策可以教我？”
他说得很真诚，也很直接。俞九阙回答得也直接：“削弱东宫”。
然后他长吸一口气，如鲸吞沧海，饮尽碧波白浪，也吞尽所有腐臭腥恶：“但保其储嗣之位。”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韩锷：“韩将军，你们都不希望太子与宰相之争闹到天下流离涂炭。我一直不能有所举动，一是为自顾身为宫内总管，不便参与朝务，二是为，我手中并无军中之力。如今他们在军中各有羽翼，一旦为祸，只怕不小。如想免其祸患，当今形势，只有开导了。借曹蓄厚一案，可先行削弱东宫之势——东宫登基，本不见得就有大祸，只是他这些年为自保培植的势力，人人各怀己欲。他们现在还未当实位，未掌实权，一旦得势，那欲望的勃发只怕会倾轧得血流成河，激起党争之变。所以，我望韩将军可以削弱其势。这个天下，要它好是好不到哪里去了。弱君庸臣，也许是唯一可以保其平定的方式。那是一种平衡，所以，我们要削弱东宫之势，也要夺掉仆射堂军中实力，但一定要保东宫储嗣之位。”
他吐了一口气：“至于想求什么真的天下承平，海晏河清，那却是要一代贤君名臣来做的。贤君难求，而你我，不过是一介武人，名臣怕是做不来的，只能求力保平定也就够了。我之所求，只不过不激出夺宫之变吧。”
他叹了口气，目光倦淡而又冷硬，看着紫阁峰下面的那个“天下”，口里淡淡道：“当然，这要先看你。你不会真有意助那余皇后的孩子余小计来夺这个储君之位吧？”
这一句话他问得阴冷难测。
韩锷也不知他对自己的两种回答都会做何反应，他只从实而答，摇了摇头。俞九阙忽然有些悲凉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下：“其实，你像以前一样的鸥游江海有何不好，何必一定要入这个长安呢？”
他顿了顿：“进来跟我一样，拼尽己力，也不过保其腐臭，让它慢慢地溃烂下云？”
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冷静？韩锷心里忽涌起了一股激情。以俞九阙苦修苦练的“九阍”，他的心中一定也压藏着什么为他人所不知的某种激情。他忽然升起一种孩子似的心理：每当面对俞九阙，他都有一些想出手一击。他是一个权威，这一种渴望在韩锷心中无时不在。可现下，他却只想揭开俞九阙表面上那层铁幕，往里面看上一眼。只求看到一眼，对他来说就够了。他很想了解这一个“父亲”样的男人真正的隐衷。
父亲——俞九阙在技击之术上确实对他有这样的一种威压之感。俞九阙极精擅“观心”之术。他忽开口道：“你心里好像还有什么疑问？”
韩锷定了定神——他是还有疑问，他忽开口问道：“当年余皇后妊娠前遇刺，真的是你下的手？”
这是方柠告诉他的，她所图为何，想让自己与俞九阙一拼？俞九阙诧异地向他望了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但这回答已足够肯定。韩锷一只手不自觉地就按在了剑把之上——他对余皇后没什么感触，但：他怎么可以伤小计至如此之重？这已是他本能的反应，只要那人伤了他的小弟。
俞九阙忽闷闷地道：“其实那次出手，真正的详情，告诉你的人也不知道的。那只是个果，而非是因。——我如果不出手，当时东宫也不会放过她的。当时东宫里还有陈嬷嬷在，以她的阴毒，如她出手，我就是全力照看余皇后，只怕也护不过来。而她出手，一定会比我的重。”
韩锷怔了怔，他万没料到俞九阙会真的给他解释。却见俞九阙顿了顿：“何况，那次出手刺杀，本就是余皇后自己请我出的手。”
——韩锷心头一惊，愕然地望着俞九阙，以为自己听错了。俞九阙却静静地看着他，只听他淡淡解释道：“你以为大荒山的人当年为什么送她进宫？余皇后，她其实是我这一生见到的少有的一个有智慧有主见的女子。她不想生下来的孩子从小就落入家门套中，从小就落入别人的算计，从生来下、就已注定没有自己的生活与感受。余皇后，虽不解技击，但论起大荒山一脉的心法，怕当世也唯有她得其真谛了。”
韩锷一时默然。可想起当日小计那危在旦夕的生命，忽振声道：“可她不会让你杀了她的孩子，你却差一点杀了她和孩子！”
俞九阙面色阴沉道：“我只是出手稍稍有一点重。”
韩锷的双眼忽直视向他：“以你九阍九阙的修为，如不是存心，出手一向不差毫厘，怎么会突然有一点重？”
他心情激荡，却看出俞九阙那一向平静恒定的神情下面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迟疑错乱。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揭破他了！只要揭存了他的一点存心卑鄙，那以后，他那权威的让自己生命都感到威压的威权从此就可以冰消瓦解了。只听他激声道：“就因为你怀疑那孩子可能不是龙种？就因为你对一个怀疑其红杏出墙的女人的厌恶？就因为你对她对你所要保护的那个木偶帝王的不忠而生的痛恨？你不是平生不轻杀一人吗？怎么会一意要了那女人和那孩子的性命？”
他一向厌恶俞九阙，觉得就他来说，他身上的某一点个性简直是修习技击之辈的奇耻大辱。甚至更年轻时，他一向视这九阍总管不过是帝王豢养的一条哈巴狗。
俞九阙的面上已经变色，但他强压着道：“胡说！”
韩锷却冷冷地看着他：“你一生不近女色，想来对犯戒女子有一种别样的厌恶了。”
他不知为何总有一分想刺伤他的感觉，这个人，压在他心头一直压得太重了，韩锷忽觉自己这种作为有那么一丝存心卑鄙。他正打算住口，却见俞九阙的面色不知怎么也终于有了一分不能自持，只听他冷冷道：“我有什么厌恶？她跟子衿的事，如果不是我一向妥为保护，他们只怕早已就已遭不测了。当日的宫中，嘿嘿，可还不似今日的宫中。还有李太监李老，也还有东宫的陈嬷嬷，他们两位，你回去问问你师父，就知道是谁了！当日我的功力还未大成，无论陈嬷嬷，还是那李老内相。无论哪一个出手，随时可能都会要了我的命，也要了子衿的命。你以为他们对余皇后有什么好感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护着她？你知道个什么！”
他的声音忽怒，韩锷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这种控制不住的怒意。韩锷忽冷声道：“我知道什么……”
俞九阙忽暴喝道：“住口！我是……”
韩锷一惊，在俞九阙发威之下，这天下只怕还无人可以镇定不惊！他说的本是个疑问句，怎么，俞九阙怀疑自己知道答案？他看向俞九阙，俞九阙大喊住口，没想一声后，反是他自己先住了口，截住了他可能吐出的隐秘。韩锷看向他脸上，只见到他脸上的盛怒直欲杀人。他心头一惊，可接着，他脑中轻然一响——他在俞九阙脸上看到的原来那不是暴怒，而似一种狂悍的妒忌！

第五卷 日色赋 第二十章 少帝长安开紫宸
“皇上驾崩了！”
从一清早起，宫门未开，这个消息就已在长安城最上层的圈子里慢慢地传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线，每个消息递出的渠道都不相同，每个人的内线所得到的也各不相同：有的还只是猜疑，有的却已是确信，有的精确，有的模糊……但谁都不敢抢先把这个消息散布开。
这一日，长安城的清早跟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打扫街道的禁卒，在城门口等着城门开的卖菜的农人，清晨即起洒扫庭橱的家庭主妇，一清早拿起菜刀的屠户……一切都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百姓的人间，就是这样，对他们其实也息息相关的最重要的消息，他们总是才最后知道。等到知道时，那消息其实早已穿着打扮完毕，再不是它本初的模样了……
“皇上驾崩了！”——最初发现这件事的人却是紫宸七宿中的“五弦”花犯。那夜，是轮他值守宫禁，他当时就在养心殿。本来，这样值宿的日子就是平淡无味的。“五弦”花犯雅好音律，这一点却与他的六哥相同。近日长安城虽风风雨雨，但这些他都不关心：那是朝廷中的事，他虽位高权重，但他只是以技击一道得守宫禁的一个护卫，他关心的是自己职责以外的生活。但今日，他的心情却有些不宁定，因为他知道：老大俞九阙不在。近日花犯为紫宸之内务也颇多操心，他也曾私下感慨：紫宸已不是当初的那个紫宸了，自从龚亦惺与吕三才联手还为韩锷所退以后，那是他们有紫宸以来第一次没有完成的任务。其后，关飞度的死在他们心里掀起的波澜更大，更可怕的是，七宿中这突然空出的一缺却一直无人能顶替上。俞总管据说曾属意韩锷，如果当日，真的是韩锷得加入紫宸，只怕紫宸之势倒不会由此而弱。但让他更操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艾可加入紫宸后，与吕三才联手，对紫宸的离心离德。紫宸一向不参与朝政，但艾可，后来是她破了这个例。自俞总管发怒，艾可与吕三才俱都淡出紫宸，花犯就觉得，今日的紫宸已不是当日的紫宸了。
而今夜难得的俞九阙不在，宿守养心殿的职责猛地一下似乎就重了起来——其实这种担心本来毫无道理，人人皆知圣上之安全由紫宸护卫，还有哪个敢轻易入宫图谋不轨？花犯感觉到有一点不妥时是在三更过后不久，他心里没来由地就觉得不安。他的功力虽远到不了俞九阙那‘潜听’之术的地步，但此职他任之已久，对这养心殿也有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他就觉得，今夜的养心殿，似乎掺入了什么他不熟悉的东西。
他也曾马上出去绕着养心殿的院墙内外转了一圈，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一个宫人的身影出去，那该是每到三更时御厨房来送敬上的参汤。虽然皇上最近几乎从来不喝那个，但这规矩却还一直没断——宫中就是这样，有好多名存实亡的规矩总是在那里，就像花犯刚入值宫禁时。永远也搞不清为什么有三名侍卫要一直戍守一颗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着它的枯树，后来才知前朝贵妃曾喜欢那树，可树与人俱死。但这守戍之责的缘由却一直被人忘了，一直留有那个戍卫处，一直没有撤去。
可转过身，花犯忽说不出的对那个宫人的身影感到一种不安。然后，他潜心搜寻了下，就发现：那个近三年来最为皇上所宠的内侍小泰之死，居然有人会在养心殿杀人。他已觉出不好，急入寝殿，然后，他就发现了皇上的无疾而终。
皇上的榻前，却放了一碗捻儿茶——皇上平时本不喝这种茶的！
花犯虽然处置果断，消息立时被他封住。可是，在这宫中，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眼线密布，他们又都是什么来头，宫中的异样形势马上就被不少有心人发现了。这消息甚至远在开宫门前，就已经种种秘径传了出去。怡王爷知道了，肖珏知道了……陈希载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陈希载的心里一惊，他正准备五更上朝，虽然最近两年的早朝他们虽依旧上，但皇上并不是每早都能起来得那么早了，他马上就密约了几个仆射堂的心腹私下里开了一个会。接着，三皇子贽平被他们从睡梦中叫醒。这个驾崩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轰隆隆的，长安城中，不知有多少人自觉脚下的金砖锦蘮，身边的荣华富贵都遭了地震一样的颤动。陈希载最想知道的是：紫宸俞老大对此事会是如何反应？他会不会先秘不发丧？他会不会遣人来找自己？他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东宫到底知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东宫只怕也不敢抢先声称自己得到了这个消息吧？接下来的几天会怎么样？韩锷那里又会怎样？他马上传递知消息的却是左金吾将军褚士健。今日，他们必须赶早，那个太极殿，今日的局面是压抑着还是爆发都在那个太极殿！
东宫太子得到的消息却最切实。因为，来传递这个消息的人太让他相信了。那是：杜方柠。
杜方柠虽一夜未睡，但她的装扮依旧清整如平日，就是眼圈下面的一点乌青也已为粉妆所盖。她夤夜入东宫，叫醒太子，只说了一句：“皇上驾崩了！”
她只说了这五个字，其余的与之关联的重要处一个字也没多说；包括大荒山门下，包括捻儿茶，包括……眼儿媚，包括，她是怎么入的宫禁与出的宫禁，包括，俞九阙去了哪里……而那一眼之魅，长安城中，很多人知道，但谁也从未听有人当面提起。
太子贽华的反应先是茫然，然后错愕，然后惊喜，惊喜中不知还夹杂着有没有一点别样的情绪……只有在长安城中，这样的消息，才可由下手者与被害人的生子这么平淡地提及吧？
太子贽华接下来的反应却是“不信”！他诧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杜方柠的眼睛有些深艳有些讥诮地盯着他，什么都没说。东宫太子的身子一震，他等这一天等得已太久了，他做梦也想着这一天呢。可是，这一天的情况却来得太突然，太不是时候。如果只早半年，他对这消息的反应就会完备得多了。可是，现在不只宫内有俞九阙，宫外，还有一个韩锷。他们会不会支持自己？
杜香山与周槐安最早被东宫召了进来。他们一听说这个消息，杜香山的脸上就一洗忧虑——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皇上之废太子之意已动。他的死，也许对东宫来说，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了。他的一双眼睛首先望向的却是自己的侄女：好侄女！你真不愧是我杜家的人，简直就是女中专诸，红妆诸葛！
但他们接下来想到的就是该怎么办。他们同时想到的就是今早的太极殿！太极殿中，今早，总该发生一点什么了吧？
这天一早，王横海处就接到了两处的密信，一处是太子送来的，一处却是韩锷的。一封信是叫他领兵迫近长安；一封却是让他按之不动，一有变乱，却要速动，平定长安之乱势。
王横海开始要面对真正的选择。
而今早最迟走向太极殿的却是韩锷。他得到的消息最详尽而确实，因为那是俞九阙亲自告知肖珏让他传过来的：包括那盏捻儿茶，包括那个花犯见过的宫人的背影——那背影相当婀娜，韩锷想起那背影行动时，腰肢凹进处的衣衫一下下起伏的样子。他一闭眼，方柠，是方柠……昨日，他与俞九阙紫阁峰头密议，什么都想到了……东宫，仆射堂，及他们门下种种势力……但就是遗漏了一点：方柠，那个身为女子的方柠。
这还是他刚听到消息时想到的，自他走入承天门，一步一步迈向太极殿时，太极殿前，那青石铺就的甬道依旧看着那么干净宽敞。但他知道，就在此时，太极殿中肯定已集齐了东宫与仆射堂的人。接下来的，会是怎样的一场天翻地覆的时局。
他摇摇头，他眼前晃动起小计的脸——小计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脸色苍白了……那个位居九五之尊的人在位已三十余年了，他曾经是这整个天下的信仰与图腾，可他死时，唯一空茫茫地升起一点切身的关于他本人的感受的，怕只有那个小计……
太子贽华却还没有到太极殿，他没有去上早朝的惯例，所有的发力，也是要有步骤的，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避嫌。但他在东宫的楼顶远望着那太极殿：日要升了，这是不是他的时候终于轮到了？今天的太阳已是他的太阳——他，一个年近四十的少帝，终于要——少帝长安开紫宸了！

第六卷 五侯散 第一章 上帝深宫闭九阍
时间过得好快。——春三月，韩锷独镇碛石堡，六个月的时间就那么地过去了。好多事，你身在局中时，只觉得身边一切千头万绪，摸不清头尾。只过等回过头来，似乎才能把那一切梳理清楚。
这里距洛阳足有两千余里了吧？他离开洛阳，也有近四个月了。——当日长安太极殿中，左仆射陈希载与太子太傅韦灵的两班人马分庭抗礼，场面一时极为紧张。韩锷缓步上殿，太极殿中空荡荡的，仆射堂与东宫门下的重臣在场共有十余人，但殿太大了，朝中的发难大概马上就要在这太极殿中爆发。而宫外，陈希载门下的左金吾将军褚士健与东宫手里的神策军想来正预谋着夺宫之变。但谁都没有抢先说话，连同韩锷，所有的人都觉得脚下太极殿那厚重巍然的地基象都在颤。韩锷缓步上堂，他心里头一次涌起这种担负天下的责任感。昨夜，他一宿没睡——从紫阁峰回来后，从俞九阙传递给他的第一个消息开始，他与俞九阙之间的消息往来就一直没有断过。只见韩锷面色冷然，他冷冷地扫了在场诸人一眼，殿中俱是当朝重臣。入仕之年最少也有三十余年，但被他眼光一扫，还是人人不由心下一颤：面前的这个韩锷，他也知道宫中发生的事情了吗？如今宫城禁卫，就都在他手下的肖珏的掌控之中。连长安城的治安，也半入他麾下勇将乌镇海所控。他对这个突然的消息会如何处理？无论东宫还是仆射堂的人，都不情愿与他轻易翻脸，因为他们手下的实力本来相近。长安城附近驻军近十万，除去虚额，加上无定见之辈，左金吾将军褚士健麾下二万余骑只怕都能为他调遣得动，他是支持仆射堂最有力的军中之将。而长安城内外，另有神策军近万，这却是太子门生张辉所操控了，另有老将军王横海坐镇新丰。但这些军马的起动，毕竟还需要时间。长安城中，尤其是宫中，起码此时兵力还都在韩锷的掌控之中。陈希载与韦灵心中都不由焦躁：这小子，突然成了新贵，扶摇直上。今日宫中之势，搞不好，却让他袒左而左胜，袒右而右胜了。
韩锷突然轻轻吐了一口气。殿上的人，却无一不把眼光盯在他腰侧的剑上——他是边庭之帅，北庭都护府尽在其麾下，圣旨当日特许他禁中乘马，带剑上朝。今日，东宫与仆射堂不由都最关心其剑锋所向。
韩锷却缓缓开口道：“诸位大人，宫中出事了。”
他定定地抬起眼：“皇上昨日遇刺，内侍身死，皇上身负重伤。如今，九阍总管俞大人正在全力救治。依眼前局面，诸位大人今日却不能出宫了。就是为了礼制，皇上危在旦夕间，诸位大臣也该陪侍于侧不是？我已令宫中禁军闭锁宫门，各位大人且在这殿上恭候圣安吧。”
陈希载与韦灵两人都面露惊诧，姓韩的居然会玩这一手？他们心中一时都转侧不定：到底是皇上真的未死，还是韩锷要锁闭宫禁，密不发丧？陈希载猛地盯了韩锷一眼，心下却在想：九阍总管俞九阙向不交接外官，怎么，照韩锷的口气，他与俞九阙在这件事上已有一致之意？
只听韩锷淡淡地接着道：“我昨夜一接到消息，已传出八百里军情快递，命驻守新丰的王横海王老将军与驻扎洛阳的古超卓古兄小心防戒，务必稳定两都局势。军中有敢为乱者，杀无赦！”
最后三字一出口，他身上突涌出一股沛然的剑气，那是杀气。是他统领千军，鏖战塞外，戳力边庭时养就的杀气。他此语一出，无论陈希载，还是韦灵，都心中震动极巨。王横海是东宫门下名驰一方的老将，而古超卓却出于仆射堂，他们双方对这两人都寄望极重，怎么依韩锷语气，此两军却在他的掌控之中？什么时候起，他们三人会已同盟交厚了？王横海驻守新丰的军马不过万余，古超卓守卫洛阳的军马也大致就是此数。但无论陈希载还是韦灵都知道，这两批军马虽少，但却最是可怖的。因为，老将王横海练兵之勤，天下皆知。而那古超卓手下的军马，却是调自北庭都护府韩锷帐下，那可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只这两处精兵，只怕就可当朝中一贯养尊处优的士卒十万。其中韦灵心思更为忧切：他们今早密谋，太子贽华倚仗王横海处极重，神策军不过万余名。要以之抵挡左金吾帐下的近三万禁军，只怕大为吃力，他们所倚仗的也就是王横海那新丰之营了。这时，却有陈希载手下人神情严肃地奔到殿上来，在他耳边密语。陈希载在一边听着，虽一向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面，但脸色还是不由一白。只听那人低声道：“丞相今早派去传信左金吾将军的裴御使有信儿传回：说他晚到了一步，他到时，紫宸中老六陆破喉与老三吕三才已经到了。他们夜半前来，说奉有圣旨，褚将军只有接待。裴御使到时，看样子，褚将军已为他们所控，因为中军帐中，只有陆破喉与吕三才跟褚将军把酒共座。陆破喉的那把成名之刀‘金鳞砍’就横放在膝上。以紫宸中的人能耐，褚将军只怕还不知确信宫中确信儿时，生死已为他们所控。”
陈希载脸上的汗都要滴了下来：难道俞九阙居然力助东宫？却听韩锷缓缓道：“据紫宸与韩某这一夜所查，谋刺皇上的凶手只怕与已获罪收监的太子妃之父曹蓄厚大有关联。诸位大人，这等犯上不伦的大逆之事，是否要确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话时眼睛直盯着韦灵，口里问的却是陈希载。陈希载一时也断不定韩锷心意所向，但马上还是作色道：“当然！”
韦灵的额上微微出了些冷汗。韩锷的矛头所向怎么已直指东宫？只听韩锷道：“那好，今日我们就要三司会审，请刑部、大理寺、与按察院把这事尽快审理个明白，但有身后余党，一定严惩不贷！”
陈希载面上微现振奋。却听韩锷叹道：“各位大臣，当此多事之秋，各位还望约束手下家奴，在长安城中勿增变乱。一切，且都等到圣体万安后再说，这可与各位的身家性命相干。”
三天，以后的三天时间在韩锷都是一粒沙一粒沙地数着那个沙漏数过去的。这三天里，无论对韩锷，俞九阙。陈希载，还是对太子贽华，以及与此相关的所有人，只怕都是一个巨大的煎熬。韩锷到底是什么打算？皇上到底有没有死？他与俞九阙，还有驻守长安洛阳的王横海与古超卓之间的结盟到底又有多么结实？这些问题时时在拷问着东宫与仆射堂中最高的决策者。在宫外，也时时地在拷问着余婕——这个时机对她与她大荒山一脉，可以说是最好的时机了。她处心积虑，所要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她无法亲身逼迫韩锷，她能逼迫的就只有余小计了。但余小计从始至终没有吭声，最后只冷冷地说了句：“我不想做什么皇帝。婕姐，你死了心吧。”
三天后，韩锷独镇武英殿时，忽有人来报：“长乐门外，宫墙巷道里，有神策军哗变。”
——东宫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他们要动手，韩锷脸上的神色变得更阴冷了，他当时立即疾驰向长乐门外宫墙巷道。这还是冒出的头一点火星，他绝不能手软。这个局面，这个长安，只要他韩锷在，就不能让他乱！
东宫本在南内之中。这两日，却一直有个人坐在东宫门首外，那就是龚亦惺。他是紫宸老幺，他的身边，放有一把擘雕弓。他潜忍已经三年，处心苦志，以为。俞九阙负责安定宫中局势，是他下了严命，令龚亦惺挟弓坐镇东宫门外，而地里率领紫宸下属、监视东宫的却是那个心思缜密的‘五弦’花犯。他们要看紧的却是太子身边的商山四皓与‘不测刀’卜应。‘双刃’韦铤。看来东宫中人终于忍不住这种威压，终于首先发难了。
韩锷赶到时，长乐门外复墙巷道里正聚集了近千余名神策军，首领却就是神策军中的副统领王玄。他们与紧守宫门的肖珏对峙已有一刻，韩锷匹马才到，神策军中就鼓噪了起来，有人高呼大叫道：“圣上已为姓韩的逼死了，他现在紧守宫门，密不发丧，还图谋对太子不利。韩锷要谋反！”
韩锷匹马直入巷道之中，手按长庚，冷喝道：“王玄，圣驾欠安，你还谣言惑众，首图逆乱，你当我杀不得你吗？”
……
——韩锷静静地抬起眼，一切经过，虽已过去了六个月，却还恍如眼前。六个月过去了，那宫墙，那太极殿，那随时可能突生肘腋之变的日子……眼下，他正在独镇碛石堡中。碛石堡地处青海鄯州地带，这里，他麾下有从王横海西北练就的军中带来的将士三万，他正独面着吐谷浑的侵扰。去冬十二月，吐谷浑势起，他不得不带军远赴青海。在他到此的三个月后，一切终于似乎开始平静下来，那因盐铁交易取消而生出的汉人与吐谷浑人的哗变也平静了。眼前，到处是那荒凉的石碛野草。春来了，但草只有根处微微有些绿意。风好冷，整个天下，似乎都如此荒凉。这时，却有面大氅向他身上罩了下来。那大氅厚厚的羊毛编就的，虽说粗陋，但却温暖。一个女子轻轻地把这大氅与他披上，口里平淡而温柔地道：“你近日操劳得很厉害，气血两虚，还是小心别太凉着了。”
那语音淡淡的，就是温柔也如口边呼出的白气，不着边际的一点温暖。但她手中的大氅披下，却向把整个世界的寒冷跟韩锷隔绝了开来——外面，冬尚未尽，而身边素手披衣，罩就了一身之内的温暖。

第六卷 五侯散 第二章 海路无尘边草新
“姝儿”。韩锷微微一笑，是祖阿姝来到了他的身边。韩锷这次西北之行，才出散关，姝姐就来到了他的身边。那时，正是韩锷这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小计已经走了，方柠、方柠已经与他终于缘断了……他心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崩溃耗散，但那是，姝姐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祖阿姝的五官稍嫌平淡。但在这一切都荒凉冷肃的边关塞外，她那稍嫌平淡的脸儿却似唯一可以依持的温暖。韩锷抖开大氅，轻轻把祖阿姝也包在了里面。这次重逢，姝姐唯一的变化好像就是不再喜欢自己叫她“姝姐”了，所以他才改口叫她“姝儿”。——又是谁说的“军中有妇人，兵气恐不扬？”韩锷只觉，如不是祖阿姝适时的出现，他此刻的心境，绝不会这么的镇定恬淡。
他回过神，大氅内拥着阿姝，心里却又回想起当日长安城中宫墙复道内的那一场变乱局面——当日事态紧急，肖珏驻守宫墙之上，宫墙上下，都已刀出鞘，箭在弦。但这不是这一场仗能不能打得赢神策军的问题，而是、一旦开弦，是那长安城内，太极殿外，这三天来勉力保持的平定就再也平定不下来了！长安城内，只怕转眼就要满眼烽烟！
……王玄冲韩锷厉声呵斥，韩锷忽然一声长叫：他在军中久矣，还无人敢当他颜面如此不驯！他身形拨起，突然出剑。王玄也算是军伍之人，并非全无技艺在身，但身遭突变之下。也只来得及一摸刀，刀才出鞘，还未架住韩锷的剑时，就已被韩锷剑斩于神策军前。
但接下来的局面却非韩锷所能预料：他剑诛首恶后，神策军中的汉子并没有呆住，而是只愣了下，不等才落回马的韩锷开口镇抚，已鼓噪着要冲上来。韩锷心中惊凛已甚：俞九阙要自己给他匀出七天时间，可才只是第三天的傍晚，局面就已不可为己所控了？
宫墙上忽然想起一声清喝，只听一个清悦的女子声音厉喝道：“神策军中将士，住手！”
这一声来得太过突然，神策军中人，人人扬首，宫墙之上。只见一个女子，正满身戎装，站在城堞前。只见她眉目端凝，秀朗如画，这个人神策军中的人却大半认得：杜方柠，是曾数次代太子慰劳军中的洛阳韦门杜氏杜方柠。只听杜方柠冷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又有没有太子？有没有朝廷？这宫墙之内，岂是你们喧闹之地！都给我退下！”
神策军犹不愿动，杜方柠忽一声怒叱，身影就从宫墙上直飞而下。墙高二丈，在她却如履平地。她一伸手，冷声道：“这是太子印信，有违我令者，立斩！”
神策军原为太子辖制，这一部首领却出于太子妃之父曹蓄厚门下。军中人大半认得杜方柠，知其深得太子所信用。犹豫了下，杜方柠已冷喝道：“回营！”
那近千人马在她目光的威胁下怏怏而退。韩锷与杜方柠站在当地，好久都没有说话，然后他们起身向巷道外空旷处走去。韩锷抬头沉思：这一次，杜方柠又一次地穿起了戎衣。但这次，她——著取戎衣为与谁呢？韩锷心头忽响起了一首好久远好久远的歌。当此形势，心中酸楚，潸潸然直欲涕下。他侧转头，半天没有说话。
好久，杜方柠才开口笑道：“皇上真的还没有死吗？”
近日之局，不止让太子贽华方寸大乱，连一向自信的她也有些疑惑了。韩锷的眼直盯着她，淡笑道：“这就要看，你有多自信了。”
他深深地望入她的眼——眼儿魅，眼儿魅，这一双看似清澈单纯的眼中，究竟藏有多少魅惑呢？她的所思所行，不止自己没料到，陈希载没料到，只怕东宫事先也不知吧？甚至连俞九阙都为她而措手不及——当日洛阳城中，她家门危难，她就是凭着那一本捻儿茶把所有的祸乱一手掐断。而如今，曹蓄厚被捉，东宫明显势危之际，又是她以一杯捻儿茶居然毒杀皇上于自己与俞九阙的保护之下。这个女子，真让他……
杜方柠的眼里隐有深意。只听她淡淡道：“当今朝中上下，凡知道的巨擘大佬，只怕人人都以为你要力挺小计身世再现。但，即然俞九阙都已与你联手，我想，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她了解韩锷，她在面对韩锷时百战不殆的原因就是：她了解这个韩锷。只听她道：“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直说吧，削弱东宫之势，保其储嗣之位，是也不是？我仔细想了三天，三天出，观你与俞九阙所作所为，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这是你们商量定的吧？让他一继位时就与朝中百官那个臃肿无用的文官体系保持一点基本的平衡，不至天下大乱。俞九阙所图，就是为这个吧？如果是，我情愿助你。曹蓄厚的事，你们尽可追查下去，削尽他的余党。他的势力，在长安，只怕也够大了。东宫的助力中，他起码能当其半，我会尽量劝说东宫太子忍下这一口气。但，你们也要发出上谕，严斥三皇子贽平交结外宫，不仁不孝，将之锁禁。你看如何？”
原来她要的就是这一场！在中，她是动中之动，在中重构势力，与韩锷完成这场平静的交换。——面对一个这么聪明的方柠，韩锷还能说什么？只听韩锷淡淡道：“中，太已妃之父曹蓄厚一派一向对洛阳韦杜二门排斥得很吧？”
她先一意削弱大漠王，至其为朴厄绯与余婕联手逼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杜方柠微微一笑：“你说得不错。我们韦杜二门都是旧族了，曹家却是新贵，你刚才所杀的王玄就是曹蓄厚的妻舅。你放心，最好的平定局面的方法不过是尽量保持旧有的利益格局的不变，所有人的思乱都只是害怕利益受损。我们韦家杜家与太子身边的旧族们都已吃饱了，只是不想饿着。不像曹蓄厚他们这样的新贵，永远魇足，一旦当朝。排除异己，力谋私欲，与仆射堂包括我们两都旧姓一定倾轧必烈，导至天下祸乱。我会劝东宫甘愿自去一臂，自弱声势，咱们三方就此媾和如何？我们这些世家旧族，要的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平静。”
她轻轻摆了摆头，微微一笑：“只要我们相互间能够谈妥，其实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换上一个皇帝罢了。”
她面上微微而笑。韩锷却低声一叹：这些事，这些交换，让他自己都觉得卑鄙，但他也只有这么办。那以后的四天，韩锷督促三司，联合在朝的陈希载与太子太傅韦灵之力，对曹蓄厚一案穷追猛打，甚至要贬黜太子妃——但其实并未深究根底，不动太子储嗣之位。神策军是长安城中唯一可以有异动的军队了，他们与曹蓄厚干联极重，屡屡异动。长安城中，宫墙内外，在外人以为平静的表面下，一时不知起了多少杀劫，每一次都可能闹得天地翻覆。但在韩锷率龙城卫之军与杜方柠挟东宫太子之威的联手压迫下，都一一在刀尖上平定了下来。
作为交换，东宫要求力黜三皇子贽平。这是一场势力的重新整合，以至东宫萧墙之内，与仆射堂门下，都一夕数惊。那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中，只听得朝珠儿声响。玉笏落地，纱帽被摘，一时竟不知贬黜待罪了多少官员。但那依旧是一个危局，随时可能失控的危局。好在韩锷与杜方柠联手力压，竟真的拖到了七天日满。
七日之后，太子贽华与陈希载同时登朝——今日，该是韩锷面许他们的发丧之日了，大家都在等着这一日的到来，以后的争斗且容到日后。发丧之后，紫宸与韩锷在长安的实力就要大打折扣了，只怕就无力再借旧日皇权以稳定局面，那才是他们逐鹿天下的时机。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彼此都元气大伤。但无论东宫与仆射堂，都心有不甘。他们也一直在游说着王横海与古超卓，一直在做着准备。
但让他们万万没料到的是：皇上居然真的升朝了！
太极殿上，丹墀之上，九五之尊，重登紫宸。
韩锷直到眼见皇帝重坐于丹墀之上时，才终于松下了那一口气——俞九阙呀俞九阙，你返回宫中时，皇上已闭气将近一个时辰，你的“存亡续断”之术究竟有此等神验！你又耗出了多少修为真力，竟真的又弄出一个“半死活”的皇帝来？
“半死活”三字是俞九阙对韩锷说的话。皇上的神色果然大是委顿，俞九阙一直陪侍于丹墀之上。皇上出口的话也木木呆呆，说道：圣躬不适，于今日起命太子监国，又令陈希载等十余大臣着力辅佐。同时厉斥三皇子贽平不孝，在圣体不愉时，未能进见。着令贬黜，削其王号，严加看管，又令韩锷会同三司究查曹蓄厚余党。这几道旨意下下来，皇上已如病体难胜。他衰弱地回宫，留下了满殿的惊愕。韩锷却轻舒了一口气：这个朝廷，总算勉强平定了下来。只是杜方柠会不会，恼于被骗？
……怎么又会这么地在阿姝身边还想起另外一个女子呢？韩锷心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多少觉得有点不安。在长安城力抚了两个月后，圣上传旨——其实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圣意韩锷也说不清了，他不能清楚的明白俞九阙的“存亡续断”之术到底能达到何种灵验——但起码还是皇上口中说出的话——命太子贽华长安监国，他身体不愉，要移架东都洛阳静养。
接下来，车驾出发，韩锷就以六千禁军护驾，陪侍着皇上去了东都洛阳。那以后，王横海入主兵部，长安城中诸势激斗，韩锷都不愿回想了，他念及的只有小计的离开。
小计的走是突然的，居然只留下一信。不只韩锷惊诧，让余婕也措手不及。小计只说：他回连城骑去了。他不喜欢洛阳，更不喜欢长安。韩锷拿到信时手微微地有些颤：连这个兄弟也离开了他吗？可到洛阳不过十余日后，西北与吐谷浑边声忽紧，韩锷不再情愿在洛阳呆，加上军情紧急，他也就只有急赴边塞。
他出城时也曾回望向那个洛阳城，那个橙红色的城池，似乎包裹着这人世中他当年所有的痴迷与曾那么热切的热望，还有所有的瑰丽魅色，这一切似乎从此都离他远了。他却怎么想得到，会在军中见到阿姝呢？阿姝这三四年在他生命里的每次出现似乎都那么突然，消失得也那么突然。但她却又象每次都来去得了无痕迹，平淡自然。韩锷记得自己一见她时的惊喜，祖阿姝的脸上却淡淡的，她的温柔也淡淡的。那么空虚荒漠的军中帐下，那么无耐苦寂的夜色中，终于又有了一点平实的温柔与韩锷相伴，好多在以前韩锷视为巨大变化的事如今在他的心中开始变得那么简单。——是到了这塞上的哪一个夜？他那天把他的姝姐轻轻搂住。一开始只是为了自己心头的迷乱与伤痛吧，为什么后来有些以为永远不会再热的地方又一次热了？虽不成狂热，不是迷乱，只是那么温温浅浅的热，就让他生命里又一次拥有了一个女人？
军中简陋，躺在韩锷身下平静喘息的那个女子不再是“姝姐”，不再是那么淡得遥远得不可揣测的女子，而只像是一个初历人世的女孩儿。韩锷的心中升起一种感动，他在平静下来后问了句：“姝儿，你中的忌体香呢？”
祖阿姝却没有回答。这些日子和她在一起，韩锷终于有了一种‘妻子’的感觉。‘妻’是什么，原来是这么浅浅的温柔，与淡淡的相伴。那不是爱，却是这粗粝人世中一个人最后对温情的一点妥协，就是这样，也就是这样了。韩锷生平头一次这么妥协着，因为太累，因为姝儿的温柔是那么柔淡，也因为她的那一种难描难画的安适之感，边塞的局势渐渐平定了。但人生，就是这样吗？包裹在军中朝中的种种争斗中的一点点妥协来的稳妥安然？

第六卷 五侯散 第三章 何必更寻无主骨
距石碛堡东三十余里的地方，有一处集市，地名柴铺子。一个月以前，韩锷麾下一旅将士就是在这里的野外与吐谷浑发生了有冲突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战斗。那一次兵战，吐谷浑折陷人马几过千人，韩锷帐下也死伤过百，这里也是近几月来汉军与吐谷浑屡屡交兵之处。
柴铺子本来并不大，也不过几百户人家，但这里却是汉人与吐谷浑交易盐铁的重要之地。吐谷浑居住之地盛产湖盐与井盐，驰名天下的“青海马”也多产于这里。从这里贸易而得的盐流通关内，而汉人的种种盛产也是从这里流通入吐谷浑的。但两个不同民族之间的交往史往往就是这样：无法间断的贸易之间夹杂的总有无数的断断续续的战争。近几月来，汉军在柴铺子一带阵亡的将士已近有千数。先开始是屡战屡败，自韩锷到后，局面才渐渐稳定下来。
为安边塞局势，韩锷现在石碛堡筑城——这里，看来是不能不驻扎一支强兵的了。他此次西塞之行的方针说起来也不过八个字：示之以威，抚之以利。一连几次战斗他杀伤的敌兵总的说起来并不算多，但俘获之众几近千人。他一边派人与吐谷浑重修和约，一边就着手在柴铺子重开贸易，那俘获的吐谷浑之兵都被他督促着在柴铺子一带兴修土木。这日，韩锷在柴铺子巡查已毕，天已近暮，他就一个人带了连玉去战场看上一看。柴铺子一带的野外，俱是平地，很适合作为交兵之地的，这里有兵家争杀的历史几近千数百年。野外，时时可见没人收拾的粼粼白骨。韩锷骑马驰行在古战场上，一时只觉心中惨淡。连玉的表情也郁郁的——久战厌兵，连他一个少年也有这种感触了。韩锷驻帐过的一处废垒残墙边，烟熏火燎，上面隐有字迹。连玉道：“韩帅，你上次留的字还在这里呢。”
那还是韩锷上次一战功成后，平生头一次因心有感慨，凑成的几句诗。只见残墙上墨迹依稀，连玉抬头看墙，低声默诵道：“又是春浸鬓眉时，心同边草乱如丝。气寒沙海皆兵血，声滞长安有暗嘶。为有生民期正义，长将冷眼看灵旗。几家歌舞欢声罢，终将坟火野哭之”。他跟韩锷即久，对韩锷那语滞句拙的诗自然也深有感悟。——当日，一战功成，消息报上去，朝廷中就已又在歌舞升平了。太子监国，拟旨传谕，令勒石纪事。韩锷心有感慨，所以写下了这么几个句子。韩锷却无心看那坏壁上面的句子，他在盘算的是，与吐谷浑这次和约成后。如何约请吐谷浑之帅前来，歃血为盟，他打算就是在这里与吐谷浑之人来一场野祭，为双方阵亡之将士鬼魂。
天晚了，荒野里升腾起些烟霭来，青荒荒的，短短的草根边，犹有未收之白骨。远远的有一点火，连玉咦道：“怎么，有人在烧纸？”
韩锷一提马缰，望了一眼，只见那烧纸的人远看着身形颇佝偻。韩锷说了声：“去看看。”
说着，两人就向前行去。及到近前，韩锷才不由讶然一叫了声：“祖姑婆！”
那空荒的野地里，只见一个老妇正在烧着纸钱，却正是祖姑婆。韩锷忙下马近前，祖姑婆的一张老脸如风干的橘皮，皱纹里沾了些飞灰，一头白发在风中萧然。韩锷怔道：“阿婆，你怎么到了这里来？”
祖姑婆满是皱纹的脸上微微一笑：“啊，是锷儿，我来烧些纸钱。”
说着她叹了口气：“我娘家的侄孙儿遇华三月前死在这里了，我也说不上是哪一战。他们家里也没有人了，只有一个寡母在堂，这也是我们祖家最后的一个男丁。他寡母心里老惦记着，心下老不安，总是做梦。所以我就来走一趟，收收他的尸，再烈些纸钱给他。怎么着，也算给他母亲一个交代。”韩锷听着心下惨然，只见那块冻土之上，为祖姑婆所掘，小小地垒了一个衣冠冢，祖姑婆的指上还沾的有黑土。韩锷走上前来，一跪在地，冲着那坟前一拜。耳中只听祖姑婆道：“据说他死的那一战，汉军大败，尸骨到底在哪儿却找不到了，我只能在这里随便垒个冢儿祭一下吧。一路上我募化的还有些钱，那些阵亡将士，凡是无主的，我想载着他们，把他们尸骨迁回长安。”
韩锷跪在地上拜了三次，喉里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祖姑婆知他心中的苦滞，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韩锷滴泪道：“阿婆，是我的事情没有做好。”
祖姑婆拍拍他的脸：“不是，小锷，你已经尽力了。你最近两年所作所为我其实都知道，你做得很好。只是，人世就是这样的了，总免不了这些伤损的。你师父也知道，他……很为你感到骄傲。”
连玉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打扰。空荒荒的野地里，韩锷就这么与祖姑婆坐在还没化冻的地上，祖姑婆的一张脸上满是了解与慈祥。韩锷只觉得心中梗滞难化，过了好久，才开始痛哭。祖姑婆心知他心里的感慨与委屈只怕一向没机会发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肩。她的身体因为年老而干瘪如壳，韩锷却只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后的丰润与救赎，护持与慈念。他只想一切都可以重来，自己永远也没有长大，可以再像小时一样的一头扎入她的怀间，只是哭，没有理由没有尽头地哭下去。
当晚，韩锷把祖姑婆在柴棚子安置好，就趁夜重返回石碛堡。他一见阿姝就笑道：“姝儿，今天，你猜我见到了谁？”
祖阿姝淡淡地笑道：“谁呀？”
韩锷很是高兴，一蹦跳起地笑道：“是姑婆她老人家来了！我现在把她安顿在柴铺子呢。今晚，咱们就去见她好不好？她只怕也好久没看到你了，明儿一早，咱们就去请她的安，让她老人家也高兴一下。”
祖阿姝的脸色却微变了下：“是姑婆？她来了？”
韩锷却没注意到祖阿姝脸上的异色，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从不肯伤害他的两个人聚齐了，没有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了。如果小计也在就好了，小计也喜欢祖姑婆。他心里遥想起那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他要写信把小计招来，也一定要把祖姑婆留下——她年纪这么大了，实在不适合再操劳了。如果再能把师父接来，那时，哪怕戎马倥偬。只要他们都在自己身边，天寒地冻里升一个火，让祖姑婆围在火边围一个毯子，小计肯定会缠在她身边让她讲些掌故，姝儿做做她的活计。自己与师父请教些事，说一些话，那就一个家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比那情景能更让他感到温暖？祖阿姝脸上异色稍稍平复了些，只听她道：“你、有没有跟她提起我？”
韩锷愣了愣，脸上微微一红：“没有。”
他是也想提及的，但心中，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丝羞怯。在阿婆面前，他似乎总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少年。可这些年他毕竟经历多了，情知女人的心意最是难测的——如果说提及了，可能阿姝面皮薄，说不定会恼；如果实说没提及，只怕阿姝又觉得自己不在意她，在心里始终光明正大不起来，照样会恼。但他性子单直，虽不知怎么答，也只有实说。
祖阿姝却象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噢”了声，就没再说话了。韩锷还要问她是不是现在就走，祖阿姝却倦倦道：“你也累了，明早吧。”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四章 可知曾有弄权人
第二天一清早醒来，韩锷还在惦记着去与祖姑婆相见的事。可一睁眼，却见帐外天色已通明。他脸上微微一红：昨夜，不知怎么着，姝儿却比以前哪一夜都更主动些，缠着他闹得直到天快亮才将将睡去，这一夜交缠的遗迹还留在那乱委的衾褥上。被子里很温暖，韩锷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有一分幸福也有一分茫然。跟姝儿在一起，他一向端谨得很，因为在心里，他一直相当敬她重她，不太敢跟她胡缠——可阿姝现在在哪里？他稍稍清醒了些时，却发现，身边的姝儿已经不在。
韩锷一愣，穿衣起来，走到帐外却也没见到祖阿姝的身影。他于男女情事上一向面嫩，待下又一向威严，也不好意思去问连玉。就那么一直一边处理事情一边等着，好同她同去见祖姑婆。可直到午后，还没见到阿姝回来。他才有些急了，叫来连玉问了一声，连玉却也回说不知道。韩锷骑马出去找了一圈，却也没有找见。他在野外整整兜了一下午，入眼的却只有草野荒凉。他心下忧急：姝儿，姝儿难道也就此不见？他怏怏回营，却见连玉冲自己张了张口，象想说什么。韩锷问询地看向他，连玉才迟疑了下禀道：“韩帅，我叫十几个亲随各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只是，咱们营中少了匹好马……”
他嘎巴了下嘴，没有再说下去。韩锷呆了一呆，怔在那里，半晌才一挥手，叫连玉下去了。他隐隐回想起阿姝昨天的神色：她是不是不好意思这么跟自己去见祖姑婆呢？抑或别有隐衷？他情知以阿姝之能，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一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那是她自己想走了？但……他心下徘徊辗转，这么突然而来突然而去倒真的一向就是姝儿的习惯。难道她就这么去了吗？还会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他身边所经的女子个个都是这样，难以预料，难以琢磨。这三个多月的温柔，难道最终也还是……来是空言去绝踪吗？
韩锷情怀恶恶，独坐在那里，天黑了，帐内漆黑一片，他却也没有点灯。连玉送饭来时，走到帐外，见到他的样子，也不敢前来惊扰。韩锷心里先是茫茫的，然后隐隐地升起一丝痛，但那痛也空茫得仿佛不那么踏实。他想起昨夜的那一夜激情——姝儿平时不是那样的，那是不是暗示着什么？他想不通。以前的相伴不是这样的，在黑黑的夜里，韩锷力倦而睡。有时醒来，却发现阿姝还醒着，那时，她的神色韩锷却总是不懂：她不喜欢这样吗？她不幸福吗？她脸上的神情为什么总像是在问：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原来不过是这样吗？……为什么她的心情他从不曾懂？
其实自韩锷到西塞后，他与洛阳的音讯就一直未断，好多事不是说抛得开就抛得开的。王横海入主兵部后，得韩锷支持，内接俞九阙以传圣命。外联古超卓以抚两都，对天下军镇收束颇力，东宫门下自然人人侧目。太子妃之父曹蓄厚一倒，连同倒了一大批人，这空出的一干实缺早就有无数人眼红了。但王横海或裁减或收编，把这一股军中实力尽量都纳入兵部管制。天下军镇本多萎弱，各依朝中强权，王横海欲收拢军中之权。使之尽入兵部，可想而知，他触动的这一场争斗虽是无声的，但也最为酷烈。太子贽华虽终于得以监国，但内外为紫宸与王横海所制，就是欲图与仆射堂相互倾轧，也颇多掣肘。所以更视韩锷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就是这次的吐谷浑之乱，说到底，也还是东宫一派的谋划。韩锷一到边关，细细探访之下，就知，这场兵灾，说到底还是东宫门下激出来的。鄯州守备虞延武本出于太子门下，他突然下令关闭边塞盐铁交易，这才激得吐谷浑人生出此变。他们如此作为，目的也就是为了逼韩锷出关远行，却没料到这场战祸持续未久就已为韩锷所安抚下来。东宫之人自不愿大功旁落，已遣使与吐谷浑国师重新构好。韩锷听闻了这些事，却也只能背地里一笑一叹。可是心中亦生悲慨：他们怎么闹都罢了，只是、生民何辜呢？
——姝儿已去，那段事他自不会跟祖姑婆再提了，这里自去安排兵士护送祖姑婆携战骨回转长安不提。他平生来第一次渴望的“家”的感觉也就这么的消隐无踪了。可就在这时，他听说了那个让他甚或都不敢相信的消息：太子贽华与吐谷浑重新交好还罢，居然要延请噶当教的宗师大金巴入关中，还准备册封其为国师。韩锷听到这个消息时，却已是四月初，一切都木已成舟。韩锷心头冷冷一惊：说起来，他间接的也算与大金巴、小金巴打过交道了，对他们噶当一脉的技击之术早已心惊。东宫此次所为却是为何？难道是为了俞九阙？只怕还连带上自己？他就这么急不可耐的要借外力，不惜轻开教派之争以除自己与紫宸吗？
大金巴活佛在吐谷浑中信徒无数，声势极盛。韩锷心中忧虑不定：他也估不准这次噶当一脉的东来会给朝局增添多少变数。这件事他本该力阻，但朝令已下，无可挽回。当年，只是小金巴活佛的中土一行，就已滋生出不知多少变乱，好在，那还只是在技击圈内与佛门中。这次，他们衔监国太子之命而来，只怕接下来的更是麻烦无数。
接着，让他惊愕的是，这次却是大金巴活佛与小金巴活佛联袂入关。西塞之地本初初平定，但噶当教影响所及，边塞汉人也多有信奉其教旨者。这一股暗流本潜隐于下——生民孤弱，对世道现实常多不满，这次大、小金巴活佛之东行却不知觉间已唤起了这股暗流。韩锷只能令属下多多关注大、小金巴的行程。他们这次劳师动众，随身携带法器经卷就不下百车。且大金巴活佛八大弟子俱都随行，为其师打先站。这一路，只见得到一城一城的信奉百姓黄沙铺地，细水洒街，摆起了香案。韩锷对传教之事本无恶感，但身当此责，只觉得，那股宗教狂热之情万一干联牵扯到现实利益的朝局之争，只怕就会无休无止的泛滥开来。
大、小金巴所倡的却是厌世之说，也是末世之说。他们许诺给生民的是三千世界不日将毁于一旦，苦难者将永远归依莲华之境，欺压都也将永沦轮回之苦。韩锷这些日子也曾细细体味其言说，只觉得那些教义确实足以摇心动耳——他们许诺给苦难者一个完美的来世，但却是以破坏现世为基础的。这世界是不乏罪恶，但如果毁之尽绝，那寂美喜乐的莲华之界果就会如约出现吗？

第六卷 五侯散 第五章 南郭子綦初丧我
一匹骓马带着十几骑随从奔走在通往益州的险道上。韩锷之所以带着属下这么火速飞驰，是因为他自塞上才返回长安后，就接到王横海密传的消息，说是益州局势不稳。
川中安宁关系到陕中稳定至甚。自古以来，就是川陕并称，所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王横海传来的消息是：益州王李璐因监国太子恼他曾暗助三皇子贽平，有意削藩。李璐手下也有近卫兵将，盘距蜀中日久，因三皇子被黜。深恐一朝祸延，不能自保妻子，已有谋反之计。韩锷与潜回长安的王横海见了一面后，就决定亲身飞速赶往益州，整治蜀中军镇，以平局势。
他们此时正经行在古栈道上。这古栈道本为天下至险，没想前面才拐了一个弯，韩锷忽然猛力一勒马，马儿咴的一声几直立起来。这栈道之上本为奇险，好在他乘的是斑骓，所以还敢策马疾行。那马儿神骏，加上他身手矫健，就是这么突然停住，也并没把他掀下马来。那转角之处此时正站着一个书生，只见他负手而立，正闲暇已极地看着栈道下面的景色。他站立之处本为奇险，韩锷的随从因在栈道上马儿的脚力不济，无法骑乘，已落在后面好远。只见那个书生正用一只手揉着自己的鼻子，望着脚下悬空的冷翠，低声吟道：“家徒四壁书侵坐，马瘦三山叶拥门。”
韩锷愣了一愣。只看那书生敢这么直直地挺立在栈道之上，他就已觉出这人定非等闲之辈。他还搞不清那书生意图如何，双拳一抱，恭声问道：“先生雅兴，如何却在这奇险之处长吟？”
那书生微微一笑，忽一转身就行到韩锷马头前面。他伸手一拂，出手极快，手竟已摸在了那马儿的头上，含笑道：“马头行处是长城，韩将军的这匹斑骓果称神骏。”
那斑骓何曾被人这么轻侮过？只听它嘶的一声，已直立起来，双足就向那书生肩上踏去。韩锷一勒缰绳，不欲那骓儿轻易伤人。却见那书生身子猛地一退，他这一退只不过错开了一步，恰恰就避开了那马儿之势。左手顺手在大袖中一抄，已拔出一柄剑来。他的剑却是软剑，藏在袖中，旁人难见，轻轻一抖，却也长近三尺。只见他抖剑一刺，已直取马上的韩锷。
韩锷心中一凛，他早看出这书生非比寻常，却也万没想到他出手居然如此快捷。只见韩锷身子盘旋而起，在空中一扭腰，并不用手，借腰肌之力，长庚已脱鞘而出。他不攻人，先护马，手儿一带，人已落向马前。长庚与那书生的软剑在空中一交，只听得铮然一声，两人腕骨都微微一震。那书生喝了一个“好”字，更不答话，伸手再刺。他剑身本软，借腕力轻轻一抖，空中就挽出几个难测其指向的剑花来。韩锷已好久没有与人这么放力对搏过，见那书生当真允称好手，心头兴起，长庚剑在空中挟着一股锐劲已直迎而上。那书生再次大叫了一个“好”字，他似也已经兴起。——那栈道本来就是一根根木头一头楔入石壁上凿就的窟窿里，一头悬空铺就的路，这里又地势极高，本为至险。他二人却全不顾脚下并非平地，忽上忽下，飞腾奔跃，长剑击刺，竟在这蜀山栈道上拼力而斗起来。
只听那书生朗声长笑道：“人云韩将军长庚之利，几足以锐绝天下，连大内俞九阙于剑术一道。也称叹不已，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韩锷见那书生似友似敌，却出手全不留力，也只有与他酣战。口里高声问道：“先生何人，为何突然拨剑相对？”
那书生微微一笑“我是益州王李璐故好，闻得韩将军蜀中之行欲对其不利，所以才来这栈道相迎。”他口里说着，手下却并不慢。一时，只见两道剑光腾跃在五月天的漫山冷翠之中。那书生越斗兴致越高，口里不时高呼“痛快，痛快”。他占得地利，要较韩锷立身处高上一些，韩锷被迫得只得以侧壁山石突起处歇足借力。忽听一声长吟，那书生一式“载沉载浮”已若起若伏地于空中攻来。韩锷长叫一声，身形拨起，也与他空中对搏。这一式之下，只听得空中剑鸣锵然，两人身形俱都一震，控制不住，脚下眼看就都要向那栈道之外的深壑里跌落下去。韩锷却在空中忽一声长笑：“原来是顾兄！”说着他右手之剑突背后肘后，左手一伸手。那书生却也在空中左手一抖，软剑就已怀于袖中不见，伸出右手。他俩人手一拉，已消去彼此难控之势，险极地联袂而落，险险地落在那栈道边缘。
两人危局一解，一落就彼此松手。韩锷身子侧向而立，以可最少被攻击的侧身面向那书生，只听他凝声道：“当面可是洛阳顾兄？”
那书生微微一笑：“正是洛下书生顾拥鼻。”
他鼻音很重，说起话来正似洛下书生拥鼻而吟的重浊——“河洛书”？韩锷没想到会在这栈道之上碰到这个“河洛书生”顾拥鼻。洛阳城中，六股势力，所谓“龙门异、白马僧，洛阳王、镇关东”，下半句是“城南姓、北氓鬼，河洛书、定舆图”，没想这书生居然是洛阳六大家中的压卷人物。他为何会在这里等待自己？
那顾拥鼻在洛阳出身洛下书院，号称一手剑法独得“王道”之秘。技击圈中，本有“一王一霸”之说。“一王”说的就是这顾拥鼻与他的“载舟剑法”了，据说那剑法之势取意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载浮载沉，王道艰辛；而所谓“一霸”，说的却是俞九阙。在技击一道能与俞九阙并称，可以见其威势。不过顾拥鼻一向处身端谨，闭门而居，很少听说他参与身外事非，所以韩锷一开始绝没想到会是他。只听顾拥鼻微微一笑道：“闻得韩兄此次蜀中之行却是为益州王李璐之事。益州王为人峻急，生性坚忍，偏韩兄也以勇锐之名见称天下，小可却不愿见这针尖麦芒相碰。久闻韩兄才略，想韩兄亦不愿轻启天下兵灾。只为益州王与小可还算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不惭毛遂自荐，愿凭三寸之舌，代韩兄做一回说客。”
韩锷的一双眼定定地望向他的脸上，只见他言下之意至诚。顾拥鼻之名他可谓闻之久矣，加上刚才一战，已识其光明磊落之胸襟，当下心中欣然——这蜀中之局，能不动刀兵最好不过。他欢颜一笑：“多谢顾兄有以教我。只是，又何必在这奇险之地猛地拔剑相对？”
顾拥鼻朗声笑道：“我也是久未出剑了。一向闻得韩兄之名，常想：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早想与韩兄剑上一见高下了。如果早报了名，这架还怎么打？又怎会有如此之酣快好斗？”
那顾拥鼻却未与韩锷同行，而是先走一步。韩锷到处益州，整顿军镇。不数日，顾拥鼻就已前来，他代韩锷安抚益州王李璐之事果然圆满复命。韩锷心下甚喜，一边整顿军镇，一边却留那顾拥鼻住了下来。顾拥鼻见识极广，韩锷于天下大事，势力消长。治乱之际每多不明之处，得他联席而谈，也是获猎甚多，心下常常感叹为何未能早遇斯人。顾拥鼻曾道：“看来韩兄与东宫间真的是势如水火呀。从吐谷浑之乱，到益州之乱，从明都是东宫一力迫就，用意也无非不愿韩兄留身两都。再有月余，韩兄整顿益州事罢，却又欲何为？”
韩锷低声一叹：“只要真的局势平定，我也就真的想挂冠而去了。”
顾拥鼻微微一笑：“永忆江湖归白发，思回天地入扁舟？”
韩锷想了想，不明其中典故，顾拥鼻就笑着给他说了一回越国范蠡的故事。韩锷叹道：“我哪里真的有什么揽辔廓清的大志？不过是误入局中，不能自拔，却让顾兄见笑了。蝇营狗苟，终未成就一事。这天下，原要的是生杀权柄，不是如我者可以操持的。”
顾拥鼻却似能深明他话中之味，微微一笑：“韩兄于这天下事不见得想得清楚，却还做得磊落。这天下的事，本就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只是，我见韩兄与王横海王老将军所图，似乎都是想整束天下兵镇，控制太子贽华与仆射堂四方浸漫之势。韩兄却有没有想过：一旦天下兵镇力强，不为朝政所控，日后只怕会贻下大祸呢？”
韩锷愣了一愣，心里隐隐觉得顾拥鼻所说的话大有深意，也大有道理，却一时体会不清，只觉得心头隐隐不安。只听顾拥鼻笑言抚慰道：“不过，局势也不过如此，韩兄也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治乱相接，每一场平定都会埋下祸根的，这且不去说它——有韩兄与王老将军、古超卓兄在一日，只怕还会一日无害。不过这总还是人治，如何能束之以法，而抚之以德，这样的大治如何能达，却是谁也想不出的。”
韩锷只觉与顾拥鼻交谈实是深有收益。他两人谈兵论剑，煮酒话文，竟渐渐成了知己。谈兵时韩锷却更切实些，一到话至文哲，却只有噤口不语了。身边事忙，时日倥偬，转眼就到了九月，韩锷在这蜀中停留也近四月了。蜀中局面已日趋安定，这日顾拥鼻忽与韩锷论及“儒释道”三宗，忽住口笑道：“韩兄四月间从塞上急急赶回，只怕却是为大、小金巴之事吧？”
韩锷点点头。顾拥鼻笑道：“那韩兄所虑极是。近日我闻得，长安城中，已有过十万百姓入了那噶当一脉。监国太子欲引外教以自重，只怕最终……韩兄后来又怎么放心离开的呢？”
韩锷蹙眉叹了口气：“我也是心下放不开，却又不能不走。大金巴活佛东来教化众生，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却总有些不安。所以临走前，曾托人传书与我恩师太乙上人，说了说长安城中局势。有他老人家在，我怎么也可放心一二了。”
没想这番谈话未过两日，长安城就已传来监国太子欲以噶当教正式为辅国之宗，这还罢了。那噶当教居然欲图尽灭佛道两门，韩锷闻之，已是忧急，接下来传来的讯息却更让他颜色大变，这次顾拥鼻却比他消息来得快。他那日接到信后忽然颜色一变，对韩锷道：“大金巴活佛已要莅临洛阳，据说要与白马寺中的白马僧斗法。这是他佛门内部之争，现下只怕已经到了。洛阳城中，只怕已局势大异。”
韩锷眉头紧蹙，说不出话来。却见顾拥鼻一脸惋惜地看着他，缓缓道：“大金巴禅师此前已欲去除天下道教。闻听韩兄尊师终于不欲见其教焰所及，祸延天下。又兼道门之力已弱，曾与大、小金巴禅师于渭水之滨论道三日夜……”韩锷面色紧张，顾拥鼻却叹了口气：“……最后，小金巴禅师为太乙上人道力所创，退归青海湖静养。只是，韩兄尊师也为大金巴活佛所挫。据云……形神耗散，只怕，已经仙去了。”
韩锷听得一怔，只觉五内堵塞，脸上紫胀，一口气登时喘不过来：师父，师父居然仙去了？我不该临去前还以此俗务托你！顾拥鼻一见，连忙出手，一掌向他后背拍去。韩锷咳了一咳，才喷出一口鲜血。只听顾拥鼻道：“那大金巴活佛宣称他噶当一教已败伏道家，接下来点名的就是佛门大德白马僧了。他锋头所及，却还连上了说是我儒门的二人，一是俞九阙，一是在下。这洛阳，看来我不能不回了。”
韩锷只觉面色惨然——他们这些法哲之斗，却难为他所深明，却也情知那心法哲思实为天下存在的根基，其中凶险所藏必然无算。他心里只是想着：师父、师父……顾拥鼻却一叹道：“这样，我先走。再过十来日，韩兄想来也可以处理好这蜀中之事了。那时，韩兄只怕也不得不回洛阳一行。”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六章 西来达摩求本心
一点佛门之光，辉映在杜方柠的脸上。那光线却是照入门中的阳光落在佛像金身上、再折射而出的。辉映上她的脸颊，和那金光相称，杜方柠的面容也是平静的。她双掌合什，却并没拜倒——她这个韦门杜氏，其实是不信神佛的，她相信的是自己。但她这双掌合什，佛前一默，不是皈依，而是她的礼数。
这里是在白马寺中，白马寺建于东汉，相传于永平七年，汉明帝夜梦到一个身高丈六，头顶金光的金身神。第二天召集群臣，就问所梦之神为何神。大臣傅毅答道：“闻天竺有得道之人，称为佛。”汉明帝于是派使臣西方取经，于永平十年，蔡、秦二使臣携二天竺僧人用白马驮经而回。十一年，明帝就下令在雍门之外兴建寺院，名为白马寺。
——杜方柠也不很信那些传说，但有一点她信，借宗教而护持国体，却是很早就有的把戏了。认真说来，这次引大、小金巴活佛东来，还是她向太子贽华出的主意。
白马寺鼎鼎声名，不只在洛阳城中，甚至在整个天下，都是一方佛门重地。朝廷一向对之十分礼遇，百姓也将之十分敬重，如今主持白马寺的僧人就是当今大德。他法号德宏，外人却只称其为禅师，或称为白马僧。白马僧驻驾洛阳几近四十余年，高慈大德，声名久著，一向也不参与洛阳城中的人间是非。但有他在，洛阳城中百姓，似乎心头就多少有种说不出的平定。每年他主持的开光大典，都是洛阳城中最热闹的日子。
但最近，大金巴东来，与白马僧论道。这一场论道，开的是无遮大会，白马寺就在洛阳城西，大金巴就在白马寺外选了一个极为宽广之所驻驾开坛。杜方柠却心知：这一场论道，说起来，并不仅只于论道。大金巴与白马僧俱为当世大德，也俱为技击一道的顶尖好手。他们之间的论道，看似平和，其实是彼此愿力，信念，道法与技击之术的交杂比拼。其中凶恶处，只怕还甚于拿刀动剑的一搏。
太子贽华请大金巴东来，官面上的因由一部分是为了皇上的病。如认真说起来，也确是为了皇上的病，杜方柠当日以一杯捻儿茶掺上眼儿媚几毒杀皇上于不知不觉中。可她也万没料到的是：俞九阙的“存亡续断”之术竟有如此神验，居然在一力施救之下，虽不见得枯木回春，却硬吊住了皇上的一口气。皇上虽未死，但为了局势平定，这件事却谁也没有真正深究，所有的祸害最后都落在了东宫一派实力太子妃之父曹蓄厚身上，洛阳韦杜两门终于在多年遭压后在东宫身边重新势盛。但皇上一天不死，东宫中人未免就一天寝食不安，何况，这中间还干联着大荒山势力重起后力挺的余小计？俞九阙护驾皇上迁居东都，长安城中，就留给了东宫与仆射堂对耗。但韩锷与王横海、古超卓联手，借贬黜三皇子、深究曹蓄厚之际收拢天下兵权。洛阳城中，东宫一脉，却只剩下了杜方柠一人勉力独撑。这些日子，她撑持得也苦。
但她岂会甘心于此？再这么拖下去，天下权柄，最终不知还要落在谁手上了。所以她才会密谋献计，让太子贽华延请大金巴东来，以佛门法力为皇上祈福治病。说到底，这是对皇上的控制权之争。她也知朝中必有阻力，无论是仆射堂，还是俞九阙，都不会纵容此事。大金巴为亲近皇上，故宣称要论法“儒释道”三宗，以平复众人口声。他如得胜，自当用为国师，亲自操持皇上的病情与安危了。长安一论，他声势初起，牺牲小金巴而得灭韩锷之师太乙上人，然后挥驾东都。三天前，他与白马僧于无遮大会上论道足足七日后，白马僧败归浮屠塔，大金巴也得以入住白马寺。洛阳城中，一时人心惶惶——所有小民们的心都乱了。剩下的，该只有“河洛书生”顾拥鼻与“九阍总管”俞九阙了。
——杜方柠吸了一口气，直到今日，她才觉得身上的压力猛然一轻。
城中的洛阳王一向与三皇子交厚，此次因三皇子被黜之事，已久已深自收敛。加上俞九阙护驾迁居洛阳以来，对洛阳王门下压迫极重。洛阳王深藏暗晦，几尽遣门下之客，闭居不出。这一场借力，该清除的也都清除了吧？是收场的时候了。杜方柠静静地想：韦杜二门，终究在机缘巧合下借我之力有机复盛。
她今日来白马寺，要谒见的却正是大金巴禅师。她在知客的陪同下先在殿中随喜，合什默祷之后，大金巴座下弟子才带她进入了禅院。时间已是九月，夏还未褪尽，禅院中树影森森，本应犹有晚禅——杜方柠曾入这白马寺好多次了，记得这院中之蝉在洛阳城中极为有名：百姓传说，因熏陶日久，那蝉声都似作佛诵的。
可她今日走来，心里先只觉空空的，说不出的怪异。然后才惊觉：是没有了蝉声！不只没有蝉声，所有的声息在这院中俱绝。这是什么道力？竟至于寂灭成如此之境！
她心头才生警觉，一身修为就已提遍全身。可她只觉得袖中青索，此时正惊悸如蛇的簌簌而动，几欲不为她所控制。杜方柠每走进一步，只觉心头骇异越深。禅房门一开，只见两个弟子的陪侍下，大金巴活佛正立在禅床前相待。他身量极高，让人一见就生仰视之感，但世上人只怕没几个敢将他细看。杜方柠勉力提起定力，眯着眼向他脸上看去，只见他的脑门说不出的怪异。凸出的远较常人为甚，可那凸起似小半个葫芦的额上，却微微又凹进了一块。杜方柠只觉他身上一股无声的气势袭来，似是满身金光一般，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直欲跪拜。
杜方柠至此才大惊，也这时才明白：为何连韩锷的恩师太乙上人与洛阳高僧白马僧都会折在他的手下。大金巴的目光却向她罩来，有如一张金色的天罗地网，说不出的慈悲之意，可潜藏的却隐有不安——似如你欲违他的慈悲，那慈悲马上就会化做金刚怒目，殛汝于野。粉身碎骨，做佛门狮子吼，陷你于永不超生。
杜方柠平生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威压，那眼光中之意分明在说：跪下吧，跪下吧！
杜方柠的膝间直颤，已欲挺持不住。但、她这一生还未真心跪过何人。何处来的金巴活佛，竟要折尽她一身的傲气？
大金巴还是没有出声，他分明深悉杜方柠是谁，知道她是自己在洛阳传法中遇到的一个极重要的人，分明就要动用他的“金巴秘法”先收渡下这个女子。
杜方柠只觉膝头受力，似乎骨头中有什么咯吧一声已经要碎了。她情知这不只是技击修为之术了，那分明是一股愿力的相抗。她引大金巴东来本是要他相助自己——自己为主，他才是宾。怎么如此一面，他已欲喧宾夺主？杜方柠的牙齿暗咬着，可觉得心头可与之相抗的东西实在越来越少了。她闭起眼，只觉自己如受催眠，如受重压一般，再也抗不住，就要跪下去了。
这是她技击之术修成以来生平第一险境，以前不是没有过死生局面，但那催夺的只是你的生命，可这一次，那人要的是你最后的一点愿力。——如若跪下，生不如死！杜方柠心底狂叫一声。可她又如何能不跪？她已渐渐控制不住自己了，然后，她心里想起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护持与依靠，那是——锷！
想起韩锷，杜方柠心中猛地觉得微微一醒——不是所有的都是假的，这世上也不是诸法皆空。她自离塞上以来，头一次任由自己回想起那远赴青草湖，图刺羌戎王的日子。那样的暮野荒天，那样的席地幕天，那样的肉体，那样的缠绵，那不是空的。
杜方柠只觉得心头涌起一点温热，她借着这点热气，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只见她淡淡而笑：“小女子杜方柠见过禅师。”
她一语即出，只觉身上压力一泄。大金巴的眼光若有深意地看着她，似是也不解为什么自己的无上佛法居然未能叫她拜服。杜方柠的心中却冷冷一晃，心旌摇曳：是她密谋引这大金巴东来的，可现在她才发现，局势已不可为她所控。
她心底忽然凄然一笑：没想到，到终了的终了，当如此无上禅师以佛门心法叩诸生命根基以压我屈服时，自己的最后依持居然还是：锷……

第六卷 五侯散 第七章 云过门间老病死
——凄苦苦的太乙峰下，韩锷独对着师父之冢，心里凄苦得泪都没了。一别四五年，本以为终有尘烦事尽，可以回侍温颜的那一天。可是，当日一别就是永绝吗？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师父对待自己的好。他老人家虽去了，却总似还留下了点什么给自己，让自己不会再一次像五六岁时那个长安城外惨淡的冬中那么撕心裂肺的惶恐与无依。
“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祖姑婆就是墓前，韩锷低声地问。
“他不是死了，他是解脱了。”
祖姑婆的脸上也有一种就是皱纹与慈悲也掩之不住的伤苦。只听她慢慢地道：“你师父本来遗世已久，他就是那个脾气，修的又是‘自忘’之道。这一次，他与大小金巴论道，那大小金巴来自荒天佛国。其地佛门心法既不像它所出自的天竺，也不像最后其流传光大的中土，因为地野天僻。蛮荒所浸，其心法内，凶悍狂暴处与慈悲之念交杂，竟也说不出是什么天威地撼之力了。你师父以‘吾虽吾，吾已丧吾身’的南郭子綦之术与之相抗。他修为极高，竟凭一己之力先重创了小金巴，令其功散神耗。可在大金巴的心法攻袭之下，你师父只有以‘自丧’之心与之相抗。但那心法，最后的圆满也就是‘自丧’啊——取法自然，归于自然，那是道家之术。道家之术只求自了的，本无攻人之意。所以你师父在心法提至圆熟时，他却未及伤人，先已自了而去了。”
韩锷怔怔地听着，这些“愿力”之术，他原本不甚深明，只觉得心意恍惚。但祖姑婆的话似乎安慰了他——那师父，是已‘自化’而去了吗？他并没有真的就去，而是融入那水声月色中，与天地自然同在了。朝为山岚，暮为云霭，朝朝暮暮，还在自己身旁，甚或就在自己那一呼吸间？
这么想着，韩锷只觉得心头好受了许多。他看着祖姑婆有些灰绿的脸色——其实从一见面时，他就已发觉了，只是心沉入伤痛。没有虑及，这时一见，才更觉惊心起来。他低声道：“阿婆，你病了？”
祖姑婆的身子如同禁受不住那秋风一般，在风中干瘪如叶。她微微一笑：“你也看出来了？姑婆是医者不自医，这一回，是病入膏肓了吧。”
她微微一顿：“如果不是这病。你师父去后，我了无牵挂，也许本来还可凭那一点‘苦海慈航’的愿力与大金巴一抗的。”
她叹了口气：“可惜，你师父一去，我就觉得这病……再也压服它不住了，只有束手而归。那大金巴，也只能由他败白马僧，甚或于前日又已动雷殛毁了‘河洛书生’。”
韩锷一惊，他从蜀中回来，才到长安，就找到祖姑婆来师父墓前拜谒。只听他诧声道：“顾拥鼻顾兄已经身丧？”
祖姑婆叹了口气，微微颔首。韩锷只觉心中一痛：顾拥鼻是他相识不过半年的人，却已成他挚友。那样一个人，如何会正当盛年，就此命丧？他骨内只觉剑气一涌，一跃而起，面上做色。祖姑婆却淡淡地看着他：“他们是为他们所护之道而死，不同于凶死，你不必动怒。求仁得仁，那也是他们该当的。你难道要凭一支长庚，尽诛不合己道之人吗？那却不是你所修习的技击之术的宗旨。”
韩锷只觉一愣：是呀，那大金巴再如何宏其，师父与顾拥鼻再如何为护己道而死，自己都没有报复的理由。他苦声道：“那么，只剩下俞九阙了吗？他，能不能胜大金巴？”
祖姑婆叹口气道：“如果单论他的九阍九阙之术，百害不浸。当日我以‘慈航愿力’都不能一摇他的心志，这世上，要想击破他的九阍九阙之术只怕万难了。你师父当日在世，心中相许的也仅只他一人而已罢了。”
韩锷怔怔地望着山腰间流转之云。他当日所居，就在那个山腰。每一天，云飞云度，就在门口划过。世事倥偬难料啊，那山腰居处，想来已经荒废了吧？云彩应该还是每日的划过那一扇门前。可那云过门间，人世里，已老、病、生、死无数。他低声道：“姑婆，你接下来要到哪儿去呢？”
祖姑婆的病势想来已重，他虽事务繁忙，也想尽力把她接到身边静养。
祖姑婆却微微一笑：“哪儿也不去，你师父生前喜欢与我默然共坐。但他生前，他虽闲，我却很忙。现在，我已病了，老了，没有用了，就在这坟前了结宿因吧。反正……也不用好长的时间了。”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八章 一弹指倾去来今
韩锷重入洛阳城时，正是黄昏时分。那一天金粉浮浮泛泛地在堤柳、门墙、巷道上面就那么虚飘飘地敷着。却又象深入底里，渗入那已衰败的柳色，才粉就的门墙，油腻腻的巷道间，渗得颜色都交混得说不清了。也说不清这掺入洛阳城中的阳光，是虚饰还是深切地装点着这个几朝故都。
城门口的城墙依旧是橙红色的，那是用糯米汁捣粘土筑就的。洛阳是一个声色之城，它不像长安那么腐旧惨淡，总有一些虚华华的影子浮在表面上，象洛河水中的倒影。——安乐窝依然安乐，姐儿们的脂水倾倒向御沟之中，水面便微微腻起一点人的污渍。可韩锷看来，并不觉得脏，反而觉得，那正是一点人间之气。
他又倚马在那御沟斜上的小桥上闲伫了一刻，阳光洒在他坚挺的下腭上，除了更加标挺，一切，也许与四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今日，他进洛阳后，却没有回自己的宿处——当日‘来仪门’余婕在他一入洛阳后就给他安排了宿处——也没有回自己的官署，却是骑着马儿在这洛阳城中，从西市到东市，从茹家凹到安乐窝，毫无目的的闲转了起来。安乐窝两侧楼头的姐儿们依旧有人在拿眼看着他，但这些姐儿只怕已不是当初的那批了。他骑马走过小街，想起，当日就是在这里。一只脏瘦瘦的小手抓住了自己的马缰，然后，一切变乱就都开始了。小计现在在哪里？他眯起眼望向西边的日光想着。有一年没见了，那小子不知可长高了点儿没有。说来也怪，这些日子来他本来一直深心痛切着，为发生过的好多好多的事。但今日，猛地终于重入洛阳了，他心底却似开心起来，嘴边甚或挂着一点点笑影，心头想：也就是这样了，身边所经，已坏到极点了，想来以后所经，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只为这一点感悟，他莫名的就高兴起来。
就是师父之死，祖姑婆之病，顾拥鼻之命丧，那不也都是他们一意所求的吗？他们都是主见很强的人，对于真正坚强的人来说，这个人世。没有悲剧，因为那是他们选择的，所有的后果，他们都会承受。而悲剧，只是软弱者的自伤与自怜吧？——韩锷心中有些喟息地想着。身边忽有人跟他擦身而过，相互碰了下。韩锷怔了怔，这道上人本不多，怎么还会蹭上？接着，他却吃惊地在自己衣褶上发现了一张纸笺。他愕了愕，还有谁能在自己都不觉间动上这番手脚？虽说刚才自己游心它顾。
他轻轻拿起那张折好的纸笺，展开就在日光下看了起来。日光洒在那笺纸上，上面一行行字迹秀润。只见上面写道：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纹圆顶夜深逢。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可系垂杨岸，犹自三更待好风？
韩锷心头一怔一迷，只觉得阳光一瞬间都迷惑得人糊涂了，那分明像是方柠的字迹。为什么是‘夜深逢’而不是‘夜深缝’？又什么叫——斑骓可系垂杨岸，犹自三更待好风？这语句为何如此恻艳，是方柠在邀约自己吗？洛河岸边，董家楼下，三更时分，伫马待风？
韩锷怔怔地抬起眼，难道一切都没有变？这些年的时间只是一梦？他心里微微一阵沮丧，却忽又有一点热望，烫得心头微微一疼。只觉得指尖捏着那纸笺的指头触处，都脂腻粉滑起来。
到了三更时分，洛阳城的喧嚣也早已平定下来。可能犹有人家歌舞着未歇——这个城市是一向不管什么天下变乱的，只要还能歌舞就要歌舞。空空的街上，有一点点烛烟的气息，给这晚来风静的清凉添加了一点重浊的人间之味，那是油脂的味道。韩锷忽然什么也不想想，不想去想那些去日、来日，因为，他以前为这些想得太多了，而身边，只有今日。
今日的他，渴望一梦。可能他自己都未觉察，因为那清醒的苦已深入骨髓，所以他才这一整天的流离怅惘，一整天的浑想忘却过去未来的虚浮浮地高兴着。他看那些真的、切实的生活底处的争斗与粗粝已实在看得厌了，痛了，他只渴望一梦。
哪怕那是假的，只要还有人甘愿为你做假，造就一梦，为什么不呢？
天上没月，街很黑，密实实地有如帷幕。一点点残存于洛河两岸的灯火眨着眨着，似乎并不是想照亮什么，而是在迷幻着你，遮蔽着什么。街头拐角处，声音久绝，这时忽隐隐传出一串铃声。那铃声叮叮当当的，细细碎碎的敲打在青石路上，象先在马儿蹄下、车儿轮下铺上一层声响，好让那马蹄声，车轮声反隐而不见，虚幻如梦。
韩锷一抬眼，只见一顶碧纱圆顶的七香车正在不远处一闪而逝。他跨上马儿，轻轻策了下，斑骓就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黑漆漆的外廓城，歪曲扭八的巷道，一转一转，四周都是黑压压的檐舍，里面装载着人间百姓的悲欢纠缠。韩锷突发奇想，如果自己未修技击，未求己道，是否也会这么平平实实地活着，平平实实地烦恼与快乐？
那车儿奔得虽轻快，如何快得过斑骓的脚力。但韩锷并不追上，只控着那马儿跟在车后十余丈处。他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要跟到哪里去，更不知真的面见了又会何思何想。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脑子与心都累了倦了，不堪运使，只想缠绵绵地就这么跟着，因为这“跟”中，也自有一种摇心荡肺的款款温柔。
那车儿转过碑林坊，绕过何池，却驶向了城东。
一个独巷独门的小院门首，那车儿却停了下来。院中隐隐犹有未落尽的木樨香，那车儿到了门口却没有停，门吱的一声开了，直驶进去。然后，门就掩上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杜家的别院吗？院门外再没有人了，一时，车儿驶出，看它的轻快，却是一辆空车。要进呢？还是不进？韩锷心头犹疑地乱着。这院里的木樨香得怪异，似乎迷人如幻。而如真如幻的香气中，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巷外的屋舍，身外的是非，朝中的争斗……一切一切都远了渺了，只有那个小院还是一个真实的招人步入的切实存在。
韩锷从下马到把缰儿虚拴在门口石鼓边，松开又拴上，拴上又松开，足足耗了有小半个更次。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情思愈来愈迷，倒像是当初为龙涎香所迷的时候了。终于，他控制不住的，也忘了拴马儿，轻轻一翻，已从院墙跃入。
院内诸屋俱黑，只一间后院的阁内隐隐有灯。
可韩锷一入后院，那灯就无声的熄了。可窗子却微微一响，像是窗栓的声音。韩锷犹豫了下，院中的木樨更香了，他一步跨到窗边，轻轻一启，人已翻了进去。
窗内，却象盲人的眼那么的黑。好像没有帷幕，又象扯了无数重帷幕。韩锷一愣，他什么也看不到了。接着，有一张唇印到了自己的唇上。然后，时间的秩序似乎都乱了，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又都不识，只有灯烬的烟在轻轻地飘着，如同一场迷迭，一场幻梦……
交颈颉颃，交颈颉颃……韩锷身不由己，迷迷陷入。只是在最后一刻，他才隐隐有一点清醒，他听到自己模模糊糊地问：“你到底，是不是阿柠？”
那声音有着一点惊乱。可他接脑中一昏，人就昏昏地睡去了，没听到身边轻轻地响起一声叹息。

第六卷 五侯散 第九章 求诸流辈岂易得
白马寺外，人声喧嚷——这里就是所谓“无遮大会”的所在之地了。最里面的一群人大都头上童童，那是些和尚，有不少还是洛阳众伽蓝寺中极有智识的高僧。再稍外一圈，即是些所谓的善女子与善居士了，他们表情多木然端谨，而那喧嚷之声却是围在最外面的一群看热闹的人发出来的。
洛阳就是这么个有趣的城市，只有很少的一些人会有些什么真正的皈依与信仰，而这城市中混的大多数混混着生活的百姓，其实总是抱着一丝“或许吧”的心境。他们是真的“死生都做故事读”的——无论别人的死生，还是自己的死生。连大金巴宗师只怕都料不到会有这么个局面，这是一群他所不了解的生民。他们不知尊重，也不知敬畏。生命只是天赠与的一场消费，而非什么值得人匍匐参拜，细心揣摸的事物，他们并不见得拿人的生命当上多大一回事。
说起来洛阳人比长安人都更像中国的人一些。长安城中，都是些穿了戏衣的木偶，而洛阳城中，才是真正的看客。他们也会艳羡，只要得机上场，未尝不想来个唱做俱佳。但平时，无论宗教，廊庙，坟典，朝廷……对于他们无一不是：不过是一个戏场罢了。
那是一片空场。可今天有一些不一样，连场上先出来的大金巴禅师的八大弟子面色都有些严肃紧张。外面一圈看热闹的人也有些觉察了，其中一个问：“今天怎么好像不太对劲儿？”
旁边一人低声答道：“你还不知道，今天九阍总管俞九阙要来了，他要与大金巴论道。大金巴多厉害，凭道术已连败了太乙上人、白马僧、和顾拥鼻。他据说要用僧法为皇上祈福延年，但朝中好多人不服他晋封国师，所以才有这些争斗。今天，他要面对的最后一关快到了，你没见得他手下多么紧张？”一努嘴：“你看那边，连现在入主兵部的王横海王老将军都来了，够热闹吧？”
不远不近处，只是一案一伞，案旁伞下坐的正是须发花白的老将王横海。他今日不能不来，天下兵镇他还没有收束停当，对东宫与仆射堂门下的将领他还没有尽去其权。所以，皇上还不能死，更不能入别人掌控，他还需要一个虚拟的圣上的强力的支持，他不能不来。
但，今日之局已是大险。别人不知，他可是知道：俞九阙冒用“存亡续断”之术为皇上延命，他的一身功力虽经一年静养——其实这一年来，皇上的性命只怕还是靠他吊住的——只怕仅余十成中的三成了，所以俞九阙迟迟未动。但监国太子已屡屡传话，要让大金巴进宫与与皇上治病祈福，这话说来冠冕堂皇，俞九阙不能不出来“考量”一下大金巴，以阻其进宫了。
只是这包裹在“论法”外衣下的一战，以久惫后的俞九阙之力，果然还能担当吗？
身后忽有喧声道：“看，大金巴出来了！”又有人道：“今天的局面想来精彩，据说，当年小金巴也曾入中土。就是俞九阙一怒之下，恼他扰乱中土人心，一力把他逐走的。”
中间坛上，大金巴却已经升座。王横海一望之下，猛地发现他的目光虽下垂着，却似无所不照。“愿力”？王横海只觉得身子一震，猛地明白，这不是技击之术，这是直接摧毁一个人处身之志根本、迫其皈依的一种愿力！
“你不能去！”
韩锷定定地说。他第一眼看到俞九阙时，就已觉出了不对。自那日紫阁峰头一别，他其实就没有真正的与俞九阙面见过，俞九阙留在他的印象里的形象一直就是那么肃然威重。可今日一见之下，他才明白祖姑婆那日说话的口气为什么会那么微婉：
“如果单论他的九阍九阙之术，百害不浸。当日我以‘慈航愿力’都不能一摇他的心志，这世上，要想击破他的九阍九阙之术只怕万难了。”
祖姑婆话外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她早已料知俞九阙为吊皇上之命，动用“存亡续断”之术后，一身功力已损耗大半？
韩锷第一眼看到俞九阙，就只觉得他外表虽定定的，但镇定的外表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疲惫。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以他的性子，会容忍大金巴喧闹这么久，而没有及早出手。连自己都可以看出他的中气浮动，心意不稳了，大金巴又怎会看不出？见俞九阙不答，他急又说了声：“你不能去。”
俞九阙面上的神色很严肃，他扫了韩锷一眼，他们两人正立在那空场不远的一个小山丘上，场中局势，一览可见。只听他淡淡道：“我不去，谁还能阻他入宫？”
他低低叹了口气：“可惜，当日尊师只败退了小金巴。”
虽只淡淡一句，但韩锷自识俞九阙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叹气，头一次听到他这么一句有些沮丧的话。他有些惶急道：“但你去，又有几成把握？”
俞九阙一扬眉：“如果还是一年多以前，我自有五成把握！”
韩锷一怔，身边长庚无故自鸣，俞九阙却扫了他一眼：“怎么，你身为朝廷北庭都护大员，又身不在‘儒释道’三宗之内，就算你剑术卓异，就可以一逞威风吗？嘿嘿，今日之事，你是无由出手的了。”
韩锷心头恨恨：“我可以刺杀他！”
大金巴一升座，场中那初升的朝阳的阳光一刻之间似乎就凝静了。一缕缕金线在他的愿力直浸人心的感召之下，直如佛国金光。内圈的诸僧侣人人讶然，有自持之心的高僧释侣只觉心头一阵恍惚，几不可自持，那些善男子与善女子也心中默诵起来。
连外圈看热闹的众人也一个个声息忽哑。他们静静地望着这空场青山，微风煦日，与不远白马寺檐头屋顶那反射出的一点点金光，只觉一股“彼岸”的威严华美就这么压上了人的心头，压得他们也说不出话来。
渐渐场中声息俱绝，有不甘心的人还想说笑一二，以破岑寂。洛阳城中面姓是不惯于这么严肃的，除了在那明知其为虚伪的朝威之前。但，一刻之间，“彼岸”似乎就生生地在大金巴的愿力感召之下被拉到了“此岸”，那还是一个虽看来华美，但——但不皈依，必遭雷殛电劈的彼岸。那虚华的宝相慈悲华美，可，那慈悲似是因为他坐于深渊之上，以无穷的苦难恐怖，威猛凶悍的难测之力为其背景的。场外圈的人也感到了那种威严肃压，那“彼岸”凭空而来，似是在瓦解着你身遭的一切，所有的闾巷笑语，操持劳作在他看来不过是可笑的营苟，那本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百姓心中忽升起一丝惊怕。大金巴却没有开声，而是他的弟子先带着一干善男子与善女子做起《法华颂》来。
声音一起，佛国具像，那不远的白马寺，那些坐着的僧侣，那些百姓心头的畏惧……种种种种，都被大金巴的愿力所催，慢慢构就成一个威严华美已极的具象佛国来。而此佛国之外，一切俱中虚幻。已有人忍不住慢慢地跪了下来，一人即跪，不时就有人效仿，场中一时黑压压慢慢低了一片。王横海勉力自定心神：你，凭什么来告诉人何种为真，何种为幻？但他的疑问只局于胸间，身外，寂默无声，只有佛诵。在那佛国光辉下，一切都哑了。
但不久，场边的人群忽起骚动，似有人在那佛国梦中被惊醒过来一般。只见一个黑衣长氅的人披襟行来，挟在身边的，仿佛是九城九阙的凝实厚重。他的行动似无声的，又似笨象行地，一声声沉厚厚地在惊觉的人心头响起，一声声踏实。在他那沉重的脚步之下，那所有的“香象渡河”只不过是一个骗人的幻梦。只有沉沉的劳作，沉沉的秩序，垢腻已久的城池，才可真正踏实的承载与荫蔽那一场真正的生民欢苦，他是信着那种欢苦尽为实在的。而他的阴影覆压，也遮盖了好多人，他似乎随身携带的是一个坚固已极的城池。那城池并不闭锁，九门九闻，五街十巷。只让人觉得安然，只让人觉得，人生何得无城，只要那城池紧固，可以闭锁却外面的风霜兵祸。这城里的旦夕欢颜，终生劳做，毕竟，也还是实在的。
“俞九阙！”有人惊醒后就轻呼了一声。俞九阙的那“九阍九阙”似乎才更能深入洛阳百姓之心。王横海身形微微一震：他终于还是来了。只听身边一个僧人低声道：“俞九阙所修之术，虽杂以霸道，但关切生民苦乐，而不语怪力乱神，却是实实在在的儒门心法。”
那黑衣人影慢慢前行，夹带着人间所有的重浊负累，如挟带着九城九阙的尊严，慢慢向那具象佛国的中心靠去。
《法华颂》的声音也被惊断了一下，大金巴忽一开眼，眼睛就望以俞九阙身上，似是在说：你终于来了。从当年小金巴一败之后，他就极渴望见到这汉人之中的一代宗师，今日，终于会面了。
旁人可能不觉，但韩锷在场外远远地看着，只觉得俞九阙越向前行。脚步越是虚乏疲惫，似已承受不住那生民之累，一步步只有疲惫。他是重伤之后，如何还能为此？在场人却只觉俞九阙的身影所荫蔽处越来越大，渐渐直罩向整个无遮大会。而那大金巴身上的佛国金光越来越淡，仅护及坛上了。韩锷却惊道一声：“不好！”他虽不明底细，但只觉大金巴的一生愿力已聚集在一起，直击俞九阙心上，攻向他九城九阙之术的最中心处，也是最虚弱处！
俞九阙没有走到坛上，反在坛边不远处就停下身来。“上帝深宫闭九阍”，他分明已提起他所有修为心法的根底之力，一意要罩护住这个九朝九代的洛阳与他所在意的安稳。他的心法做色却似黑的，只见他的身影从背后看，似腾起了漫无边际的黑。那黑却不是纯色，而是一片混沌。他已与大金巴开战！拼着重损后之身，那九城九阙间的诸色已浑，在他一愿力积束之下，已如沌沌之黑。韩锷只觉他外围的九城九阙虽依旧坚固，可中心处却极为不稳。他平时此术，只怕就要压服住无数杂念、欲望与心魔吧？韩锷与小计相处日久，大荒山的秘术对他也颇多影响，心道：如果小计在就好了，他之所见，一定会比自己更为直接深切。
接着，他只觉俞九阙立身处那说不出的，不是凭眼睛看到，而是凭他的感觉感触甚或凭嗅觉闻得的黑色已越来越深，越来越纯。他心中不知怎么有种不详之感，这似乎不对！接着，一蓬微弱的金光一闪，似突然要洞彻俞九阙的身影，突破那一层沉沉之黑，透穿而过。
韩锷身形忽掠：俞九阙已败！他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与大金巴一战，祖姑婆提到顾拥鼻之败时没有说死，而说了一个“崩溃”。这愿力之战，原来结局常是崩溃。那是人生至惨之境——韩锷忽有这等感觉。他身形急掠，却也不知自己就是赶到又有何能以助益。场中诸人懵懵懂懂，还在等着俞九阙与大金巴客套一番后上坛，却只觉身边一阵摇动。那刚才覆及己身的九城九阙之力已经晃动了，韩锷心生恐惧，真不知接下来该是怎样的土崩瓦解。
暗隐的杜方柠与洛阳王门下的区迅忽齐齐一叹。他们自隐很深，没有为人所见，却在这一叹中感觉到了彼此，因为，那是他们同声的慨叹：这已不是自己的时势了。有俞九阙在日，他们虽一向恨他极甚，也惧他极甚，却犹觉以他九城九阙之包容，还可驰骋。但……大金巴胜了。
可区迅忽一抬眼，望见的却是韩锷。杜方柠也抬眼见到了，可心头只觉惨淡。接着，她凝目望向的却不是韩锷，就如韩锷虽已见到她，但一眼之后，望向的并不是她。他二人齐齐抬目，望向的却是空中。空中似有微声，那声音似箫似笛，似琴似瑟。似吟似唱，却说不出是什么声音了，杜方柠与韩锷脸上一白：他们居然断不定那声音来处。
大金巴忽然睁眼，他已胜！身上金光一亮，他已要胜了这最后一仗，正要全力加势。再开言宣布，由此大宏己法，普渡天下——以自己方式来渡了——时。满场一时只觉金芒欲腾，可那一天金芒之下，却忽有个淡墨的影子似极淡惬地融入进来。大金巴才自惊觉，韩锷也才跃至俞九阙身边，却发觉，一掠比自己还快的影子正从俞九阙身边凭空生发，突地掠过。他还没有看出那是随，只听一个极淡极淡的声音淡淡似对俞九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韩锷已到俞九阙身边，只觉他自持已难，大金巴的愿力之念这时加力向他席卷而来，透体而过，可俞九阙的心意似乎忽然间定了。韩锷惊绝地发现，他的眼中居然流下了泪。可正因为那泪的一湿，他那干涩欲崩的心底荒沙般的世界似乎凝固了，大金巴的“愿力”也已伤不到他。坛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影，只见那人身材颀长，迎日影而立，淡墨罗衫上墨痕点点，似是无意间提上的字。他整个人的身形无端由，无来历，无法揣测。更无有更势，即不卓历高扬，也不微婉迷幻，就那么突然地现身在大金巴坛上。大金巴身边八大弟子忽齐声喝道：“你是谁？何方妖魔？”
他们是佛法弟子，对那人第一印象却是“魔劫”二字。怎么，魔劫到了？无论是大金巴坐坛，还是此前的太乙上人，白马僧。顾拥鼻，乃至俞九阙的出现，都自挟了一身安稳，可那人的站立却仿佛非同人间的一场异数，在那佛国具象中也添出了分难测来。
那人一抬头：“我是卫子衿。”
然后回头望向俞九阙方向：“叫人走，让我来。”
场中人一见他容颜，只觉清华入眼，精灵剔透，恍非这人世之人。有人已低声道：“啊，是当年那个号称‘看杀卫玠’的卫子衿。”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章 行矣关山方独吟
大半坛酒，一碟花生，碟中的花生粒粒可数。韩锷与俞九阙就这么坐在宫禁里，从早至晚。
一开始俞九阙都在自己调息，料理他的伤势。这间房只有个很小的窗，还对着一面墙。那墙距窗不过三尺之距，天晓得俞九阙贵为总管，为什么会选住在这么一个地方。
室内很暗。韩锷想的却是卫子衿露面后，俞九阙口里喃喃而出的一句让他不懂的话：“你是先验，你是超验。”那却又是什么意思？然后，俞九阙就转身离开了。眼见他功力欲散，急需自救，韩锷只有陪他而回。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的却是白马寺：这莫名一搏，具体的情形到底会是怎样？他心底惴惴。可是他也知道，不只他看不到了，其实这一搏，只怕谁也看不到了。因为俞九阙走前，就已叫王横海清场。韩锷刚回到宫中时，还得到了王横海传来的消息，说不只他清场，大金巴也叫不相干的人退下。看来，这对于他也是一样秘密的劫数。
——那个空荒荒的广场，那个白马僧已离开的白马寺外，那满天金光下，无人看到的一战到底却会是什么样的呢？韩锷在心里筹思，却也猜度不出。这宗法愿力之争，本非他所能测度。
从辰时起，他就与俞九阙一起在喝酒。俞九阙却并不说话，韩锷本来话也不多，就是默默地陪。他很奇怪俞九阙还并没叫他走开，俞九阙一向该并不是一个乐与与人共处的人。
这闷酒喝了足有两个时辰——俞九阙喝得并不快，但喝得也尽够多的了。韩锷望着他后来放在桌上的右手的断截处，心里老有一个疑问想问出来。紫宸，紫宸，当日遗落在轮回巷里余家旧宅“来仪楼”头的断腕到底是谁的？
他在卫子衿腕上也见过同样的断腕，好半晌只听俞九阙低低地一叹。韩锷忽然发现，自己与这大内总管说起来已相识数年，其实，他还是一丁点儿也不了解他。
俞九阙的目光却停留在自己的断腕上，半晌废然一叹：“他斩落我这截手腕也过了二十年了。”
韩锷微微一怔：俞九阙的手腕居然是被人斩落的？这世上还有谁能令他断腕？他说的，可是卫子衿吗？
只听俞九阙倦倦道：“那截手腕落于轮回巷余家废园之中，也该二十年了吧？呵呵，止水不腐，废枢不蠹。我倒真该再去看看，看这么多年后，那截断腕是否真的还没有烂。”
原来当日来仪楼头的断腕居然是俞九阙的？
俞九阙象很不擅于跟人说及自己，他的酒意想来很深了，否则绝不会如此多言的。只听他继续倦倦的道：“我们一起认识多少年了？我只比他长三岁，可怎么他永远就像不会老一般？没想到这么多年，他僻居芝兰院，终究是到了‘异数’之境了。当日余皇后死后，他恨我已深。接下来他听闻消息，要去轮回巷报警，太子门下那时已欲对轮回巷不利。可是，我们紫宸中人一向不干涉外务的，我在余家后园里拦下了他，他当时正要向那小楼中留柬。我抢过了那张绢，他就断我一腕。嘿嘿，我俞九阙的修为枉称翘楚宇内，可是只怕很少有人知道，我们老八就是在当年，技击之术也不逊于我的。虽然我有意相让，也是直到那一刻，才知道。并不是我一直护着他，他原来，一向是让着我的。”
他脑中似回想起还是少年时，青青柳岸，卫子衿衣袂翩翩……那时他就觉得，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精灵。可是……只听他忽凄怆道：“其实，当日他断我一腕，我并不怨他。他又何必后来自断一腕，他断腕又为了什么？他后来……又何必以异术自残？这一切到底算是什么？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我一定不会当时为熄他怒火，轻易让他断我一腕。”
他的眼中忽簌簌的有泪流下，流过他棱角分明、份外硬朗的脸。韩锷到此才知：他是真的醉了。如果不是醉了，他会像以往一样抿紧双唇，不会透露一个字。他自己的心头也隐有不安，似乎对无数疑惑，卫子衿与余皇后的秘情。俞九阙当日对余皇后妊娠时的一击，以及种种种种，包括他当日芝兰院所经，都猛然间澈然明白。
可正因为明白，心头才会忽然这么不安。只见俞九阙醉后的眼神反见清亮，平时的他，眼内浊浊的黑，是断没有这种亮色的。只听他喃喃道：“我只是万没料到，他最后还是会代我出一次手。又为何呢？又为何呢……”
他口里说着，酒意与新伤夹击下，忽然趴在桌上就睡过去了。
韩锷坐在那里，一时只觉心头反乱，有些什么一直隐隐不明的东西在心里翻腾开来。他们没有点烛，屋里越来越黑了下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在黑暗中混沌起来。
俞九阙小睡的时间却极短，还不到小半个时辰，他就忽然清醒。他一向职责重大，警醒得很。特别自上次皇上遇刺后，他已严令陆破喉与花犯不得一刻离开皇上身边。只见他才醒过来，脸色一刻之间就平静了，见韩锷还怔怔的，唇角一笑，语调如常地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是还在担心白马寺外的事吗？”
韩锷只有点点头。
俞九阙却微微一笑，这是韩锷难得在他脸上见到的笑，笑里不知怎么夹杂着些在他身上难觅的温暖之感。只听他道：“放心，子衿即然出手，要远强过我无数了，他不会败。就算付点代价，大金巴之祸至此已完。”
见他说得那么肯定，韩锷也不知是不是可以放心了。——白马寺外，那大金巴与卫子衿的一会早完，但总有人有耐心在旁边等候结果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杜方柠。
她停在一个小山坡上，虽相隔两三里许，但以她眼力，还是看得见。她看清了，却又似什么都没有看到，所有偷窥于侧的人只怕都有这种观感，只怕更多人不知谁胜谁负。但方柠却知：卫子衿赢了。大金巴脸上虽金光赫赫，但，他心中愿力已散。
杜方柠就眼见那个隽逸超群的男子就那么离开，她见到他走到一个小山谷中，那谷中却有一个好丑好丑的，似面容曾被毁过的女子将他相待。最后，他们两人并肩而去，卫子衿想来胜得也不异，只见他足步都有些虚浮得要飘起来。那个好丑的女子脚步却是踏实的，搀着他，飘一样的飘向白云之外。
杜方柠闭闭眼，眼前远远的人影已渺，但她心头浮起的却是一丝骇异，那骇异之外，却是一袭飘飘洒洒的水墨长衫。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一章 府县尽为门下客
韩锷出了禁墙时，已是二更。近来朝中事务他插手的已不是很多，王横海虽已过六十，但极为精干，于军部之中事务渐次料理得顺手。朝中上命新提拔起来的右仆射路铭堂也算一个能员，又不在东宫与仆射堂二党之中，对王横海颇多助力，军中又有古超卓相助。想来再要不了一年，他就已可尽收天下兵权归于兵部掌控。那是，东宫与仆射堂就算相互倾轧，也只是朝中文官之争了，不至变成大乱。
近一年来，得紫宸总管俞九阙之力，在重创后，对仆射堂一脉势力也颇多弹压削弱。大家都知道他们赢得的时间并不长，借着太子贽华与陈希载相互掣肘之利，也办成了不少大事。韩锷长吸了一口气，也许，终于等到了可以离开的时候了。
他一时倒不想回去睡。他在洛阳城的宿处也只两处，一处是余婕重新翻修好的轮回巷余家旧宅，一处就是官署。可这两个地方他无一愿意去，所以，出了宫禁之后。洛阳城内已经宵禁，四下阒寂无声，他倒并不急着回去，而是四处走走看。脚下信步，随意而行，没想前面一处大宅里却隐隐声音喧闹。韩锷怔了下，内城里虽富室贵户多有夜筵，但却是谁家直至二更之后还这么宾客盈门？他往前赶了几步，只见那门首停了车马无数，门口侍候的车夫也个个衣履鲜明。韩锷稍一注目，才认出这里却正是城南的韦家大宅。他站在那里愣了下，自从曹蓄厚已倒，仆射堂在洛阳城中的力助洛阳王又声势暗弱下去，那些钻营之客奔走所向的不是韦杜二门还能有谁家。他脸上苦苦一笑，不欲多留，当即离开。行不多远，便是城墙。他无聊之上，且随便上城一望。只见洛阳城中灯火俱熄，只不远处城南韦家的灯火犹盛。他似不愿再看那繁闹场面，游目四顾，不知觉就很站了一刻。城东门外绿野应衰，他怅怅地站着，也不知心中所思为何。忽一眨眼，只觉一条人影正从内城城墙上向城外驰掠而去。他愣了愣，这时还有夜行人，分明还是技击之士，却见那条身影还有三条人影追蹑而上。韩锷一时兴动，不由悄悄跟去。
他不欲人知觉，拉得较后，只见最前的一条人影身形相当矫健，隐隐中似还有些熟悉之感，他与后面人拉开数十丈之距离。后面三条人影因离得近些，不一时，韩锷却已从他们身法中辨出，那是“龙门异”中的人。
飞驰了走有一顿饭光景，最前面的人影忽然伫足。韩锷见这几人俱是主手，不欲他们惊觉，又奔近了几丈，身子一腾，已隐身在一棵树上。那龙门异中的三人身法极快，转眼就已扑上，奔至那人身前。韩锷这时借月光一照，只见他们披风一敞，身上隐有粼光一闪。韩锷心头骇然：龙门异中的“七片鳞”？那是龙门异一门中的绝顶好手了，却不知他们要追袭的是谁？
但先前那人隐身在一片暗影之中，韩锷却望他不见。只听那“三片鳞”中有人高喝道：“还想跑？这一路，你已用卑鄙已极的手段暗杀了我们三个兄弟了。我们兄弟，因你而死的已有四人。今日，且拿命来吧！”
那暗处人影一晃，只见他并不答言，已然出手。他招路极为剽悍，所用却是一把短匕。那短匕青光一闪，空中只觉一股极凛冽的剑气腾起。可那招路太熟，韩锷暗地里不由惊”了一声：那分明就是跟自己相近的路数。那人出手极快，转眼间与那“三片鳞”接手已近十余招。韩锷只见他招数中不只有自己的路数，还有大荒山一脉的手法。那如不是小计，却又是谁？他手里的兵刃，不正是当日自己送他的短匕“含青”？
韩锷心头一喜一惊。喜的是，以为小计还远在连城骑，原来却已回来；惊的却是面对“三片鳞”这等好手，且是三人，他应付不应付得下来？
他心中惊喜交加之下，身子一腾，已直向余小计酣斗处靠去。但他稍近前了一点，却见余小计虽在三人围攻之下，却并不势弱。手中匕首虽短，但辅之以他迅捷的身法，当真击出电闪，退似猿猱，趋避如神。
韩锷呆了呆，没想一年没见，小计的功夫终于大成了。见他并无凶险，他悄悄靠近到三丈之内，在自己长庚一击可及的范围，就腾身一棵树上，隐住身形。余小计十六七岁时就已入连城骑中参战，一身功夫俱曾遭实战磨练，也当真剽悍扎实。加之他又曾遇韩锷这等名师指点，出身大荒山一脉，于大荒山心法也一向别有所悟。如今年过二十，当真一身功利已磨砺了出来。韩锷在旁边看着，只觉在小计身上，却看出了自己当初刚出道时的锐气与飙劲。他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感喟，抽空拿眼向小计脸上打量去，只是他动作太快，只觉得脸部线条更加硬朗之外，却看不出什么了。
这小子，原来也长大了。空中只听小计一声高叫：“你们追杀我已一年有余，东宫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跟我还真是不死不散了。小爷以前杀你们同伙，不错，用的是诡计。但你们人多，又跟了我一路，嘿嘿，今儿就叫你们看看小爷我的手段。”
只见他身形忽止，然后身子一闪一闪的似省略了中间的跳跃过程，直接把匕首送到了敌人的眼前。韩锷心底低叫了一声：“石栖废垒”。那却是他所独创的独门剑术，这世上，除他之外，也只有小计会使了，没想他却已经练成。
小计施出的这套“石火光”却又与韩锷大异其趣。这剑术在韩锷手里，飘忽凌厉。到了余小计手中，却变得极为狠勇果悍，接下来的一招连发的却就是“火灭夕华”。韩锷眼见余小计卖出空门破绽，惊道了一声：“不可！”身形就已前跃。可小计这一手却是潜伏了他大荒山的异术，在敌人只觉破绽可乘时，已一匕在一敌颈上削落了一大片颈肉。这片伤伤及血脉，极为严重。那敌人重哼了一声，已萎然倒地。
他一倒，就有一个同伴上前扶起，见有人来助小计，当下返身就退。他三人退得迅捷，小计却不肯撒手，跃起疾追。他人在空中，韩锷与他交掠而手，伸手一叼。他熟悉小计招路，一叼已夺下他手中之匕，左手一伸，已把长庚交到他手里，低声道：“这个顺手一些。”
余小计空中一跃，长庚一击，却是“光渡星野”。只听三片鳞中那空手而退的人痛哼一声，肩头已被剑势洞穿。余小计却没有再追，他从空中下落之时，韩锷却已跃至，伸双手把他的手儿握住，同落于地。眼中含笑，只是说不出话来。
余小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又长高了，已与韩锷差不多高矮。半晌他都没吭声，韩锷笑道：“怎么回来了却不去找我，怎么，已忘了你锷哥了？”
余小计并不说话。韩锷想起仅仅四年多前，在那个刘白堕酒家里，小计遭人追杀。一脸脏脏的跑来找自己的样子，不过这几年，现在他面对追杀。已可以自己拨刃迎敌了，心头的感触，欢喜里却夹杂着一点凄凉。半晌，余小计默默抽出手来：“我也是才回。”
天已三更，两人却都不愿回城。往前走了走，找个平坦处坐了。韩锷笑道：“当初怎么声都不吭一声，说走就走了。”
余小计默默的，一年不见，他似变沉稳也，也静默了好多。迟了一下才答道：“那时，我有好多事觉得没想清楚，要一个人好好想想才行。”
韩锷怔了怔：那现在想清楚了吗？他笑了下：“怎么信儿都没一个，突然就又回来了？”
余小计一抬头：“我姐姐，她叫人传信儿，说你已历极险，身负重伤，我就回来了。”
韩锷一愣，是余婕吊小计回来的？她，原来还没死心。
只听余小计道：“其实，我一入关，就知道她是骗我了，也早想到多半她是骗我的。”
韩锷一笑：“你就不恼？”
余小计笑横了他一眼：“恼？难道你真的已受重伤我才高兴吗？有什么好恼的，从小到大，我被她骗惯了。”
两人一时就再没话，后来困倦，随便找了处堆稻草的茅寮睡下了。棚中还有些牛粪的味道，夹杂在野外清新的空气里，有一种格外的真实感。韩锷仰面躺在那草堆上，睁着眼，望着棚顶，一时却没入睡。
小计的身子忽动了动：“想起夭夭了？”
韩锷一怔，到底是小计，自己想什么他都知道，他微微苦笑了下。只听小计道：“睡吧，一个夭夭走了，以后还会有别的夭夭……”
他的声音倦倦的，象很困了。韩锷睁着眼想道：还会有吗？真的还会有吗？说来可笑，交往的也不下好几个女子了，但给他留下的全是美好回忆的，居然只有那个夭夭。其余的，只不可说、不可说罢了。
但真的还会有吗？自己早过了那年少轻狂的时候了，也没有了年少时对未知的渴望与期盼，对偶然邂逅的那种热切。他想的只是一种可以彼此握手相知的那种默契，是不是真的老了？
接着他脑中想及什么，脸上忽又一热一跳，心里似不安了起来，仿佛还是年少时的感觉。怎么会这样……韩锷心中疑惑，就这么想着，却也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时，韩锷拿起小计枕下头下的“含青”，微笑道：“这个，我却要收回了。”
小计一愣，却也没有说话。韩锷却把放在一边的“长庚”给他佩在腰上，微笑道：“少年剑客，你不是一直想当个剑客吗？这个与敌对搏时，怕更合手些吧。”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二章 王侯皆是平交人
那个院落里，桂花难得的已结得有子。空气里木樨的香气淡淡的——毕竟已入十月了，那只是一点不甘全坠的花儿残存的香味，薄得让人怀疑只是依恋里记忆中的味道。
一辆油碧青车停在门口，车里下来个女人，姿容明妍，身态窈窕。她看了看门首：柬约上所说的就是这里吗？
她走进门来，院中阒寂无声。忽然一只寒鸟飞来，嘎嘎地叫了两声，有些哑哑的，见无应和，一下也无趣的飞走了。门是虚掩的，似是主人正在等着什么人。那女子走入后园，却见园中的主人早待在那里了。那女子微微一笑，并不入那主人所坐之亭，而是在园门首倚门而立。
只听主人的声音道：“怎么，韦夫人来了却不进来，难道洛阳杜家已毁过一次轮回巷，对我们的十诧古图还有戒意吗？”
来的人却正是杜方柠。只听她淡淡含笑道：“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我虽然也算行走过些江湖，却不同于那些跑解马的，凡事还是小心些好。”
她面上笑容晏晏，听到她话的主人面色却阴了阴。只见那主人转过身来，却正是“漠上玫”余婕。她的一身装扮却也换了，非同于当日在洛阳时的朴素寒窘，却也不是时下贵族女子的穿扮，想来不愿与杜方柠雷同。却是一身紧身劲装，衣料华贵，外披披风。那披风散开，越显得她的身材孤俏，猿臂蜂腰。
那披风是黑色的，上面洒线绣了点点碎金，看来极为悦目，想来也大费了些工夫。杜方柠拿眼看了看她的衣服，含笑道：“多日不见，余姑娘的穿扮也与当日大是不同了。”
她一句句言来似无心，可余婕听得，只觉句句讥讽。只听得她淡淡道：“我这跑解马的自然穿得也要像个跑解马的样子了。这身装束，如不是得韦夫人当年不惜千金之躯，抛夫弃家。与韩将军同赴塞外，打压大漠王，我也挣不到这身女匪似的装扮呢。”
杜方柠只听得她口里说到“韦夫人”三字时，声音略重。这三字，在余婕口中道来，她只觉得分外刺耳。却淡淡笑道：“听说得年前圣旨已召令余姑娘重修轮回巷。余姑娘也得封郡主之号，实在可喜可贺。怎么，余姑娘那个一向最关心疼爱的兄弟小计还在余姑娘身边吗？”
余婕微微含笑：“他呀，小野马似的性子，虽说出身尊贵。要高出天下那些自视甚高之辈不知几何，却一贯爱东跑西跑，招惹得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心怀嫉忌的杀手一直欲图对他不利。但真命自有天护，邀天之幸，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没有损伤掉一根毫发。只是那要害他的人只怕背地里寝食难安，恨得咬牙呢。”
杜方柠“嗤”声一笑：“那却也是可怜，被外人追杀也就罢了，这世上更惨的事怕却是被亲人算计。明明人家不想，却生要逼人家做这做那，以谋自己的富贵，哪怕却才是最卑鄙的了。”
余婕眼色微微一厉，淡笑道：“被亲人害也还罢了。要我说，被所谓心爱的人挟着亲爱之名算计下套，那样的事儿，只怕说是可鄙就不止了。”
杜方柠的声音忽变得冷淡：“要我说，却是那些想下套给别人却无人可下的人才最是可怜。这世上，最可悲的无过于可怜二字了。一个女子，要闹到寻死觅活的骗人，那才叫下贱。真真所谓扫尽天下女子的脸，真成了满街打滚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她语意一转：“却不知余姑娘约我前来，却为何事？”
余婕一顾日影：“嗯，想来现在也该到手了。”
杜方柠一愣：“什么到手？”
余婕淡淡地说：“我那小兄弟身世可怜，有一封娘亲的临终血书一直落在奸人手上，却不得见。我是说，看辰光，那血书该到手了。”
杜方柠神情一怔：血书？她说的是余皇后的血书？余婕要抚余小计登位，可说外力已足，最缺的就是那纸可以证明余小计身世的血书了。这血书，是当日她不惜亲自露面，在于自望的宅内生生从利与君手里抢过来的。余婕怎么说会快到手了？
只见余婕脸上含着笑意：“唉，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听到那血书真正的收藏所在。那个男人也当真好可怜，娶个妻子，却尖利如狼，只怕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我见他可怜，费了点心机，才叫门下的一个小丫头得机去服侍他。那血书即为他所收藏，如果他那悍妇不在的话，我那小丫头乖巧伶俐。知道怎么让一个男人觉得自己学像个男人，哪怕他可怜的终日难出卧房，想看看那血书只怕还是办得到的。”
杜方柠至此才脸色大变：大荒山的人，是大荒山的人已潜入了得辉身边了！不错，她是为对得辉心中多少略有愧疚，得辉却老觉得帮不上她什么忙。她为了安慰其心，曾特意把那血书交与他收藏，也算是表示对他的一点倚重。自己虽一般并不出大宅，但得辉身边，她却是能不去就不去的，一向也没太关心他身边服侍的人。如今回想，得辉身边自去年自己去长安后就已多出了一个丫环了。她因一向到得辉那边并不久留，没有注意，哪成想，那丫头照余婕所说就是大荒山的人。以大荒山的攻心秘术，加上女色之诱，得辉不明根底，哪里抵抗得住！她脸色一变，心中烦躁。却听余婕笑吟吟地道：“怎么？一个贵族男子收房个把丫头还不在话下的吧。如今贵族，就是女子也兴在外面找人幽会吧？韦夫人出身豪门，这些想来该见惯了，怎么看来还有不适？这样也算是……背叛吗？”
杜方柠一时只觉心中惨痛。她虽从没跟得辉怎么样，但在名份上他一直还是她的丈夫，她为韦杜两姓全力操持。如果，他真的为了一个丫头甘心出卖两门绝顶机密，只为讨其欢心，这不算背叛，又算什么？
她情怀一恶，袖中青索簌簌而抖。只听她冷淡道：“以色诱人，从当年余皇后，到如今的小丫头，想来个个都是如此了。也只有出身化外之乡低贱门派，才会行此低贱之术。”
余婕脸色也一变：“低贱？”
她忽敞声一笑：“不错，是低贱。不过等你韦杜二门真的满门抄没，男为奴，女为娼时，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的低贱了！”
杜方柠心中腾腾一怒。她早已知轮回巷为余婕重修入住后必成大患，她们现在血书已到手，接下来不知还会做什么呢！她袖中青索簌簌一动，余婕已冷喝道：“怎么，你想杀我吗？”
她们两人心里对彼此均有真火，这时局势早已一触即发。只见她们二人身形未动，杜方柠冷淡道：“杀你，你还不配。”
她转身欲行，余婕冷冷道：“不让你眼看城南姓之败，我还不甘呢。”
就在她二人似都要掉头不顾时，只见杜方柠袖中青索一腾，已抽空向余婕转去。余婕手中的一对轮回刃也几乎同时飞出，直击杜方柠后心。只见两人身形同时一避，杜方柠冷喝了一声：“好，即然你也算是个称名技击的女子，咱们就来斗个高低吧！”
她身形一腾，已与余婕交打起来。她适才出手突袭，如不是为顾及那园中必然布就的阵势，本不屑为此。但这时怒火一腾，却再也不顾了。她杜方柠是何人？又何曾遭人如此轻辱！只见空中罗裳纷飞，杜方柠身子一跃，已飞身到亭角之上，她青索下袭，端的夭矫。她虽很少出手，但在技击圈内，却也当真一时称名无两。就是与迅捷凌厉如韩锷，也一向“索剑”并称。这一出手，端的湍急如川，不测如电。
余婕却是自那次假死后，得以在大荒山所传心法上更进一步，脱胎换骨。她痛恨杜方柠几十余年矣，一向就想与她分个高下。原来在洛阳之时，她自知自己技击一道是不如她。一个女子，却出身遭遇，技击容色，俱都较她最恨之人称逊，这本是她最不能容纳的。但她自复出以来，化名“漠上玫”，称雄塞外，信心也与技击之术同增。只见她在亭中飞身而起，竟在杜方柠青索迅击下犹得占住亭子一角。那六角亭上，一时只见索飞刃渡，青白二道，交缠飞舞，端的好看。
她们的青索与轮回刃俱是软兵器，又最擅攻远，只见两人相距尚有丈许之距，但每一招发出，却俱是生死之赴。这一番争斗，当真是凤翔鸾翥。亭角瓦上，共斗婵娟。
交手数十招，杜方柠已惊异余婕身手之精进。但余婕只觉压力更重，看来，她毕竟在技击一术上，尚要逊这杜门骄女一筹了。她一念及此，并不恋战，虚出一招，身形一渡之下，已向院外跃去。
杜方柠衔尾疾追，可脚下的园中花径忽目迷五色，她一惊，知道那必是大荒山秘阵。对于大荒山的秘术，她闻之已久，断不敢掉以轻心。身形一顿，余婕已跃到院墙之上。只见她娇俏俏的身姿在墙头一顿，回首笑道：“知道为什么我会约你到这个院子里来吗？”
杜方柠正陷阵中，愕然仰望。
余婕心头一笑，大是得意：她也有抬头来看自己的一天。但她的语声忽低了下来，似是心中隐有情味，隐有感慨。只听她低喟道：“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九月十七，我曾一韩锷度过一夕欢好。”
说着，她身形一展，已绝尘而去。
杜方柠虽陷阵中，却只觉心头迷迷一乱：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呢？锷……他该不是那样的人吧？可是，自己待他又是如此，他到底，在外面曾有没有过别的女子呢？
哪怕是英风飒爽如她，想到这里，心头还是不由微微酸楚疼痛了下。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自己心中，一直与韩锷期待的可还是这个呀。如今，哪怕她终如所愿，哪怕整个天下都已进入自己掌中。哪怕她处心积虑，终于得保家门二姓平安，但，她要的就只是这些吗？
但以余婕语气，所言又似非虚。杜方柠只觉心头乱乱，接着，她忽想起才在前院中看到的那个碧纱七香车，那车儿一见就觉眼熟，很像自己的那辆。她心思快捷：余婕是怎么骗得韩锷来的？只见她扬声叫道：“冒充别人，才……”
可一抬头，余婕身形已消失不见。可这句话梗在杜方柠喉中，不得揭露，一时只觉得比这身边之阵的纠缠，比余皇后血书的失落还来得烦恨苦恼。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三章 骞驴瘦马尘中伴
余小计骑了一头驴子，韩锷却还是他那匹骓马，就那么并肩缓辔地在洛阳城外走着。余小计笑道：“锷哥，你这匹骓儿好像瘦了很多了。”
韩锷道：“这一年多来，东奔西顾，就没让它闲过，也是我太对不住它了。”
余小计看着韩锷的人与马儿，望了一刻才笑道：“瘦点好，瘦了更有精神。我这头驴儿虽不瘦，但却犟，气得死我的犟。我买它时，见卖它的那个主儿胳膊上还用板夹着呢。我问他是不是这驴儿犯犟时把他硬摔的？他还嘴硬说不是，等我交了钱才肯说实话，拿出好心来。认真真嘱咐了我好多小心的话，哪知道，我就是看中它这犟劲儿才买的。”
韩锷听了不由哈哈大笑。他近来事务已松，有很多烦细的事情都托给王横海与古超卓去处理了，难得小计回来，倒牵了马儿出城与他在城外闲荡。他这一笑出声，那声音响入空中后，他自己听得后才惊诧起来：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这么放声笑过了。说真的，也只有跟小计在一起，才会这么开心吧？
余小计道：“锷哥，你前两天还愁眉不展的，现在总算有点当日在连城骑时的豪气了。”
韩锷道：“那咱们回连城骑去好不好？”
余小计笑道：“那自也由你，只要你放得下。我现在才真的是，天地何所寄，飘飘一沙鸥，我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韩锷听他忽吊了句文，不由好笑。却听余小计蹙眉叹道：“不过，你倒也真的是不能再在洛阳与长安混了。我在塞上别的倒罢了，只是时刻担心你，整日跟那阴眉阴脸的俞九阙打交道。又整日操心宫禁，搞不好，再见到你时，已染上了一身太监气了。”
韩锷先听到他说担心，还大为受用，及听了后一句，不由一鞭打来，笑骂道：“怎么太监气？那些太监可也是你老子整出来的。好啊，你年轻，骨头硬了没几天，就笑我老了。”
余小计双腿一夹，已催了那驴向前跑去。韩锷一追，他两人在坐骑上嘻嘻哈哈半真半假地动着手，一路洒落了点点笑声，被马蹄踏破，一声声崩脆。余小计笑道：“锷哥，咱们这是要到哪儿去？”
韩锷道：“闲逛了几天了，好吧，也找个什么目的，咱们去龙门石窟看看吧。一直想看，却一直没空去。”
余小计愣道：“龙门石窟？那可是龙门异的老家呀！”
韩锷一扳脸：“怎么，你怕了？嘿嘿，他们连着追杀你，我只不过是一直腾不出手来，他们就真的以为我们小计家里没大人了吗？咱们这次去，索性摆明了干，给你找场子！”
余小计“呸”了一声：“什么叫家里没大人，你很大吗？不用你，我一个人也能摆平，我才不怕那龙门异的怪物，七片鳞已被我纠掉好几块了。他们现在这条龙，伤痕遍体，那才真叫个龙门‘异’！”
韩锷道：“龙门异中除了七片鳞，上一代好像还有两个老怪，别说我没提醒你，不能不当心了。”
余小计已在驴儿身上翻了一个跟头，叫道：“老怪？管他们做什么？这两日我高兴是高兴，可惜就是没架打。现在架也有得打了，乐也有得乐了，可真是十全儿了。”
可他这突翻筋斗，座下驴儿受力不起，发起犟来，猛地摞了一蹶子。余小计高兴之下，全没有备，险些没被它掀下鞍来。好在他现在功夫已成，晃了下还是稳住了。见韩锷正笑吟吟地在旁边看笑话，心中作恼，猛地抽他座下骓马一下，打得那马儿也一扬蹄。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四章 紫绶朱衣梦里身
韩锷与余小计这一去十有余日，可急坏了他官署中的连玉诸人。不为别的，只为他们走的第五天上，宫中忽然降旨。官署中却找不到接旨的人，只能报韩锷出行，最后还是让韩锷副手代接的旨意。
那旨意却是：查余小计本为当年余国丈至亲。余国丈昔年一门遭害，朕心极为不安。朕回念余皇后之仁德，特册封余小计为安逸乡公，许传爵位五代。另赐紫袍玉带，令其奉祭宗祠，择日晋见。
这旨意来得突兀，韩锷与余小计还全不知情时，就下到了他的官署，连玉等人也是人人惊诧。那
旨意一出，也飞快地传遍了两都之地，洛阳城中百姓都知道了。东宫知情之人，却个个心惊。杜方柠也低低的叹了口气：那血书，看来终于还是呈达御前了。
韩锷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才轻轻地舒了口气，这是他请辞北庭都护帅职与兵部门下行走差事的折子，他此时人在洛阳城外。他抬头看了眼住宿的那野店外的景色，一时只觉得心头一片安然。——这样的荒村野店，也许才更适合他的脾气吧？而所谓玉堂金马，却只让他觉得束缚难耐。
西域十五城那边，有高勇与库赞在，羌戎又已生内乱，势力大弱，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而朝中之局，那些纠葛缠绕，是永永远远也完不了的，但好在，目下局面也大体算是平定了。有俞九阙于内，王横海握兵与外，想来就是太子贽华与仆射堂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激成大乱。这个时局，他所能尽力的，也就是这样了。
他与余小计是在十余日后才回到的洛阳城外。这次龙门石窟之行，却大半是余小计出的手，韩锷只做压阵。最后龙门二老出面时，韩锷才动了下手，最终摆平了“龙门异”之事，此后也算少了一样纠缠。
而重进洛阳城前，他却要先了却自己这番心愿。他写完后，余小计正走进门来。问：“锷哥，你写什么呢？”
他拿起桌上的纸扎，看了看道：“真的要离开？”
韩锷静静道：“诸务已了，大事有托，我如果再迟延不去，难不成倒真的恋栈？”
他微微一笑：“只是从今以后，锷哥可再也没有俸禄拿了，咱们花钱，可还真的得省着点儿。”
接着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秋来晴明之景色，却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荒：可接下来哪里去呢？眼前的江海似已非当日自己眼中山猿海鹤，随意翔翥之江海了。一时只觉得山遥海远，而不知此后之余生该怎么安排。
没想到他们才进城回了官署，就听连玉说了那道旨意。韩锷一愣，于婕原来还并不想就此罢手！她怎么请到的这道圣旨？难道已夺得了那份血书了吗？若非如此，她又是凭什么来证明小计的身世。
这分明还只是她的第一步，接下来她又会有什么安排？
韩锷想着想着都头疼起来，余小计看着连玉拿过来的紫袍玉带，不由也觉得有趣。往身上一披，又束了那带儿，昂身而立，倒真的添了分气概。他皱了皱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怎么看都像个耍戏的猴子？”
他转过身往大堂正中的椅子上一坐，向堂外一看，只觉得那房舍俨然，以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似是就在眼前。他心中一阵迷惑，隐隐想起当日赤着脚在洛河对岸铜坊里玩耍的日子，那么油腻腻的巷道，那些脏兮兮的小伙伴。他们也曾偷钻个洞进瓦肆看了戏回来，或在街上看到那些贵族子弟经过时，常常在口中感叹：“老子要是有一天穿了那身行头，一定比他们还要威风。”
接着他又想起铜坊里穿得只有一根扁担的阿二，每日靠给人家从城外挑山泉水挣钱，他口里有一句传作笑柄的名言：“老子要是作了皇帝，就打一副金水桶，全洛阳的水都归我一个人挑。”
想到这儿，余小计的脸上露出丝笑影来。外面阳光晃晃的，婕姐一直想要自己的就是这样吧？他想起野戏中的情景，自己坐在皇案之后，婕姐手拿印玺在一边站着。那样的情景，倒也真的是，要多富贵有多富贵，要多大的威权有多大的威权。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五章 青娥已落淮边月
余小计入宫之前，曾与余婕相见。
他在见到皇上之前，还在想着姐姐口里说的话：“我余家满门，终于还是等到今日了。以后就是黄泉路下，我也不用愧与祖宗们相见了。”
余小计今日的打扮却迥异往昔，余婕笑着整理了下他腰下的佩饰，口中笑道：“好威武，好气派。小计，你真的长大了。没想一年不见，你已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
余小计看了眼姐姐，心中却道：可是，我并不情愿长大。可能因为幼失怙恃，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似乎是永远也长不大了、也不情愿长大。虽然他的外表现在看来很多了分宁定沉默，身形举止也有了分掩之不尽的勇锐剽悍，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但只有跟锷哥在一起，他还觉得自己可以永远地像当初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生命中某一部分的缺憾，会让人永远停留在某一心态。他依恋于那份相伴，那是、没有任何功利的相伴。
只听他道：“婕姐，这件事我听你的。但咱们，到此为止了吧。安逸乡公，已是一品之爵了，再往上，也不过封王罢了。我不爱杀人弄权，也不想继什么位，当什么皇上，咱们就到此为止了吧。死的人已太多了，以后，我即然长大了，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也年纪不小了，该想着过些安稳的日子了。”
余婕的眉毛却一竖：“这是傻话。”接着转颜一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还是婕姐安排的头一步啊。韩锷现在得参与天下兵权，以后你向上走的路子还长着呢。也不要很久，只要一年。只要……”
她微一筹思，脸上现出一道细细的皱纹：“你婕姐运作得当，你又跟跟婕姐配合，这天下谁说不是咱们的？何况，你是当年余皇后之子，这天下本就该是你的，咱们只是拿回咱们该得的。你以为，就算咱们想停手，那东宫。那杜方柠，还有助力过咱们的仆射堂，会甘心让咱们停手吗？这个世道，是停不下来的，好多人逼着你往前走呢。”
余小摇摇头：“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余婕的颜色忽然冷肃，她静了会儿，双眼直盯着余小计的眼：“可是，你想要的你其实永远也得不到。”
她这句话说得又残酷又尖锐，余小计只觉心下被刺得一痛。可他眼中炽然一亮，只听余婕道：“这个世上，什么都是不可靠的，你只有掌控它，让自己所欲就是不愿也离不开自己，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余小计眼中的神色也变得冷峻，只见他直盯着余婕的眼，冷声道：“你其实真正想要的现在已不是为什么余家报仇，让余家扬眉吐气了是不？你甚至并不是要为了我好。你，不过是想把杜方柠踩在脚下罢了。”
余婕的目光忽变得冷狠，接着，那冷狠之中掺杂了一抹昏黄，那是让人一眼头晕的昏黄。余小计心中一凛：这是大荒山的心法，只见他瞳子里忽做水色，迎向余婕的眼。从小时，从第一次不听婕姐的话时，她就已习惯用家传秘术来整冶自己了。但现在，他不怕她了，也不愿意随时都装着怕。余婕眼中那控人心志令人迷乱的昏黄之色又盛了一分，只听她森森道：“你真的要跟婕姐斗法。”
从她第一次让余小计继续骗韩锷而小计不愿时，她就已开始用此法来对付他了。余小计只觉得心头一片悲凉，他的目色忽做水色清瞳。婕姐不知道，其实，早在三四年前，若单论这“瞳术”，婕姐就已修为远不如天生“水清瞳”的自己了，但他一向怕她伤心，因为知道婕姐练功的苦，所以一直不敢真的对抗她。包括她不让自己告知韩锷她就是“漠上玫”时，包括她不让自己说出是她在诱迫韩锷回长安时……很多很多次。余婕眼中的浑噩之光一入余小计眼中，似是就为那水色所释。
他们默然不语的相互直盯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这“瞳术”在大荒山心法中本为最耗心力的。余婕忽倦倦的一闭眼：“我余婕就一向是天生不如人啊。”
余小计听得心头一惨，忙忙收目它顾。余婕也柔声道：“好了，你长大了，咱们姐弟间，总还不用再这么斗下去了吧，你先进宫去。我好累了，有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皇上见到你，他现在心神虽迷，但只要干联到我们大荒山的事，他会清醒一刻的。他只要确定你真的是他的孩子，他会给你御旨的。听婕姐的话，无论你想不想继位，也先拿到它。”
余小计怜惜地看着她疲弱的样子。他可以拒绝一个威煞的婕姐，可无法拒绝一个疲惫的她。他点了点头，临走了，已走出几步。快到宫门前了，还一转头，想了会儿，才低声道：“婕姐，其实，你不用怨恨的。我知道你恨锷哥不爱你，你觉得自己爱他。可其实，你并不爱他，你只是羡慕杜方柠所拥有的一切。你在心里呀，真真在意的是杜方柠，而不是他。可锷哥，他可能不爱你，但他真的曾在意你的。”
余婕听他说罢，见他转身，走了几百步，入宫去了。然后，才心头微微一乱，才真的开始慢慢明白了小计的话。余小计的话听着很简单，但，好像那却是真话。她想着小计那句话说完后，却用他的一双水色清瞳望着自己的眼，他的眼中是在说话。他们大荒山一永，到了余婕与余小计修为的境地，用眼神说话也是小道了。余小计肯定觉得那话不好真的吐出声来，只为真正的语言其实所要表达的真意是开声即散的。小计的眼中是在说：“如果爱，那其实也是你一个人的事。就算他不回应，也不用自怨自怜，不用迁怒。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他然后就转头，转头前，眼色中如有深叹。余婕怔怔地站住，这是宫门不远处一个小巷的暗影内，外面，就是整城整城的阳光。是这样么？是这样么？
但，叫她如何不怨恨？这么多年，她就是凭怨恨支撑着走过来的。如果不怨，如果不怨时还得不到一个爱的支撑，她拿什么来撑持自己的生命？那其实已好疲惫，伤痕遍体的生命？她心中有些茫茫的，想起自己从居延初回，自己还只十五六岁时，在淮上找到小计，最初两个月与他淮边相伴的日子。那时自己还没经历过后来那么多的争杀磨难，那时自己的心还是纯粹的，那样的日子，还真——单纯的快乐过。
她心有所思，脚步有些疲惫地向外廓城的御沟斜走去。那御沟斜外的小巷里，有一处房子，就是她当日化装成余姑姑与韩锷算命的所在。那里，现在还是她大荒山一脉在洛阳城中一个极隐秘的据点。那个小屋中，是她第一次与韩锷正式的相见。
她心意微迷，刚才施术，用力过了，所以那小屋外以她敏感的感觉本该发现的一点异样她却没发现出来。等到她一脚进门时，才猛地一惊，然后知道：要退已经晚了！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六章 白骨甘为泉下尘
屋中有人，六人。他们化妆成大荒山门下弟子，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谁？余婕扫眼一看，已经猜出，那是商山四皓与“不测刀”卜应，还有已失一臂的“双刃”韦铤。他们居然六个都来了！这六人出手，不说是她，就是韩锷与俞九阙，要想全身而退，只怕都难。
接着她就望向她在屋中的机关布置，这时才真的吃了一惊：他们把一切预先毁掉的那叫个干净！
众屋中到外面小院的门不过十七步，可那十七步这时在余婕看来仿佛天长海远的那么长。她微微一笑，面上头一次在外人面前没有伪饰的露出凄然之色：“杜方柠算得真准啊。”
韦铤目光惨厉地看着她，自从他失去一臂后，他的目光就老如兽般的惨厉。只听他冷冷道：“如果杜姑娘说得不错，那么，你才是推动这一切祸乱的祸首。看来她原来劝太子的就不错，每刺杀那余小计一次，就会帮你一次，反把韩锷逼到不得不与东宫做对。”
“真正该杀的，其实是你，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了。”
他一语未完，屋中只见人影飞起。一共七条人影，商山四皓一守就守住了屋子的四角，而为他们所控的屋中，“不测刀”与“双刃”齐飞，与他们对功的却是两把轮回刃！
余小计一出宫门之外就觉心惊。刚才他面圣时，因为为宫墙阻断，他们大荒山心法也浸不透那俞九阙所闭制的宫禁之严，所以他感觉不到。可他才一出宫，心底就冷冷一惊：婕姐有险！
他从小时是与婕姐相依为命过来的，所以余婕如有险，他定有反应。只见他忽把自己的指尖用牙一咬，溅出一点血来，然后在宫门口一站，四周忽似就没有风了。他缓缓伸指指地，那血向下落地，微微地有点歪斜。他一耸身，也不顾是大白日，放马就向那血迹所兆象的方位奔去。
御沟斜边，一定是玉钩斜边！
他入宫足有大半个时辰，婕姐还能不能撑持到他的到来？
他还没进到那个小院屋中，鼻中就预先闻到了一点血腥。他马儿才到了那御沟斜畔，身子就已腾飞而起，直向那小院扑去。自幼为秘术所浸染的他已闻出了凶祸！
他一入屋中，见到的就是血。他先看到的是“不测刀”卜应的尸体，然后，见到的是面色苍白的商山四皓，然后，才见到浑身浴血的韦铤与余婕。韦铤正咬牙恨声道：“奸猾娘们，凭诈死还可以放倒我们一个。但今天，我要看你能诈死几次！”
余小计一看到血，心中的爆怒已发，他一摸腰间，“长庚”剑已出。只见一道苍白的光华划过，商山四皓几乎人人有伤，韦铤的伤势更重，他们正在聚起余勇对余婕做最后的击杀。这时猛见光芒耀眼，那剑他们却认得！韦铤尤其认得，只见他们面色突现惊慌，四皓中一人已惊叫道：“韩锷！”
余婕身虽在动，意识已在迷离状态，她的容光却忽然一灿。她本一直不算多漂亮的女子，但这一刻却忽然容光一灿，变得极美极艳。她接着就向韦铤出手，余小计长庚划过，剑光包身。攻的也是韦铤，韦铤惊呼之下，就是一避。余小计长剑回手，却在众人惊骇之下已一剑压了商山四皓中那个东首一人的性命。接着，他抱起余婕，返身就走！
那余下残活的四人惊得怔怔的，他们与余姨相斗，本料要杀这女子只怕也要费力。却没想到会那么难，伤了五人不说，还丢了卜应的性命。小计来得突兀，直到走时他们还误认为韩锷，力乏之下，也不敢追，由着小计抱着余婕去了。
御沟斜边，不远却有一片废园。那废园因主人久已无力早护，早已荒草弥漫，甚至园门口已成了一个垃圾场。这废园还传闻闹鬼，就是白天，一等一胆大的顽童，也不敢进去的。余小计抱着余婕来到的就是这片废园之内，他把余婕放在地上，就开始施救。但他知道：婕姐这次伤得太重，真的是不行了。
他眼中的泪一滴滴地滴下，想起婕姐对自己的好。婕姐初入洛阳，重拢“来仪”门，收拾大荒山一脉的势力时，还是他跟着婕姐在这废园中扮鬼。吓退附近之人，让他们再不敢前来，得到了第一个密聚之所的。而如今，自己终于一部分如婕姐所愿，金紫加身了，婕姐却……
余婕身子忽动了一动，她的嘴里还在咳着血，只见她在昏迷中口里低低地叫着：“长庚，锷；长庚，锷……”
余小计眼中的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就那么落下，心中的惨痛只觉得如刮骨刮髓的痛。他不该说婕姐其实是不爱韩锷的，不该那么刺痛她。这个世上，“爱”究竟又是什么？
余婕闭着的眼中眼球转动，余小计知道自己虽已尽力，不过就是催发了她一个回光返照。她要醒了，可余婕的眼虽睁开，却似看不见了。只听余婕道：“锷……”
她看不见，但她血污的脸上却忽然在笑：“原来我每次死时，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都还能赢得你抱着我。”
她低低地说：“那日，那个木樨院中，我要你记得。那夜与你相伴缠绵的是我，是我，就是我。我是不是一个好有心机的女子，你会不会恨我？”
余小计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脸上，余婕忽轻声而笑，眼中空茫茫的：“没想我扮瞎子骗过你那么多次，临死前却终于真瞎了，天道轮回呀。你要用泪水洗我的脸吗？可惜，我现在怎么洗都不会好看了，给你的最后一面却是我一生最狼狈的时刻。这一生，我真的狼狈够了……”
余小计再也控制不住肩头的耸动，只听他模仿着韩锷的声音道：“……是不好看，但确实是不一样的。你从始至终，都是不一样的，不管好不好看。不管狼不狼狈，总让人，记得深刻。”
他本最擅仿人语声，何况余婕此时在半醒半迷中。却见怀里的余婕忽已在倒气，她一边倒气一边低声地说着什么，小计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才可勉强听到，只听她道：“小计，小计……我愿他终于不至遗憾，跟他说，就算满世界的人不知道。我其实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我，祝他……”
一语未终，余姨身子作了最后的一次挣扎，手死死地抓向空中，象想抓住想像中韩锷的手，却忽然僵硬了。余小计只恨自己没有察觉，让她抓住，哪怕是欺骗，也让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他喉中忽然发出一声悲嚎：“婕姐，我杀了你了！是我杀了你了”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七章 某水某山迷姓氏
韩锷在屋中纠结着自己的手指。都半个多月了，小计都没回来，他哪里去了？到底哪里去了呢？
他不在的日子，他的身边却回来了一个人，那是……姝儿。祖阿姝回到韩锷身边时，却也如走时那么突然，也如走时那么淡淡。韩锷只有些惊奇地望了她一眼，却没问什么。这个世界，离离合合，他已开始习惯了。但他已不愿再这样，这两天，虽与祖阿姝依旧似往日那么淡淡的相对。也不是不默契与习惯，可他，再也不曾主动对她亲热。
窗外的树叶已凋尽，这是冬了，初冬，十一月的初冬。官署内好空，屋内陈设，屋外景致，一切都是淡白白的，有如韩锷的心境。仅仅年初，他还怀着人世里对幸福的最后一点热望，那时。阿姝于自己万难中来到自己身边，那时的他，是真的第一次起了迎娶一个人的心境。哪怕没有大张筵席，哪怕没有吹鼓喧闹，但那种感觉，真的是那样的。
她也曾像是一个妻子。可为什么他始终在心里对她有种不安呢，这不安其实起于她自己，因为他觉得，在她心中，对她自己似乎始终有一点点的不安。那是为什么？韩锷不是个惯会分析女子心事的人，所以只有迷惑，只能迷惑。
此时他独坐屋内，连玉走到门内，韩锷道：“可是小计有消息了？”
连玉摇摇头，说：“韩帅，有人来拜。”
韩锷愣了愣，他不想见人，但看连玉神色，这个人是该见的。他心下很烦，问也没问来的是谁，就到前厅去了。一时门，他见到的先是那女子的背影，几乎脱口道：“阿姝！”接着才觉不对，脸上惭然一笑，因为那个女子已回过身来。
这个人，他虽像是仅见过匆匆两面，但那张脸，他却是忘不了的。那是一张好似被烧毁过的容颜，十分的丑怪可怖，可她的神色，确如小计所说，是极柔和的。韩锷怔了怔，这人他认得，可他不知怎么称呼。他吸了口气，缓缓道：“不知姑娘……”
那个女子开口道：“我是无名之人，韩兄就当我与我无称相对好了。”
她口音有些怪，似是特意弄得哑涩涩的。
韩锷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问道：“那姑娘找我何事？”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肯帮我救一个人吗？他身受内伤，我的修为，虽已尽力，却救他不得。这洛阳城中，能对他有所助力的，也只有两个人了。我不能去找俞九阙，只有来求你了。”
韩锷一怔：那是谁？说是伤势只有自己和俞九阙可冶，那一定是练气之士了。他疑问道：“是谁？”
那女子缓缓道：“他叫，卫子衿。”
这三个字一经出口，她的面色似赧然起来，那么丑的脸上。也有一点娇羞之味，神态却大是可亲可敬，就连她的语气也更柔和上许多。如风起池畔，掠过那沾露之荷瓣，一片天然轻妩。
韩锷怔了下：卫子衿？
只听那女子道：“他还曾用阵困过你。不知，你可能不念旧恶？”
韩锷木然点头。旧恶，什么旧恶，他对卫子衿从没有过什么旧恶。何况，他还救过小计。他回过神来，脸上微笑：“好，姑娘所托，在下自当尽力。我也一向，很仰慕他啊。除了他，只怕那时没谁能胜却大金巴了，我其实欠他的情是真的。他是为那一次所受的伤吗？”
他说及仰慕，语出真诚。那女子似就欢喜起来，眼中光芒一闪，虽是兴奋，也是温和的。只见她盈盈一拜：“小女子这就谢过了。”
韩锷忙忙伸手去扶，可到一半却禁住了，因想起对方是个女子。原来，她很爱他……居然是她在爱他。卫子衿那样的风神，幽居经年，他身边的女子可真是个个奇特。喜欢他的人也个个奇特，除了贵居后宫母仪天下的余皇后，还有对他念念不忘的绝色之女朴厄绯……居然，还有眼前这一个。
可他接着却触到了那个女子弯腰拜后起身时的眼神，韩锷心中如受一击。那眼神里居然是那么熟悉的感觉，那里面有温和，有暖意，还有谢意。这个世上，还有谁总对一点别人最平常的相助都含有这么亲切的谢意呢？那只有……韩锷口里轻呼道：“阿姝？”
他摇了摇头，脑中一时似乎乱了，心里乱了，一切都乱了，整个世界似乎都乱了。他口里也乱乱地道：“怎么，我觉得你像我小时的一个玩伴呢？”
那女子忽避眼不与他相望。韩锷心头迷惑之极，只觉得，这件事是他平生所经的最不可思议的事。他必需想清楚，可一时却想不清楚，童时种种涌入心头。还有殊儿，姝儿，两相纠缠，石碛堡中的相伴，北氓山的鬼遇……他的心头彻底乱了，以至，他都没感到那无风无色的一双鬼手抓来。
极到快近到二尺之距，韩锷一抬眼，才发现，前两日才回来的祖阿姝一脸厉色地伸抓向自己抓来。她十指上俱带有甲套，根根有如利刃，她的眼中也一片狠辣之色。他迷茫之下，都不知道躲了。他只来得及把地上那女子伸手一带，护向自己身后。祖阿姝那一击，他也看不出是对自己而来还是对那女子而来。
那是“无影鬼爪”。韩锷心中一痛：如果连你也要杀我，那就杀了好吧。已被他带到身后的女子忽身形一闪，抱住韩锷，如长姊抱持弱弟一般。轻轻一转，已把他带回身后，祖阿姝的双爪却已难控制的抓到她的背上。那女子的反击却不凌厉，只是轻轻衣袖一飘，如若一推，把扑来的阿姝推开了数尺之外。而她自己，伤及肺腑。
韩锷在这一场突变之后，望向立在数尺之外的面色狠戾的祖阿姝，脑中忽冰崩玉碎的一闪，这神色他太熟悉了……只听他喃喃道：“原来你不是姝姐，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就是殊儿。”
他看向她指上甲套：“北氓山的鬼甲。”
他又抬起头，望向那为救他受伤的女子，愣愣地道：“你才是真的姝姐，你才是阿姝吗？你的脸怎么了？”
然后他一脸疑惑，古恼已极地望向那甲上还套着利刃的“祖阿姝”：“你是殊儿，从北氓山起，到后来长安城中。无论是大姝还是小殊，其实都是你对不对，其实都是你。因为，她还是真的姝姐。”
他脑中慢慢明白了，慢慢地都明白了，这四五年中，他所见到的，无论自以为的“大姝”还是“小殊”，无论对他是温柔的还是暴戾的，其实都只是一个人，只是“祖阿殊”。他心里隐隐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却又觉得不太明白。只听他低声道：“可是，就算这样，你骗我就骗我好了。何必一定要杀我，何必，还下辣手对大姝呢？”
他伸手去治大姝背后之伤。那伤伤得很深，但看来并非大碍。只听小殊在那边冷声道：“我不让你知道，你凭什么知道！你死我也不想让你知道！”
她那么狂叫得像一个孩子，可她却无意再攻了，因为韩锷醒神后，她知道自己攻不进的。
韩锷一边给真正的姝姐止血，一边叫堂外的连玉去拿药，一边低声问：“姝姐，只是，你的脸怎么毁了？”
大姝低声叹道：“当年，小妹连犯门规，甚至叛师出门。我们素女门，规戒最严，这些罪责总要有人承担吧。小锷，你别怪她，她有她的苦衷，她的心魔，是我冒她之名把那责罚承担了。所以，脸也就毁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是吗？”
韩锷才给她止住血，一搭她腕脉，只觉得她气如游丝，不由大惊。
那边小殊却早已看出不对。她的神色忽变，她恨她的姐姐，但她又是那么……爱她。只听大姝道：“我不行了，记得，你一定要救子衿。”
她手里滚落一个纸条。小殊的身形一展，忽一把抢过她姐姐的身子，怒叫道：“你不许碰她，你不许碰她！”
韩锷刚要拦，只听大姝低声无力地道：“叫我跟她走。我们这孪生之情，也到了了断的时候了。其实，好多事，是我害了她，也对不起她。”
北氓山头，冷月莹莹，两个曾经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就在那坟茔荒地之间。阿姝已经无救了，小殊静静地看着她，她已施救了一整日了，但她也无力了。只听她口里木木的，反反复复地重复的只有一句：“我终于杀了你了，我终于还是杀了你了。”
大姝的手却轻轻抚过她的脸，说：“其实，你一直恨我是不？恨我跟你一模一样，恨我的温和。小殊儿，姐姐对不住你，让你不知怎么做自己。你只记着，一切一切，我都不怪你。包括毁容，那是对姑婆的一个交代啊。何况，如果这容貌不毁，我也无法认识他，并能接近他了……”
她脸上浅浅地笑着“我不是你杀的。你刚才伤我虽重，但伤不至死。我不是你杀的，我是，为了他，为了自解那‘忌体香’之禁，才把气息阻绝的。我，早就知道解禁之后，我的时日就不多了。”
她忽低声道：“抱着我，我会化在你的怀里，而不是死。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就是一个人了。我们，本来就该是一个人吧？”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八章 一钗一佩断知闻
“一切重来好吗？”
杜方柠低声地道。这里是木樨院中，冬日淡淡，淡得让你不由怀疑那太阳是不是真的还有心散发出一丝暖气儿了。园中的花木披霜带叶，枯瘠如此。方柠的口里轻轻呼出一点白气，她的语调，她的声音。连同她口里呼出的白气儿，一切还恍如从前，恍如当日的那个百草初霜的乐游原。
杜方柠的脸上也有一点被冻激出的红，却也比当年浅淡了。那个十九二十并马同行的青春韶华的年纪，毕竟已过，毕竟久远了。
可隔着时间的帷幔，当日与今日并映，种种种种。一起渡过的冬，从乐游原，到青草湖。再到今日，纷乱的景象叠加在一起，乱委委的，让人心里平空空起点沧桑的温柔起来。
韩锷今日是为她一柬相招，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来，却还是来到了这个木樨院，这里的记忆始终给他的印像是一点迷乱。这里他来过，可第二天，他醒时却是在洛河岸边。洛河岸边的柳树那时在初秋的晨光里有一点点的金色，让那时的他恍疑昨夜不过是一场梦幻。
他低声地道：“原来这里真的是你的地方。”
杜方柠说，“这里是我的别院。”
然后，她就起坐于枯桂之前，轻轻的，一只手伸手去抚韩锷鬓边一根乱发：“太阳照得，乍一看都心惊像是有些白了。”
然后她的手搭向了韩锷的肩头，说出了那一句：“一切重来好吗？”
这是个迟暮。迟暮之丽，幽静的木樨园。木樨还在，只是香已不在。
韩锷迟疑了下，低声道：“让一切结束好吗？”
可他的脑中，又想起那一夜所经历。那么黑密的一间温暖的室，那么温暖而迷糊的记忆，原来，那是方柠。她一直在想着他，还……要她。
杜方柠的手指轻轻地在他胸前抚着：“还是这么瘦。”
那指水般轻柔，似是要洗去韩锷心中的记忆。余婕死了，她要把她留给他的记忆也从此洗去。只听她道：“我也厌了，倦了，我可能有些欠你的。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不再管家门之事了。我们都各自鸥游江海，如果那时还能陌上相遇，你现在别说不，那时，也许还真的你愿意有一个重来。”
人生尴尬是重来，欲道相思也徘徊。是我误识鸳侣梦，怪天期许江海才。总有新期约不定，常沉旧梦惹疑猜……韩锷脑中，忽然想起曾在哪个客舍败壁上见到的句子。无论如何，如论过去已过去了多久了，但有好多温柔，好多热烈，毕竟曾是两个人曾共有过的。那是刻记在时间上的齿痕，终其一世，终其一世，哪怕变淡，也还存在。
韩锷毕竟还算年轻犹未死尽的对幸福渴望的心重又微微温热起来。杜方柠低低道：“一切重来好吗？”
她在韩锷背上的指忽插进韩锷衣领，那是她所最爱的韩锷的后颈。轻轻的一触，韩锷就只觉得已沉埋在心底的某些燃料已被点燃。他低下头来想认真看一看方柠的脸，可一入眼，仿佛当日那个长安城外的冬天。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微微湿润的唇，湿热湿热的让韩锷联想起很多温暖纠缠，叠股缠绵，他伸舌轻轻舔舔干涩的嘴角。然后，那一点点舌尖似一点点火焰，把这整个冬都点燃起一点火色来。
杜方柠轻轻一叼已叼住了他的舌尖。然后……盈盈唇齿间，呢喃不可语……

第六卷 五侯散 第十九章 凭君莫话封侯事
冬是深了。只有当走出城外，你才会这么觉得。第一场雪下下来了，韩锷独行城外，想清澈一下自己的思虑。小计去了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耳后传来微微的踩雪声，韩锷回头一看，余小计正踩着自己的脚印儿在那儿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韩锷一喜：“小计，这一个月跑哪儿去了？怎么话也没有就不见？”
余小计立姿脸色不知怎么看在他眼里却觉得有一点凛然。他的脸是白的，冰颊雪齿。“你没看见我，我却早就看见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幅鹅黄的绢，上面隐有龙纹。韩锷一惊，那分明是圣旨。他接到手里一看，却见一副是诏书，诏令：朕细查余小计身世，本为余皇后之子。今太子贽华大逆不伦，擅弑母后，并诸多悖逆之事，今朕决意废其太子之位。立余皇后之子贽计承继皇位，诏此。
另一幅却又是委任余小计远赴青海，令其为安西都护的诏书。
怎么会有两份？
只听余小计道：“那天我进宫，皇上就写了这两道旨，他叫我自己选择一个吧。我想了很多很多天，那天去找你，想问你，你却一早刚从木樨院出来。”
韩锷的脸上腾的一红。
好半晌，他才止住羞赧之态，口吃道：“你、你也知道木樨院？”
余小计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讥笑：“那本就是我们余家轮回巷外的别业，也是我姐姐重新购回修好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韩锷脑中只觉得“嗡”了一下，余婕？那是余婕的别业？然后只觉得喉中腥腥的，一股腥味涌自肺腑间。这几日，开始，他为治卫子衿的伤势已大伤元气。好在，后来一日，俞九阙忽来，接手过去了。
余小计的目光中露出一丝不忍。脸上的冷漠略少了些，轻拍了拍韩锷的背，低低道：“锷哥，你不值得心痛如此的。”
韩锷茫然抬眼，却见到了小计的眼，那眼神是一个已长成的少年的坚定炽热的眼。他眼中一热，什么时候，已轮到这孩子安慰自己了。他唇边微微苦笑，跟小计，什么都不用说，他想来也会知道。
只听他喃喃地问：“你姐姐呢？你姐姐让你接哪道旨？”
余小计的面上忽腾起一阵狂怒：“我姐姐死了！”
韩锷脸上一白，喃喃道：“死了？”他一时想不起“死”是个什么概念。余婕在他面前“死”过一次，“重生”后，他就觉得她这样的女子，永远也不会再死了似的。
只听余小计暗郁惨淡地道：“她死在东宫手里！锷哥，你说我接哪道诏？”
韩锷这时才觉得心里一痛：余婕死了！他说不清楚余婕这个女子与自己间的一切，也说不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但这一痛，还是无比真实地袭来。
只听余小计声音很平静也很冷酷地道：“是东宫四皓与卜应、韦铤下的手。我姐姐已杀了卜应，我杀了四皓中的一个人。剩下的四个，我一个也不会饶过。”
却见他面色一片冷厉：“但是，出手的是他们，背后筹划的，我知道，一定就是：杜方柠！”
韩锷早有所料，被他一语道出，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只听余小计道：“锷哥，我要杀杜方柠为我姐姐报仇，你是帮我，还是帮她？”
韩锷迷迷地说不出话来。余小计却忽弯腰，拣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名字。他把树枝递到了韩锷的手里：“你如果说不出口，就用这个划掉一个吧。”
韩锷接过那塞入手中的树枝，手却似木的，冰凉凉没有一点温度。他静得有如一尊石雕般，一刻过去了，两刻过去了，三刻过去了，还是没有动上一动。雪被风吹起，沾在他的眉间鬓角，一片莹白。那雪沾肌肤，却并没有化。小计静静地望着他，知道他修为的太乙真气，随心意而动，此时想来已肌肤如冰雪。
余小计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再逼韩锷了，倦厌道：“就是我不杀她，我如欲接太子之位，她只怕也定要杀我。”
他用眼望着韩锷的眼，定定问：“她要杀我时，你是帮她，还是帮我？”
韩锷怔了一怔，脸上神情马上兀定了起来，伸手用树枝在地上划掉了一个名字。
余小计一看之下，眼中忽然一笑。那雪上的字迹本已为风吹淡，他轻轻地加了一口气，那两个名字与那一划就都已不见。他走了几步，回转身：“锷哥，你记着，我去了青海，我去当安西都护。因为大金巴之死，吐谷浑誓言复仇。你这个月可能没看边报，西北情势已紧！这个世上，还有好多事在等着你做！”

第六卷 五侯散 第二十章 金玉堂中寂寞人
金玉堂中兰桂梁，一张五弦琴放在那人膝上。那女子静静地坐着，身边的鸭兽炉里微微的喷着香。那女子姿容绝丽，四周无人，这么富贵的地方，这么富贵的空堂。她忽伸指一拨，那弦声响了起来。
她坐的面向西北方，然后，一启唇，她忽轻轻吟诵起来：“长相思，在长安……”
长相思，在长安。络闱秋啼金井寒，夜凉不眠思欲绝，倚帷望月空长叹……
皇上驾崩后，太子贽华这次终于真正的登基了，她洛阳韦杜二门也从此声势复盛。王横海力控兵部，俞九阙黯然归隐，但他们与仆射堂的朝中之争还有余韵。
安西都护府那边，余小计以安逸乡公之爵领安西都护之职，还在与吐谷浑中人鏖战。余小计也是个狠辣角色——圣驾未崩之前，他传语太子贽华，要以一副诏书换他杀掉商山四皓中余下的三人与韦铤。
这件事，太子贽华最终照做了——如果他让太子来杀自己，太子当时会不会也要杀呢？杜方柠唇边微微一阵冷笑。但现在，这些事她都不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想理会什么，她只想更深地忘却或更深地记住一个寂寞而骄傲的身影。是什么，是什么最终把他们隔断的呢？
旁人只道她现在安享尊荣了——为顾忌时势，她也不好再有举动。杜方柠唇边又笑了，她是在安享尊荣，那空泛得无边无际的尊荣，她不得不享的尊荣。因为，就算她出去鸥游江湖，那个“重来”的可能之约在韩锷知道一切后，可能已永难再践。
她的喉中忽放悲声，那声音越来越高，直震鸳瓦：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长相思、摧心肝……

第六卷 五侯散 尾声 对门居
时间就在那么无声无息地流逝着。一晃儿，就是十四五年，洛阳城的城中依然是橙红色的味道。这与安西都护府历时十余年犹时断时续的与强悍的吐谷浑人的战事无关，与长安城中腐臭靡乱的朝中争斗无关，似乎与这世上的一切都无关。
杜家后宅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很白皙的贵族少女倚在妆镜前痴痴地发呆。她在想着母亲的话，母亲方柠昨日细看着她的脸儿，说：“你真的还很像你的父亲。”
——可她觉得，她跟她的父亲韦得辉一点也不像呀。父亲是个终日软倒在床的男人，她连见都没见过几面。她还奇怪为什么自己一直住在属于外公杜家的这个城外的单独大宅，而不是跟爹娘一起住在城南韦府。她想了会儿头都疼了，也不想再想，却拿起桌面一张油泥笺来看。那是她练字用的，上面有她无聊时抄的一首诗。诗中的意思她也从没细嚼过，那诗中说的，是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儿吧？但，又象与她全不相干。她生于富贵，长于富贵，身边从没有缺过什么，但什么似乎都与她全不相关。
那张笺上用簪花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工整的书着：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
良人玉勒乖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画阁朱楼遥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帏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赐予人。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边自浣纱。
那女孩倦倦看罢，却在想：自己也就是这样吗？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吗？她忽然走到窗前，又是黄昏时分了，她记得。只要是这个时间，只要这时在这个楼头远远地望去，就可以见到园外那个陌上，会走过那个骑马的少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