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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
作者：建安风骨
内容简介
 还只是个幼童时，燕长安便明白，他的人生，并不属于他自己，虽然出身尊贵，锦衣玉食，但他却时时刻刻都生活在无以言喻的压抑与痛苦之中。 二十八年前，燕长安的母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恐怖血腥的皇权争斗之中，后万念俱灰、隐居遁世。华建元21年，燕长安再蹈覆辙，并失去了此生最亲、最爱的亲人与爱人。天下第一大帮会――四海会少掌门宁致远与燕长安一见如故，情逾兄弟，决心帮助他逃离鬼穴魔窟，得到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人生。逃离的过程处处暗藏凶险与杀机，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与死亡相伴生。然而有一种渴望比死亡更强大，他们奔走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竭力要避开天底下最狠毒的打击和最恐怖的陷阱，并求得人活于世的永恒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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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闪着寒光的利刃，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刺进了紧绷而结实的肌肤。一粒粒血珠立刻从裂口处争相迸溅、融汇，然后顺着肌肤的凹处汩汩流淌。


血流到了最柔软的腹部时，那本来凹陷的小腹猛地一弹，血流随即改变了方向。这是被刺的男人无法承受这种剧痛而在作垂死挣扎。


但整个过程出奇得安静，因为不但男人的嘴里塞满了马粪，而且他的双手掌心、双脚足背都被大力分开，用小指粗、两寸长的铁钉牢牢地钉死在了房间的木板壁上。他非但丝毫动弹不得，而且无论遭受多么残酷毒辣的折磨，他都发不出一丝声息。


“怎么，想好了没？想好了就快些点头，也省得你都要死了还活受罪。”刃锋在两根肋骨间停住了，仿佛连它也累了，要歇息一下，喘上口气，才能继续它的死亡之行。


一个灰袍男人僵立一旁看着这一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豆大的汗珠在烛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一颗颗摔落，已打湿了脚下的地板。


刀手抽动了一下鼻孔，疑心自己快被浓重的血腥味窒息了。他不耐烦地踹了一下地上一具微温的死尸：三更早过，他已一气杀了一十六个人，这间本来还算宽敞的房中，此时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连个供人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可这个该死的烂杂种，还是不肯吭声气，接下主人交办的差事！


看灰袍男人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刀手鼻中嗤了一下，食、中二指潇洒地一磕刀把，刀身就轻快地滑进了男人身体，男人眼、鼻、耳冒血，身躯像被刮净鳞片的鱼一般猛挺了挺，头就耷拉到了一边。


日娘贼的！刀手在心底咒骂，一挥手，当即，一个把住门口的手下把一个全身紧绑却不停扭动的人提溜了进来。刀手把滴血的刀身在鞋底揩净，抬眼却是一怔：因为在他的刃锋下瑟瑟颤抖的，居然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


女孩儿纤细柔弱，粉妆玉琢的小脸上布满了泪痕，颈中一块“长命百岁”金锁随着她的身子而不停地晃动。许是连铁石心肠的手下也不忍心，她嘴里塞着的，竟是一方淡粉荷色的丝巾。


斜瞄了一眼女孩儿泪光莹然的眼睛，刀手握刀的手在痉挛，想了想，“嘭”的一脚，把女孩踢到已站立不稳的灰袍男人膝下：“瞅好喽，现在就轮到这个小的了，你这老杂种，到底应不应？要还不应，老子就把这小囡立马活剐了，再掏她的心出来，杵进你嘴里！”


灰袍男人全身抽搐，本以为，今夜在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被用各种酷刑折磨惨死在自己面前后，自己的心都已经麻木了，僵死了，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可现在，当他看到这个花苞一样的女孩儿，马上也要变成一具丑陋的死尸时，他的心如被刀手的那柄尖刀扎透了一样，阵阵剧痛，并伴随着滴滴下落的殷红的鲜血！


女孩儿被拖开，轻巧得就像拖一只小鸡。是的，她就是一只待宰的小鸡！而且，她的鸡心，滴落着鲜血、还带着她体温的鸡心，马上就会被塞进自己嘴里……


“够了！”灰袍男人颓然跪倒，“我应承了，应承主人交办的差事！”刀手与门外警戒的手下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


“啪！”一个牛皮包裹的物事被甩在了他眼前的地板上。“来前主人交待了，这回要做得比上回漂亮，最好是把整个武林都灭绝了。拿出你的手段来，做漂亮些，主人不会亏待你的！”


“上次已经灭绝了八十二个门派帮会，死了四千多人，难道主人都还嫌不够？”灰袍男人哭吼道。但是刀手及手下都已经听不到他断断续续的哭诉了，因为他们早已施展轻功，远离了这座堆满了死尸的凶宅。今夜的情形，无论对于灰袍男人，还是他们，都是一个噩梦！

第一章 春风少年


初春，空山新雨后，清新湿润的林间一片静寂。这时，轻快地驰来一辆马车，“嘚嘚嘚……”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也惊起了树上的鸟儿。


“哇！小姐，快来看哪，那只鸟是蓝色的呢！”车厢中一个声音叫道，随即一张书童打扮、模样甚是乖巧的俏脸露了出来。


“唉，明月，不是早就说好了吗，现在我是公子，怎么你……”另一个更清脆柔美的声音叹了一口气，“我真是怕了你了。”车帘微动，现出一张俊美至极的精致面孔来。


明月对小姐的责怪丝毫不以为意：“嘻嘻，公子爷，事情我都已经办好了，你打算怎么谢我？”那“公子爷”瞪了她一眼：“这算什么办好了？等到了东京，那才算是办好了，到那时，本公子再谢你也不迟。”


明月瞪大了眼，不满地道：“什么？要到东京才谢？不成，不成！昨晚咱们俩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帮你从府里逃出来，你就重重地谢我？”


“小鬼头！其实论理……该你谢我才对。你已在后苑闷了六年了，若非本公子，你能跟了出来透口气吗？”


明月眼珠骨碌碌转动：“我不过才呆了六年而已，公子爷你却已被关在那里面一十七年了。在这一十七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门不踏，四门不踩，嘻嘻，也不晓得咱俩到底应该谁谢谁啊？”


“公子爷”忍笑轻啐：“去！等到了东京，见到……赵长安，本公子就让他赏一个王府里的侍卫做你的小女婿，以作谢礼，可好？”一提赵长安，她眼中立刻光彩四溢。


明月正要反唇相讥，一见她那模样，立刻偷笑：“公子爷，求求你，莫再念赵长安了，你再这样念，赵长安他非没命了不可。”


“咦，为什么？”


明月一本正经地道：“喏，你天天都要把这‘赵长安’念上个五六百遍。你这每念一遍，阿弥陀佛，那边他就要打一个喷嚏，一个人要是每天都打上五六百个喷嚏，那岂不是……”明月好容易说到这儿，再也撑持不住，“扑哧”一声，随即弯了腰，猛揉肚子。


“公子爷”面色绯红，斜睨着她，咬牙作凶狠状：“哼哼！大胆的奴才，竟敢取笑本公子？看我不……”作势扑将过去，挠明月腋下，顿时车厢中莺声燕语，笑闹作了一团。


耳听得身后动静，赶车的车夫亦笑了。今天天气不赖，又接了那么划算的一单大生意，无论是谁心情都会好的，何况这单生意并不难。车夫笑着，不由得又回想起二人雇车时的情景。


“把我和我家公子送到东京去，到了付你双倍车钱。”今天薄暮时分，他刚把车停在姑苏城西门外，一个极标致的青衣书童便过来，这样吩咐他。不远处，柳烟下、花影里，藏着一个书生打扮、手足不安的少年。


车夫打量了一下明月，问道：“客官是哪家府上的？”明月浑没觉得他这样问有何不妥，直接答道：“我们是姑苏晏府的，那是我家五公子。”一指树下的少年。车夫目光一闪：“好，二位客官请上车吧。”


正当儿口，一个蓝衣短打扮的中年人满面堆欢地凑了过来，自道姓陆，跟伙计收了一车生丝要贩往东京，想跟明月她们结伴同行。于是，一行十余人、六辆车便一起出发了。陆姓客商先走，说是先去安排好食宿，明月主仆只管自后跟来就是。所以她二人的心情好极了，没想到出门这么轻松如意，府中人常念叨，江湖路险人恶，原来是吓唬我们小孩子的。


二女正尽情享受这无拘无束的快乐时，车猛然勒住。刹车力量来得太急，二女双双前扑，险些跌出车外，虽勉强稳住了身子，但已被撞得浑身生疼。明月心火上撞，掀车帘要排揎车夫，却见他神情古怪地死盯着路左侧的树林里，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


林中长草下影影绰绰地伏着一个灰衣人，除了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其余皆看不清楚。此人相距山道甚远，又被林遮草掩，也亏了车夫眼力好，居然能在疾驰之中一眼就瞧见他。车夫跃下车辕，明月急叫道：“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接着赶路，过去做什么？”


“明月，让车夫大哥过去瞧一瞧也好，这位老……人家好像不太好？天快黑了，刚才又下了雨，这样躺在湿泥里会生病的。”那“公子爷”也从车上跃了下来。


车夫笑了：“公子爷这么好心肠，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公子爷”抿嘴一笑：“车夫大哥，我们一道过去瞧瞧，好吗？”车夫正等这句话，当下二人径往老人那边走去。明月虽满心的不情愿，也只得嘟着嘴跟上。


待到老人身边，“公子爷”轻触老人后背，问道：“老人家，您病了？”老人倏地抬头，乱发下锐利的眼光犹如尖刀，倒吓了“公子爷”和明月一跳。“公子爷”望见老人右胸污血浸染，恶臭扑鼻，而手足上也有许多伤痕血渍，而自己方才远远望见，还以为是雨后的红泥，不禁问道：“老伯伯，您受伤了，是摔的？”老人冷笑不答。


明月心下不乐，这老头儿怎么这副德性？见老人左腿上有一道伤口，边缘整齐，深可见骨，这可不是什么摔伤，遂轻扯“公子爷”的衣袖。“公子爷”这时也看出老人情形有异，不禁踌躇，心想，看来老人伤势不轻，这荒山野岭的，自己若不管，只怕他就活不了了。


“公子爷”之母长年虔诚礼佛，她自幼深受影响，便是养的一对相思鸟死了，都要哭上大半夜，更何况一个大活人，还是位老者？遂对车夫道：“车夫大哥，不如我们载了这位老伯一路走，到了前面有人家的地方，找位郎中，为老伯治一治伤，如何？”车夫答应着就要去搀老人，老人却一摆手道：“要扶就要这两个小姑娘扶。”他一语道破二女身份，二女又惊又窘，但深草丛中，雨露湿衣，不宜久留，二人只得一左一右，勉力搀起老人。


老人一路走，一路连连冷笑，上车后一屁股砸在锦垫上，道：“有吃的没？老子饿了。”明月递过携带的肉干、米粽。老人也不客气，接过大吃大嚼，立刻扫了个精光，双目四下一扫，抓起车角的锡壶，拔开塞子，闻了闻道：“丧气，不是酒。”仰头“咕咚咕咚”，一壶水顷刻下肚。他一抹嘴，抛开水壶道：“喂，让开，老子困了。”“公子爷”忙与明月挤到车角。老人仰面躺下，随即酣声大作。“公子爷”与明月面面相觑：“咱们救的这是个什么怪物？”


旅途寂寞，二女低语：“公子爷，我们这次去东京，能见到赵长安吗？”“公子爷”智珠在握：“能，一定能。”听口气，好像赵长安此时已整肃衣冠，正在王府的大门前恭候她们似的。少女们的春梦，岂不都是这样天真烂漫的吗？


忽然，车后传来一阵纷乱杂沓的马蹄声，然后有人高呼：“喂！前面的车子，停一下！”“公子爷”、明月一惊：惨了！府里的人追来了！车还没停稳，几骑马已冲到车前，拦住了去路。


“吁！”车慢慢停下。明月偷眼一望，见有三十多个黄衣人，执着明晃晃的钢刀，将车团团围住，个个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二女心惊肉跳：啊！糟了，糟了，莫非撞上了强盗？想起从前听家人说起过的那些强盗杀人如麻、奸淫抢掠的恶行，二女手脚瘫软，六神无主。


黄衣人中一个领头的中年人盯视车夫，喝道：“喂！赶车的，刚才来路上有没有见到个灰衣老头儿？五十多岁，大概这么高。”说时作势比划了一下。


不等浑身发抖的车夫答话，明月插嘴道：“这位大叔说的老头儿，是不是灰白头发，脸色发黄，手脚粗大？”中年人目光一闪道：“正是！小姑娘，老头儿现在哪？”


“你们找他干吗？”


“呃，那是我叔公，今天一早出门，一直没回来，后听人说在山里摔伤了，我就一路找来了。小姑娘，你是在哪见到他的？”明月眼珠转动：“方才在上山的第二个坡中的路边，我见一个老头儿正往树林里去，穿的正是灰衣。”中年人听罢，再无多话，对车帘一拱手，一勒马，众黄衣人遂往来路驰去。


骗走这帮人，明月甚是得意，吩咐车夫：“快！快走。”缩头回身，见“公子爷”正瞪着自己：“老伯的家人来找他，你个小鬼头干吗骗走他们？”明月不禁叹气：“奴婢的好公子爷呀，这伙人根本就是不怀好意，天底下哪有找自家叔公还拎着刀的？再说，这老头儿身上明明是刀伤，方才那人却说是什么摔伤，这不是明摆着骗人的鬼话吗？嘻嘻，许他们骗咱们，倒不许咱也骗一骗他们？”


“好丫头，真比你家小姐强得太多了。”那一直呼呼大睡的老人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双目炯炯地望着车窗出神，二女吓了一跳。


“公子爷”大为惊奇：“老伯，您醒了？身上的伤感觉好点儿了吗？”老人不答，却看着明月叹了一声：“不过你的那点子小把戏，怎么可能哄得过常山派的一干狠角色？”倏地抬头，沉声喝道，“华老二，上面的冷风很好喝吗？”


二女正诧异，马声惊嘶，车又猛地一顿。二女又一次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明月恼火非常，一掀车帘就要骂人，却见车外一人当路而立，竟只用一只手便将急驰中双马所拉之车硬生生地勒停了。正是刚才问话的中年人。二女不会武功，不知他露的这一手“力遏沧海”，不但力道大得惊人，且出手的方位、角度、时机亦十分精妙，在江湖中已属凤毛麟角。


随即车顶上一声刺耳的长笑，然后一人轻捷落地。明月定睛一看，是名獐头鼠目的尖嘴黄衣人。


华老二挡在车前，道：“白老前辈，东逃西藏了这么些天，身上又挂了那么多彩，何苦来呢？我们众家兄弟不过是想请你到罗浮山盘桓几天，你老人家却就是不肯赏我们这个薄面。”说话声中，一干黄衣人从路旁树林中四面冒出，将车团团围住。而车夫蜷在车辕上，早吓得呆了。


老人冷笑道：“老子白云天这辈子独来独往惯了，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们常山派的耗子洞又脏又腥又臭，狗都不拉屎，是人去的地方吗？”


“公子爷”听老人自称白云天，不禁失声惊呼。她虽不会武功，但她家本是武林世家，耳濡目染，常听家人谈及武林中的人物、故事。“荆北大侠”白云天的大名，早不知听过几千几万遍了。他豪气干云的侠行义举，使她时时肃然起敬。她常想，若几时能亲睹这位“荆北大侠”的凛凛神威，那该是件何等快意的事情！不料却茌今天意外地见到了。


“白老前辈不愿屈尊前往，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又怎敢勉强？不过白老爷子既中了川西魏家的绝命散，胸口又被天虎帮的‘过山虎’常威戳了一枪，右腿又着了傅家兄弟的烂银钩，还带着那物事赶路，也忒辛苦，不如白老爷子把它交给我们代为保管，你也好趁早去找个郎中瞧瞧。”


华老二在说这番话时语气真挚，情意殷殷，“公子爷”不禁想道：“方才看这帮人好凶狠，不料听他说话倒是挺通情达理的。白老爷子不如听从他的劝告，尽早去疗伤治毒的好。却不知他说的‘物事’是什么？看白老爷子两手空空，并没什么需交与他们代为保管的‘物事’呀？”


白云天嘿嘿冷笑道：“魏家、傅家那群狗崽子暗算老子的时候，原来你们这群臭耗子就一直躲在旁边哪？为什么当时不出头来替老子‘保管’那物事呢？哦，是了，是了，常山派的耗子功不但又臭又腥，而且上不得台面，不敢跟老子当面锣、对面鼓地较量。现在看老子快不行了，你们这些臭耗子才敢来捡这现成的便宜，是不是啊？”


华老二脸皮甚厚，被他说破了图谋，却毫无愧怍之色：“白老前辈双枪神勇，大力开山掌也极是了得，要不是魏家、傅家他们先行下手，我常山派又怎敢来搅扰白老前辈呢？”


“那现在你们是敢来搅扰了？”白云天目光冷电般一扫众黄衣人。他虽遍体鳞伤，身中剧毒，但双目神光四射，不怒自威。众黄衣人见他在这种情形下犹有如此神威，俱是一凛，有胆小的弟子便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华老二暗忖：“老东西要是没受重伤，己方莫说这三十多人，就是再多加两倍，也绝不是他的对手。可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不赶快抓住，那己方这十多天来，从沧州一路跟着这老东西，晓行夜宿、藏头掩尾的，为的又是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心中计议既定，更不耽搁，冷笑声中，所握双刀便待出手。


“各位，且慢动手！”循着说话声，众人只见五丈开外的道旁松树下，不知何时已多了十来个人。这些人服色各异，形容不同，发话的人二女却认得，正是那陆姓客商。“公子爷”奇怪，他们不是前头就走了吗？怎么现在又现身于此？而且他的嗓音怎的又不哑了，还这么耳熟？陆商人微笑，徐步上前道：“各位，打扰打扰！抱歉抱歉！实在是对不住。方才你们的话，鄙人都听到了，按理不该过问……”


“展大爷，您是展大爷！”明月大呼。


“鬼丫头，好灵的耳朵，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带小姐跑了出来？等以后回府去，看我再好好地收拾你！”陆商人手一抹，自脸上揭下了一张面皮。


“公子爷”大奇：“展伯伯，怎……怎么会是你？”那展伯伯笑嘻嘻地拱手道：“荷官，属下给小姐见礼了。”又对身后诸人一挥手，“不用装了，都揭下来吧。”诸人均笑着从脸上揭下面皮。


那扮作“公子爷”的荷官目光一扫，又惊又喜，叫道：“颜姨，你也来啦？”一美貌妇人抿嘴一笑：“淘气！老爷可被你气坏了。”


“怎么，你……你们？”荷官吃惊地问道，平时伶俐的口齿这会儿也不利索了。


“护送我们的大小姐去京城里逛一逛呀！你以为，凭你们两个小姑娘，就能到得了那几千里之外的东京？”荷官、明月对视一眼，原来两人的出逃之举，家里人早就察觉了，父亲还派人扮成客商前来护送。


一旁的华老二却阴恻恻地说道：“原来姑苏晏府也看中了这物事！居然出动了展铭、颜容两位高手。”


展铭转向华老二，正色道：“我们姑苏晏府对白老前辈身上的什么‘物事’并不感兴趣，今天不过无意间偶然遇到了常山派的各位师兄和白老前辈。本来嘛，华师兄、白老前辈之间的过节，不该我们这些外人过问，不过，”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白老前辈现既身受重伤，这时华师兄若向他老人家追讨什么‘物事’，鄙人只怕今天这事要是传扬了出去，却会坏了贵派在江湖中的名头。”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说得又句句在理。华老二连连冷笑，焦躁恨怒至极，却无法辩驳。己方人虽多，可展、颜二人的功夫都不弱，况晏府四子在江湖中侠名素着，武功早登一流高手之境，现不知埋伏在这林中的哪里。对方既有备而来，又在他们的地盘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己方万不是姑苏晏府的对手。看来，自己这一个多月都白忙活了！


“我常山派是名门正派，怎会做那种落井下石、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们姑苏晏府喜欢做，只管做，却反来说别人，好笑，好笑！”华老二说完“嘎嘎”干笑了几声，展铭等人听了，大觉刺耳。


颜容怒道：“姓华的，你嘴里不明不白地都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喜欢做不喜欢做？什么意思？”华老二冷笑不答，一挥手：“走！”一时间，众黄衣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一直斜靠车门旁，冷眼旁观的白云天见展铭向自己一拱手，他刚要开口寒暄，忽然一声惊呼，从车上一头栽了下来。展铭、颜容一怔，反应奇快，双双纵身掠了过去：“白老前辈，您怎么啦？”白云天伏在地上，低声呻吟：“老夫……胸口，疼得厉害。”


展铭、颜容手方触到他的衣裳，突然同时惊呼一声，疾往后退。展铭怒喝：“白云天，你干什么？”话音未落，已栽倒在地。颜容只叫得一句：“荷官小心！”也当即晕了过去。九名晏府家仆见变故陡生，均又惊又怒，虎扑过去。荷官、明月只见眼前人影疾晃，再定睛看时，九条壮汉竟都已倒在地下，呻吟不已。


二女尖叫声中，齐齐和身扑上前去。白云天反手一钩，食指已点中荷官的肩贞穴，与此同时，左肘撞出，正中明月左腰，明月仰身摔落车下。白云天手执颜容的长剑，一指早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车夫，厉斥：“快走！”车夫愣了一愣，方扬鞭催马，直冲出去。


白云天适才倾尽全力暗袭，牵动了全身伤处，这时头晕目眩、浑身脱力，胸、臂、腿上的伤口一齐剧痛。他再也无力支撑，一歪身，软倒在荷官身侧。


荷官心中气苦，只恨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心软，救了这个老恶人？怒骂：“老……老……”她自幼家教严谨，从未骂过人，这时竟不知该如何骂才好，只得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个小女娃子，老夫……咳咳，杀你折面子！”


荷官悲愤已极：“你杀了展伯伯、颜姨，还有明月他们，我……要是还能动得一动，定一刀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白云天刚才点她的穴道时，便察觉出她身上竟无丝毫内力，现又听她这样说，大为惊讶，道：“展铭、颜容只不过是被老夫用魏家的毒刺刺中，刺上的离魂散只会让他们昏迷，六个时辰后自会醒来，你个小女娃子居然看不出来？”


荷官哽咽不已，哭道：“我……我只恨我不会武功，不能杀了你。”


白云天一愕，忽觉事有蹊跷。晏天良有四子一女，而他对此女宝贝异常，江湖中尽人皆知。他不可能用不谙武功的爱女作套，谋夺自己所携的“物事”。且晏天良若存心抢夺，也不会只派展铭、颜容前来。晏家四子的功夫早臻一流，方才只须四子中的一子在，自己焉能轻易脱身？


他心惊不已，问道：“女娃子，你们今天真的是碰巧遇上了老夫？”


“当然是碰巧，莫非还有谁爱碰上你这个老……老……的吗？早晓得你是这种……我就让你死在那烂泥里头。展伯伯、颜姨他们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


“展铭、颜容怎么会来这里？”


“怎么会来这里？我从家里偷跑出来，想去东京，爹晓得了，就叫他们扮作商人，护送我去，早晓得会撞上你这个……什么荆北大侠，行侠仗义？都是……呸！”荷官越说越气，越想越悲，越思越悔，正寻思用什么恶毒的话痛骂对方，以一泄心头之恨时，突听白云天痛声长叹：“错了，错了，错尽错绝！”倏伸指解开她被点的穴道，“小女娃子，你好心撞上了老夫这个老糊涂蛋，老夫……错怪你和展少侠他们了。”


他这一用力，更觉伤处痛入骨髓，不禁喘得更狠了。荷官身体突然能动弹，一个翻身坐起，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白云天勉力撑起身子，愧疚地道：“女娃娃，老夫老昏了头了，错把你们晏府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这里……老夫，先行给你赔罪。”一语刚毕，已重重地磕下头来。


他一生行侠仗义，为人刚直豪爽。先只道荷官、展铭等人亦像川西魏家、常山派一样，意欲劫夺他所携的“物事”，故而一直对荷官白眼相向，恶语相加。此时醒悟错怪好人，大是不安，他可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错了就错了，也不推诿掩饰，重重地三个头磕下去，慌得荷官连忙去拦，但任她怎么拦也没拦住。


白云天正色道：“晏姑娘要瞧得起老夫，就叫老夫名字好了。”


“不成，不成，那怎么成？”荷官慌得手足无措。


白云天道：“那就是姑娘还记恨老夫了？”


荷官无奈地道：“那……我叫您白爷爷，好吗？”白云天笑了，锐利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暖意：“老夫一世孤伶伶的，没亲没戚，没成想今天得了恁乖的一个孙女，嗯，老天待老夫不薄。啊哟，真老糊涂了，快，快停车！”荷官吓了一跳，问道：“白爷爷，怎么啦？”心想，不知自己才得的这位爷爷又是哪里不妥了？却见他攒眉摇手：“展少侠、颜女侠，还有其他人都还躺在地上呢，咳咳，我们赶快回去！”


车夫缓缓停车，但却不拨转马头。荷官催他返回，他头也不回，冷冷地说：“甭折腾了，使唤了老子老半天，你这个小贱货还有完没完？”


暮色四合，山风带来了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车夫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间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异。白云天瞳孔收缩，沉声道：“你不是车夫！车夫不会抢劫客人的财物。”


车夫淡淡地回应道：“老子不过想借你身上的那件‘物事’用一用。”


白云天哈哈大笑道：“川西魏家的毒药、常山派的快刀、伏虎帮的摧心掌、傅家兄弟的烂银钩都借不到，你个兔崽子又凭什么借了它去？”


车夫端然不动，只举了举马鞭：“鞭子！”


白云天凝目望向那根长不过八尺、黯旧无光、看似极其平常的马鞭，突然觉得冷汗正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慢慢沁出。因他已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本不应在此时此地现身的人，一个本该已死了五年的人，塞北鬼鞭——鬼哭！自从十三年前，鬼哭凭一根鬼鞭，杀尽了在冀东铁岭峰上聚会的三派六洞一十八家帮主后，江湖人便全忘了他的真名，只以“鬼哭”称之，因为他是个鬼撞见了也要痛哭的人。


荷官不明白白云天的脸色何以忽然间会变得那么难看，他看那车夫背影的神情，仿佛比看见了地狱中的恶鬼还要可怕几分。她顿时只觉得身遭的空气骤然变冷，竟至于要冻住了，迫得她无法呼吸。她想后退，避开这窒息的气氛，但身子却已被一股肃杀之气困住了，半分也动弹不得。


白云天一生闯荡江湖，什么凶险的阵仗没经历过？若在往常身上没伤时，鬼哭再恶，他也不惧。但此时他频遭明袭暗算，早已气尽力竭，成了强弩之末，现再要独斗鬼哭，便力不从心了。奇怪的是，鬼哭明明胜算在握，却并不急于动手，他好像还在等待着什么。


白云天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念电转，眼睛渐渐亮了，忽道：“唉！左右是个死，早死早托生，看来今天晚上老子是逃不过这一劫了。罢了，罢了，干脆就把这个招灾惹祸的‘物事’赏了你吧，真正便宜了你这个兔崽子了。”


“哦？”鬼哭一怔。


“不过，你要先答应老子的一个条件。”白云天道。


鬼哭笑了，说道：“你是要我放了你？”自忖：“只要老家伙肯把‘物事’交出，管他什么条件，自然都要答应，等‘物事’到手，嘿嘿，老家伙，到那时候，提条件的人可就不是你喽！”


果然，白云天缓缓地道：“条件的确是放人，不过，不是放老子，而是放这个小女娃子。她跟这件事根本就扯不上干系，咳咳，你只要放她走，老子马上就把‘物事’给你。”


鬼哭答应得十分爽脆：“好。”


“不过，你让她赶车先走，老子跟你到那边去。”白云天一指林边的一块空地，“‘物事’要等她走远了才能给你。”


鬼哭心中冷笑，谅这个荷官能跑得了多远？等收拾了老家伙，再把她逮回来，也不过是冲泡尿的工夫。于是纵身下车，径往空地走去。


白云天往呆怔着的荷官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说道：“乖孙女，快。找你的展伯伯、颜姨去，这是离魂散的解药，只要涂在他们手上被刺的地方就成了。”荷官一愣，茫然接过。白云天强撑下车，执长剑，拖脚，慢慢向鬼哭行去。荷官看一眼白云天，又瞄一眼背对着二人、刚走到空地上的鬼哭，一咬嘴唇，拨转马头，向来路驰去。


“看剑！”白云天突然纵身跃起，直冲鬼哭。鬼哭虽略感意外，却并不慌张，冷笑声中，长鞭毒蛇般一闪，已卷住了对手脖颈，一拉，白云天飞跌在地。此刻马车堪堪行过二人身边，陡然一声低喝，一条人影疾扑而至。


鬼哭急忙收鞭，但一扯，鞭身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眼光疾扫，原来竟是被白云天的双手死命拽着。变生腋侧，不等他反应过来，突感右腿外侧一阵酥麻，待看清偷袭的人，只挤出一句：“是你！”仰身便倒。


荷官一袭得手，喜出望外，奔向白云天，突听老人大呼：“当心！”随之她便腾云驾雾地飞到了半空，而右足足背却微微一凉，待重重摔落，只见一柄长剑已穿透了鬼哭的胸口。原来是鬼哭倒地之际，向她撒出了一把毒针，幸亏白云天眼疾手快，一脚将她踹出，紧接着反手一剑杀了鬼哭。由于他伸腿踢脚救助荷官，一把毒针已全射入了他的右腿。


荷官惊呼，奔到他身边。白云天适才的一击已耗尽了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此时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金星乱舞，颓然倒地。荷官见他的一条右腿立刻肿胀得将裤筒绷得滚圆，慌怕交并，惊慌失措地问道：“爷爷，这该怎么办？”


“乖孙女，没、没事，幸亏……刚才……你领会了爷爷的话。”


原来刚才白云天塞给她的，并不是离魂散的解药，而是离魂散的毒刺，同时向她暗指鬼哭。荷官聪慧至极，霎时间就明白了，便佯装离开，却乘马车行过二人身边之际扑了过去，一袭得手。若在平时，她的这点儿小动作岂能瞒得过鬼哭？但当时鬼哭的全副精力都在白云天身上，这才会让她的偷袭得逞。


荷官见白云天面色灰暗，全身颤抖，大急。而白云天扫眼间，惊见荷官的右足足背高高肿起，近中趾处一根黑色的钢针泛着冷冷的寒光。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道：“乖孙女，你……被毒针扎到了，快！拔出来。”荷官才待伸手，已被他拦住，“爷爷来。”拇、食指一探，将毒针拔出，举到鼻边一嗅，“唉，不清楚……是什么毒？”疾自怀内掏出一只小木盒，要荷官将里面的灵毒丸吃了，以抑制毒性的发作。


荷官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丸药，两人相互推让，都不肯吃。最后白云天急了，大咳特咳，牵动全身伤处，立时觉得天旋地转，险险晕了过去。荷官见他如此，不敢再让，乖乖将药丸服下，哀声道：“爷爷，我载你回去找展伯伯、颜姨他们救你。”


白云天见她服下灵毒丸，大慰，苦笑道：“乖……孙女，爷爷是……撑不到那时候了。”荷官见他目光已然焕散，虽不通医理，却也知他所言不假，不禁泪如雨下。


白云天气喘如牛，断断续续地说道：“乖孙女，爷爷是……不行了。趁现……在还有一口气在，先说正事。爷爷左边……衣袋里的……东西，你……掏出来。”荷官依言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只小布袋。


“打……开。”打开袋口，倒出来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扁平方硬，油纸封缮得严丝合缝，上面沾满了褐红色的血渍。


白云天凝目看着纸包，道：“游兄弟一生……就……托付了老夫这一桩事情，老夫……却……唉！”移目看向荷官，“乖孙女，爷爷是不……成了，这‘物事’，就只能交给你了。你……快回府，然后，请你爹一定要在……下月十六之前，把它送到富春江……竹隐寺……法空大师的手里。”


“不，爷爷，我爹不送。你不会有事的，要送，爷爷自己去送。”荷官哭道。


“唉，乖……孙女，爷爷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又怎么会麻烦你……和你爹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可……”见她不答应请托，白云天焦急烦躁，喘得越发厉害了。荷官见他这样，又惊又怕，连忙答应了。


白云天舒展眉目，笑道：“乖孙女，别……别哭。爷爷这糟老头子……都快断气了，还白捡了……你……这么好一个孙女，真……是八辈子……打着灯笼也……找不来的福气。乖孙女，你叫什么？爷爷……总不成人都走了，还不……晓得自己乖孙女的名……名字吧？”


荷官哽咽道：“爷爷，我叫晏荷影。”


白云天笑了：“早就……听人海谝，晏老财迷有……个独生……宝贝女儿，美貌天……天下无双……”看晏荷影面目平常，心想，江湖传言，有时真不可尽信。暗悔不该提这话，只怕晏荷影会着恼。但晏荷影此时只是想着怎样救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容貌如何。


他这时已神散智乱，但见她一脸眼泪，十分怜惜，道：“乖孙女，不……要再哭了，小……心……哭肿了……眼，就……不……好看了。”举袖欲替她擦泪，但手堪堪触到她的脸颊，就倏地垂下。晏荷影一怔，大呼：“爷爷，爷爷？”白云天哪还有气在？可叹一世英雄，就这样命丧在漆黑一片的荒山野林之中。


晏荷影认识白云天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工夫，但他行止豪迈侠义，待她又非常慈祥爱护，她心中早将他当作了亲爷爷。这时她心智昏乱，只想着展铭办法多，一定能把白云天救醒，忙将纸包放入贴身衣袋，随即将车驱近，连抱带拖，竭尽全力把白云天弄上了车，然后往来路驰去。她一个闺门绣户中长大的千金小姐，又怎识驾车之道？只驰出不远，两匹健马便不听使唤了。


到一岔路口，两匹马只在原地打转。她赶路心切，吆喝了几声没用，便抡鞭子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抽，一鞭抽得狠了，健马吃痛，“嘶哩哩”叫了一声，便往左边的一条盘山小道直蹿出去。她大惊，急忙要勒住马车，却哪里能够？


一时间马蹄翻滚，车行如飞。耳旁风声呼呼作响，黑黝黝的山、黑黝黝的树、黑黝黝的道迎面扑来，看都没看清楚，就被抛到后面去了。她惊慌不已，用力拉扯马缰，马头都被拉得偏朝了一边，但两匹马仍疯了一般狂奔。


这时，前方树林里跳出来几个黑衣人，扬手大呼：“鬼老二，停下……你？咦，你？”等车驰近，几人才发现驾车的并不是鬼老二！错愕间，便有两人来抢马缰。但车来势凶猛，只一闪就冲了过去。众黑衣人忙施展轻功自后追赶，但车驰太疾，根本追不上，只几个起落，已不见了车的踪影。


晏荷影几曾经历过这等阵势？早吓得呆了，只瘫坐在车上，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轰隆”一声异响，车凌空飞出，随即急速下坠。她耳边一连串“砰”、“轰”、“咔嚓”声，紧接着头部被重重一击，当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耳边似有人说话：“都找过了？”声音低沉威严。一细嗓门答应：“启禀大哥，这山上山下，属下都带人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到鬼老二他人。”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接道：“白云天身上，属下也仔细搜过了，没有那‘物事’。”


“白云天！他们在说爷爷！”她立刻清醒，睁眼望去，觉得有火光在下面八九丈处晃动。凝神一辨，方发现刚才惊马坠崖，自己被抛落在了近谷底的一株大树的枝桠上。透过繁密的枝叶，只见谷底的一片空地上，八九名黑衣人黑布蒙面，手举火把，行迹诡异。东首一个瘦高个负手而立，正听几名黑衣人躬身向他禀报搜寻的结果，似是这伙人的头领。


听了两下属的禀告，瘦高个咬牙道：“那常山派的人呢？”


“一共三十七个，属下遵照大哥的吩咐，全都做了。”一名胖子拱手道。


晏荷影疑惑，做了？什么是做了，


瘦高个忽扭头向南道：“余三回来了。”随着一阵簌簌轻响，七八名同样鬼鬼祟祟的黑衣人过来了，还抬着个人。打头的瘦子声音惊慌地道：“大哥，鬼老二被人做了。”瘦高个纹丝不动，冷眼一瞟正被放下的尸体：“在哪找着的？”


“山南边离这儿十多里的一块空地上。”火光里看得清楚，这具死尸正是鬼哭，胸口上兀自插着长剑。晏荷影一惊，立刻就明白“做了”是何含意。


瘦高个俯身察看，徐徐地道：“他先中了川西魏家的离魂散，但胸口的这一剑，却是白云天双枪的第二十一式‘猛虎下山’。”拔剑，随便一瞟，道，“这是颜容的玉女剑。”然后问身后一个小个子，“你说今天酉时三刻鬼老二拉了一个书生和书童上了这山？”


小个子俯首道：“是。晚饭时分，鬼老二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在，姑苏城西城门外守候，不知打哪儿冒出了两个小子，其中小的那个不知道跟鬼老二说了几句什么，鬼老二就载他们进了山。”


瘦高个大怒道：“该死的奴才！他竟敢违令擅自行动，坏了我的大事。那两个小子什么来头？倒教他连命都不想要了？”


“那是因为那两个小子有财有色！”北边一棵树下有人接口。接着一个白发老者带着六七名黑衣人缓步过来。


瘦高个颔首致意：“陆兄。”老者抱拳道：“老大，属下已经查明了，那两个小子是两个女的，其中之一是晏天良的独女，另一个是她的贴身丫环，两个人乔装从府里跑出来的。”


瘦高个横了一眼鬼哭道：“这奴才贪财好色，晏天良富甲天下，有‘财神’之称，他女儿既然私逃，身上携带的财物肯定不少。鬼哭要是拿她威胁晏财神，那还不是随他开口？且江湖盛传，这独女貌美至极，天下无双，鬼老二定是财色迷心，这才连我的号令都不顾了。”他顿了顿，咬牙道，“哼！竟敢乱我规矩，坏我大事！”一脚踩在尸体头上，一碾，一阵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后，鬼哭的头便成了一摊碎骨肉糜。


见此恐怖恶心之景，晏荷影幸亏没吃晚饭，这才没吐出来，但胸中仍一阵阵地翻涌欲吐。而有两名黑衣人却抵受不住了，一弯腰，大呕特呕。须知成年人的头骨乃是全身骨头中最坚硬结实的，寻常人刀砍斧剁也不能将之轻易劈开，而瘦高个仅随随便便地一下，便将之踩得粉碎。他脚上的力道之强、用劲之巧、心地之狠毒，俱令人后背脊发凉。


“今后要有谁再敢违抗我的门规，我就让他生不如死！鬼哭福大造化大，居然逃过了我的惩处。”瘦高个环视众黑衣人，道，“你们以后……可不会再有这种好运气了，谁要再敢学他的样子，我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平气和，而一群黑衣人却都浑身颤抖。晏荷影吓得屏息静气，唯恐被瘦高个发现。


瘦高个又转向那陆兄道：“事情都办妥了？”


陆兄手在脖子上轻快地一抹，道：“按照大哥的吩咐，晏府的十二个人属下已经全都料理了。”


晏荷影又惊又悲：“料理？难道展伯伯、颜姨他们……”她不敢再往下想，但心中已隐隐料到了几分，一时只觉双眼发黑。


又听那陆兄恨道：“这次的计划，大哥本来已策划得万无一失，却不料半道上冒出两个女的，偏这狗奴才又见色起意，坏了我们的大事。东西既已不在白老头身上．那肯定是已经落到那女的手中了！”


“所以……”瘦高个冷冷地道，“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找到此女。陆兄，余三，你们再到上面去搜一搜，山高林密，这女子保不定已摔死在哪里了。小夏，你带三个人守紧去姑苏的路，她若没死一定会回家，同时你也留意晏府中人的举动。小高、李子沿途搜索晏女的行踪。赵老五、冯大，你们俩带人往前赶，守住出山的所有大小路口，无论如何不能放她走脱了。我先走，主人还急等回话。你们要有了什么讯息，即刻告知我。”


“是！属下遵命！”瘦高个指挥调度干脆利落、有条不紊。众黑衣人皆俯首帖耳，显然对他极其畏惧。


他又对一黑衣人道：“把鬼老二的信牌拿出来。”黑衣人听命，从鬼哭身上摸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黝黝的铁牌，上面镌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彩金龙。瘦高个将铁牌揣入怀中道：“走。”众黑衣人身形晃动，一时间走得干干净净。


晏荷影伏在树枝上，又怕又惊又急：“这是些什么人？展伯伯、颜姨都被杀了吗？我现在该怎么办？是回府，还是……”她流一会儿眼泪，又咬一会儿牙，心中七上八下，没个主张。最后，她总算定下神来了。黑衣人已守住了回姑苏的路，回府是自投罗网；可出山的所有道路也都被那些黑衣人封住了。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唉，要是自己不偷偷跑出来，怎会陷入这绝境？若自己从前听家人的劝，多少学一点儿武功也好啊……这样一想，她更是懊悔，至少，自己要是学学轻功，就能从这重重包围中逃出去。可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


自怨自艾中，不觉晨曦微露。望着山边冉冉升起的那一轮红日，她寻思，自己就是在树上发一年的呆，亦是于事无补，索性先下树，设法出了这山再说。至于如何出山，若撞上了黑衣人该怎么应付，她已是头昏脑涨，根本没法去细想了。


她手足并用，狼狈万状地从树上溜下，脚才着地，便见白云天卧在一丛长草中，衣衫被翻得凌乱不堪。晏荷影含泪为他整理好衣裳，本还想寻个地方将他葬了，但在左近转了转，一时间却到哪去。找一个现成的大坑？当下只得折些树枝覆住他的尸身，四周搬石头压住。就这样她已是眼冒金星、气喘吁吁了。勉强忙完，她跪在白云天身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含泪默祷：“爷爷，您一世英名，却葬身在这荒山谷底。孙女无能，没法像样地安葬您，望您见谅。您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孙女，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把‘物事’送到法空大师的手里，了却您最后的心愿。”


祷告完毕，她便一步一回头地离去。行不多久，便四顾茫然了，该往哪走才对呢？想起展铭有一次曾告诉过她，人要是在山林中迷了路，只须沿着山中的溪流前行便可出山。于是她凝神细听，左边远处水声潺潺，循声觅去，果见一条清溪哗哗流淌，奔向远方。于是沿溪高一脚、低一脚地顺流而下。


初时听到个风声鸟鸣、看到个树摇草移，她还慌张伏低、躲躲藏藏，饿了吃几枚山果，渴了饮几口溪水，夜里山风寒冷入骨，兼之蚊叮虫咬，不能成眠。而右足背已肿成了一个馒头，疼痛难忍，鞋子只能趿着。这样一路连跌带爬地跋涉，三天下来，她便濒临崩溃了。她不再掩藏身形，思想也凝窒了，只空洞麻木地往前走，浑忘了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为何要这样强迫自己前行。

第二章 闲睛恨不禁


这天烈日当空，她拖着右脚，正在挣命，却见前方隐隐地现出一个繁华的大城来。城门外人头攒动，市声喧沸。远远可见一座两层酒楼，一幅红底金字的“福香居”字招迎风飘摇。


她已不知多少天没吃顿像样的饭了，一见字招，腹中顿时腾地痛将起来，如钝刀在用力切割肚肠。随之一阵阵头晕，口中涌满涎水，两脚便自管过去了，满脑子只充塞着一个念头：总算能吃点儿东西了……


正是午饭时分，又逢初一赶集、庙会、上香之日，福香居内客如潮涌。老板、小二俱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小二方将一碟糖醋鱼端上桌，眼光扫处，见一蓬头垢面的瘦小乞丐，大喇喇地抓起了店门前蒸笼内一块热气腾腾的米糕。


“喂，喂，喂，干什么？说你呢，你个臭要饭的，找打呢是不是？”晏荷影正要把米糕送入口中，忽见一小二气势汹汹地直奔自己而来。


臭要饭的？他在说谁？她正纳闷，领口已被小二一把薅住了：“快拿钱来，两文钱！”


她怔住了。可怜她自幼生在朱阁，养在深闺，竟不知道吃东西也是要给钱的。此时她身上哪携得有半文钱？“小二哥，我，我没钱。”


“没钱？没钱你个臭要饭的敢偷爷的米糕？”小二手一团，一拳便要招呼过去。


“别打，这块米糕钱我付；”小二回头一瞅，说话的是坐在店门边桌旁的一个年约二十、青衫麻脸的书生。


书生对小二道：“你放他走吧。”既有人付钱，小二立刻松手，一搡晏荷影，喝道：“滚！算你小子运气，这位大爷好心。以后没钱就蹲墙角边喝西北风去，别再来找打。”


晏荷影拿着米糕，也不道谢，木呆呆转身，歪歪斜斜地刚走出两步，就一头栽在了地上。书生一怔，站起欲查看究竟，小二撇嘴道：“这位大爷，不是小的多嘴，要拦您一句，这种闲事，您老还是少管的好，咱们这钱塘关，哪天不得有一两个路倒尸的？您要是真管了起来，能管得完吗？”


书生皱眉道：“好歹也是条人命。”下阶到晏荷影身旁，弯腰抄住她的身子，回脸对小二说，“烦劳店哥去请位郎中来。”小二老大不情愿地支吾：“这个……那个……”


那书生干脆地道：“给你两钱银子做跑路钱。”


小二一听，喜上眉梢。在这累死累活地干，一月工钱也不过三钱银子，现这书呆子一开口就是两钱！昨夜吴胖子说自己近来要走财运，看来还真被说中了，便连声答应着去了。


书生将晏荷影抱至酒楼后院自己的客房内，放在床上，才转身，便见小二领进来一个花白胡须的蓝袍老者。“活该这小叫花子运气，盛郎中的药铺就在隔邻，倒省了好些麻烦……”小二犹自滔滔不绝，一块碎银已递到了他的手中，于是喜滋滋地到前面忙活去了，


盛郎中也不多言，坐到床边，为晏荷影搭脉。稍顷起身，对书生一拱手道：“客官，这人不过饿得狠了，又四五天没睡好，加之受惊、劳累过甚，是以才会晕倒。不碍事，只须吃两付安神益气、调补身体的药剂，再静卧上几天就可痊愈。不过……她右脚上好像中了什么异毒？恕老朽无能，无法治得。另……最好能给她换身衣裳，再擦洗一下身子，也于病体有益。”说着坐到桌旁，写了药方交与书生。书生付了诊金，送他出房，他却踌躇道：“呃……还有件事，等下换衣擦洗的事，客官最好是去找个妇人来做。”


“怎么？”书生疑惑地问。


“男女授受不亲。”盛郎中道。书生一愣，“生您的意思是，她是个女子？”盛郎中来气：“老朽行医至今，已有三十余载，自问男女长幼，这点脉象还是摸得出来的。告辞！”一拱手，气冲冲而去。


书生目送他远去，略一沉吟，遂到前面找到方才那小二，请他帮忙找两名女仆来，并把药方及一锭碎银给他，让他去抓药。一时来了两名仆妇，书生吩咐她们为晏荷影擦洗换衣，随手给了两妇一块银子。客店中热水本是现成的，二人提来盆桶，掩上门窗，替晏荷影擦洗。


书生退到廊下静候。良久，二仆妇完事出来。其中一仆妇犹豫了一下，将一张人面皮递给书生，说是为晏荷影擦脸时掉下的。书生目光一闪，旋即接过道：“谢谢你们了。”又递过去两块碎银，请二仆妇不要把方才房中的情形说出去，两妇连连答应着走了。


书生掩门，走进里间，一眼便看见了枕上那张绝世的容颜——那张被一头丝绸般光滑、生漆样乌黑的长发映衬着的，举世无双的容颜。但他的目光几乎未在这张脸上多作停留便移到了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沾满了污黑血渍、封锢得极其严实的油纸包，几枚干瘪的野果，还有一方皱巴巴的，唯有簪缨世家的千金小姐才会用的绣花丝巾。这是两名仆妇从晏荷影衣袋中清理出来的。


这时有人敲门，书生一把拉被盖住晏荷影的脸，顺手把桌上的东西揣入怀中。开门一看，是小二送煎好的药来了。于是他吩咐小二去找辆马车来，只说是要马上退房。书生刚将那张人面皮重覆在晏荷影脸上，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门的是一瘦一矮两个汉子。


两人探问书生，方才是不是救了个小乞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瘦子自称是钱塘关总兵的手下，几天前府里的一个小书童突发失心疯，跑出府去。现府中正四处找他，现听传书生救了他，故特地赶了来，要领他回去。


瘦子对自己的这番说辞颇为满意。天底下只要是个脑筋清楚的人，都不想给自己找没来由的麻烦，这麻子呆性发作，拣了个乞丐回屋，不定早就后悔不迭了，现再知这乞丐居然还是个疯子，哪还有不赶快把他扔掉的道理？况且现有人主动上门，愿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接了去，这麻子心中定已乐开了花……他正准备着挡在门口的书生让他二人进屋把“小书童”带走，孰料书生说，方才他救的是自己的一位朋友，不是什么书童，随之将门一掩。


“哎……哎……你？”瘦子愕然，一直不做声的矮子这时用肘一撞瘦子，道：“老高，可能我们的确找错了。”使个眼色，“走吧。”两人一掉头，走了。


小二找来车子，助书生将晏荷影用被子裹了，抱上车去。只见车夫的一张脸都被斗笠遮住了，问书生道：“这位大爷，请问要上哪儿？”


“朱塘。”书生回答。


“哦，去朱塘的路灰沙大，不如小的把车门关上好吗？不然灰迷了您二位的眼。”车夫恭谨地问道。书生点头道：“好！”于是车夫驱车疾奔。去朱塘的路往左，他却鞭马右转，又驰出六里许，到了一个荒僻无人处，方勒停马车。路旁大树后闪出一人，竟是刚才找书童的那个瘦子。瘦子问道：“李子，人带来了？”


“带来了。”车夫摘下斗笠，正是瘦子的同伙矮子。


“臭麻子杀掉，女的带回去见大哥。”李子一把拉开车门，但他的狞笑突然凝固在了脸上。瘦子一惊，问道：“李子，怎么了？”双刀在手，跃至车门前，却见车厢内空空如也，哪还有半分人影？


昏昏噩噩中，晏荷影只觉得似有人在喂食自己汤药。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和欺乃的摇橹声。她神思昏乱：“我这是在哪儿？是在家里吗？是娘在喂我吗？宁致远，不，娘，我不想成亲，不想嫁给那个什么宁致远……”


突然有人在耳边轻唤：“公子……公子……”她慢慢睁开眼，见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人正关切地望着自己。那妇人见她苏醒，很是高兴地说道：“啊呀，公子，你可总算是醒了，你这一睡就是两天，我们都着急了，只当你生了什么了不得的重病了呢！”


“我……这是在哪儿？”她游目四顾，见头旁放着一张小木桌，一边是一张方凳，几件渔具挂在左首边的木板壁上。


“哦，这是我家的渔船，公子的哥哥两天前带了公子来，说你们赶巧也要去扬州，就搭了我家的船一道去。”那妇人笑道。晏荷影忽见自己的衣袖竟为深青色，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道：“大婶，我这衣衫，是您帮我换的？”


“不，你哥抱你来时，公子你就穿着了。”妇人出舱面去。


晏荷影头昏脑涨：“我哥？是哥哥他们赶来救我了？”正东想西想，忽听一个带姑苏口音的清朗声音问：“你醒了？”晏荷影定睛一看，见床前站着个麻子书生，正微微含笑，望着自己。


她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在努力回忆：“他是谁？我好像曾在哪儿见到过？是在姑苏府中吗？”突然想起那件“物事”，忙探手一摸，袋中空无一物，不禁大惊失色：“我的物事呢？物事在哪里？”书生皱眉问道：“什么物事？”


“我……我衣袋里装着的那些物事。”


“是这些吗？”书生将一只小布袋放在她面前。她撑持起身子，要坐起查看，但浑身绵软，一时却起不来。书生见状，犹豫了一下，随即上前，隔被轻轻一扶，助她抬起半身，同时已捞过床尾的棉被，置于她后背，让她能很舒服地倚在上面。


她忙忙打开袋口，见油纸包完好无损，不觉舒了口气。抬眼见书生注视着自己，微微着恼：“笑什么笑？干吗直眉瞪眼地盯住人看？你怎么这么无礼？你不懂见客的规矩吗？”


书生一怔：“笑？我，我没有笑啊？”连忙转头。却听她又问：“我哥呢？他们在哪？”


“公子病糊涂了？他不就是你哥吗？”渔妇端着一个粗瓷碗进来，放下粥后招呼一声又出去了。晏荷影气呼呼地怒道：“我哥？你是我哥？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你这么个哥哥？你凭什么能做我哥？”


书生苦笑，不愠不火地道：“两天前，在福香居门口，两文钱认的。”晏荷影猛然忆起，他就是那个在福香居门口替自己解了围的人。然则，他怎么又会和自己在一起？又为何自称是自己的哥哥呢？书生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到桌旁，一试碗沿，鸡粥凉热正好，遂端起碗，递与她道：“趁热先把粥喝了，在下再告诉你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


晏荷影赌气道：“不，你先说，不然我就不喝。”书生叹了口气，只得将事情的经过略叙了一遍，同时怕一男一女同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将她认做自己的兄弟。


听他讲完，晏荷影不禁发懵。“好了，快喝粥吧。”书生将碗交与她，“稀里糊涂地捡了个兄弟，在下真是没事儿捅马蜂窝。”


晏荷影瞪眼：“你什么意思？”书生微微一笑：“什么意思？找着挨螫！”


他疾转身，不看她涨红的脸：“在下去看看，船家大婶今天做了什么可口的饭菜？”三步两步，竟自去了。晏荷影徐徐饮尽了粥，精神立刻好多了，这时书生又进舱来了。他右手托着一个木盆，内盛半盆热水，左手是几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和一把亮闪闪的小刀。


他把物事都放在床尾道：“你的脚该换药了。”


晏荷影一怔，见他伸手欲掀被，一声尖叫：“你干什么？”书生吓得心里“咯噔”一下，结结巴巴地道：“换……换药呀！”见她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双眼已经血红。


“你……竟想……看我的脚？你这个……这个……”晏荷影羞恼交并，但急切间却不知该骂什么。


书生一愕，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其时程朱理学正大行其道，什么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天理人欲等学说甚嚣尘上，而其对女子的禁锢压制尤其严厉，几近于斫丧人性。生当其时的女子，她的身体，无论任何部位，都只能让丈夫一人触看，若不慎让其他男人看到、触过了，那这名女子就只有两条路好走，要么嫁给这个男人，管他是人还是畜生；要么便只能自尽，以赎“失身”之罪。


晏荷影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守礼谨严，此时她对书生的举动反应激烈，原也在情理之中。


书生无声地叹了口气，揶揄道：“你当在下乐意看你的贵足呀？肿得跟卤猪蹄似的。要不是怕伤了你的性命，你有了个好歹，在下要吃人命官司，你就是求在下看，在下还懒得看呢！”


“肿？你……你都已经看过了？”


见她泫然欲泣，书生有些着慌，硬着头皮自承这两天已为她换过了两次药。只听晏荷影一声痛呼，以手扶额，摇摇欲倒。书生更加着慌：“姑娘请放心，为姑娘换药这事，在下担保绝不向第三个人说起……”晏荷影猛抬头，双眼血红：“姑娘？你怎知我是个女的？”牙齿“咯咯”作响，“然则我这身衣衫，也是你替我换的了？”饶是书生多经风雨，也被她利刃样的目光逼得一窒。


“我不活了！”晏荷影尖叫着猛扑过来，“我跟你拼了……”书生一怔，便想后退，但又怕她摔落地下，遂一伸手，托住了她的双臂。晏荷影一把薅住对方，连撕带骂，正闹得一塌糊涂，书生一声冷喝：“够了！”随即一股柔力传来，晏荷影不由得松了手，坐回被中。


书生寒了脸，冷冷地道：“大小姐身娇肉贵，别人连多看一眼都不行，难道我这种下人，就是可以让人随便乱碰乱摸的？许大小姐你动手动脚地乱来，倒不许在下规规矩矩地换药？哼！真不知这是世上哪一家的道理？”


自幼娇生惯养的晏荷影别说是被骂了，就连稍冷点的脸色家人奴仆们都未曾让她见到过。此时被书生一通骂，反有醍醐灌顶之感，自己方才的举止确实是有些荒唐，不禁嗫嚅道：“可……你还换了我的衣衫。”


“大小姐的千金之体岂是在下这种下贱之人敢随便看的？在下是找妇人替大小姐换的衣衫。”


“那……”晏荷影余怒未息。


“在下为什么不赶紧说清楚，是吗？”书生抢白，“那也得大小姐您赏在下一个说的机会呀！”晏荷影这时方才想起，自己刚才确实是不容他解释，便已骤然发难了。想自己离家以来多遭磨难，书生好心救了自己，而自己又错怪人家，她不禁大感羞愧，嗫嚅道：“这位公子，好生对不住，方才……是我的不是。”


“哼！”书生双眼向天，鼻孔出气。她惶惑地问：“公子，你生气了？”


书生本待再好好煞煞她的性子，可见对方一副清泪欲滴的模样，心便软了，哼了一声，端木盆向舱门走去。


“公子？你不给我换药了？”只听见她怯怯地问道。


书生回头：“水凉了，在下去重新打点热水来。”


晏荷影犹豫了一下：“承公子救了我一命，不知……能否见示公子的高姓大名？”书生一边出舱一边说道：“在下姓尹，名延年。”


须臾，尹延年打来热水，把她肿胀淤血的伤足解开包扎，放入水中浸泡。动作轻捷麻利，一望便知是服侍惯了人的。


晏荷影红着脸嗫嚅着道谢。尹延年拿小刀轻轻脚上敷的药膏，不以为意地说：“此不过是举手之劳么好谢的。咦？”他突然微皱眉头，“怎么伤口毫无改观？”


晏荷影探头，见伤处较两天前虽稍好了些，但仍青攀紫罩，不禁心惊肉跳。尹延年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只小瓷瓶，将内装的淡绿药末均匀地撒布在伤足足背上，复用白布包好。晏荷影立觉足背一阵清凉，随即一缕淡淡的幽香袭来，亦不辨是兰或是梅花的香气，盖住了足上那令人作呕的阵阵腥臭，刺骨的疼痛也立时消散了。


这时船娘进来问道：“两位公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垫一垫？”


“大婶，你来得正好，请问这船经过金陵吗？”尹延年问道。


“经过，明天中午就经过。”


“那好，大婶，我和我家兄弟明天就在金陵上岸吧。扬州不去了，我要带我家兄弟，去金陵访个故人。”尹延年说完，船娘答应一声，出舱去了。


待船娘走了，尹延年方轻声道：“金陵有位神医，姓简名本，听说此人医术十分高明，明天在下就陪姑娘去，让他给姑娘你看看这脚。”


晏荷影不语，心中暗自盘算：自己本是要去东京的，却因为爷爷改了要去富春江，现又为治脚，要去金陵。自己毫无行走江湖的阅历，又不会武功，这样颠来跑去的十分不便。这个尹延年，虽然说话惹人讨厌，但看来还算热心。不如让他护送自己前往东京、富春江和金陵三地。


打定了主意，她开始跟他搭讪：“尹公子，你我认识这么长时间，你还没问过我呢！”尹延年目光一闪：“问姑娘什么？”


晏荷影说道：“譬如……我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为什么一个人？却是要去哪里？做些什么？”


尹延年笑了，倚窗一坐，袖手道：“无所谓，姑娘若一定要说，在下倒不妨听听。”


见他那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她微微着恼，但现正有求于人家，倒不好又使小性子，只得自甘委屈地道：“我……嗯……姓明，单名一个月字，家住临安，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她轻咬下唇，“我还没生，爹娘就给我作主，许了户人家。几天前，娘告诉我说，我已经满十七岁了，是到了……到了出阁的时候了。男方已派三媒六聘来我家，下聘定下了日子，准备在年内，就……把事情给办了。”


“就为这个，你就偷跑了出来？”尹延年吃惊地一扬眉。


晏荷影愠怒：“怎么？不可以呀？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聋是跛、是人是鬼，我一无所知，天晓得他是个什么德性！只要一想到我马上就要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我心里就憋闷得难受，烦得马上就要爆炸开来。”说到这，她脸颊涨红，一双清澈的美目也瞪得溜圆，显是又被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男人给气着了。


尹延年目露同情地道：“可你一个女孩子家，又能跑到哪儿去？难不成一辈子不回家？”晏荷影眼珠一转，趁机提出让他护送自己的请求。尹延年问道：“送你回家？”


“不，我想去东京！”晏荷影一脸期待的神色。


尹延年疑惑地问道：“东京？姑娘的家不是在临安吗？去东京做什么？”


“因为……赵长安在那里！”说到赵长安三个字，她的眼睛里立刻流光溢彩，“宸亲王世子赵长安，他在那里！”


宸亲王，亲王世子，白衣胜雪，金冠龙盘，剑光映日，玉树临风。


普天之下、率土之滨、深闺之中、绣户之内、绿绮窗下、朱阁楼上，有多少怀春的少女、思远的妇人，一想到这三个字，一听到这三个字，一说到这三个字，又会不失神、不魂飞、不痴迷、不沉醉？


尹延年冷眼一瞥这瞬间已像换了个人似的晏荷影，淡淡地问：“赵长安？他有什么了不起，值得明姑娘你连家都不要了？”


“有什么了不起？”晏荷影这一惊真正非同小可，她瞪着他，就像瞪着一个绿毛老山妖，“你……居然不晓得赵长安有多了不起？”


“嗯，以前倒也曾听说过些，据说他非但是天潢贵胄，且年少多金……长得好像也还可以……可不管怎样说，他到底也还是个人。可在下看明姑娘方才提到他的样子，倒觉得他成了一个怪物。”


“怪物？”晏荷影一听，这个面目庸常的臭麻子，竟敢丑诋自己心中的天神，不仅心火勃发，“你凭什么说他是怪物？”


尹延年哂道：“嘿，他若非怪物，明姑娘方才脸上又怎会是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晏荷影问道。尹延年耸了耸肩：“对不住得很，姑娘的那副表情，却恕在下愚鲁，实在是学习不来。”晏荷影恨不能立时找面铜镜来，瞧瞧自己脸上的表情。她心忿尹延年居然敢对赵长安出言不逊，但转念又一想，这个姓尹的，相貌丑陋，衣着敝旧，举止寒酸，一望便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巴佬！


时当宋朝，律有定规：奴仆下人只能着青色。姓尹的不但身着青衫，连称呼也透着一股子的穷劲儿。像这样一个小小家奴，不知赵长安如何了得，原也不足为怪。


她斜睨尹延年道：“算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知道赵长安的。你晓不晓得赵长安他还只有十六岁时，就做了何事？”


等了老半天，对方不接腔，她只得自己续道：“他只身远赴西域，在天山的冰峰之巅，一人挑战五老教的六名长老。凭一柄天下无双的奇剑——缘灭剑，剑气纵横，飞掠深渊，一举歼灭了那六个为害武林、荼毒天下的大恶人。从此赵长安便震动了武林，天下皆知！”


“呵呵，这个在下早听过不知几千几万次了，真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你们女孩子家天天就说这个，腻不腻呀？”尹延年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他十七岁时，又于西蜀血毒教的圣坛，独力击斩了恶贯满盈的血毒教教主血王苗绝天；一年后再统领百万雄兵，历经三个月，平定了甘平十三州的礼王叛乱；之后又跟臭名昭著、人神共愤的绝情大娘颜如花，决战于天女峰的绝情谷中。四天四夜的血战，许多曾见过颜如花身手的武林高手都说，这次他绝计不能生还了。可是最后，浑身浴血、筋疲力尽、强撑着从谷中走出来的，还是他，天下无双的赵长安！”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感觉身体已经飘飘欲仙，但无意间一瞟尹延年，却见他倚在舱壁上，跷着脚，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阖，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立刻火冒三丈，肺都气炸了，怒道：“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呀？”


“呃？”尹延年连忙睁眼，“喔，在听，在听，在下这不是正在洗耳恭听明姑娘说戏吗？却不知明姑娘已经说到哪一出了？”


晏荷影气得七窍生烟：“哪一出？碧色湖赵长安杀死蒋名僧那一出！”


“哦……是那一出呀！”尹延年摇头晃脑，唱歌一般吟道，“碧色湖一战，白衣轻拂，红叶飘飞，剑光更比那湖水凄寒，既映亮了蒋名僧的盲眼，也映亮了赵长安的春衫。蒋名僧临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从此以后，江湖唯有赵长安。”


晏荷影喜得心花怒放：“原来，尹公子你也是晓得碧色湖这惊天地泣鬼神、空前绝后、千秋万世也永远无人能及的一战的啊？”


尹延年当即酸得满口牙都要掉下来了，叹道：“唉！这出戏，在下哪天不听个一遍两遍的？早已是倒背如流了，现在记得倒比四书五经还要熟稔十分。方才在下不过是温习功课罢了，试着背上一遍给明姑娘听听，看在那字句之上，是否有遗漏失误之处？在下现在只是担心，今秋赴京应试，答卷的当儿，可千万莫一不留神把这段神奇的胡话给写到题纸上了：考官若是位女的，倒也好办，说不定她看得欢喜了，还取中了在下；可在下虽孤陋寡闻，却也好像听说过，京城那些主考的官员，常例都是些老爷，若他们见了这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张蓝榜贴出来，那在下一世的功名前程，岂不是都得馒头掉进稀粥里，泡着汤喝了？”


这笑嘻嘻的一番调侃，真把晏荷影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张粉脸，立刻成了无盐鬼母。她不由得狠戗对方：“我明白了。”


“姑娘明白什么了？”尹延年奇道。


“明白为什么我这里一提赵长安，尹公子那里就酸味冲天。”她嘿嘿冷笑，“你在嫉妒他！唉，其实嘛……这也难怪呀！”她好整以暇地一捋耳后秀发，“想赵长安是何等人物？天潢贵胄、年少英武、武功盖世、文才一流。像这等天下无双的人才，又岂是尹公子及我这等面貌平平、读书平平、身世平平、才具平平、家资平平、阅历平平、样样都平平的凡尘俗人能比得上的？”


她这夹枪带棒的一番“平平”，似说中了尹延年的痛处，他脸色立即便有些不好看了。偏她还要借题发挥：“他不仅武功冠绝天下，人才举世无双，琴棋书画也是一流，而尤擅作诗，七律五言，无不称圣。”说到这儿，她整个人又痴了，眼光迷离，遥注远方，缓缓吟道，“金樽美酒斗十千，欣逢故友长生殿。今日暂别君莫叹，万里天涯比邻间。唉！天下虽大，人才再多，可除了他，谁还能有这样的才情？如此的文思？……”


尹延年霍地起身，掉头就走。晏荷影喝住他：“咦，你怎么啦？”


尹延年头也不回地道：“奴才去王宫膳厨瞧瞧，为宸亲王世子妃准备的晚膳好了没有。若是好了，奴才好伺候尊贵的世子妃用膳。”


“你……你……”晏荷影瞪着舱门，噎得猛翻白眼。


这艘渔船虽寒酸简陋，但船娘的厨艺却大是不俗，三菜一汤，外加两碗热气扑鼻的香粳米饭，令早已前心贴后背的晏荷影大快朵颐，险些连舌头也吃下肚去，立时一扫连日来那肝肠寸断的凄惶之感。


收拾干净桌子，尹延年见她面色红润，气定神闲，显是心境极佳之时，遂趁机提出，待明日二人到金陵，简神医为她治好脚伤之后，他就要与她“就此别过”。


晏荷影一愕，只道他是在说笑，但抬眼一看，便大急道：“不行！万万不行！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这怎么能行？”


尹延年平静以应：“当然，在下不会把明姑娘抛下不管，到时在下会替姑娘捎信回临安家中，请姑娘的家人来接姑娘回去。”


晏荷影一听，更加急火攻心，连连摇头道：“不可以，千万不可以！”尹延年皱眉了：“为什么不可以？”


晏荷影怎好说那些家在临安、名叫明月之类的话都是胡诌？惶急中吐了真言：“因为……我在去东京、或是回家之前，还要去一趟富春江竹隐寺，送件物事给那里的一个和尚。”


尹延年听得实在是头大，说什么也不想跟这个既要上东京会皇亲国戚，又要下江南访大德高僧的大小姐继续纠缠下去了。但见她此刻气急败坏，一副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心下颇为不忍，遂改口道：“好了，好了，反正时候还多，行程一事，索性明天一早再说吧。”心中却想：“这位明大小姐年纪不大，性子却是不小，自己惹不起，躲却总还是躲得起的，等明日简神医为她治好毒伤后，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对她道一声‘再会’。”


而晏荷影的心中也是转得飞快：不对，他说什么“明天一早再说”，若明天一早他又提什么“你我就此别过”的话，那可如何得了？她正心中用功，尹延年淡淡地说了几句早些安歇的客气话，然后拱手出舱，带上门自去了。


她意乱如麻，哪能睡得着？一时呆望窗外的潺潺流水，一时又看着跳动的烛火发愣，翻来覆去，眼前都是那张令人一想起来就浑身十万个毛孔一齐冒火的麻子脸。她自出生以来，几曾受过今天这样的取笑调侃？若依了她往日的大小姐脾气，真想一跺脚，跟他说声“再会”。但一想到自己这几天来的经历，再一想到来日，那漫长而充满各种未知之数的凶险旅程，她又觉得那张麻子脸倒也不十分可厌了。且他一笑起来的那副样子，也还是蛮讨人喜欢的。可他既已流露了要“再会”的意图，那要如何才能令他改变主意呢？


她双手支颐，攒眉苦思，忽然，一个绝好的主意闪现在脑中，再细一想，不禁大为得意。一桩心事方才撂下，但却越发的睡不着了。因为另一个人的影子又浮上了心头——赵长安！丰神俊逸、风度翩翩、轻袍缓带、金冠玉履的东京美少年，却令这姑苏少女的一片芳心，万寸柔情，往哪里去安排？


次晨，船娘来助她漱洗，见她面黄眼肿，像被霜打蔫了的秋叶，遂低问：“昨天，你和哥哥拌嘴了？”晏荷影疑问其故。


船娘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其实呀，你的这个哥哥，对你是极好的。就莫提他带你来那天忙的那样儿了，只说在这船．三个晚上，他都是睡在船尾的船板上，也不怕夜里的霜大会冻着……”


晏荷影一怔：“大婶，这尹……他，不是跟大婶您们一起睡？”


“嗨，我家这小渔船，总共只两个舱，前舱我跟我家老头子住了，后舱又被公子你睡了去，哪还有你哥的睡处？”说到这，船娘深深地盯了她一眼，道，“公子，我也是过来人了，一个做女人家的，要能有个这么待你好的人，那也是上辈子不晓得敲穿了多少个木鱼才修来的福气！公子既是和哥哥一道出来了，就再有个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却也还须互相体谅才是。”晏荷影听得一头雾水，船娘也不再多说，收拾了木盆、梳子出舱去了。


又过片刻，她猛然醒悟：“啊哟！大婶，她……是个女子，却把我跟他当成一对私奔的小情人了。”臊得满脸发烧，继而哭笑不得地自语道，“大婶真……真是……”但真是什么，她心里也不明白。又想，没想到尹延年说话虽不中听，人倒还是好的。唉，他居然在船板上睡了三夜，自己跟他萍水相逢，他却如此待自己，也算难能可贵的了，而自己却老是对他凶巴巴的，的确也嫌太过分了些…


正胡思乱想，有人轻叩舱门，抬头见尹延年口角含笑，立在门外。不知怎的，她立刻满脸通红，双手慌得竟不知该如何放才好。尹延年见她神态奇异，低了头只捻弄衣角，哪猜得到少女那微妙多变的心思？只告诉她因船行顺水，再过一刻就要到金陵了，请她收拾一下，预备登岸。说完，他正要转身，却听她轻唤：“尹公子，等一等。我……有点儿事情，想跟公子商议商议，就耽搁一小会儿的工夫。”


尹延年倒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温言细语地跟自己讲话，当即请她无需客气，有话只管吩咐。她嫣然一笑道：“公子莫要站着，快请进来，仔细风吹着了。我怎敢吩咐公子？这事一句两句话说不完。”


这样一番客套，真让尹延年受宠若惊了，他忙道：“无妨，无妨。是什么事？明姑娘不妨说出来听听，但凡在下能做得到的，自会尽力替明姑娘去办。”


“这事公子你肯定是能做的，就看公子愿不愿意了。我昨夜想了一宿，总觉得等我的脚治好了之后，还是要麻烦公子再送我一程。”见他要开口，她忙迎头拦住，“我也晓得这样做太烦劳公子了，而且一路上的花费也不会少。我虽然没有行走江湖的阅历，可行走江湖的规矩，多少也还是知道些的。但凡镖局派趟子手护送人货，都须付镖银做为酬劳。我现在就想请公子做我的保镖，护送我先走一趟富春江，然后再去东京。走这一趟镖，我付公子白银五十两，如何？”


尹延年听得两眼发直，如中魔咒，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晏荷影曾听管理银楼账务的三哥说过，自家府中买一个上等丫环，需白银十两，而这通常是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三哥还说过，要攒下这笔银两，这户人家便须在一年之内不吃不喝。现自己一开口便是五十两银子，不可谓不大方。而尹延年只是花十多天的时间，送自己去两处地方，便有一户中等人家五年不吃不喝才攒得下的进账。除非他脑子坏了，否则的话，天底下谁能拒绝这么丰厚的一笔意外之财呢？


尹延年直到这时，才总算是明白了她方才的话。一时间，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奇异，五官都各行其是，成了心面不一的最好注释。晏荷影一看那种表情，心想：“莫非价开得太高了，他不好意思应承？唉，一个人要是穷惯了，若突然有一天，有这么大的一笔横财放在面前，请他笑纳，难免也会欢喜得说不出话来的。”当下开口道，“只是我走得匆忙，身上没带银两，这五十两银子，要等到东京后，我再派人送信给我爹，让他老人家付给你。”


尹延年定了定神，粲然而笑，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托。一时两人俱喜笑颜开，同时为了路途中不引人疑心，二人约定以兄弟相称。而晏荷影欢喜之余，还有十分的得意：未料自己的计策如此高明！既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保镖，也令尹延年发了一笔横财。这样一举两得的妙计，天底下除了又聪明、又豪爽、又灵慧的晏府大小姐，还有谁人想得出？她越想越是忍不住地佩服自己。


早饭鱼丝面才落肚，船已到码头，付过船资，依依惜别了友善热心的船家大婶一家，二人离舟登岸。尹延年召了辆车，两人上车，直驱金陵。


正值初春，轻风拂面，扑鼻而来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路途两侧，千万树开得正好的桃花。而粉白的花林外，是远处那一抹淡淡的青山。


清风徐徐吹来，二人举目眺望，见路两旁浅青色的枝叶中跳动着朝阳的姿影，明澈的江水里倒映着桃花的绯红。碧竹森森，流水淙淙。面对如此景致，便是再愁天惨地的人，也豁然开朗了。


离城还有里许之遥，二人便望见了巍峨壮观的金陵城楼，在参差的古木中金碧交映，被清晨的阳光一照，熠熠生光，显得气势非凡。

第三章 海上风波起


“真不愧为六朝古都！的确有龙蟠虎踞的气象，只可惜，那些千古帝王，如今又安在哉？”晏荷影由衷地感叹。


尹延年附和道：“明弟说得是，金陵自南朝五代以降，有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曾在此饮马长江、掷鞭断流？但最后，他们又得到了些什么呢？只苦了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尹延年低吟杜牧的七律，语声沉喟，饱蕴了太多的沧桑和感慨。


晏荷影俏脸变得低沉，缓缓地道：“这些圣君贤相为了他们所谓的千秋霸业，东砍西杀，杀得血流成河，什么一世、二世、万万世？到头来，又有几个朝代拖过了五百年？什么仁政、明君，又有几个皇帝真的救百姓于水火？只徒然留下了无数白骨和无数孤儿寡妇的眼泪。”


尹延年不由得侧脸，深深地瞥了她一眼，寻思：没想到一个养在深闺、长在绣楼之中的千金小姐，也会有如此见识。


二人进城，寻客店开了两间房，尹延年便打听筒神医去了。晏荷影倚坐在一张竹榻上，窗外就是风情万种的十里秦淮。河岸边，千万树桃花灿若云霞，高楼下、柳烟中、画舫内，触目皆是游春的妖童媛女。那些少女，人人纤腰束素，迁延顾步，拈花浅笑，回首敛裾。而那些少年，亦俱是轻裘缓带、衣鲜冠显、风流倜傥、意气自喜----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节。翦翦清风中，飘飘花瓣里，不知从哪张画舫上，飘来了一缕曼妙的歌声：“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伏在窗栏上，眼望此景、耳闻此歌、心慕此情，不禁神飞魂荡、心痴意迷。唉，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和赵长安在这春日里、花树下，寻芳赏胜、踏春缓行，自己再为他轻歌一曲，那这一生，更有何求？


正浮思联翩，忽听门外有人走动，随即竹帘一掀，进来了三个人。是尹延年领进来一个老头儿和一个背着药箱的小药童。晏荷影立刻明白，这老头儿应该就是神医简本了。


这老头儿五短身材，精悍利落，给人的印象十分傲气，倒更像个男巫。但最奇的却是他的眼睛，竟作灰色！这双眼睛灰暗冷酷，没有一丝活气。晏荷影一见，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战，立即想起了奶娘所说的那些鬼故事中的恶鬼。


简本望着窗外，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中毒的，就是这人？”


尹延年答：“是。”小药童把带来的药箱置于桌上，打开，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雪白软缎，仔细擦过椅子，再拿出一方雪白的丝缎椅披搭在椅背上，然后是一块缝制精良的雪白软缎褥垫，置于椅中，简本才坐下。小药童又从箱中捧出一只定窑白瓷莲瓣茶盏，盏莹白如粉，器薄而轻。揭开盖，里面盛着一撮上等六安茶。小药童出门唤来店伙，往盏中续了热水，这时简本的眼光才转向晏荷影。


晏荷影已除去了鞋袜及足上所缠的白布。简本眼光在她脚背上一划，她只觉那眼光竟如一柄快刀，割过足背的肌肤，便连脚骨也是一阵锐痛，不禁身子往后一缩。


只看一眼，简本就不再看第二眼，直接说道：“岭南蛮人的‘糊喉引’，要不是中毒当时就服了一粒灵毒丸，这人现已毒发身亡了。近三天外敷了两天的‘天心风玉膏’，昨天午后又改了‘碧竹清凉散’。”晏荷影虽也感惊讶，但她毕竟初历江湖，并不十分佩服。


而尹延年却悚然动容了，恭敬地道：“简先生，您真不愧神医之名。”转头喜对晏荷影说，“明弟，看来你的足疾不日可愈了。”


“公子休高兴得太早，这毒老夫虽有解救之方，却终是无用。”简本依旧傲慢地说道。


简本对尹延年还尊一声公子，而对晏荷影，自进来就正眼都不瞧一眼，而看神气，就这样都还算是客气的了。晏荷影早对他生出一种无可言喻的厌恶恐惧之感，这时再听他这样说，怒火上撞，正要斥问，却听尹延年抢先道：“简先生，何以说‘虽有方，却无用’？”


简本慢条斯理地说：“除毒唯一的法子，就是找个强壮男子来，拿嘴把伤处的毒血吸净。那中毒的人自会痊愈，但吸毒的人却会当场毙命。治一经、损一经，世上任谁也不会这样拎不清！”晏、尹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尹延年不死心，追问简本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简本翻了翻白多灰少的三角眼，沉吟道：“嗯，法子嘛，倒还有一个，不过……却是更难。”据他说，南海有一种名叫海蛭的鱼，性喜吸血，尤其是含有奇毒的脓血。要能捉到一尾海蛭，放在晏荷影的足背上，一样可以拔毒。不过，此法他也只在古医书上看到过，至于南海中有没有海蛭，那就不得而知了。另外，晏荷影足上的毒性，虽被天心风玉膏及碧竹清凉散一时压住了，但要是一月内仍无法拔净，她就会毒气攻心，全身溃烂而死。


他这番话，令尹、晏二人都不禁皱眉。“不过……这事换了别人只能徒呼奈何，可……”简本意味深长地瞟了攒眉苦思的尹延年一眼，“公子你却也许有法可想？好了，要没其他事，老夫这就告辞了。”抬脚就往门外走，而小童早收拾好了医箱，跟在他身后。尹延年忙举步相随，送他下楼。片刻回房，见晏荷影正愁眉深锁，遂笑道：“哈，是哪个不识相的，敢欠了我们大小姐的十吊铜钿不还，惹她上火？”


她心境正坏得不行，被他插科打诨的一岔，不由得粲然一笑，但却瞪眼道：“笑？有什么可笑的？人家马上就要死了，你倒好，还笑得这么开心。哼，我一死，倒要瞧瞧，你的那五十两镖银却找谁要去？”


尹延年悠然道：“好好的，你怎么会死？南海不是还有海蛭，正眼巴巴地等着要吸你的毒血吗？”晏荷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种老恶人说的疯话，你也信？”


“那不是疯话，既然他能一眼就看穿异毒的来历，和你曾内服外敷的药，那就证实了海蛭的确是治你毒伤的唯一良方。”尹延年认真地道。


晏荷影心服口不服地道：“莫非我跟你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一个，连富春江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又要去那个鬼南海？”


尹延年扫了眼扔在地下的雪白软缎，搭在椅上的雪白丝缎，弃在椅中的雪白褥垫，及连碰都没碰一下便丢弃了的定窑茶盏，目光闪烁：“这也好啊，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能到海中去逛一逛，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放心，这趟南海之行就算是奴才的额外孝敬，不会要主子您再加付镖银的。况汉贾谊在《服鸟赋》中曾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同门兮，吉凶同域。’这世上的事，祸祸福福，原也难说得紧，这趟南海之行，说不定正有一个大大的福气，在等着你我呢！说来我倒是托了明弟的福，才能到海上去游历一番，这不也是一桩好事吗？”


晏荷影再次被逗笑了：“真有你的，再倒霉的事，一到你嘴里，也成了世上千人万人难求难遇的美事了！”


尹延年一边归拢简单的行李，一边笑道：“人生一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似我这等低俗微贱之人，若不凡事都往好处去想，那还不早都得活活愁死、气死了？”


晏荷影听在耳中，思在心头，没想到，这个穷书呆子，倒有这样豁达的一番见识。尹延年到榻边扶她起身：“来吧，咱们现在就去求那不死的仙药去。”


晏荷影“扑哧”一笑，乖乖起身。尹延年拿起长衫，左手提领，右手沿袖下滑至袖口，一拎，候她伸手。晏荷影被服侍惯了的，一看这动作，便知他定时常伺候人，双手后撑，由他替她将长衫套上。随即两人下楼退房，又寻了辆车，往城外去。


时近正午，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马车只得缓缓而行。晏荷影游目四顾，瞟见街右一座黑漆宅门的府第，眼睛忽然一亮，叫道：“王伯伯！快停车。”不等车停稳，已一个趔趄跳了下去。


府第大门外的青石阶上，一个身材魁梧、红光满面的锦衣老者正由几名仆从簇拥着进门，忽听一女子声音在叫自己，停步回顾，见一蓝衣少年书生，跛着右足，向自己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他狐疑地打量着赶到了跟前的晏荷影：“呃，恕老夫眼拙，请问阁下……”


“我是荷官呀！王伯伯，怎么，您不认得我了？”


老者一怔，随即又惊又喜：“荷官？啊呀，是你呀！你怎么这个模样？哦！”一拍额头，“老夫真正老糊涂了，侄女你脸上……哈哈哈……乖侄女，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喔哟，打从上年在雪姿堂赏梅以后，好几个月不见了。你爹、你哥哥呢？他们也来金陵了？”


却见她立时收敛了笑容：“我……他们……没来。”老者一奇，但他眼光何等锐利，立时心里透亮，安慰道：“乖侄女，不急，好在已到了伯伯家，有什么话，先进去，坐下慢慢再说也不迟。”吩咐仆从去搬晏荷影的行李家什。


“也没什么行李。”直到这时，晏荷影才想起了尹延年。转头，见他静静地伫立阶下，淡淡地望着自己和老者。一想到方才的一番话定已被他全听了去，这时谎话戳穿，未免尴尬：“尹……尹公子，这位是王无涯王伯伯，我爹的多年至交。”又对王无涯说道，“王伯伯，他，嗯……是我的一位朋友，姓尹，也是姑苏人氏。”王无涯瞟了眼阶下，正要找话寒暄，忽听有人问道：“爹，有客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见门内翩翩出来一个俊秀少年——着淡粉灵鹫毯路纹织花锦袍，系镶金革带，腰悬一柄蛇皮吞口、镶金嵌玉的乌鞘长剑。整个人一眼望过去，很是潇洒出众。


晏荷影叫道：“玉杰哥哥！”少年一愣，打量了晏荷影一眼，面现疑惑。


“杰儿，这是你的荷官妹妹，她易容了。”王无涯低声对儿子说道。王玉杰当即双眼放光，一步蹿到众人面前，那一迭声殷勤的问候寒暄，直令晏荷影应接不暇。“好了，别一堆人挤在这儿，有多少话，进里面去慢慢再说。”王无涯掀髯笑道。


一众人簇拥了晏荷影便往里走。“王伯伯、玉杰哥哥，稍等一下。”晏荷影回望阶下微微含笑的尹延年，道，“尹公子，莫如你请先到我王伯伯的府中坐坐，好吗？”尹延年婉言谢绝了，但王无涯却无论如何不答应，热情有加地坚请他入府小坐。


“爹，这位兄台既不愿意进来，必是还有正事须赶着去办，您老人家就莫再为难他了，爹要请客，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嘛！”王玉杰早就不耐烦了：爹也真是的，这么个麻脸穷酸，一望便知是从不知名的穷山僻壤跑城里来投亲靠友、告帮度日的乡巴佬，爹却偏有那么多的废话陪他聊。


王无涯一怔，不禁发火，厉斥儿子不懂礼数，怠慢了客人。尹延年却笑道：“王老前辈，贵公子说得对，要相聚，机会总是会有的，在下这就告辞了。”对众人作了个罗圈揖，随后一转身，潇潇洒洒地走了。“哎！尹公子！”晏荷影欲待挽留，又不知该如何措辞，犹豫间，已被众人簇拥着进了门。


一众人穿花拂柳地到了内堂。王夫人已得到禀报，喜滋滋地迎下阶来，呼道：“哎哟，荷官囡，姆妈的心肝，何时到的金陵？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咦？你这脚怎么了？哎呀！乖囡的气色不大对头呀？”晏荷影数日来饱受惊吓磨难，此时他乡遇亲人，痛哭流涕地喊道：“姆妈！”一头扑进王夫人怀里。


王夫人搂住她，安慰道：“乖囡，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只管讲给姆妈听，是哪个胆大包天没王法的，敢给姆妈的宝贝心肝闲气来受？你只管给姆妈说，看姆妈不收拾他！”原来王无涯江湖人称“正气君子”，为人端方侠义，与晏天良是三十多年的挚交，两家人早好得做了一家人，晏荷影自幼便认王夫人做了姆妈。


她直哭得气促声咽，这才渐渐止住了涕泪。说也奇怪，经这一场大哭，精神、心境都好多了。侍立在侧的丫环递上早已备好的热手巾，王夫人为她揩净涕泪，哄道：“乖囡，姆妈先带你去洗一洗、换身衣裳，然后歇上一觉。你既到了姆妈这里，就是你自个儿的家，不须拘礼。”


在云锦镶花紫檀嵌牙床上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怔怔地对着床帐顶上的万福千寿瑞花云纹织花流苏发呆。要不是右脚背仍阵阵胀痛，她直要疑心，这几天来的经历是一场噩梦。正发怔间，丫环轻声来请：“小姐，夫人、老爷请小姐到西厢房用饭。”


由四名丫环服侍着换上衣裙，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朝云近香髻，用一支镶玉缠枝双牡丹金步摇簪住。随即扶着一名小丫环的肩，她拖曳着长幅淡藕色四瓣散朵花纹裙裾，款款进了西厢房。


王玉杰一见她，眼都直了，急急迎了上来：“小荷妹妹，才几个月不见，你是越来越美了。”


晏荷影听得没反应，类似的话，自十三岁后，她已不知听过几千几万遍了。套用一句尹延年的讥诮，真正是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一想起他，心不禁一动，忽然涌起一种没来由的牵挂：他现在还在金陵吗？唉！他不是早就说过，他要去扬州办差，嗯，想来，现在他已乘上去扬州的船了吧？随即又想起了他的那些当时颇觉刺耳，但现在再回想起来却倍觉诙谐隽妙的谈吐……


“小荷妹妹，你，你笑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她一怔，抬头，见王玉杰盯着自己，一副失魂落魄的呆样。


晏荷影一愣，笑，我在笑吗？一摸脸颊，可不是，真是在笑！且不知为何，面上还微微发烧。王无涯咳嗽一声，道：“杰儿，快扶荷官坐下，你不晓得她脚上有伤吗？”王玉杰仍迷迷糊糊地说道：“是，是。”一边来搀她，两只眼睛仍钉子般盯着她的脸。


待她坐定，王无涯关切地问：“荷官，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会一个人来金陵了？”晏荷影眼眶又湿了：“王伯伯、姆妈，玉杰哥哥，都是我不好，才惹出这许多祸来……”于是将自己如何离家出走、如何救了白云天，又如何见到了一伙行踪诡异、心狠手辣的黑衣人等等，及后来自己如何得尹延年相救，之后又辗转来金陵求医的经历细述了一遍。沉默良久，王无涯方道：“这样说来，那‘物事’现在是荷官你拿着了？”


“嗯。”晏荷影掏出油纸包，递给他，“爷爷临终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在下月十六之前把它送到富春江，可我这脚……”


王无涯仔细端详了一下油纸包，还给她：“荷官，老天保佑你，让你到了伯伯这里。别担心，南海和富春江在一地，相距不过两三里路，离金陵也只有二百多里。伯伯明天一早就送你去，拔毒、送物事，包你要办的事两不耽搁。”


晏荷影喜出望外地道：“真的？王伯伯？”王玉杰笑了：“小荷妹妹，我爹是正气君子，他老人家说的话，什么时候没作过数？”见她要谢，王无涯摆手道：“荷官，就凭伯伯跟你爹的交情，那些客气话不说也罢。想当年，伯伯身陷白风岭那些仇家的陷阱中时，不是你爹拼死来救，嘿嘿，伯伯的这把骨头早就烂光了，哪还有今天这偌大的一份家业？你要还当我是你的伯伯，杰儿是你的哥哥，就把那些谢不谢的话，统统都收起来。”转头唤儿子，“杰儿，杰儿？杰儿！”待第三声已如打雷，呆望晏荷影的王玉杰这才浑身一颤：“爹？”王无涯皱眉：“你快去安排一下，明早我们就去南海。”


三天后，王府车驾到了一个极大的码头，王玉杰很快雇好了一艘大海船，并打听清楚，海蛭要到离此二百多里的一个名为焦山屿的小岛上才能捕到。心情大畅的晏荷影提出，想去看看海船是什么样子，于是三人到了海边。晏荷影仰首，看见一艘艨艟巨舰，吓了一跳：“这船好大呀！”王玉杰说道：“哦，现在是春天，风浪大得紧，小船根本出不了海。”


“那雇这样一艘船，得要多少花费呢？”晏荷影问道。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她也懂了，在江湖中行走，无论任何事情，小到一盏茶，大到住店进食，都离不开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王玉杰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这么贵呀？唉哟！”她忽然想起，自己还答应过要给尹延年五十两银子呢！天，这事自己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唉，现只能等事情一一办妥之后，再设法找到他，兑现五十两银子的承诺。虽然他未能践约，但毕竟他救过自己，这份大恩，却不是区区五十两银子便可报答得了的。也不知为何，这几天，她虽得到王玉杰百般的逢迎呵护，菜肴拣她最爱吃的做，话也拣着她最爱听的说，起居伺候得舒适极了，可她眼前却总萦绕着那张“可恶”的麻子脸，耳边总回荡着那清朗的笑声，心中记起的也都是他那些隽妙的话语。在渔船上自己苏醒后不足一天的时光，当时等闲度过，此时回想起来，她不禁怅惘不已，颇有梦过无痕之感。


王玉杰只见那张容光绝世的脸上，忽喜忽嗔，忽思忽笑，真是万种风情，千般仪态，他直觉自己已忽悠悠地飘到了半空中。


“玉杰哥哥，那什么时候开船？”王玉杰根本就没听见，直待她又问了一遍，这才醒转：“明……明天一早就走，船老大说风浪大，要搬些大石镇住船底。哦，对了，小荷妹妹，这几天你脚背上敷了我家的‘乌杨解化膏’，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晏荷影扭头，避开那热辣辣的目光。自那天相遇之后，这烫得让人面皮灼痛的目光，便空气般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少女虽都喜欢被人爱慕，但这种“爱慕”，却也令她委实有些难以消受。


次晨离港，风平浪静，船行很快。晏荷影初次出海，只觉海阔天高，水天一色，令人心旷神怡，一整日都激动不已。但却又有些许惆怅：唉，本来是尹大哥要“托自己的福”，和自己一同前来的，可现在，却换了个言语笑容都甜得发腻的王玉杰。


晚间一夜好睡，次日天光大亮方醒，她起身召丫环来服侍漱洗，等了老半天，才见那两名丫环进来，俱眼眶发黑，面色蜡黄。她惊问其故，两丫环道是昨夜刮了一整宵的大风，一船的人都被捣腾惨了。见她神清气爽，丫环也颇惊奇。梳洗罢到中舱用早饭，良久，方见王家父子拖着脚进来，俱只吊着半口气了。


王玉杰骂道：“唉，这贼娘日的鬼骚风，刮得我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了。”王无涯斥道：“杰儿，荷官面前不得无礼。荷官，昨晚睡得还好吗？”


“好，王伯伯，昨夜风刮得很大吗？怎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晏荷影很是惊奇。


王无涯一笑，答非所问：“荷官你倒没事。”王玉杰接道：“许是小荷妹妹倒服乘船呢，幸亏明天就到焦山屿了，不然的话，这鬼风真的能把人的气都刮断。”


不料才过正午，风浪又起。初时晏荷影只觉头晕，尚能咬牙支持，可风和浪好像都较上了劲，船颠簸得如铁锅中翻炒的豆子，她连苦胆汁也呕出来了，中饭、晚饭都没吃，躺在床上，死了一样。


夜色四合之际，王玉杰摇摇晃晃地端进来一碗鱼汤，软语劝她喝了，好暖暖肚子。晏荷影一闻见那鲜味，腹中再起风浪，想拒绝又恐拂了人家的好意，正踌躇间，窗外船老大有事请示王玉杰，他遂放下碗出舱，她迅即将汤倒在痰盂中。稍顷王玉杰回来，见碗已空，笑了：“小荷妹妹，好好歇歇，明早就到焦山屿了。”


及至半夜，风浪仍在肆虐，无法入眠的晏荷影却有些饿了，不忍唤醒外间都在昏睡的丫环仆妇，她悄悄起身，蹑足出舱。想起厨房似在船尾，遂摸了过去，想随便找点什么吃的，垫一垫饥肠。忽然前面有个人影一闪，动作极其迅捷，她只瞅见了一片飘飞的衫角。她只觉得好眼熟，好像曾在哪儿见到过，但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


这深更半夜的，是谁也和自己一样，还不曾入睡？她大是好奇，双足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人影轻捷无声，只在前面晃动，三转两绕，在一间船舱外消失了。


来回看了看，除了呼呼的海风，哪还有一丝别的物事的痕迹？她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眼花了，把乌云投下的阴影当作了人，悻悻地正想离开，忽听房内人声道：“爹，‘物事’既然能到手，小荷妹妹就不要杀了吧？”她一怔，忙伏身到船舱的窗下，凝神细听。


“哼，一个稍正点儿的娘儿们就叫你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那以后你还能成什么气候？这些天，瞧瞧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正是王无涯的声音。


只听王玉杰嗫嚅道：“其实……儿子倒有个更好的法子……”


“哦？你倒说来听听。”


“现晏府不是已开出高额的赏格找她了吗？无论谁，只要能告知她准确的行踪，赏金五万两，要能把人好好地送回姑苏，是十万两。”王玉杰咽了口唾沫，“爹，这可是黄金哪！我们不如拿到物事后，再想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把她送回去，一来，可让晏家人更感我们的情，二来还有十万两黄金好得，那岂不是要比杀了她强？”


王无涯冷笑道：“嘿嘿，闹得好的话，说不定晏天良还会退了她跟宁致远的那门亲，把她许给你，让你一夜之间财色双收。唉，蠢材，蠢材！一个女人就迷昏了你的头！平日你的那股子机灵劲儿都到哪儿去了？亏还说得出这种‘天衣无缝’的话来，哼！你以为晏天良跟他的四个崽子都像这个傻妞，只凭几句话，就乖乖地由着你糊弄？”王无涯恨铁不成钢，“还是见识不够，那‘物事’一到手，南面称帝、钦此钦尊，全天下都是我们的，区区五万、十万两黄金算得了什么？一两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天下绝色的娘们多得是，别为个晏荷影就昏了头。平时我都是怎么教你来的？小不忍则乱大谋！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些话，你倒是都听进去了没有？”王玉杰不敢再作声，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王无涯接着说道：“想这‘物事’，天底下多少人舍家抛命地也要把它搞到手，川西魏家、常山派、天虎帮、傅家兄弟都空忙一场，现老天开眼，竟把它送到了咱们手上，嘿嘿……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哇！”


王玉杰抬眼偷窥，见老父面色稍霁，嘟哝道：“既然您早心中有数，这‘物事’是咱们王家的囊中之物，那又何必大老远地跑这来吃这份儿苦、受这份儿罪？在金陵家中就把她杀了，挖坑一埋，神不知、鬼不觉的，岂不更好？”


“哼，那天她在我们家大门前现身，难保没有风声传了出去。主人的耳目遍布天下，这‘物事’要处置得好了，当然是天大的福，但要处置得稍有不慎，那就是个天大的祸！我是早就想好了的，这次出海，这一船的人，谁都甭想活着回去！”


王玉杰一惊：“爹？”


“你晓得为什么我明知道春天正是风急浪大、不宜出海之时，却还要来吗？那就是要演一出好戏，给所有的人看——我们出海遇险，整艘船都沉了，人死得一个不留。这样就绝了主人和那些所有想得到这‘物事’的人的念头。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咱们再设法把‘物事’中的宝藏和武功秘笈弄到手。哈哈，到那时候，天下就是儿子你跟为父我的了。”说到最后，王无涯不禁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


晏荷影后背发凉，没想到这个人人称颂的正气君子，原来竟如此阴险狠毒！同时，她还有浓重的疑惑：究竟这“物事”是什么？何以那么多的武林中人及帮派为了争夺它，竟连性命都不要了？而王家父子索性连跟自己父亲三十多年的生死之交也抛诸了脑后？这个脏污的油纸包中，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竟能包含了整个天下？还有王无涯口中的“主人”是谁？自己当初在山中逃命时躲在树上，也听到那一帮黑衣人提起过“主人”，这二人口中的“主人”是否就是同一个人？


就在这一走神之际，王家父子又咕咕哝哝地说了不少的话。


“那碗鱼汤她喝了？小船呢？”


“喝了。小船儿子也已令船老大预备好了。”


“好，你现在就去把‘物事’取出来，把她装进麻袋，多放几块石头，扔海里去。明早只说她失足落水了，做个找的样子，然后返回。等离港十多二十里时，再把一船的人都杀了，凿沉这船后，咱们乘小船上岸，嘿嘿！”一想到那即将到来的锦绣前程，王玉杰亦不由得笑了。二人笑声未歇，忽听窗外“砰”的一声闷响。


王玉杰蹿过去拉开舱门，见晏荷影跌倒在甲板上，面色苍白，看着自己父子俩的眼光，又是憎恶、又是惊恐。王无涯一怔，随即慈祥地笑着令儿子去搀扶晏荷影回舱安歇。王玉杰刚抬脚，晏荷影便厉声嘶喊，不让他靠近。王玉杰一边嘴里敷衍，一边继续挨过去。


晏荷影强忍右脚踝因方才船一倾侧而摔倒时的剧痛，迅即撑起，踉跄后退道：“不准过来！你们刚才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王无涯阴狠的目光一乜儿子，再转向她道：“荷官，你是不是一天没吃东西，又晕船，脑子有点糊涂了？伯伯跟你玉杰哥哥哪里讲过什么话来？乖，来，让伯伯扶你。风浪这么大，船又不稳，小心不要摔到海里去了。”他这些温和体贴的话令晏荷影惊惧无比，这时她已退到船舷边。王家父子唇边俱露出了一丝狞笑，王玉杰的手只须再往前五寸，就能揪住她的衣襟。


这时，她忽然伸手，掏出那个油纸包，说道：“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扔出去。”


父子俩一惊，对视一眼，立刻止步。茫茫大海，夜黑风高，这个小小的油纸包真要扔了出去，那就永远也别想找回来了。


王无涯渐现凌厉的阴笑，道：“晏姑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要多说就没意思了。只要你把它交给我，我正气君子言出如山，一定放过你，并毫发无损地送你回姑苏，跟你的家人们团聚。你看，伯伯这样做，怎么样啊？”


晏荷影浑身发颤：“恶人……恶人……”脑中混乱至极，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四章 明月共潮生


“嘿嘿，武林中出了名的大善人，正气君子王无涯，原来是这等角色！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算计救命恩人兼过命朋友的独生女儿，真真叫俺们这些个粗人都瞧不下去了。”船角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长着络腮胡、朝天鼻的矮胖子，他身后还有六名彪悍精干的大汉。


王家父子一看，认得这一群人正是船老大和船夫。这时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另外六名船夫断了二人的后路。王无涯眯缝着眼，道：“恕赵某眼拙，却不知众位朋友是哪路来头？何以口出恶言？小犬适才无礼，惹恼了老夫的侄女。小孩子家的，好了恼了，也是常有的事……”


“别，船家大伯，别听他的。”晏荷影又气又急道，“船家大伯，快来救我……这个恶人，他，他……”


那胖子说道：“女娃娃，别怕，这一老一小两个兔崽子要害你，俺们心里早就有数了。没撞上也就算了，可现在既让平某人瞧见了，却容不得这种没天没日的勾当！”


王无涯一听胖子自称“平某”，不禁色变道：“平波平帮主？原来你也看上了这物事？却不事先知会一声，这样劳动大驾，却叫王某如何担待得起呢？”暗地里却心念电转：今夜情势险恶，不意自己二人已中了海王帮的圈套！平波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且对方有备而来，父子二人陷身在他的船上，再想图谋那物事已全无可能。现只能向对方软语相求，希冀先脱出自己二人的性命，待日后再作打算。


平波侧目，点头道：“好说，好说，正气君子甭来这一手，却不知是俺动手，还是你自个儿动手？”身处危境的王无涯怎敢向他动手，只得赔笑苦苦哀求，承诺今后定会全力报答。


平波翻着白眼道：“报答？也是掐死了装进袋里，多放上几块大石头，再扔到海里？”他锐利狠毒的小眼睛瞟了瞟王家父子灰败如死的脸色，接着说，“俺早就听说过，王大侠做人做事都厉害得很哪！今天一打照面，果然！果然！嘿嘿，放了你俩？当俺是三岁的小屁孩儿？今夜俺要放了你俩，那不出两天，整个江湖就都会知道，那物事已落在俺的手里了。嘿嘿嘿，哈哈哈……到那时候，就会有无数江湖中的朋友们，来俺海王帮‘登门拜访’，那俺这做一帮之主的，王君子，你倒替俺想个好主意，该怎么应付才好啊？”


王无涯如堕冰窖，看来今夜这一劫，无论如何也是在所难免了！“哼，我父子中了你的奸计！想我王无涯一世英名，岂能怕了你们这些无赖阴险的小人？不过，你平波毕竟是一帮之主，自不能做那种以多欺少的勾当吧？”他指望用话压住平波，以一对一，己方兴许还有五分的胜算。


但平波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不错，俺是一帮之主，可王君子，你刚才不是说俺们都无赖阴险吗？既无赖阴险，嘿嘿！对不住，俺可就要使无赖阴险的手段了。哼哼！对付真小人，俺也许还会顾一顾海王帮和俺的名声，不过，像王大侠这种正人君子嘛，俺海王帮却从来都是大家伙儿一齐上的打法。”说完掌一翻，手中已多了柄黑沉沉、丈余长、三刃直立的精钢鱼叉。


王无涯瞳孔收缩，急道：“既然这样，等老夫回舱去拿一下兵刃。”方才他与王玉杰忙于追赶晏荷影，兵刃都放在舱中桌上了。平波冷笑道：“王君子，谁叫你撞上了俺这个‘真小人’呢？今天晚上，你就认栽了吧。”王无涯自认也是个能下得去手的，但此时与平波一比，仍自叹弗如。


一侧静听的晏荷影手足冰凉，先还以为平波是个好人，不意也是跟王家父子一路的货色！不知何时，天上的乌云已然消散，澄澈的夜空明月皎皎，清辉四布。谁能想得到，如此安详宁静的月色下，却会有如此阴暗龌龊的恶行发生？


她忍住泪，遥望远方，默祷：“爷爷，对不起，我没法完成您的托付了。爹，娘，女儿不孝，不听你们的话，以至于落到了今夜这个地步，真是咎由自取，你们的养育大恩，女儿只能来世再报了。”说完，将油纸包放回怀中，一撑船帮，双足用力一蹬，一纵身，已跃出船舷。


平波及帮众的全副精力都在王家父子那儿，哪料得到这个娇怯怯、足上有伤的弱女子竟会有如此决绝的举动？惊呼声中，平波及几名离她最近的弟子疾扑上来，可哪里还来得及？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呼”的一声响，一团黑影掠过众人头顶，“嘭”地摔在甲板上。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跳下船去的晏荷影。亦不知她是晕了，还是被人点了穴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无涯、平波等人一怔，不禁俱往后跃开数步。随之一阵豪放的笑声传来，众人眼前一花，再看时，甲板上已多了一个人。这人满脸横肉，双眼精光四射，显然内力不弱。身着夜行衣，衣襟上绣一团血红的火焰，煞是显眼。


平波皱眉：“万圣天？你居然也来了！”


圣火教教主万圣天声若洪钟，哈哈笑道：“平老四，烂杂种，你天天在海上混饭吃，怎么弄艘恁难坐的船？奶奶的，这两天差点儿把老子的眼都晃花了，憋气得紧，还是出来爽气，哈、哈、哈……”


他一直贴伏在船舷外侧，本想等平波与王家父子两败俱伤后，再出来捡现成便宜。不料晏荷影却忽然要投海自尽，这可如何使得？情急之下，他只得一把抓住她。但那船壁何等滑溜，他一身壁虎功附在上面还可以，但手中再多一人，就无法撑持了，只得现身。不过他是有备而来，倒也有恃无恐。


“小恶癞、老土狗、乌斑，都上来吧，这里比那熊船底下面可要敞亮得多了，奶奶的。”风声连响，霎时间，从船帮外又跃上来三十多黑衣人，每人衣襟上俱绣着一簇血红的火焰。这些人一上来，便将王无涯、平波等人围在当中。一时间，甲板上满当当的全都是人。


“奶奶的，这鬼船，晃得老子连戳都戳不稳。”话音未落，早有圣火教教徒将一张椅子搬来放在他身后。万圣天一屁股坐下：“平老四，瞪着细眯眼睛瞅老子做什么？你跟王君子不是要拼命吗？要拼快拼，赶快动手啊！老子生来就最喜欢看人打架，打得越厉害越好，越糟糕越好！等你一叉叉死那个死样活气的正气君子，老子再来替你收尸。怎么，还不动手？打呀，捏着那把叉子是干什么用的？敢情不是拿来戳人的？”他左一声奶奶的，右一声奶奶的，骂得甚是起劲。


平波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冷笑道：“姓万的，你以为，就凭你这三十几个人，今夜就准定可以抢到那物事？”


万圣天却翻着白眼不屑一顾地道：“什么物事？你这杂种放的什么狐臭屁？老子不过在辽东呆烦了，想出来四处遛遛，你管得着吗？这船老子看着又大又阔，顺眼，就上来了，怎么，不服气？”


王无涯冷眼旁观，心想，看情形，平波跟这个姓万的早有过节。唔，这只怕是自己父子脱身的机会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咳嗽一声道：“圣火教万教主的威名，老夫仰慕已久，今天才总算是见到了，真是三生有幸……”


万圣天斜睨着他，骂道：“你这老杂种的大名，老子也早就如雷贯耳了，不过，幸好老子没交上你这种‘三生有幸’的朋友。真他奶奶的奇怪呀，晏天良那老东西，想当年怎么就会拼着一条老命，救了你这么个东西？还跟你蜜里调油了三十多年？”


王无涯却一点儿都不难堪，摇头道：“万教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下也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啊！”


“呸！少跟老子酸溜溜地来这一套。明白告诉你，今儿晚上这船上所有会喘气的东西，就是只臭虫，也甭打算从老子的指甲缝里溜了去。物事老子是要定了。你们，”万圣天小三角眼一瞪，“也死定了！怎么样？识相的，就别让老子和兄弟们动手，自行了断，还可得个全尸。不然的话，哈哈！”


“嘿嘿……”平波忽冷笑不止，“猪鼻子里插大葱，姓万的你装的哪头大象！你跟你手下的这帮不成气候的东西，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驾船？你们虽然人多，却是在俺的船上。有句俗话说得好，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哼哼，到底是谁要自行了断还不一定呢！有些人的大话，不要说得太早，小心闪了舌头！”


万圣天睥睨平波，骂道：“老子既敢上来，怎会不带几个驾船的好手？另外，老子再告诉你件事！现在这船上船下、船里船外，老子已全装上了圣火教最厉害的火药，你老小子要是识相的话，也就算了，不然的话，老子定让你和这船上所有的人，全死得连点儿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他在船上遍埋火药，倒不是为了对付平波、王无涯，真正的目的其实和二人不谋而合，俱是要把船弄沉，做成一种自己与物事同葬海底的假象，以绝世上所有垂涎此物事之人的想头。现在他胜算在握，便脱口而出，心中却暗笑：这时点着火药，岂不是连老子赔进去了？“姓万的，今儿晚上，俺们新账老账一块儿算！”平波一叉疾刺过来。


圣火教虽以善使火药出名，但万圣天手中的钢环却一样不弱。冷笑声中，他右手一伸，一招“横贯天河”封住了钢叉，跟着钢环往外，横里一掠，便要将叉尖荡开。平波嘿然声中，脚步连错，已绕到了右侧。万圣天右手环向后一格，同时左手一挥，亮出了从不示人的一柄短剑，这才是他最厉害的杀着！一剑便向猝不及防的平波前胸刺去。


平波一惊，已不及闪避，剑光倏忽间已到了胸口。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反应迅捷，忽然双膝一软，“刷”的一声，随即半空中便有千万根发丝在飘扬。却是万圣天一剑削去了他头顶的一大片头发。圣火教教众哄然大笑，阴阳怪气地吆喝：“唉呀，平大帮主，怎么了？不过才一招就跪地求饶了？哈哈哈……”


其实，平波能在千钧一发间及时避开那一剑，无论应变之能、反应之速，都已十分了得。但他这一跪，只万圣天及他自己心中有数，在旁人看来，自是他一招未过，便被逼跪地。


这口冤气堵在心里，无处发泄。他面色铁青，左手力撑，身形疾闪，抢到万圣天身前，“呼、呼、呼……”，一连五叉，刺向对方身上的五大要穴。他的武功本不在万圣天之下，刚才变起仓促，才险些着了道儿，现在他愤恨至极，右手外翻，左手力透指尖，双手持叉，疾刺万圣天下腹。


他这五式去势既急，劲道亦是十足，浸淫了四十多年的武功修为。万圣天虽还在笑，心中已大吃一惊，再不敢托大，忙腾身跃开，左手剑横削，挡住钢叉，右手环疾挥，劈向对方面门。他这两招配合巧妙，出手又稳又狠。平波一闪身，剑锋自右胁下穿过，相距不过二寸。二人俱吃了一惊。


平波惊他的左手剑竟如此劲厉，万圣天则是惊他的身形闪避，居然异常迅捷。而圣火教教众也各挺兵刃，向海王帮的人下手了。一时兵刃撞击声大作，四十多人激烈缠斗在一起。


这边万圣天、平波翻滚厮杀，已过了四十余招。万圣天虽略占上风，但平波自知己方凶多吉少，是以出手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万圣天一时间也无法杀得了他，两人倒堪堪战成了个平手。


王无涯一看机会来了，对儿子使了个眼色，闪身进舱抓起兵刃。而王玉杰则躬身摸到晏荷影身边，一捞，把她挟在腋下，随即与父亲侧身，悄无声息地向船尾摸去。船尾那里有傍晚时他吩咐平波备好的小船。现须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再徐图后计。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如此良辰美景，不好好地坐在曲轩外、荷塘边、花树下品茗清吟赏月，却提着砍瓜切菜的家伙，你蹿过来、我蹦过去地乱发羊痫风，唉！真正何其扫兴也！”忽然，一个极为清朗的声音，在王家父子的头顶上连吟带叹。


二人抬头，只见船尾的船帮上，盘膝端坐着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他望着静谧夜空中的那轮皎皎明月，正自得其乐地曼声长吟。他一瞥鬼鬼祟祟溜过来的二人，微笑着道：“这位老丈和小哥，也是和不才一样，来这儿赏月的吗？咦？二位还拎着杀鸡屠狗的家什？这位小哥腋下……”略歪头，端详了一下，“还夹着位姑娘？不过赏月而已，何须如此？何须如此？煞风景！真正是大煞风景！”说话时摇头晃脑，语笑晏晏。


王家父子不知这人又是何来路，不禁面面相觑。那边杀声震天，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这文士却在吟诗赏月，情形大是可疑。自己父子逃命要紧，切不可与他过多纠缠。王无涯倒提鱼肠金剑，拱拱手道：“嘿嘿，阁下真是风流潇洒呀！既然喜欢赏月，只管自便，却恕老夫、犬子尚有要务在身，不奉陪了。”


“喔，二位有要务？只管去忙，只管去忙，不能和不才一齐赏月，无妨，无妨。”文士挥了挥衣袖，道，“不过，二位不如把这位姑娘交由不才代为看护，仅有明月，而无佳人，却会令这无边的美景亦逊色三分了。何况，少了个负累，二位办起‘要务’来，也方便得多了。”


他话音未落，王无涯已笑了：“老夫早就晓得，你赏月是假，要她是真。”一声大喝，“给！”王玉杰手“呼”地一抬，晏荷影便向文士直飞过去。与此同时，父子俩的双剑分向左右，毒蛇般径刺文士。


文士若接晏荷影，便无法拔兵刃挡格王无涯和王玉杰分别刺向他胸口和右腹的那两剑，但若不接，那她定会撞上他，纵不能，撞得翻跌船外，也能乱了他的身形，倘若如此，双剑就能洞穿他的胸腹。而他也不能后退闪避，他身后便是茫茫大海，莫说是退，便是稍稍向后挪动一下，也势必跌落海中。只刹那间，他已身陷绝境！


见双剑已堪堪刺到了自己胸腹前，文士朗声一笑，左袖一挥，拍在晏荷影左肩，轻叱一声：“接住！”晏荷影的横飞之势顿时改作向船舷外飞坠！


晏荷影被万圣天点中穴道，不能动弹。这时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心道，这样也好，总胜过落在那对奸恶狠毒的父子手中。不料自己的一场绮丽春梦，最后竟是要长眠在这离家数千里之遥的浩瀚大海中了！她正等着“扑通”一声落入冰凉的海水里，忽觉左臂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拉，身子的下坠之势顿消。跟着整个人向右一侧，随即便仰倒在一件又硬又平的东西上。


变起不测，她一怔，大奇，睁眼就看见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她凝神细视，只见对方满脸凸凹不平的麻子，青色长衫，竟是尹延年！那个早就去了扬州的尹延年！


她一撑坐起，惊喜交集：“你……你，我是在做梦吗？”


尹延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道：“呵！夜半更深的，我倒还真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做个好梦呢！唉，只可惜呀，为了五十两银子，却是连觉也不敢睡了，只得巴巴儿地守在这里，祈望上天，好等着那五十两银子从天上掉下来。”


晏荷影这时才发觉了两件事。文士刚才的那一掌，不但将自己拍落下来，而且也拍开了自己被封的穴道。她不懂武功，却不知文士这看似随随便便、轻描淡写的一掌，实则蕴含了至为高妙精深的武学。力度、方位、距离、时间、分寸上均拿捏得恰到好处。若那些识货的一流高手见了，定会惊叹不已，只可惜，今夜他遇到的是懵懵懂懂的晏家大小姐，哪识得这其中的奥妙？


第二件事，是她与尹延年俱身处一艘小船之中，而这小船，正泊在大船的船尾。她望了望尹延年，又听了听头顶上文士爽朗的笑声，喜极地道：“尹兄，原来你根本就没去扬州，一直跟着我？”


尹延年嗤鼻道：“当然，五十两银子还没到手，如若就这样走了，那我岂不是卖金收土钱，连棺材本都要蚀进去啦？”就这一小会儿工夫，他的话还是句句微含笑讽。若放在从前，晏荷影必会气恼，但现在她身离险境，又见到了这个几日来一直令自己牵挂的人，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忽想起方才船上那一闪而逝的背影，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刚才在船上引我到王无涯窗下的人影，就是你？”尹延年笑了：“真真聪明不过我们晏大小姐！你的王伯伯精心为你准备的鱼汤不喝，倒半夜三更的跑出来乱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索性让大小姐听听，你的王伯伯和玉杰哥哥正在唱的一出什么好戏？也让大小姐你醒一醒瞌睡，长一长精神。”


晏荷影苦笑，咕哝道：“你这个……”


尹延年微笑道：“嗯，又想骂人了？”仰首纵声大呼，“叔叔，不要跟他们多做纠缠，带上那三个丫环和仆妇，快些下来，我们走吧！”


头顶传来文士的朗笑声：“不妨事，正气君子和王少侠热情得紧，定要留我跟他们再赏一会儿月，我若就这么走了，岂不辜负了人家的美意？”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虽从那么高的地方传下来，仍字字清晰，显见他内力充沛，虽以一敌二，却并不吃力。


尹延年无可奈何，清楚叔叔眼里素来揉不进一粒沙子，他早鄙视王家父子的为人，现若不结结实实地戏辱二人一番，势必是不会下来的。好在一时间也没什么事，就多待上个一时半刻的，也没什么大碍。


头顶上激烈的兵刃格击声中，忽有人大声惨呼。晏荷影吓一跳，急切间分辨不出是谁，急道：“尹兄，要不要上去看看，帮你叔叔一下？”


尹延年摇摇头道：“不妨事，方才是王玉杰左腿被叔叔一招‘晴空拂柳’刺了一剑。”侧耳细听，又道，“嗯，‘绿窗寻花、小莲出水、万叶临风’，再过个七八招，叔叔就会去找那三个丫环和仆妇了。”话音未落，突然自大船船腹中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震耳。


原来是一名海王帮弟子重伤倒地，无意间见到了圣火教布下的火药的一段引信，绝望愤激之际，咬牙取出身上所携的火折子，晃燃了引信。


正当其时，众人厮杀得分外眼红，竟无人发现。一处火药燃，便迅即牵连到另一处，瞬间，整艘大船上的火药便都炸响了。尹延年面色大变：“啊呀，糟了！”抬头急呼，“叔叔，叔叔！快点下来，船要炸了……”声犹未落，“轰！轰！轰！”一连串震天撼地的巨响，使得人的耳朵都被震聋了，随即无数道白光疾闪，“呼”，大船已四散爆开。


火光冲天，无数碎木破板及各色船上物事，和着人的断手残腿、头颅躯体，利箭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爆炸引起的巨大冲力瞬间掀起了万丈波涛，汹涌的巨浪狂暴地咆哮着，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声威。巨浪劈头盖脸而至，尹、晏乘的小船立刻被抛到万丈高空，然后急速堕落。尹延年在半空中疾伸手，一把扯住晏荷影，紧跟着一个巨浪打来，二人双双跌进海中。


一连串爆炸的巨响持续不断。从空中“噼里啪啪”倾盆暴雨般砸下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数不清的船板、碎尸烂肉及着了火的桅杆、帆布、缆绳、木桶、方凳、团桌……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物事。海浪狂卷，呼啸奔涌，如无羁的野马，肆无忌惮地横冲直闯。二人身不由己，随着狂暴的海浪一起跌宕起伏。晏荷影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嗡”的一下，晕了过去。


亦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醒来，口中咸涩不堪，身上冰凉湿透。勉力抬头，见自己躺在一块三丈见方的船板上，半个身子都浸在海水中。游目四望，茫茫夜色中不见尹延年。她惊慌不已，呼道：“尹兄、尹兄……”喊了几十声，没有回应，待喊到最后几声，她已泪流满面，天哪，他……他怎么了？难道……她不敢再想下去，想撑起身子，但腰却被什么东西紧紧拉住了。


她伸手一扯，才发觉是一根粗长的船缆，把她和船板捆在了一起。心中大喜：谢天谢地，这一定是他绑的，莫非他还活着？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她费劲地解开船缆，起身四处张望。乌云遮住了月亮，黑沉沉的，隐隐约约倒也能看见一些破桅烂杆漂浮在海浪之间，但没有半分人影。她惶恐极了，又喊道：“尹兄，尹兄……”但除了呼呼的风声及哗哗的浪涌，周遭一片死寂。


她痛哭失声，正在声噎气绝、不能自已之时，忽听人低唤：“小荷妹妹，是……是你吗？快拉我一把。”


晏荷影一惊，复又一喜：“尹兄，是你吗？”急扑至船板侧，用力过猛，险些翻落海里。见暗黑的海水中，一人正载沉载浮。他面色惨白、头发披散，虚弱地道：“小荷妹妹，是我，我是你的玉杰哥哥。”


她一怔，不禁咬牙道：“你？是你这个恶人？谁是你妹妹？老天爷怎么还没淹死你？”


王玉杰有气无力地道：“小荷妹妹，可怜可怜我……”


“别叫我妹妹！”


“是，晏姑娘，可怜……可怜我，我快不行啦！快拉……我一把，救救我吧！”王玉杰只觉左腿上适才被文士那一剑所刺的伤口，被海水杀得痛入骨髓，兼之在水中泡了许久，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随时都会昏迷沉入水中。“晏姑娘，我……跟我爹做错了，可，我真的不想杀你呀。那……都是……那个老畜生起的坏心，我这个做儿子的，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向你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害人了，晏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语声渐渐低微，大声喘息起来。


晏荷影见他如此可怜，若再不伸手拉一把，一个大活人就要死在自己眼前了，而况他说的似也有理，他确实不想杀自己，虽然存心也许并不良善。她心里叹了口气，将手递了出去。王玉杰大喜，忙握紧她的手臂，同时双足踩水，右手攀住船板。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晏荷影才总算是将他拉上来了。


王玉杰喘息稍定，挽起裤筒，从衣服上撕下两条布，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包扎了伤口，心境立时一畅，幸好文士的剑上没有喂毒！但紧接着便沮丧无比，唉，自己跟晏荷影在这船板上挨得了初一，挨不过十五，身处这茫茫大海，无食无水的，只怕过得个三五天，两人一样，都活不成。眼风扫过晏荷影，见她全身湿透，衣裙贴在高挑纤秀的胴体上，曲线玲珑，凸凹有致，愈发显得迷人了。


晏荷影的目光仍在海浪间搜寻，忽听耳边喘息声大作，惊回头，见王玉杰眼中充血，喉头滚动，鼻翼翕动，纵身扑来，淫语浪笑声中，已将她抱了个满怀。


晏荷影惊怒至极，死命反抗，骂道：“畜生……你这个畜生！”


“小心肝，畜生也是被你逼的，谁叫你长了这么一副天仙似的模样？”王玉杰稍一用力，将她压在身下，“小乖乖，不要这样踢腾嘛，若点了你的穴道，哥哥我却要少了很多乐趣，你也不爽……”扼住她的手腕向两边一分，晏荷影立觉半身酸麻，而对方嘴里的臭气已喷到了她脸上，她气都透不过来了，眼前那张狰狞无比的丑脸也渐渐模糊了……


此时，却听王玉杰喉头“咯”地一响，似被人扼住了脖颈，随即那冰冷湿滑的身体向后摔落在船板上，死鱼般不再动弹。晏荷影见尹延年湿漉漉地从一侧慢慢爬上了船板，口中不住喘息，手足不停颤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


她大喜，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尹，尹大哥、尹大哥，你还活着？”扑过去，抓住对方手臂，喜泪夺尹延年早耗尽了气力，瘫坐在船板上，失神地盯着海面：“我没死，可，叔叔他……”胸中一阵摧肝裂胆般的剧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良久，他只觉双眼如被针刺，勉强睁开，立刻阳光直射进来，连忙侧头，耳听有人喜呼：“尹大哥，你醒了？”同时有人轻推自己的手臂。


他暗叹一声，睁眼，见晏荷影一双灼灼美目正关切地凝视着自己。见他醒转，她低声欢呼：“尹大哥，你真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差点吓死我了，我只怕……只怕……”


“只怕我再不醒来，你的玉杰哥哥倒先醒了。”尹延年微微一笑，坐起说道。晏荷影不觉红了脸，咬唇道：“人家心里急得要命，你还说这种混话？我……”眼圈一红，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尹延年一下慌了手脚，见她面色憔悴，声音嘶哑，低头见一件淡藕色四合如意万寿纹绣花绸衫披在自己身上，而她只着了一条缠枝海棠纹洒花金裥粉底罗裙、一件白底绿菱格小团花夹袄，在清晨的海风中，整个人都瑟瑟发抖。


他不禁暗自内疚，忙将绸衫除下，披在她身上道：“海上风大，你本就穿得少了，若再受了凉、生了病，那可怎么得了？”半湿的绸衫披上身，晏荷影只觉全身立刻暖洋洋的，不禁心旌摇动，又要流泪了。她慌忙岔开话头，将她方才捉到的一只海蜇提给尹延年看。


尹延年只见她雪白的右手腕上一道乌黑的淤痕，惊道：“啊呀，你被它蜇着了！”忙自怀中掏出小瓷瓶，将碧竹清凉散均匀地撒在她的手腕上，然后道：“幸亏晏姑娘，我们这才有早饭吃了！你有没试过早饭吃生鱼？”


“没有，你呢？”


“托晏姑娘的福，我也是平生头一遭。”尹延年微笑道。也不知为何，虽身处绝境，晏荷影却并无一丝恐慌，反倒十分欢欣愉悦。偷瞥了一眼尹延年，不料他亦正在暗窥她，两人视线相撞，俱心头大震，慌忙各自转头。


“罢，罢，罢！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不管它，且先用了早饭再说。”尹延年把海蜇撕成三份，一拍王玉杰，“王公子，偷听了这半天，吃点东西吧。”


王玉杰左手穴道被拍开，心下吃惊：自己屏住呼吸，佯装昏迷，这个臭麻子是咋识破的？讪讪睁眼，欲接海蜇，却听晏荷影怒道：“不给他！饿死活该。”


尹延年只得将两份海蜇递与她，自取一份，慢慢咀嚼。这海蜇看似鲜嫩柔滑，吃起来却腥膻无比，肉质更坚韧如牛革。晏荷影才吃一口，胃中便一阵翻涌，哪里还吃得下去？沮丧地把海蜇掷在船板上：“唉，想做野人都不成……”尹延年亦无法下咽，苦笑着将手中的海蜇放下。


却听王玉杰低唤道：“尹公子。”尹延年抬眼，见他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说道：“既然您二位不吃，就赏在下一点儿尝尝好吗？”尹延年把一块海蜇递给他，只见他三口两口，居然尽皆下肚，还意犹未尽地望着晏荷影的那两块，遂也拾起给他，他竟然一并吃了个干净。一时尹、晏二人两眼发直。


晏荷影愣了半晌，叹气道：“唉，打从家里偷跑出来以后，我没一件事看得准的，不过，现下有一件事，我却肯定不会看错。”


尹延年笑了：“何事？”晏荷影有气无力地道：“我们三个人中，最后一个死的，肯定是这位王少侠。”尹延年悠然微笑。晏荷影乜了他一眼，气道：“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笑得出？”


尹延年含笑道：“在下有件事要请教姑娘。”晏荷影一愣，不知他又在闹什么玄虚？


只听他说道：“现在姑娘若是大哭几声，会不会有一碗临安凭风听荷轩的东坡打卤面从天上掉下来？若我再痛哭一场，我们眼前，会不会立时现出一艘来救我们的大船？”晏荷影“扑哧”笑了，同时想到尹延年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又怎会被困在这船板上，望天等死？她深感歉疚：“尹大哥，都怪我，却害了你跟你叔叔。”


一听她提到叔叔，尹延年顿时黯然：“我不懂驾船航海，这次出海本来是要依赖叔叔，事先策划得好好的，王公子命平波预备的小船上，叔叔已置了足够的食、水，六个人凭那些食物和水，回去不是问题……”尹延年转头，强颜一笑，“打小叔叔就告诫我，‘女人是老虎，千万沾不得’。我却不听老人言，如今终于落人虎口，咎由自取，活该！只是害得叔叔也遭了无妄之灾。”他本想逗她一笑，但话犹未了，泪已夺眶而出。晏荷影见他悲痛难抑，不禁惭悔并作，低头无语。


临近黄昏时分，尹延年捕到一尾吻生长刺的青色大鱼，虽仍腥气，却比海蜇要好多了。但尹、晏二人却仍是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吸食了一点鱼汁，余下部分又全进了王玉杰的肚子。尹延年看着王玉杰津津有味地撕吃生鱼，佩服不已地道：“这鱼好像挺对王公子的胃口？”


王玉杰直直脖子，咽下最后一口鱼鳃：“尹兄，此言差矣，不是这鱼对小弟的胃口，而是小弟要留了这条命，有大事要做！”王玉杰仔细吮净了食指尖上残留着的那丝鱼血，“打小家严就三番五次地叮嘱小弟，人活于世，要记住的道理有很多，但其中最最重要的一条，却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记牢了这一条，再加上个‘狠’字，才能干大事，成大业。俗话常说‘无毒不丈夫’，只有有一般人所没有的‘狠’，方能成一般人不能成的伟业。”


他越说越亢奋，暗淡无光的眼睛也明亮了：“说句心里话，鱼肉稍稍生腥，尹兄您就吃不下去，小弟却只当它是活命的根本，别说区区一点儿生鱼肉了，说句不是自我吹嘘的话，要真被逼到了绝处，就是人的腐尸，小弟也一样能两眼一闭，只当它是熊掌、燕窝吞了下去。”


尹延年苦笑。晏荷影腹中一阵翻腾，鄙夷地道：“千秋万世之后，王大侠定能名垂宇宙。只是，若有人得知，王大侠也曾有过谋害不会武功的女子、窃夺非属自己的财宝、污辱受伤无力的救命恩人，甚至还想吃人尸这些‘伟大的事迹’时，却不知那些对王大侠顶礼膜拜的后人们，脸上又会作何表情？”


“英雄成大业不拘小节！何况，成王败寇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小弟只须大名既享，自会有史官文人为小弟书碑立传，宣扬美名。至于那些不值一提的‘小节’，自是不会写到书中、刻在碑上的。嘿嘿嘿，晏姑娘，你敢不敢赌？若小弟成就了万世英名，不出半天工夫，就再不会有人还记得小弟曾做过的那些‘小事’了。就算有人不自量力，一定要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哼哼！小弟大人大量，当然不会跟他斤斤计效，但也肯定会有那忠贞不贰之臣，请他到那安静的去处，好好地训诫开导他，最后一定能令他幡然悔悟，痛觉前非的。”发完这一番宏论，王玉杰面生金光，倒像就这片刻的工夫，他已有了万世的英名。


沉默良久，尹延年深吸一口气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没想到，王公子竟是一位胸中深有韬略的万世英才！从前我倒真的小觑你了。”


王玉杰头脑正热得发晕：“哪里！哪里！尹兄过奖。其实，仅止对自己狠也还是不够的，在最最要紧的关口，却是须对所有的人都要下得去手，那才是成就大业的料。”


尹延年叹气了：“千秋功业千秋梦，徒与后人做笑谈！”


晏荷影十分气愤地说：“喂！姓王的，现在这没吃没喝的，只怕三个人连三天也未必挨得过去，到了那‘最为要紧’之时，你是不是就该生吃我和尹大哥了？”


王玉杰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话方出口，他脑中“嗡”的一下，背上忽地出了一层白毛冷汗：糟了糟了，一时大意，祸从口出了！他逡巡了一下尹、晏二人的脸色，讪笑道：“啊哟，看小的刚才都瞎扯了些什么？晏姑娘，您刚刚问小的什么？小的被这毒太阳晒晕了，没听清楚，您是问小的三天后还要吃不吃生鱼肉吗？嘿嘿……”小心窥伺着尹延年的神情，道，“什么千秋大业，小的算个屁！敢想那种好事？不过是太气闷了，说个笑话而已。”


尹延年却怜悯地看着他道：“可我不以为王公子方才所说的那些，只是个笑话。”


王玉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知何时，海上风浪又起，他却燥热难当，眼光四下里转动，似是要找个可以逃走的地方：“尹公子总不会是要向一个身负重伤、穴道又被封了的人下手吧？”


尹延年叹了一声道：“的确，我这一生，还从没与一个受了伤的人交过手……”


“多谢尹公子的大人大量……”王玉杰似乎长出了一口气。


“但，你太卑劣阴毒，”尹延年打断了他，冷冷地道，“我今天若放过了你，那今后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要做王公子你万世伟业的垫脚石？”


风浪渐急，船板颠动不已。王玉杰汗出如浆，道：“哼哼，两个对付一个，况且这个人又受了重伤，被封了穴道，你们也太狠了！”


尹延年冷笑道：“王君子，你刚才不是还在神侃什么不拘小节吗？不是还在教训我们这些成不了气候的蠢材脓包，要对天下所有的人都要‘狠’吗？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杀你，但像王公子这般的‘万世英才’，还是没有武功要好些。”


王玉杰一怔：“你，不是要杀我？只是要废了我的武功？”


尹延年出指如风，已解开了他肩井、前庭等穴：“你穴道虽解，但腿上有伤，现在许你先攻我三招，我不会还手闪避，或是用自身内力反击，三招以后，我们公平决斗。”

第五章 世外有桃源


晏荷影大惊道：“尹大哥，不行，他的武功很强的。”尹延年却道：“他有伤，我不能占他这个便宜，晏姑娘，不要再说了。”


王玉杰深吸了一口气，铁青着脸道：“本公子从见你以来，还不知道你的姓名来历、师承何人？”


尹延年答：“我叫尹延年，祖籍姑苏，现居东京，恩师冯由。”


王玉杰心想：“冯由？从来就没听说过，显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臭麻子自昨夜以来，也未见身手有什么高明之处。他能点了我的穴道，那也只是我当时疏于防范，被他偷袭。现在他居然如此托大，居然让我先打三掌。王家的家传绝学是‘正气剑法’，可爹传给我的那一套‘君子掌’又岂是弱的？”心中算计已定，遂道，“王某平生虽曾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稍有不妥，但大节上是问心无愧的，今天我身受重伤，本不欲跟你们一般见识，但被你二人苦苦相逼，须怪不得我……”


晏府与王家相交日久，晏荷影深知王玉杰的一身武功已十分高强。两年前，她曾听二哥晏云孝描述，王玉杰以二十四式“君子掌”，在五十招内击毙了湖广“三杰”。而湖广“三杰”中无论哪一个，在江湖中的声名都要强过尹延年的师父冯由。现她听尹延年竟要不闪避、不还手，让王玉杰先打三掌，便是一块大青石亦要被他一掌击碎了，何况文质彬彬的尹延年？她又焉能不惊？不由得急道：“不行！尹大哥，对付这种小人，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你别择善固执。”


但尹延年对她的话却充耳不闻，缓缓起身，面王玉杰而立。风浪愈来愈大，船板被海浪翻卷，一会儿升上半空，一会儿又掷下谷底，三人均难以立足，海水劈头盖脸地乱浇，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尹延年将那根船缆捡起，一端递与晏荷影，另一端系住自己的腰，道：“晏姑娘，把它系在腰上，抱紧我，别松手！”一言未毕，海浪呼啸中，王玉杰的第一掌已无声无息地拍了过来。尹延年屹立不避，挺身受了这一掌。


这一掌仿佛并未用力，击中尹延年前胸时，声响还不如拍死一只蚊子的大，但尹延年的脸色却立刻变了。他戟指王玉杰，怒道：“你……”双眼上翻，身体一晃，便向一旁跌倒。


王玉杰狞笑，方才这一掌，本是要打他心口的，若一击得中，那他现在已经去见他的那些穷酸祖宗去了。可惜，堪堪要击中时，木板忽地一侧，带得这一掌也向右一偏，但即便如此，这个臭麻子也经受不起了。快意的阴笑声中，“呼”，第二掌又已拍出。


这一掌，他立意要把尹延年的天灵盖拍碎：臭麻子，敢跟本公子作对，让你死得面目全非！


晏荷影见尹延年才一掌就被击得晕倒，惊呼声中，急忙抱住他，一时慌乱不堪，脑中一片空白。这时，却见王玉杰的第二掌又到了。只听那掌风声盖住了海啸声，便知这开碑裂石的一掌只要击实在尹延年身上，定能将他的骨头拍得粉碎！


她大喊一声，抱住尹延年往旁边死命一带，希冀能避开这疾如旋风、狠过万钧的一掌。船板左侧遂猛地一坠，几乎与此同时，右侧却高高翘起，二人都滚到左侧去了。


“啪”！一声巨响，第二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船板上，“咔嚓”，木板顿时断成了两截。王玉杰站立不稳，急抓住半截船板，待再张开被海水浇得辣疼的眼睛到处看时，已不见了尹延年、晏荷影。他悔得恨不能打自己两个大耳光：晏荷影身上还揣着那“物事”呢！唉，看来这回是真的完了！


晏荷影一手抓住船板，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尹延年。她口、耳、鼻中俱是苦涩冰凉的海水，而双眼根本就睁不开。她心道：上天垂怜，要让我和尹大哥死在一处了，这样也好，黄泉路上，有个心爱的人与自己说说笑笑的，这样子就不会太寂寞了。


她摸索着把那根船缆一道又一道在船板上缠牢，然后将脸贴在尹延年脸上，想道：尹大哥，你要不嫌弃，等到了阴曹地府以后，我就跟你拜堂成亲，好不好？随即又想：呀，我都不晓得他娶过亲没有？不定他早有了贤良的妻子，说不定连孩儿都有了呢？但又想：嗯，那也无所谓，就算他有妻儿，那也是他阳间的亲人，而我却是他阴间的爱妻。一想到“爱妻”二字，虽在波峰浪谷之中，她的双颊也发烫了：尹大哥、尹大哥，我俩黄泉路上做伴，永生永世，也不分离……渐渐地，她失去了知觉。


蒙眬眩晕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啮咬自己的右足足背，但并不疼，只是麻痒。她倦怠疲惫已极：我死了，嗯，尹大哥也死了。尹大哥，尹大哥！脑中忽然清明：哎呀，我不是明明抱着他的吗？可现在？空的！天哪！自己手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这一惊真真非同小可，比一块大石砸在脑门上还要令她魂飞魄散。她倏地睁眼，只看到一片银白的沙子，绵延无尽。一只灰色水鸟正在啄她的耳朵，见她醒来也不惊逃，只跃开两步，侧目盯着她。


她慢慢撑起上身，拖动双脚，只觉右脚脚背上似有异物，回头一看，见一尾长不过一尺，银白色，头团尾尖的扁形无鳞怪鱼正牢牢地吸附在她的右足足背上。怪鱼正用吸盘从她足背上吸食血液。她用力蹬脚，想把怪鱼甩脱。但它紧紧咬住足背，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她索性坐在海水中，双手抓住怪鱼的两鳃死命往下扳。也不知是不是气力太弱，竟扳不下来。


正无计可施，怪鱼突然痉挛颤抖，身子迅即变作乌黑。随即一阵抽搐，“啪嗒”一声从足背上掉了下来，一个海浪过来，便将死鱼卷走了。


再看右足，原来的紫黑已尽皆褪去，肿胀淤血的地方平伏了，那白天黑夜时时纠缠自己的一阵阵胀痛竟也消失了！伤处的肌肤除尚有一圈发红外，再看不出和平时有何两样。


她大奇，随即恍然大悟：海蛭！原来这就是海蛭，简神医真的神了！老天爷护佑，竟让自己真撞上了这从未有人得见，更遑论捕捉的救星！


啊哟，尹大哥呢，他在哪？回头一望，见一截船板旁卧着一个青色身影，她手足并用，只两下便到了尹延年身边。她拼尽全力将他拖离海水，平放在一处平坦的沙滩上，再把他和自己身上缠绕着的船缆解下，就这样一阵折腾，已是手脚瘫软，气喘吁吁。


她一边摇动他的肩膀，一边呼唤他，他却没有一丝反应。她慌极了，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激烈，似乎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她抖着手，在他的鼻下一探，还有呼吸！她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他还活着！不晓得那个恶人的一掌，究竟把他伤到了何种地步？到了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闺阁礼仪了，甚至慌急得没法解开他的衣襟，只得用力一扯，“嘶”的一声，便将他的三重薄衣都撕开了。


晏荷影人眼一看，大惊失色，只见他右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青紫掌印，掌印的中、食指间有一个米粒大的小孔，渗着一缕淡淡的血丝，但这血丝却泛黑，细细一嗅，腥臭刺鼻。她心一沉：原来那恶人出掌之际，在指缝间藏了一根毒刺。尹大哥迂腐，跟这种阴险小人在性命相搏时，还非要讲什么君子之道不可，现在却遭了毒手了。他不道是想废了那个恶人的武功，而那恶人却是一掌就想要打死他！


她急得只会流泪，想：这是什么毒药？该如何解治？我……我，在这荒岛上，无医无药的，这……这下可怎么办？忽然，脑中灵光闪现：海蛭！我中的毒可以让海蛭拔除，兴许这个法子也可用来救尹大哥？


她一喜，急忙跑到方才上岸的那片浅海中细细搜寻，但一无所获。又想：兴许别处会有？于是一路行去，将长长的一段海滩全仔细地翻寻了个遍。


原来海蛭非但数量稀少，且只在深海里活动。方才的那一尾，是在深海中便已吸住了她足背。此时她只在浅海中寻找，自是无用。


徒劳了好一会儿，晏荷影牵记着尹延年，不敢再耽搁，匆匆回去，见只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中毒的症状更厉害了，满面通红，呼吸急而浅，手足微微颤抖，而胸口的那片青紫已向四面蔓延。她虽不识医理，但也曾听家人说起过，这青紫若蔓延至心口，毒人心脏，那中毒的人就救不了了。


她虽然慌乱，但却已有了主意：他若死了，那我还怎么活得下去？遂拔束发的银簪在伤口上割了个十字，然后俯身，毫不犹豫地一吸，将一口毒血吸了出来，立刻吐在地上，俯身再吸，吸第一、二口时颇为艰难，待吸到第七、八口时，见青紫消减了许多，而吸到口中的毒血的腥臭味也渐渐淡了，血色也转作了鲜红。她大是欣慰，好了，看来这个法子真的管用。但她耳中却开始“嗡、嗡、嗡”地响了起来，像有大群的蜜蜂在飞舞，同时眼前一道白光，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四肢也软了，只想躺倒，好好地歇上一歇，若能合眼，睡上一觉，那就更好……


她心中挣扎：荷官，不能睡的，毒血……还没吸净，你要……睡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但她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头一倾，伏在尹延年胸前，昏睡过去。


梦中见父亲穿着平素的团纹长袍，坐在府里雪姿堂正中的太师椅里，向自己招手道：“荷官，快来，为父好想你呀，你这个淘气的孩子！”乍见慈父，她惊喜交集：“爹，爹！”及至近前，父亲忽然变成了王玉杰，狞笑道：“小荷妹妹！”一把擒住她的双肩，“不如咱俩快活快活？”她大惊，嘶声呼救：“尹大哥，快来救我，快杀了这个恶人！”


忽觉有人轻晃自己的双肩，同时柔声宽慰。她惊惶睁眼，见一双明净动人的眼睛，正焦急地凝注着自己。这人，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一时一刻都无法忘怀的尹延年。


见晏荷影醒来，他舒了口气道：“呵！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醒了，若再不醒，我可真的要去跳海了。”话方出口，意识到自己情急失言，怕她会看到自己的窘态，忙转头道，“晏姑娘，感觉好些了？”


她仍一阵阵的眩晕，无力说话，只闭眼轻轻地“嗯”了一声。尹延年探了探她的前额，笑道：“太好了，热退了。我熬了点儿鱼汤，”侧身把一节竹筒送到她嘴边道，“喝一点吧，这样身子才好得快。”


她虽没半分胃口，但仍勉力张嘴，一点一点将一竹筒鱼汤全咽了下去。汤虽无盐，味道却甚为鲜美。尹延年欣慰地笑了，轻轻放下她，柔声道：“好好睡一觉吧，我就守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怕。”将一件长衫覆在她身上。


她又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有多久，耳听得有“噼噼啪啪”的声响，还有人在低声哼唱，细辨歌词，是：“……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万树春。一塘火，一竿身，世上如我有几人？”


她侧脸一看，见身周青石突兀，甚是高阔，原来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身旁一堆木柴燃得正欢，烘得整个洞内暖意融融。尹延年侧坐在她身旁，持一根串了几尾鱼的树枝在火上炙烤，神情甚是舒畅。一转脸，见她正含笑注视自己，心中欢喜道：“我把你吵醒了？”


“尹大哥，我们这是在哪儿？”晏荷影问道。


“是个荒岛，除了你我，一个人都没有，幸好有泉、有树、还有鸟兽。唉，这些天，那些鸟兽可遭了殃了，我大开杀戒，可没少杀生。”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下垫了好几张兽皮，身上却盖着他的青衫。她奇道：“我睡了好多天？”“哈！你以为你只是打了个吨吗？真是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姑娘的那种睡法，真真把我的魂差点儿都给睡没了。”他顿时察觉自己又失言了，忙低头拨弄柴枝，只盼她莫要看见自己发热的脸庞。隔了许久，没听见说话，抬首却见她的一双美目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道：“晏姑娘，你脚背上的毒怎么倒都消散了呢？”


“那是老天爷怕我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荒岛上孤单气闷……”随即，她将如何巧得海蛭解毒之事细说了一遍。


尹延年听得痴了，半晌方喃喃道：“所以，你也变成了一尾海蛭？这种要人命的法子，亏得你也敢试？还好，你没事，否则……”缓缓转头，不再言声。


原来那天尹延年被击中时，幸亏毒刺在海水中浸泡得久了，毒性已去了大半，他中毒后落入海中，伤口被海水冲刷，又去了一些毒。后又被她及时将伤处的余毒吸去了十之八九，他这才从鬼门关前转了回来。而她在吸毒血时，误咽了少许入肚，幸得她口中没有伤口，否则的话，只怕已命丧当场了，现仅止昏迷几天，已是奇迹。


“尹大哥，我那天真的是急昏了。还好，这个法子管用，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要是……我还怎么能活？”她语声虽轻，尹延年却是心头大震，手一哆嗦，浑未觉已将拿着的那串鱼掉到了火堆中。而晏荷影一时忘情说出了心里话，也是满脸红晕。


尹延年慌乱不堪，乱以他语：“晏……晏姑娘，要不要喝点水？这山泉水倒是甜得很。”她轻轻笑道：“水是要喝的，不过，焦鱼的味道，想来一定更好。”尹延年一怔，低头，见那串鱼已成了焦炭。


自那天后，她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不久便可拄着尹延年为她做的手杖，到洞外去看海、看云、看花了。


这天她在洞中呆得闷了，遂慢步到洞口。洞不长，她的床铺在洞尽头，而他自己则在洞口草草设了个地铺，旁边还放了些盆盆碗碗。她拿起一只碗端详，碗用整块木头削成，边缘光滑整齐，却不知他是如何鼓捣出来的。铺上扔着他平时穿在里面的长衫，衫襟上有一道大口子，是她当日为检视他的伤势，情急之下扯烂的。


她的脸不禁又热了，俯身拾起长衫，“叮”的一声，一个金属物件从衫内滑落地下。她捡起一看，是块黑黝黝的铁牌，半个巴掌大，很压手，正中一条五彩金龙镌刻得栩栩如生，好像随时都会从牌上飞腾而起。


咦？这个金牌好面熟，仿佛曾在哪儿见过？但一时间，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顺手将牌放回长衫衣袋中。她在洞内寻了根称手的鱼刺，再把自己的及膝长发解开，摘两根作线，就坐在地铺上，就着明丽的春光，细心缝补了起来。


她虽是千金小姐，不事劳作，但深闺寂寞，常以刺绣打发时间。缝这么个破口于她而言原非难事。但鱼刺不比银针，很费了一些周章，她才补好。


她轻吁了口气，抬头却见尹延年不知何时已在洞口了，也不知他已在那儿站了多久，只痴痴地呆望自己，神情醉了一般。她双颊又绯红了，嗔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好看？瞧你那副贼样！”尹延年定了定神，讪笑着找了几句闲话说，但又被她迎头抢白了一顿。


尹延年一笑，也不跟她斗嘴，把一串鱼放在洞口边，坐在块大石上，自怀中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开始削刮鱼鳞。她偏头痴望他，只觉着他这动作十分优雅好看，不禁想：嗯，别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却是小姐眼里出公子。


忽听他问：“咦，你笑什么？”她一怔：“我笑了吗？”他亦笑了：“唉，你真是越来越……”及时收口，未将“傻”字说出来，转口道，“连自己笑没笑，都不晓得？”


她换了个话题，问那日在金陵，何以他明明晓得王无涯一家子都不是好人，却将她撂下就走？尹延年微笑解释道，以当时的情形，他的话很难取信于她。当时尹延年是想令她多受点磨难，也好吸取一些教训。但此刻心里却嘀咕了：毕竟，她只是个不谙世事、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自己却让她被那些利欲熏心之徒惊吓，做法似乎确实欠妥。他不禁歉然，放下鱼、刀，站起躬身，诚心敬意地道：“对不住，晏姑娘，我当时实在是太欠考虑了。”虚一拱手，“还望姑娘原谅则个。”


她一句接一句地质问，其实不过是少女的顽皮之心发作，想逗逗这个时时、处处、事事都比自己高明一筹的人玩玩，不料他却当了真。眼见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她再也撑持不住，“扑哧”笑道：“罢啦，罢啦，本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你也曾救过本小姐的分上，权且就先饶了你这一回吧。”


尹延年这才醒悟，啼笑皆非。而她那令人意乱情迷的眼波又瞟过来了，他不敢看她，一心一意地剖鱼，顺口道：“我们出来这么些天了，也不晓得中原现在已闹成了个什么样子？”


一提中原，她立刻想起了父母和四个哥哥，自己少不更事，私逃出家，那夜听王玉杰说家人为了寻找自己，开出了令人咋舌的赏格，不禁愤愤咬牙道：“哼！都怪宁致远，不是他来下什么聘，硬逼着要跟我年内完婚，我又怎会跑出来？爹娘又何须出那么高的赏金寻我？我……和你，又怎会困在这荒岛上？不过，”瞥了一眼尹延年，又心满意足地笑了，“能困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宁致远？晏姑娘是说那位近七年来江湖中名头极盛、武功极高、人缘也极好，‘天上地下、四海纵横’四海会的少掌门，宁致远，宁少掌门吗？”尹延年一怔，抬首扬眉问道。


她一撇嘴，悻悻然道：“哼哼！什么‘天上地下、四海纵横’？胡乱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名头极盛、武功极高、人缘也极好？他能跟赵长安比吗？人家赵长安，那才真的是人缘极好、功夫绝顶、声名那就更不用提了，这天底下但凡是个还长着耳朵的人，又有谁没听说过赵长安这个名字？宁致远？哼！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招摇撞骗、欺世盗名的狂妄之徒罢了。”说时一瞥尹延年，不由得瞪眼道，“怎么啦？你被海风吹闪了脖子啦？你瞧瞧你的那颗头，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尹延年苦笑道：“名动江湖、世间无两的四海会少掌门在姑苏晏府大小姐口中，居然成了个沽名钓誉、招摇撞骗的狂妄之徒？唉，莫说宁致远了，就是我这个旁人听了，都没法儿服气。”然后他如数家珍般，开始细述宁致远近年做过的众多侠行义举中最惊心动魄、高风亮节、脍炙人口的几件，“……你难道没听说过，他办的这几桩事，当年就在武林中轰动一时……”


“听说啦！这些事爹娘在我面前，刻刻讲、时时说、天天念，真把我的头都烦晕了，现对他的这段‘丰功伟绩’，我真是倒背如流，倒比那五经、四书还要熟稔百分。”


尹延年笑了：“他还在武夷山歼灭颓唐老人……在独恨山庄废了采花巨盗云笑怜的武功，后又率领四海会的一十七名分会堂主，抵挡了索特国对少林寺的大举侵犯，护住了寺内藏经阁内的十万珍贵经卷。为此，少林寺的方丈主持弘慧，号令天下少林寺的所有僧俗弟子，从那以后，须以方丈之礼待宁致远……”


她不耐烦地抢过话头，愤愤数落道：“他的侠行义举实在是太多了，一件一件地说，真能把人说死过去，哼！”又黯然垂首道，“我还没出世，爹就大包大揽地订下了这门娃娃亲，说什么若生男孩，便为兄弟；若是个女儿，就是夫妻。从我才记事起，他们就白天黑夜地在我耳边聒噪，宁致远长、宁致远短、宁致远这样的好、宁致远那般的妙！烦得真能让人发疯，可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对这门亲事我是不是愿意？到底我喜不喜欢这个人？倒好像他们对我的每个安排，我都会欢天喜地地接受。哼！我心里的那个烦，有谁晓得？拜托你，行行好，以后永远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那三个字。我现在一听见那三个字，就头发晕、眼发花、嘴发苦、手发抖！”


尹延年笑了，道：“是吗？怎么我却没瞧出来？”又叹了一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你也不是真的痴迷赵长安才偷跑出来，不过是不愿接受父母的安排罢了。唉！可叹天下父母待儿女的一片苦心，儿女又能领会多少呢？其实，宁致远无论人品、武功、家世，配你都绰绰有余，你又何苦这么任性？”


她轻咬下唇道：“我烦宁致远是真，可喜欢赵长安也是真的，只因为从前我一直以为，赵长安就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值得我去喜爱的人，可……”她眼波流转，慢慢低下了头，“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这天底下最好的那个人，并不在东京，而……”瞟了一眼对方，那眼波立刻让尹延年心如鹿撞。


“而是……在这里。”话音越来越低，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尹延年只见她一段欺霜赛雪的后颈上，半覆着漆黑光亮的秀发，在春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那光芒晃得他口干舌燥、两眼生花。“晏……姑娘，稍坐，我……我去捡点儿柴火来。”


她心中叹了口气，道：“我是瘟疫呀？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地坐在这儿，陪我说会儿话？天天都躲到海边上，也不怕被风吹皱了面皮？”尹延年只得坐下，继续埋头剖鱼，却恨今天自己怎么这么笨，半天都拾掇不好一尾？晏荷影问道：“嗯，尹大哥，你是不是对江湖中的那些个人和事都很熟？”


“也不是。”尹延年答。


“那你怎晓得姓王的一家子不是好东西？我们家跟他们家相交了那么些年，倒都不清楚？”


尹延年淡然一笑道：“那不过是出海的第一天夜里，下头的那些人忙着埋火药，忙着聚众商议如何杀人灭口，忙着分那物事里的财宝，吵得我睡不着，为了打发漫漫长夜，才听叔叔说了那家人做过的一两桩‘好事’。其实，我素来不喜欢知道那些武林中的人和事，真是连听都不想听，没的坏了吃饭睡觉的兴致。”


晏荷影笑了，现在她才总算明白了出海的第一夜，自己何以会睡得那么沉，那自是喝了那碗王家父子专为她熬煮的鱼汤的缘故。而那父子二人这样做，当然是有许多不可告人的阴暗行径不想被她察觉。


“晏姑娘，今天中午你是想吃烤鱼，还是煮鱼？”


“还是煮吧，尹氏烤鱼的滋味，领教一次也就够了，日日领教，万不敢当。”


尹延年想起昨晚自己把四尾鱼烤得一面焦糊、一面夹生，她蹙眉下咽时的情形，亦不禁失笑。他这一笑，远山般清悠的双眼，忽然间就变得无比的空灵明澈、清新动人。她当时便看呆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看得他实在是受不了了，问道：“晏姑娘，你怎么了？”


“尹……尹大哥，刚才……我才发现，原来……你笑起来的时候，有这么好看！”


尹延年不敢看她，急忙换个话头：“咳、咳、咳……说起来，在东京城外，还真有一家尹记烤鱼。每到秋风兴起、黄河鲤鱼肥美的时节，他那酒楼就人满为患。你就是提前个六七天，也不一定能订到一副座头。去年有一天，我和几位朋友去，想尝尝他那全东京都出了名的烤鱼，结果鱼没吃到，还差点儿大打一场。只怪我的一位朋友太霸道，愣要酒楼中最好的一个雅间，偏偏那雅间又早被人订下了。两下里说不拢，就闹了起来。”


晏荷影道：“哦，那自是你们的不是了。尹大哥，你是东京人吗？怎么口音却和我一样？你已成亲了吧？”


尹延年顿了一下才道：“喔……我自幼长在姑苏，可爹去世得早，家中失了依靠，我娘只得带着我去东京投奔叔叔，所以我的口音还是姑苏的。家境贫寒如此，有哪家做父母的敢将女儿许配给我？且我也不能害得人家的掌珠陪我吃苦啊！”


她喜心翻倒，喜道：“那尹大哥现在的境况仍不太好吗？”


“嗯，有几亩薄田在城外，糊口倒也够了，娶亲就万万谈不上。叔叔为我在衙门里谋了个听差候遣、服侍跟班的差使，日子倒也还能过得去。”尹延年答道。


她心中笑得开了花，接着追问：“你叔叔的武功好像挺不错的？”


“嗯，他是个侍卫。”


“侍卫？”她有点儿兴奋，“是宸亲王府的侍卫吗？”


尹延年失笑道：“在姑娘眼里，偌大个东京城，就只有个宸亲王府。”她赧然笑了：“我不过是好奇。江湖上把那个什么赵长安传得跟神似的，也不晓得真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尹延年一瞥她，心中暗笑，想：“这大小姐现在也把赵长安三字前加了‘那个什么’四字了。”嘴上却说道，“其实，那个什么赵长安真的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无论怎样，他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只因为大伙儿都没见过他，以讹传讹，又添油加醋的，这才把他说得简直没法儿听。”


她目光闪烁：“这么说来，尹大哥你倒是见过他的了？”


他嘻嘻笑道：“倒是在东京大街边上，远远地，曾见到过一回。”


晏荷影喜出望外，连连问道：“哇！快说，快说，他到底长得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那般英俊潇洒、风姿过人？”


“咳、咳，”尹延年眼珠滴溜溜地转，一脸正经地道，“他的样子嘛……一只鼻子两只眼，四只手脚一张脸。”


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好啊，你敢戏弄本姑娘？看本姑娘不，撕烂你这小恶人的嘴？”尹延年笑着想逃，但她已扑了过来。他又要闪避招架，又恐手中的鱼血抹到她身上，一时手忙脚乱，偶低头，见她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那眼中满溢的柔情，是他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他心神激荡，不由得双手一紧，便往那早已期盼着的樱唇吻去。


她轻哼一声，紧搂他的脖颈，喃喃道：“尹大哥，我们不要回去了，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吧！”


他心头剧震，似一个巨雷猛劈在脑门上：啊呀！她是早有了人家的人了！不禁松手，轻推开她：“对……对不住，我太失礼了。”疾转身，飞快地跑开，恨不得能给自己七八个大耳刮子。她跌坐地下，又怨又气，又羞又恼，差点儿把一口珍珠般的银牙都咬碎了。


尹延年自幼便接受了最为严格全面的理学教诲，师父日日的耳提面命，加上他对儒家典籍的背诵研读，使得“天理人欲、三纲五常”等学说早已深入他的脑髓。虽然他对晏荷影亦深情默注，但因她是“人家的人了”，虽在这四顾无人的荒岛上，他亦强自克制，深恐一个不慎，便会既毁了她的名节，自己也成了个违理逆伦的无耻之徒。


面对那深情而幽怨的眼神，他苦闷彷徨极了：礼法仪制真有那么紧要吗？自己干脆就和她在这神仙爱侣地悠游一生，又有何不可？但他旋即深深自责：枉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人若不守礼制，何异于禽兽？现在这荒岛之上，孤男寡女的，自己更要把持，方能既保全了她的名节，也不会让自己堕落……他便这样内心来回交战，终日烦恼不已。


而晏荷影虽也接受礼教教诲，毕竟晏府身处江湖，并不拘泥于这些陈腐僵化、斫丧人性的礼制仪规，所以她才会偷跑。而晏天良知道后也并不阻拦，反派人乔装护送：“让她去东京兜一圈也好，死了这条心，就会安安生生地嫁给宁致远了。”但尹延年却无法如她一般纵情任性，敢爱敢恨，以至苦恼烦闷，忧前顾后，徒然自我折磨。


他逃到海边，前思后想了一整天，最终下定了决心：虽然做不了圣人，但畜生却是万万做不得的！自今日起，自己就须谨言慎行，在她面前再不可疯言疯语的了，最好面都少见！自己的定力本来就差，天天就只看她的那张脸，也看得头晕眼花。从明天起，自己便早出晚归，来个眼不见，心不乱。但只要眼不见，就真的能心不乱吗？他扪心自问，却是半分把握都没有。


可自那天之后，她就跟定了他了。他去海边捕鱼，她便在一侧静静守候；他上山汲水，她也拎个竹筒跟在后面；他熬煮鱼汤，她就在一旁添柴加火；就连每天的午后小憩，她也拎张兽皮来躺在他身旁，倒像怕他会跑掉似的。真正是如影随形，片刻也不分离。


他立刻便察觉了她这能相伴时便相伴的态度，一经察觉，大为恐慌：不理她！过上几天，她受不了，就会死心的。于是他故意不睬她，随她自来自去，只当不知不见。但这样过了十多天，情形却越来越不妙了。


她对他的称谓居然也改过了。一口一声的只是唤“尹郎”，他被那银铃样的声音叫得心跳如鼓，走路吃饭、饮水睡觉以至于呼吸都全出了毛病。他沉了脸道：“晏姑娘，这样称呼，只怕不太妥当吧？”


她笑靥如花地道：“那，尹郎想我怎么喊？延年哥哥成不成？”


他声冷如冰地道：“这是我妹子叫的。”


她丝毫不以为忤，接着说：“那……年哥好不好？”他束手无策，心思：再这样下去可要了人命了，自己必须有个断然的处置。


这样到得当晚，她才开口叫“尹郎”，他立刻翻了脸道：“你不要成天缠住我，我没工夫伺候你，烦不烦呀？一刻不停地叫！”非但语声难听，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她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但板着的马脸就在眼前，她不由得流泪了，一扭身跑回洞里躺下，越想越是伤心，越想越是害怕。莫非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根本就从没喜欢过自己？她躺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这一夜用衣衫蒙头，哭得双眼红肿，无法睁开。而尹延年在洞外听她啜泣，心中亦是如万刀攒割，痛得发狂。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翻身坐起，要去向她赔罪道歉，哄她止泪，但随即又想：好容易才喝止了她，这一去赔情，前功就要尽弃。自己跟她孤男寡女的，若一时克制不了，真犯下那“淫行秽举”，那她的一生就全毁在自己手里了。就是终生不能回中原，也不能做伤风败俗的勾当！人要是不讲个礼义廉耻，率性而为，那不成畜生了？


熬到天明时，他的双眼也眍陷下去了。他怕看见那双红肿的眼睛，遂匆匆离洞捕鱼。但他神思不属，一早上连只小虾也没见到。


过了晌午，天边飘过来一块黑云，须臾“噼里啪啦”地下，大雨。他只得收拾渔具回去，进洞时硬着头皮唤了一声，没有人应，也不清楚她是不是仍在生气，赌气不理自己？他凝神细听，有呼吸声！她居然真的不在洞里！


而其时洞外已飞沙走石、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他顿时慌了，手揭张兽皮顶在头上，冲到雨中，举目四处一张，白花花一片，连向都辨认不清楚。


“晏姑娘，晏姑娘！”他纵声大呼，直往前冲。风助雨势，雨风威，兼之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快把他的魂魄都震散了。只喊得五下，他已声带哭音：她……她去哪儿了呢？啊呀！难道……她被呵斥，一时想不开……想到这儿，他腿一软，一跤摔倒，兽皮脱手而飞。他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直往海边冲。要是……要是她……那自己索性也跳下去算了！


奔到海边，只见怒涛汹涌，巨浪滔天。雨点打得他浑身哆嗦，狂风吹得他无法站立，他大呼道：“晏姑娘……晏姑娘……都是我的不是，你……”他望出去全是水汽，也不知是海里的浪、天上的雨、还是自己眼中的泪？


“尹大哥……你……是在叫我吗？”


他一怔，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就是天上的仙乐，也绝不会有这个声音这般好听。他疾回头，只见一人娇怯怯地站在那里，全身湿透，头发、衣裙全贴在了脸上、身上，双手拢着裙幅，里面好像兜着什么？


他大喜若狂，呼道：“晏姑娘！”一个箭步冲过去，拉着她便跑，到了一块突兀的大石下，避开了如帘的雨柱，这才停住。


他又是欢喜，又是奇怪，询问她方才的去向。她一笑，将裙裾展开——里面竟然卧着十余枚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鸟蛋！


他呆呆地望着她，问道：“你……你、你、你，这是哪儿来的？”她腾出只手，揩了揩发际流下的雨水，虽然冻得浑身轻颤，但很高兴他没发火，十分得意地道：“山里树窠间，我爬上去捡的。”然后揉揉自己的肩。尹延年觉得不可置信，问道：“你……就……就这么爬上去，把这些蛋捡回来的？”


“是啊！”她小心拢了拢裙裾，道，“你不是曾经说过，烤鸟蛋的滋味很好吗？喝了这么多天的鱼汤，你肯定早就厌烦了，我……我就……”低头，颊上现出了一抹嫣红。


尹延年怔住了。他倒是曾经说起过，幼时有一次和二哥、十一弟上树掏鸟窝，将掏来的鸟蛋用火烤了吃，味道香美得让自己直到现在仍回味无穷。可那不过是自己一时的顺口之言，没想到，她这娇贵得走路都须人扶的闺阁干金，却为了讨自己的欢心，竟然上树去掏鸟窝？


只见她脸上、手上触目皆是一道道血痕，而衣裙也破了好几处。那自是树枝、岩石划的。他心疼了，只觉眼眶又在发潮：“你……你，唉！才将你……”


“尹大哥，只要你开心，就是要我……即刻去死……”


“不准胡说！”他大声打断，旋即又觉自己的态度太过粗鲁，遂柔声道，“晏姑娘，你的心思，其实我也是晓得的，可我大宋《户婚律》早有定规，良贱不得通婚。我一个贱民，是万不敢对姑娘你有非分之想的。且无论如何，我也是个男人，难不成倒让我来攀姑娘家的高枝？让人背地里笑我是倒插门的软骨头？晏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她怔怔地道：“尹大哥，现我俩在这荒岛上，哪还有什么良贱之分？哪还有别的什么人？你……”忽然眼珠一转，嫣然笑了，“毕竟还是尹大哥你读的书多，见识广，从前的确是我不对，尹大哥既这样说，我自是听尹大哥的。以后我就只当你是我的五哥，你看这样子成不成？”


他松了口气，旋即对她有了十二万分的歉意，同时也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强笑道：“那敢情好，我三生有幸，又多了个好妹妹。”


自此后倒是相安无事了。不过尹延年有时亦会发呆：自己不会造船，也不会航海，看来此生只怕真的是要跟她终老此岛了。唉，人生如此，倒也无憾。但想归这样想，心中还是一阵阵的怅惘。

第六章 回归逢巨变


岛上岁月悠闲、平淡，不觉间已是繁荫匝地、碧草如茵的盛夏了。


这日晚间饭罢，二人闲话了一会儿家常，便各自安歇。尹延年正睡得朦朦胧胧中，忽听晏荷影一声尖叫。他一跃而起，两步便抢到了她铺前，问道：“晏姑娘，怎么啦？”却没有回答，只见长衫下的她在颤抖，尹延年情急中不暇多想，一把揭开了长衫。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通红，身上只穿了件中衣。


“晏姑娘，哪不舒服？生病了？”他十分踌躇，不知该不该去试一下她的前额，忽听“扑哧”一声，随即脖颈已被那白如玉脂、滑不溜秋的胳膊紧紧地箍住了。


“尹郎，今晚，倒要看你还逃不逃？”他胸中立时如巨鼓擂动，欲伸手推开她，终是不敢。眼前白影一晃，却是一段雪白的后脖颈，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吓得慌忙将眼睛也闭上了。


“晏……晏姑娘，请……请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她将脸在他的颈子里来回揉擦，吃吃轻笑道：“哼！我就是不放手，就是不好好讲，你个小冤家、大恶人，待要怎样？”


“嗯……”她对着他的耳孔吹气。一丝丝如兰似梅般的热气，又热又痒地拂过他的耳畔，直痒到骨子里去了。他遍体流汗，头大如斗，徒劳地挣扎道：“我……你……求求你，放手，晏姑娘，这个样子……确实不好……”


她轻咬下唇，慢慢地道：“什么样子？怎么个不好？你倒先说出个道理来我听听？”他走投无路了，只得道：“晏姑娘，请……请自重，莫要失了礼仪。”


她的脸颊火烫，恨恨地道：“我就是不自重，做了坏女人了，你这个恶人！我命中的魔星、该千刀万剐的……小坏蛋！”


他已快站不住了。而她就在耳边吃吃轻笑。柔滑的肌肤、销魂的香泽、令人意乱如麻的巧笑……他吃不住劲了，心一横，豁出去了！遂道：“好吧，我答应你！”


她一怔：“答应？答应我什么？”


“答应和你做夫妻。”


“真的？”她大喜若狂。


他苦笑道：“你先松手好不好？让我喘口气。”晏荷影一笑松手，这时方觉羞怯，忙拉过长衫裹住身体，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方好，心自窃喜：却不料自己行险一试，居然奏效！


尹延年知她若非对自己爱恋得紧了，是断断不肯舍弃了少女的羞涩和矜持，行此出格的举动的。不禁深为感动：不知自己前世积了什么大德，今生方有如此厚重的福报！于是轻握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柔荑，深情地道：“荷影，是我不好，把你逼到了这个分上！从今往后，我再不让你受一丁半点儿的委屈，更不会令你难堪。”凝檐着她，“今生今世，我定不负你。”


晏荷影如饮蜜酒，直甜到头发根里去了，她喜极而泣，无法用言语来表述心中的幸福和快乐，只抬头，痴痴地凝望着他。尹延年看在眼中，又怜又爱，于是将她揽在怀中，为她拭泪：“荷影，其实，我也……早就爱慕你了，可……”


“不准提别的！”她抢声打断，“尹郎，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看云卷云舒，赏花开花落，什么凡尘俗事也不准来搅扰我们。”


“好，就听夫人的，以后这世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凡事俗务，都抛开不提了。不过，现在却还是有一件俗事，不能不说。”尹延年见她秀目圆瞪，轻笑道，“荒岛虽然寒僻，可也不能轻慢了我的好夫人，既是要跟夫人你同偕白首，自须好好地整修一下这里，”说到这儿，他倒觉脸上有些发烧，接着道，“才好做我俩的洞房。”听到这儿，晏荷影红了耳根，嘤咛一声，软倒在他怀中，尹延年拥着那柔软温暖的身子，心中无限欢悦。洞中虽然简陋，但此时在二人眼中，却是人间的天堂……


次日一早，尹延年兴冲冲地上山去，而晏荷影则在洞内除尘收整。一想到未来二人那相依相伴、月笑花欢的神仙日子，她便如沐春风。


近午时分，尹延年拽着一株伐倒的大树回来，打算做一些家什，晏荷影助他将树拖进洞内。只见树的切口光滑整齐，也不知他是拿何种工具办到的。他用小刀劈删树枝，她则在旁帮手清理。正忙得不亦乐乎，忽听洞外似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两人一愣，先只道是风吹，但侧耳细听，竟真的是人的声音！


尹延年皱眉，顺手拣了根树枝，嘱咐她不要出去，随即悄无声息地摸出洞口。晏荷影等了一会儿，终是放心不下，于是也拣了根粗大的树枝握在手里，顺着洞壁慢慢往外走。这岛自己和尹郎早不知来回翻找过多少遍了，根本就没旁的人嘛！


到了洞口，她偷偷伸头，见远处的海滩上，居然真的有人！还不止一个，竟有十余人之多！这些人俱做渔人打扮，尹延年正和他们说着什么，但相距太远，听不清楚。她一惊，不禁想到，糟了糟了，莫非是海王帮的那些恶人？但凝目细看，这群渔人对尹延年似乎并无恶意，相反人人喜笑颜开，如获至宝。


她正惊疑不定，见尹延年已转身，往洞口慢慢行来，他脚步迟滞沉重，似拖着千钧物事。她忙迎上去，见他面色发白，极其难看。


他抬头，见她满面惊惶，一怔，方悟是自己的脸色吓着了她，连忙安抚她，道是一群渔夫凑巧来此，刚才已答应他，等下他们走时就顺便带他俩一起回中原。


未待他说完，她如闻噩耗，霎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尹延年一把扶住她，满面惊忧地问道：“荷影，你怎么啦？”她定了定神，摇头，浑身发软，道：“尹郎，我，我们……”想说，我们不要回去，好么？但话出口却成了：“我们真的要离开这儿，回……回去吗？”


尹延年避开那双盈盈欲泣的眼睛，低应道：“是！”


良久，听不到回答，他强忍难当的痛楚，抬头见她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那模样，仿佛只要眨一眨眼，自己便会立刻从这个世上消失不见了。她凄然落泪，哽咽道：“尹郎，回去了……我……就又是宁家的人了？”他喉中哽咽，不能回答。


海风拂过，虽是盛夏，却带来了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寒冷吹进二人的骨髓之中、心海深处，一时二人竟都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此是何世！泪眼相对，都望见了对方瞳仁中的绝望、不甘，而又无可奈何。


良久，晏荷影万分艰难地放手，道：“你……叫他们稍等一下，我……去收拾收拾。”


尹延年茫然道：“荷影？”晏荷影转头，极是艰难地道：“尹公。子……还是叫我……晏姑娘……更……好一些。”疾步回洞，却不见尹延年眼中也是深入骨髓的哀恸。


没拿什么物事，二人就来到海边。众渔人忙迎上前来，渔老大姓华，虽人到中年，却英俊出众，风度翩翩，谈吐亦甚是文雅得体，令人油然而生出好感。而令晏荷影印象最深的，则是他左眉尖上的那颗朱砂红痣。


登船离岛，一路回去，中途也没停下捕鱼。华老大说是出海日久，恐家中的妻儿惦念，是以日夜兼程，仅只三天，船便到了一个名唤川头的大码头。


尹延年付了船资，谢过华老大，与晏荷影来到紧挨码头的大镇内。在静谧、安闲的无人小岛上待了四个多月，现又身处这人流如潮的市集之中，二人均觉吵闹喧嚣不堪，便是路旁小贩的吆喝声，亦如打雷一般刺耳。


二人先到沽衣店，买了两套书生长衫。在船上华老大倒是拿了两身渔人的衣裳给二人换过了，晏荷影也把那张假面又覆回了脸上。现上岸后仍着渔装，二人均感不自在。之后，二人寻了家客店，要了两间客房。


晏荷影在房内仔细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装束。望着铜镜中自己细眼方巾的样子，想起自上船后，尹延年便处处回避自己，话更几乎不说，再想想数月来的遭遇，颇有梦幻之感。正发怔，有人轻叩房门，启扉一看，是店伙计受尹延年之托，催请她到前面的酒楼上用饭。


晏荷影匆匆下楼。店伙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嘀咕：这两个家伙搞的什么鬼名堂？进房时还是打鱼的，出来倒都成了书生？莫非是巨鲨派的人，要来抢占海王帮空出的地盘？这他娘的什么世道哇！


晏荷影上楼，见尹延年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早已点好了四五个菜等着她。她刚坐下，二人还没举箸，楼梯“咚咚咚”作响，上来了六七个挺胸腆肚、敞腹露怀的短衣汉子。这帮人大马金刀地在一张桌旁东歪西倒地坐下了。


“他奶奶的，这贼娘日的孬熊天气，把老子的心气都弄没了。”一壮汉一边将两只臭脚板搭在饭桌上，一边骂骂咧咧的。一个同伴便阴阳怪气地嗤笑了：“海老弟，弄没了心气的，不是天气，只怕是夜香院的花港老四，那个骚娘儿们吧？”众汉子的大笑声中，尹、晏二人顿时倒足了胃口，虽饥肠辘辘，却再没了动箸的心思。


一尖下巴的壮汉“啧啧”咂嘴道：“听说那骚货一天要伺候十来个来钱的主，海狗你小子的胆子倒真大得可以，也不怕惹上一身的脏病？”


海狗瞪圆了铜铃大眼，道：“邪皮刘，老子的银子只够玩那些不上路的烂货，你老小子有钱，倒不去干干那个姑苏晏府的十万金小娘们？听说，她可还是个没尝过男人腥味的雏呢！”


尹延年、晏荷影先听这伙人出语肮脏下流，已是皱眉，不想脏话居然说到晏荷影身上了，二人恼怒非常，尹延年正待起身，邪皮刘吐了口浓痰道：“呸！这妞就是白送老子玩，老子也不敢沾，她根本就是这天底下的第一扫帚星嘛！”


一伙人不解晏荷影何以会是扫帚星，邪皮刘一扬眉道：“你们想啊，因为这妞，死了常山派的三十多人，连华老二这样的好手也没逃得了，又死了她自家府里的展铭、颜容。这展铭、颜容什么人物？不是老子灭咱们巨鲨派的威风，我们老大就是想去给他俩提鞋，只怕人家也还看不上眼呢。而白云天，更是乖乖不得了，白老头！当年的六大顶尖高手之一啊！啧、啧、啧，而且，听说正气君子跟他的崽子失踪，也跟这扫帚星有关联。”说着连连咂嘴，“晏老倌出十万黄金找她，你们想想看，”三角眼一扫同伙，“光是寻个人，犯得着出恁高的价吗？其中肯定另有缘故！”


“什么缘故？刘老大倒说来听听。”


邪皮刘白了同伙一眼：“老子要知道了，还会坐在这儿跟你们厮混？不过，”眼珠滴溜一转，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说，这次老大叫我们来这儿，真的是要去抢海王帮的地盘？”


海狗一瞪眼道：“来以前，老大不就是这样交代的吗？”


邪皮刘冷笑道：“老子看不是，倒只怕……”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跟那个扫帚星有关联！”


一听此话，非但他的同伙动容，尹延年、晏荷影亦不禁皱眉：没想到自己二人才从荒岛回来，就已有这么多的江湖中人在恭候！


原来，当初王家父子骗晏荷影出海一事做得极其隐秘，虽然海王帮、圣火教探得风声，一路跟去，但海上一场恶战，众人全军覆没，中原武林几乎无人知晓个中情由。两个月前两帮各传凶讯，道是各自首领俱暴病身亡。江湖中各种仇怨纷争层出不穷，像这种“暴病身亡”，哪天不出个一起两起的？众人均认为二人是被仇家所杀。这种事真多得连让人听一下的兴趣都没有，谁又会想到其他？


但也有心思缜密之人，隐约猜到二人的“暴亡”似与晏荷影有关，于是就有巨鲨派帮主这样的“有心”人，派人悄悄前来，意图撞一撞大运，看老天爷能否开眼，令自己也能分得那“物事”的一杯羹。


邪皮刘虽猜得了一二分，但所知毕竟有限，故弄玄虚地说了几句后，便又开始污言秽语地胡扯，所说句句不离晏荷影，真正是不堪入耳。这群混人正热闹在兴头上，忽听有人冷冷地道：“没想到这巨鲨派里，尽是些不会说人话、只会放狗屁的畜生！”


邪皮刘、海狗勃然大怒，回头见楼梯口的一张桌旁；坐着一个英武青年，年龄不过二十一二岁，浓眉大眼，肤色黑里透红，双眼倒比刀锋还要凌厉，正用刀锋一般的目光，逼视巨鲨派众人。


海狗斜眼，偏头，撇嘴道：“嘿，老子们说话，打哪儿来的小杂种……”“啪、啪、啪”，一连串急响响起，海狗脸上早被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的青年来来回回打了十几耳光。饶是他皮粗肉厚，也禁不起这样的伺候，立刻黑脸成了猴屁股，两股血从鼻中挂出。青年身手之快，真正匪夷所思，众人眼前一花，尚未反应过来，海狗已“扑通”一声，翻跌地下。


众混人惊呼，纷纷操家伙，将气定神闲的青年团团围住。邪皮刘眼珠子一转，一伸手，挡在同伙身前道：“这位好汉，敢问我巨鲨派何时得罪你了？”青年一笑道：“没有。可你们这群畜生，却不该胡乱放屁，侮辱未出闺阁的女子。”


“嘿嘿，现如今的江湖道，真是越来越窄了，而英雄好汉却是越来越多了，就连老子们谝几句闲天，也有人来多管闲事？只是，”邪皮刘拿眼一瞪青年，“你小子今天是不是一不留神，撑多了找不到茅坑？”眼风扫处，见青年身后的同伙对自己一使眼色，知他们已布置好了，倏地出手，“呼”，兜头一刀疾劈过去，“先叫你小子认得撑伤了乱拉的下场！”刹那间，四五样各式兵刃向青年的前胸、后背、下腹招呼过去，另一蓬泛着青光的毒针、一把色作惨绿的毒沙直袭他的面门。


巨鲨派众人看似粗鄙下作，但这一出手竟俱是不弱，霎时间，便将青年的全身围罩在了刀光剑影之中。七人合力一击，用招狠辣，出手阴毒，配合严密，并不输于江湖中一名功夫一流的高手。


晏荷影大惊，腾地跳将起来，叫道：“小心！”


青年微微一笑，左手一伸，划个大圆圈，掌风过处，毒针、毒沙便全改了方向，倒飞射出去。右手食、中指一探，已叨住了邪皮刘的右腕，向下一带。与此同时，他的双腿也没闲着，左脚前踢，足尖轻轻一钩，一柄刚要削到他小腿的渔刀就脱手而飞。紧接着右足一踮，疾掠八尺，已闪到了一敌手的身后右侧，“啪”，一掌击中此人后肩胛，只听“嗷”一声怪叫，这人腾云驾雾地上了半空，“砰”地摔在了一张饭桌上，“稀里哗啦”，桌倾碗碎，菜汁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一连串的动作，这青年做得干净利落、潇洒迅疾之至。晏荷影的“小心”才出口，就已听见一连串的惨呼声接踵响起。定睛再看，


见毒针、毒沙都射在了海狗的前胸上，而邪皮刘的右臂则被一同伙的巨斧砍得飞出了窗外。一柄渔刀斫中了另一同伙的小腿胫骨，而第三名同伙的左肩上却插着一柄青钢剑，兀自在微微颤动。余下二人则一头破、一脸肿，俱怔在那儿发抖：俺的亲娘呀！这小子是什么怪物？天底下，竟还有那么快的身手？


邪皮刘死力捂住不断冒血的右臂，面色蜡黄，兀自强撑道：“好……好汉，敢不敢留个万儿？”


“搞清楚了本少爷的万儿，以后好再来讨教？”青年轻蔑地道。


邪皮刘居然还能咬牙道：“不错！”


“哈、哈、哈……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死不成气的雷老大，本少爷姓马名骅，青州人氏。要寻仇，只管到泰山中天门来，本少爷随时奉陪。”青年哈哈大笑道。


邪皮刘一听，对方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四海会五大护会堂主之一“铁拳”马骅，立刻双眼上翻，晕过去了。同伙忙抬了他和海狗，跌跌撞撞地逃下楼去。


“慢走，不送呵！”马骅随即回头，笑视晏荷影、尹延年，“刚才多亏这位仁兄出声提醒。”拱手道，“却不知小弟该怎样谢二位才好呢？”


晏荷影再不懂武功，这时也已明白，自己方才的那一声“提醒”，是多么多余。她感激地对马骅道：“马公子，你太客气了，其实论起来，这件事该我谢你才是。方才要不是马公子你，我真不知还要被那些恶人糟践……”


尹延年忙大声咳嗽：“咳、咳、咳……原来兄台你就是四海会的马骅马少侠？难怪四海会近年来的气势如此之壮，原来是有马少侠这样武功、人品俱为一流的人物在！”


马骅拱手笑道：“足下过奖了。实在是这帮混蛋太不成话，小弟才撵走他们，也好让耳根清净，有顿安稳饭吃。”


尹延年亦笑道：“不过，马少侠的这顿安稳饭，只怕还是吃不成了。”争斗初起时，客人便已溜了一大半，现整座楼上，除了他们三人，连掌柜、小二都没了踪影。


马骅不以为意，道是镇西头他有位朋友，媳妇烧得一手好菜，要是现在过去，正好赶趟，不知尹、晏二人肯不肯赏脸，跟他一同前往尝尝那位朋友媳妇的手艺？尹延年方要推辞，晏荷影已笑着答应了。


于是三人下楼，出酒楼往西。马骅步子很急，出镇后更是越走越快，风驰电掣一般。尹延年不动声色，轻托晏荷影左臂，与他比肩并行。三人穿林绕树，又过了两座小山岗，二十里路须臾即到。转出一块水田，便见在一片青葱繁茂的树林中，现出一座黑瓦白墙的清静房舍来。


马骅领着二人停在院子的黑漆小门前，屈指轻敲了四下，停一停，再敲四下。然后里面就有人应声问：“谁呀？”


马骅道：“是我！嫂子快开门，我已经闻到油炸茄盒的香味了。”


“馋猫！每次都是饭菜刚端上桌就来敲门！不开，馋死你这坏小子。”笑声中，小门开了，当门而立的却是位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的中年大汉——粗布灰衣、剑眉虎目、不怒自威：“小马，还带了客人来？”


马骅笑道：“大哥，小弟算到大嫂今天的饺子准定包多了，就你们俩肯定吃不完，所以就请了两位朋友来帮助一起吃！”


大汉锐利的目光一扫尹、晏，笑道：“臭小子，八成是又把哪家的饭桌打翻了吧？还把别人的也打翻了，没法收场，却把人带我这儿来了。”说完对尹、晏抱拳行礼，一番客套后便往院里让二人。尹延年微笑还礼，请教大汉的名讳。大汉自称姓朱名承岱，也是青州人氏。


他话音方落，晏荷影失声惊道：“你就是一剑震五湖、铁面大侠朱承岱？”


朱承岱侧身引路，轻描淡写地道：“什么铜呀铁的，那都是江湖中朋友们抬爱，胡乱叫叫罢了，二位既是小马的朋友，就不要提这些，倒搞得我不自在。”


也难怪晏荷影惊异，十多年前，朱承岱的声名便已震动江湖。江湖传言，他从来都是一张冷脸，不苟言笑，所以才会有“铁面”之称，不意今天一见，竟是和蔼可亲、满面笑容的一个人。她心道，看来江湖的传言，有时还真不能信。


至院中，一美貌少妇盈盈含笑，当庭而立。马骅一见她，神色马上变了，像个顽皮的小弟弟看见了疼爱自己的大姐姐：“大嫂，才半天没吃到你包的饺子，可把我想坏了。”少妇板着脸，佯装生气道：“哼！今儿个不巧，我正好不想包饺子。”美目一闪又道，“不过，玉糊糊倒是刚熬好了一大锅。”


“玉糊糊？”马骅眼都直了。


“是啊，还下了地瓜。”少妇微笑着道。


“哇！”马骅一步冲进屋内。不但有一大锅黄澄澄、香气四溢的玉糊糊，热气腾腾的菜馅饺子也一盘接一盘地端了上来。这还是尹、晏二人四个多月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吃顿像样的饭，二人也不客气，都敞开了吃个饱。


朱承岱的独生爱女仅三岁，生得粉妆玉琢，极灵秀可爱。大人们吃饭，她就攀上父亲的椅子，相缘而上，很麻利地就缠在了慈父的脖颈上。朱承岱一手护住被撕扯的耳朵，一手揽着她的腰，防她跌下来，同时柔声哄劝道：“月华乖，月华是最乖的乖娃娃，快下来，看，叔叔们都在笑你了。”


小月华搂着慈父的脖子，拗道：“不，不下，不许笑！”瞪住晏荷影。晏荷影用力忍笑，问她：“喂，你是不是小猴子？只有猴子，才这样往上爬的。”


月华小脸涨得通红，大是愤怒：“不！我是小懒猪。”一指朱承岱，“这是我的猪爸爸。”又一指正将一碗猪肉炖粉皮端上桌的朱妻，“这是我的猪妈妈。”


朱妻苦笑道：“唉，这孩子，她属猪，却让我也做了猪了。”晏荷影再也忍不住，奔到廊下，笑得流泪。尹、朱、马亦是相对莞尔。


饭罢，尹延年提出告辞，朱承岱殷勤挽留，未及尹延年阻拦，不识人情机巧的晏荷影便冒冒失失地又答应了。尹延年无可奈何，只得顺水推舟，不再坚持要走。当晚，晏荷影独住前院楼上的一间，尹延年、马骅睡在后院的西厢房内。


一看这种安排，晏荷影心里就开始嘀咕了，她和衣坐在床上，好容易守到月上中天，小月华的哭闹声也渐渐消逝，估摸一院的人都睡着了，她轻启房门，蹑足下楼，心想该如何设法和尹延年一道溜走。她顺墙根摸到楼后花园中，正发愁不知尹延年睡在哪间房中，忽听园门口有人进来了。她忙矮身，躲到一座假山后。


“大哥，依你看，这两人是什么路数？”是马骅的声音。


朱承岱接着道：“细眼的那个是女的，但姓尹的水很深，一时间还看不出来。”


“在酒楼上时，小弟也是看这两人大有来头，而且，这女的当时还说漏了嘴……”于是，马骅把当时晏荷影说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朱承岱沉思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道：“唉，宁少掌门也是难，新媳妇还没进门，就已经把整个武林搅得开了锅。”


晏荷影听他提到宁致远，不禁抬头，清明的月色下，只见马骅目光闪动：“大哥的意思是？”


朱承岱肯定地道：“要是我没看错，这个女子，八成就是姑苏晏府的大小姐。”


晏荷影一听朱承岱目光如炬，竟已识穿了自己，大惊之下，不禁就要叫出声来。就在这刹那间，一只手迅捷无声地伸过来，掩住了她的口。她眼角余光扫处，见居然是尹延年！不知何时，他已伏在了自己身侧。尹延年轻轻放手，伸食指竖在自己口前，示意噤声。


听朱承岱又道：“四个月前，传闻她曾在南海边现过身，现在看来，这个讯息不假。可……”沉吟一下道，“她怎么又会跟这个尹延年在一处？”


“看样子，晏小姐非但不像是被他挟制的，而且……”马骅犹豫了一下，终觉兹事体大，自己不该知而不言，遂将疑虑说了出来，“依小弟看，她还对这个尹延年特别的……嗯……”朱承岱接道：“在乎。”


“对！”马骅被他说出了心中所想，“先我还以为是小弟没有见识的瞎猜，既然现下大哥也这样看，那，那……”两人的脸色一时都阴沉了。


二月初晏荷影抗婚离家出逃，旋即失了踪迹，此事很快哄传江湖，使宁致远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弄得他在武林中颜面尽失，极其难堪。这本已令整个四海会窝囊憋气，偏生现在好容易找到了她，她居然又跟一个其貌不扬的陌生男子搅在一起，而且，即便是一个瞎子也能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对这个男子的款款深情。


幸亏这二人现在四海会的掌握之中，还可设法隔绝消息。否则“宁致远未过门的妻子跟一个麻子男人在一处”的混话要是传扬了开去，那四海会及宁致远今后在江湖中真是再也甭想混了。若再遇到缺德的妄人，胡扯几句“晏小姐之所以出逃，为的就是要跟那个野男人私奔”的话，那更是要置四海会及宁致远于万劫不复之地了。


一念及此，朱承岱还沉得住气，马骅却已气得咬牙切齿：“狗娘养的尹延年，什么东西！明知道晏小姐是我家少掌门三媒六聘早就定下的夫人，他却还……却还……烂畜生，呸！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恨不得立时回转西厢房，把那个正呼呼大睡的“烂畜生”痛揍一顿。


听他辱骂心上人，晏荷影气得浑身发抖，若非尹延年用力握住她的手臂，又不停施以噤声的眼色，她真会立刻跳起来大闹一场。


只听朱承岱皱眉道：“小马，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沉住气！”


马骅对他向来敬服，当即闭口，想了想，问：“大哥，现在怎么处置这两人？”朱承岱攒眉苦思道：“少掌门派我们来这儿三个多月了，专司打探晏小姐的消息行踪，现在她人倒是找到了，可却没想到还会有个尹延年！这人的功夫怎么样？”


马骅道：“不怎么样。今天带他们来的路上我就已经试过了，轻功倒还马马虎虎，看起来像是三迆家的鹤渡寒江身法，不过他的内力并不强。”


朱承岱问：“哦？你是从哪儿瞧出来的？”


马骅接着道：“鹤渡寒江轻功要是由一个有十年以上内功根基的人来使，那他在起落之际，气息都会平和顺畅，可姓尹的在纵起和下落时，却至少换了三次气，一次吐气，两次纳气。只有内功修为不足五年的人，才会这样。”


朱承岱点头道：“小马，这半年来，你带眼识人的眼光又长进了。不过，虽然他功夫不高，我们仍不能轻敌托大，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事既牵涉到晏小姐，又关连到那个什么‘物事’，还有我们四海会及姑苏晏府的名声，所以我们要慎之又慎，万才我让你办的事，办妥了没？”


马骅道：“办妥了，镇里的兄弟们一会就到。大哥，我看也不要等天亮了，干脆现在我就赶回泰安，把已找到晏小姐的讯息禀告少掌门，请他速来处置。”


“嗯，这倒也使得，兄弟你速去速回。我在这儿先留住他二人，再派人知会晏老爷子。等晏老爷子和少掌门来了，再看如何料理这事。现在我们去把尹延年的睡穴点了，先让他睡上六个时辰，等明天午后，我再来想办法……”朱承岱说着，和马骅一起往后院走去。


听脚步声渐行渐远，尹延年低低说了句：“不要出声，快走！”一托晏荷影左臂，轻轻跃起，方向竟是后院。晏荷影大惊，复又大急，但她记着他方才的话，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刚到后院拐角处，只听西厢房内传出了一声低呼，显然他们已发现了尹延年不在房中。“快，去前院！”溶溶月色下，两条人影疾风般一闪，径向前院飞掠。


尹延年一闪身，已和晏荷影进了西厢房。晏荷影浑身哆嗦，颤抖着道：“我们从这里出去，”望着那扇正对后山的菱格窗，“我们……快逃！”


尹延年镇定自若地道：“别慌，我们走得了。”侧耳一听道，“嗯，是时候了。”伸手将那两扇窗子大开，敞出外面黝黑的群山，然后扶着她一个疾退，竟又从房门口出去了。未待她反应过来，两人已掠过了花园，待到园门口时，往墙角的阴影处一避。


“呼呼呼”的风声响起，皎洁的月光下看得分明，是朱承岱、马骅及六七名着夜行衣的人疾向后院奔去，同时还听见他们的几句对话：“司马兄弟，你确定来时没见到任何人？”


一人答道：“是。属下来时前面什么都没有，要有人从前面走了，肯定逃不过属下的眼去。”


马骅道：“大哥，这小子和晏小姐肯定还在后院，说不定他们已从后山跑了……”


等这些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尹延年托着晏荷影，轻飘飘地只几个起落便到了前院。拉开门闩，二人闪身出门，但只到门前的那片树林中，尹延年就停住了脚步说道：“晏姑娘，你先在这儿等等。”一指一株粗大的柳树后。


晏荷影问道：“那你呢？”


“我回去办点儿事，马上就回来。”他足尖轻踮，竟又进到门里。晏荷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得隐身树后，正心急如焚，月光下一道青影一闪，他已经回来了，眼中还藏着三分的顽皮和得意，道：“走吧！”两人遂径往东方而去。


方才四海会几人从东边过来，万万不会想到，此时他二人竟会往东边逃走。晏荷影只觉耳边风声劲疾，问道：“尹公子，他们追不上来了吧？”


尹延年道：“不，朱承岱、马骅都是老江湖了，他们只须往后山追出个一二里路，还不见你我的踪迹，肯定会想到我们是从这里走了。且我的内力不济，若与他们比轻功身法，定然比不过他们。”


一昕此言，晏荷影大感惊慌。尹延年微微一笑道：“无妨，我已作了布置，他们不会追来的。”


话音方落，突听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惨叫，这惨叫声不辨是人是兽，凄怖异常，令人毛骨悚然。

第七章 江南可采莲


晏荷影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这……这是什么叫？太吓人了！”尹延年皱眉道：“不管了，先跑了才是要紧。”两人就这样一路逃走，朱承岱、马骅等人竟真的并未追来。


二人一口气跑出十多里，这才找了个避风的山洼停下。天明后，往西行七八里，到了一个小镇，二人雇辆马车复往南走，日夜兼程，只往富春江赶。虽然四月十六的约期早过，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一趟富春江之行无论如何都是免不了的。


四天后，二人到虞山，下车登舟，经苕溪，过惠灵江，越六清峡，直抵桐庐。询问当地人，道只须沿富春江再南行十余里，即可到达江畔的竹隐寺。二人遂乘轻舟顺流而下。


当船驶近一处山色空濛、群树深碧、岸汀芬芳的绝佳所在，艄公靠岸泊船，道：“二位公子爷，”遥指一条曲曲折折延伸至花林深处的青石小径，“顺着这条石板路一直上去，半山腰就是竹隐寺了。”


付了船资，谢过艄公，二人缓步登山。一想到数月来的艰辛磨难总算要有个了断了，晏荷影却殊无半分轻快之感。因将物事交付法空大师后，尹延年便要送她回姑苏。此时的她，只巴望这条青石径长些，长些，再长些，最好永远也没有尽头。


但很快，森森幽篁的掩映下，现出了古刹的一角飞檐，再前行十数步，便看见了竹隐寺的山门。静寂空旷的寺门前，沙沙声中，唯有一小沙弥手持笤帚，正在清扫落叶。


尹延年上前，双手合十，问道：“小师父，打扰一下，请问贵寺的法空大师现下在吗？”小和尚抬眼，打量了一下二人道：“两位施主也是来请他治病的吗？可惜，师父现在不在，离寺云游去了。”


二人大出意料，询问法空几时才能回来，小和尚搔搔头道：“嗯，师父走了两个多月了，几时回来那可没个准儿，有时半天就回来了，有时一年两年的还不见回。”


两人心里均凉了半截。相对发了一回怔，还不死心，又进寺相询，所得的答复如出一辄，知客僧一边送二人出寺，一边道：“法空师兄好像是去了南边，但究竟去了哪里恕贫僧也不清楚，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慢走。”


晏荷影全身脱力，双脚虚飘飘的，如踩云端。缕缕秋风掠过，带来了幽深竹林中那清冽的气息，无边的静寂中，唯有竹隐寺的钟声在低缓地回荡。尹延年忽道：“听说朝廷明诏，明春三月，赵长安代天子巡幸，要去江南。”


若在五个月前听到这个消息，晏荷影定会欢喜得一蹦八丈高：“什么？他要来江南？”但此刻，她听在耳中，竟不知“赵长安”三字指的是什么。


她默默走下几级石阶，忽问：“尹公子，你现在可有空闲？”尹延年望着一片枯黄的竹叶从梢头缓缓飘在自己脚下，呆呆地回应：“晏姑娘有何吩咐？”晏荷影别过头，举袖拭去两行清泪，道：“现在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我们姑苏有四面湖山、十里莲藕。尹公子要不嫌烦扰，想不想去赏一赏那接天的碧叶、映日的红花？”


新雨过后，晓叶初干，一叶轻舟静静滑进藕花深处。舟上二人年少青衫薄，相顾良久，却只是无言。


尹延年遥望迢迢青山，黯然叹息：“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吟到韦庄这《菩萨蛮》的最后两句，“啵”的一声，两滴清泪落入了荡漾的碧波之中。


尹延年强笑道：“晏姑娘既邀我来，却又不尽地主之谊，叙一叙这十里平湖的无边粉荷，只把我这个客人晾在一边？”


晏荷影低首，拨弄着手边一支半开的黄蕊白荷：“荷花，又名莲花、菡萏、水华、朱华、水芸、水旦、泽芝、芙蓉花，夏、秋之季盛开。其实莲子可生食，也可晒干后熬莲子羹，服了最是清心安神。”她摘下一枝莲藕，取出一颗莲子，想剥，但莲皮柔韧，一时却剥不开。


尹延年递过来一柄小刀，刀身其薄如纸，刀光如一泓秋水般清澈流转，闪烁不定，刀柄上镌着两个不足一分的嵌金小字：缘起。


晏荷影用小刀划开莲皮，春葱般白皙的纤纤十指把莲子剥开，将其中嫩绿的幼芽剔除：“莲子味美，莲心却是苦的。”将莲子递与尹延年道，“其实，不仅荷花，姑苏十一月里的梅花也是极美的。特别是冬至过后，香雪海中的数万株梅树一同绽放，那种风姿雪韵，真正令人心醉神驰。还有一款极名贵的‘绿萼华’，更是世间绝品！它的花瓣竟呈淡青色，当你望着那一树的‘绿萼华’时，不似看着一树的花，倒更像是对着一个飘忽的梦。”


尹延年眼望湖波，喃喃道：“这倒还从未曾见过。”


晏荷影目注湖山，轻声道：“尹公子若真是有心，要见也不难。”


“到时若无俗事缠身，我尽量设法前来，访一访这如梦一般的‘绿萼华’。”尹延年嗫嚅。


晏荷影呆望一枝荷叶上滚动的晶亮水珠道：“今日一别，此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解开长发，刀光一闪，已从耳畔割下了一缕长长的青丝，然后用系发的丝带仔细束好，递给尹延年道，“这数月来，承蒙公子细心照顾，我铭感于心，却无以回报。若拿金银酬谢公子，太也亵慢了。只这……是我的自身之物，只望它能代我一表心中的一二分谢意。”


尹延年避开那盈盈的泪眼，低头接过发束，却不知该如何作答。晏荷影气哽声咽：“来而不往非礼也，公子莫非……就没有什么可作回赠的？”


尹延年目注荡漾的水波，半晌无言，惘然地望了望面前清丽如梦的伊人，又望了望手中莹白的莲子、身边碧澈的湖水、眼前迷蒙的远山，他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玉佩，道：“离家时仓促，身上没带着什么像样的东西，这玉佩是我娘给我的，晏姑娘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做个赏玩吧。”玉佩两寸长，五指宽，通体碧绿，名贵非凡。上有错金的四个古雅的梅花篆字：美意延年。


在阳光的映照下，玉佩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翠色斑斓，柔和动人，既似一段出岫的轻云，又像一泓流动的春水。那碧色，直将一湖的清波与万片莲叶的青翠之色都夺尽了。


暮色苍茫，街上冷冷清清，令人心悸。站在门前，晏荷影殊无半分远道归家的喜悦，唯觉彻骨的寒意遍布全身。她数次欲拍门兽口中所衔的铜环，却终是拍不下去：只要一拍，萧郎从此便是路人了！可不拍又如何？踌躇又踌躇，最后她终于还是拍了：“李管家，开开门，我回来了。”门内有人应道：“谁呀？谁要找李管家？”她两眼噙满了热泪，疾回头，街角处，夕照下，风尘中，哪还有那青衫伊人的影子？


“我是荷官，你是哪一院的小厮？快来开门。”


门内四五个人同时惊呼，紧跟着大门上的一道小门打开，一青衣男仆探头一看，又惊又喜，然后一扭头，早忘了府中入夜后不得喧哗的规矩，一边往里飞跑，一边大声嚷嚷，洪亮的嗓门将晏荷影回来的喜讯传出了老远。


四名男仆拥了出来，想来搀扶她，但不敢逾矩，只一迭声地簇拥着，将她引进大门。才进去不远，二门内匆匆迎出来一个中年胖子，正是晏府的李管家。一见的确是小姐回来了，李管家悲喜交集，一边得体地寒暄着，一边侧身引路，三名男仆提灯笼在两旁照护。


进了二门，李管家及男仆止步，垂花门后已有四名仆妇候着，接了她再往里走。过了一条抄手围廊，上来四名丫环，都着四撒碎花绫袄裙，过来扶了晏荷影往东而去，四仆妇敛手退下。


到了一间穿堂时，一白皙美貌的锦衣少妇被五名丫环簇拥着迎了上来：“妹妹回来了？”晏荷影一看，是三哥晏云仁的妻子，河北朔州威远镖局总镖头，人称“金刀王”马会友的女儿马素华。


她喜滋滋地握住晏荷影的手，道是阖府人等都已知道晏荷影回来了，现正在雪姿堂候着。一群人遂穿花拂柳，过了三进院子，绕到一排五间上房后，又过了一座雕栏六孔青石桥，这才到了一座梅树环绕、宽敞大气的堂前。


堂内火烛通明，堂前石阶上伫立着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眉目轩朗。见晏荷影走近，他凝目注视，爱怜地道：“瘦了，也黑了。”话不多，却流露出无限的慈爱和关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晏荷影鼻子一酸，但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动辄闹性子、哭鼻子的娇小姐了。当下强自抑制，蹲身行礼：“爹！”


晏荷影的四哥晏云义从堂内疾步迎了出来：“荷官，回来了？快，先坐下喝口水。”引她坐到堂内一张椅上。这时丫环上茶，正是她平日最爱喝的雨后眉尖。


晏天良问晏云义：“各位前辈已着人去请了？”晏云义点头称是。晏天良回头，关切地端详了一下爱女，问道：“荷官，你是怎么回来的？有人护送吗？”一言未毕，一浑厚的声音笑着道：“爹，听说荷官回来了？”一个三十出头，唇上短须修饰得极其整齐的中年人快步踏上阶来。正是晏天良的长子晏云礼。


晏云礼话方出口，便见到了晏荷影，他说话做事向来从容不迫，但此时也喜动颜色，不禁又问：“荷官，你真的回来了？”晏云义笑了：“大哥，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晏云礼醒悟，顿时失笑：“嗨！实在是被折腾惨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晏荷影含笑致礼，问道：“大哥，大嫂又给你添了个男孩还是女孩？”原来她离家之时，晏云礼之妻已有八个月定已生产了，故而她才有此一问。晏云义笑着告知她，晏云礼得了一双龙凤胎。晏荷影大喜道：“真的？”


“莫非这还可以诳骗？”朗朗笑声中，一个二十六七岁，身体发福、精明干练的男子踏进堂来。来人正是晏云仁。晏府所有的银楼均归他管理打整。他做事精干利落，在江湖中广交朋友，颇有人缘，而在晏府四子中也最疼爱晏荷影。自她失踪后，光南海沿海一带，他便去了不下十次之多。今见小妹平安返家，喜不自禁。


“二哥呢？”晏荷影不见晏云孝。


马素华道，五天前有人捎信，说在南海清远山一带曾见到晏荷影，晏云孝赶去查访了，还没回来。


这时又进来了一帮人：一位白衣老僧，慈眉善目；一个灰袍老者，双目精光四射；一个青年，二十出头，宝蓝丝织长衫，玄色丝带，丰神俊逸，儒雅沉着。他一露面，本亦极潇洒出众的晏家三子如家雀遇见了凤凰，顿时黯然失色。他才踏上两级台阶，便用秋夜寒星般清朗的目光一瞟晏荷影，随即走到堂侧站定。


再进来一个中年道士，脸色阴郁，眉头打结般攒在一起，一副随时要寻事找茬的样子；然后是一个臃肿粗蠢的黑脸妇人，素白麻衣，像是在服丧。另还有或粗或细、或高或矮的十多名男子，一看便知是这几人的弟子下人。


晏天良及三个儿子忙迎上前去，与来人一一寒暄见礼。道人早一脸的不耐烦，这时猛然高声喝道：“晏财神，你差人叫老子来，说是你家闺女回来了，就是她吗？”一双吊角眼斜觑晏荷影。


晏天良微觉不快，但面上仍声色不动：“正是。”对晏荷影道，“荷官，这是你常山派的卫三观卫师伯，快过来拜见。”


晏荷影刚要行礼，卫三观一摆手道：“晏财神，少啰里啰嗦的闹这些鬼名堂，快叫你闺女把那‘物事’交出来。还有，把害死老子徒儿的王八蛋的名字说出来，老子好赶去报仇。”原来他是常山派的大弟子，在派中地位虽高，人却草包至极，一开口便泄了垂涎那“物事”的底细。


他一开口，着丧服的妇人也急不可耐地连声嚷嚷：“晏财神，啥‘物事’不‘物事’的，咱海王帮可不稀罕，老娘现在只想把那个害了我男人的畜生逮出来！哼哼，别以为孤儿寡母就是好欺负的！老娘拼了这条命不要，就是咬，也要咬那个畜生几口。”


晏天良沉了脸，这时一旁的晏云礼笑道：“平夫人这话好生奇怪，什么畜生不畜生的，倒像是我家小妹杀了平帮主和海王帮的一群兄弟？试问凭我家小妹的这副身手，能干得了这种大事吗？”


众人皆知晏荷影不会武功，再看看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均想：嗯！单凭她，还真伤不了那个在南海边称王称霸的平波的一根手指头。


晏云仁咳嗽一声，不慌不忙地道：“平夫人急于为平帮主报仇，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一个人无论要做什么，都须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好有的放矢。现在莫说夫人你，就连我们都不清楚小妹这数月来的遭遇。兹事体大，不如等小妹先把她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事如实道来，然后我们再和各位前辈共商该如何处置。陆老前辈，您看晚辈这样说，妥当吗？”


他心思缜密，这一番话说出来，众人无不点头。被称作陆老前辈的灰袍老者咳嗽一声，开口道：“嗯，不错，我陆擎天虽是圣火教的人，可三人抬不过一个‘理’字去，晏三侠的话合情合理，正该如此办！”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晏荷影身上。


晏天良沉声道：“荷官，你也看到了，为了你，累得众位前辈们千里奔波，费心烦扰，现在你好好的把你在这四个多月中遇到的人、经过的事，细细地说出来，不得有丝毫隐瞒遗漏。不然的话，你就不再是我晏某的女儿，我姑苏晏府，从此也再没你这个人。”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面寒如冰，浑不似平时对她和颜悦色、慈爱可亲的模样。


晏荷影见自己才回府，茶都没喝一口，父亲便请了这许多人前来，显然这些人俱住在自家府中，且时日也不会短。不知自己离府的这几个月中，府里发生了多少事情？是不是已牵累了家人们？不过父亲欲尽快了结此事，好使姑苏晏府从中脱身的意图，却是极为明显的。


她定了定神，然后把在这四个月中的经历，事无巨细，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但对自己与尹延年之间的那一份情愫纠葛却避而不提。饶是如此，也花了近一个时辰，方才讲完。众人都是老江湖了，什么恶战险境没经历过？但这一番长述却仍使众人听得惊心动魄。一时堂内人虽多，却鸦雀无声。等她已讲玩了，众人仍沉浸在那诡异奇险的情形中回不过神来。


平夫人、陆擎天、卫三观则沮丧无比。三人口头上的来意虽都光明正大，实则仍是垂涎那“物事”，现真相既明，均感颜面无光，但仍割舍不下那“物事”。可转念一想，这堂中众人没一个好相与的，今晚自己想得那“物事”难比登天，不如日后再设法谋取。就算实在弄不到手，也绝不能让晏老头儿得了去，到时自己就满世界地大肆张扬，让人人都来寻晏老头儿的晦气，哼哼，打翻狗屎盆，大家吃不成。


半晌，晏天良方缓缓地道：“这么说来，那物事，现在确实是在孩儿你这儿了？”


“是，”晏荷影取出油纸包，双手奉与他，“爷爷临终前把它交给女儿，要女儿一定把它送到法空大师手里。可……”想到虽费尽周折，却仍未能完成白云天的遗愿，不禁黯然，“女儿无能，连这一点儿小事都办不了。”


晏天良接过油纸包，暗暗叹息：为了这么一个长不过三寸、宽不足五指的物事，数月间江湖中腥风血雨，明争暗斗，已死了上百人，破了十数家。而姑苏晏府则天天都有各种武林人士、江湖帮派找上门来“拜访讨教”，搅扰得阖府上下人等不得安宁。


他见女儿自怨自艾，颇为心疼地道：“荷官你不用太自责，这‘物事’就是现下才交给法空大师，也是一样。法空大师，您看，老夫现下就把它交给您，不算太晚吧？”众人皆注目坐在堂正中檀木椅上的白衣老僧。晏天良起身，将油纸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老僧手边的檀木桌上。


法空大师？他就是法空大师？晏荷影一怔之余，又惊又喜。法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想为了这个‘物事’，又惹出这么多的滔天大祸，伤了这么多人的性命，造下了这么多的无妄之灾。这真是老衲事前没有料到的啊！罪过，罪过，唉……唉！”他眉头深锁，摇头叹息，显是心中难过，内疚至极。


晏云礼宽慰道：“大师勿须自责，名利诱人，原是人之常情。只是晚辈始终有一件事不明，何以这么一件小小的‘物事’，竟会引出如许多的祸事？到底这其中包含了什么秘密？晚辈愚鲁，想请教大师。”他的疑问，也正是众人心中的困惑。


“唉！”法空出神地凝视着油纸包，良久，才缓缓转头，望着堂外的茫茫虚空，神情无限怅惘，“这话要说起来，就太长了。十八年了！十八年前，老衲是一个才入空门的后辈僧人……”法空开始细述十八年前有关此“物事”的一段陈年往事。


其时他正在晋州五华山圆住寺清修，参研《华严大藏经》，但苦思冥想了七个月，却对经书中的一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不得参悟。照这样下去，那要到何时才能证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呢？这时他听说华严宗的中峰法师正驻锡临安灵隐寺开讲《华严》诸经，就连忙动身赶往临安，要向中峰法师求教。


第六天，他因贪赶路程，错过宿处，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正疲累不堪之际，忽听到山坡后一处洼地里有人说话。他欢喜极了，忙高一脚、低一脚地赶了过去。快到近前，就听一人在破口大骂：“贼秃驴，你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今夜别怪我游凡凤心狠，要不刺足你四十剑就让你死了，那从此以后我就再不姓游。”他吓了一跳，忙躲在了一块大石后。


众人一听到这儿，尽皆动容。


卫三观皱眉：“游凡凤？江南逸士游凡凤？你说那骂人的家伙是游凡凤？”


“唉，老衲当时听这人自称游凡凤，吃惊也是不小。虽然老衲不识武功，但想二十年前，又有谁会没听说过‘净一和尚好威风，君子爱在花丛中，丐帮帮主是英雄，万悲狂人肖一恸，白云天上白云飞，全不如一个游凡凤’这首歌谣呢？”


众人所说的游凡凤，号江南逸士，人称人间散仙，二十年前在武林中的声名如日中天。其人不但武功奇高，且淡泊名利，从不问俗情。皇帝听闻他的大名，下旨征召他赴京，要封他为翰林院的大学士，御前供奉。对这份天底下所有读书人莫不心向往之的无上荣耀，他却嗤之以鼻。就是这样一位人间隐士、世外高人，怎么会现身在荒山野岭中，且出语凶狠，还要残杀他人？一念及此，堂中人莫不全神贯注地细听法空接下来的叙说。


“老衲探头，见一块空地上影影绰绰地站着八个人。一边两个，另一边六个。背对老衲的两人都穿海青，当然是被游凡凤骂作秃驴的老衲的同门了。另外六人穿黑衣，除了领头的那个人外，剩下的五个一手举火把，另一只手中都拎着明晃晃的刀剑，上面还沾满了鲜血。老衲看了，实在是害怕。为首的黑衣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长得……唉，怎么说呢？”法空呆望堂外一株簌簌轻摇的梅树，出神地道，“实在是……太漂亮了！可以这么说，打从老衲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漂亮，可又不带一丝娘娘腔。虽然老衲从没见过游凡凤，可当时只看了这个美男子一眼，就可以断定，他就是游凡凤！天底下，也只有游凡凤，才会有这么超尘脱俗的气度和风采。可是……那天晚上的游凡凤，唉！”连连摇头，话语中既惋惜，也痛恨，还带有一丝轻蔑，“怎么竟会是一头畜生？”


座中人对游凡凤的声名早已耳熟能详。江湖中无论何人，向来只要提到游凡凤，无不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怎地此刻，他在这位令众人亦极是敬服的法空大师口中，却成了“畜生”？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


“当时两位同门师兄中，较高的那位说：‘阿弥陀佛，游施主，您是江南世家子弟，家资巨富，又何必一定要抢这件物事呢？’游凡凤冷笑：‘净一，少废话！你不是出家人吗？出家人四大皆空，那你们少林寺为什么还要跟我争它？’”


一听那僧人是净一，堂中所有人均一愕。陆擎天惊呼：“净一？法空大师，您是说，那天晚上，净一法师他也在那树林子里？”


原来二十年前，江湖中武功最高、声名最响的共有六人。他们便是前面那首歌谣中的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净一法师、花君子花尽欢、丐帮帮主华南山、万悲狂人肖一恸、荆北大侠白云天及江南逸士游凡凤。


六人中以净一法师的内功修为最高，而花尽欢却是轻功独擅，华南山的一手打狗棒法出神人化，肖一恸的一恸剑为天下第一利器，白云天掌力精奇刚猛，而游凡凤却是剑法天下无双。但奇的是，十八年前的初春，游凡凤、华南山及净一法师却一齐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成了当年武林中最大的一宗疑案。一年后，肖一恸消失。而九年后，花尽欢也突然销声匿迹。从此，除了白云天，其余五名名震一时的顶尖高手齐齐行踪杳然！个中情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时至今日，少林寺仍未放弃对净一法师的追寻，而丐帮也一直在苦苦探查前任帮主的行踪。但对二人失踪的原因，少林寺、丐帮却都讳莫如深。武林中对五人的下落，亦一直众说纷纭。现法空大师道，在一处荒山野林中，得见当年的两大高手，且二人为了争夺一件“物事”，正在以命相搏。众人均想：难道今晚就能解开这个困扰了武林多年的谜团了吗？


“当时老衲见净一师伯近在眼前，又惊又喜。喜的是老衲对净一师伯早仰慕得紧，不意今夜有缘得见。惊的是净一师伯当时穿的那件海青，非但破破烂烂，且血迹斑斑，而他说话时声音喑哑，气喘不已。老衲对医道也还算是略知一二，一听就知他已受了极重的伤。唉，就在他说话时，老衲还能看到鲜血从他的下颌上一滴一滴地掉落。也不知师伯他为什么不止血，是没金疮药了？还是敷药也没用，干脆就不敷？”


“只听净一师伯一直在苦劝游凡凤，不要染指非属于他的那件物事，而游凡凤却恶声恶气地百般辱骂他。后来，净一师伯身后的那位弘性师兄听不下去了，怒斥游凡凤下毒在先，又暗袭在后，并且在净一师伯慈悲为怀，不忍对他下重手时，反而趁机刺了师伯两剑，又夺走了他们的金疮药……”


“当时老衲一直疑惑：看游凡凤六人都神完气足、精神抖擞，而净一师伯、弘性师兄却身形摇晃，言语无力。显是既中了剧毒，又受了重伤。何以游凡凤只是威胁恐吓他们，却并不动手呢？”


晏云仁忍不住插嘴道：“大师有所不知，游凡凤并不是不想动手，而是不敢动手。因为他忌惮净一法师的‘金刚伏魔掌。’”


法空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哦，难怪那狗贼一直拖延时间，原来如此。老衲愚笨至极，竟是没有想到。”说完神色惨然地长叹了一声，又道，“但毕竟当时净一师伯、弘性师兄已是强弩之末，即便要硬撑，也撑不了多久了。”


法空大师是一位清誉远播的大德高僧，他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医术精湛，活人无数。在两江一带，百姓将他当神仙膜拜，而武林中人得他救治的也不知凡几，是以世人对他无不尊崇有加。他自进到堂来，一直和言悦色，但此时竟称游凡凤狗贼，显见对他痛恨已极。


“那狗贼定是也瞧出净一师伯快撑持不住了。一挥手，他身后的五人就一拥而上。这时老衲见净一师伯疾退两步，手一探，已操住了弘性师兄的左腋，然后用力一送，弘性师兄便飞上了半空。”


“狗贼一愣，只道净一师伯、弘性师兄要联袂出招。因为忌惮净一师伯，他非但不敢上前，反而疾退两丈。他一退，五个手下也往一边闪，而就在这兔起鹘落的瞬间，弘性师兄已向左侧一个小山岗飞掠而去了。只听他大声喊：‘师父放心，弟子一定把这物事送到它主人手中！’当时老衲在大石后看得清清楚楚，不但那狗贼一愣，就连净一师伯也愣了一下。当时老衲就疑惑，六个恶人因变起仓促，以至于让弘性师兄带着物事走脱了，他们大出意料，发愣也是对的，怎地净一师伯也发愣呢？”


晏云仁感叹了：“唉，净一法师和弘性师父都是菩萨心肠啊！实际上，净一法师是想以一挡六，好让弘性师父逃走。而弘性师父却立刻就明白了恩师的良苦用心，故意那样子大喊，用意是要引六人去追他，好让师父逃走。师父仁善、徒弟高义，真正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景仰佩服之至。”


众人皆赞同他的话，想，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而净一、弘性却是大难来时各自争死，为的只是能让对方活命。


“唉，现在老衲才明白，可那狗贼当时就反应过来了。他怔了一下，就冷笑了，只派两名手下去追赶弘性师兄，而他一挥长剑，就和另外三个人围住净一师伯打斗起来。老衲看不懂那些掌法剑招，只知道净一师伯虽然一个打四个，又身负重伤，可仍神勇无敌，逼得四人不住后退。他们翻翻滚滚地斗了约莫七八十招，眼看着净一师伯身上出血越来越多，喘息越来越急促，而出手也越来越软弱无力了。然后就听他长叹一声：‘阿弥陀佛，菩萨原谅贫僧则个。’抢进三步，也不使什么花巧招式，两手左右一分，各划一个半圆，随即合拢，往前一送，‘呼’的一下就是一掌。说来也怪，他这么慢吞吞没一点儿看头的一掌才一拍出，空地上马上就好像三四月的海边刮起了飓风，呼声震耳，一时间把所有的树木都吹得倒向了一边。”


“‘天地同寿’！这是‘金刚伏魔一十六掌’中的最后一掌！”一直默不作声的宝蓝长衫青年惊呼，“净一法师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天地同寿’在这一十六掌中威力最大，天底下无人接得了！据我所知，法师他老人家平时从不使这一招，因这一招不但不为敌人留一条生路，且自己也会因内力耗费太多而对身体大有损伤。但当时性命攸关，为了能助弘性师父逃走，却也说不得了。”


法空一掀寿眉，问道：“原来施主也识得‘天地同寿’？”


青年敛眉拱手道：“呵呵！晚辈冒昧，不过是凑巧而已。”


“当时这招‘天地同寿’一出，那四个人抵受不住，一齐后退，狗贼距净一师伯最近，首当其冲，就是想躲也躲不开。只见他的那张俊脸立时白得像个死人。眼看他马上就会遭报应，猛然，他大喊：‘净一法师饶命，小的不要那物事了。’紧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地下。这时净一师伯的双掌已要击到他的脑门了。一听他这声喊，那迅疾如风、凌厉似电的一掌竟然硬生生地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净一师伯连连咳嗽，口中鲜血涌出，显然，为了把这天下无双的一掌硬撤回来，他已重伤了自己。可就在这时，在那月色下，老衲看得一清二楚，忽然，一道白光一闪，老衲正纳闷，好好的天气，怎么会有闪电时，老衲……老衲……”说到此，法空面色铁青，嘴唇颤抖，清明澄静的眼中已有泪光闪动。众人被他这神色所慑，均觉后背一阵发冷。


晏天良轻咳一声，将一盏清茶端与他，轻声道：“大师，您先喝口茶。”


法空轻摆手，接着道：“谢谢晏檀越，老衲没事。不过那夜老衲所见的那一幕太过凄惨，太……太过残忍，而且，也实在是太过卑劣阴险了。是以即便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现下回想起来，心里仍……唉！当时，老衲只见狗贼居然把他的剑从净一师剑突正中，自下而上，都刺进去了，只……只有半从净一师伯的肩胛处透出来。那一截鲜血淋漓的剑尖。让老衲当时就瘫软了。唉，那种场景，老衲一生别说是见，就是连想也是从没想过的。”


“狗贼一剑得手，两腿一蹬，就要后退。他这一蹬使足了全力，真正比风都还要快，哪料得到净一师伯比他更快，起手一拿，老衲根本没瞧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净一师伯已扣住了他的双手手腕。他吓傻了，不知道挣动，只是跪在那儿，抬头，呆呆地看着净一师伯。净一师伯嘴一张，一口血全喷在他那张死人脸上：‘好……好……’话没说完，只听‘哧哧’两声，竟是……竟是两个黑衣人扑上来，一左一右，又把两柄剑，扎……扎进了净一师伯的胸口。”


“砰”的一声大响，众人无不一惊，一看，却是那俊朗青年悲恨莫名，将坐着的紫檀木椅的扶手硬生生地按塌了。晏天良心思：便是自己四十多年的内功修为，也远不及他。


法空又流泪道：“净一师伯一声大吼，双臂一振，狗贼就成了个断线的风筝，忽悠悠飞出去七八丈远，而那两柄剑，却都握在了净一师伯手中。他看了看那两个已吓成了一摊泥的黑衣人，老衲只当他要杀死这两个恶人，但他却只是长叹一声，双手一挥，两柄长剑就都插进了他身旁一块坚硬的巨石中，直没至柄。随即他盘膝跌坐地上，双手合十，合眼，艰难地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便再没了声息。”


“狗贼像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半天都不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才连滚带爬地到了净一师伯跟前，抖着手一试净一师伯的呼吸，随即‘嘿嘿’地笑了，可那笑声老衲听着倒更像是鬼哭。‘贼秃驴，老帮子，你到底还是栽在我游凡凤的手里了。’他喝令那三个仍在发愣的手下搜查净一师伯的身上，四人在净一师伯身上一通乱翻，竟是什么都没找到。狗贼才回转过来的脸色立刻又白了：‘糟了，糟了，原来物事真的是在那个小秃驴手里，快追！’然后由手下人搀着，急急忙忙地往弘性师兄逃走的方向追下去了。”


“老衲见他们已走得不见人影，看净一师伯的尸身被翻得一塌糊涂，心里实在难受，于是就爬出去想为他整理一下，再为他念一遍《往生咒》。到了尸身边，把他的双手合拢在胸前，刚想为他理一理被撕烂的衣襟，突然，老衲的双手被人抓住了。当时老衲这一惊真正非同小可，心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狗贼又回来了！”


“但定睛一看，抓住老衲双手的，竟是……竟是……”法空嘴唇微微哆嗦，“竟是已圆寂了的净一师伯。老衲当时只是想：诈尸！莫非，这就是民间传说的诈尸吗？但老衲却并不十分害怕，想净一师伯活着时是那么心善的一名佛家弟子，他圆寂之后，定也恶不到哪儿去。”


“紧接着，净一师伯竟然微微睁眼，问道：‘敢问……这位师弟……是……在哪个寺中修……修行？’老衲一愣，随即从他的双手上感知到了脉象微弱的跳动。原来，净一师伯他还没死！老衲大喜，忙道：‘贫僧法空，是晋州五华山圆住寺的弟子。’”


‘哦！’净一师伯轻轻笑了，‘原来……你……就是……法空……师侄！’


“老衲随身带着药箱，当下手忙脚乱地要为他疗伤。但他轻声喘息：‘不……不用，贫僧……已……无救了……’老衲情知他所说不假，掉泪：‘净一师伯，不知您有何未了的心愿，要师侄去做？’他微微一笑：‘法空……师侄，我……我佛……慈悲，派……得你来，定是……要请你……为我完成这个……嘱托。师侄，在……那，’他静盯着那块插着两剑的巨石，‘石缝里，有一件……布包着的……物事，烦劳……师侄你……取出来。’”


“老衲到那石前，见上面的确有一道三指宽的裂缝，于是伸手进去，掏摸出一件灰布包着的物事，然后回到净一师伯身边递与他。这时他的眼神已然涣散了：‘贫僧……拜托法空……师侄，务须把……这传世……玉章……’”


“哗啦”一声脆响，众人一看，原来是陆擎天听见“传世玉章”四字，震骇中，失手把茶盏摔落了。他的面色十分古怪，有狂喜，有疑惧，也有贪婪：“原来，原来传世玉章，竟……竟是……”定了定神，察觉自己失态了，连忙于笑道，“法空大师，对不住，老朽不该打断大师的话。”其实非独是他，便是其他人在听到“传世玉章”四字时，面色亦都阴晴不定。


法空叹了一声：“是，当时净一师伯交给老衲是传世玉章！”

第八章 往事今又见


“但当时，老衲和净一师伯又怎会知道，这小小一方传世玉章，竟会是二十三年前武林中那一场浩劫的肇始之由呢？当时，净一师伯把传世玉章交给老衲后，就神散脉乱了。他全力翕动嘴唇，想告知老衲，把传世玉章交与何人，可他的话音实在是太低了。老衲把耳朵凑到他口边，隐隐约约地只听见了‘四、泰’二字，师伯他就没了声息。”


“老衲大惊，忙一摸他的脉象，唉，这次，净一师伯是真的、真的圆寂了。佛家常说四大皆空，生死轮回本是寻常事，可当时，也不知怎么了，老衲的眼泪却是流个不住。但老衲记着净一师伯未了的心愿，不敢耽搁。当下为他匆匆念了一遍《往生咒》，也不掩埋他的尸体了。出家人四大皆空，又何必在乎这具臭皮囊？然后老衲也往弘性师兄逃走的方向找了去。”


晏云礼吓了一跳：“大师，那不是要跟那帮恶贼撞上了吗？”


“这一层，老衲也想到了，是以老衲当时是藏藏躲躲地摸了去的。唉，那天夜里，虽然天上的那轮明月非常明亮，可老衲是素来不辨方向的一个人，结果才走出去没多远就迷路了。只在山林里乱转，不知不觉间，天也就亮了。这时，老衲才认准了一处山口处直走，才走出去不远，就见一个灰袍僧人躺在地下。过去一看，正是弘性师兄。一摸他的脉，也……圆寂了。老衲就想，净一师伯和弘性师兄都圆寂了，看来，老衲只能把传世玉章送到少林寺，交与少林寺方丈大师，请他代为处置了。”


“不料老衲才起身，背上就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掌，整个人都摔出去，前额撞在一块大石上，立刻晕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老衲方才醒转，头上被磕开了一道大口子，干了的血块糊得满头满脸，一看身遭，一个人影都没有，弘性师兄的尸身也不见了。老衲的衣袍却被翻得凌乱不堪。老衲连忙一摸，”说到这儿，法空闭目叹息，“传世玉章不在了。定是已被那恶贼抢了去。想来他以为老衲已经死了，这才没在老衲的胸口上补上一剑。”


“老衲丢了净一师伯以性命相托的传世玉章，万分焦急气愤，当下也不去临安了，只日夜兼程往姑苏赶。心想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叫那狗贼交出传世玉章。”


“嗨！”晏天良一拍大腿，道，“大师，您怎么这么良善老实？想游凡凤既那样歹毒阴险，岂会老老实实地把传世玉章交出来？只怕，只怕他一见了大师您，就会杀人灭口。”


法空缓缓点头道：“晏檀越说得是，这一层老衲当时也想到了，是以打算到姑苏后，先不忙到他的府上去找他，看一看情形再说。不料，才进吴州地界，就听路人哄传，姑苏游府于一夜之间，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白地，府中七八十口男女老幼人等全都葬身火海。老衲大吃一惊，急急赶到游府外一看，唉，偌大一座府第，真的被烧了个干干净净，连一根草也没留下来。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神色惨然，“想游凡凤为人阴险毒辣，手段凶残卑劣，确实该得报应，但业报来得如此之急，又是如此之惨，也未免太重了一些。”言毕不停地捻动佛珠，口念佛号，神色悲伤。


晏天良道：“大师，难道……”一指油纸包，“这就是传世玉章？”


“是。十八年了，老衲以为它早已不在人间，不料，今年一月底，老衲收到一封信，写信的人说他就是当年惨遭灭门之祸的游府的唯一后人，游凡凤的儿子，传世玉章就在他手上。十八年了，他日夜参详玉章中所藏的秘密，但始终不得要领。他身遭家破人亡之苦，痛感这是上天对游家夺取非分之物的报应，因此，考虑再三之后，他愿意把传世玉章奉还老衲。现他已拜托白云天白大侠携带传世玉章，前往富春江竹隐寺，估计四月十六前就可到达。请老衲收到此物后，转交四海会的少掌门宁致远。”


他此言一出，座中人皆一愣。而那俊朗青年却低低地“啊”了一声，状甚诧异。


“游少施主在信中言明，当年净一师伯曾说过玉章的主人是当时四海会的掌门人宁澹明。原来净一师伯圆寂前说的‘四、泰’二字，指的是位于泰山中天门的四海会。”


俊朗青年听到这儿，便欲插言，但法空却接道：“老衲看了信，真是百感交集，不料十八年后，传世玉章又重现江湖了！当下老衲就在寺中静候，但一直等到五月十八，也没见白大侠到来，却听传在江湖中又起了无数的劫难。老衲心知，这定然是因为传世玉章！又听说玉章像是在晏府小姐处，老衲于是就连忙赶来贵府相扰，只盼能把玉章送回它主人的手中，也了了这十八年来老衲的一桩心事，遂了净一师伯的遗愿。”说到这儿，法空凝视油纸包，欣慰地笑了，“阿弥陀佛，今天总算又见到它了，只盼这次它重现江湖，不会再带来什么祸殃。”起身到晏荷影面前，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不负白大侠所托，把传世玉章平安地送了回来，功德无量，天下苍生皆受女施主的福泽。在这里，请女施主先受老衲一拜。”说毕躬身一礼。


晏荷影忙不迭起身闪避：“不，不，大师！”晏天良也急忙上前扶住他道：“大师，休要如此，真正折杀小女了。我辈既为武林中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分所当为，大师太客气了。”


一旁的陆擎天忍不住插话询问：“传世玉章中到底蕴藏着什么秘密，以至于天下人都拼了性命要得到它？”


法空道，游凡凤之子的来信中说，传世玉章中藏有一份富可敌国的惊人财富，另尚有至高至上的武功秘笈，好像还有能君临天下的权力。仅此三样中的一样，都要让芸芸众生发狂了，现三样东西都在一块小小的传世玉章中，又怎能不惹出那么多血腥恐怖的祸事来？


二十三年前传世玉章甫一出现，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当时整个武林都牵涉其中，为得到它，数年间，共有八十二个帮派门会灭绝，四千余人丧生，而因它重伤致残的人更不知凡几。至于为争夺它而结下的仇怨更是无法计算。时至今日，武林中因它而起的各种仇杀纷争仍时有发生。未料，这块招灾惹祸的传世玉章，又重现江湖！


晏府下人送来裁纸小刀，法空接过，无限感慨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让这块传世玉章今后莫要再在江湖中生出什么事端来。”然后割开封缮严实、边缘已然发毛的油纸，再一层层小心地打开，一时堂中人虽多，却鸦雀无声，唯一能听到的，是堂外风穿梅树时的簌簌轻响。


终于，油纸揭开了，却尚有一褐色熟软小牛皮裹着，牛皮摊开，明亮耀眼的红烛映照下，众人看见一块约一只手掌大小、四方形状、乳白色的精雕象牙牌。牌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字，皆为行书，足有上千字之多。法空望着这块象牙牌，目瞪口呆，灵魂出窍了一般，良久，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这块传世玉章，是假的！”


话虽轻，但却如一个闷雷在众人头顶炸响。众人脑中皆“轰”的一下，一时眼前金星乱闪，不辨东西南北。“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晏云礼情急中口不择言，连应有的尊敬也忘了。


法空不以为忤地道：“当年老衲从净一师伯处接过传世玉章后，曾打开来看过。说是玉章，其实是一块玄铁所铸，两面均镂刻花纹、篆文的铁牌，绝对不是这么一块象牙牌。”


晏天良惊、急、怒、恨，一步冲到傻在椅中的晏荷影面前，厉声喝斥，令她立刻说出实情。晏荷影瞠目结舌，能说的她方才都已经说了，现哪儿还知什么“实情”？看着她那茫然失措的样子，晏天良愈发急怒，双眼喷火，用力摇撼她的双肩，逼她马上把真的传世玉章交出来。


“晏伯伯，不要错怪晏姑娘，她也不知道这块传世玉章是假的。”众人正头脑昏聩、不辨南北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晏天良回头：“致远，你怎知……”


“晏伯伯，您想，要是晏姑娘知道这块传世玉章是假的，那她怎么还敢回来呢？”俊朗青年不徐不疾地道。


致远？这个人是宁致远？四海会的少掌门宁致远？自己未来的夫君？晏荷影不禁凝目对方。


晏天良一听宁致远这话，确是有道理，再细一想：是啊，知女莫如父，女儿的性情为人，自己还不清楚？她天性纯良，绝对不会做这种见利忘义、自毁晏府的蠢事。且她若心存不善，要把传世玉章据为已有，那还回来干吗？而且，就算她不出如此镇定自如、行若无事的样子来呀。


晏天良松开女儿，茫然四顾地道：“那……真的传世玉章，又在哪儿？”宁致远沉声道：“显然，真的传世玉章，已在晏姑娘不知情的时候，被调了包！”


众人俱想，那这个调包之人又是谁呢？宁致远忽然问晏荷影：“冒昧问姑娘一句，刚才我听姑娘说，姑娘的脚背受伤后，曾有个叫尹延年的人救了姑娘，并护送姑娘前往金陵求医诊治？”


晏荷影无法自制地红了脸，嗫嚅着将自己雇尹延年做保镖，然后前往金陵，找简本求治的经过略叙了一遍。


“简神医？”卫三观眉一扬，“大小姐，刚才你说你许了这姓尹的小子五十两银子做镖银，让他带你去找简本为你治毒伤？”


“是呀，卫伯伯。”她不明白，何以众人的脸色一时间都变得十分古怪？


卫三观对身后的一矮个弟子冷冷地道：“阿保，你是金陵人，应该清楚，那个姓简的平常的喊价是多高？”


阿保咳嗽一声，大声回应道：“回师叔的话，这个简本因为瞧得好，求他瞧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二十五年前他的价就喊得贼高，每瞧一个病人，要收黄金十两，如果出诊，价格再添三倍，概不赊欠。他说了，每出诊一次，最少要耽误他半天的工夫，还会有额外的花销，所以才定了这个能骇死人的天价。”


晏天良的脸色开始铁青了：“云仁，常日里，银楼中黄金兑换白银的水价是多少？”


晏云仁清了清喉咙，清清楚楚地回答：“黄金兑换白银的水价并不是一定的，常有高低浮动。今天，黄金兑付白银的水价是一两官库黄金，可兑付足色纹银十二两四钱六厘整。但要是在今年二月初，因正逢宫中皇太后的六十大寿，所需用黄金甚多，故而当时全国的金价全都上涨，那时的一两黄金，可兑付白银十四两二钱二厘整。”


“嘿嘿，世上居然还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为了赚五十两的镖银，居然倒赔三百多两白银？老娘活了四十三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种包赔不赚的买卖！这种情愿挣小钱，蚀大钱的趟子手，哈哈，真是笑死人了。”平夫人撇嘴冷笑不止。


晏荷影意乱如麻：“平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平夫人的意思是，荷官，你被人骗了。”晏天良痛心疾首，“唉，这个姓尹的大有问题。荷官……你太老实了。”


一直静听对话的宁致远忽又问：“晏姑娘，刚才你说，这个尹延年护送姑娘你，一直到了贵府的大门口？”


晏荷影发慌：“宁……宁公子，莫非，这也有什么不对吗？”


晏云仁皱眉：“可是荷官，他却并没有进府来。”


“他……尹……尹公子他不想搅扰家人们，而且……他也不想被爹、哥哥你们感谢……”


陆擎天忽铁器刮擦般刺耳地笑了：“晏小姐，你可听说，你父亲为了找你，曾开出了多高的赏格？”


晏荷影胸中如有一块大石压了上来，艰难地喘了口气：“黄金十万两。”


“十万两黄金！这世上，无论何人，也无论他有多穷，只要得了这十万两黄金，那他这一世就都可以像个王候，吃穿享用不尽了。可是……嘿嘿，”陆擎天的笑声虽轻，却刺得晏荷影的双耳剧痛，“这个姓尹的，人都已经到了府门口了，那十万两黄金都已经堆在他的手旁边了，真正只消举手之劳，他就可以雇十辆大车，把这十万两黄金拉回家去，但他却分文不取，一走了之。这种怪人，这种怪事，却不知晏小姐作何解释？”


“这太好解释了。”平夫人咬牙切齿地道，“因为这个姓尹的小子，已经得到了比十万两黄金更值钱万万倍的东西——传世玉章，当然，就再也看不上这区区十万两黄金了。”


晏荷影挣扎着为尹延年辩解：要是尹延年真的偷换了传世玉章，那又怎敢陪她一道去找法空大师？莫非，他就不怕在竹隐寺被揭穿了骗局？


晏天良轻叹一声：“荷官，你怎么这般死心眼儿？姓尹的既能那么‘巧’地遇上你，那么‘好’地救了你，又那么‘义薄云天’地送你一路同行，那事先肯定都已策划严密周全了。他在跟你去竹隐寺之前，肯定晓得法空大师不在，乐得装成个一诺人君子，假惺惺地陪着你，一会儿来一会儿去的玩罢了。”


晏荷影支持不住了，身子一晃，便要摔倒，幸亏宁致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她如一个将要溺死的人，哀恳求助：“不，宁公子，这不是真的，他……尹郎，不是这样的人。”


宁致远把脸转开，不忍看那已近癫狂的眼神，说道：“晏姑娘，其实这也不怪你。这个尹延年心计深沉，手段狡诈，就是我遇上了，只怕……也要被他骗过了。何况你一个从没出过门的弱质女儿家，又怎知道这江湖中的人心险恶？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晏荷影用力摇头，双泪迸流：“不，我不信！你们都在撒谎，你们都要害他！尹郎他那么好的人，又怎么会骗我？”双眼充血，状若疯狂。晏天良大是心疼，忙疾点她的睡穴，待她软倒在自己怀中后，让马素华扶她下去歇息。


待马素华与三名丫环搀扶晏荷影离去，晏天良回头，心中惭愧，不敢平视法空：“大师，现下可怎么办呢？老夫这心里乱得很。”何止是他，这堂中众人，谁的心里又不是一团乱麻？


“晏伯伯，法空大师，各位前辈，恕晚辈冒昧，晚辈倒有个计较。”晏天良精神一振，催促宁致远快说。


“其实法子很简单，只要找到尹延年，自然也就找回传世玉章了。”听他一说，众人均感惭愧：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自己竟会想不到？真正是关心则乱了。堂中众人都是老谋深算的老江湖了，只三言两语便议定了寻找尹延年的章程。


正当众人要四散回房之时，却见宁致远向法空庄容拱手道：“晚辈还有一件事，要恳请大师允准。”


“宁施主无须多礼，有什么事，只须吩咐老衲一声便成了。”


“晚辈何德何能，敢吩咐大师？刚才大师说传世玉章竟是要交与四海会？恕晚辈冒昧，求大师收回成命，我四海会无论如何也不敢要那传世玉章，等它被找回来之后，还望请大师把它送还少林寺。”


一听他这话，非但法空，堂中的所有人等都大觉意外。法空不解：“宁施主，这老衲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你不收下这本来就是你四海会的东西？”


宁致远正色道：“大师，非是我四海会不识抬举，实在是这传世玉章太过珍贵，俗云，宝璧无罪，怀璧其罪。我四海会自问德浅福薄，实在不敢收下它。”


法空皱眉道：“可它是你四海会的，这游少施主在信中已经写得明明白白的了。且十八年前，净一师伯圆寂前，告诉老衲的也是宁施主你四海会的‘四、泰’呀！”


宁致远还要推拒，晏天良看二人一个坚决要给，一个就是不受，忙打圆场：“大师、致远，二位不如听老夫一言如何？现下玉章还没找回来，我们在这儿先就为它的归属争执起来，未免也太早了些吧？不如等把它找回来之后，二位再作商议如何？”


二人俱觉有理，遂道：“好吧，就如此办吧。”


而本欲来分一杯羹的平夫人、卫三观、陆擎天见传世玉章既不在晏府，且法空已挑明了它本是四海会的囊中物，想自家势单力薄，有何本事敢去跟那天下第一大帮争？算了，算了，还是死了这条称霸天下的雄心吧。三人均觉好没意思，便即拱手告辞，而晏天良心烦意乱，也无心留客，虚虚应酬了两句，就任由三人自去了。


初秋时节，午后，海宁城外的码头上各色货物堆积如山，人来车往，装船卸货，极是繁忙。


货物堆中，踌躇满志地挤出来一个大胖子。他喘着粗气，挪动着笨重的身体，向码头右侧的一座二层高楼行去，明媚的艳阳下，楼口招牌上的“汇义丰”三个大字闪闪发光。大胖子到了楼前，径直上阶，便往里走，却被一汉子迎头拦住了：“喂喂，这位大爷，敢问您找谁？”


“找你家海大掌柜。”


汉子抱拳道：“对不住，大爷，今天我家大掌柜的不见客。”大胖子一愣，微感不快：“我是财盛行的侯富贵，现在手上有二十船货要运去胡刹国，要雇你们的海船，价码好说。”


汉子又拱了拱手：“原来是侯大老板有大生意要照顾我们。要在平时，这么好的买卖往哪儿找去，可今天我们汇义丰有贵客来，大掌柜的昨天就吩咐过了，今天汇义丰歇业。侯大老板还是找别家船行去吧。”


侯富贵还要再说，这时大路上传来隆隆的车轮声和繁响的马蹄声，几个早守在路旁的青年齐声欢呼：“来了，来了！”其中一人忙跑进楼去报信，立刻便有一大群人自内匆匆迎了出来。


领头老者双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个极精明厉害的人物，众人才到楼门口，那马上、车中的人都已站在地上等候了。


老者目光一扫，迎向一长身玉立的蓝衫青年，抱拳施礼：“海宁分会堂主海中英拜见少掌门。”宁致远微笑还礼，众人寒暄着，到中堂落座。宁致远道：“海老伯，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姑苏晏府的晏老前辈，这位是晏四侠晏四哥，这位是……嗯，”手指一秀美得令众弟子不敢正视的少年书生，“晏五侠晏五弟。”


海中英想：晏财神只有四个儿子，这事是个人都知道，怎么今儿个又冒出来个晏五侠？心念电转，马上明白了。当下含笑拱手，一一寒暄道乏，周旋已罢，告知宁致远，他吩咐要查的事，会中弟子已去办了，估计当晚就会有结果，宁致远等人一路过来，想必早就累了，不如先歇息一下，等吃过晚饭以后再议正事。


宁致远微笑道：“父亲常跟我说起，海老伯特别能干，又会照料会中的大小弟兄，海宁分会在您手里搞得风生水起，十分红火。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海中英双眼发亮：“属下人会也有三十年了，自问还对得起会中的大小弟兄，今天能得老掌门的这一句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晏家父子对视一眼，心中均对宁致远非常欣赏：他年纪虽轻，但说话做事、待人接物得体周到。姑苏晏府能有这么一个乘龙佳婿，真正是一大幸事。


那晚在姑苏雪姿堂中，晏天良与法空、宁致远聚头商议，都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尹延年。既然尹延年、晏荷影从荒岛回来，是在川头上的岸，而海宁就在川头左近，那去四海会海宁分会查查，兴许就能觅到什么线索。而宁致远既为四海会的掌门，又是晏府未来的女婿，丈人家的事，也就是女婿的事，故而他陪着晏天良等人一同前来海宁。


海中英又道，他昨儿个一早还派人去找晏云孝，可能今晚晏云孝就能赶到这儿。话音方落，堂外便有人朗声笑道：“何必晚上？我现在不是已经到了？”一个二十七八岁、风尘仆仆的青年大步跨进堂来。晏荷影定睛一看，喜得大叫。来人正是晏府次子晏云孝。他见到失踪数月的小妹，也是万分欣喜。当下众人互相引见道劳，很是烦扰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晚饭开在西厅，一溜高阔窗子全朝向大海，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令人胸怀大畅。各种海鲜鱼虾流水般端上桌来。


饭既罢，茶才奉上，便有一汉子匆匆进厅，俯身在海中英耳边说了几句。海中英眉一掀道：“少掌门，万老七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同来，说这人兴许知晓少掌门想问的事。”


“哦？快请他们进来。”少顷，进来一精干的红脸汉子，后面还跟着个年逾七十、精神矍铄的老人。与众人见过礼后，万老七和老人一同坐下。


万老七开门见山地道：“前天属下接到大掌柜的命令，马上就把所有的兄弟都派出去了。昨儿个得到回报，整个南海沿岸，共有大小渔船一千二百六十五艘。从六月初到六月二十这段时间里，没有一艘渔船到过那样一个荒岛，也没载过晏小姐和姓尹的那样一个人回川头来。”众人一听，尽皆皱眉。


“不过，属下想，那姓华的渔老大自称打鱼的，一路上却一网没下、一尾鱼也没捕。而且听晏小姐的描述，那船的形制也不像渔船，后来属下仔细琢磨，想起来，倒有一处地方属下还没去查过。”


海中英目光一闪：“老夫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了！”万老七一拍大腿，跷起了大拇指：“嗨！姜终归还是老的辣，属下是迷瞪了大半宿才想起来的，大掌柜却一下子就猜到了。”


晏荷影听二人打哑谜，又是焦急，又是好奇，忍不住插嘴道：“海堂主，那地方倒底是哪儿？”


宁致远微微一笑：“官船！”


海、万二人俱笑了：“少掌门才是真正的高人，竟也是早就想到这一处去了。”


宁致远笑道：“闲话少扯。万七哥，你后来查这官船，查出什么端倪来了？”


“是。属下即时就去查了，这南海全境共设了海宁、普陀、宁波等共二十八个县，各县衙都有自备的官船。现已查明，这二十八县，连上南海郡守府在内，一共有官船八十六艘。兄弟们别的没查出来，只奇怪的是，从今年的二月二十二起，县衙里所有的船只都被派出海，只在各个大小海岛中游弋，后到六月二十左右，又莫名其妙地全召了回来，各归本县。后海清县衙的一个兄弟告诉属下，他们的官船在那段时间里也被征用了，听船上的船夫说，好像是曾载回两个人来，但个中详情，这位兄弟并不清楚。好在这艘官船出海时，请了一位大爷作向导，而今属下已把他老人家请来了。”一指身侧的老人，“这位是陈渔有陈老爷子，整个南海的大小上千个岛屿，没有他不清楚的，所以大伙就给了他老人家个外号，叫陈有数。”


一时众人皆注目陈有数。万老七请他把晌午曾说过的那些话，给在座的诸人再说上一遍。


陈有数的眼风不经意般瞟过晏荷影，然后慢吞吞地磕了磕手中的旱烟管，道：“俺是今年二月十八夜里，被衙门的金捕头传了去的……”


宁致远听他嗓音干涩，双手递过去一盏茶道：“老爷子，请喝茶。”陈有数接过，吞了一大口，清了清喉咙道：“到了衙里的签押房，牛师爷说有几位上面来的老爷想出海，要俺做向导，陪他们一块走。”


海中英问：“出海去做什么？牛师爷说了没？”


“没，俺也不敢打听。那几位老爷瞅着都不大好惹，个个像才死了老子娘一样，恶凶凶的，俺不敢多事。”


宁致远问：“老爷子，这几位老爷都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为首的那位老爷约莫四十来岁，样子嘛……挺受看的，哦，对了，他这儿有颗痣，红色的。”陈有数一指自己的左眉尖，晏荷影心头一震，险些脱口而出：华老大！而宁致远、晏天良则不由得都看了她一眼。


来海宁前，她已把当日的一些情形细述了一遍，也提到华老大左眉尖上的那颗朱砂红痣。众人心中一喜：没想到事情一开始就这么顺利，看来，要找到尹延年，只怕也不太难。


众人凝神听陈有数往下说：“这位老爷姓华，人倒也还算是客气，俺当时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也没啥准谱，不过是去随便逛逛，却不知这南海里拢共有多少个岛？俺告诉他，那可就多了去了，海边上，自打小就传下来一首歌谣：有名的三百六，没名的没法数。一个一个地念，三天也没够。华老爷一听，当时就黑了脸：‘那多少也总得有个数吧？’俺说，小的打从六岁就跟着小的爹出海讨生活，现如今已经六十多个年头了，南海的大小岛屿，扳扳指头算下来，总得有一千二百来个吧。”


“华老爷一听这么多，黑着的脸马上又白了，倒比鱼肚白还要白上几成。发了半晌的傻，又问，要是乘船出海，一个岛一个岛的去转上一圈，大概要多少时日？俺当时就骇了一跳，忙说，这可从来没人干过，又不是得了失心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可看华老爷那样子水滴水淌的，也怪可怜，俺就宽他的心：真要那么干，一路上又没啥三灾两难的话，大概也就十年左右的工夫吧。华老爷听了，坐在椅中发了半天的呆，才又对俺说，要俺画一张南海所有岛屿的方位图出来。”


“这下俺可犯了愁了，当下告诉他，这事抓瞎，一来俺年纪大了，一时间只怕有些小岛、无人岛记不周全；二来俺打鱼撒网倒还在行，这操笔杆子就像张飞爷使绣花针，实在是应付不来。华老爷说不打紧，当即命令牛师爷去寻摸三个画画的好手来帮俺。他给了三天的期限，准定三天后就要把图交上去。”


“唉！三天三夜，俺跟那三个画画的秀才都遭罪了，没合一下眼，紧赶慢赶的，总算把这张倒霉的海岛图赶了出来。第三天一大早，华老爷把俺又唤到县衙，看了图问：有个岛，叫‘叫三姨’的，在图上什么地方？俺想了老半天，只好告诉他，整个南海中，就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岛。华老爷又愣了，好半天才说：‘那我们就从这开始。’指了指图上最南端的一个小岛，‘一个一个的，都去看看。’同时，他又吩咐县大老爷……”


海中英不禁插口道：“老爷子使得动你们的县大老爷？”


“是呀，俺们县大老爷平时多拽的一个人，可见了华老爷，却灰孙子似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华老爷命令县大老爷，马上把这图照原样画一百张给郡守大老爷，分发到南海所有的县衙门，然后全部官船拿着图出海，把一千二百多个岛屿分成四十块，让这些官船，分头全去逛一遭。唉，这是发的哪一门子的疯魔哟！第二天晌午，也就是二月二十二，俺就跟他们出海了。”


宁致远、晏天良等人暗想：这位华老爷，一点儿都不疯魔。


宁致远问：“老爷子，他们出海去究竟干了些什么，您看得出来吗？”


陈有数凝神回想道：“反正，肯定不是去随便逛逛，好像……是专门去找人的。”


“您怎么看出来的？”


“每到一座岛，他们总不让俺上去，而他们却上去四处转悠，还大声大气地喊。只是俺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又在船上，离岸太远，实在听不清楚。他们要不是找人，那么大声地喊些啥？”众人均觉此话有理。


“这一找就是四个来月，俺这辈子受够了在海上颠簸的罪，年纪又大了，真是不想再陪他们‘逛’了。难不成还真耗上十年的光景，把这把老骨头都扔在了海里？可华老爷一路上对俺倒很是客气，出海前又给了俺的大小子一百两黄金。俺没法子，只好耐着性子陪他们。记得那天近晌午，船连走六天，水快喝完了，正发愁时，俺一下想起来，有个叫望郎浦的小岛，画图的时候忘了画，岛虽小，也没人，倒有山泉。当下指挥着把船开过去。等到了地界，华老爷他们乘小舢板上岛，留俺在舱里歇息。那天太阳好，俺就到船板上，想晒晒这把老骨头，猛不愣登地却见从岛上半山腰的山洞里，出来了一个人。华老爷见了，欢喜得又喊又叫，可距离太远了，不清楚都说了些啥，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一个人，看那身打扮，倒是个女的。”


听到这儿，晏荷影无地自容：她在讲述往事时，对自己与尹延年在山洞中的情形只字未提。想当时孤男寡女同居一处，虽然自始至终二人并无丝毫的苟且之举，但若说出来，谁人会信？不料此刻却被陈有数一语道破，真不知爹、二位哥哥，还有座中的其他人等会作何想法？


晏家父子也觉难堪，正窘迫至极时，却听宁致远淡淡地道：“陈老爷子年纪大，必是看错了，那两个人，应该都是男的才对。”


陈有数一愣，但眼一扫晏家父子那像墨汁、晏荷影似红布、其余人青铁般的脸色，心里顿时明镜一般。七十多岁的人了，世间的酸甜苦辣、是是非非，什么没经历过？且他的心地本就极为良善，当下以手拍额，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俺老糊涂了，那两个确实都是男人，俺眼神早就不济事了，连人家穿的衣服是男是女都弄混了，该死！该死！”


众人都笑了，万老七道：“老爷子，这个怪不得你，毕竟离得那么远！”晏家人至此才舒了一口气，都暗暗感激宁致远及陈有数。


“后来呢？”海中英问，“这两人上船了？”


“是，过了不多会儿的工夫，这两人就上了船，然后华老爷就叫返航。显然，他扑腾了四个多月，为的就是要找见这两人，三天后船到川头，这两人上了岸，俺也就回家了。”


这一气说下来，老人不觉气喘，宁致远将早已备好的茶盏递过去：“老爷子，那两个人中是不是有一个麻子脸？”


陈有数点头道：“是。”


宁致远又问：“您记不记得，这人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陈有数摇头：“俺睡舱头，他睡舱尾，除了上船下船，在船上的三天工夫里，他好像就没出过舱门一步。”又凝神想了想，肯定地道，“嗯，这个麻子确实没啥不一样的地方。”


送走陈有数，众人都觉泄气，宁致远却为大伙鼓劲：其实今晚收获颇丰，至少晓得了那船并非如尹延年所说的是偶然路过，根本就是专门去找他的。晏云孝忧心忡忡，说没想到官府居然也在打传世玉章的主意！


不仅他，众人亦是心情沉重：寻传世玉章一事本来已极其棘手，而现在官府竟也来横插一杠子。虽然姑苏晏府财雄，四海会势大，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朝廷官府抗争，若传世玉章确实已落入官府的掌握，那再想夺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一念及此，晏云义咬牙道：“官府又如何？传世玉掌上又没刻着‘官用’两字。”一看面色苍白，盈盈欲泣的晏荷影，怒火愈炽，“我就不信了，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谁的权势大了，谁就可以任意胡来！”


宁致远点头道：“四哥说得是，无论如何，传世玉章我们一定要找回来交还少林寺。只是……”


一直默不作声的晏荷影忽开口：“爹、哥、宁公子，还有件事，我以前忘了告诉你们。”于是她把尹延年去年秋天跟朋友去东京城外的“尹记烤鱼”吃鱼，为争座头差点儿打架一事说了。


宁致远眼睛一亮：“这是他无意中的闲聊，应该不会掺假。”一望面上俱在发光的众人，“伯伯、二哥、四哥，不如我们就去东京走一趟，怎么样？”

第九章 寻他千百度


七月东京，溽暑蒸人，但城外波光粼粼的金明池畔，万株垂柳的浓荫下，正是消暑的极好去处。


自汉初，金明池便已修建宫室楼阁，千年下来，四周已是楼台相连，轩宇不断。又因它东临汴河，北居东京，西环金水河，苜蓿怀风，清波涟涟，碧荷接天，是东京城外无与伦比的避暑、游赏、泛舟的胜地，而秋风送爽之时，亦是黄河鲤鱼肥美之季。于是乎，金明池畔的贵人们就更多了，但他们却都只去一处地方——醉秋楼，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尹记烤鱼”。


“尹大明这人手腕高，人缘好，黑白两道都打点得妥妥帖帖的，在官府中也有靠山，所以很吃得开。属下已经请他来了，应该马上就到。”四海会东京分会堂主张涵道。宁致远闲眺雕栏外柳荫下清粼粼的汴河水蜿蜒流向远方，忽问：“张大哥，我们现在坐的这副座头，就是这醉秋楼中最好的？”张涵点头。


“可张大哥好像并没有事先订座？”宁致远笑望自己这个英气内敛的下属。


“这正是这位尹大老板的高明之处……”张涵话未说完，雅间的湘妃竹帘一掀，众人便见一个白净净、笑嘻嘻的胖子满面春风地赶了进来：“哎哟喂，张老弟！今天是哪阵好风把你老弟给吹来啦？老弟，你可是有些日子不来看老哥哥了，敢是已经忘了老哥哥？”


“就是忘了全东京城的人，我也不敢忘了尹老板你啊，不然的话，我倒上哪儿吃尹记烤鱼去？”张涵笑答。


尹大明笑道：“嗨！老弟要吃烤鱼？那还不容易？只须着人来招呼一声，最肥最嫩最香的那条鱼还不是即刻就快马送到老弟的府上去了？”


“可不如在这吃着爽快过瘾。今天我来，一呢，是请几位朋友来尝尝你的烤鱼，二呢，却是有点儿小事情，要向尹老板讨教。”


“好说，好说，却不知老弟有什么事示下？”尹大明笑着与宁致远、晏天良等人寒暄招呼罢，自寻了张椅子坐下。张涵开门见山地询问去秋尹延年等人争座寻畔一事。


“呃！原来……老弟要问的……是这么一桩小事啊？”尹大明攒眉苦思，好半天才抬头，“没有！”


尹大明很有把握地肯定了自己方才的回复。


张涵还要追问，宁致远淡然一笑道：“张大哥，既然没有，我们就不要再打扰尹老板了，先来尝尝这名动京城的尹记烤鱼吧。”


等尹大明走后，宁致远、晏天良、张涵几人相视而笑。宁致远问道：“晏伯伯、二哥、四哥，您们瞧出点儿什么来了？”


晏天良微笑：“这位尹大老板没说实话。”


张涵气呼呼地道：“晏老前辈见的是。这根蘸蜜老油条，居然敢跟老子玩花活，哼，他当老子还在撮奶？”


“张大哥说过，他在这儿很玩得转，一般人等绝不敢在这闹事。所以，要是有人敢在这闹事，”晏云孝笑道，“他绝对不会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可，”晏荷影不禁插声，“他方才为什么推得一干二净呢？”宁致远一笑，在张涵耳边咕哝了几句。张涵狡黠地笑了，跟众人笑嘻嘻地一拱手，离座而去。


尹记烤鱼果然名不虚传，更兼有刚从江淮快马送到的阳澄湖膏蟹，蜀中温房所育、市面上早已绝迹的时鲜果蔬，再加上黔州府三十年陈的黔岭春醇酒，众人虽有心事，却也大快朵颐。


饭罢招呼算账，伙计躬腰赔笑道：“我家爷吩咐过了，张大爷的这一席不收钱，另外还要请几位爷再稍坐一坐，我家爷陪过楼下的靖宁一品侯区小侯爷，还有点子话要向几位爷回。”回身一招手，茶水已送了进来，是极名贵的眉山三尖。


伙计才出去，竹帘一掀，尹大明已进来了，一脸的诚惶诚恐。张涵笑问他还有些什么话要回？


“嘿嘿，小人对不住各位。小人这几天实在是太忙，昏了头了，稀里糊涂的，一时间倒没想起来。去年确实是有人在这里，为了争座头，差点儿打了一架。”


晏荷影大奇：咦，这根老油条怎么变得这么快？眼风扫处，见宁、张对视一眼，嘴角俱有笑意，于是她恍然。


宁致远咳嗽一声，请尹大明坐下慢慢说。


“是，是。”尹大明侧签身子，小半个屁股斜担在椅边，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油汗，“好像去年七月吧，到底哪一天，可真记不清了。午后酉时左右，来了辆大车，车子华贵惨了，不是一般的王侯可乘，马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二十八九个极俊的僮仆，只看这些僮仆的衣饰，也不得了。僮仆从车上搀下来一位贵公子，二十不到年纪，一身白丝袍，发上簪金冠，左手拇指上的那个翡翠扳指，识货的聚宝斋汪老板一看，当时就傻了，后来他告诉小人说，这枚玉扳指，没有三万两金子根本就拿不下来。”


“那些僮仆一开口就要最好的座头。可座头七八天前就订完了，莫说雅座，就是楼底的一般座头，也被那些三年一进京‘人计’的各郡郡守老爷们预先订了，没法子，伙计只好来问小人。小人出去一看，这帮人不好惹，只得壮着胆子，把二楼武侍郎徐老爷订的雅间让出来给他们。小人正犯愁，不知待会儿徐老爷来了，小人却拿什么雅间给他？却听二楼上又闹将起来了。”


“赶上去一看，是伙计不会说话，这帮人知道那间房不是最好的，就非要调换不可。伙计一急，就说最好的已经被泰王订下了。谁知不说泰王还好，一说，那些僮仆闹得更厉害了。那贵公子也是连连冷笑：‘哼哼哼！小小的一个泰王，本宫几时拿眼角瞟过他？’小人一听那些僮仆唤他殿下，他又自称本官，当时这头皮就有点发炸。因为在东京，除了皇太子爷和那些公主娘娘们，就是几位王爷，也不能本宫殿下地叫。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他也可称本宫，也能被旁人唤作殿下，这人就是宸王世子殿下。”


一听“宸王世子殿下”七字，众人俱不禁偷瞟晏荷影，可见她却是满脸漠然。


“小人吃不准这帮人的来头，又怕又急，正在这闹得人头都大的当儿，偏偏泰王府打前站的十几个侍卫也到了，两伙人撞在一起，一个字还没撂地下，就要动手。眼瞅着马上就是一场滔天的大祸，当时小人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正在这要人命的当儿，又上来了几个青衣侍卫，看闹得不成话，就有个麻子脸侍卫问小人是怎么回事。”


“麻子脸？”晏荷影失声惊呼，“尹老板，你说这个青衣侍卫是麻子脸？”尹大明偷瞟一眼这位美得让人眼晕的少年书生，道：“是，公子爷，这个侍卫一脸的麻子。”


晏荷影还要问，晏天良使个眼色：“荷官，莫多嘴，好好听尹老板说。”


尹大明接着说道：“小人把大概情由给这几位侍卫一说，他们就去拦贵公子，而贵公子竟也听他们的劝。然后他们就一齐走了。”


晏云孝听到这儿，问：“尹老板，这几个侍卫都长得什么样？”


“这个，小人倒没太留心。”尹大明赔笑道，“实在是那位贵公子：太招人眼了，太漂亮了！漂亮得没法说，小人活了五十多年了，还从来没见到过一个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水灵、粉嫩，这么招人疼！是个十州八郡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美少年。那天全楼上下的客人、伙计们都只管盯住他看，他不但人长得漂亮，衣饰也华贵，却偏偏蛮横无理。喔，不不不，看小人的这张臭就是脾性大点儿，贵人嘛，哪能没点儿脾气呢？至于其他的人嘛……还真没啥印象。”


晏荷影又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个麻子侍卫多大年纪？”尹大明眨巴眨巴眼睛答：“恩……大概，顶多也就二十吧。唉，那天就光顾着看贵公子了，真没留意。后来走的时候，这个麻子侍卫倒还挺客气的，不住地跟小人说对不住。后来贵公子被搀上车，要走了，那个嚷得最凶的僮仆撂下句话给泰王府侍卫：你们居然敢得罪宸王世子殿下，回去等着吧，马上就会有你们的好看！”


众人虽都已猜到了几分，这时听他说出来，仍微微一惊。张涵皱眉道：“宸王世子赵长安？”


尹大明苦笑：“是，真真切切，一丝不掺假！唉，小人真是越活越背过去啦，早该想得到的。在东京城，除了宸王世子殿下，谁还会有这么大的气派，谁又敢不把一位王爷放在眼里？小人一听他就是宸王世子殿下，当天夜里愁得没法睡。得罪了这位当今万岁爷跟前的第一红人，以后还会有小人的好日子过吗？第二天天没亮，小人就置办了四色果礼，赶进城去到宸王宫请罪。”


“咦？王爷的宅第不是称府吗？”晏云义问。


“哦，这位爷有所不知，我大宋有六位王爷，七个王世子，他们的宅子都称王府，唯有宸王世子殿下特别尊贵，万岁爷也特别地宠他，早有了旨意的，他的宅子就称王宫，不过，那宸王宫也的确是座王宫。那天小人到王宫门前，呈上礼品拜帖，在宫门外候着，礼殿下倒是收下了，却让宫里的四位公公端出来十锭开花金锞，一柄玉如意，赏给小人。”说到这，尹大明苦笑，“小人的那份礼，不过一百多金子，而殿下的这份赏赐，却是不下五百金之多。”


宁致远点头道：“这个赵长安做事倒也还算漂亮。”


“这位爷说得是，殿下还让四位公公传话：昨天的事是他的不是，叫小人不用挂在心上，泰王那边他会打招呼，小人只管好生做买卖就成了。唉！到这时候，小人才明白宸王世子殿下的名头为什么会这么响亮。说真的，刚才各位爷问起小人这码子事时，小人还真不愿说殿下的不是，要不是张堂主……”


“好啦，你个老油枯，不挤不出油。”张涵笑道，“老尹，还有点儿事问你，那个麻子脸侍卫，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尹大明眨巴着眼，好半天才转过神来：“敢情，闹了半天，各位爷不是要问宸王世子殿下呀？”宁致远微笑道：“我们不是小姑娘，对他没兴趣。那个麻子脸侍卫是不是也姓尹？还有，那天后来的几个青衣侍卫里头，有没有一个人这里，”宁致远一指自己的左眉尖，“有颗朱砂红痣？”


尹大明复细想：“好像……有？……嗯……唉呀，实在是记不清了，实在是光顾忙着看殿下了。”


张涵好气又好笑：“老尹，你既不是小姑娘，也早过了十六岁，怎么一门心思地只盯着他看？”尹大明愁眉苦脸地笑：“张爷，不是小人说话不靠谱，这位殿下，是您老没见到，您老要是见到了，包准也得跟小人一样，先眼珠子不错一下地瞅个饱再说。”


待尹大明拱手出了竹帘，宁、晏、张等人面面相觑：原只道是官府对传世玉章有谋夺之心，现在看来，竟是赵长安对其有霸占之意。单是官府已令人挠头，而赵长安是什么人？天潢贵胄、龙子风孙，当今天子驾前的第一重臣。若要向他追讨传世玉章，那岂不就是跟朝廷作对？一番低语后，几人决定先进城会一会赵长安，然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东京居，大不易。而若有人能把这“大不易”的事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得妥妥帖帖，那这人就是高人了。张涵无疑就是这种高人。因为东京最大、最出名的客栈——汇义馆就是他在打理。不过，宇致远等人却并未宿在汇义馆。张涵道：“那里人多眼杂，吵得很。不如这碧云水筑来得干净清静，房舍也还将就。”


宁致远倚在碧云水筑青莲轩的栏杆上，左右一瞟，笑了：“张大哥，这么好的地方，在你的眼里，居然还只是‘将就’？”


张涵正色道：“东京城池重重叠叠，分皇城、内城和外城三层。最外是后周筑的罗城，有十二门；里城也就是唐时的汴州城，是东京的第二道城垣。五代起曾多次修建过，有十门。宫城又叫大内，正门是宣德门，正殿是大庆殿。宫城南面，从宣德门经州桥、朱雀门到南薰门的南北向大街，阔二百多步，叫御街、御路，又叫天街。两边的御沟，砌砖石护岸，沟里长满了莲荷。天街紧邻皇城，向北可一直到皇宫的朝廷正殿，往南可到阊阖门外的大相国寺，在全城中也最繁华热闹，几乎聚集了所有皇子王孙、公卿贵戚的府第。那些府第的豪华气派，不是我们这些小民可以想象的，就只站在那些府第的大门外随便张望一眼，也会让人头晕。”


晏云义撇嘴笑了，认为他在夸大其辞。张涵看在眼中，也不分辩：“不过，这些府第虽然气派，可跟宸王宫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要论起来，恐怕除了紫禁皇城，就是宸王宫了。听说，光那里面的宫殿就有三十多座，其他的亭台楼阁、轩榭堂宇，更是数也数不清。”


“老天爷！”晏云义咋舌，“这么多？他一个人住得了吗？”


“当然住不了，所以，不用想都会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又大又富丽的王宫里，会有多么的气闷无聊！嘿嘿，我倒宁愿跟老婆孩子挤在一张热炕头上，也好过一个人坐在那大得疹人的王宫里发呆。”


其时已入初秋，可众人坐在轩中，无论往哪个方向望出去，俱是一丛丛茵茵摇曳的碧竹，一枝枝高低参差的风荷，清风徐来，暑消汗收，众人一路奔波的疲乏困顿，霎时间都已烟消云散。


晚上晏荷影被安置在园中景色最佳的听荷雅居。竹风送凉，房舍中弥漫着淡淡的藕花香气，间或传来几声秋虫切切的低鸣，愈发增添了房中的幽静，亦愈发令人不能入睡了。


她披衣起身，出房，沿一条曲折幽径，缓缓前行。


到了一座数株梧桐围绕的亭中，她斜倚朱栏，游目四顾，见清明的月色将身周一切皆映照得飘浮游移起来了。这是梦吗？唉，若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那该有多好！


想起尹延年春山般清新明净的笑容，和二人在望郎浦上相对的日日夜夜，她神思怅惘：当日自己和他若不回来，就在那岛上，执子之手，与子相契，载笑载言，与子偕老，又岂会有今天的这一切烦恼和心伤？


可他又不是真的喜欢我，他不过是来骗传世玉章的，东西既已到手，他又岂会甘愿再呆在那个贫瘠荒凉的小岛上？荷影呀荷影，此刻你对他仍梦萦魂牵，他却不知正在哪儿逍遥快活？你对他念念不忘，说不定他却正在嘲笑你这个草包的愚蠢可笑……


“这里太凉，小心不要受了风。”一袭锦袍披上了她的肩头。泪眼蒙咙中，只见宁致远关切的面容。


她忙转身拭泪，再回头时强笑道：“这么晚了，宁公子还不睡？”宁致远微笑道：“是啊！”她垂睑自责：要不是她弄丢传世玉章，又怎会连累他陪着他们四处奔波？


宁致远目光闪动，问道：“莫非，晏姑娘以为我是为了传世玉章，才跟晏伯伯来这儿？”


晏荷影心道：“你在姑苏候我回家，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但旋即转念一想，立刻羞不可抑，“啊呀，难道，他是为了……跟我成亲？”


宁致远并未瞧见她的忸怩之态，目凝远方，良久方道：“我之所以在姑娘的府上守候，并非为了传世玉章，而是有件事情要请教姑娘。请问姑娘认识马骅、朱承岱吗？”


她正脸红心跳，却忽然听他提马骅、朱承岱，一怔：“他们怎么啦？”


那晚她在雪姿堂叙述那四个月的经历时，遇见朱、马二人一段，自觉与传世玉章并无关联，是以当时她一字未说。


宁致远淡淡地道：“他们倒没怎么样，可是，朱二哥的妻子和女儿却死了。”晏荷影讶异至极，直疑自己听错了。


“小马那天请了酒楼中的两位客人到朱二哥家吃饭，当晚，这两人就留宿朱二哥家中，不料，半夜这两个人却逃走了。”宁致远渐渐激动起来，他一向从容镇定，眼中总是会有一丝很温暖的笑意，可现在，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要仅仅是逃走也就算了，可这二人为了阻止小马、朱二哥的追赶，竟然下毒手……杀死了朱二嫂和小月华。”


“不！”晏荷影失声惊呼，“我们没杀人，我们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朱二嫂和小月华那么好的人……”


“对呀！所以，我才正想请问晏姑娘。”宁致远逼视她，“那么好、那么无辜的人，你们……不，应该是那个尹延年，怎么忍心下得了手？而且，凶手为了能从容逃走，却不一刀就杀死小月华，他……”说到这，他双眼发红，脸上肌肉扭曲，牙齿“咯咯”作响。


看着他那副样子，晏荷影极其着慌：“他怎么了小月华？”


宁致远一字一字地沉声道：“凶手割开了孩子的喉管，血和着气泡一阵阵地往外冒，但他下手很巧妙，也很恶毒，孩子一时间却死不了。朱二哥、小马一见这种可怕的惨状，发了疯般要救孩子，哪还能再去追赶凶手？这才让凶手从容地逃走了。”晏荷影觉得他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说话，声音沉闷而模糊。


“后来，孩子……”


“死了！足足受了六个时辰的活罪，挨到第二天午间，才咽了最后一口气。我接到噩信，连夜赶到川头，那间卧房像是泡在血水里，那种惨状，只要还是个人，都没法子看得下去。”宁致远长出了一口气，“朱二嫂也习武，一手家传何氏银针精妙过人，但我们仔细查看后，发现她的银针一根都没发出，显然是在睡梦中遭的毒手。凶手行凶后，又点燃了后院最西边的柴房，晏姑娘，你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吗？”


晏荷影整个人都麻木了。宁致远仰首，不让泪流下：“凶手点燃柴房，为的是要让朱二哥、小马看见家中起火，回来扑救，再令朱二哥见到惨死的妻子和垂死的女儿，为了救妻女，就不能再去追赶他们了，哈哈哈！”他大笑，但眼中充满怒火，“凶手手段之残忍、用心之奸诈狠毒，真正世所罕见！为了惨死的朱二嫂和小月华，我才赶到晏府，不料，姑娘你倒回府来了。”


晏荷影口中又干又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宁致远已看到了她的心里，问道：“姑娘是不是还认为他不是真凶？”她想点头，但脖颈僵硬，挪动不了分毫。


“虽然他是凶手的可能最大，但我却并没有肯定，直到那天在雪姿堂，听姑娘你说了那几个月的经历，我才断定，他就是真凶！”


晏荷影怒气勃生，虽未开口斥责，但神色很明显对他的武断极为不满。宁致远对她的脸色视而不见，忽然将话题转到她离家当晚，在山林中撞见的那群黑衣人，及从鬼哭身上取出的那块铁牌。


晏荷影脑中一道电光掠过，失声道：“铁牌，那铁牌……”宁致远目光一闪：“那铁牌，晏姑娘后来又见过了，是吗？”


犹如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发抖了听到了“叮”的一声，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牌，在自己俯身拾起尹延年的那件长衫时，从衫中滑落地下。铁牌沉甸甸、黑黝黝的，正面一条五彩金龙，背面是两个小字：水贰。


她双膝一软便往后栽，若非宁致远一把托住，她已摔在地上。宁致远问她后来在哪里又见到那种铁牌，她翕动嘴唇，万分吃力地道：“在……他的衣袋里。”


宁致远皱眉：“他？尹延年的衣袋？”她想摇头，但眼泪已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宁致远叹息道：“姑娘知道为何我那么肯定他就是凶手？因为在那间卧房的墙上，朱二嫂的头旁，发现了她蘸血写下的两个字！凶手一刀刺中她的胸口，只当她已当场气绝，却不料在凶手逃走后，她却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自己的鲜血，留下了追查凶手的线索。”


晏荷影嗓子哑涩：“这两个字是什么？晏、尹？”


宁致远缓缓摇头：“这两个字，是‘金龙’！”


金龙！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帮会的名号？还是一次行动的代号？为什么身经百战、名动江湖的宁致远在提到这两个字时，眼中也会流露出一丝恐惧？


“近三年来，我大宋屡屡传出哄动一时的灭门惨案，迄今为止，已有三十三家、六百二十一人被残杀了。不知姑娘是否曾听说过中原巨富沈如云、川东东平三槐王、冀中老财狄家庄及秦岭钱神路家寨这些豪门，俱在一夜之间被灭门灭族的惨案？”


晏荷影点头道：“这些案子，凶手下手都特别凶残。每家都是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这些疑案都有相似之处，被杀的都是富甲一方的大户，在他们死后，那上百万的家财都不翼而飞，很明显，凶手作恶的目的就是被害人的家财。但迄今为止，大伙所知道的也仅此而已。直到去年，家父的一位好友，潼关隆升银楼的掌柜翟晓天全家又在一夜之间惨遭毒手，我远赴潼关胡杨岭查访，发现一个叫金龙会的帮会跟翟家的血案有关。而且，以前的那些惨案，也跟它有或多或少的牵连。”


这时晏荷影才明白，那夜在雪姿堂，自己提到那块镌有金龙的铁牌时，他就留了心了，且顺理成章地将尹延年与金龙会联在了一起。


“金龙会贪婪好财，传世玉章既包含有惊人的财富，那他们不择手段地谋夺它，也是情理中事。以此种种情形推断，是以，我才断定谋害朱二嫂和孩子的凶手正是尹延年，而他行事阴险狡诈、下手残忍狠毒，也正符合金龙会门徒的特点。”晏荷影只觉天旋地转，如堕深渊。


自那晚于雪姿堂发现尹延年是个骗子以来，她就夜夜无眠。中宵披衣枯坐，问天问地问心，翻来覆去，只是不能接受这个比铁还要硬、比冰还要凉的事实。有时痴想：也许，他有什么苦衷，这才取了传世玉章去？说不定有一天良心发现，就会把它送回来。虽然她也明白，这不过是自欺之想，但若不这样想，那自己岂不是要发疯了？


此时她听宁致远析理入微地指证尹延年是金龙会的人及残杀朱妻及幼女的凶手，虽然她一万个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他的推断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回想当夜自朱宅逃走时，尹延年的言行的确有许多令人生疑之处。又想起逃走时听到的那一声厉鬼般的狂嗥，那定是朱承岱乍见妻女血溅满屋的惨状时，惊怒悲恨交集的怒吼。怒吼声交织着铁牌落地时的轻响，在她的耳边回荡，她快发疯了：“朱大侠为什么不一齐跟了来？好在抓到……那个姓尹的时候，为嫂子和孩子报仇？”


宁致远轻叹道：“是我不让他和小马来的。”


她一怔，随即恍然：自己虽未参与行凶，但却一直与凶手同行，朱承岱身负血海深仇，若见到自己，情绪定会失控，愤激中难免就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宁致远身处在未婚妻和名为属下实为朋友的两人之间，实难两全，故而才不让他二人前来。


回想当初自己抗婚私逃，惹出了漫天的风波，流言蜚语不知已传成了个什么样子！他身为天下第一大帮会的掌门，不知已承受了多少难堪和尴尬！但自二人见面至今，他始终没有一字半句的责怪埋怨，反而还处处关心维护自己，她不禁对他感到万分的歉疚。


宁致远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但此时此地，也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方妥，只能泛泛地安慰了她两句，然后就送她回房安歇。


次日早起，晏荷影漱洗罢到了中厅，见父兄及宁致远早在候着了。昨夜她伏在枕上哭了一整夜，此时双眼红肿如胡桃，晏家父子见了，非常讶异：不知宁致远昨夜跟她都说了些什么，却让她哭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昨夜她下楼闲步，宁致远在后相跟随护，晏家父子都心里有数，但却做不知。现在大家只装作没瞧见她的双眼。张涵邀约大伙外出用早饭，当下众人出门，分乘三辆马车往东行去，花了近一盏茶的工夫，车停在一座两层酒楼前。这名叫聚义香的酒楼，也是四海会的。


虽是早上，但整个酒楼已经满座，熙来攘往的，入眼便知生意兴旺。众人随张涵进了一间雅间，才坐定，便见窗外数十丈外，正对酒楼的街面上，一座极雄伟气派的宫门高耸入云，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恢弘富丽，气魄大得惊人。


门前石阶下蹲着两只近二人高的踱金大铜狮，宫门是六扇朱漆合页镀金黄铜包角的黄樟木门，锃亮的碗口大的镀金铜门钉，横九竖八，竟有七十二枚之多，超过了六十四枚的规制。宫门重檐歇山式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极是深阔，门前一十八根朱漆大柱，层层叠进，壮丽辉煌。


门楼檐首、斗拱、额、枋，俱金漆彩绘、雕梁画栋。宫门正中广檐下，一沥金粉底巨形匾额，额上“宸王宫”三个黑色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光，令人油然而生敬畏之心。六扇正门尽皆紧闭，只东西角门有人出入，门前横置四排黑漆条木凳，列坐着二十八名华冠丽服、腰悬黑鞘乌金佩刀的王宫侍卫。


见惯了大场面的晏家父子、宁致远也立刻被这座宫门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禁都暗喝了一声彩：真不愧为六王之首，当今天子驾前的第一重臣！不管赵长安本人如何，单论这份气势，天下已无人能及。


一会儿工夫，酒菜已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张涵在下首相陪，旁边还坐了个面相憨厚、沉默寡言的青年后生。等伙计退出帘外，张涵低声禀报，他已派人查过，宸王宫中一共有侍卫二千二百名，其中宫门侍卫二百六十名，巡宫侍卫七百六十名，检点侍卫三百二十名……


“巡宫的侍卫要得了那么多吗？”晏荷影不禁问。


“哦，晏五侠有所不知，我朝例制，王爵均配侍卫三百名，其中巡府侍卫八十名。赵长安虽只是个王世子，但极得当今皇帝宠爱，他享用的所有供奉全都逾制，而且逾越甚多，不但宫门门钉镀金，七十二数，侍卫翻番，府第称宫，且宫内太监、宫女的人数也是其他王府的五六倍还多，他的俸禄甚至比五个王爷加起来还要高，且皇帝老儿还常有各种奇巧珍玩赏赐。”


“在东京城，百姓们都把皇宫叫做禁城，而这宸王宫，就叫小禁城，因为它里面宫连宫、殿接殿，大得可怕，要没有七百多侍卫，根本就巡查不过来。”这一番说辞，直让众人瞠目结舌，如听神话。


宁致远定了定神，问道：“张大哥，侍卫既如此之多，那要查那个人，不是就棘手了？”


“的确是这样。不过，幸得王宫内府的账房司官跟属下很熟，他足足熬了两个通宵，把宫里所有的侍卫都理抹了一遍，凡是五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姓尹、云、赢、殷、印、阴、应等的全剔了出来，共计一百二十六人，叫延年、元年、愿连，和类似名字的有三十一人。”张涵皱眉，“可这么多的人里头，就是没一个叫尹延年的。”


“兴许他不是侍卫，譬如说，是个账房里抄抄写写的书吏？或者是个酒扫侍应的太监？”晏云孝插嘴道。


张涵叹气道：“这一点属下也想到了，所以就拜托那位司宫，索性把宫里所有的男人都捋了一遍，结果倒有两个人的名字还对得上号。”


众人精神一振，俱问：“是哪两个人？”


张涵苦笑：“其中一个叫印彦谦，五十出头了，是王宫膳厨的一个厨子，可他的第六个小妾今年五月间生产，他一直守着，没出京城一步，这一点倒有好几个人可以证实。而且，前晚属下也去他家里看过了，这人胖惨了，走一步路倒要停下来喘十喘，那颗光头被肥肉撑得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他决计不会是那个人。”


“那另一个呢？”这回轮到宁致远皱眉了。


张涵神情很古怪，像是有人把印彦谦那颗光滑赛鸡蛋的肉头塞进他嘴里去了：“这人叫迎艳艳，是宫里戏班的男旦，年纪、身材倒有点儿像，又白又红的，比个女人还女人，不过，他也绝不会是尹延年！”


“哦？张大哥去会过这个迎艳艳了？”


张涵的脸成了苦瓜：“唉，甭提了，属下费了老鼻子的劲，才在翰林院侍郎程玉的卧室里找见了他，闹了半天，原来他居然是个……是个……”


大家自见面以来，便知他能干利索，这时却见他支支吾吾。宁致远、晏家父子立时便猜到了几分，晏荷影却不明所以，追问不休。张涵涨红了脸，脱口而出：“迎艳艳是个像姑。”


宋时的官宦人家、豪门巨族，玩腻了妇人，却好起同性来了。一些戏班中的男子，因自幼便唱旦角，日久天长，相貌性情全都阴阳颠倒，正合了那些达官贵人老爷们的癖好，于是这些男旦便成了老爷们的玩物，因他们举手投足像个姑娘，故被世人称为像姑。


晏荷影不知何谓像姑，但见父兄的脸色俱是不对，心知这像姑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也不再追问。


宁致远皱眉道：“他虽是像姑，却并不能证实他就不是尹延年。”


张涵回答道：“少掌门说的是。属下之所以肯定，那是因为今年他一直跟程玉搅在一处，弄得程玉到后来连走路都要三四个小厮架着。为此，程玉那个凶悍的老婆跟他闹了个底朝天，这在京城的百官中已传成了一个笑话。是以属下才说他也不是尹延年。”


得知偌大的宸王宫中并无一人名尹延年，晏荷影失望至极。但宁致远、晏家父子却神色平静，早知会有此结果。她不死心地问道：“难道说他捏了个假名字，但侍卫里总有几个麻子吧？兴许其中一个就是他？”


张涵吓一跳：“要依了晏五侠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宫中侍卫脸上有麻子的海了去了，除非令全部侍卫列班站队，然后请见过尹延年的人去，顺着一个一个地看，兴许才能认得出来。”这当然不可能，晏荷影嗒然若丧。


宁致远却并不气沮，又问：“张大哥，赵长安一共有多少贴身侍卫？”


张涵继续侃侃而谈：“嗯，宫内规制，王爷配贴身侍卫六十人，不过，真正到得了他跟前的，不过三四人而已，而这三四人里头，只有两个中年侍卫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华静君。”


晏荷影立时便想起了“华老爷”：“哦？这个华静君长得什么样？左眉尖上有没有一颗朱砂红痣？”


张涵摇头说，因为华静君在宫中的地位很高，一般宫内人等根本就见不到他，是以他的相貌也没人知道。


“那另一个呢？”宁致远问道。


“另一个叫冯由……”


“啊呀！张大哥，你说另一个叫冯由？”晏荷影惊叫着问。


张涵点头，不知“晏五侠”何以会如此惊诧激动？晏荷影定了定神，对凝视她的众人道：“尹延年曾经说过，冯由是他的师父！”

第十章 深更遏圣母


众人无不喜出望外。宁致远忙问：“那他除了这些，还说过别的没有？”晏荷影摇头：“他就只说过他的师父是冯由，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张涵道：“看来这个冯由极其重要，只要能找到他，也就能找到尹延年了。”


宁致远赞同地道：“那张大哥，这个冯由又是一番什么情形？”


张涵答道：“这人神出鬼没的，平时只要一回王宫，就躲进嘉年殿后的一间偏殿内，再不出来。属下人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兵刃，面貌如何连冯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宁致远不禁皱眉道：“既然这样，干脆我们进宫去，会一会这位殿下和他的两个心腹侍卫？”


“这位大爷来得不巧，殿下和两位先生这些天都不在宫里。”说话的是坐在张涵身旁，一直缄默不语埋头吃菜的憨厚青年。


“喔，少掌门，适才属下忘了说了，他是于长顺于兄弟，王宫十八位巡宫侍卫长之一，一套八卦长锦拳十分了得。”于长顺木讷地道：“不过是多练了几年，唬唬那些街头混混儿和地癞子罢了。张堂主快别说了，倒叫各位大爷见笑。”


众人见他老实，皆生好感。宁致远道：“刚才我们的话，于兄弟也听到了，你既为巡官侍卫长，那知不知道，宫头里有没有一个像尹延年这样的人呢？那冯由、华静君这两人长得什么样？”


于长顺答道：“这位大爷，小的虽然进宫当差快六年了，可压根儿就到不了殿下跟前。侍卫太多，实在闹不清谁是谁，也没见过冯先生、华先生二位。”


晏天良颇为诧异，询问缘由。


于长顺接着说道：“宫里规矩严得很，宫门侍卫就只能看守王宫的九座宫门，而小的们这些巡宫侍卫，就只能在宫里各处巡查，巡查时，就连宫殿的台阶都不能擅自踏上一步。有时在巡查时，遇到殿下的轿子过来了，大老远的就有八位都知监太监警跸清道，所有人听到喝斥声都要赶快回避。要是来不及回避，也须面向墙壁，低头躬身，不得窥视。要有人胆敢违了这规矩，就是犯了惊驾的‘大不敬’罪，轻则一顿打骂，重的就撵出宫去。上月有个新来的侍卫不懂规矩，殿下经过时，他小子偷偷抬头，想看看殿下究竟什么模样，结果当时就被发现了。等殿下走后，他被内府总管和大爷抽了三十皮鞭，撵出宫去了。所以，说句不怕各位大爷见笑的话，小的在宫里头几年了，竟连殿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清楚，更甭提他的样貌了。而他身边的情形，也是一样搞不清楚。宫里头，最最忌讳的就是泄露宫禁，无论哪个，只要犯了这一条，就死定了。”


宁致远微笑道：“可于兄弟又怎么敢跟我们说这些？倒不怕教王宫内府的人知道了？”


于长顺正色道：“要换了别人，莫说是让小的说，就是这顿饭，小的也是断不敢来吃的。可张堂主曾救过小的一家，这侍卫的差事也是张堂主替小的谋来的，张堂主就是要小的的命，也随时只管拿了去，何况只是要知道里头的一些情形呢？”


宁致远沉吟：“虽然这三个人不在，但尹延年既和赵长安有牵涉，我们就进去走一遭，兴许仍会有斩获。”


“这位大爷……”于长顺喊了一声，却又住口，似有话说。张涵问道：“于兄弟，晏老前辈、我家少掌门想进宫去看看，你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


于长顺吭哧吭哧地道：“小的以为，各位大爷还是莫进去的好。”


“哦？”宁致远问，“于兄弟认为有什么不妥吗？”


“里面大得很，不熟悉路径的人进去了，很容易就晕了头。而且巡查也严得很，七百六十个侍卫分作六班，每半个时辰就要把整个宫里巡查一遍。各位大爷要进去了，很是凶险。”


晏云义皱眉：“区区一个宸王宫，又不是紫禁皇城，怎么巡查得这么严密？”


于长顺摇头苦笑：“本来没那么严密的，这还不都是那些个女孩子们捣腾出来的好事！”


“女孩子？什么女孩子？”晏荷影见这个木讷的于长顺忽然面绽笑容，遂生好奇。


“唉，打从殿下十六岁跑去西域，杀了那六个魔教长老以后，这六年当中，就有各色女孩子打从各色地方跑了来，用尽各色借口、法子想见殿下。算下来，差不多每天都要来个一起两起的。”


晏云孝笑了，斜眼一瞟晏荷影：“那我们这位年少多金、风流潇洒的殿下见不见呢？”


于长顺摇头摆手：“天爷哎，这位大爷谝的什么话？这怎么能叫她们见？这些女孩子，一个两个还没见到殿下呢，就已经疯疯癫癫、憨憨傻傻的了，要真叫见了，那还不得一把扯住殿下不撒手，再哭天抹泪、要死要活地闹腾起来，那热闹还不闹得大了？”


晏云义用力忍住笑：“那是她们的手段还不够厉害。若换了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一指宸王宫宫门，“倒要看看那位殿下怎么办？”


于长顺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好笑的神气：“这法子早有人试过了，半点儿不灵！记得去年清明时节曾来了位小姐，带着两个丫环，自称是江南第一才女苏秀苑，写了三本诗，还画了一大摞子的画，要请殿下过目指正。殿下哪里敢见？只命挡住了，千万不可放进来。这位苏小姐哪肯罢休？便天天天不亮就来这宫门前守着，总得到天漆黑了才走，刮风下雨也是一样。结果唬得殿下每天上朝出门都走王宫的西侧门——丽正门，或是南侧门——清华门。倒让那些轿夫们倒了霉，平白地要多绕半个时辰的道去皇城。”


“殿下也真可怜，平常上朝，三更起身，四更天就须赶进皇城的宣德门里去，现在为了躲才女，二更天就得起身，才不会误了早朝的时辰。唉，这一折腾就是半年多。这位苏小姐也硬是厉害，直撑到入冬，盘缠用尽，还病倒了，差点儿被客店老板撵到街边上去。后来还是那两个丫环来宫门前哭求，侍卫看看也着实可怜，就为她们通报王宫内府传应司的师爷们，传应司又禀报内府署理，署理禀告内府管事，管事的又告知了和总管，这下殿下才知道了，就派了几个侍卫、两辆车，把她们送回了家。”


晏天良摇头莞尔：“傻丫头！也亏得她，真耗得住。”


“阿弥陀佛！幸亏她总算走了，再这么耗下去，神仙也要上吊抹脖子……”于长顺一提女孩子，话就一下多起来了，“这个还不算最厉害的，厉害的是，隔三岔五，总会有个女孩子，也不知用的什么招数，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宫去。今年夏天有个女孩子居然摸进了王太后娘娘的嘉年殿。还好，我们的这位王太后娘娘最是仁慈心软的，没有怪罪下来，要换了别的王府，那些当班的侍卫、太监、宫女就都要倒血霉了。但总这样也终归不是办法呀，各位大爷请想，连这些个娇滴滴、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子们都能溜进去，那要进去了个刺客，还不得坏了菜了？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当即下旨……”


他在那里口若悬河，这里晏家父子三人早笑得肚痛泪流。宁致远却不敢笑，用尽全身气力，才勉强板住了面孔，但已涨得脸皮发红。


晏荷影又羞又恼，但却既不能阻止于长顺再说，也不能不让父兄发笑，她正咬牙沉思该如何打断于长顺的滔滔不绝时，却听他又道：“王宫的宫墙原本只有七丈，可为了挡住这些女孩子，前年皇上就下旨加高了一丈，本来这就已经大大地违制了，但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些女孩子们一个个都变成跟当年的‘花君子’花尽欢一样轻功绝顶的高手，今天翻进去一个，明天又越进去一双。殿下烦透了，同时也怕哪天‘咕咚’一声，从宫墙上掉下个‘轻功高手’来，那殿下却不是要吃人命官司？”


宁致远再也控制不了脸上的肌肉，腾地起身：“各位……稍坐……我……我……”话未完，人已离弦之箭般蹿出了帘外，速度身法倒比当年迎战颓唐老人还要快上百倍。


晏荷影涨红了脸，喃喃地道：“奇怪……奇怪。你家少掌门是不是被剑扎到了？这么慌里慌张的？”


张涵扭头暗笑：“这个嘛……属下也不清楚。”


于长顺却还在愣愣地说：“今年年初，殿下只得又向皇上请旨，把宫墙从八丈加高到了九丈，倒比紫禁皇城的宫墙还要高。这下好了，任她就是个神仙，也决计飞不进来了，所以，各位大爷要是想进去，只怕不太容易。”


晏天良笑道：“多谢这位小兄弟的指点，小兄弟的一番话，真正令老夫茅塞顿开，如梦方醒，感激承情之至。”


于长顺纳闷：这位老伯谢得奇怪啊，什么茅塞顿开？如梦方醒？而坐对面的那个秀美书生却怒形于色地对着自己直瞪眼，这又是为何？他想破了头，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吃过午饭，张涵提议到街上转转，众人各怀心事，都婉言谢绝了。晏荷影回房略坐了坐，估摸着碧云水筑中的所有人都已午憩了，遂轻手轻脚地出房，蹑手蹑足地下楼，花遮柳掩地往大门行去。看门的三名弟子见她过来，只瞟了一眼，居然也不询问拦阻，任由她出去了。


出了门，她却犹豫了：自己该到哪里去雇车呢？忽听身后有人问：“晏姑娘要去哪儿？”


她吓一跳，回头，正见宁致远的笑容。他什么时候跟来的？她恼他今早在酒楼中的举止，又恨他这时的不请自来，自然没好气：“鬼鬼祟祟的！我要去哪儿，还须向你禀告吗？”


宁致远苦笑道：“我怎敢要晏姑娘向我禀告？不过，晏姑娘要是想去宸王宫的话，现在却不太合适。”


晏荷影又吓了一跳，这个鬼人精，怎么一下就识破了自己的打算？心念急转，脸色忽然放晴：“宁公子，为什么现下去不合适？难道……”美目流转，“宁公子不想也进那里面去瞧瞧？”


宁致远何等聪明，立即道：“这个嘛……原本我倒是也想进去看看的，可于兄弟不是说了吗？宫里不但禁卫森严，地形也纷繁复杂，况且赵长安又不在……”


“我又不是去看他的。”晏荷影抢声道，随即发觉这样随意打断别人的话，既失仪，又无礼，遂歉然道，“我的意思，是进去瞧瞧，兴许……一进去，就能撞见那个尹……姓尹的，也说不定。”


“听姑娘这一说，看来这趟宸王宫之行还真是必不可少了？”


“本来嘛！”晏荷影见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对方说服，她微感得意，要宁致远马上就陪她去。这回轮到宁致远吓一跳了：“你的意思是，大中午的，我们两个去闯宸王宫？”


“是啊，怎么？不可以吗？中午的时候，宫里人齐全，正好去找姓尹的，不现在去，难不成还半夜里去呀？宁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晏荷影认真地道。


宁致远只好苦笑。她这话根本没道理，可看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还真不能驳了她，只得退而求其次，答应陪她一同前往宸王宫，但去之前，要先作一番准备。晏荷影听他说得有理，只得点头。于是二人返回碧云水筑，她回听荷雅居，宁致远则去准备入宫的物事。


晚饭后回房，晏荷影启门便见床头放着一套衣服。抖开一看，青衣褐甲，胸前后背均有个碗口大的黑字——“巡”，另外还有一把腰刀，一顶宽檐帽。她换了衣服，挨到将近戍时二刻，门上剥啄响了两下，然后是宁致远的招呼声。她开门，见他也与自己一样打扮，但他身材颀长，看起来极英俊潇洒。


二人下楼，从水筑侧门出去，门外已停了辆马车。二人上车，车夫扬鞭，宁致远对她道：“把帽子拉低些，不要让人看见你的脸，等下无论怎样也不要作声。”她刚要答应，想起他的嘱咐，于是只重重点头。宁致远微微一笑，眼色颇为嘉许。


行出约一盏茶的工夫，车夫为二人指明了路径，把车停在一个僻静处相候。两人下车，依车夫之言疾走，不多远，便望见了宸王宫巍峨壮丽的宫门。两人目不斜视，径往西边角门行去，端坐条凳上的宫门侍卫立即大声盘查喝问二人。


宁致远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一亮，粗声粗气地道：“永嘉门巡宫侍卫普家贤、汤天保该当今晚戌时的班。”


侍卫上下打量两人，狐疑地道：“咦？怎么瞅着你们俩面生得紧呢？”


宁致远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兄弟以前一直在清宁门当班，前天才换了永嘉门，莫非朱雀五所的董头没跟你们打过招呼？”


侍卫笑了：“清宁门当班不走这儿，难怪小弟看二位不熟。进去吧。”二人进侧门，下台阶，才抬头，俱是一愣。二人原以为，只须进了王宫正门，就会是一条排闼直入的大道，不料，就在二人眼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竟又是一圈突兀耸立的高大宫墙，十八名侍卫守在这第二道宫墙拱门的两侧。进这道拱门倒没人啰唆，只亮了亮木牌，二人便顺利地进去了。


进去就是大青石铺就的极宽阔平展的一块空地，再往里，是绵延不断的宫墙、楼阁、轩榭、殿宇。那不计其数的重楼叠宇，在苍茫的暮色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走了约半盏茶工夫，二人在一处墙角停下，宁致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晏荷影探头，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标注了亭台楼阁、宫殿的名称及道路的走向，是一张宸王宫的方位图。


看清了二人此时所处的方位，宁致远领着晏荷影复往前行，才出去百余步，忽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宁致远一拉晏荷影，疾向一尊大铜狮后一隐，一队侍卫列队而过。等这队侍卫走远，晏荷影悄问：“宁公子，我们也是巡宫侍卫，干吗要躲他们？”宁致远好笑：“老弟，王宫侍卫在巡查时，都是二十人一队，没有像我们俩这样晃来晃去的。刚才我俩要是让那队侍卫看见，当场就会穿帮露馅。”等四周已寂然无声，两人复向前，不足五十步，又一队侍卫过来了。但这时二人身周俱是宫墙，已无处可避。


宁致远托住晏荷影右肘，足尖轻轻一踮，没发出一丝声息，两人已轻飘飘地越过了一道三丈高的宫墙，但未待落地，从对面道上居然又过来了一队侍卫！变起仓促，晏荷影大惊。宁致远疾伸右手，向地下虚拍一掌，一股刚劲的掌风击至地面，随即便有一道大力反弹上来。借着这道反弹之力，二人不落反升，霎时间已上跃了两丈，宁致远一搭宫墙上的一扇花窗，于是两人凌空又越过了一道宫墙。


宁致远于顷刻间，已展示了武学中至高无上的轻功身法和掌法，而他的内功修为亦已到了令世人震骇的地步。但晏荷影对武功一窍不通，倒也不觉得他方才露的这一手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她也察觉到，那晚尹延年在朱宅内施展的轻功身法，与他相较，简直天差地别。


二人立足方稳，这才发觉已到了王宫的中心地带。只见眼前一座宫殿连着一座宫殿，汉白玉石栏一重接着一重，触目处无不是金描彩绘、玉檐飞升、庄严肃穆、富丽堂皇。


晏荷影虽生长于江南豪富之家，但平日所见，也不过是一些精致小巧的园林山水罢了，似今夜的这等天家气派，却是平生头一遭领略。一时间，她目眩神迷，张口结舌，连步子都迈不开了。但却听宁致远茌一旁低声自责，她一问，方知刚才他只顾着躲侍卫，几个起落，却走错了方向。


晏荷影也发急，正在这时，靴声橐橐，又一队侍卫过来了。等这队侍卫的脚步声远去，二人从汉白玉石栏下立起身来，面面相觑：原来，于长顺说的半个时辰一次的巡官，是一十八队侍卫一夜间轮流不断的巡查！宫禁如此森严，二人今晚就这么闯了进来，看来实在是有点儿冒失了。


晏荷影沮丧地摇头道：“唉！宁公子……”突有人大喝：“谁？谁在桥边说话？”紧接着，急促的跑动声往二人站立的地方飘来。


原来，宸王宫中规矩极严，夜间侍卫在巡宫时不得说话。且二人站立处是一座九孔雕栏汉白玉石桥，入夜便无人通行，是以那过来的一队侍卫一听到人声，立知有异。


宁致远一怔，但这时二人已无处可藏，因除了这正从东面猛扑而至的一队侍卫外，西面、北面也有侍卫的脚步声在响动，而二人的南面是烟水茫茫的一个大湖，仓促间却往哪躲去？


就这片刻工夫，东面侍卫已到了二人跟前。领头侍卫见二人虽作侍卫装扮，但巡宫侍卫哪有两人一队的？这两名“侍卫”，不问可知，必是假冒的！头领手一挥，身后的众侍卫立刻将二人的去路挡住了。这时西、北两面的侍卫也已赶到，不用号令，四十名侍卫四处散开，把二人团团围在当中。只看身法阵势就知，这些侍卫显然训练有素，极有章法。


晏荷影见这六十名侍卫，人人精干，个个老练，心不由得突突乱跳。宁致远沉声道：“莫慌！”她才发觉，自己的身子在发抖。


一名中年侍卫越众而前，到距二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一揖，不卑不亢地道：“敢问二位是何方高人？因何深夜擅闯宸王宫？”


宁致远心想，看这阵势，今夜探查押房已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设法尽快脱身。主意既定，他更不搭话，只微微一笑，双手抬起，往胸前虚虚一带，像是要还礼。但他双手堪堪才举，中年侍卫便觉一股汹涌的劲道扑面而至，这股劲的力道之强，立时令他的气息都要闭住了。他大惊之下，反应奇快，左胁微锉，身形陡转，右掌一翻，手中的厚背紫金刀已一招“力劈华山”斩向对方左肩，同时高声示警：“钟头！铁子！这小子招子硬，快攻他的下盘！”


宁致远方才使的是少林达摩掌的第二式“一苇渡江”。这一招须有极深厚的内力修为方可奏效，只须一出手，敌手便会被劲猛的内力所窒，立刻昏迷。他本心只是想趁乱携晏荷影突围，是以掌上只用了三分力，虽只是三分，但想这一名小小侍卫，定也耐受不住。未料对方只是身形一晃，且应变神速，非但立刻避开了自己的掌风，还反手一刀劈了过来。


这时听身后破空声急，不用回头便知，已有一根开山霸王鞭、一对子母连环钩疾攻自己的中脘、京门等穴。霸王鞭力沉劲猛，连环钩轻灵飘忽，而那迎面劈来的一刀也不容小觑，一刀中竟暗伏着五招攻式，三个后着，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竟是高手所为。宁致远微微一惊：三名寻常侍卫，竟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


他左手疾伸，已搂住晏荷影，右手食、中指一骈，往上一抄。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中年侍卫忽觉自己的快刀被什么物事卡住了。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那疾如闪电的一刀，就在刃锋将及对方额头之际，竟被这个青年以食、中两根肉指夹住了。


他用力，但刀竟如在对方的手指上生了根般纹丝不动。而这时，霸王鞭和连环钩已刺破了宁致远的后背衣衫。宁致远微笑，往前滑出一步。疾攻他后背的两名侍卫眼前一花，不但刺出的兵刃双双落空，更不见了两名刺客的身影。与此同时，中年侍卫只觉掌中有股大力往外一扯，刀已被夺走了！


他又惊又怒：自己的一套龙虎伏魔刀算得上是入了一流高手之境的，只须一刀挥出，寻常三五敌手，就连自己身前三尺内都无法靠近。怎地今夜才一招，那青年刺客只用两根手指，便夺走了自己的金刀？


宁致远一招得手，立刻带晏荷影飞掠而去，几个起落就已在三丈开外。这时众侍卫才反应过来，执兵刃鼓噪着自后紧紧追赶。宁致远微笑，心知他们定然追不上。


但这时，忽然响起尖厉的哨声，立刻，先近后远，王宫各处便有相同的哨声次第响起，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同时伴随着急促的呼喝号令声：“朱雀五所往东，青龙三所往西，白虎六所往永嘉门，玄武二所快去守住延庆门，月坎正朔通令王宫九门，立刻封门上钥，决计不能让刺客逃走了……”王宫四处马上就都有了响应。同时一串串灯笼高高挑起，繁密耀眼，如夏夜的群星漫空闪烁，一时间，整个王宫都浸沐在了一片璀灿明亮的灯海之中。


宁致远眼见这种阵势，心一沉：王宫最外面的宫墙高达九丈，那可真是背生双翼也飞不出去。这些侍卫虽抓不住自己二人，但自己二人却也无法脱身，要是就这样被困住，情形可就大大不妙了……他心念电转，低声对晏荷影说道：“晏姑娘，你先在那石栏下躲一躲，等我引开这些人，再来带你出宫。”然后身形一振，拔足直往面前一座宽广的大殿疾奔而去。等到殿阶前，提一口真气，足尖在一根九龙石雕栏柱上轻点，身子陡然飞升高达六丈余，随即右手在大殿的一根立柱上一拍，已上了大殿殿顶。


其时月色清明，纤毫毕现。数百侍卫只见一道人影一闪，便到了大殿殿顶，这人影在月光的朗照下，凌空飞掠，飘然若仙。众侍卫皆目瞪口呆：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么高妙的轻功身法？数百人全愣了一愣，方始醒悟，齐声大呼：“喂！……刺客上了嘉年殿的殿顶了，快！堵住他，切莫让他下来……”


不料，喊声未歇，却见身影一闪，竟又从殿顶上飘然而下。众侍卫连忙赶过去，见那身影在石栏、殿柱间往复回旋，倏忽来去，随即左拐，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了。


耳听呼喝声渐渐远去，确定身周已再无一人时，晏荷影才从一组汉白玉石雕栏下慢慢探出头来。原来方才宁致远在掠上殿顶前，已以迅疾至极的手法，把她藏在大殿前的三重汉白玉石栏下的一个隐蔽处了。这时的她又悔又怕，望望黑黢黢的四周，惴惴不安：这里……该不会有老鼠之类的脏东西吧？还有……鬼！一想到鬼，她惊惶愈甚。偏偏一阵夜风袭来，穿栏过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头皮发麻，立觉毛发竖立，不由自主地从石栏下跑了出来，抬头便见眼前矗立着一座恢宏壮丽的大殿。


在清冷月色的映照下，大殿显得极其肃穆凝重。殿门上首一方巨匾，题着三个镏金大字：“嘉年殿”。门旁的朱漆柱上悬着一副对联：


何处见真佛？看三千世界，我心如灰，平地有风波，难借慈航登觉岸；


不再觅如来，听八百梵音，君愿难了，诸天留因果，无从苦海识菩提。


大殿内灯火通明，在凄冷的暗夜中，那一片烛光分外诱人。她身不由己地摸了过去，才到大殿门前，忽然听到人声从大殿拐角处传来。她立刻慌了神：啊呀，这下该往哪去躲才好呢？未等想出主意，人声竟已朝她这个方向来了。情急之下，不及思索，她一头冲进大殿，疾步躲到一幅低垂的帘幕后。


晏荷影刚藏好，就听人道：“娘娘小心走好，方才没有惊着娘娘吧？”然后一人答应道：“没有。”


虽只是短短的两个字，可晏荷影却如听清幽柔润的箫鸣，又似闻悠扬淡远的笛声。怎么这个人说话的声音竟是如此好听？就像唱歌一样，不，应该……是像天上的仙乐！是谁？竟能有这么动听的嗓音？她好奇心一起，便将遮住眼帘的垂幕轻撩开了一道细缝。


晏荷影见自己的处身之所是大殿的前殿。除正中摆放的一张金丝楠木佛龛，和佛龛前一十六把金丝楠木太师椅外，偌大的殿中再无旁物。大殿入眼一片雪白——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帘幕，佛龛上铺着雪白的丝缎，椅上搭着雪白的椅帔，上置雪白的丝垫，就连佛龛前地上铺的一幅巨毯也是雪白的。佛龛之上，大殿正中，凌空悬着一幅大字，上面用行书书写了一个大大的“佛”字，墨迹酣畅淋漓，极得“二王”神韵。


“娘娘，今晚还是用夷南进贡来的名香吗？”


仙乐般的声音又响了：“不了，那香味太冲，还是用姑苏的伽南香吧。”随即，晏荷影便见一个中年妇人，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进来了。这妇人身后尚有十七八名宫女随侍。两宫女将这妇人扶坐下，动作是那样轻柔和缓，好像只恐一个不小心，会弄痛了这妇人似的。


晏荷影细看此人，只见她头发乌黑，浓密如云，光亮如漆，只随意挽了个晚梅髻于脑后，髻上除了一支白玉双缠梅枝簪，再无其它佩饰。上穿梅花纹绣缨轻襦，下着雪梅纱彀轻丝双层曳地长裙，外罩绣梅缂丝宽袖对襟褙子，一身裳裙皆为雪白。若非腰中系着的那根镂花错玉梅花纹金丝带，乍一看，还只道她是在服丧。虽只是一个背影，却也如月照雪覆，烟笼雾罩，暗香萦绕，浑不似这凡尘中人。


她心想：哎呀，我跑佛堂里来了。嗯，她被尊为娘娘，莫非她就是赵长安的母亲，宸王宫的王太后？原来，这位王太后也跟我娘一样虔诚礼佛。她的一个背影都如此淡逸如梅，却不知她脸长得怎么样？


一宫女从佛龛下取出三支香，在烛焰上点燃，挥灭火苗，然后递与王太后。王太后缓缓起身，接过香束。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竟都透出形容不出的优雅和柔美。她转身，面对佛龛，举起香束，只这一下，晏荷影便险些惊呼出声了。


因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一张倾城倾国、举世无双的容颜。虽然只能看到王太后的一个侧面，但仅就是这小半张脸，已足以令她自惭形秽。


其时殿中烛火通明，但一瞬间，所有的光亮，仿佛已全聚集在王太后一人身上了。她裳裙上的丝光、发髻上的亮光，特别是那张脸上的绝世容光，全汇集在一起，使得她整个人，通体都散发出一种追魂夺魄的光芒。


这光芒，照亮了每一个人，每一件器物，每一件陈设，照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照得人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数，也照亮了殿外那沉沉的黑夜，照得半空中的明月都失去了光彩。这光彩，照得晏荷影魂飞天外，整个人都傻了。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天姿国色，天姿国色……可，就连这四个字，用来形容王太后，她也觉得实在太过亵渎和不敬了。


与她相比，晏荷影立觉自己成了一个丑陋庸常、蠢笨不堪的乡下村姑。唉，原来天底下，居然还有容貌胜过自己的人！而且这种胜过还不止一点点。并且，她已人到中年，而自己，却正值二八花样年华！她痴望王太后，心想，就算我有像她一般的容貌，可……她举手投足间的那一份优雅，自己这辈子就是拼了命地学，也是绝对学不来的！而且，奇怪的是，她这无双的仪态，并不会令世间其他的女子嫉妒仇恨，而只会让她们由衷地敬服、喜爱。倒好像她本来就该拥有这无以伦比的容貌和仪态，不然的话，倒没道理了。


王太后敬过香，坐下，随即宫女奉上茶来。只听她问道：“烟荷，世子近来有讯息吗？”


烟荷垂首躬身道：“启禀娘娘，华先生派的人晚膳前回来说，最近在洛阳附近的函谷关，有几个人好像是辽国来的，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些什么，殿下带华先生已经过去了。另殿下已得知冯先生的事了，他很高兴，让来人递话给冯先生：‘既是回来了，就多歇几天，不用再赶往洛阳随侍。’可……”


“怎么？他还是去了？”王太后接着问道。


“是。冯先生一见来人，赶着问清了殿下现在确切的行踪，就忙着赶去了。”


王太后轻叹一声：“他就是这个脾性，既拦不住，也只得由他去。”


烟荷柔声安慰：“娘娘，您不用担心，想殿下那么好的功夫，当今世上，又有谁能伤得了他？且现下冯先生也赶去了，娘娘更应宽心才是。”


“江湖中人心诡诈，以他的那种脾性，我又怎么放得下心来？”王太后言毕又叹了一声。不知怎的，晏荷影也不由得叹息了。很奇怪，她竟也为那个赵长安担起心来。


烟荷忙岔开话头：“娘娘，殿下奉皇上圣谕，明春三月要代天巡幸江南。殿下想请娘娘移驾，陪娘娘同往江南，也好让娘娘散一散心。”


王太后叹道：“他总是这么孝顺！可我在这儿呆惯了，不想挪动，也免得大家受累，这趟江南之行，我不去也罢。”烟荷还待再劝，但见她神色疲倦，不敢再多言。


一小宫女见机地岔开话头，道世子这次还让传话的人带回来两只袖犬，听说是吐蕃国的国王和大喇嘛活佛才能有的珍物，不知王太后想不想瞧瞧？王太后不愿拂了宫女们的好意，点头道：“好吧。”


小宫女出殿而去，烟荷在一旁凑趣地道：“殿下每次出去，总能找来各种奇珍宝物孝敬娘娘，其他王府的那些世子哥儿们，却没一个有这份心的。”


“这孩子，说了他多少次了，别再弄这些个东西回来，却总是不听。宫里难道还缺了这些玉呀、璧呀的不成？”王太后此话似憾实喜，提到爱子对她的孺慕孝养之情，脸上不由得绽开了一丝笑意。她这一笑，直如数九寒冬里的一缕阳光，立时便驱净了殿中的寂冷之气。见她欢喜，殿中的所有人，包括晏荷影，也轻轻笑了。


小宫女笑盈盈地回来，手中却空无一物。烟荷奇道：“咦？青青，袖犬呢？”青青顽皮一笑，伸出左臂，喏喏连声，就有一只白色小犬从袖中跳出，正落在王太后膝上。


众人一看，小犬好似一团绒球，但绒球正中却有两只漆黑的小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动，不由得都赞道：“好漂亮的小犬！”突然，一团黄影从青青的右手衣袖中“嗖”地蹿了出来，直奔帘幕而去。晏荷影只觉鞋尖一紧，这只袖犬已咬住了她的左脚鞋尖，往外用力撕拽。


原来这袖犬极具灵性，才进殿，便已察觉帘幕后有人，它只道是原来的主人又在与它戏耍，是以才会如此。众人一愕，见它竟从帘幕后扯出一个人来。惶急中，晏荷影帽子掉落。


慌的不只是她，就这片刻间，已有几名宫女要冲出殿去唤人，却听王太后柔声道：“不要慌。这位姑娘不要慌。”第一句话是说给众宫女的，第二句却是在安抚晏荷影。


一宫女一阵风般冲到晏荷影跟前，低叱：“跪下！什么人？敢擅闯嘉年殿？”晏荷影被殿中一时肃穆起来的气氛所吓，腿一软，跪倒在地。见此情形，王太后皱眉了：“双喜，不要吓唬这孩子，快扶她起来。”


叫做双喜的宫女犹豫道：“娘娘，方才宫里不是在抓刺客？若她是刺客……”


“她若是刺客，还会等到这一刻？不早就动手了？”王太后叹道，“孩子，莫害怕，快起来。”


晏荷影战战兢兢地起身，抬眼见王太后正对自己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她踌躇着挨到王太后身边。几名宫女仍戒备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只恐她会对王太后有什么不利的举动。


王太后却很坦然，拉着她的手道：“孩子，你是来找世子的？”她欲待否认，可转念间却点了点头，但心中马上愧疚万分：自己不该欺哄这么慈善可亲的王太后。


见她点头，众人全笑了。双喜叹道：“唉，守门巡查的那些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又让溜了一个进来！”烟荷亦笑：“宫墙加高到九丈都挡不住，这下可真真没法子了，干脆只在宫外面挖一条深沟，再把汴河的水引来灌满，兴许还能管点儿用。”


王太后亦是莞尔：“你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却是怎么进来的？”细赏她的容貌，“长得真好哇，是不是？”环顾众宫女。晏荷影被这一夸，如三伏天喝了一盏冰镇酸梅汤，那种舒服从心底里一个劲地往外冒。只觉能得她天语褒奖，实在是自己这一生当中最可得意夸耀的事了。


众宫女皆笑着点头。青青抱着两犬道：“娘娘，这些年溜进来的那么多人里头，倒数这位姐姐最是好看。”双喜笑道：“可惜殿下不在，不然请了来，不定殿下一眼倒相中了，那该有多好！”


在众宫女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声中，晏荷影的头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王太后见状，忙轻斥：“啐，就是平日里惯得你们太狠了，现才敢这样欺侮人家。都出去吧，我和这孩子聊一聊。”众宫女皆笑嘻嘻地出殿去，并反手带上了殿门。


王太后把自己的茶盏递给晏荷影道：“莫怕，来，坐这儿，先喝口茶。”晏荷影乖顺地接过茶盏，谢道：“谢娘娘的恩典。”王太后轻“咦”了一声：“听姑娘的口音，是姑苏人？”


“是，我是姑苏晏府的。”


王太后仔细打量她，良久，轻叹一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现寒山寺半夜里还敲钟吗？”


晏荷影恭谨以答：“是，还敲。夜半三更的，有时候还真让人睡不好觉。”王太后一笑，但笑容万分地落寞怅惘：“能有那钟声听还是有福气的，像我，就是再想听，也没那个福分了。”


晏荷影答道：“娘娘要是还没福气，那这世上，就再不会有人有福气了。”


“哦？是吗？”王太后淡然一笑，“姑娘所指的福气是什么？是这王宫，还是我的身份？”


“是娘娘的儿子，殿下。”


听她提到爱子，王太后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色，这才消解了几分。她接着又问道：“姑娘是从府里偷跑出来的吧？”


为圆前谎，晏荷影只得又点了点头。王太后叹息了：“好孩子，年纪小小的，怎么就做下这么糊涂的事情？你爹娘现下还不都得急坏了？”晏荷影听在耳中，只觉无地自容。


“世子现不在宫里。就是在，我也不能让他见你。从古到今，终身大事均须禀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小孩子家的，怎能随了性子乱来？那岂不是要乱了纲常了？”这一番大义俨俨的教训，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譬如自己的父母，晏荷影定会觉得万分刺耳，不耐之余，便会反唇相讥，但现听王太后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她却如聆金科玉律，心悦诚服。


“不过，这也怪你不得，毕竟还是个孩子，谁又没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候呢？”王太后遥望虚空，眼中又堆满了愁怅。


晏荷影痴望着她，心道：赵长安忒好福气，竟有这么好的娘亲。虽然她自认自己的娘亲也是极好的，但此时，却没来由地羡慕起赵长安来。


王太后一瞥窗外，微微一惊：“啊呀，太晚了，姑娘是住在客店里吗？”晏荷影硬着头皮再次点头。


“这样吧，今晚你先在宫里安歇，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护送姑娘回客店取行李，然后回姑苏，姑娘看这样办成吗？”晏荷影立刻慌了神，支支吾吾地推辞。王太后明澈如水的清眸望着她，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不想回去？还要留在这等世子回来？”


“我，我有人护送。我……他……是我雇的一个保镖，今夜……今夜，他也跟进宫里来了。”晏荷影一边说，一边就狠狠地自责，“晏荷影呀晏荷影，你居然拿撒谎当饭吃，死后真该下拔舌地狱！”


“是吗？”王太后笑了，“怪不得呢，我说你一个小小孩儿家的，怎么能找了这一身衣服就进来了！嗯……”沉吟了一下，接着道，“这下可有点儿不好办了，方才侍卫追的就是你们吧？却不知你的这位保镖现下跑到哪去了？要不，我传当班的侍卫长来问一下？要是他已经被抓住了，那倒也好办，我吩咐他们把他放了，再和你一道出宫。”

第十一章 父死手足断


忽然，佛龛后有人朗声道：“娘娘，不用再找了，我就是这位姑娘的保镖。”宁致远从佛龛后转了出来。王太后淡然一瞟，毫不惊惶：“这位公子好身手，来了已有多时了吧？”宁致远亦被她那绝世的容光所慑，不敢平视，抱拳施礼道：“没有，我是刚到的，深夜搅扰娘娘，还请恕罪。”


“公子为人所请，自当尽忠职守，何罪之有？没被侍卫们伤到，不然的话，倒叫我不安。”她不提两人擅闯王宫、惊扰自己的犯禁之罪，反而为宁致远未被伤到而庆幸。在这样大度宽容的王太后面前，宁致远惭愧了，不禁便有一个念头：其母如此，其子想来也差不到哪去，兴许骗夺传世玉章只是尹延年一人的私下所为，而赵长安并不知情。


他正寻思，该不该征询一下王太后，赵长安贴身的侍卫中，有没有一个叫“尹延年”的时，却听王太后轻一击掌，殿门应声而开。众宫女鱼贯而入，见殿中又多了一个侍卫，无不吃惊，但未奉王太后的旨意，却不敢有何举动。


王太后嘱咐道：“双喜，你把二位客人送到丽正门，交与带班侍卫，传我的话，就说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令他们好好地把二位客人送出宫去，不得为难。”又叮嘱晏荷影，“姑娘，你可记住我方才的话了？等回到姑苏府中后，切不可再任性乱跑了，好吗？”见她乖顺地点头，她欣慰地笑了，又吩咐双喜，“今晚这事，不要叫王宫内府的人知道了，免得他们又寻那些侍卫、值夜巡更的太监、宫女们的不是。”


有双喜的陪伴，又有王太后的口谕，没费任何周折，二人便从王宫的西侧门——丽正门出来了，侍卫又向他们指点了回去的方向。宁致远谢过那几名侍卫，沉着脸，走出一大段路，仍不吭气。晏荷影惴惴地赔着小心：“宁公子，你生气了？”宁致远头也不回：“我怎敢生姑娘的气？我不过是生我自己的气罢了。”


“生你自己的气？”


“我早该清楚姑娘的性子，从来都是不听人招呼的。今晚是撞上好人了，以后只怕不会再有这种运气了，到时候姑娘要有个什么闪失意外，那我可真是现拿头去撞墙都嫌太晚了。”话虽是责备，却充满关切。晏荷影听了，愧疚不已，忙疾行几步道：“宁公子，今晚是我的不是，在这儿我先给你赔礼了。”说着裣衽躬身，深深地福了下去。


她着男装，却做女子万福。幸喜二人身周并无旁人，否则的话，任谁见了都要万分诧异。宁致远忍俊不禁地道：“罢了，罢了！唉！真正不是冤家不聚头。”话方出口，便察觉说漏了嘴，忙岔开话头，“今晚折腾半宵，却是白忙了一场。”


晏荷影道：“倒也不算毫无斩获，方才我听宫女告诉王太后，赵长安现在洛阳的函谷关。要不，宁公子，我们就去一趟洛阳？说不定那个姓尹的就跟着赵长安。”也不知为何，她一提到尹延年，心中便是一阵刺痛。宁致远正在沉吟，并未看见她眼中那丝一闪而逝的痛楚，点头道：“现在看来，我们也只能作一趟洛阳之行了。”


次日午后，众人辞别张涵，离东京往西去，经虎牢关古道进入洛阳。在四海会洛阳分会住下，宁致远随即吩咐分会堂主章有光及会中众兄弟，四处打听赵长安的行踪，但一连数日，毫无所获。


这天用罢午饭，众人正在花厅内商议，究竟是该继续苦守，还是另作打算时，守门弟子送进来一笺书信，道是刚才门外来了个老仆，烦该弟子转交此信，这名老仆言明了，信须由晏天良亲启。


晏天良接过，只看了一眼信封，一怔，面露喜色，忙忙拆开来一瞧，面绽笑容，看完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告诉诸人，投信的是他一个多年的好友，二十年前封剑归隐，接着就失了音讯，原来是在离这儿六十多里的龙门隐居，现得知他在这儿，特修书邀他前去盘桓数日。晏云孝问道：“爹，您说的是归明林归老爷子吗？”


晏天良笑道：“就是这老东西！”


宁致远自见晏天良以来，他一直都是大家巨族当家人沉稳凝重的样子，现却出语随便，且还笑谑，显然，这个自己从没听说过的归明林，与他的交情非同一般。他询问晏天良打算几时赴约，晏天良道是越快越好，反正现在赵长安也没讯息，在这儿也是空耗时日，他拟带着晏云孝去龙门呆上个三五天再回来。


宁致远要找几个会中弟子陪他一道去，晏天良婉谢了，道只要请一位熟识路途的人带路就行了。不过片刻工夫，章有光已带了一个英气勃勃、浓眉大眼的壮实后生进来：“少掌门，这是小吉兄弟，龙门人，晏老前辈要寻人带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小吉操一口中原土语，对众人团团一揖，嗓门洪亮地道：“晏老前辈要去龙门？中！只要车好，顶多三天，就可打个来回。”这后生有人缘，一时众人都打心眼里对他有好感。


晏云孝问：“小吉兄弟，去龙门的路好走吗？”


“不好走，要一天的工夫才到得了。”宁致远一听，道：“晏伯伯，不如明天一早再走吧。现在已过未时正刻，今天是赶不到龙门了。”


“赶不到怕什么？离龙门二十里处有个平顶坡，平顶坡镇上，义来客店的束老板是俺的拜把子兄弟，今晚吃饭打尖就在他那儿，明早再接着走，准定吃午饭前就能到龙门。少掌门、晏老前辈，你们看俺这样办，可中？”众人一听，都道：“这样走好，不用急慌慌地赶路，时辰上也赶趟。”


晏天良笑道：“小吉兄弟，我们到了龙门，恐怕要呆上个两三天的。”


“中！莫说才两三天，就是两三年也没妨碍。晏老前辈，爽性俺们就在龙门呆足五天再回来，可中？”


晏云孝笑了：“中！这样时辰上就很宽裕了，老美！”笑声中，三人与众人作揖道别，登上四海会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出洛阳城南门而去。宁致远和晏家兄妹则留在城里，一边静候晏天良父子访友归来，一边继续打听赵长安的踪迹。


晏天良走后的次日一早，底下弟子报上来一条讯息，说是距洛阳城西约一百五十里的渑池，来了一群达官贵人——东京口音，鲜衣怒马、仪从煊赫，排场十足。那些仆从、侍卫簇拥着的那个人，白袍金冠，自称本宫。渑池县衙的衙役听那些随侍的下人唤他“殿下”，且这位殿下美貌无比，让所有见到他的人，无不当即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宁致远等人听了，不胜之喜：看来，赵长安现正在渑池！于是，宁致远带了二十几个会中的得力好手，又备了健马轻车，载上晏荷影，驰马赶往渑池。


时近正午，众人到了个小镇，镇中小饭馆生意清淡，一下来了这么多客人，老板、伙计均忙得脚不沾地。酒菜才上桌，还没动筷，就听来路上一阵疾骤的马蹄声响，还有个嘶哑的声音喊：“少掌门、章堂主，是你们吗……你们在里面吗？”众人回头，见一匹黄膘健马，裹着一团黄尘，疾风般卷了过来。


马到饭馆前，不待勒停，已从鞍上滚下一个人来，踉踉跄跄，直往里冲：“少……少掌门，章堂主……不好了！”章有光皱眉，一步迎上去，抓住来人双臂，沉声道：“老何，莫慌，什么事？慢慢讲！”


章有光面容虽平静，心中却暗暗吃惊：来人名何承国，向来老成持重，是以分会每次若遇有要事，众人倾巢外出之时，均让他留守。十几年来，他经手的大事险情何止上百，还从未出过一点儿差错，何以今天却成了这么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见他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厚厚的黄尘，汗出如浆，只为了赶路，竟是都来不及擦拭，把张脸弄得一片狼藉，而口中则像在拉风箱，大声喘息，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宁致远递过来一碗水，何承国接过碗一仰脖子，一碗水灌下去，定了定神，这才道：“少掌门、章堂主、晏四侠、晏五侠，晏老前辈和晏二侠出事了。”一听此言，晏荷影失声惊呼，堂中的二十多人面上尽皆变色。


宁致远急问：“出了什么事？晏老前辈和晏二侠现在哪里？”


何承国咽了口唾沫，方细说端详。今早众人走后不久，守洛阳城南门的把总廖四喜手下的一名兵丁登门，说奉廖头的令来找宁致远等人，有急事相告。何承国招呼了他，询问究竟。


那兵丁说，今天绝早，一队卫兵按例巡逻，在南门外二里的落羊凹，发现了一个汉子，快死了，全身上下全都是血，也全都是伤。卫兵把人抬了回来，廖四喜忙找了个郎中来救治。汉子醒过来后说了声他是四海会的，姓吉，有要命的事找会中的少掌或是晏四侠。话没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听到这儿，众人都吃了一惊：“小吉兄弟？受伤的是小吉兄弟？”


何承国叹了一声：“廖头见事情紧急，赶紧派人来通报。属下连忙和那个兵丁赶到南门。”说到这儿，连连摇头，悲愤难抑，“进门一看，才看第一眼，属下根本就认不出来那个人……那个人是小吉兄弟，甚至，就连那躺在床板上的，是不是一个人，属下都拿不准！小吉兄弟的一条左腿全没了，左臂也快和肩膀分开了。他的左脸，只有……只有小半拉还挂在额头上。眼珠子，”何承国一指自己左耳部，“吊……吊在了这儿。他身上，到处都是刀伤和剑伤。最惨的是，他的十根手指，全少了指尖的那一节！”


“是被人削掉的吗？”宁致远沉声问。何承国用力摇头：“不，是小吉兄弟……他，他一路从山上爬了回来，被那山石，硬生生地……磨没了。”晏荷影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跌坐椅中，而一干四海会弟子则又悲又怒。


晏云义颤声问：“后来呢？”


“后来？”何承国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属下当时一看小吉兄弟那情形，断断是不能救的了，可他拼着受那样的罪，吃那样的折磨，也要爬回来，定是有了不得的事要讲，况且，晏老前辈和晏二侠也不知在哪儿、情形如何，唯一的知情人，只有小吉兄弟了。属下当时顾不了许多，就用银针刺他的肩井、百会、大椎、神庭，又拿‘续断追命丹’十粒研碎了，给他灌下去。”


宁致远等人情知，他的这种作法不能救回小吉的性命，反会促其快死。但如此施为却能刺激小吉令其苏醒，在当时那种危急的情形下，这却是最好、最老到的选择了，若换作自己，也只能如此。


“何老伯，你没做错，小吉兄弟醒来后说了什么？”


“他说，晏老前辈和晏二侠中了歹人的暗算，让我们赶快去救人。”


晏云义急道：“中了什么暗算？他们人在哪儿？”何承国黯然摇头：“小吉兄弟的伤势太重，全身的血都差不多流干了，只说了这两句，他……他就……走了。属下倒还想再问一下详情，可无论用什么法子，小吉兄弟却都没法答应属下了。”


宁致远脸色铁青。何承国续道：“属下来追少掌门你们之前，已把所有的兄弟全数派出城去，一路往南，搜救晏老前辈和晏二侠。因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又特别危急，属下怕其他的人来说不清楚，是以亲自骑马来追，还好，总算追上了。”


晏云义简直连一刻都不想再停留了：“致远兄，渑池不去了，我们快赶回去吧！”一想及何承国描述的小吉死前的惨状，他根本不敢去想父兄现在的情形会是怎样。宁致远与他并肩向外疾走，吩咐道：“上马，立刻回去，快！”众人早都奔出了饭堂，纷纷上马。因晏荷影所乘的车跑不快，宁致远吩咐何承国护送她随后赶来。


付了一口未吃的酒菜钱，众人疾挥鞭，不过眨眼间，二十余骑人马已消失在来路的尽头。


晏荷影与何承国上了车，二人心急如焚。何承国将马鞭抽得又重又狠，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车上的每一块木板好像都要散了。饶是这样不要命地急赶，也直至近申时，才到了洛阳分会门口。车还没停，一骑飞迎上前，马上青年奉宁致远之命，让何承国直接赶往南门。


何承国一勒马头，拨转车子，直向南驰。才遥遥望见南门城楼，又一骑马迎上来：“何头，少掌门喊你们换辆车。”手指处，路边是一辆车轻马健的四乘马车。


晏荷影换乘上那辆车，何承国则骑上了一匹健马。车夫一边扬鞭催马，一边头也不回地告知二人：宁致远等人已往南里走了，让何承国们追上去。


车轮滚滚，奔行如风，山道崎岖难行，颠得晏荷影天旋地转，但她心如油煎，五内俱焚，那还顾得了这许多？只一叠连声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出城二十七八里，路旁现出了几间草店，竹竿挑处，是个茶铺。


听到声响，几名四海会弟子从铺中奔出，迎上前来。等车停稳，一个黑瘦青年告知晏荷影、何承国，宁致远等人都上山去了。一指，道旁一座林深树密、幽暗静寂的乱石山。


何承国问：“小钟，晏老前辈和晏二侠在这山上？”小钟点头：“刚才铺里卖茶的老汉说，昨天下午，曾有辆打洛阳方向来的车在他这儿歇脚，车上三位客人的年纪、打扮、相貌都跟晏老前辈、晏二侠、小吉兄弟相像。他们三位茶没喝几口，也不知怎么了，就全进了林子，再没见出来。后来车夫等急了，也进林子里去找他们，结果，连车夫也不见出来。”


何承国又问：“那车呢？”


“老汉说他只忙着卖茶，也没在意，等再想起来，这几人的茶钱还没给呢，已是吃过晚饭以后的事情了。再一看，不知啥时候，车也不见了。”


晏荷影勉强沉住气听到这儿，问：“钟大哥，宁公子和我四哥进林子去有多久了？”


“有一阵子工夫了，少掌门上山前，令属下在这儿候着晏姑娘和何老大，说您们二位就不用进去了。他们要有了讯息，会立马派人来告知我们。”晏荷影焦躁万分，坚持要进山去寻找。何承国及小钟都劝止她，只道是晏天良和晏云孝吉人天相，不会有事。这话，却是说得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话未完，晏荷影已一言不发，直奔一条山径。何承国、小钟无奈，只得在后紧紧跟随。


三人沿着一条延伸至密林深处的小路行去。走出不远，秋日昼短夜长，林中渐渐昏暗了，不过片刻工夫，三人眼前已漆黑一片，伸手不辨五指。


何承国踌躇了，刚想再劝阻晏荷影，忽见北面远处一面黑黝黝的山坡后，升起了一枚火炮，“啪”一声响过后，漆黑的夜空中，绽出了一朵鲜红的火花，幻化成一个“天”字，历久不散。


何承国、小钟一见，均喜道：“找到了！”原来这“天”字火炮，是四海会门人相互联络时用的信号。


两人恨不能一步就奔到那山坡后去，而晏荷影也是又喜又急，只恨自己身着薄纱绸罗裙，拦手绊脚的，又不会武功，无法快速奔跑。情急生智，她提议二人架她过去，都这时候了，还讲究什么？二人一想不错，遂一人扶了她的一只胳膊，四足轻点，展动身形，三人便从草尖树隙间飞掠过去，只十几个起落，就到了坡后。


坡中一块草地上，十余名弟子持火把，团团围作一圈，见三人前来，也不作声，只闪身让出一条路来。


晏荷影疾步进去，定睛一看，连忙止步，只见草丛里仰卧一人，面白微须，双目紧闭，脸上、身上触目皆是大块血渍，赫然正是晏云孝。他身侧盘膝坐着一人，双手正按着他的胸口，是宁致远。


晏荷影喜极道：“二哥，二哥……”上前想摇醒他。人丛中一只手拉住她：“不要碰他们！”


晏荷影回头一看，是晏云义。晏云义道：“二哥受了重伤，还中了毒针，致远兄正运功护住他的心脉，并用内力逼出他体内的毒针。若有外力打扰，岔了真气，非但救不了二哥，致远兄也会走火入魔，那样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晏荷影这时才看清，宁致远双目微合，面色凝重，额上鬓角的密密细汗，在火光的照耀下非常显眼。而他头顶正中，百会穴处，一缕细细的白烟正缓缓冒出。她不敢再出声打扰，只与众人屏息静候。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宁致远徐徐吐气，缓缓收掌，睁眼道：“二哥暂时没事了。”


晏家兄妹皆喜问：“真的，真的没事了？”宁致远虚弱地点了点头：“二哥胸口中的这几掌甚是怪异狠毒，好像……西夏的九胡拳。亏得这几掌全打偏了，没伤及心口，可……”他皱眉道，“那些毒针全钉进脊骨里了，无论如何都逼不出来。不过，刚才四哥已喂了二哥两粒灵毒丸，毒性一时间不会扩延，现只能等找到晏伯伯后，我们回洛阳再想法子。”他耗用内力太甚，这时须两名弟子搀扶才能站起来。这时另有两名弟子，抬过一副树枝扎就的担架，将晏云孝小心地抬放上去。


晏荷影见二哥身上俱是横割竖划的伤口，忧心忡忡地问：“这些伤口？那二哥怎么还不醒呢？”晏云义叹了口气道：“二哥受伤太重，要想醒过来，只怕还要再等上几天呢！”


话未完，静寂的山林上空，“啪”的又是一声响。众人抬头，见西面一山坡坡顶又升起一枚火炮，紧接着，南边也有一枚火炮炸响，余下的一人也找到了。不过片刻工夫，黢黢夜色中，从西边掠过来一群人，当头的正是章有光。他甫才落地，便告知宁致远，晏天良找到了。


晏家兄妹喜动颜色，双双迎上前去，询问老父在哪儿。章有光含含糊糊地答：“他……他老人家……”侧脸，避开两人热切的目光，“在这儿。”这时兄妹俩才看见他身后的四名弟子，正把抬着的一个人轻轻地放在草丛里。


两人如寒冬腊月一脚踏空，跌进了奇寒刺骨的深湖里，全身冰透。“胡扯！我爹他怎么会……会？”晏云义嗓音嘶哑，浑身战栗。天！那，那是个人吗？他艰难拔脚，一步一跌地往那具血肉模糊、不辨人形的尸身挪去，脑中一阵阵轰鸣，心中一个声音在死命地大喊：“不！那不是爹，那么魁梧健朗的一个人，怎会是眼前这么一堆扭曲可怖、惨不忍睹的……碎骨烂肉？昨天中午爹走时，那爽朗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他老人家怎么可能现下却死寂地躺在这冰凉湿冷、蚊萦虫绕的肮脏草丛里？”


再往前走得一步，他无力支撑，双腿一软，仆跪在父亲尸身前。泪眼模糊中，只见老父凝结着乌黑血块的右手手掌上，五根手指均已削断，而他的双腿则不知遭受了什么重物的打击，只左膝膝盖下还挂着根血渍斑斑的残骨，右膝则整个都没了，腹部肠胃流出，腰侧一个大血洞。但最致命的一处则是喉管！被割裂的喉管血肉绽翻，浸满了紫黑血块的灰白头发下，晏天良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角已经裂开，眼中充满了愤恨、悲伤、震惊和不信！似是不信，这么无情、残忍、狠毒的杀戮，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晏云义心胆俱碎，不禁厉声惨叫。


而晏荷影眼前一黑，已歪倒在地。在四哥凄惨的叫声中，她隐隐听见有人道：“启禀少掌门，车夫老韩也死了……”


宁致远自十七岁行走江湖，亲历了不计其数的险恶战阵，也见过了太多的惨厉之事，但在那么多令人发指的惨景中，却以上月初朱承岱的妻女，及今夜晏天良、小吉和车夫的死状，最为残忍可怖！这种死状，令人看过一眼之后，就无法再看第二眼。


他见晏家兄妹俩悲伤得已几近癫狂，而自己又何尝不是恨怒填膺？但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帮的掌门人，在身周众兄弟切齿的诅咒声中，他仍能尽力克制，保持镇定。眼光扫处，他忽见晏天良紧攥着的左掌中，一道金光一闪！他心中一动，轻轻托起老人的左掌，翻转，扳开手指，一看，原来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牌，正面一条五彩金龙，背面是两个字：火捌。


金龙在火光的照耀下，张牙舞爪，跟活了一样。晏云义瞪视铁牌，当日在雪姿堂，他曾听晏荷影说起过这种铁牌，而从家中出来后，与宁致远一路同行，两人言谈甚契，也听宁致远说起有关金龙会的种种作为，但直至此刻，才见到了实物。


这时晏荷影悠悠醒转，宁致远将铁牌递到她眼前，问道：“晏姑娘，你好好看看，这块铁牌，跟你在那山林中，还有尹延年衣袋里看到的，是不是一个样？”


晏荷影抖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肯定地道：“是，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声音虽轻，却让草丛中的一干人心头大震。


章有光咬牙道：“少掌门，事情明摆着的，就是金龙会的那帮贼混球干的。可他们干吗要向晏老前辈和晏二侠下手呢？”宁致远凝目望向昏暗得没有一丝亮光的天边，良久，方缓缓地道：“究竟为了什么，等过两天二哥醒了，兴许就能知端倪。现在，我们先下山吧。”


晏云孝在回到洛阳的第四天才醒。众人得讯，急忙赶到床前，晏云义握住他的手，又喜又悲：“二哥，你可醒了！炉子上炖着参汤，要不要喝一点？”


晏云孝轻声道：“不用。”看了看围簇着的众人，问道，“爹，还有小吉兄弟他们呢？他们伤得怎么样？不会有事吧？”众人闻言，心中俱一酸。


晏云义刚要答，宁致远已抢先道：“哦，不碍事，晏伯伯和小吉兄弟都已经救过来了，只是他二位的伤势太重，还没苏醒，但性命却肯定是保住了。”晏云孝大慰，轻轻笑了：“只要爹和小吉兄弟没事，我就是再多挨个一两掌、多被砍个一两刀，也还是划算的。”眼见他那笑容，又听他如此说法，众人心中俱是大痛。


晏荷影转头，悄悄拭泪。晏云孝毕竟重伤初醒，神志恍惚，没察觉出众人强作出来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悲恸。


晏云义追问二哥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暗害他和父亲。晏云孝却不即时回答，只出神地盯着帐顶，眼中满是奇怪的神情，半晌，方道：“凶手是谁？你们再也想不到，莫说你们了，就连我和爹当时也绝没料到，凶手竟会是他！他竟敢现身出来，暗算我们！”


“二哥，这个畜生是谁？你倒是快点儿说呀！”晏云孝神色奇异地笑了：“这个畜生，就是尹延年！”


尹延年？众人大吃一惊。“想不到吧？”晏云孝苦笑，但眼中却无一丝笑意，只有愤恨和鄙夷，“我和爹当时也没想到，大家天南海北地四处找他，他倒先自己找上门来了。”


宁致远把一碗温热适中的参汤端了过来，道：“二哥，先喝点儿，慢慢再说。”晏云孝点头，就着他的手，将参汤慢慢喝尽。晏荷影用手绢为他擦净嘴唇。


晏云孝长出了一口气，道：“说起来，我能逃出一条命来，还真多亏了小吉兄弟。”他诚挚地说，“致远弟，你四海会里的弟子，可真正都是些侠肝义胆的好汉子！”他只当老父、小吉均已获救，心中欢喜，想，反正时日尚多，报仇一事尽可从容。却不知众人皆急得心如油煎，但又不敢催他，只怕会引起他的疑心，对他的伤情大有妨害。


晏荷影终究忍不住了，柔声问：“二哥，那天你跟爹去龙门，是怎么遇上那个……畜生的？”


晏云孝慢慢地说道：“那天我和爹、小吉兄弟出城，因为时间宽裕，加之道不好，就走得慢了，将近晚饭时分，才走了二十多里路。马也疲了，人也乏了，正好见那边有家茶铺，爹说，不如先下车，去铺中喝盏茶，让马也饮一饮水，反正时间多的是，又不急着赶路……”三人下车进了茶铺，老韩坐在车辕上抽旱烟，顺便让马吃点儿草料。才坐下，茶还没沏上来，就听店角的那张桌旁，有人用很蹩脚的姑苏话低声说：“叔叔，听说这几天，姑苏晏府的那个老东西，带着儿子、女儿在到处找小侄？小侄我这心吊吊的，想要么先跑北边避一避，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回来。”


晏天良、晏云孝一听这话，都很吃惊。晏天良的座位背对店角，不能回头，晏云义正好面朝说话的人。这时茶端上来，他装作喝茶，抬茶碗遮住脸，拿眼角瞟过去，见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中年文士，旁边说话的那个，二十来岁，穿件青衫，满脸的麻子。


晏荷影全身颤抖了，而众人也悚然动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众人千里奔波，四处找他，未料他却在这洛阳城外，山里的一个小茶铺中与晏家父子狭路相逢了。


中年文士摇头，也低声道：“延年侄儿，你身上带着传世玉章，这样四处乱颠有多危险？现整个江湖中，有谁不晓得它在你手上？黑道白道的那些朋友们，又有谁不想把它夺了去？你武功不好，到北边去有几千里的路，只要稍有个闪失，那不是自己作死吗？”尹延年搓手顿脚地发愁：“那……依叔叔你看，小侄我该往哪儿跑才妥当呢？”


中年文士冷冷地道：“这还不都得怪你自己不生数！见了个俏的就乱了分寸，你当初要是一刀就把她宰了，那现在谁又会晓得传世玉章在你手上？你以前又不是没杀过女人娃娃，哪一次不是手起刀落，干脆利索？怎地这一次，就下不去手了呢？”


尹延年嗫嚅道：“本来……传世玉章一到手，小侄就想把她一刀了账的，可……”


“可你小子又起了色心，”中年文士揶揄道，“想把她玩上几盘以后再宰，对不对？唉，你这个见了俊俏娘们就两腿发软的烂毛病，看来这辈子是再也改不了了。”


晏荷影恨得牙根都疼了，却听二哥续道：“当时，我和爹听了这俩畜生的这番话，真气得肺都炸了，却听那小畜生又说……”说到这儿，晏云孝却踌躇了，耳听四弟催促，却只是沉吟。


原来，当时尹延年用极其下流淫秽的话，恶毒地侮辱晏荷影。晏云孝想，当着宁致远，还有四海会的这么多弟子，这畜生的一番混话，自己若转述出来，无论对宁致远还是小妹都有害无益，且这畜生后面还有很多令人无法启齿的混账话，罢了，这些无益之言，不提也罢。


于是他绕过那些话，只道：“那畜生又求他叔叔代为设法，他叔叔被缠得烦了，就说：‘算啦算啦，看在你我自家人的分上，我就再管你这一回，下回再犯了这种烂事，少再来找我给你擦屁股。’尹延年一听叔叔答应帮他，立刻眉开眼笑。‘离这儿不远，就是我一个连襟的藏身之处，最是稳妥保险，你只要躲在那儿，姓晏的就是把天翻一个个儿，也绝对薅不到你的一根毫毛，叔叔我之所以带你来，为的就是要让你去那儿藏起来，不过……’那叔叔说到这儿，却不往下说了。”


“我一瞥，见那小畜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很见机地笑道：‘叔叔救了小侄，小侄怎敢忘了叔叔的大恩大德？这样吧，等这阵子风头过了，那传世玉章里的宝贝，侄儿我二一添作五，跟叔叔你平分，有福同享，叔叔你看，小侄我这样子办怎样？’他叔叔一直扳着个马脸，这时脸上才有了笑容：‘好吧，只要你小子有这份孝心，叔叔总算是没白疼了你。走，现在我就带你去。’小畜生乐滋滋地跟着他出了茶铺，往北边走了。爹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一扯小吉兄弟的衣袖，我们三人也出了门，去追这叔侄俩。”


说到这儿，晏云孝神色黯然地道：“唉，当时我不该拉小吉兄弟一道去的，可谁又能料得到，那叔侄俩会是那种没有一点儿人味的畜生？”


晏云义切齿诅咒：“说他们是畜生，都太便宜他们了，他们根本就是禽兽不如！”


“可当时，我和爹却……唉……”晏云孝出了一会儿神，方缓缓道，“我们才出茶铺，就见他们俩已进了山林。我们打算跟他们进了山林再生擒他们，不然如果在道旁人多处打起来了，只怕会误伤了无辜的行人。原曾听小妹说过，那叔叔武功不错，至于小畜生，本事却稀松平常，以我们的三人之力，对付他们两人绰绰有余。现在回头去想，唉，当时这种打算真是错尽错绝，错尽错绝！”


众人不敢问他何以会错尽错绝，只屏息静气，听他续道：“进林子后，两人走得飞快，翻过两道山梁，突然一左一右，分开往两个方向去了。爹就吩咐我和小吉兄弟去追那小的，他去左边擒那叔叔。”


“啊呀！”宁致远顿足，“二哥，你们上当了。”

第十二章 真真亦假假


晏荷影不明他何出此言，问道：“宁大哥！”经过这几日的患难与共，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称呼，“你怎知我爹他们上当了？”


“那叔叔既然说了，他带姓尹的是要去找一个连襟，那又怎会走到半道上，两人却忽然分开？这只有两种可能，一呢，就是两人已察觉身后有人缀着，另一种，”说到这儿，宁致远脸色非常难看，“他们，根本就是……”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了。


晏云孝也长叹一声道：“当时我们也猜到了，他二人可能已察觉了什么，所以分开来走，可变起仓促，无暇多想，当时哪会料到，眼面前会有那么狠毒的一个陷阱在等着我们？”他痛楚地摇头，“山里的树木本就繁密，加之天色也暗了，我和小吉兄弟才追出没多远，那小子一闪身就不见了。我二人吃了一惊，也顾不得再掩藏身形，连忙赶了过去。才到那小子消失的那棵松树旁，突然，‘呼’的一下，一柄开山斧兜头就劈了过来。我早有防备，当即往右疾闪，同时剑交左手，一剑往开山斧劈来的方向刺去。但却忽听小吉兄弟大喊：‘躲开！’紧跟着我被直推了出去。我人还在半空中，就看见小吉兄弟在推开我的同时，被那个从后面偷袭的人一刀砍中了左肩。”


“我不等落地，右掌在一棵树干上一拍，飞掠了回去，只见前面一片白光，上下左右交织成一张网，将小吉兄弟困在当中。竟然有三个黑衣人，加上拎开山斧的小畜生，四人围攻小吉兄弟一个人。就这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小吉兄弟身上又受了两处伤。我急忙一气挥出四剑，荡开三名黑衣人的刀剑，又往下横削，直刺那畜生的下腹，逼退了他。我扶住小吉兄弟，对那畜生喝道：‘姓尹的，我们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设毒计暗害我们？’那畜生‘嘿嘿’冷笑：‘无仇？你们追得本少爷无处藏身，今天本少爷要不宰了你们，那还不得被你们追得去跳崖？’”


“我想到爹那边的情形还不知怎样，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也不再啰唆，连出五剑，只求能先冲出去，助爹脱身。这时，开山斧又劈过来了，我一剑横削他右手手腕，左脚使劲一踹。果不其然，趁这畜生躲剑，我一脚就踹倒了他，然后扶着小吉兄弟，挽了个剑花，挡住那三个黑衣人就往外冲。不料，刚冲出包围，就觉后腰一寒，紧接着一阵剧痛，我和小吉兄弟勉强又跑出去了三四丈远，腰以下就不再是我的了，结果两人一齐摔倒。原来那畜生竟然熟谙我的招式，他假装倒地，趁我只留意其他三人的当儿，将一把毒针射进了我的后腰。一下子，四件兵器全招呼过来了，这时爹已闻声赶到，他老人家一声大吼，长剑挥处，格开了刺向我二人的双刀，又反手一剑，刺伤那畜生的右臂。然后转身，荡开他身后疾削过来的一剑，却是那叔叔也追来了。”


“而且，追来的还不止那叔叔一个人，后面竟还有四五个使钩、枪、雁翎刀、大铜锤的黑衣人。爹的‘和风追月剑法’已练了四十多年，这时为了救我和小吉兄弟，全是拼了命的打法，剑剑只攻不守，是以他老人家的一人之力，独战十人，一时间竟把那伙人全逼出了两丈多远，令他们欺身不得。”


“我和小吉兄弟都受了伤，非但帮不了爹，反而成了他老人家的累赘。又过了五十多招，敌人的招数忽然全变了，他们一招接一招地，全往我和小吉兄弟身上招呼。爹看势头不对，一连五剑逼退黑衣人，示意我和小吉兄弟快走。这时那叔叔冷哼一声，剑交左手，猛地反刺，直指爹右胁，这一下出招极快，剑式灵动，但……最奇的是，他这一式，正是爹堪堪使出的第八式‘清风明月’的克星。爹爹猝不及防，大骇之下，急忙后退，但爹右胁下已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不等爹反应过来，那叔叔又连出五剑，这五剑居然制住了爹刺出的五式‘和风追月’。好像他的这路左手剑，就是专为对付‘和风追月’剑法的。而且，他对爹的剑式招数也很熟悉，竟明了爹所出每一招的空门在哪儿，紧接着会有何变化，下一式的起式会在何处。”


“爹连连后退，偏那小畜生又趁势一斧劈了过来。眼看着这一斧，爹定然是避不开了，我急得厉声大叫。这时，小吉兄弟突然从地上猛扑上去，抱住那畜生。那畜生反手一挥，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吉兄弟后背被劈中了。但即便如此，小吉兄弟仍死死抱住那畜生的左腿不撒手，那……那畜生又是一斧，这斧，却劈去了小吉兄弟的半边脸颊……”


说到这儿，晏云孝心情激动，触动伤处，不禁皱眉。晏云义忙为二哥轻抚胸口，这举动虽不能止痛，但其中包蕴的关爱之情，却使晏云孝立觉疼痛大减。他缓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当时急疯了，也气疯了，大吼一声，双手用力一撑地，也扑了过去，一把扯住那畜生的右手，往后一掰。那畜生吃痛，开山斧落地。我抱住他，用力往旁一带，两人都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没等到坡底，那畜生就一连三掌打来，我左肘稳住身子，右臂横格，挡住了三掌，但第四掌击来时，我腰部剧痛，一口真气提不起来，被他打中右胸，立时我一口血全吐在了他脸上。他紧跟着又是一掌，我勉强侧了侧身子，但仍被打中了，可无论他怎么打，我只死死拖住他的脚，让他不能上坡去助那些恶贼。”


“就这样一通乱打，慢慢地，我支持不住了。那畜生也发了狂，大喝一声，提掌就要击我的天灵盖，这一掌只要打实，我定会脑浆迸出。可不知为何，他却又住了手说道：‘一掌打死你，那可太便宜了，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拿一柄金蛇状的小刀，在我身上一通乱刺，‘哼哼，那个老不死的刚才刺了本少爷一剑，现在本少爷还你三十刀，咱们两不亏欠，算扯了个直。’之后松开我的衣襟，一脚踹开我，上坡去了。”


说到这儿，晏云孝眼中热泪终于流下来了：“坡上爹连连大声惨呼，还有……那难听得要命的兵刃砍削声，接着就听见爹厉声嘶喊：‘姓尹……姓尹……’肯定是那畜生又杀伤了爹，再后来……爹就没了声息。而我也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转，四周黑黝黝的，一点儿声息都没有，那些恶贼已经走了，我大声喊爹，喊小吉兄弟，可没动静。我想爬上坡去找他们，可坡太陡，根本上不去，没办法，我只好往山下爬，想赶快爬到山道边，找人来救。也不知爬了有多远，爬了有多久，我再也撑持不住，就又晕过去了。”


床旁众人尽皆默然。晏云义目睚欲裂，口中来回念叨：“姓尹……姓尹……姓尹！”


晏云孝叹道：“现下想来，其实那畜生叔侄早就算到我和爹要去龙门，是以就设好这个圈套来引我们上钩。唉，那畜生武功虽不高，但若以心地论，却最阴险歹毒。当日里小妹说他人不坏，我却是信了，太过轻敌，才会弄成现如今这个样子。”


晏荷影无限内疚，嗫嚅地道：“二哥，我……当时看他，的确不太坏……”


“叭！”一声暴响，晏荷影脸上狠狠地挨了一掌，她那雪白的面颊上立刻现出一个红紫的掌印来。众人大吃一惊，定睛一看，这一耳光竟是晏云义打的，一时间，包括晏云孝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晏云义戟指晏荷影，两眼血红，面肌抽搐，吼道：“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当初要不是你不听从爹娘的安排，从家里偷跑出来，怎么会惹上这个畜生？爹和小吉兄弟怎么会死得这样惨？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说他不是坏人？你还要护他护到什么……”


一听他的这番咆哮，晏云孝发抖了，颤声问：“什么？云义，你……你刚才在说什么？爹，还有……还有小吉兄弟……他们……都死了？”接着双眼上插，身子往后一沉，昏厥了过去。晏荷影捂住面颊，疾转身，痛哭着奔出房门。


宁致远沉声道：“不要慌！”双掌按住晏云孝胸口，吩咐晏云义拿住兄长的双手合谷穴，章有光马上去请回春堂的焦郎中，何承国打碗热汤来。众人各自听命，片刻工夫，热汤端来，宁致远用一把银匙撬开晏云孝的口，把热汤缓缓灌了半碗进去。这时焦郎中也赶到了，拿脉诊视后道不妨事，伤者重伤未愈，又急痛攻心，气血上涌，这才晕厥，幸亏宁致远以内家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现已无大碍。


“等老朽针灸他的秉风、神庭、中脘等穴后，先让他歇上一觉，明天再佐以‘五元定惊汤’即可。但……伤者后腰中的毒针殊是堪忧，如果不及时取出，并驱净奇毒，只怕……”


晏云义急问：“只怕怎样？”


“只怕他以后就再起不得床了。”


短短数日内，晏云义连遭横逆，先是老父惨死，现二哥又面临瘫残的危险，这种父死兄残的悲恸，他不能承受，当即双眼发直、面色青灰，只是喃喃自语：“姓尹，姓尹……”连焦郎中何时离去都不知道，整个人已濒临崩溃了。


宁致远送焦郎中回来，见情形不对，忙点了他的昏睡穴，让两名弟子扶他回房去安歇。又令章有光即刻通传兖州、并州、益州的分会堂主，令他们带各自会中好手，速来洛阳会合。何承国马上赶往姑苏，告知晏云礼、晏云仁这里的情形，并命六名弟子把晏家兄妹的房间看护起来，提防有歹人加害。众人答应一声，各自出房，办理他交下的差事。


直到次日午后，晏云义才醒。他起身出房，轻轻上楼，来到晏云孝房外，正要推门，门却从里开了。宁致远蹑足出来，摇手示意噤声，然后带上房门。


两人默无一言，下楼直到中厅，宁致远才道，晏云孝服了汤药，才刚睡下，没什么大碍。他仔细瞅了瞅晏云义，说道：“四哥的脸色不太好，身上没什么不得劲的地方吧？”


晏云义强笑道：“没事，昨夜睡了一觉，好多了。喔，对了，小妹……她怎么样了？”宁致远叹了口气，说晏荷影一回房，就把门从里反插上了，任谁叫都不开。昨天今天的四餐饭送到门口，搁凉了，又原样端回来。现还在房里不肯出来。


晏云义懊悔至极：晏府四子俱百般疼爱这个小妹，其中以三哥最娇宠她，真是晏荷影要月亮，晏云仁不敢摘星星。但因年纪相近，却是自己与她最是要好。自小到大，四兄弟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句，昨天自己急怒中打了她一巴掌，早已悔之不迭。现听说她已四顿饭没出来吃，想来定是两眼又哭得没法见人了。


他恨不能抬手，狠狠地扇自己两个耳光：“我去叫她出来。”宁致远吓一跳：“四哥，你可不能再打她了，她的伤心难受并不比四哥你少。”


“嗨！我怎么还会去打她？我是去向她赔罪道歉的。昨天我昏了头了才打她，现怎么还会昏头？”


于是二人来到晏荷影房外，晏云义轻叩房门：“荷官，我是四哥，你把门开一下。”没人应声。晏云义叹气道：“荷官，昨天是四哥不对，不该打你，你莫再生气了，就原谅了四哥这一回吧。”房内仍静悄悄的。晏云义心疼了：“荷官，真的生气啦？唉，你要生就生吧，可却不能不吃饭哪，莫如先出来把饭吃了，成不成？”房中仍无声响。


宁致远皱眉道：“不对！”轻一推门扇，内劲到处，门闩应手而断。二人入内，见房中物件摆放整齐，被褥折得方方正正，两扇正对后院的窗子大开。团桌上一笺信纸，用铜镇纸压着。宁致远拿起来一看，上书：


二哥、四哥、宁大哥：


小妹定要手刃亲仇，贼人不死，妹决不归！


妹荷影拜上！


看了字笺，两人俱面色发白。晏云义跺脚道：“荷官气糊涂了，那畜生既会武功，心又歹毒，她……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而且，这畜生这时候在哪儿都不晓得，她又怎么去杀他？”一急．又头晕目眩了。宁致远亦不禁叹气，急忙吩咐会中众弟子去寻找。四海会中人倾巢出动，把洛阳城里里外外全翻寻了个遍。但直至月上中天，弟子陆续返回禀报，俱是遍寻无获。


晏云义呆坐厅中，神思恍惚，全身瘫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宁致远亦是愁眉深锁，绕室彷惶。他自出江湖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次碰上这么烦难棘手的事情。想当年力敌鬼王，迎战颓唐老人，协同少林寺保护寺内的经卷，虽亦困难艰辛，但和今天面临的困境相比，那些千难万险，竟都成了不值一哂的小玩意儿了。


他回思近半月来的经历，倒不觉对尹延年的手段心机生出了三分佩服。但难事当头，退避缩首却不是他的性格。沉吟良久，他与晏云义商量今后的行止及相应的对策。但此时的晏云义心乱如麻，没有任何决断。最后，还是宁致远拿了主意：晏云孝的毒伤不能耽搁，而晏天良的灵柩虽拿冰块镇住了，但也要尽快返乡安葬。他打算命章有光带众弟子陪晏云义护着父兄先回姑苏，要不出意外的话，在进吴郡时就能遇上前来相迎的晏云礼、晏云仁。金陵、姑苏相距不远，到时候，四兄弟可分成两路，一路护着晏天良的灵柩回姑苏，另一路则陪晏云孝赶往金陵请简神医救治。至于他自己，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到晏荷影，以她的阅历、性情，在江湖中乱闯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已派人去龙门细细查访过，整个龙门方圆三十里内，就从没人听说过归明林这个人。而为晏天良更衣入殓时，那封邀约的信也没了。但晏天良因为此信而欣然就道，至少说明信上的笔迹的确是归明林的。宁致远现在简直怀疑这封信就是金龙会杀人圈套的开头。


另外，找赵长安的事也不能半途而废。这次尹延年突然现身，宁致远认为，可能就是他们要打着他的七寸了，他狗急跳墙，这才出手暗算，想让他们乱了方寸。越是这样，就越证实了赵长安跟他有很大的关联。找到了赵长安，那他八成也就藏不住身了。兹事体大，是以追寻赵长安一事决不可搁置。


听了他的安排，晏云义默然良久，方道：“致远弟，我是急昏了头了，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真的能叫人发疯。多亏你在，你方才说的这几件事情，任哪一件也耽搁不得。明天一早，我就陪爹……”说到这儿，心里的那阵剧痛使他眩晕，“和二哥先回姑苏，找小妹和赵长安，就只能拜托你了。”


晏天良纵横江湖逾三十年，他急公好义、忠厚耿直，对贫苦之人又最乐善好施。姑苏晏府的名头已历三代，却是在他手中才发扬到了极致。他不但声誉极佳，还精于理财，擅长经营。姑苏晏府的银楼，无论规模，还是各地分号的数量俱是天下第一，是以他才有“财神”之誉。


而今他正年富力强，却突遭奸人毒手惨死，凶讯立时传遍了武林，闻者无不震惊。那些受过晏府资助的，得过晏府出手相救的，或是与晏府交好的人们，无不悲恸愤怒。晏云义护送灵柩同二哥返乡，一路所到之处，除四海会会众早早就妥善迎候安排外，当地武林同人、帮派门会亦纷纷前来吊唁致哀。


一行人才进吴郡，晏云礼、晏云仁已迎了上来。四兄弟见面，抱头痛哭。晏云孝的毒伤不敢耽搁，晏云仁当即带了几名精壮好手，会同四海会金陵分会堂主，护着他日夜兼程赶赴金陵。


这天，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到了金陵城内晏府的银楼分号。行装未卸，晏云仁阴沉着脸，将正忙里忙外的分号苏掌柜唤来了：“苏掌柜，简神医呢？”他恼怒已极，自己早就派人通知他，让他速将简神医请到分号，只等自己一群人到达，即可为二哥诊治。可现放眼四望，分号内哪有简神医的半分人影？


白白胖胖的苏掌柜，一面用手帕拭去额上不知是惶急还是炎热而渗出的细汗，一面战战兢兢地说：“三少爷，小人已经派伙计去请过简神医了。”


“什么？你……你现在才派人去请？”晏云仁戟指对方鼻子，浑身打颤，吼道，“你？饭桶！”一拍桌案，“滚，我不想再瞧见你这个老东西，马上给我滚！”


苏掌柜一愕，额上细汗越发多了，话更加说不利落：“三……三少爷，小人……我……”旁边一个老伙计看不过眼去，壮着胆子插话，说苏掌柜昨天一接到口信，马上就派他去请过了，可简神医就是不来。


晏云仁怒道：“不来？为什么？”


苏掌柜结结巴巴地道：“小人才一接到信，就立时差老姜头儿去请了。可无论老姜头儿怎么说好话，许以重金，简神医就是不允，只说若要诊治，就把病人抬他那儿去。莫说才是个姑苏晏府，就是天王老子、当今皇上，他也不出诊。”


晏云仁心中一动，问道：“那他不是定了个出诊就付三倍诊金的规矩吗？”


苏掌柜叹道：“嗨，三少爷，规矩倒是有这规矩，可却有价无市，全金陵的人都晓得的，这个简神医，已经十年没出家门一步了。”


晏云仁疑云大起：“好吧，那我们就抬二少爷上他府上去，另……”对苏掌柜歉意地一笑，“老苏，方才是我不对，不该不问情由就对你乱发脾气，请你见谅！”抱拳兜头一揖。


苏掌柜连忙闪避摇手，连声道：“三少爷，莫要这样，莫要这样。你忧心二少爷，着急也是对的，这样就折杀老夫了。”


一张竹榻抬了晏云孝，众人上了三辆大车，苏掌柜带路，穿街过巷，不过片刻工夫，便到了简府大门外。只见简府墙高门阔，青阶黑瓦，煞是气派。但大门虽敞着，却冷冷清清的，半只麻雀都没有。


苏掌柜苦笑道：“这个简神医医术虽然高明，却是眼里最见不得钱的那户主儿。任你何等的疑难杂症，或只是点儿风寒食滞之类的小恙，只要进了这道门，一例每次十两黄金，概不赊欠。有那垂危重症的贫家小户进不去，豪门望族一般的小病小痛也不必进，是以这里是八字府门朝南开，有病无钱莫进来；又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晏云仁低叹一声道：“天底下这种‘神人’，原也多的是。”


家人上阶，向那正歪在门边一张凳上打瞌睡的老仆打躬行礼，请他代为通传。老仆慢腾腾地进去了好久，才出来一青衣小童，引众人进到院内，掀开西花厅的竹帘，让他们把晏云孝抬进去，轻置地上。又过了好一阵子工夫，门帘掀起，进来一个白发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慢慢进来，根本不看厅内的任何人一眼，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没有一个活人。他面无表情，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双眼竟是灰色的！一双冷冷淡淡，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什么表情的眼睛。晏云仁一看那双灰眼，立刻全身毛孔收缩，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这样的眼睛，他曾见过一次，那还是两年前，他穿越西域浩瀚荒凉的沙漠时，在一座沙丘下的一个骷髅头内，盘着一条沙蛇——棕黄的蛇身，毫不起眼的名字，却是世上最毒的毒蛇！他不由得把脸扭开，不敢跟简本的眼神碰触。


简本对着一扇窗子，冷冷地问：“是这个人吗？”


这个人？他说的是哪个人？晏云仁、苏掌柜一愣，晏云仁忙上前拱手道：“简先生，在下姑苏晏云……”


“听说过，别啰唆。”简本一脸的不耐烦。晏云仁碰了个钉子，并不气恼，自古以来，才高之人必是气傲，况现在又有求于他！但他晏云仁是足尺加三地恭维了简本一番。


简本冷冷地听完，冷冷地望着那扇窗子，鼻孑中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把人翻过来。”晏云仁一怔：他从进到厅中就没看过二哥一眼，他是如何晓得二哥的毒伤是在后腰的？他不敢怠慢，与苏掌柜小心翼翼地将晏云孝的身子翻转过来，解衣露出腰部。


只见晏云孝腰部正中脊骨处，有一片巴掌大小、碧绿色的淤痕，伤口已然愈合，但却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扑鼻而至，中毒处的皮肤，不红不肿，不溃不烂。简本一瞥，了无生气的灰眼马上发亮：“‘大悲咒’！好！高明！”连连点头，意甚嘉许，“确是高人所为！”


晏云仁、苏掌柜面面相觑，不知他的“高明”意所何指？“大悲咒”指的是这种异毒的名字吗？但片刻工夫，众人均已察觉这个简本的脾气冰冷怪僻，不近人情，谁都不敢开口询问，只恐一个不慎触怒了他，误了对晏云孝的救治。而晏云孝被简本那眼神一扫，立觉背脊剧痛如刀割，不由得全身一阵抽搐。


简本又望着那扇窗子道：“这人的毒伤老夫只能治一半，另一半却治不了。”


“敢问简先生，能治的……”


“能治的，是把钉在椎骨上的针取出来，不能治的是针上淬的毒！因制这毒的原料极其奇异难觅，有夷南遮放深山中的烂骨兰、川东老古涧旁的断筋草，西域雪原上的狼毒血、龙竭，还有冀北魏家秘练的水盐花。而炼制这‘大悲咒’，非但原料难觅，制法复杂，且过程也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制毒之人就会立刻中此五毒，全身溃烂，呕血数升而死。但这人居然能把‘大悲咒’炼制成功，高明，高明之至，真是个高人！”


晏云仁等人一听，他竟把炼制这种歹毒阴辣毒药的人称作“高人”，把炼制这种毒药的手段赞作“高明”，人人面上色变，胸中气涌，要不是有求于他，真是要破口大骂了。


“但……”简本摇了摇头，又皱眉道，“仅只这些，也难不倒老夫，只是……这高人还在五毒中更添加了一种原料，可我却不清楚这原料是什么，这就无法对症施治，配制相应的解药了。”他肯定地顿了一下，“所以，此毒无法可解！”


晏云仁心一沉，说道：“照先生的话……”


简本又打断了他：“要解‘大悲咒’之毒，甚是麻烦，除了要只有制毒之人才会有的解药外，尚须找到身怀‘千里快哉风’内功的顶尖高手，让这高手用深厚的内力，把已深入椎骨的毒尽数驱出，二者缺一不可。不过，施救之人一运功驱毒，全身的内力就会丧失，要三个月后方能恢复，且身体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不但从此病恹恹的，还会减寿二十年。试问，世上有谁会干这种损己利人的傻事？这两条，你们一条也做不到。所以，这个人，嘿嘿，已经废了！”他的话轻描淡写，别人的生死痛苦，竟是半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晏云仁愣了一愣，还要好言恳求。晏云孝阻止他道：“算了，三弟，既然治不了，我们就走吧。”


简本双眼一翻，道：“谁说治不了？驱毒虽无法，但取出毒针，却还难不倒老夫。他的命是一定可以保住的，不过他从腰以下就瘫了。”


晏云孝立刻道：“三弟，不要再多说，我情愿马上死了，也不受那些零敲碎打的活罪！”


晏云仁不答，想都不想，咬牙请简本为晏云孝取毒针。他见晏云孝还要再说什么，出指如风，已点了他的昏睡穴，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简本道：“神医请动手吧。”


简本背负双手，眼望窗外，一动都不动：“诊金未付，动的什么手？”苏掌柜忙将早已备好的十两黄金的红封双手奉上。简本连一眼都懒得看，嗤鼻道：“这是什么？这么点子小钱，是打发要饭的穷叫花子吗？”


苏掌柜又怔了怔，讷讷地道：“神医您……您不是定下了十两黄金的规矩吗？”


“老夫的规矩是每诊治一次，最少十金，却不是人人十金！”


苏掌柜又结巴了：“那……神医您……”


简本双眼向天：“要拔针，这人须付万金之数！莫非姑苏晏府晏老二的一条命，还不值一万两金子？”


苏掌柜大吃一惊。忽然，晏云仁也声冷如冰地对他道：“老苏，请您马上回银楼，派人送一万两金锭过来！”苏掌柜偷瞟了一眼他那铁青的脸色，喏喏连声地答应着去了。


不过半盏茶工夫，他已脚步匆匆地带着十六名大汉，抬进来四口黄铜包角的黑漆木箱，四口木箱既大且沉，十六名大汉俱抬得红头涨耳，口喘粗气。


四口木箱一字排开，放在西花厅门口，苏掌柜揭去箱盖上封缮严实的封条，然后用腰间系着的铜匙，打开箱上的大铜锁，揭开箱盖，把系着的红绸布解开。顿时，金光耀眼的四箱黄金，把简本的灰眼都映黄了。


苏掌柜恭敬地道：“每口箱有赤金一百锭，每锭足色赤金二十五两，四口箱子，共是黄金一万两整，请神医查收。”


“唔，把箱子抬到后院去放好。”直到这时，简本才总算是拿眼角瞟了晏云仁、苏掌柜等人一眼，“你们全到院子里候着。”


晏云仁踌躇：“要不要……在下帮忙？”


简本立刻回答：“老夫动手，从不要人帮！”


众人只得伫立院中等候，眼见竹帘内静寂无声，人人焦躁不安，也不知里面的情形究竟如何。简本傲慢至极，但他的医术确有传闻中的那般高明吗？


晏云仁凝注竹帘，低声问：“什么时辰了？”苏掌柜又在拿那块大手帕擦汗：“申时二刻，已经快一个半时辰了，三少爷要不要吃点什么垫一垫？”众人方才忙着来简府，均还没吃午饭。


晏云仁未及答话，忽见竹帘掀动，简本出来道：“行了。回去后找青嫩的竹叶尖，加上你们家的独制金疮药，掺早晨荷蕊里的露水，捣成泥膏，敷在伤口上，再照这张方子抓三十服药煎服，可保活命。”说完递过来一张药方，然后便往后走。晏云仁忙请他留步，还有事请教。


简本脚步不停地问：“什么事？”


“今年二月初，神医是否曾到过城内一座名‘雅客居’的客店，诊治过一个右脚背上中了‘糊喉引’之毒的少年？是一个麻子脸书生请您去的？”


“没有！老夫从不离家一步。”简本话犹未了，人已消失在后院的假山石后。晏云仁怔在当地，喃喃地道：“怎么回事？难道……那个简神医是假的？”他定了定神，对随后赶来的苏掌柜等人道，“我们抬二少爷回去吧。”


晏云仁辞别四海会金陵分会堂主及苏掌柜，护送二哥返回姑苏，安顿了晏云孝后，告知家人求医的经过。简本虽贪婪冷漠，医术却真是高明，晏云孝经诊治虽然瘫残，但命却保住了。而那自中毒之时起，就从腰部一直蔓延至全身，无时无刻不折磨得他要发狂的剧痛也消失了。


众人均垂头黯然，晏云礼道：“解药在姓尹的畜生那儿，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却到哪里找这头畜生去？‘千里快哉风内功’？”他摇头长叹道，“世上只两个人有，江南逸士游凡凤，净天寺法明禅师。游凡凤十八年前就因为传世玉章遭了灭门之祸，法明禅师要还活着，现在只怕要有一百三十岁了。这两条，我们一条都做不到，简本的确没说错。”


马秀华垂泪道：“莫非……二哥就一辈子躺在床上？”晏云仁仰天长叹：“江湖上，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晏二侠这个名号了。”众家人听了，俱垂首无言。

第十三章 满城尽长安


这天正午，金城东城门外的古道上，漫漫黄沙里，三十余骑灰衣骑手，簇拥着一辆虽布满尘土但仍华贵气派的大车，往金城方向疾驰而来。


这三十余骑，人人彪悍精干，威风凛凛，虽灰尘满面，却难掩眉目间的顾盼英豪之气。众人转过一道荒凉的山梁，金城高大却残破不堪的城楼已矗立在眼前。众骑手均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总算到了！这一个多月里，护着主人忽而往东，遽而向西，天南地北地四处奔波，甭说马腿，就是人腿也早跑成细麻杆了。在这一无遮挡的漫漫黄沙中、酷热烈日下跑了多日，眼见即刻便要到金城了，这下总可以停下来让人喘口气了吧？众骑手不觉都振奋了精神，扬鞭催马。


快进城门时，众骑手的速度却慢了，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怎么啦？”车内一个清脆威严的声音问。


一名骑手勒转马头，行到车前，垂首躬身抱拳道：“启禀主人，城门口围了一大堆老百姓，路全给堵住了。属下马上去把他们撵开。”


“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那声音道。


骑手领命而去，旋即返回，对车内道：“主人，城门口东边在摆法场，要杀人。”


“哦？把车赶过去，我倒要瞧瞧，人是怎么个杀法。”


“这个……”


“这个什么？”车内人愠道，“我都不怕，莫非你倒怕了不成？”骑手无奈，只得领着几名手下，一齐挥鞭吆喝驱赶，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将车引到法场边停下。


其时法场边已人头攒动，观者如山。上百差役、军士正挥鞭弹压，如有那胆大不知死活的挤上前去，皮鞭、哨棒马上就没头没脑地猛抡下来。


法场北边面南用竹席竹竿、锦缎花绸搭了座凉棚，棚中两张长案，案后两张太师椅，椅上铺着锦垫，披搭锦缎椅帔，案上陈设着精美名贵的定窑茶具。法场正中一排十根木桩，从桩脚至桩上齐人高的地方，均呈褐黑色，也不知须得多少人的鲜血，才能浸染得成！


“唉，作孽呀！老国头儿这种走路都怕树叶子掉下来砸了脑袋的人家，也被说成是响马，真是不给人活路啦！”一位老婆婆哀叹。


一个汉子恨道：“抢了人家的新媳妇不算，又杀了人家的新郎倌，现在还要杀人全家，这个楚阎王也实在是忒狠啦！”


“唉，唉！”一个干瘪老头儿直扯儿子的衣袖，“甭再讲喽，甭再讲喽，惹出祸事来可就了不得喽！”


“这位兄弟，刚刚你说抢新媳妇，杀新郎倌，又要杀人全家，是怎么回事？楚阎王是谁？”汉子回头，见身旁停了辆华贵大车，车旁一个中年骑手正微笑着向自己搭讪。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气宇轩昂的骑手，问道：“这位大爷，你是打外地来的？”


“是，我叫林兴，陇西的。想来这贩点皮货，见这儿人多，就过来瞧瞧。”那骑手答道。


“唉，林大爷，你家外路人，不晓得俺们这些金城百姓的苦呀！楚阎王就是俺们的太守大老爷，楚廉忠。”


林兴奇道：“哦？那你们怎么又把他叫做楚阎王呢？”


“哼！叫他阎王还算客气的呢，说真格的，他作下的那些个孽，真比阎王还要狠毒。就说今天要杀的老国头儿全家吧……”汉子正要讲下去，干瘪老头儿急扯儿子衣袖：“甭再讲喽，甭再讲喽……”


汉子一把夺回衣袖，望着凉棚怒道：“凭哪样不让讲？他楚阎王做都做得，倒还怕人讲？”转头对林兴道，“是这样，前些天，老国头儿的独养儿子国小娶亲，没承想，接亲队伍才到半路，花轿就被楚无常截住了……”


“楚无常？”


汉子咬牙切齿地道：“喔，就是楚阎王的狗崽子！这个畜生比他老子还坏十成，不论哪家的闺女、小媳妇，长得稍微周正点儿，可不敢叫他知道了，要被他听说，没有不遭殃的。”


“唉！”那老婆婆叹气道，“老国头儿家的这个新媳妇，长得确实是俊，当时楚无常一眼就瞅上了，他的那帮狗腿子打跑了抬轿吹曲的人，就要把人抬走。国小拽住轿杠，死活不撒手，结果被一顿好打。可怜老国头儿的这个老儿子，还没等抬回家，半道上就咽了气。老国头儿家喜事办成了丧事，哭得那个惨哪！”


林兴面色涨红：“真是没王法了！那老国头儿家还不赶快报官捉拿凶手？那……老国头儿的独根苗给活活打死了，怎么办？”


“报官？王法？”汉子“嗤”地笑道，“在金城的地界上，最大的官就是楚阎王。告官？你倒是要去告哪一门子的官？咋办？还能咋办？好办，买口棺材一装，抬出城，随便寻个地方，挖坑一埋，哭上两声，就算了呗！”老婆婆叹气道：“难不成一家老小，还去人家官府外一头撞死？”


林兴又问：“那，为什么今天还要杀他全家？”


老婆婆瘪嘴发颤：“新媳妇被抢了去，当天晚上楚无常就要糟践，没承想这女子是个烈性人，一口就咬掉了楚无常的半拉耳朵，这下可就闯了滔天的大祸啦！楚无常先叫来十来个街边的二癞混人轮番糟践她，然后把她绑在房柱上，拿烙铁活生生地烙死了。可就这还不算完，当天夜里，老国头儿全家就被衙门的官爷抓了去，只说他们是城外二里岗的马贼，堂都没过，就定了死罪。”


林兴浑身发抖，汉子忙问：“林大爷，你怎么啦？”林兴定了定神：“哦，没事……”话未完，传来一阵锣声，汉子往地上狠狠地啐了口浓痰：“楚阎王来了。”


众骑手见两乘绿呢大轿在众差役军士的围簇下，一前一后，逶迤而来，轿后是辆囚车。


一众人进到法场后，从大轿中下来两人。前面那个四十来岁，官服，官帽，面黄鼠须，一双三角眼，冷冰冰地没一丝人气。后面一人则肥成了一坨猪油，眼、鼻、嘴全被脸上那三尺厚的油膘挤没了影，远远望去，白花花的肉堆叠着，让人只瞧一眼，就抑制不住地反胃。


拉囚犯的牛车极高，下车时，几名犯人被差役用力一拽胳膊，直接从车上跌滚了下来；林兴凝目一看，大吃一惊。被绑在木桩上的六名犯人虽然均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但仍能分辨得出，一个驼背老头儿，一个干瘪老太，一个中年呆傻妇人是六人中最高的，两个女子，一个年不过二十，另一个才十七八岁，最东边的，竟是一个约莫六七岁大的瘦小女孩。六人口中均塞了烂布。


人群中响起一阵潮水般的惊异哀叹声，众差役军士立刻冲上去，皮鞭乱抽，哨棒胡抡：“叫什么？不准嚎丧！作死呀？闭嘴！”


楚廉忠、楚无常在长案后坐定。楚廉忠略一抬衣袖，几名差役提灰桶，拎毛刷，跑到木桩前，蘸着桶中的白灰，在六人胸前画了个大圆圈。


林兴又问：“这是做什么？”


汉子咬牙道：“楚阎王说这家人罪大恶极，砍头太过便宜了，今天要来点儿新鲜的，让大伙儿也长点儿见识，他们要拿乱箭射，但不准射中圆圈里面，要是哪个射箭的错射一箭进圈里去，就抽那个射箭的十皮鞭。”


林兴怒极反笑：“哼哼哼，好好好……原来方正耿直、忠君爱民的朝廷三品大员、金城太守楚廉忠就是个这等角色！”


一排军士执弓箭，到距六犯六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弯弓搭箭。随即，楚廉忠掷出一支令签来，于是军士一松手指，“嗖嗖嗖”，利箭破空飞出。顿时，法场边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哭喊声。这些人哭的不是老国头儿一家，而是自己：老国头儿一家的今天，不就是自己的明天吗？


正当其时，忽然，半空之中，利箭之前，掠过几条灰色的人影，疾如闪电，快似飞风。然后，那些密集的利箭便都没了踪影！数千人定睛一看，老国头儿一家仍好好的，而那些射向他们的利箭，却在几名灰衣汉子手中捏着。


全场哗然：“怎么了？有人来救老国头儿一家啦！唉呀，是真的吗？谁？是谁忒大的胆子？咦？瞅那几个人的穿着，不像俺们这疙瘩的？”


楚廉忠惊怒不已，喝令众军士将这几个胆大妄为、扰乱法场的灰衣人全都拿下。众差役、军士齐声答应，各持兵刃，就要冲过去。


“慢！”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这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循声望去，只见华贵马车的帷幕一掀，出来了一个身形窈窕的秀美少年。


只见他身着葡萄唐草纹对襟长衫，发系缀珠丝带，腰悬双鲤鱼金佩，足蹬读书人最时兴的乌皮履，手中轻摇一把湘妃洒金竹折扇。白玉般的脸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楚廉忠，你大胆，竟敢动我的人？”


楚廉忠看他不过十七八岁，衣饰虽然华贵，但举止上却有些“装”，只怕是哪家的有钱少爷游山玩水，跑这儿来了。不知深浅死活的东西，敢来招惹本官！看等下不把你的屎整出来？他冷笑道：“你是哪家的？敢冒犯朝廷律法？知道扰乱法场是什么罪名吗？”


少年斜睨他，一指老国头儿一家：“姓楚的，他们犯了什么罪，你要处死他们？”


林兴领着手下，解开老国头儿一家的绑缚，扶他们坐在地上。楚廉忠一看，脸都青了：“你敢私放人犯？这是要罪加一等的！他们都是强盗，朝廷律例，凡盗者，拿住了一律处死，家产籍没充公！”


“哦？”少年从车上轻巧跃下，施施然踱到老国头儿一家面前，俯身察看，待到干瘪老婆婆跟前，忽直起腰，大惊失色地道：“啊呀，这下可不好啦！居然连这么老的婆婆都落草为寇了？喂，姓楚的，她多大年纪啦？”


楚廉忠一怔，侍立一旁的书吏贸然开口：“这是国李氏，国旺财的老娘，七十六了。”


少年更加色变：“我的老天爷！七十六岁？连她都要出城上山去当强盗？姓楚的，你这个爱民如子的太守，当得可真是不赖呀！”旋即又笑眯眯地问，“楚大人，敢问，您的眼睛有多久没请郎中瞧一瞧了？”


楚廉忠又一怔，不知对方为何改换话题，只得道：“本官的眼睛好得很，不用延医诊治。”


少年快人快语：“既然好得很，那你难道瞧不见，这两个老人，三个妇人，还有一个女孩儿，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也能拿刀动杖地去当强盗？别人不抢他们，他们都要磕头烧高香了。况且他们这个样子，除了他们自己，又能抢得了谁？”


“哄！”人群中爆出一阵大笑。


楚廉忠咬牙：“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少年悠然摇扇：“……嗯，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楚廉忠脱口而出：“本官不是东西！”话音刚落，法场上又是震天价的一片哄笑声。


其实少年虽然出语诙谐，毕竟没到能让人不能自已的地步。数千人之所以发笑，实在是早已恨透了楚阎王，现见有人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人人心中均大呼痛快，故而纵情大笑。


“小畜生，敢跟本官这样回话，活腻了是不是？”


少年点头：“嗯……不错，不错，我是小畜生，那……你就是老畜生！”


楚廉忠浑身发抖，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大庭广众间如此戏辱他：“你……你……”


“你要不是老畜生，却又如何会跟我这个小畜生说话？”


一语才出，法场上已笑翻了天。林兴远远站着，袖手看着，微笑叹气：“唉，这位楚大人的眼睛，真的是该请位好郎中瞧一瞧了。小采苹的嘴皮子，是连殿下都不敢招惹的，这老东西却偏要去跟她斗嘴，这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连连摇头，对楚廉忠大是同情。


这时，楚廉忠却镇定了，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狞笑：“看样子，今天足下是想来替这几个强贼翻案的了？”


采苹笑了：“唉，闹了半天，你还是有点儿眼色的嘛！不错，包里归堆，你总算说对了一句话，我今天不但要为这一家‘强贼’翻案，还要摘了你的乌纱帽，撤了你的太守职，治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大罪！”


楚廉忠不怒反笑：“哈哈哈，撤本官的职？治本官的罪？凭你？也配？”楚廉忠不想再跟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斗嘴，便要命人上前拿下他，想要好好瞧瞧，他的颈子上是不是有精钢包着？


“当然配！今天，不但要撤你的职，治你的罪，本官还要借你的法场，砍下你和你儿子的项上人头！”清越的话声中，车帷由骑手高高掀起，便有一人被两名如采苹一般衣着的美少年搀着，从车中款步而出。


他白衣胜雪，金冠灿然，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翡翠扳指，在正午阳光的映射下，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整个人自有一种华贵尊严的气度，震慑全场！


一见他出来，林兴、采苹及众骑手连忙跪伏于地，齐声称颂：“宸王世子殿下金安！千岁、千千岁！”


楚廉忠愣住了，不知这人什么来头。殿下，莫非……他……忽一喜：啊哟！难道是他来了？近一年来，他对自己办的几趟差都十分满意，早有嘉言褒奖，前天更派人来说，最近他可能会亲自来，有要紧的差使交自己去办……啊哟，不对，不对，他的年纪早过二十了，可眼前这个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的金冠少年，最多也就二十岁吧？他，他……难道？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他双腿顿时酥软了。


林兴沉声喝道：“楚廉忠，这是宸王世子殿下千岁，你还不赶快跪下迎驾？”


“宸王世子殿下！”整个法场都震动了。赵长安声名之盛，远布九州，虽是地处偏隅的金城，亦是人人耳熟能详。不约而同地，数千人立刻全跪伏于地，口称千岁。楚廉忠眼前发黑，“扑通”一声，不是跪，而是一屁股跌坐地上。


赵长安由两少年搀着，慢步走到他面前。一名骑手将太师椅搬来，赵长安坐下，一眼都不看浑身筛糠的楚廉忠，问道：“楚廉忠，你知罪吗？”


楚廉忠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连连叩首道：“是，是，臣知罪，臣罪该万死，冒犯殿下千岁……”


赵长安怒道：“哼！谁问你这个？本宫是问你，你是如何诬良为盗，枉杀无辜百姓的？”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千万莫听那些刁民的诬陷……”


“世子青天大老爷，您老人家一定要救救俺们哪！”老国头儿一家呼天抢地地扑了过来。法场边的众人亦争先恐后地道：“殿下千岁，千万给俺们草民做主，求求您老人家，一定要宰了这个楚阎王，救救金城的老百姓，给俺们一条活路吧……”一时间，哭声、喊声、鸣冤声、哀恳声，传布荒野，震天动地。


赵长安用眼角余光一扫楚廉忠，冷冷地道：“楚大人，听听、听听，你自己过来听听，你要作多少孽，才能有这许多人，哭着喊着求本宫杀了你？站住！把他拖过来！”原来，楚无常趁众人不注意，拖着臃肿不堪的一身肥肉，想从凉棚后溜走。


楚廉忠犹自哀求道：“殿下千岁，您千万要听臣解释，臣有苦衷……”


赵长安一摆手，打断他的话：“林侍卫长，把这两堆烂肉拖过去，本宫不想再听他们啰唆。先伺候小的，去找块烙铁来，把他给本宫烙成一块烧猪肉。然后再把老的绑在木桩上，也先拿白灰在胸口画个大圆圈，再射。听好喽，你们几个谁要是敢一箭射进那圈里面去，本宫就赏他一百皮鞭！”


“是！”笑嘻嘻的林兴同众侍卫响亮地答应。


“你！”楚廉忠用力挣了几挣，但林兴双掌铁钳般擒住了他，根本挣脱不开。他忽嘶声大喊：“殿下千岁，你杀不得臣！”


赵长安奇道：“哦？为什么本宫杀不得你？”


“按我大宋律例，臣乃当朝三品大员！除了当今皇上，无人可随意处置臣。”


“哼！”赵长安寒了脸，“少在这儿跟本宫开口律例长例短的，若论律例，你却是更加该死。诬良为盗、纵子行凶、枉命、逼奸民女、滥施酷刑、冒犯皇亲……就这几款罪中的任一款，也够你死上个几次的了。本宫今天就是要先斩后奏，等你蹬脚之后，再一折递到御前，到那时，皇上只会天语褒奖本宫忠君体国，为民除奸！”


楚廉忠面色如土、汗出如浆，如抽了筋的癞皮狗般瘫软地上。林兴正要将他拖开，“等等！”他又喊，“殿下千岁开恩！臣是太……”


没有一丝异兆，半空中，一线寒光在艳阳下迅疾一闪，喊声戛然而止，如被一柄快刀斩断了。随即他双眼鼓突，两手痉挛地向上抓挠，然后一线黑血从鼻孔中挂下。


赵长安一怔，急呼林兴查看。林兴一拭楚廉忠口鼻，面色凝重地道：“殿下，这人死了！”


赵长安道：“死了？怎么这样不经吓？两句话就吓死了？”


“不是吓死，是有人杀人灭口！”林兴摘去死人的官帽，一捋头发，见在死人的前额发际处，赫然钉着一根钢针，钢针的大部分都已没入了头骨，就这顷刻间，钢针四周的皮肤已经乌黑，而黑色还在迅速向四面蔓延。


赵长安、林兴等人的脸色都变了。林兴倒吸一口气，好霸道的毒药、好狠辣的手段、好精确的准头、好高明的暗器手法！回头一看，毒针射来的方向正是法场边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在那上千的人里头，却如何把凶手找出来？


毒针既细且小，又在这种人声如雷、混乱不堪的情形下，毫无防备地射来，若射的不是楚廉忠，而是赵长安，那他根本就避不开这阴狠的一袭！


但法场边的数千人却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何事。众人只见楚廉忠忽然倒地，一愣之下，群声欢呼：“楚阎王吓昏过去了，他自知作孽太多，难逃一死，骇晕喽！……”


听着如雷的欢呼声，赵长安皱眉，对林兴一使眼色。林兴会意，高声道：“宸王世子殿下口谕：楚廉忠诬良为盗，滥杀无辜，按我大宋律例，立斩！其子强抢民女，当街行凶，也是死罪，现将二人斩立决！”说着把尸身拖到距人群很远的法场西边，手起刀落，斩下了那颗乌黑的人头。而楚无常也被一名骑手一挥刀，斩了。


两颗人头落地，法场内外欢声雷动，地皮都震颤了，数千人伏跪颂扬：“殿下大老爷多福多寿……长命百岁……洪福齐天……娶个漂亮媳妇，生一大堆大胖小子……”


赵长安听得直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适才被那根毒针一吓，他不免惴惴，但现听有这么多的人衷心颂扬感激自己，又不禁心怀大畅：没想到随手做件好事，就有这么多人称颂，看来，还是十九郎说得对，多行善事，必有福报。


这时，金城总兵兴安宇已得到飞报，带领众文武官员慌忙赶到法场，按职衔高低一一磕头报名参见。赵长安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不想惊动地方的，现既然已经来了，就快替本宫寻个歇息的地方，跑了这么些天的路，早乏了。”


兴安宇恭敬地道：“臣已令人加紧布置，这城中的楚家花园房舍还算可以，仓促中没有预备，只能请殿下千岁暂且将就一下了。”


赵长安问道：“楚家花园？是楚廉忠的花园吗？”


“是！”


“好！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楚廉忠，到底有多廉？多忠？”


金城地处西北苦寒之地，虽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却市井凋敝、民生愁苦。但楚家花园却豪阔气派，极尽奢华靡费之能事。尤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么一个滴水贵如油的干旱地方，花园外一道三丈高的围墙却隔出了两个世界：墙外黄尘漫天，干土铺地，触目便令人唇焦舌燥；而墙内却溪欢泉唱，树繁草密。真不知得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建成。


兴安宇侧签身子带路，将赵长安引进了最轩敞豪奢的先忧阁。


赵长安皱眉问道：“先忧阁？什么意思？”


“回殿下的话，楚大人……哦，不不不，是楚廉忠说，身为臣子，就该为君上分劳，要时时谨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上解君王烦扰，下抚百姓疾苦，故将此阁题名‘先忧’。”


“哇！”赵长安刚喝的一口茶全吐了出来，恨不能把早饭也呕了才算干净，“死都死了，还这么恶心人，要是天下个个做臣子的都如他一般‘忧民忠君’，那不需三年，我们大宋的国姓都得改了。”


兴安宇不敢答言，只连连磕头。赵长安打了个哈欠：“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本宫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兴安宇本想寻机问一下，楚廉忠既死，那金城太守一缺该如何填补？赵长安王驾突然驾临，是公干，还只是殿下的一时之兴，来此游玩？还有，打算在这儿待几日？自己及下属同僚们也好预备侍应。但见贵人已是满脸的不耐烦，不敢再多事，遂喏喏连声地退了出去。


待兴安宇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径深处，赵长安对侍立的三少年道：“采苹、采蓝、采绿，乱了这一整天，本宫可饿得紧了，去，看看有什么可吃的，快拿点儿来，先垫一垫再说。”


采苹躬身道：“属下方才已吩咐这楚家的厨房了，令他们先赶制一些点心……”她眼尖，见水晶帘外、假山石后，有条人影倏地一晃。“谁？”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帘去。


只见一个青衫书生，正慌慌张张地向后疾跑。采苹喊道：“林侍卫长，快逮住那小子！”


林兴早率几个手下扑过去了，不过眨眼工夫，书生小鸡般被提溜了回来。赵长安冷眼旁观，隔帘问是怎么回事。众人推推搡搡地将书生押到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众人喝道：“跪下！”书生却梗着脖子，脸斜斜仰向一边，负手不动。


赵长安冷眼一瞥，笑了：“骨头还蛮硬的嘛！”林兴一腿横扫，书生吃痛，“扑通”摔跪在地，身形一歪，帽子落地，立刻，一头乌黑赛漆、光亮如镜的过膝长发丝绸般披散了下来。众人不禁一愣：这个细眼书生竟是个女的！


赵长安头偏到左边瞄了瞄，又侧到右边瞅了瞅，啧啧连声道：“哇，这头头发不赖呀！只可惜……眼睛却生小了。咦？不对！林侍卫长，你瞅出来没，这个女的……脸上哪里不对？”


林兴未及答应，采苹已抢先道：“她脸上蒙了张面皮！”


赵长安款款坐到一张贵妃椅上，笑道：“采苹，去，把那张皮扯了，让大伙都来瞧瞧，她到底有多丑，倒要弄张破玩意儿来遮着盖着的？”


女子一听，就要挣起身来，林兴手指一伸，封了她双肩肩井穴，她顿时动弹不得。采苹一把就将面皮揭了下来。


只一望，赵长安就吓了一大跳，岂止是他，环侍在侧的众人也都大吃一惊。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见到了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容。赵长安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这女子，眼中射出了嫉恨的凶光。


采苹喝道：“喂，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贼样的躲在外面？”


那女子心忿采苹诬她是贼，抗声道：“我是江南姑苏人氏，名叫晏荷影，从来不做那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从来不做偷偷摸摸的勾当？”采苹嗤鼻，“那刚才你躲在外面干什么？”大眼珠一转，“哦，我知道了，你是要来谋刺殿下的，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非但林兴，连赵长安自己都笑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弱女子，一望便知来自钟鸣鼎食之家，怎可能是刺客？


晏荷影仰着脖子，冷冷地道：“我又不会武功，且跟你家殿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行刺他干吗？”


“那……你该不会是……嘻嘻……”采苹一边笑，一边不禁用眼角偷瞟了一下拉长了脸的赵长安。晏荷影亦笑，却是冷笑：“哼！你以为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净死绝了？所有的女子都要来邀你家殿下的临幸？”


她这一说，黑口黑面的赵长安反而笑了：“哦？你既不是刺客，又不是想来瞧一瞧本宫的，那却是来做什么的？”


晏荷影道：“我来，是要找一个人，一个你的贴身侍卫。”


赵长安皱眉：“本宫的一个贴身侍卫？他叫什么？”


晏荷影咬牙：“尹延年！”


赵长安一怔，神情大变：“尹延年？你也在找他？你……你怎会知道他的？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你找他做什么？”他语气凌厉，面色发青，十分难看。


晏荷影心中又喜又痛：“看来，他真的是你的侍卫？他现下人在哪里？”


赵长安昂头，居高临下地道：“什么东西，这个样子回本宫的话？搞清楚了，现在到底是谁问谁！快说，你是怎么认得他的！”


晏荷影紧闭双唇。赵长安侧目，悠然地笑了：“哈哈……敢给本宫脸子瞧？蛮有骨气的嘛！采苹！”


赵长安轻摇折扇：“去！拿刀在这嫩生生、粉嘟嘟的小俏脸上划上几划，看她还敢不敢仰着那张马脸不理人！”


采苹大声答应，掏出一柄精光四射的匕首，来回舞弄着，笑嘻嘻地慢慢向晏荷影靠拢。晏荷影惊怒交集，见匕尖已堪堪要落到自己的面颊上，恐极大叫：“好！我说，别划！”


赵长安微一摆手，采苹收回匕首，遗憾已极：“真是的，干吗要说呢？既然要愣充好汉，那就该充到底才得劲儿呀！”


赵长安对林兴一挥折扇：“你们都出去，守住这里，不许放任何人进来。”林兴躬身遵命，带众侍卫退出帘去。


晏荷影眼泪都出来了，望着那柄不停晃动的匕首，又怕又恨，只得将自己和尹延年相遇相识的经过随便说了几句，省略了太多的详情。饶是如此，随着她的叙述，赵长安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当她说到尹延年送她回姑苏，“哗啦”一声暴响，阁中人俱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是赵长安将一盏茶砸在了地下。


晏荷影不解，咦？他怎么啦？看那副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咬自己一口似的，全没了方才那雍容高贵的气度。忽然想到，啊哟，这个赵长安该不会是有毛病吧？听说有些男人有断袖让桃的龙阳之癖，难道……这个赵长安，亦是如此？


她曾听张涵提及过“像姑”，当时不明所以，后方知其意为何，一经明白其意，大觉恶心。此时她看赵长安一副醋缸翻倒的酸样，心想：莫非姓尹的竟是他的男宠？可姓尹的一脸麻子，哪像个姑娘？嗯，兴许这位殿下喜欢的就是麻子呢？且姓尹的除了长相差了些，功夫弱了点儿，其他地方也还是蛮吸引人的，他非但言语隽妙，举止洒脱，性情温厚，又会关心体贴人，也难怪赵长安会迷恋他……


一想到自己当初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像姑”，她不禁大是难堪，兼且难过。又想：方才赵长安问“你也在找他”，这样说来，莫非他也在我姓尹的？


她正心潮起伏，却听赵长安道：“什么偶然碰上？五十两银子雇了送回家！”语气极其阴沉怕人。她一怔，抬头，正见他凶相毕露：“哼！什么找侍卫？你这贱人的话，本宫半个字都不信！采苹、采蓝，去，搜她身上，只怕她是楚家派来的刺客，身上藏的有凶器。”


“是！”采苹、采蓝揎袖撸臂就要动手。晏荷影又羞又气又恨，恨声道：“赵长安，枉你娘那么温柔和善，你却如此蛮横霸道、仗势欺人，你真是连你娘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


赵长安一愣，抿嘴轻笑：“哦？居然连王太……我娘都见过了？看来，你的本事不小嘛！哼！本宫和王太后，也是你这种贱人可以随便比较的吗？”一拉脸，喝道，“搜！”


采苹、采蓝立即将晏荷影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仔细翻寻了个遍。一边翻，两人还一边吃吃地笑：“哟，细皮白肉的，这小脸可真滑呀！”采苹用力拧了一把她的脸。采蓝亦趁机捏了捏她的手腕：“这么嫩，啧啧啧！”连连咂嘴，“我可要流口水啦！”


赵长安笑眯眯地欣赏晏荷影惨白的脸色和夺眶的泪水。晏荷影羞恨交加：没料到，自己从前为之朝思暮想、神魂颠倒，并离家出走的赵长安，原来竟是这样一个低劣角色。自己此时手上若还有半分气力，定会抬起来狠掴自己几个耳光。


采苹、采蓝把从她身上搜出的物事呈给赵长安。不过几两散碎银子，一把木柄小刀，还有一个用丝巾包裹着的扁平物事。


采蓝将小刀轻轻抽离刀鞘，只见刀身其薄如纸，刀光秋水般流转闪烁。刀柄上镌着两个错金的古雅梅花篆字：缘起。虽不谙兵器，赵长安等四人却都赞道：“好刀！”


赵长安复见那个五指宽、两寸长，用块雪白的丝巾仔细包着的物事，透过丝巾纹理，隐隐有翠色渗出。赵长安拿过，打开丝巾。


“啊！”阁中几人，除晏荷影外，全失声惊呼了。只见赵长安掌中，是一块碧绿透亮的翡翠玉佩，上亦有错金的四个梅花篆字：美意延年。


玉佩宝光辉映，翠色溢流，名贵非凡。一时间，整个阁中如沐春波，入眼处，俱是微微颤动的碧色。赵长安拇指上戴的那枚碧玉扳指，相形之下，立刻成了不值一文的破石头。


赵长安目瞪口呆，凝注玉佩，好半天，才面容扭曲地问：“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晏荷影心思机敏，不过片刻的工夫，已察觉他对尹延年极其迷恋。她横了心要气他一气，于是嫣然一笑道：“尹……那个姓尹的迷上我啦，他送这块玉佩给我，为的是要作为……定情的信物，好让我知晓，无论他人在何处，身处何方，但他的心里面，却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她虽是要气别人，但这番话一说，自己却心痛如绞。


赵长安的脸当即成抹了烟灰的锅底：“不……不要脸！他……又不是没见过美女，会看得上你？你……你……你以为，你长得很美？”说归说，他心里也只得承认，晏荷影的容貌确实出色。他将玉佩揣入怀中：“哼哼，这块玉佩，分明是你偷的，想你一个居心叵测的刺客，连本宫都敢谋害，何况是偷一块玉佩？”


晏荷影怒道：“赵长安，你几时也学会了楚阎王诬良为盗的那一套了？”


采苹喝道：“住嘴！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乱叫的？”


赵长安斜睨晏荷影，脸现狰狞：“偷盗宝物，谋刺本宫，现还敢出言犯上？”把缘起小刀递与采苹，嘴角歪拧，恶狠狠地道，“去，拿这刀，在这个贼贱人的脸上，左右各划三千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仗着这张脸子，到处去勾引男人？”


晏荷影大惊，顿时浑身哆嗦。采苹面现畏怯：“殿下，算了吧，反正她谋刺的图谋也没得逞……”


赵长安大怒：“呸！怎么？怕了？不敢划了？林侍卫长，进来，本宫有差使交办。”


“来了。”水晶帘一掀，进来了几个人。为首一人缓步走向赵长安：“你又在假冒本宫的名头，又要把谁的脸划烂呀？”阁内众人俱一怔，只见来人面如春花，身似秋树，举止潇洒。而最令人注目的是，他居然也是一身白衣如雪，发上金冠灿然。


赵长安脸色立刻变了，连忙站起，与采苹、采蓝、采绿拜伏于地：“殿下……”


来人抢道：“昭阳，你胆子大得很啊，又冒充我赵长安的名字在搞七搞八？”


“昭阳”显然对这个后来的赵长安甚是畏惮：“殿下，本宫怀疑她是个刺客，方才说要划破她的脸，不过是吓唬吓唬她。”


“哼，昭阳，你身为公主，偷偷地从京城里跑了出来，没一点儿皇室的规矩，刚才又打着本宫的旗号，杀了朝廷的三品大员，你这样放肆，只怕也太过分了一点儿吧？”


晏荷影冷眼旁观，此时方才恍然：唉呀！原来蛮横的赵长安是假冒的，嗯，原以为，她既然对赵长安跪拜，那她至多不过是个郡王，没料到她竟然是公主！昭阳？是她的封号，还是她的名字？正胡思乱想，听赵长安问昭阳：“你说有人要杀你？这个人现在哪里？”原来晏荷影一直跪伏于地，赵长安进来后并没看见她。


采苹一指晏荷影：“殿下，她就是刺客。”


赵长安转头，一眼便看见了晏荷影那绝世的容颜，不禁一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方温言细语地道：“这位姑娘，你被他们点住穴道了？”上前一拍，解开她的穴道，然后把她轻轻扶起，“这位姑娘的武功根本就白瞎，怎么可能来行刺？昭阳，你动不动就要打要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


晏荷影顿时对他心生好感：不愧是名满天下的赵长安，行止气度，果非常人可比。


赵长安潇洒地踱了几步，道：“算啦，楚廉忠杀也杀了，昭阳，你今晚就先到别处休息，过两天本宫事办完了，再带你回京。到时候你乱杀大臣的事，该怎么办，皇上说了算。”昭阳起身，悻悻地要退出帘外。


晏荷影急道：“哎，我的东西还在她们那儿呢！”


“哦？”赵长安沉声喝道，“站住！”昭阳马上停步。采苹忙将缘起小刀递与晏荷影：“适才冒犯姑娘了，还请姑娘见谅。”晏荷影接过小刀，不知该如何措词，昭阳疾走几步，已离开了先忧阁。

第十四章 有女名昭阳


赵长安笑望晏荷影：“姑娘，刚才没骇着你吧？”


晏荷影裣衽为礼：“多谢殿下及时相救，若非殿下及时到来，我……”一想起刚才的情形，犹心有余悸。


赵长安叹道：“唉，这个昭阳，就是这种烂毛病，只是……你怎么招她惹她了？”


晏荷影道：“说起来，我原本是想向她打听一个人，弄了半天，原来您才是真正的宸王殿下，那我不揣冒昧，想向您打听一下。”


赵长安恍然大悟：“喔！原来你是在找人？讲讲讲，只要本宫认得的，绝对告诉你！”


“嗯……我想请问一下，殿下身边，有没有一个名叫尹延年的侍卫？”说到尹延年三字，她心如刀割：怎么自己每次一说到这三个字，都会这样？


赵长安目光一亮：“你也在找他？你跟他有哪样瓜葛？”见她踌躇不言，微笑道，“你要是不讲，我怎么帮你找他呢？”


晏荷影一喜：“听殿下的意思，您是认识他……尹延年的了？”


“当然啦，他本来就是本宫的一个奴才。”


晏荷影喜极：“殿下，他……这人现在哪儿？我……找他找得好苦啊！”


赵长安笑了：“闹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本宫你的名字，还有，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晏荷影也笑了：“不是我有意要欺瞒殿下……”当下把自己与尹延年的一切恩怨恨仇全都细说了一遍，只将那些情愫纠葛略去了。赵长安凝神倾听，待她讲完，沉吟道：“听你这样说，传世玉章真的被他拿了？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哼，这个天杀的狗奴才，他平常日子里装得可是真清高呀！”


“他骗走玉章不说，还杀了我爹，重伤了我二哥。”说到这儿，晏荷影向赵长安再次深深施礼，“现我只求殿下能告知我他的下落，让我能亲手杀了此贼，报了我家的血海深仇，那我和家人们，都会万分感激殿下您。”


赵长安叹了口气：“这个狗奴才，居然瞒着本宫，在外面干下了那么多恶事，甭说晏姑娘你，就是本宫要再见着他，也会把他给宰了。只是……”


晏荷影心一沉：难道他要包庇属下？赵长安又叹了一声道：“可这个狗东西现在在哪里，本宫也搞不清呀！”


晏荷影奇道：“您也不晓得他在哪儿？”


赵长安点点头：“今年二月初，他向本宫告假，回姑苏老家以后，本宫就再没见过他了。不瞒姑娘说，这次本宫来，一是要找昭阳，二就是要找这个奴才。至于其中原因，因为跟朝廷有关，就不好告诉姑娘了。”他语气真挚，面色诚恳，倒令晏荷影不安了：“对不住殿下，我方才不该对您瞎猜疑……”


赵长安大度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是想早些报仇，无妨。只是……姑娘你生得好，又不会武功，就这样去找那奴才，也太危险了，正好本宫也在找他，不如你就跟本宫一起找？”


晏荷影喜出望外：“真的？那我就先谢谢殿下了。”说完盈盈下拜，露出白得耀眼的一段后颈。


赵长安心神一荡，忙拉住她的手：“甭这样，甭这样……”晏荷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一愣，后退一步，想将手抽出来。但未料他也跟上一步，眼神火辣辣地灼人面皮：“果然天下绝色，尽在江南……”


她微感不快，倏地将手抽回，叫道：“殿下！”赵长安一怔：“哦！今天先歇息歇息，让那些下人们去打听尹延年，等打听到了，本宫跟姑娘再决定下步如何行动。”


晏荷影问道：“殿下不是还要送昭阳回京吗？”


赵长安随口道：“喔，先找尹延年，等找到以后，我们三个再一齐回京。”


晏荷影一怔：怎地是一齐回京？但转念又释然了：他的顺口一句话，自己怎么又猜疑起来了，唉，自己这小心眼的毛病，可真得改改了。


当夜，她被安置在先忧阁后的翠湖小榭，晚饭与赵长安同坐一桌。赵长安着人去请昭阳，下人回禀：昭阳自道头晕，不能前来侍奉。看样子，赵长安也并不真想让她来，随即便只与晏荷影对着满满一大桌子的珍肴美味，开怀畅饮。


席间他谈笑风生，真个风流潇洒。现她美梦已然成真，非但见到了赵长安，且被他奉为了座上宾，同桌饮食。要不是晏荷影心中萦绕着那一抹淡淡的青影，若换作几个月前，她只怕早已神魂颠倒、芳心暗许了，便是投怀送抱，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现下，赵长安在那里说得兴头热闹，她在这里却是充耳不闻，间或答应一声，也不过虚与应酬而已。


赵长安何等聪明，即刻便察觉了，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趁机告乏，然后离席回房。回到翠湖小榭，她却了无睡意，缓步出了临水的敞轩，坐在湖边露台上。


回想自己从洛阳偷跑出来，颠沛奔波，吃了许多苦头，如今总算老天开眼，遇上了赵长安，又得他承诺，助自己找尹延年。想他既是尹延年的主人，又位高权重，由他来找，当然是比自己盲人瞎马地四处乱闯强多了……


正痴望着湖中粼粼的波光神思飞散，忽听湖东岸隐有人声，凝目看时，见一群人正穿过湖边的一条游廊，匆匆离园而去。她不免奇怪：此时已近丑时，什么人黑灯瞎火地出园，还不点灯笼？要换作从前，她好奇心发作，定会尾随而去一看究竟，但现在的她早没了那份心性，当下起身回榭，自去安歇。


次晨起身，四名楚府侍女前来服侍她梳洗打扮，并捧出一套衣裙：“这是殿下着人送来的，命奴婢们伺候姑娘更衣。”


非但衣裙，还配有全套的首饰：发钗、花钿、金簪、珠钗、玉步摇一应俱全。她一边由众侍女服侍着更衣上妆，一边心中暗赞：这个赵长安，真亏了他了，这么细心体贴。以后不晓得哪个女子有这无上的福气，做他的世子妃？


她穿上那袭紫碧纱纹蝶恋花彩球纹长裙，外披石青缎彩云晕间四瓣花袷褂，腰悬缕雕金蝶佩。淡扫娥眉，由侍女将她的长发高高梳起，挽作一个升天云仙髻，用丝带束牢，再插上龙凤串珠玉金钗，别上六瓣攒珠玉凤花钿，簪上两朵才从园中摘来的淡色粉菊，这才算是梳妆整齐了。


一时间，镜中的她丰容盛装，仪态万方。四名侍女俱看得两眼发直。榭外来了仆从，请她到先忧阁用早饭。于是她款款步出翠湖小榭，一行人逶迤而来。


进到阁内，却见赵长安亦换了衣衫，但仍是雪白柔滑的丝衫，金光灿然的发冠，此刻他正负手看着窗外一株盛放的瑞圣花树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身，见正踏上阶来的晏荷影，顿时也瞠目结舌了。


晏荷影蹲身行礼：“殿下万福。”赵长安定了定神，伸手来扶：“晏姑娘……你，你，没想到，你……”


这时，一名仆从匆匆进阁，神色略显惊慌。赵长安瞥见，这才松开她的胳膊，问道：“昭阳呢？”


仆从道：“启禀殿下，昭阳殿下她们昨儿个半夜里悄没声地就走了。”


“走了？”赵长安脸一沉，“去了哪儿？”


仆从战战兢兢：“不知道，她们点倒了后门的侍卫，好像是往东边方向去了。”


“算了，懒得管她。”赵长安一挥手，让仆从退下，对晏荷影换了个话题，“听兴安宇说，这城外十里有个双神庙，香火旺得很，不如吃完早饭，我们就去那边逛逛，如何？”


此时，距金城东门外六十里的千年故道上，却有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大车，从金城方向疾驰而来。这故道因黄沙侵蚀，戈壁相连，早绝了商旅行人的踪迹。


车内，昭阳正洋洋自得：“哼哼，想叫本宫回京？美的他！门儿都没有，不找到十九郎那个……那个……”一说到那个“十九郎”，她不禁咬牙，“那个该千刀万剐一万次的坏小子，本宫才不回那个金监牢里去呢！”


采苹蹙眉道：“回当然是不回啦！可殿下，咱们也犯不着走这种破路呀！这才跑了几里地，奴婢的骨头都快要颠散架啦！”


“哼！若走阳关大道，只怕不出一时三刻，你、你、你，”昭阳伸食指点着脸色发绿的采苹、采蓝、采绿，“还有本宫，还不都得被他追上？到那时候……还想跑？哼！做春秋大梦去吧！”


采绿苦着脸道：“殿下也太把他当回事了吧，依奴婢看，他压根儿就不会来追的。”


采蓝也插口道：“昨天他说什么这次来金城，就专为了要带殿下回京，根本就是胡诌，他不过是凑巧在这儿撞上殿下了，才顺口这样讲的。”


昭阳听三人叽叽呱呱地只是抱怨自己，可自己此时何尝不也是被颠得七荤八素。耳听三人仍喋喋不休，她心火勃发：“哼！才给了三分好颜色，这就都要开染坊啦？”三人见她色变，暗悔自己一时兴奋，大意失言，忙闭了口，不敢再说。


昭阳余怒未息地道：“都怪十九郎，这个该死的臭小子，这一个多月来，为了找他，害得本宫到处乱跑，今天又走这种鬼都不走的鬼路，哼，哪天他被本宫拿住了，不好好地拾掇拾掇他，本宫就誓不……”言犹未了，忽然车外“唧哩哩”一声哨响，尖锐高亢，刺破晴空。紧接着，车子四周亦有同样的哨声响起应和。车子猛地停顿，力量来得太骤，四人猝不及防，均飞跌在了车板上。


采蓝颤声道：“殿下，不……不好了，他追来了！”一看其余三人，连昭阳在内，全都脸色发白。然后听车外林兴在大声喝问：“是谁在挡路？”


采苹掀起车帷一角，见车前方的路正中，矗立着五名蓝衣汉子，正中一人，年不过二十，面皮黑里透红，一双大眼睛明亮神气。这青年一抱拳，笑道：“这位官爷，您老的话……却是说错了，俺们兄弟几个，不是要拦您们的车。”


林兴喝问：“那……你们五个人这样站做一排，横在路中间，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青年回头，笑问身后四人，“这位官爷问咱们，为什么站在这儿，挡住他的去路，这是什么意思？”


四名大汉齐声大笑道：“俺们是瞅着这儿天气太干，也太热，车中的贵人跑了这老远的路，肯定口渴了，只怕也觉着累，是以俺们想请他到俺们的地盘上去歇歇，喝杯清茶，才好再接着赶路。”


林兴目光闪动，笑了：“哦！……原来……我们是遇到好客的东主了？想请我家主人去喝杯清茶？好说，好说！只不过……”暗暗攥紧了刀把，“却不知你们中的谁有这个本事，能驾得了这车，去你们的地盘上？”


“倒想看看小弟的这双拳头，能不能赶得了这车？”青年足尖踮地，腾空跃起，一拳便击向林兴面门。


林兴既然是侍卫长，自有一身过人的功夫，他在入宫前，一柄伏虎连环刀已使得出神入化，早臻武林一流高手之境。若非家中上有高龄的双亲，下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儿女，谁也不会甘心委身侍从之列，做一个日夜侍候他人的奴才。


现他见对方跃起的身法，心中不禁一凛：这是凌绝轻功！莫非……他竟是泰山真人张凌虚的传人？再看青年迎面击来的一拳，左手虚握，右手划了一个弧形，虚中有实，已包含了十二式变化、六招后着，隐隐带得有风雷之声。他急忙后仰，左手五指并作掌刀，横格青年右拳，右手刀直斫对方左胁下空门，出刀凌厉，又快又狠，是攻对方之必救的一式“抽刀断水”。


青年身在半空，眼见这一刀来势劲疾，自己万万闪避不开，竟毫不惊慌，哈哈一笑，击出的右拳倏地张开，变击为抓，竟以五指作龙形，撮住了猛挥过来的刀背。不等林兴反应过来，青年右手向外一拨，刀的准头便歪了，一刀劈空；同时借着刀身上的大力，身形倒掠三丈，一个翻转，已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好！”一阵震天价的喝彩声响起，这是三十多人一齐发出来的。


原来林兴的手下见这青年在间不容发的刹那间，展示了极高妙的拳招、轻功身法、应敌的能力，及以力打力的巧劲，无不激赏，遂不自禁地齐声喝彩。


林兴亦是十分佩服，看了看对方，猛然想起一个人来，急问道：“刚才阁下使的这一招，可是‘龙虎际会’？”


青年微笑：“承让，承让！老兄你的那招‘抽刀断水’，也挺叫兄弟我佩服的。”


两人虽只过了一招，但在这一招之中，均发觉对方的武功十分了得，于是便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林兴抱拳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四海会泰山总会的五大护会堂主之一，‘铁拳’马骅马少侠？”


那青年正是马骅。他目光闪动，赞道：“林侍卫长好眼力！就这么一下子，就看出了小弟这一招的称呼和小弟的身份来历，真不愧是赵长安的贴身侍卫，驾前侍卫长。”


林兴虽在宫中，但对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却并不陌生。他知四海会虽是武林的第一大帮，却从不做那些仗势凌人、无理强横的勾当。他自问自己一帮人并无任何开罪四海会的地方，一颗心遂放了下来，笑道：“马少侠，这是宸王宫的车驾。”言下之意，马骅他们定是误会了，错把宸王宫的车当做了别的什么他们要劫的车子了。


马骅笑道：“要是宸王宫的车子，那就对了。”


林兴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莫非……”


马骅接着道：“对了！我们今天的确是要来接殿下到我们的地界上去坐坐。不过，我们没什么坏念头，不过打扰殿下一盏茶的工夫，就恭送殿下继续赶路。林侍卫长，你看如何？”


林兴踌躇：仅看马骅刚才的那一招，已是十分了得，自己跟他交手，三百招内倒还对付，三百招后，自己可就要落下风了。且看他身后的四人，目中精光大盛，双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内功深厚。真要是打起来了，己方胜算不多，况四海会素以侠义著称，马骅身为五大护会堂主之一，自也是言出必行之人。对方既已言明，只是请主人去“坐坐”，且看神色也不像有何恶意，不如请示一下主人，就去喝一盏这“清茶”，又有何妨？


他才想到此，却听车内采苹尖声叫道：“不去，什么‘死害晦’？也配请殿下喝茶？”


原来，昭阳听到四海会居然要请她回金城，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跑出来，现岂肯再自投罗网？且她自出生之日起，便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惯了，从来只有她命人如何如何，几曾有过被强请了去“喝茶”的时候？她听林、马对话，只对采苹一使眼色，采苹即刻心领神会。


林兴心中叹了口气，道：“马少侠，我家主人不愿意去，请马少侠别让我这个当侍卫的夹在中间作难。”


马骅笑了：“不会让林侍卫长为难的。”身形左闪，一晃眼，已欺至车辕前，右手一抄，便抓住了驭马的缰绳。赶车的侍卫未料掉他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一怔，只觉自己左肩一股大力涌到，“哎呀”一声，翻跌下来。


林兴“嗨”的一声，刀交左手，“刷刷刷”三刀，兜头劈将过来。刀光雪亮，被清晨的阳光一照，愈发耀眼，林兴身旁的两名侍卫被这刀光闪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马骅一笑，左掌在车辕上一拍，飞掠二丈，“呼”的一拳击向林兴前胸。他这一招后发先至，林兴的三刀才堪堪劈出，他这一拳已扫到了林兴胸前。林兴矬身，右腕下沉，三刀已化作一刀，直削对方的右肩。


三十余骑侍卫也呼啸着，向四名挡路的汉子冲杀过去，意欲仗着人多马疾，突围而去。岂知这时山道两旁哨声又起，不知打哪儿又跃出许多人来，疾如飞鹰，往众侍卫的头顶飞菠口听“唉哟、啊呀、抨抨”声不绝，三十余侍卫，只一眨眼的工夫，倒有十余人栽落马下。


赶车侍卫见势头不对，急忙抖开缰绳，欲催马夺路而逃。忽然，半空中什么一闪，未等反应过来，便觉自己右肋下一麻，“咕咚”一声，连对手什么样子都没瞧见，就已一头栽倒路旁。


他躺在沙砾中，眼睁睁看着一个蓝衫青年大鸟般飞到车辕上，操起缰绳，顺手一鞭，驱动马车，一阵疾风般绝尘而去。


车被劫走，林兴吃惊不小，他一连五刀逼开马骅，就要去追。但他才掠出不足三丈远，眼前人影疾晃，马骅已笑嘻嘻地挡住了他：“林侍卫长，我家少掌门不过是请你家殿下去聊聊，你不用这么着急上火，大热天的，中了暑可不好。”


林兴大吼一声，连环刀直劈对方面门，招招只攻不守，马骅虽然说笑，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漫漫黄沙中，两人缠斗在了一起。


车一路狂奔，车内四人均被颠得昏天黑地，全身骨头好像都被一根根地拆散了。也不知这一通跑，走了有多远，到了什么地方，只觉道路渐渐平坦了，好像还有了流水声。终于，驾车人一声吆喝：“吁！”车总算是慢慢地停下了。


待车停稳，驾车人一掀车帷，微笑招呼：“到了！请殿下下车吧。”趴在车板上的昭阳定了定神，抬手扶正早歪到一边去的金冠，瞪视这人，却见在翦翦的清风中，一名青年，正侧坐车辕。


他身着柔软的碧蓝色长衫，那长衫在明丽的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微光，腰系一根深蓝丝带。发髻光洁，笑容潇洒，气度从容，美玉般的脸上，一双清眸，如中秋之良月，又似夏夜之明星，闪闪发亮，相貌举止俊朗神气，令人油然而生亲近之意。


昭阳愣了一下，心想：这世上，居然还会有另一个跟赵长安一样出众的人！回过神来，不禁大怒道：“强盗！反了你了！光天化日下，敢劫本宫的车驾？”


青年微笑，拱手道：“在下四海会宁致远，因怕弟兄们不擅驾车，惊了王驾，故亲来侍奉。现冒昧请殿下移驾到此一叙，有何冒犯之处，还望请殿下见谅。”


昭阳不答话，爬起身来，游目四顾，见车停在两座山梁之间，山脚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水轻快地喧哗着绕过车旁；岸边东一堆、西一簇地零落着丛丛杂树，虽是在这苦寒之地，又复人秋，但触目处却依然芳草过膝、绿意盎然，好一片明朗清新的秀色。


车周围三三两两地，围着十一二个人。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年纪相貌虽各不相同，却俱气宇轩昂，从容不迫。只扫一眼，昭阳已明白：这帮人无一平庸之辈！其中尤以宁致远最为出众，是这一帮人的头头！


宁致远跟众兄弟打过招呼，回首注视昭阳道：“殿下，颠簸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不想下来歇歇脚，喝盏茶吗？”


昭阳这才看见，远处山路的尽头，有几间茅舍、一个草亭凌河而立。一眼望过去，说不出的清幽舒适、安闲宁静。她斜眼瞥了瞥宁致远，这帮强贼对自己好像并无恶意，但却又为何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劫来这里？她回顾身旁采苹等三人，皆面色发白，浑身发抖，而对方却人人气定神闲，好整以暇，相形之下，己方已经明显落了下风。


这时，见对方有的人眼中已流露出了讥诮轻蔑之意，这激起昭阳的争强好胜之心。况对方不但人数三倍于己，且看那架势，武功也都不弱。自己不会武功，采苹三人也都是三脚猫的功夫，自己就算想赖在车里，又能挨得了几时？于是她霍地起身，昂然道：“歇歇脚就歇歇脚，喝盏茶就喝盏茶，你们既诚意相邀，本宫又何必推辞？”言毕一纵身，跳下车来。


她一展动身形，车下众人表面上虽仍懒懒散散，若无其事，实则心中均已高度戒备。有几名沉不住气的，连兵刃都握在手中了。


但见她这一跃，身形虽然轻灵，却无丝毫的内功根基，落地时地面不平，被一块碎石硌了脚，身子一歪，“扑通”一下，居然摔趴在了地上！


众人当即两眼发直，不知这位武功天下第一的宸王殿下，是在闹哪一门子的玄虚？


昭阳狼狈至极，急欲赶快爬起身来，但脚踝扭伤了，剧痛钻心，用力撑了几下，却是枉然。她恼羞成怒，不禁大发娇嗔：“瞪着眼看什么看？还不赶快扶本宫起来？”


这一声清脆明丽，如莺啼笛奏，露了女儿家的本来面目，却不似刚才粗着嗓子说话一般。一干四海会中人听了，更是惊奇：怎么？原来赵长安是个女的？宁致远距她最近，犹豫了一下，便欲上前。不料方一举步，昭阳便挨马蜂蜇了似的尖叫：“什么臭男人，不准碰本宫！”原来她是在喝斥正在发愣的采苹、采绿、采蓝来搀她。


采苹、采蓝慌忙下车，一左一右扶起她，采绿则捡起摔飞出去的那柄檀香描花洒金山水折扇，于是四女走向草亭。宁致远和众兄弟仍在发愣，只闪身，任由她们过去。


昭阳每走一步，额上便冒一层虚汗，只走出十几步，终于耐不住剧痛和羞愤，眼泪夺眶而出。宁致远看了，老大不忍，于是疾步上前，硬着头皮搭讪：“咳咳……这位……姑娘，这路不好走，让在下扶你去草亭中先歇一歇，好吗？”


昭阳黑了脸，就要拒绝，无奈采苹、采蓝亦是一头热汗。她俩既要搀扶昭阳，还要顾及脚下那些坑坑洼洼的路坑，走得亦极是艰难。这时二女的四只妙目中不由得都流露出乞盼昭阳恩准的意思了。


昭阳只得把头扭到一边，任由宁致远搀住自己。宁致远脚尖一点，昭阳只觉二人便都轻飘飘地飞起来了，朝阳抚照，晨风吹拂，一缕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脸上柔柔的，痒痒的，舒服极了。她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就这样！就这样跟他一直飞下去，不要停！但念头还未转完，二人已到了草亭之中。


宁致远扶她坐在椅中，递过一盏新沏的三迤青眉茶：“这位姑娘，今天是在下和兄弟们失礼了，可姑娘怎么也自称赵长安？并乘坐宸王宫的车驾？宸王世子殿下，是姑娘您的什么人？”


昭阳的足踝仍一阵阵地胀痛不已。此时的她心火极旺，一开口，便劈头盖脸地骂将过去：“本宫本就姓赵，名字就爱叫长安，关你们这些土匪何事？宸王宫的车有什么了不起？本公主要坐，是他赵长安的荣耀，这又跟你们这帮强盗有何相干？赵长安是本宫的一个奴才跟班，只配替本宫提鞋牵马。本宫高兴时，赏他个好脸色，要是惹恼了本宫，那还不是任由本宫爱打便打，爱骂便骂，他几时敢回过一句嘴来？……”


宁致远坐在对面的一张椅上，静静地听着，等她骂完了，才问：“姑娘是公主？恕在下孤陋寡闻，却不知，怎么在王宫里，也会有一位公主？”


“呸！”昭阳公主脸涨得通红，“本宫是先帝的第十七女，封号昭阳，赵长安是本宫的晚辈。你们这些草寇，懂不懂我大宋皇室的规制礼仪？”


挨了这一大通排揎，宁致远和众兄弟大眼瞪小眼，尽皆苦笑。马骅已甩脱林兴赶到这里，正碰上昭阳大发公主脾气，听得亦是头大如斗。宁致远轻咳两声：“哦，这样说来，赵长安倒要尊殿下您一声姑姑了？”


昭阳公主恚怒愈甚：“什么？你这个从不念书的山贼，你在胡扯些什么？他敢叫本宫姑姑？本宫有那么老吗？”


宁致远只觉这天底下不讲理的人多得很，自己今天运气太差，竟撞上了其中最最难缠的一位。不能再跟这位公主殿下缠夹不清地纠扯那些辈分称呼的事情了。于是他岔开话题：“今天这事都怪在下，其实，在下的本心，不是要跟公主殿下和宸王世子殿下为难……”


“那你把本宫劫到这来做什么？”


“喔，在下是想跟宸王世子殿下打听一个人，却错把公主殿下认作了宸王世子殿下，对不住了，在下现在先给殿下赔礼。”不愠不火地说到这儿，他起身，躬身抱拳，向对方作了一揖。


对方认错道歉，话又句句都说在理上，昭阳公主怒气便消了大半，但拉着的脸，一时三刻还放不下来，只得悻悻地说：“罢了，罢了，不知者不为过，今天这事就这样吧。你们要打听的那个人是谁？本宫跟赵长安处得还算可以，兴许……正好清楚你们要找的人。”


宁致远道：“要这样，那是再好不过了。在下和兄弟们要找的人，是宸王世子殿下的一个贴身侍卫，名叫尹延年！”


一听他们要找的人居然也是尹延年，昭阳公主大为惊奇：“什么？尹延年？你们也在找他？”


宁致远目光闪动：“听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识得此人的了？莫非，还有别的人也在找他？”昭阳公主抿紧了嘴唇，仰靠在椅背上，眼珠子来回转动，沉吟不答。见亭内亭外一众人都看着自己，心念急转，忽大声呻吟。


宁致远一怔：“公主殿下，怎么啦？”昭阳公主丝丝吸气，蹙眉咧嘴：“啊哟，脚……本宫的脚，怎么一下子痛得这么厉害？”


宁致远目光一闪，已看到了她的心底，微微一笑道：“殿下，可否让在下为殿下瞧一瞧？正好，在下对跌打扭伤一类的小毛病，也还能治上一治。”


“什么？你……你这个强贼，竟想看本宫的脚？”昭阳公主的眼又瞪圆了。她呼痛的本意，只是要绕开尹延年，不意这个姓宁的小子，居然要看她的脚！她羞愤不已，又想骂人，但随即转念：自己现落在这帮强梁手里，林兴又不知在哪儿，自己现下站都站不了，要是不让这个“肮脏狡猾、无赖讨厌、可恶兼可恨的小土匪头儿”为自己治好伤脚，那自己却如何寻机逃走？这样转着念头，遂咬牙道：“好吧，看在你这个人还算实诚的分上，就赏你个面子，让你瞧一瞧。”


不等宁致远吩咐，四海会诸人即刻转身，走到远处候着。采苹蹲身，为她脱下金丝缕玉履，再褪下织金丝袜，露出她雪白小巧、光滑柔嫩的左足。宁致远蹲身一看，脚内侧肿起了荔枝大的一块，伤得确实不轻。


昭阳公主自采苹脱鞋，便将脸扭向了亭外河水一侧，此时羞得脖子根都红了。


宁致远目不斜视，握住足踝，轻轻一按，已然有数，道：“殿下，这伤虽重，还好没伤到筋骨。在下先为殿下按压一下，再敷上药膏，三天后，殿下就能站立了。只是在按压时会有点儿疼，请殿下忍一忍，一会儿就好。”昭阳公主不做声。宁致远遂将足踝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握住伤足足趾，人手只觉滑润温软，柔若无骨，足踝处一个雪白的小窝，他人眼不禁心神一荡，忙凝气静息，双手往右轻轻一掰。昭阳公主只觉这一掰，好像要把自己的左足整个折断，痛呼：“啊哟！太疼了，轻点！”


宁致远充耳不闻，只管双手又往里一窝，昭阳公主嘶声大叫，一把抓住他左肩。宁致远动作迅疾，将伤足拉伸按压，只听见亭内的尖叫呼痛声，杀猪般不绝于耳。树后的群雄俱直皱眉：这个公主也太娇气了，怎么连这一点儿小小的苦楚都吃不得？


忽然，尖叫声消失了。原来宁致远已松手，食指连点，封住了伤足的涌泉、足三里等穴。昭阳公主疼痛立减，不觉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而采苹看见宁致远额上也布满了细汗。


宁致远道：“敷药后还不能站立行走，以免牵动伤处，旧痛复发。”昭阳公主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却听宁致远又道：“殿下……殿下能不能松开在下的肩膀？”昭阳公主这才察觉，自己仍死死地掐着他的左肩，不觉红晕满脸，急忙松手。


会中弟子把药膏、白布条交与采苹递来，宁致远将药膏仔细敷在红肿处，又用布条包扎妥当，再将剩下的药膏、布条递给三名宫女：“只要照刚才的样子做，明、后天再换一次药，七天后就没事了。”


采苹蹲身施礼：“谢谢公子为公主殿下治伤。”


宁致远答道：“姑娘太客气了，不过小事一桩。”然后把脸转向昭阳公主，“现在殿下可以告诉在下尹延年的下落了吗？”


昭阳公主惬意地靠着柱子，美目流盼：“现在的人，可真是奇了怪了。这个姓尹的……莫非……他身上有什么好宝贝？女人要找他，男人居然也要找他？”


见她东拉西扯，群雄俱是火起。若这人是赵长安，或是个会武功的，甚或是个男人，几十只老拳只怕早就招呼上去了，可偏偏对方既不是赵长安，也不会武功，而最最叫人光火的，她居然是个粉嘟嘟、嫩生生的小姑娘！空有一身高强的武艺，但面对这样一个吹弹即破的弱女子，群雄却俱都束手无策。眼见她那一副油盐不进的得意模样，众人恨得心也痒痒，手也痒痒，却只有空咬牙的份儿。


宁致远皱眉道：“公主的确是不想说吗？”


昭阳公主美目曳斜，打量了一下脸色发青的他，嫣然笑道：“不过顺口扯了句闲篇，看你们那一张张马脸拉的！本宫几时说过不告诉你们啦？”她又蹙眉道，“不过，那个该死一万万次的尹延年现在在哪里，本宫确实是不知道。可是……赵长安的下落，却不妨告诉了你们。”


宁致远想，找到赵长安，也许就能查出尹延年，又抱拳道：“那就多谢了，请问公主殿下，宸王世子殿下现在哪里？”


“嗯……六天前，他去三迤了，那个该死的尹延年好像也跟着他。要是没什么耽搁的话，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善郸了吧！”


宁致远微笑拱手：“多谢殿下指引，在下承情之至。可在下和弟兄们都不认识宸王世子殿下，要就这样贸然前去，只怕又生误会。不知公主殿下可否移驾，和在下一同前往善郸，为在下及兄弟们代向宸王世子殿下引见？”


昭阳公主笑得极其甜美，答应得更是爽快。宁致远喜道：“那在下真是感激不尽了，适才无礼的地方，还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现请殿下先歇息歇息，在下和弟兄们先告退了。”他出亭，领雄群行了开去。


等离草亭远了，马骅道：“少掌门，怎么属下觉着这位公主神经兮兮的？”另一老者也道：“这个小女娃子的话不靠谱，刚才她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嘿！小东西，当我们四海会都是憨包？张嘴就骗！”


宁致远微微一笑道：“她现在说的虽是假话，但我们只要晓之以理，示之以诚，想来过上几天，她会说出赵长安到底在哪儿的。她既然答允带我们走一趟，那索性先随了她去。毕竟她认识赵长安、尹延年，这样也免得我们再去请一个西贝货回来。”


马骅道：“唉，早晓得这位殿下是西贝货，何必少掌门，属下去赶那车都绰绰有余。”


宁致远笑道：“小马，今天她要不是西贝货，你小子亲自去驾车？只怕那车轱辘还没转三圈，你小子身上就会被缘灭剑划开七八十道大口子了。到那时，哈哈哈，我们四海会赫赫有名的五大护会堂主之一，‘铁拳’马骅马少侠的名号就要改作‘铁摔’了。”众人全仰天大笑，但心中却俱是说不出的窝囊。

第十五章 何人最销魂


游罢双神庙已近黄昏，赵长安、晏荷影由众侍女、仆从、侍卫簇拥着才出寺门，就见台阶下候着六七名家仆打扮的男子。一见他们，一个中年男子迎上前来，抱拳，躬身施礼道：“敢问尊驾是从京城来的吧？”


赵长安瞟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发红，豹眼鹰鼻，头发浓密卷曲，颜色褐黄，不禁问道：“你是……”男子自称姓萧，奉主人之命，特来请赵长安前往府中一叙。


这时车后又转出三名喇嘛，俱歪塌脸、朝天鼻，像是三兄弟。三人均握着一柄奇形怪状的法杖，杖缘薄而锋利，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着悠悠的寒光，不像法杖，倒像十余柄快刀拼合而成的兵刃。最右边的那名喇嘛一见晏荷影，眼中当即放出一道贼亮的光，紧接着光就成了胶，牢牢地粘在了她脸上。


金城地处夏、辽、宋三国的交界，宗教礼俗纷繁杂陈，又常有吐蕃的喇嘛前往中原内地云游驻锡，故赵长安看见喇嘛并不讶异。他见这萧姓男子虽作宋装，但口音、面貌均迥异于中土，心中一动：莫非那个人已接上了头，专门赶来这儿，要和自己面谈？不然，自己的行踪极其隐秘，对方怎么会知道？但他仍谨慎地问男子，男子的主人是谁。


喇嘛道：“我家主人早就听说殿下了，很想见见面，所以远道赶来，已恭候殿下的大驾多时了。”


赵长安心里愈发有数，当下命男子带路。于是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逶迤而行。约莫盏茶的工夫，来到一座山高灰大、贫瘠荒僻的山谷中，转过一道土梁，却见一带红墙起伏，内里隐隐地高楼飞宇，檐跨亭连，是个规模不小的庄园。


赵长安先还忐忑，不知这“主人”是不是自己要见的那人，现一看这庄园，立刻心定了：不是那人，谁又有财力、人力起这么大的一座庄园？且那人要不是为了行踪隐秘，又怎么会把这么气派华丽的庄园建在这种鬼不生蛋的地方？


车在门前停下，萧姓男子打起车帷，请二人下车。二人见园门首悬着一幅巨匾，上题“玉桂山庄”四个金漆大字。七八名形貌亦是西域人的壮汉上前，将二人迎了进去。入园前，赵长安吩咐随侍的一干人等都在园外候着，不准进来。


进到园中，两人微微一惊：园外飞沙走石，园中却草长莺飞，一时二人似已身处四月间的江南。晏荷影想：天哪，这要花多少银子呀？


进了二门，是一个院子。院子甚大，花树扶疏，布置精美。到第三进院时，迎面一座两层高楼，楼前一个院落，青石雕花的栏杆围着这楼，四周青石平地，中间放满花盆，五色缤纷的菊花开得正盛。楼旁坐北朝南是一座五楹精舍，楼后一棵玉桂花高出楼檐，浓郁的幽香随风飘送出老远。


二人进到楼中就坐，萧姓男仆人内通禀。过了片刻，从那具《山溪行旅图》屏风后，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声。然后，衣裙人未至，先飘来一缕淡淡的香气。香味雅正清和，非是民间一般妇人所用的凡品，此香却不是中原所产的香！


赵长安笑了：果然是她！她居然亲自来跟自己会面，诚心实在可嘉。她的神通倒也广大，竟知道自己已到了金城。正转着念头，见从屏风后，一群锦衣侍女款款地搀出来一位中年美妇。


美妇着鹅黄曳地双层织锦长丝裙，裙上绣百鸟朝凤牡丹桂枝图案，头梳飞仙朝天髻，髻上遍插珠钿。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佩玉悬金、珠围翠绕。但那些珠光和那些宝气，却难掩她那尊贵炫丽的天姿国色。


赵长安愣住了：那人据说才二十三四岁，可眼前这美妇，虽亦是世间难遇的绝色，且气度亦十分高贵，可年龄却大得太多了。晤……许是那些奴才弄错了，把她的年纪说小了？


美妇才转出屏风，一眼就瞅见了晏荷影，一怔，眼中显出了几分嫉恨，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后，才瞧见了她身边的赵长安。美妇微笑道：“早就听说过殿下了，今天一见，果然人才出众、气宇不凡。”说时已有几名侍女奉上茶来。


赵长安道：“娘娘甭客气，本宫派人送去的信，娘娘收到了吧？”


美妇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


赵长安见她如此，也是一怔，问道：“怎么，那两个奴才还没见到娘娘？娘娘是怎么知道本宫要来这儿的呢？”见美妇沉吟不答，他一惊，大热的天，背上当即出了一层白毛冷汗。糟糕，认错人了！自己把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女人，当成那个自己要联络的人了。


美妇见他面上微微变色，已知其意，侧目斜睨，嘴角含一丝讥笑：“殿下适才说的信，我倒还没收到。不过，殿下人都来了，再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还不是一样？”


赵长安霍地起身：“你是什么人？本宫同你有什么好说的？”拔步便走。美妇提高了声音喝道：“慢着！我这园子可不是殿下的宸王宫，想来就来，说声要走就走！”萧姓男子及三名喇嘛各执兵刃，已将楼门口堵住了。


赵长安笑了：“天底下谁没听说过本宫的威名？本宫要走，就凭这几个小小奴才，能留得住吗？”三名喇嘛桀桀怪笑道：“咱兄弟三个，早就想见识见识殿下的武功和缘灭宝剑了。”


一言未毕，“呼”的一声，三柄法杖已兜头砸来。而萧姓男子则从腰中拔出一柄弯刀，手腕陡振，直削赵长安腰部。


赵长安疾往左闪，腰中所悬长剑已然在手，轻往斜下里一挥，刺萧姓男子右腕，姿式美妙，身形潇洒，煞是好看。但美妇却皱眉了，他这一剑是华山的“雷电齐飞震天下三十六式”中的第三式“雷电交加”！这一式他使得固然娴熟，身法也还老练，若只应付三喇嘛中的一人，二百招内也许还能斗个旗鼓相当，但二百招后，他就非落败不可。


但现下，却是他以一敌四！以他的这种身手，不出三十招，便要弃剑认输！就这片刻工夫，五人已从楼内斗到了院中，晏荷影还是第一次见名满天下的赵长安出手，忙赶到檐下阶上，静立观战。


只看了一小会儿，她便觉不对，怎么才过了七八招，赵长安就有点手忙脚乱了？但随即又想，自己是外行，不懂武功，但凭他的身手，要打败这四个小小的家仆，应该不成问题。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惊慌。


美妇侧目一瞟，见她神态自若，暗暗佩服：此女见己方情势不妙，却仍如此从容镇定，莫非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遂起了戒备之心。


赵长安与四人已过了十多招，动手前的镇静，此时早化作了遍体的冷汗：没想到这四个貌不出众的家仆，却俱是顶尖的高手，非但内力深厚，招数精奇，配合亦十分巧妙。自己要是只跟其中的一人对打，兴许还能撑持一下，可现在……特别是那三柄法杖，招数诡异奇特，而那杖缘竟是削铁如泥的利刃。


突然，身右那个喇嘛一杖劈来，赵长安抬剑一格，“铮”的一卢，他这柄找遍天下，不知死伤了多少人才到手的“胡卢”宝剑，竟已被崩出了一道缺口！而萧姓男子的圆月弯刀更是了得，将赵长安的上半身及身周三丈内的地方，全笼罩在雪亮的刀光之中。而那刀过半空时，“呼呼”作响，显然内力非常雄厚，赵长安的长剑不敢硬碰，不然的话，一磕之下，剑立刻就会被震飞。


而与他缠斗的四人亦暗暗称奇：赵长安的武功怎么会是这么一副中看不中用的熊样？刚才动手前，四人还万分谨慎，是以才开打时，四人均只守不攻，只怕己方的水平与之相差太远，一个不慎，反被他乘势所伤。但十来招一过，四人立刻发现，赵长安的招式虽然娴熟好看，但身法凝窒，内力也不如传闻的那般高深，至于他的剑，更不像那柄可削金断玉的缘灭宝剑。四人要是跟他一对一，两百招后就可将他打趴下，现四人齐上，他更是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后面的喇嘛持杖横扫赵长安，他听杖声劲疾，急忙纵身，双足方才离地，“当”的一声，圆月弯刀已斫中了胡卢剑。晴空中，耀眼的光芒一闪，剑已脱手。赵长安身前的喇嘛五指并拢，一拳击中他前胸膻中穴，他心口一闷，真气立滞，整个人往后飞跌。未等他落地，萧姓男子一步抢出，左手抓住他的前胸，右指疾点，封住了他身上的八处要穴。


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晏荷影还没反应过来，赵长安已被掷在了厅中的青石地上。待她看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不禁惊呼：“哎呀！”


美妇眼波流转，笑道：“姑娘原来不懂武功？”她身侧的一名侍女衣袖疾挥，晏荷影只觉腋下、颈后、右肩俱是一麻，也跌在了地上。不过片刻工夫，她和赵长安已双双从美妇的座上宾，变作了阶下囚！


萧姓男子一手一个，把二人放在了椅中。美妇微笑道：“我虽是山野粗人，可也久闻殿下武功盖世，才情无双。今天这一见，唉！”摇了摇头，“也不过如此！”


赵长安面色铁青：“你们四个打本宫一个，算什么本事？”


“喔？”美妇诧异地道，“这话要是别人来说，倒也顺理成章。可我曾听说，殿下您年方十六岁时，就已经以一敌六，杀了五老教的六名魔教长老。从那以后，天底下还有谁敢独战殿下您？怎么今天殿下却说出这等以多胜少的丧气话来？莫非……”回首问萧姓男子，“萧侍卫长，这次我们来中原，一共遇到了多少个赵长安？”


晏荷影心想：多少个赵长安？难道中原叫赵长安的人很多吗？


萧姓男子答道：“回主人的话，算上今天的这一个，属下一共抓到了四十七个赵长安。，”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美妇问：“都解决了？”侍卫躬身：“这人的六十九个随从，已全被属下带人点了穴道，现关押在后院的厢房里。”美妇点头道：“好好看守，不能跑了一个。下去吧。”侍卫答应一声，掉头而去。


“这四十七个赵长安都是真的吗？”美妇续上了刚才的话题。


萧姓男子道：“赵长安只有一个，那四十六个当然都是赝品。可笑个个都白袍金冠、挺胸腆肚的，比真的倒还更要威风气派些！”


美妇看着赵长安，接着问萧姓男子道：“哦！后来，这些赝品，我们都怎么收拾了？”


萧侍卫长笑看脸色越来越难瞧的赵长安：“聪明识相、马上招承自己是冒牌货的那四十四个，属下摘了他们的金冠，剥了他们的白袍，臭揍一顿，赶走了事。奶奶个熊，谁叫他们招摇撞骗，害得咱们出力去请！”


“那剩下的两个呢？”


萧侍卫长狞笑道：“剩下的两个，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冒充皇亲国戚，属下就一刀一个，恭送他们上了西天。尸体嘛……嘿嘿嘿，剁成碎块，喂了属下的那几条大狼狗。”说时上上下下地打量赵长安，仿佛在琢磨，自己该从何处下刀，才能把他剁碎。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神情闲适轻松，如聊家常闲话、天气饮食，看赵长安的脸却是越来越白了。美妇不经意间一瞥他，惊呼道：“哎哟！殿下，怎么啦？您这额上怎么全是细汗？是不是天气太冷，冻坏了？”


赵长安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刚才尊夫人是在讲笑话吧？”美妇轻叹一声道：“萧侍卫长，拿你的刀，先把殿下的右肩卸下来，方才我们说的那些，被尊贵的宸王世子殿下全当成了‘笑话’。”


萧侍卫长大声答应，“刷”，弯刀出鞘，迈前一步，挥刀便砍。忽听赵长安嘶声大喊：“夫人饶命！我不是赵长安，求萧大侠不要动手！”


这一嗓子喊出来，晏荷影对他，一时间又鄙夷又可怜。刚才主仆二人的一番问答，摆明了说这个赵长安是假冒的。晏荷影也隐有同感，但仍希望这个“赝品”能硬气一点，不要太过丢人。看他平日训斥下人时，倒是蛮威风凛凛的，可现在美妇不过才稍一威吓，他便成了脓包样。她真是连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人了。而美妇、萧侍卫长，还有三个喇嘛及众侍女对这个假赵长安亦是一脸的轻蔑之色。


美妇轻叹道：“在这四十七个赵长安中，倒数足下你最接近我心目中赵长安的模样，可惜……唉！假的真不了，你既不是赵长安，那又是谁呢？”


假赵长安垂头道：“本……本王是宁王。”


“嗯……睿、宸、仁、福、宁、庄、泰，南朝共有六个王，七个王世子。这十三个人里头，位号以睿王最高，泰王世子最次，而地位呢，却是宸王世子最为尊贵。嗯，宁王位居第五，也还算是得赵嘉德眷顾的了。”


宁王惊疑不定，心想：这女人是什么来路？怎敢直呼皇上的名讳？且对本朝的情形如此熟稔？


那美妇接着道：“这次我们虽然没捉到赵长安，不过这个宁王也还算值钱，先把他和他的妃子押起来，明天派人去南朝，让赵嘉德拿银子来赎人。”她已将晏荷影看作了宁王的嫔妃。


晏荷影十分气闷，自己不清不楚的，跟这个宁王搅在一起，现二人又失陷在这里，要等着大宋的当今皇上拿钱来赎，自己这几天走的都是什么背字儿？


当夜，二人被关在玉桂山庄的西厢房内，三喇嘛中的一个自告奋勇，要来抱晏荷影。美妇知这名属下喜淫好色，宁王妃若被玷污了，宁王定不会再要她，那到手的银子岂不就飞了？于是道：“三师父，她要留着换银子，不能动。今夜我让小翠、嫣红来伺候你。”


主子既已发话，“三师父”不敢违拗，只得悻悻应了，把二人拎至房内的偏榻上一放，反锁房门而去。


榻上二人相对无言，听房外渐渐息了人声，估摸时辰，应该已到二更了。嘿黢黢的静夜中，宁王柔声轻唤晏荷影。


晏荷影闭目不答，他自觉无趣。被擒后，他一直盘算，想以晏的美色作饵，诱“三师父”上钩，寻机放了自己。但现见她并不搭理自己，那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让她为了大宋、朝廷和黎民百姓献身敌人，救自己脱困的一番大义之言，就都说不出口了。


他心中百般筹划，终是无计可施。一想到皇帝马上就会发现，自己谎言欺君，明明是去江南办差，却在西北被擒住了！欺诈圣上，其罪非同小可，皇上雷霆震怒之下，自己不知将会有何巨祸临头？一想到皇帝对自己的残酷无情，及处置拂逆圣意之人的严苛手段，他不禁遍体流汗，这时才深悔这趟西北之行。自己这次是太冒失了，惹出了这收拾不了的大麻烦……


他正诅天咒地，门外“嚓”的一声轻响，犹如风穿春林的摇簌，紧接着，反锁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人影闪了进来，轻捷无声，如清风拂过厢房。


二人凝目注视，但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两人一怔，不由得都屏住了呼吸。晏荷影的心更是怦怦乱跳：糟了，那个“三师父”来了！


影影绰绰地，只见那条人影立定，随即轻唤：“殿下……殿下……”地道的东京口音！这声音清朗柔和，但晏荷影一听，却如一个焦雷劈在了头顶，霎时间连呼吸都闭住了。


这声音……怎么……怎么……竟是如此熟悉？仿佛午夜枕边爱人恬静的鼻息，又似那命里的约定，已在自己耳边唤过了千回万遍！


宁王一呆，忽扬声高叫：“哎呀！这下可实在是太好啦，你是来救本王的吗？快点儿过来吧，本王现在就在你的右手边、八步远的地方，你可千万小心点儿，可千万不要被这山庄里的那些侍卫发现你呀！”这一阵叫，声音尖利高亢，在寂静的黑夜中如响起了一连串的炸雷，晏荷影与那人影俱是一愕。


晏荷影心道：咦？他明明在人影左手边的偏榻上，却为何指错了方位，且如此大声？简直就是在大喊，难道他怕没人听得见吗？


人影一闪，已到了宁王身边，虽是暗夜之中，这人认穴的手法仍异常精准，衣袖一拂，已解开了宁王被封的所有穴道。但宁王却蓦地惨叫：“哎呀：疼死本王了！”倏地前倾，似要跌倒，人影疾伸手相扶，突觉自己两臂一紧，已被宁王张开手死死箍住了。


人影又惊又疑：“殿下，您怎么啦？您什么地方痛？”宁王仍在大叫：“唉哟，痛啊！咳咳……本王……本王……”


门外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嘭”地被撞开，几条人影冲了进来。只听萧侍卫长大声喝令众手下包围这间屋子，堵住出园的所有路口，若有人要冲出去，立刻乱箭射死。纷乱的呼喝应答声中，人影轻叹了口气。这时，宁王却松手，颤声命人影背着他冲出重围。


破空声疾响，四五件各式兵刃已兜头砸将过来。人影轻闪，随手拎起垂花门旁的一个花架，“刷”的一声，紫檀木花架已被三柄锋利无匹的法杖劈成了两半。


突然，房中亮如白昼，刺得晏荷影一时间无法睁眼。原来是一群侍卫高擎火把、灯笼冲了进来。


晏荷影定了定神，凝目望去，见房中一人，着一袭雨过天青长衫，持两截花架，正和萧侍卫长及三名喇嘛缠斗。他身形飘逸，行动无声，清风般在四名敌手间回旋。虽只是一个背影，却也让她即刻傻了！


这人一侧身，明亮的烛火下，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面上凹凸不平，点点麻子。正是她和家人、宁致远遍寻不获的，那个宸王世子赵长安的贴身侍卫，那个金龙会的门徒，那个残杀朱承岱的娇妻爱女和自己父亲、二哥的元凶，那个骗取传世玉章，虚伪阴险、假仁假义的恶棍、畜生、小人、无耻之徒——尹延年！


模糊的泪眼中，只见他的身姿，仍然颀长秀挺；他的声音，仍然清朗柔和；他的笑容，仍然明净动人；他的行止，仍然闲雅沉着……只不过，短短一月的工夫，他的脸庞，已清减了许多。


圆月弯刀在尹延年身前身后左斫右斩，织成了一道凌厉的刀网，将他的上身全都罩住，而三柄法杖则专攻他的下盘。四人非但攻势狠辣，且配合严密，这急风骤雨般的攻击，就是水都泼不进去。


但尹延年并不慌张，微笑着，身往左侧，拎着的半个花架斜挥，又是“嚓”的一声，花架被削得只剩了一只架腿，成了一根木棍。但弯刀却也被花架上深厚无匹的内力激得偏向右侧。若非萧侍卫长手缩得快，差一点儿就要跟三师父横劈过来的法杖相撞。


萧侍卫长一惊，幸亏自己的宝刀削铁如泥，而这麻脸小子的内力，因花架的缘故而不能施展，若他使的是精良兵器，甚或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那方才双方兵刃相交的一刻，内力相拼，自己的刀便非脱手不可！


这时，三柄法杖均砸在尹延年右手的另半个花架上，“咔嚓！”花架粉碎，但三柄法杖，一柄忽地飞到了房角，另两柄亦被花架上蕴含的深厚内力击得东倒西歪，全无准头。三喇嘛踉踉跄跄地各退三步，大骇，这麻脸是谁？内力、招式、轻功居然没一样孬的！


尹延年手中只剩一根木棍了。他衣袂飘举，袍袖轻扬，如一缕夏夜拂过荷塘的清风，已绕到了两名喇嘛背后，就要往宁王这边来。萧侍卫长急忙连出七刀，阻住他的去路，三师父也拣回了法杖，再加入战团。而观战的一众侍卫，这时全因抵受不住五人激斗时发出的凌厉割面的劲厉内力而退出了房外。


尹延年右肩微矬，使的正是晋州赫家独传的无敌神棍，招式精奇，加之那骇人的内力，四名敌手只得再各退了三步。


四人情知今夜撞上了平生未遇的劲敌，只得全力抢攻，仗恃兵刃锋利，招招只往木棍上招呼，拼着兵刃被磕飞，半边身子被震得麻疼，手腕被木棍上的劲道撞得痛不可当，也要将之削断。


对方虽只一人，但他的一人之力就已远胜己方四人的合力夹击。一时间，四人虽还勉强能够抵挡，但俱已骇怕了：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十招，己方非落败不可。


“刷刷”，木棍已成了两截不足一尺长的木棒，尹延年左手稍举，右手横挥，招数已变成了河北赵氏双雄的“龙凤双绝刀”。他一边力战四人，一边头也不回地催促：“殿下快走！”


争斗方起时，宁王已往侧门逡巡而去，但到门边，一看外面那围住了这所房子、刀枪如林、密密麻麻的侍卫，便知自己根本走不脱，索性回来，歪在榻上，两腿一前一后打秋千般晃荡着，观赏五人激斗，神情十分愉悦。这时他听尹延年让他快走，笑了：“你刚刚……忘了解开本王腿上的一处穴道了，本王现在腿上麻酥酥的，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要不，你再过来，把这一处穴道也解开？”


晏荷影看得莫名其妙，听得如坠雾中，不知他在搞什么鬼名堂？


“嚓”，木棒已被削成了两砣小木块，尹延年一笑，脚步轻滑，手一扬，木块径向萧侍卫长脸上飞去。这是川西唐家投掷暗器的手法“飞雨流星”！


萧侍卫长一听木块破空时的啸声，知道上边所挟的内力太强，不敢硬挡，急闪身欲躲。不料，木块堪堪飞到距他面门不足一尺远的地方时，忽然拐弯，往下一沉，直击他的胸口。变起突兀，他大惊，不假思索，弯刀本能地向上一挥，“当”的一声，掌中剧震，手指吃痛，雪亮的刀光一闪，弯刀在空中划了个弧形，“夺”的一声钉在了房梁正中。


就这闪电般的一瞬间，三柄法杖已触到了尹延年的后背及双腿。他往旁轻灵地一闪，将手中的另一木块在三杖杖头各轻轻一点，三人立觉一股柔和的大力绵绵不断地从杖尖涌来。这内力深厚柔韧，一点之下，三杖杖尾已顶住了三人上腹，三人若再不赶快撒手，腹部立刻便有被法杖洞穿之祸！就这顷刻间，四人均已落败，心中俱是一凉：完了！


晏荷影一直凝目五人混战，见木棍被越削越短，从木棍成了木棒，最后又成了木块，而尹延年也是在不停地闪避。好几次，眼看他差点儿就要被割伤劈中了。显然，他的武功不及四人远甚。


昨天，她见宁王手持宝剑，身形又极美妙潇洒，但仍是转眼间就被击败生擒，可见这四人的功夫均是极高。尹延年的身手明显不如宁王，这才过了二十多招，他不但连木块也被打飞了，且三柄法杖，也已触及了他的后背。马上，他的后心便要被三柄法杖贯通，血溅当场，死于非命！


她恐极大呼：“哎呀！”


在她的惊呼声中，三柄法杖均已飞离了主人的掌握，而那深厚绵长的内力仍扑面而至。三人只觉气息已被这一股大力封住，脑中“嗡”的一下便欲昏倒。三人心叹：不料自己兄弟三人的性命，今夜竟是要送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麻子手上！


就在这时，那股令三人闭住了气的大力，忽然消失了！只见那麻子竟定住疾掠的身形，转头侧目，注视晏荷影，又喜又疑，怔怔地问：“你……你……怎么……”


高手过招，岂容一丝一毫的分心？而三名喇嘛及萧侍卫长无不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就这刹那间，四人均已察觉：麻子全身空门大开。机不可失，萧侍卫长欺身前晃，一掌击中尹延年胸口紫矶穴。几乎与此同时，三喇嘛六只手齐挥，尹延年全身的要穴当即就被三人独家邪门的怪异内力封住了。


紧接着，“砰砰”声不断，却是四人被尹延年身上深厚的内力反击，凌空横飞，掼出去四丈开外。然后，尹延年“扑通”一下，亦摔倒尘埃。


良久，三喇嘛与萧侍卫长才慢慢爬起，四人俱手抖脚颤，浑身霉静绵软，都看见了对方青白的脸色和淋漓的冷汗，心中惊骇莫名：这小子，是什么来路？武功居……居然如此骇人！


“好险！要不是他突然分神，我今夜就要失去四位世间顶尖的好手了。”话音未落，美妇缓缓踱进来。原来，她已在门外观战多时。烛火中，只见她亦是面色雪白，满额冷汗。


她径直走向尹延年，在他头旁站定，问道：“这位公子，好吓人的身手啊！却不知尊姓大名，师承何人？”


门外有人疾奔进来，美妇转头，见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进来。待来人站定，她沉声喝斥：“干什么？瞧你都慌成什么样子了？”


侍卫抬臂擦下一额头的汗，慌道：“主人，不……不好了！后院关押着的那些人犯，不晓得什么时候，都跑了。看押人犯的十六个侍卫，全被点了穴道。”


美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跑了？看押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十六个人都被点了？”


侍卫回道：“是！不清楚他们怎么着的道，属下们试了老半天，就是解不开他们被封的穴位。”


美妇沉吟了一下，挥手令他退下，转头问萧待卫长是怎么回事。萧侍卫长脸色极其难看：“这十六人，个个都是一个顶俩，现居然有人能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放倒，还把那么多的人犯劫走，这种本事，只有这个人有。”一指尹延年。


美妇盯着他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当今中原武林中，几时又多了这么一个年纪二十出头，武功高得匪夷所思的麻脸青年？


她又令身左的那名喇嘛将宁王的穴道再点上。等宁王又被乖乖地封住全身穴道，尹延年已被萧侍卫长拎着衣领，放在了靠椅上。


她逼视尹延年的炯炯清眸，问道：“公子的师父，应该不会是河北的赵氏双雄，或者川西的唐乘鹤吧？”


尹延年笑眯眯地道：“哪点，哪点！整错了哦，他们都是格老子的师父哈！”一口地道的川西土腔。


美妇冷笑道：“哈！我再孤陋寡闻，也清楚那几个人的斤两。凭他们的那两把刷子，怕是要来替公子提鞋脱袜，也还嫌资格太嫩了些。今晚公子才二十来招，就差点儿杀了我的四位高手，要不是公子胜算在握之际贪看美色，分了心神，现在躺下的，就不会是公子你了。”晏荷影又惊又悔，原来，他落败竟是自己胡乱出声的结果。


美妇颇觉棘手，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令这个机变百出的麻脸青年坦承不讳自己的姓名、来历、师承。尹延年笑嘻嘻地任由她打量，同时，也反过来欣赏她的发髻妆容、衣裳佩饰，神情悠闲自得，与美妇、萧侍卫长、三名喇嘛尚未恢复过来的铁青脸色相映成趣。


双方正在僵持，忽听宁王冷冷地道：“打从十六岁，他一个人跑去杀死了五老教的六个长老，后来又杀了绝情大娘、蒋名僧，从此以后，天底下谁还敢跟他一对一的比划？所以你们四个人打不赢他，太平常了！”


美妇一怔，目中精光大盛，神色惊喜交集。她慢慢俯身，注视尹延年明澈的双眸，微笑道：“宸王世子殿下？赵长安？”衫袖拂过尹延年面颊，便有一张其薄如纸的面皮，从他脸上飘落。


晏荷影才自诧异：这女人怎么叫他赵长安？几乎与此同时，就听见房中所有人的惊呼，声音中满是震惊、不相信和赞叹。震惊天下竟会有如此出色的相貌，不相信世上真的有这么完美的容颜，随即，他们便赞叹了，赞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竟能造就出这样无与伦比的一张脸来。


美妇也震动了，不由得后退两步，细细端详尹延年。眼神由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赞赏，渐渐地却溢满怅惘了：她不禁喃喃自语：“难怪……难怪能名满天下、四海风传，如此的气度，这等的人才……”

第十六章 缘起即缘灭


晏荷影只能看到赵长安的一个侧面，但即便如此，她亦快傻了。一时间，只觉得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俱如梦中，飘飘渺渺，恍惚迷离，万分的不真实：他……是赵长安？他……他竟然就是赵长安？他……他怎么会是赵长安？突然，她如被针刺般一惊，神智瞬间又恢复了清明：啊！天哪！他，他就是赵长安！他真的就是赵长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长安嘴角含着一丝微笑，道：“辽帝耶律隆兴之母，辽太后，萧绰？”美妇一怔，随即笑道：“殿下怎么知道我就是大辽国的皇太后？”


赵长安云白风清地一笑：“若非辽帝之母，那这世上，又有哪一个女人能驭使得了雪山三怪？又有谁能令辽宫的右龙虎卫大将军、御前统领侍卫长萧项烈俯首称臣？”


此言一出，三个喇嘛桀桀怪笑，很明显，他们都以被赵长安知道为荣。而萧项烈则是满脸佩服地道：“殿下对我们几个的底细，摸得倒是蛮清楚的嘛！”


“原先倒也不很清楚，不过这一个月来，我陪着诸位，没明没黑的，天天只在那山上林中转悠，以太后的万乘之尊，这样栉风沐雨，倒叫我这做大宋臣子的，亦暗叹自愧弗如。”他这笑吟吟的一番话，萧太后等人听入耳中，却是神色大变。


原来萧太后萧绰是妇人中的枭雄，她相助儿子耶律隆兴治理辽国，运筹帷幄，殚精竭虑，心心念念的，便是想有朝一日挥戈南下，吞并中原，让儿子成为另一个秦皇汉武。是以一月前她便微服简从潜入宋境，在金城、凉州等地来回转悠，留心观察当地的城畿布防、驻兵营守、粮草供给等情况，以为今后的大举用兵作先行的筹划。


她自问自己一行人的行事十分谨慎，行踪亦极为隐秘，便是在这园中自己的地盘内，萧项烈等人也不得称她的尊号。却不道赵长安竟早洞察先机，且还暗中缀了己方达一月之久，而己方竟无一人察觉！然则，他既明了己方的意图，必早预先作了布置，自己费了如此多的时日气力，搜寻南朝的军机秘要，到手的却是一堆假货！这样一想，实在气沮。


而且，对方若要害她，以他那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在这一月之中，几千里的行程内，不知有多少次机会可以下手，而她亦不知已死了多少回了。一念及此，房内房外的一群辽人不由得都面失人色。静默良久，萧太后方对萧项烈强笑道：“看来，今夜，我们才算遇到真正的赵长安了。”她虽在笑，但笑声干涩喑哑，笑容僵直生硬，了无一星半点儿的高兴之意。


雪白的轻纱丝袍上，用极细的金线，精心织绣了六条云腾雾跃的团龙。一百五十根金丝编就的缕空金冠上，两条金龙自冠后蜿蜒盘旋而上，龙首聚于金冠正中。这绣龙的白袍，便穿在赵长安身上，这盘龙的金冠，便以一支金簪，簪于他的发髻。


赵长安擎着一盏玉盏，盏内盛着红宝石般绚烂的红酒，正靠在一张桃心花木太师椅上，很是舒服惬意。无论谁，穿上这样精美的丝袍，簪上这样华贵的金冠，坐在软和的织锦缎垫上，饮着和阗进贡辽皇宫的葡萄美酒，都会非常愉悦满足的。


萧太后一边细品宋廷“赏赐”的西湖雨前龙井茶，一边欣赏他。一缕朝阳斜穿过楼前一丛疏密有致的茑萝花，正射在他的肩上，使得那冠上的金龙、袍上的团龙，愈发灿然生辉了。但相比之下，一样的白袍，宁王穿的那件却成了麻袋；一样的金冠，可戴在赵长安身后不远处的宁王头上，却成了烂铜！


萧太后满意地颔首道：“嗯！着了白袍，簪了金冠，殿下才真正是赵长安了。”赵长安摇头苦笑：“依太后的话，莫非不着这一身行头，赵某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不着这一身，就显不出殿下那世间无双的绝代风华。唉，江湖唯有赵长安，其实，这句话应该改作天下唯有赵长安才是！”


赵长安不接话头，将美酒慢慢啜尽，轻叹一声：“久闻和阗不但出美玉，更有令人销魂的葡萄美酒，今天，我才总算是得一品香泽了。果然，”咂咂嘴道，“教人如何不销魂？”


萧太后面露诡秘的笑容：“我虽不常来中原，对你朝中的端倪倒也略知一二。听说，赵嘉德对殿下你极是宠爱，殿下虽然只是宸王世子，但所享用的宫第、服御、名号全都逾越，甚至远远超过皇太子赵长平，这……是赵嘉德将废赵长平，传位给殿下你的征象吗？”


她这话一出口，谁也没留意到，宁王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但旋即又恢复了常态。赵长安闲眺楼外起伏的群山，毫无反应，只将玉盏一举，一位侍立在侧，着淡粉荷曳地长裙的髫龄少女忙捧酒壶，上前为他斟酒。


晏荷影侧目，见这少女年纪与自己相仿，肤白如雪，身腰窈窕，如云的发髻上只缀了两朵小小的茉莉花。一眼看上去，显得非常的乖巧温顺。萧太后久不见赵长安答话，皱眉道：“殿下的魂已被美酒销蚀了？”赵长安举盏，抿了一口。只这么一个随随便便的动作，却是那么优雅动人，一时令众人全看呆了。


“长幼有序，尊卑已分，储君乃国之重器、我大宋的根本，不是你我可随便议论的！况我不过一个卑贱的下人，素来连想也不敢去想这件事情，怎敢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赵长安刚才一直言笑晏晏，但此时却面寒如冰，声冷似铁。萧太后一愕，尴尬地笑道：“那算了，咱们还是聊点风花雪月的小事吧。”宁王见二人言谈甚欢，自己却被晾在一边，十分恼恨，这时冷冷地道：“没想到，偌大一个辽国，居然这样小器，连杯酒也不给本王？”


萧太后侧目，面现鄙夷。萧项烈则一歪嘴道：“酒里掺了名贵的‘销魂别离花露’，你也想喝？只怕喝进去，没那个福气消受！”


一听“销魂别离花露”六字，宁王色变，晏荷影更不禁低声惊呼。自昨夜被擒后，赵长安就连正眼也没瞧过她一眼，此时却用眼角迅疾地瞟了她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也无怪乎二人听到“销魂别离花露”时会吃惊，原来这别离花产自大西北玉门关外祁连山巅终年冰封雪阻处，极其珍贵难觅。一朵别离花即可媲美千两黄金，而此花的花露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会武之人若误服一滴此露，当即会全身功力尽失，要一月后方能恢复。而花露之毒若掺进了葡萄酒中，则更为凶狠。当年名冠天下的游凡凤，之所以最后家破人亡，据传便是他在与仇家对决前，误饮了一口兑有“销魂别离花露”的毒酒，这才会被仇人屠净了全族。


而现在赵长安一边与萧太后谈笑风生，一边不停举杯，粉裙步女已来来回回为他斟了五六次酒了，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已喝了多少“销魂别离花露”毒酒？


这时粉裙少女又上前斟酒，赵长安侧头，微笑致意道：“姑娘芳名，可否告知？”少女哆嗦了一下，顿时晕满双颊，回答声轻若蚊蚋：“回殿下的话，奴婢贱名子青。”


“哦？”赵长安啜饮了一口酒，曼声轻吟：“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青的双颊更红了，不敢再答言，躬身退到了一旁。


萧太后注视赵长安，如欣赏一件传国的瑰宝：“我这次来中原，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殿下。我跟殿下一见如故，现想问问殿下，愿不愿意跟我回趟燕京？”


“太后也未免太高看我了吧？我不过是一个吃惯玩惯了的花花大少、纨绔子弟，平生除了糟践银子、附庸风雅外，再没半点儿本事。像我这种人要是去了燕京，那辽国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萧太后笑了：“我活了这么些年，言不由衷的自谦之言也听了不少，可就数今天殿下的这番话说得最是荒诞离谱至极。殿下这样正话反说，是还有别的意思吗？”


赵长安嘻嘻笑道：“我素日常听说太后您天纵英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来……太后也清楚，我在南朝，也算有点儿家资、地位，却不知……我若到大辽以后，就能……嗯？如何叫我死心踏地、忠心不贰地效忠大辽和太后您呢？”


萧太后喜不自禁地道：“殿下要肯到我大辽，高官任选，府第任挑，金银美女，只要开口，要多少，我就给殿下你多少！”


赵长安淡淡地听，淡淡地笑道：“嗯……高官……嗯……府第……嗯……金银……嗯……美人？”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萧太后看透了他的拿腔作势，继续晓以利害，并保证，若赵长安诚心归顺辽国，那他以后在辽国的地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长安笑了，将余酒一饮而尽道：“聊了这许久，酒……也没少喝，臣却坐得有些累了，只想起来走动走动。”萧太后一怔，赵长安瞄了她一眼，又道：“喝了那么多的销魂美酒，太后难道还怕我会飞了不成？”


萧太后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才说服他归降，现在他功力尽失，跟常人无异，倒不怕他会生出双翅飞走，这种小小人情，自己爽性大大方方地卖一个给他，遂示意“三师父”。“三师父”心里透亮：赵长安马上就要从南朝的宠臣变成辽国的红人了，自己可万万不能开罪了他，于是忙上前，十指连挥，解开了他腿上被自己三兄弟的独门内力封住的穴道。


赵长安伸了伸双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状甚惬意，然后起身，缓缓踱到楼栏旁，看了看楼外那一园深碧的秀色：“多好的天气，跟太后又聊得意趣相投，倒引得臣手脚发痒，想舞一段剑来舒活舒活筋骨。只可惜……没剑，扫兴！”


萧太后问道：“殿下不是有缘灭宝剑吗？”


赵长安眨了眨眼睛道：“这种江湖上的不经之谈，连太后也会相信？臣要真有这种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昨夜还会被太后生擒？”


萧太后略一沉吟，命侍卫：“把我的长胜剑取来。”


须臾，侍卫捧来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但这剑才至赵长安身前，他当即感到一股森寒的剑气从剑鞘中隐隐透出。他抽剑离鞘，只见剑身光华耀眼，扑面一股劲厉之气，食、中二指一弹剑身，剑作龙吟，其声清越。他倒持剑柄，轻叹：“好剑！”手臂轻挥，挽出一道剑花，右足向前一滑，启唇而歌，“力拔山兮气盖世……”


萧太后等人均一怔，怎么唱这支歌？


赵长安侧目，微笑道：“我现在是英雄末路、壮士销魂啊！”白衣飘举，身法空灵，行止若飞，“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唱到最后一句，他仰天清啸，忽然疾掠，剑芒陡长，白光辉映，已罩住了整座楼。


萧太后、萧项烈大惊，怎么才一会儿的工夫，他的内力就如此之强？几乎与此同时，“呼呼”，从楼的东、西两侧，闪电般掠上来两道青色人影。未待众辽人反应过来，赵长安已朗声喝令：“华先生护殿下，冯先生带穿蓝裙、粉裙的姑娘！”两人影齐声答应，萧太后等人根本就没看清这二人身形衣着、相貌如何，那华先生、冯先生已搀着宁王、晏荷影、子青越栏而去。


变故陡生，三个喇嘛及萧项烈无不惊怒交集，呼喝着冲向栏前去追赶。突然眼前一花，被一道白影挡住了：“诸位，稍安勿躁。”


四人定睛看时，赵长安已擒住了萧太后，笑道：“四位还是别追的好！不然，太后的万金之体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们英明神武的皇上，一定轻饶不了你们！”萧项烈俩眼珠子都快从眼眶中掉出来了，话更说不利落：“赵长安，你、你……”


“萧侍卫长是想不出，怎么我喝了那么多的销魂美酒，却还会像兔子一样地满楼乱窜吗？哈、哈、哈，只因此酒，美则美矣，可惜，却并不真个销魂！”就这几句话间，四人及众侍卫已将他团团围紧。而侍卫还在源源不断地拥上来，片刻工夫，宽敞的楼上已满登登地全都是人。


近百人手持利刃，拈弓搭箭，寒光闪闪的刀锋、箭尖均对准赵长安。但众人投鼠忌器，没人敢上前一步，更遑论动手。忽听萧太后嗓音嘶哑地道：“赵长安，我输了。你走吧，他们不会追你。”


赵长安笑得月朗风清：“就是让他们追，他们也得能追得上啊！”轻轻一搡，萧太后已跌坐在一张椅中。


“呼呼呼”，法杖、弯刀疾劈而至！赵长安衣袖一挥，“嚓、砰、哗啦……”白光四射，四人的兵刃俱被长胜剑削断，而长胜剑亦折成了两截。四人不退反进，各将断刃以暗器手法掷向赵长安。但赵长安避都不避，足尖轻轻一点，众人只觉清风拂面，再看时，楼外风清日丽，绿荫匝地，花枝摇曳，静悄悄的，哪还有赵长安的半分人影？


冯先生一手一个，挽着晏荷影、子青，虽然二女苗条轻盈，但带了二人施展轻功，终是不便。三人凌空出了山庄，只几个起落，见华先生、宁王已迅疾地消失在前方的山梁后了。这时，赵长安追上来了，让冯先生把子青给他。冯先生将子青交给赵长安，晏荷影轻咬下唇，偷眼相窥，却见他目不斜视。


奔出去约五里多，就见一座小土丘后有一匹健马，还停着辆大车。赵长安、冯先生降下身形，将二女送入车内，赵长安骑马，冯先生执鞭跨辕，一抽马臀，疾驰而去，方向正是金城。


距金城尚有十里之遥，只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及待驰近，方见是一座军营——营帐相接，拒马相连，旌旗飞舞，军容甚是壮观。车至近前，营门内冲出一骑黄马，马上骑手大声喝问：“来的是宫的人吗？”冯先生沉声应道：“是，兴安宇在哪儿？”


“总兵大人请各位到营中大帐稍歇，有事商量。”


冯先生驱车随骑手排闼直入营门，到中军大帐前，未待车停稳，华先生、兴安宇及金城文武官员约十数人已迎了上来，跪伏于地，磕头呼道：“臣兴安宇率金城同僚，参见宸王世子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千岁！”赵长安皱眉，下马，扶子青下车：“王驾在外，勿须多礼。都起来吧！”


众人拥着他进了中军大帐，见宁王正负手背着众人立于帐中。赵长安停步，跪倒、叩首，朗声道：“宸王世子赵长安带同属下参见皇太子殿下，愿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兴安宇、晏荷影等人俱是大惊，慌忙也跪倒行礼，只有冯先生矗在门侧的角落里，双眼向天，没事人一样。晏荷影吃惊之余，心想：宁王？太子？昨天他自称是赵长安，昨晚就变成了宁王，现在又成了皇太子，诸多身份，到底哪个是真的？不过，既然赵长安都对他下跪叩首，看来他这皇太子的身份八成是真的了。当下只是低头不语。


皇太子赵长平转身，目光阴冷，面色阴沉，指着冯由冷笑道：“赵长安，瞧瞧！瞧瞧！瞧瞧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奴才，见了本宫都敢这个样子张狂！不是你这做主子的处处包庇护短，这个冯由他敢这样吗？”冯由一愣，咬了咬牙，勉强下跪，口称千岁，给赵长平请安。


“罢了，罢了，你主子就是千岁，本宫这个千岁，却生受不起你的这个头，也免得折了本宫的福，减了本宫的寿！”赵长平踱到茶几后站定，“宸王世子再多跪一下，其他人都起来吧。”众人不敢再跪，也不敢不起，纷纷起身退后。冯由、华先生俱满面怒容，强自克制。


就这片刻间，晏荷影已瞅见了华先生眉尖上的那粒朱砂红痣，也听出了冯由的声音，他就是被赵长安称作叔叔的中年文士。


她偷瞥一眼赵长平和赵长安，心思：太子好像对赵长安有什么深仇大恨，赵长安才把他救回来，他就恶语相向，不近人情。嗯，是了，他定是恨赵长安在外面作恶多端，滥杀无辜，是以虽然赵长安救了他，他仍不给赵长安一点儿好脸色瞧，故意要折辱他一番。本来，见赵长安被人整治，她应该高兴才对，但这时看他孤零零地跪在硬冷硌人的沙砾上，心中却一阵阵地刺痛。


“本宫在玉桂山庄不便暴露身份，自称宁王，实是为了大宋社稷考虑。赵长安，本宫问你，那个酋首和她的那些奴才，你都已经宰了吗？”


赵长安恭敬地答道：“启禀太子殿下，没有。”


“哦？为什么？是因为他们武功太高，你打不过，还是因为你只顾着逃命，根本就不敢下手？”不等回答，赵长平又声色俱厉地道，“你明明可以把那个老婊子——我们大宋的仇敌一剑剁了，却故意放她逃走，为我大宋留下没完没了的麻烦！哼，赵长安，你好大的胆子，敢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来？”转头命兴安宇即刻带兵包围玉桂山庄，全歼萧太后及所有辽人。


兴安宇昨夜被赵长安召来，驻兵在此。当时赵长安说，如此盛陈军容，目的只是救人。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要救之人竟是东宫储君！更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甫一脱险，就要他带兵去攻击以强悍善战而天下闻名的辽太后及其部众！


大宋自立国以来，为防臣子们效仿“陈桥兵变”，军队向来均由文官统领，兴安宇本是个不谙军事的文弱书生，自到任金城总兵后，时时、处处、事事被楚廉忠压制挚肘，他既没有统军御敌的本领，更早消磨了精忠报国的雄心，虽身为总兵，却从未带过一兵一卒。这时听赵长平颁下这种赶鸭子上架的令旨，心中连天价叫苦，马上便僵在了当地。


见他不动，赵长平怒气勃发：“怎么？一个小小的王世子差得动你，本宫的令旨你倒可以不听？”赵长安开口道：“启禀太子殿下，辽太后不能杀，否则，我大宋会有不测之大祸。”赵长平斜睨赵长安：“大祸？本宫看你才是要大祸临头了！还敢在这儿胡扯？”


赵长安平静以应：“辽国兵强马壮，辽帝又穷兵黩武，早有进犯我中原之心，以前没有出兵的理由，他还屡屡挑起战端，今天我们若杀了他的母亲，耶律隆兴必然震怒，倾全国之力来报复，我们虽不怕他，可……毕竟，祸由我起，衅由我开，理在对方，到时兵连祸结，后果不堪设想。况辽太后足智多谋，若臣料得不差，这时他们都已经逃走了，就连山庄也被他们放火焚毁了。兴总兵这时再去是徒然奔忙一场而已，于事无补。”


赵长平怒哼道：“哼哼！听听！听听！你们都听听！这还有点儿做臣子的样子没有？居然连本宫的令旨，他都敢来找碴！哈哈，她会跑？还放火？烧了自己那么大、那么好的一座园子？赵长安，你当本宫傻子呀？连这种唬三岁小儿的话都敢乱说？”说完厉声喝令兴安宇马上去围剿，不然就要小心他的脑袋。


遍体流汗的兴安宇忙不迭地连声答应着，鳞抖壳颤地退出去，心道：“完了，完了，完了！不成想，今天自己的一条老命，要送在这儿了！”


随即，只听帐外号令连连，人声杂沓，兴安宇点齐一万精兵，并各种攻击的武器，赶往玉桂山庄。


赵长平打量赵长安，道：“宸王世子，你是我大宋臣子，朝廷对你一向不薄，你却胳膊肘往外拐，里外勾结、私通敌国，你该明白，这是款什么大罪？”晏荷影一听，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罗织罪名、陷人于死的手段，竟比楚廉忠还要高明百倍！又想，赵长安虽没真的犯下“里外勾结、私通敌国”的大罪，但他却残害良善、滥杀无辜，赵长平杀他的手段虽不太光明磊落，用心却是对的，以非常之手段，行此正义之行，倒也没什么不妥。可见自己的家仇即将得报，赵长安立刻便要伏尸于地，她没来由的，却只是心痛如绞，殊无半分欢欣畅快之感。


“里外勾结，私通敌国，这是十恶不赦大罪中的第三款——谋叛！”帐内正紧张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当儿，忽有一人冷冷地道，“普天之下，无论他是何人，有何等尊崇的身份，只要犯了十恶不赦大罪中的任一款罪，按我大宋律例，都要凌迟处死。不过……殿下既是金枝玉叶，要是一刀一刀地割，未免太有失我大宋皇家的体面……”


众人偷眼一看，说话的是冯由。他唇边含着一丝笑意，越众而前，款步到赵长安身边，搀他起身。赵长安挣脱他的搀扶，只端凝地跪着不动。


冯由迎视赵长平阴狠的目光，毫不畏惧地道：“而且，我早就晓得，太子殿下天性仁慈善良，这些年来对殿下又一直‘优容照护’，恩遇之隆，真正叫我们这些旁人看了也‘感激赞叹’。所以这次殿下他才会甘冒奇险、亲蹈险地、深入虎穴来救您，以报答您对他这么多年来的‘提携照顾’之恩。今天，您虽也清楚殿下罪行昭彰、十恶不赦，可……看在同为皇室血胤的分上，定会对殿下从轻发落，至多不过判他一个斩立决罢了，说不定还会念在殿下年纪轻轻且是初犯的分上，改斩为绞，也能让他留一个全尸，以全皇族的体面。”他嘴角下撇，望了望双手已开始哆嗦的赵长平，接着道，“而太子殿下今天非但行事英明果决，为我大宋除去了一个卖国的巨奸，还上体亲心，全了皇上仁德怜下的圣意。他日回京后，皇上定会对太子殿下今日的圣明之举万分欣慰，龙心大悦之余，也许立刻就会退居深宫，颐养天年，禅位于太子殿下您，让您立刻就称帝称尊也说不定……”


他才开始嘲骂，赵长安便用眼色连连阻止，此时听他越说越不得了，而赵长平的一张脸已涨成了猪肝，赵长安便厉声喝止他不要再说了。冯由冷笑不绝，一步便逼到了赵长平眼前：“殿下通敌卖国，其罪当诛，我是他的奴才，按律也当一体治罪。现就请太子殿下先要了我冯某人的脑袋，再一索子绞死罪大恶极的殿下！”他话音才落，赵长平便觉一股刚劲清寒之气疾扑而至，眨眼间，这股杀气已将他全身尽皆笼罩，他非但半步也挪动不了，且觉如堕数九寒天的冰窟中，全身皮肤，一寸一寸地战栗起来。


正当其时，帐外人喧马嘶，嘈杂吵闹，有人大声通禀，是兴安宇回来了。赵长平呼吸凝滞，气都喘不了，根本无法开口说话。赵长安低声令冯由退到帐外去，见他仍冷冷地盯着赵长平不动，发怒了：“冯先生，您要陷我于‘谋逆’的大罪吗？”


冯由看了看他发白的脸色，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帐门边，回头道：“太子殿下千岁，冯某在外面，候着您赐死的令旨。”掉头出帐。赵长平惊魂初定，颤声命兴安宇进来。待兴安宇进帐拜倒，他已恢复了威严的仪态。兴安宇一看，见赵长安仍跪着，诧异间，不禁对赵长平生出了一丝鄙薄不忿。


赵长平负手，冷冷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兴安宇回答道：“臣奉太子殿下的令旨，率大军前去围剿辽国的敌酋，还没到，远远儿的就见火起，等赶到近前一看，果然……果然……”


“果然怎样？”赵长平显得极不耐烦。兴安宇偷眼瞅了瞅赵长安，接着说道：“果然不出世子殿下所料，那个酋妇和她的下人，全都因震慑于太子殿下您的神威，落荒而逃了，而且……而且……”兴安宇忍不住又瞅了一眼赵长安，“而且整个山庄，全都被那个酋妇一把火烧成了白地，片瓦不留。”


赵长平张口结舌，又羞又恼，良久，方命赵长安和兴安宇都起来。“本宫刚才是急着想剿灭敌人，对你就严厉了一点儿，话说得也稍重了些。”他对赵长安诚恳地道，“世子心里不会有什么吧？”


赵长安躬身，低眉垂目，道赵长平公忠体国，自己对他感激涕零，不敢有一丝芥蒂。赵长平笑得十分欣慰，亲切地拉起他的手道：“世子果然懂道理，这样本宫就放心了。”说完又蹙眉道，“本宫这次来是有事，等以后回京，像本宫遇见世子这种小事情，好像就不要再让皇上知道分心了。”


赵长安垂首：“臣明白。臣马上吩咐下去，令臣的下属们谨言慎行，绝计不会让太子殿下异日回京之后、廷前奏对之时有何不妥！”


太子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意甚嘉许：“世子果然反应快、心思灵，难怪皇上喜欢你。”赵长安低头，并不作声。兴安宇当即下令，将军队开回金城。


当晚，赵长平、赵长安一行人仍宿在楚家花园，晚宴备办得极其丰盛，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直待阁外更起一鼓，众人方尽欢而散。


赵长安回到园西的体国轩，才坐下，便听珠帘轻响，跟着是裙幅曳地的窸窣声。他心中立刻如巨鼓擂动，慌得手脚都没处放了，忙眼望别处，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来人。


“殿下，奴婢来服侍您净手！”他一愕，不是晏荷影。回头，见一个髫龄少女捧着铜盆，轻盈地走了进来。他微觉失落，来的是子青。


子青把盆放在檀木架上，取面巾侍立在侧。赵长安随便涮了涮手，接过面巾，擦净水渍，问道：“子青姑娘，你是我大宋的人吧？”子青低头，在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赵长安坐下，也让她坐。但子青自道身为奴婢，不敢在他面前就坐。赵长安无法，只得也站了起来：“子青姑娘，你家乡在哪儿？我派人送姑娘回家去，不用再干这服侍人的差使了。”等了一下，不见回答，他微诧，见子青眼中已隐有泪光。


子青摇头，忍泪道：“奴婢求求殿下，千万不要赶奴婢走，奴婢现在已经没地方可去了，只求殿下可怜，收留奴婢，就只当奴婢是小猫小狗，爱打就打，爱骂就骂，只要能赏奴婢一口饭吃就行了。”


赵长安听她左一个奴婢，右一个奴婢，皱眉道：“子青姑娘这么好的人才，又救过我，我怎么能拿姑娘你当下人使唤？以后姑娘别再自称奴婢了，姑娘家中有什么变故吗？怎么会没地方可去？家里的人呢？”


子青答道：“奴婢祖上钱塘，母亲早没了，家里穷，三年前父亲带奴婢和三个哥哥来这里投奔亲戚，可亲戚早不知迁去了哪儿，没法子，奴婢的父亲只得又带奴婢们回去，可半道却撞上了打草谷的辽兵，把奴婢全家掳去了辽国。只因奴婢的性情还算和顺，就被派到了太后宫中使唤，这次太后来中原，身边要有个熟悉汉俗的婢女才方便，所以就把奴婢带来了。”


赵长安沉思了一会儿，问子青的父兄现在辽国的何处，他设法派人去把他们救回来，再送子青一家人回钱塘。一语未毕，见她已泪如泉涌：“他们……在被押去辽京的半道上想逃走，全被杀……杀死了！”


赵长安恻然，将自己的丝巾掏出递去，安慰道：“今天多亏姑娘帮忙，没在酒里掺‘销魂别离花露’，不然太子殿下和我都别想逃回来。现在姑娘既然一个人，却不知对于今后有什么打算？要有什么想法，只管告诉我，但凡我能办得到的，一定为姑娘你办妥！”


子青拭泪哽咽道：“奴婢跟辽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今天救殿下也是应该的。奴婢生来就是伺候主子的命，哪还有其他的打算？只求殿下可怜，能让奴婢伺候您，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赵长安叹了口气，只说子青跟着他不方便。子青惨然色变，只当赵长安还是要撵她走，一双清澈明净的美目中满是惊悸惶恐，鼻翼抽动，泪水眼看着又要夺眶而出。赵长安连忙安抚，打算明天派人送她先回东京，暂且跟王太后做伴，等日后他回京，再定她的行止。


子青面现喜色，盈盈下拜：“多谢殿下收留，奴婢在这儿先下叩头了。”赵长安扶住她，不让她下跪，正色道：“子青姑娘，你救过我，你我不是主仆，是朋友。姑娘今后若还是自称奴婢，我可是会生气的。”见他神色郑重，子青不敢再自称奴婢，只轻轻答应了一声：“是。”赵长安怜惜地让她早去安歇，明天就安排人送她回京，子青答应着走了。赵长安盘算，该派谁护送她回东京？


却听珠帘又响，裙裾声去而复返，他抬首道：“子青姑娘……”话未完，他全身剧震，整个人都傻了。烛光下，一个人美目流盼，面含微笑，缓缓而来。绝世的容光与明亮的烛光交相辉映，令人不辨是梦，还是真？


“尹公子……世子殿下，您骗得我好苦啊！”


赵长安疾转身，用力撑扶桌面：“原……原来是晏姑娘，我……还以为……晏姑娘这么晚来，什么事？”


晏荷影抿嘴轻笑道：“唉……其实呀，我早就来了，只是见您跟那位子青姑娘聊得正在兴头，不好搅扰，只得在外面等着。唉，殿下，您晓不晓得，我想您想得好苦，找您也找得好苦啊！”赵长安本就已跳得剧烈的心脏，一听这话，差点儿从口中跳出来了。他方寸大乱，脑中一阵阵地眩晕：“晏……姑娘，找……找我？”


“是啊！”晏荷影侧目，盯着他微微发颤的背影，“打从分别以后，我一夜一夜的，也不晓得掉了多少回眼泪？殿下，您当初为什么要骗我，自称什么尹延年？”


听她直抒胸臆，赵长安再也无法强作镇定，一转身，便看见了那双盈盈欲泣的泪眼，更是感动：“荷影，请你原谅，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娘姓尹，延年是我的小名，尹延年这个名字，只有我娘、太子殿下和宫里很少的几个人晓得。其实……其实，自从姑苏分别之后，我……我心里，也是……唉！”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晏荷影压抑着万分的恶心和怒火，探问他在姑苏分别后，又去了哪里。赵长安老实相告：他回东京后，华静君禀告有一群打西边来的茶商很可疑，他就带人赶去察看，然后跟着萧太后，从辽东、冀北、河套一路转悠过来，天天只在那深山老林里呆着。


晏荷影问道：“这么说，近来江湖中发生的很多事情，殿下都不晓得？”赵长安摇头，关切地问晏荷影是不是又从家里跑出来了？晏荷影嫣然一笑道：“才不是呢！这次，是爹和哥哥们陪我一道出来的，我们在到处找您。”赵长安喜心翻倒：“你……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家，为了我，还有我们姑苏晏府，有件很重要的大事情，要跟您当面商量。”


赵长安眼睛立刻明亮了，他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幸福来得太过突兀，又太过急骤，一时间，他只觉两腋生风，双足发飘，真正飘飘欲仙了。不自禁地，他便吐露了深藏心底的肺腑之言：“荷影，其实，还没离开姑苏的时候，我就晓得，我做错了！可你既和宁致远早有婚约，定者，定也！我又怎么能跟你……回东京后，我……我……唉！可……大错既已铸成，又怎么弥补？原只道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你一面了，毕竟老天保佑，竟又让我见到了你，更难得的，是你的家人们也答允……”


“殿下，”晏荷影早就不耐烦了，“您今年二月初跑去钱塘，该不会是去游山玩水的吧？”


赵长安并未看见她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寒意：“哦！那次去钱塘，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太子殿下说等我到了之后，会有人来找我，有差事交办。可到那儿以后，一连十天都消磨了，就在我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天幸让我遇见了你……”


“呵呵！”晏荷影又打断了他，“那后来在金陵，殿下为我请简神医，花费定然不少吧？”


赵长安蹙眉道：“荷影，你不要老殿下殿下的，太生分了，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说起简神医，我还奇怪呢，那天我送他出客店后，就将三十两金子的诊金给他，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竟是白跑了一趟，还倒贴上那些挺值钱的茶盏褥垫等物什，真是奇哉怪也。”摇摇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怪！”晏荷影气极：“那……那天晚上，您和我从朱承岱家跑出来后，您又返身回去，干了些什么？”


“我当时内力不济，轻功就迟滞了，怕他们追上来，就到后院西角落的柴房里撒了些菜油，又点燃了一支半寸长的蜡烛，这样至多半刻工夫，蜡烛燃到尽头，就会引燃柴堆，柴房一起火，马骅他们就会返身去扑救，这样，就不会来追赶我们俩了。”


晏荷影怒火大炽，但笑容却越发甜了：“殿下，您是不是以为，我爹和二哥都已经死了，无人对质，是以，随便您怎么说都行？”


赵长安一惊，连忙追问她是怎么回事。晏荷影狂怒中说走了嘴，万分后悔，忙转头，娇嗔地说自己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赵长安舒了口气，苦笑摇头道：“荷影，你真是越来越……唉，竟会拿自己父兄开这种要命的玩笑！”


“好了嘛，您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有分寸，做事有节止，我这种傻大姐，又怎能像您一样胸有韬略，行事深沉，话也说得滴水不漏？”晏荷影端起一盏茶，递与赵长安，抿嘴一笑。这柔美的一笑，令赵长安看了不由得一呆。


“殿下，好像……您身上有块镌着金龙的铁牌，很好玩？”赵长安接过茶盏：“咦？你怎么晓得我有这样一块铁牌？”


晏荷影笑着催促道：“快，拿出来我瞧瞧。”赵长安笑着，手一翻，已将那块铁牌递给了她：“喏，瞧吧，要喜欢就拿去。”晏荷影不接，只细细端详，见牌上的那条金龙在明亮的烛光中张牙舞爪，丑恶狰狞。


她晕眩了，定了定神，嫣然笑道：“殿下，天下人都说，您有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剑，叫作缘灭。殿下，您真有这样一柄宝剑吗？”


赵长安的笑容消失了，他神色黯淡地点了点头。“哦？它在哪儿？我想看看。”晏荷影撅起嘴唇，赵长安不愿拂了她的意，摘下腰中系着的淡黄腰带，放在桌上。

第十七章 莫厌金杯酒


晏荷影一怔：“这就是缘灭剑？”


“嗯。”赵长安点头。


“可……这明明就是条腰带嘛！”赵长安捏住带钩，往外轻轻一拉，明亮闪烁的烛火下，只见一柄其薄如纸、长三尺八寸、宽仅二指的长剑，已呈现在二人眼前。这剑剑身晶莹清亮，竟是透明的，靠近剑锷处，刻有八个芝英篆金字：缘由天起，分随人灭。


整柄剑如一泓春水在桌上闪烁，似凝似散，若流若止，扑面一缕淡淡的清寒之气，泠泠入骨；剑上的那一缕寒气，已在刹那间传遍了看着它的人的全身。这寒气深入骨髓，透进心底，令你无法不颤抖、不心悸、不恐惧！


晏荷影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这……这就是缘灭剑？为什么叫缘灭？是因为这八个字吗？”赵长安凝目宝剑，眼光渐渐转为痛楚：“不，之所以剑名缘灭，那是因为，世间的任何人，只要被此剑划伤，即便伤口极小，那伤者全身的鲜血，也会不能凝固，而从伤口流尽淌干而死。那这人跟这个世界的缘分，也就尽了。”


晏荷影浑身发冷：“莫非，就没有办法救？”


“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伤者受伤的部位，立刻用另一件兵刃尽快截去，若伤到手指，就斩去手掌，划伤的地方若是小腿，就立刻从膝盖处砍下那条腿来。”


“那伤在了胸口、腹部，又怎么办？”


赵长安黯然摇头。晏荷影立觉一股寒气直透自己的心底。赵长安目中痛楚愈甚：“当年，我初战五老教的六名长老时，功夫并没有今天高，但我却倚仗此剑，杀死了他们。其实，六人中，只有两人是被我刺中心口，剩下的四人，不过身上的某处被这剑割破刺伤了，结果……后来的血王苗绝天、蒋名僧也是这样！”他仰望窗外的苍穹，面色苍白，“这些人的死状，实在是太恐怖了！一个人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来流？五老教一役，我平生第一次杀人，一下就有六条人命毁在我手上！之后，又杀苗绝天、杀蒋名僧……”


“莫非他们罪不该死吗？”


赵长安站不住了，跌坐椅中：“他们……毕竟也是一条命呵！该死？若只论他们干过的那些恶事，也许的确该死，可谁又能证实，那些恶事确是他们做的？有时午夜梦回，我甚至怀疑，那些恶事是否曾经真的发生过！就说六长老吧，江湖一直盛传，这六人虽均年过七旬，但天天仍要奸淫幼女无数，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可……五老教一役几年后，我才得知，六人竟然在孩童时就是已净了身的太监！还有绝情大娘，江湖中谁不认为她心如蛇蝎、淫荡无耻？常把美貌的少年男子捉进她的绝情谷中任意淫辱，玩厌后再用酷刑折磨至死。若只听这个，那她也的确是该死了！可……”赵长安怔怔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焰，“绝情谷中的四天四夜，江湖上传得惊心动魄，实际上，我跟她根本就没动过手。”


晏荷影大惊：“啊？你们俩根本就没打？”


赵长安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接着道：“我和她，在那漫山的花丛中，旷世的琴声里，整整聊了四天四夜，越聊我越明白，我错了，实际上，整个江湖中的人都错了！她其实并不是恶魔，而是一个被一位大英雄玩腻后抛弃了的可怜女子。即便她的一生都被那个大英雄毁了，她却一点都不怨他，更没有半分记恨报复之心。可那个大英雄在做下了这种始乱终弃的亏心事后，却巴不得她早些死了，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是以，他就四处散布谣是把她诬蔑成了一个女妖、女魔、女畜生！”


“那……你最后怎么还是杀了她？”


“杀她？我怎么会动那个手，那我还是人吗？第四天，我打算离开，而且还准备在出谷之后告诉天下所有人真相，还绝情大娘一个清白。可在我告辞之际，她亦提出，想看一看缘灭剑，结果……”他目中泪光莹然，“她一剑就刺进了自己的心口！”晏荷影怒道：“那……那个大英雄到底是谁？畜生！他叫什么名字？”


赵长安叹息：“绝情大娘临终前，只求了我一件事，那就是，永远不要让世人知道那个大英雄对她的伤害！虽然她被他毁了，可就是在临死的那一刻，她心里惦着、爱着的，仍旧是他！”赵长安呆望双臂，似乎又看见了那位躺在自己怀中、清丽绝世的佳人，和她那安详澹泊的笑容。“她一定希望，在她即将离开这个伤心惨淡的人世之际，能抱住她的，是那个男人，而不是我！可当时……”他的泪终于流下来了，“除了一个想来杀她的我，一张古琴，漫山遍谷的波斯菊，还有那一阵阵的山风，那冷得让人发僵、冷得能要人命的山风，这世上还有谁会知道，她眼里的痛、心中的苦，和这一生中所受的伤？”


“一个人的生命多么宝贵！这个世上所有的人，谁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去随意毁伤别人的生命，就是这个人自己，也不应自戕。她死了，于她而言，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死亡而完结了，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那是多么难以承受的一种痛苦？”


“那种痛苦……”赵长安用力撕扯衣襟，“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可你后来又杀了蒋名僧！”晏荷影冷眼瞟着他，如瞟一尾咝咝吐信的毒蛇。


“蒋名僧是自己缠上我的。他说，从古到今，武林之中，只有一个人可以以剑术独霸天下，这一人，非我即他，二人并立，天地不容。我要再避而不战，他就要每天杀一个无辜的人，直到我应战为止。”赵长安目注虚空，神色惨淡，“碧色湖一役，我被逼接战，什么第一，什么第二？有什么要紧？他要做天下的唯一，就让他做好了。是以交手三百多招后，我弃剑认输。可他却不干，说：‘一个献身剑道的人，剑赢人在，剑败人亡。你既已认输，就应横剑自刎，以谢剑道。不然就捡起剑来，重新战过。’没办法，我只得接着跟他打，又过了两百多回合吧，我一剑横削，用剑尖抵住他的喉咙，迫他认输……”


晏荷影急欲知道后情，追问：“后来呢？你刺穿了他的喉咙？”


赵长安摇头道：“他大笑着说：‘老夫用剑已逾六十载，从来都只有老夫的剑尖指住别人的喉咙，今天，总算也轮到老夫的喉咙被别人的剑尖指住了。有生之年，得见此等无上的剑法，夫复何憾？夫复何求？’说着，他突然拥身前扑。我急忙撤剑，可……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缘灭剑仍在他的锁骨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那血，鲜红发亮的血，喷溅在了半空中，和着那漫天飞舞的红叶，和他那身宽大的红衣，我……我的眼中，霎时间就全是一片鲜红了。”他的目光散乱，语调悲戚，“伤在锁骨，无法挽救，我总不能割下他的半边身子来为他止血。叔叔和我，手忙脚乱的……可最后，他还是死了！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的全身都浸泡在血水里了。以后的几年时间里，叔叔一直宽慰我，说那红色是枫叶，是他的红衣，不是人血。可、可……”赵长安浑身哆嗦，眼中闪现出近乎疯狂的光芒，仿佛又看见那一片漫无边际的血潮滚滚而来，包围他，浸染他，要将他淹没，使他窒息……


过了许久，他方嘶声道：“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永不再用缘灭剑，它太残忍、太可怖了。”


晏荷影亦被他那扭曲的面容、痛苦的表情和暗哑的声音震惊了：“可你仍然带着它！”赵长安自嘲地道：“也许，我还是有些心虚吧！虽然我现在已再用不上它了，可一想到身上有这宝剑，临敌动手时就多了几分自信！”


晏荷影轻轻笑了，眼波流转，顾盼生情，笑道：“心虚？嗯，殿下的确是需要随时带着这柄剑的，你既做下了那么多的亏心事，能有这么一柄跟它的主人一个禀性的好剑随身，的确是能在心虚之余壮一壮胆的。”赵长安茫然抬头：“荷影，你……”清光一闪，如秋夜中的流星掠过暗空，飞起一道飘忽迷离的光影。缘灭剑，闪电般直刺他的心口！


世上的人，无论是谁，只要被缘灭剑刺伤，无论伤口多么小，也无论伤口是在身上的何处，这人全身的血亦会不能凝固，只有血从伤口流干淌尽之后，这人才会死亡！


但晏荷影这一剑挥出，却仍对准了赵长安的心口，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口已如被缘灭剑刺中般巨痛。她在这一瞬间，唯愿他能死得快一些、舒服一些，不要经受那么多的痛苦，因为，那种濒死的痛苦，也会令她备受折磨。


她动手之际，与他相距不足一尺，而剑却有三尺八寸长！她一剑刺出之际，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何曾想到，突兀间，会有此等不可思议的变故陡生？清寒的剑光，已到了他的眼前，泠泠的剑气，已透入了他的骨髓！


突然一声大喝，一股大力涌来，刹那间，晏荷影便腾云驾雾般地到了半空，缘灭剑也飞了。然后，她“砰”地撞在了一根红漆木柱上，全身骨头差点儿被撞得散了架。她定睛一看，见冯由横亘在自己与赵长安间，缘灭剑抄在他的手中，仍晶莹透亮。


赵长安仍没反应过来，问道：“叔叔、荷影，你们？”他快步赶到跌坐地上的晏荷影身边，伸手相扶，“荷影，怎么啦？你是不是病了？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冯由冷冷地道：“她没什么病，倒是你的头脑今天有点儿糊涂了。难道你就没发觉，这位晏姑娘今天的眼神很是不对头？”赵长安平时头脑极其清楚明晰，但今日与晏荷影意外重逢，欢喜太甚，不免失了条理。日思夜想的伊人近在咫尺，他的一双眼中，全都是她的一颦一笑，哪还看得见别的？一双耳中，全都是她的柔声细语，哪还听得进别的？一颗心中，全是她的倩影，哪还想得到其他？


这时，经冯由提醒，他才发现她眼中充满厌恶憎恨，再想起她方才的话，颇多不可解之处，特别是她刚才刺来的一剑，满蕴了无穷的怨毒和仇恨，他不禁又惊又急。正欲搀她起身，不料，她猛地一把擒住他，紧跟着，他右颈一阵钻心剧痛，竟是被她死命咬住了。


他手足无措，不敢硬推，一是怕弄痛了她，再则也担心一推之下，颈肉也会连带地被咬下来。冯由大惊，急往前纵，食指一伸，“嗤”，一股内力已凌空点中了晏荷影的肩井穴，然后掐住她的左肩，往后轻轻一搡，这才将赵长安解救下来。


烛光下，只见赵长安的右颈血肉模糊，新换的浅蓝丝袍洇湿了一大片。冯由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忙掏出手帕按住伤口，所幸出血虽多，伤口却不深，须臾血止。赵长安按着伤口，吸了一口气，让冯由暂且回避。


冯由不放心地道：“你……”赵长安无力地摆了摆手：“晏姑娘可能对我起了些误会，我会跟她慢慢说清楚的。”


冯由看了看两眼血红的晏荷影，又看了看赵长安肩上的一片血红，叹了一声，欲言又止，转身出去，边走边说：“这个‘误会’，依我看，你一时半会儿的，只怕说不清楚。”


赵长安低头，将晏荷影扶坐下，刚一张口：“荷影……”晏荷影怒道：“不准叫！”


见她状若疯妇，狞恶地瞪视着自己，他皱眉问道：“晏姑娘方才说我杀了许多人，又说……姑娘的父兄都死了，莫非……这些事都跟我有关？”晏荷影冷冰冰地瞅着他，嘴唇紧抿。赵长安看着她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探问：“近一个月来，我耳目闭塞，武林里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晏姑娘能否……略略告知我一二？”


晏荷影侧目，奇怪地瞟了他半晌，然后，嘴角下撇，居然笑了，纵声狂笑！笑声癫狂刺耳，令他毛骨悚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尊贵的世子殿下，您做了那么多的‘好事’，这才几天的工夫，您居然就全不记得了？倒要我这个白痴来告知您一二？哈哈哈……”她仰天，两行清泪簌簌滚落，“我现在要还有一根手指能动，定把这两只眼珠子挖出来扔掉，连殿下您是人是畜生都看不清楚，还留它们做什么？”


赵长安叹了口气，清楚以她现下的情形，自己再跟她说什么都是枉然。他出屋，命远处看守值夜的几名侍卫去找几个侍女来，把晏荷影送回她的房间。侍卫答应一声，片刻工夫，领来五名侍女，人房将晏荷影用一张竹榻抬了，离房而去。


赵长安伫足良久，往东缓步而去。冯由、华静君都宿在东面的思君堂，兴许他们会知晓一些最近武林中发生的事情，即或不知，请他二人现去打昕，也较为妥当。


次日清晨，他正抱膝坐在床上，望空发愣，脚步声细碎，有人到了床边：“殿下醒了？奴婢来服侍殿下净脸。”却是子青。


子青眼光扫处，望见他肩上的血迹，失声惊呼。他慢慢转头，子青更吃惊：他眼眶深陷，口唇干裂，满面憔悴，显然昨夜根本就没睡！他声音嘶哑地道：“子青姑娘，对不住，我忘了安排人手，送你回东京了。”


子青惶急地要去找伤药，他低声道：“不用，伤口已结痂了，不妨事。”子青仔细一看，将面盆放下，拧干面巾，为他擦拭血渍：“流了这么多的血！”赵长安想阻拦，但浑身乏力，话都不愿讲，任由她将干涸的血渍拭净，露出伤口。晏荷影咬得太狠，一块肉皮都绽翻了开来，伤势甚是吓人。


子青越发着慌，又想去传郎中。赵长安有气没力地拦住了她：“算了，找块布一遮就成。”见他脸色极其难看，子青不敢违拗，忙找来金疮药，但布条一时找不到，便将自己的一块丝巾取出，撒上药粉将伤口扎好，又换了一盆水，服侍他漱洗栉发。然后，房外有侍卫道，赵长平请他到先忧阁用早膳。


赵长安强打精神，让子青打开衣箱，为他找袭长衫。拿来他要的长衫，子青先助他褪下蓝袍，然后抖开长衫，左手拎衫领，右手一滑，已提住了宽大衫袖的下缘，候他伸手。


见她这动作，他心中一酸：当日在金陵秦淮河畔的客店内，自己亦曾这样服侍她穿衣，不料，仅仅数月光景，当日那曾对自己魂牵梦萦的伊人，今天竟已视自己为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看着他那样子，子青不敢催促。窗外侍卫等了又等，直站得腿脚都酸麻了，一想起赵长平驭下的寡恩无情，不禁打怵，遂又催请。赵长安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出房赶到先忧阁。


先忧阁内，晏荷影紧挨赵长平坐着，见他进来，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立时便如倒翻了热醋般酸气冲顶，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只因她瞧见了他颈中系着的那方丝巾。


赵长安向赵长平磕头请安，晏荷影也不起身回避，竟是端坐着受了他的大礼。兴安宇等人一看，俱是不忿：太子把个宠妃娇纵得也太张狂了。赵长安多么尊崇的身份！在整个大宋，除了皇帝、赵长平，还有赵长安的母亲，他不须再向其他任何人下跪磕头，而这个侧妃，非但与太子并坐，还安然受了他的叩拜，这还有个天理国法吗？


等赵长安起身，阁中众人复上前向他下跪请安，如此纷扰了好一阵才安静。赵长平满面堆欢地道：“宸王世子，本宫召你来，除了用膳，还有别的差事要交你去办。本来嘛，那些奴才也不是不能办，可本宫想来想去，只有你去办，本宫才放心。那些奴才，就是一点儿小事，也经常搞得马马虎虎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长安低眉垂手：“殿下有何差遣只管吩咐，臣敢不从命。”


赵长平道：“哦，是这样，昭阳前天也到了金城，这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赵长安接道：“是。可公主殿下当夜就走了，臣本想派人护送，但辽太后那边又有异动，臣一时分不出人手，且林兴也很有本事，臣就任由她去了。臣的属下华静君回报，公主殿下一行人往东面走了，许是回京了吧？”


赵长平皱眉道：“唉，坏就坏在，她不该走那条早就废弃不用的破路。据本宫的下人来报，她已经被一伙强人劫持了！”


“哦？”赵长安动容，“这伙人胆子不小！殿下查出这伙人的来历了吗？”


“没有。不过本宫已经得知，他们挟持着公主往西边去了。”


赵长安也不禁皱眉：“西边？金城再往西四十多里，就出了我大宋的疆域了……莫非……这伙人去了西夏？”


赵长平问道：“怎么不会是辽国呢？”


赵长安轻轻摇头道：“近一个月来，臣一直在留意辽国的动静，辽国若劫持了公主殿下，臣不会不知。”


赵长平叹道：“唉，昭阳本就任性，这次从宫里头跑出来，还打着你的旗号四处招摇，兴许……这西夏也跟辽国一样，对你有所图谋，所以才把她当成是你劫了去？”


赵长安觉得这种说法太过牵强，但在真相未明前，自己不能胡乱猜疑。可昭阳公主被劫，肯定要赶去营救。于是，他自动请命，愿带领属下即刻赶往西夏，去把昭阳公主救回来。赵长平欣然首肯，但又顾虑金城靠近边界，危机四伏，赵长安一走，无人能保护他。赵长安想了想道，愿把华静君拨给他使唤。


“不成，只一个不成。这样吧，”赵长平断然道，“你把冯由也留给本宫，这样，本宫就能安心在这里等候你的好消息。”赵长安只得躬身答应。


“不过……听说西夏荒凉得很，世子一个人去，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服侍也不成。嗯……本宫看那个子青还不错，就让她跟你一道去，路上能有个人伺候你的起居饮食，本宫也就放心了！”他见赵长安面呈难色，便要开口，忙摆摆手道，“世子不消谢了，只要救回昭阳，本宫还要重重赏赐你。救公主一事紧急，不好耽搁，你准备一下，吃完了午膳就走吧！”赵长安见他语气坚决，不由分说，只得作罢。


他昨夜已从冯、华处得知，近一个月来，武林中发生了一连串有关传世玉章的诡谲莫测的大风波，他自然也明白了晏荷影深恨他的缘由。本来他一直盘算，要找个时机向她好好地解释一番，但现在只剩一上午的时间，仓促中，哪有时机向她解释呢？


他正转着念头，晏荷影忽莺莺鹂鹂地对赵长平发嗲：“殿下，今儿个一早，我听这园里的一个丫环说，这金城东门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个烽火台，里面供着位灵吉大仙，灵得很。这个破金城，又小又穷、又脏又烂的，咱们呆在这儿，有多气闷无聊？莫如咱们现在就去那儿逛一逛，烧上炷香，祷告祷告，兴许还真能有求必应呢！”


她这“咱们”二字，赵长安听了，真是说不出的刺耳。赵长平眼珠一转，笑了，当即命兴安宇备办车轿，选派兵士护卫，并令冯由、华静君随侍，再转向赵长安道：“世子，你去西夏，本宫就不送了。”


赵长安躬身施礼：“无妨。臣现在就走。”


“哦？你不用午膳了？”


“救公主一事紧急，臣还是早点儿走的好。”


一辆健马拉的车子，在戈壁滩上、沙砾堆中茕茕独行。正值正午，炙热的酷日下，一丝风都没有，车内二人均闷热难当。赵长安掀帘，想看一眼外面，立刻被烈日刺得赶快缩头：“子青姑娘，饿了吧？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垫垫？”


子青在车厢一角道：“世子殿下，您吃吧，奴婢不饿。”


“唉，怎么又叫我世子殿下？若叫人听见，麻烦就大了。还有，你不要老是奴婢长、奴婢短的。”赵长安虎着脸，“再这样乱叫，我马上请曲大哥把你送回去，也省得让我听着心烦！”


赶车的曲焕笑道：“世子殿下，她是奉太子爷的令旨跟您来的，您要是半道儿把她送回去，那……另一位公子，还不得办小的一个欺君之罪啊！”


赵长安失笑：“曲大哥，我们现在去西夏办差，你们殿下、奴婢地混叫，成心就是拆我的台。嗯……”他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道，“本公子爷现在就定下规矩，曲大哥，你是马夫，子青姑娘是本公子爷的朋友，我……嗯，姓沈，咱们此去西夏，嗯……曲大哥，依你看，搞点什么营生较为妥当？”


曲焕祖辈生长于边陲，对辽、夏的风土民情、语言习惯极为熟稔，故赵长安此次西行，上司遣他扮车夫随同前往。他这人生性胆小，一听老大不情愿，当即借故推托。上司先是利诱，许他若能当好这趟差，回来立刻就给他升迁封赏。见他仍磨磨蹭蹭的，上司当时就黄了脸：“你个老兔崽子，别给脸不要，惹得大家伙都不痛快！”


就这样软硬兼施，曲焕才勉强应承。但出城不过小半天的工夫，他便发觉赵长安确实好相处，不觉抖擞精神，暗自盘算：这趟差多卖点儿力，把二位贵人奉承舒服了，把差事办得漂亮些，不定以后自己也能行一步大运呢！


这时赵长安出声相询，他偏头一想，说三人扮作贩骆驼和马的比较稳当。赵长安从善如流，当即采纳了他的主意。


“好，就依曲大哥的，沈某久闻西夏骆驼和马的大名，如雷贯耳，此番专程前去，登门拜访，顺便再牵它几头回来。”言毕两人纵笑。子青自出城后一直郁郁不欢，此时也不禁莞尔。


突然，曲焕顿住笑，顺手给自己脸上一巴掌：“悖时、悖时时到他姥娘舅家了。”


子青一愣，问道：“曲大爷，怎么啦？”


“小的头昏，贩骆驼和马的，都不兴穿成二位公子爷那样的模样。荒郊野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却到哪儿找西夏的胡衣，这不是难肠人吗？”其时赵长安与子青俱是青衫方巾，文质彬彬，的确不像贩骆驼和马的。


“曲大哥，甭急，车到山前必有衣，到时我们再想招也不迟。”赵长安说话间，前方路边，一道土岗后，隐隐现出了几家野店。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未待曲焕将车赶到一旁让出道来，几骑马已自后狂逸而出。拉车的健马受惊，人立而嘶，曲焕急起身，拼力勒紧马缰，三骑马已从车旁蹿过去了，马上三人均作胡装。


曲焕惊魂未定，小声嘟囔：“贼王八蛋，奔丧吗？这样赶着去送死？”不料最后一匹马上的人听到了，已蹿过去的马又拉了回来，马上大汉恶瞪曲焕：“老棺材瓤子，你崩的什么胡臭屁？”一刀兜头劈将过来！


曲焕见对方不顾行路的规矩，抢道惊了自己的马，差点儿弄翻了车，现在居然二话不说兜头就砍，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真从没见过这样狂横暴虐的人。


大汉身旁的瘦脸人急忙扯住他道：“钱三，别磨蹭了，已耽误了老鼻子的工夫了。”钱三兀自不肯甘休，直到前头背对众人的锦衣少年不耐烦地开了腔，钱三才不敢再拗，三人绝尘而去。


曲焕被吓了个发昏，此时方灵魂附身，嗓子眼儿里一连串的脏话倾泻而出。赵长安皱眉，提醒他有女眷，说话小心些。曲焕一怔，老脸酱紫，连连称是。


赵长安道：“不妨事。曲大哥，天太热了，我们停下来喝盏茶吧，顺便看能不能找几套胡服。”曲焕将车赶到一家垂着茶招的小店前停下，赵长安、子青下车进店，曲焕则拴马喂料。


店内生意清淡，临窗迎风处，最好的位子上，坐着方才抢道的三人，三人正压低声谈论着什么。赵长安内功精湛，只听钱三咒骂：“贼娘日的地方，到处都是这破样子，害得老子昨儿个夜里瞎转了大半宿，真他娘的倒了血霉了。拉车的马跑死了，抢来的这三匹也不好使，照这烂样子，老子们猴年马月才到得了怀远镇？”


瘦脸人皱眉道：“白耽误一夜的工夫，会不会落在那个人的后头？误了事，主人可饶不了咱们！”


锦衣少年道：“老曹你怕什么，那人现在还在城里吃午饭呢。等他出来，我们早到怀远镇了。”


赵长安和子青到店角一张桌旁坐下，子青一眼瞥见那少年，见他约莫十六七岁，面目如画，肤白如雪，竟是惊人的美貌，可惜美得过了头，成了娘娘腔。但他却不自知，一脸放眼天下舍我其谁的劲头。一阵风过，从他身上居然飘来了一股香气。子青一辨，是京城老字号“凝香坊”最名贵的香粉——君意怜。


这时，曲焕来到赵长安身旁，低声道，这附近他已经转过了，没有沽衣店。赵长安点头，道这事不急，不行就等到兴庆，现买了换上。


店主到赵长安三人跟前，点头哈腰地问他们想喝什么茶，店内有上好的龙井、碧螺春、普洱、铁观音……三人一听，这种穷乡僻壤的路边野店，居然也会有这些上好的茶卖？


赵长安要雨前龙井，问子青爱喝什么茶，子青一愣，道：“我……我也要雨前龙井。”声音清脆柔美，如叶底黄莺。那边少年一听，倏地抬头瞟过来，瞅见子青的容貌，眼中立刻贼光一闪。


一会儿茶端上来，色泽暗红，抿一口，又苦又涩，居然还有咸味，赵长安、子青对视一眼，相向而笑。


那边三人又在嘀咕了，想换三匹好马。少年撇嘴：“就再有马换，本少爷也不想骑了。”瞟一眼窗外亮白刺眼的烈日，“这毒日头底下，别说还要骑一天的马，就是再多骑一刻，本少爷也受不了了。要能有辆车乘，那该有多好？”


“小爷要乘车，那还不容易？”瘦脸人对同伙丢个眼色，斜眼一瞅赵长安那张桌。钱三及少年马上心领神会，也笑了，于是三人又嘀咕起来。


赵长安皱眉，放下茶碗。少年忽起身，走到赵长安跟前，也不行礼，大刺刺地道：“喂，你们三人要去哪儿？”他在对赵长安说话，一双眼却像蘸了浆糊的刷子一样，在子青脸上抹来抹去。


曲焕道，三人要去兴庆贩骆驼和马。少年不出声，只微仰了脸，用一种冰冷、蔑视的目光斜睨着他。曲焕不禁打了个寒噤，猛然惊觉，自己的身份本不配与少年说话的。


见他惶然缩头，少年才收回目光，笑着打了个哈哈，邀赵长安、子青与他结伴，同往兴庆。那老曹也走过来，露齿而笑，热情有加地帮着少年力邀赵长安一行人同行。


子青、曲焕腻歪透了，曲焕用恳求的眼神频频顾视赵长安，子青简直就想去扯他的衣袖。可他却恍若未见，点头笑道：“既然各位这么热心，沈某若再推辞，就是不识趣了。子青弟、曲大哥，快喝了茶，我们就跟三位爷一道走吧。”


须臾，六人出店，赵长安、子青乘车，曲焕跨辕控马，少年三人骑马跟随。走出去约七八里地，四周偏僻荒凉，老曹忽然扬声高叫，让曲焕停车。待车停住，三人策马上前，钱三左，老曹右，少年拦在车前，成合围之势。赵长安掀帘，问有什么事。少年阴森着脸道：“你，还有你！”马鞭一指赵长安和曲焕，“下来！”


“下来？”赵长安大惑不解，“干吗？”


少年鼻中“嗤”了一声，根本懒得再搭理他。老曹狞笑道：“小子哎，爷爷跟你挑明了吧，我家小爷相中这美妞还有你的车了。本来刚才就要做了你们的，只是店里不太方便，留你两个憨贼多活了一会儿。现在快乖乖地滚下来受死，免得血脏了车子，等下我家小爷跟美妞玩得不舒服。”


赵长安、曲焕惨然色变。只不过曲焕面皮本来就黑，这时简直就成了浓墨，而赵长安脸色却是雪白，牙齿捉对儿打架，前言不搭后语地连求饶命。


一看他这样，曲焕抖作一团，心想：原来这位世子殿下是个中看不中吃的空心大萝卜哇！什么功夫高得没法说，他真要功夫顶天，又怎么会这样低声下气地求饶？


钱三不耐烦地道：“臭麻子少啰唆！今天你们俩反正是死定了……”话未完，忽听“扑通”一声，曲焕一跤摔落地上，紧跟着撒腿就往路旁的一座山梁狂奔。


山梁陡峭崎岖，马上不去，车上、车下的五人均是一愣。钱三狞笑，手一扬，三支袖箭疾射曲焕的后背！


但袖箭才出手，就有一缕风自赵长安的袖端拂动，这风是如此的轻柔，似乎连他柔软的衣袂都不能拂动。但那三支疾骤狠利的袖箭，却被这一缕轻风立时吹得失去了准头，“哧、哧、哧”，没入了山崖，只在岩石上留下了三个小小的黑洞。由此可见，这三支袖箭射出时的力道是何等刚劲凶猛！


但少年三人却都没看见这三个黑洞。钱三射出袖箭之际，他只觉跟前一阵风过，这风甚是清新，吹得他十分畅快，吹得他身上紧绷的肌肉也不由得放松，蓄势待发的气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他也“扑通”一声，摔下马背。落地的同时，眼角瞥见少年、老曹也一样摔落尘埃。


这是他娘的什么风？钱三脑中混乱，直疑自己的全身都出了毛病。然后，便瞧见那个方才还脸白唇青、浑身乱颤的麻子书生，笑嘻嘻地踱到自己跟前，说道：“多谢三位英雄不辞辛苦，惫夜奔波，赶来为在下送衣！”少年惊怒交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本来嘛，在下刚才就想做了三位好汉的，可在茶店中开剥三位的衣服，未免有失观瞻……”赵长安一边说，一边已在扒了。子青见他动手，早躲到车帘后去了。他将少年的锦衫抛上车：“子青姑娘，这件给你。”将老曹的灰袍随手一抖，“嗯，这件我穿正合适……”


“叮”的一声，一件物事滑落地上。他捡起一看，是块铁牌，上面有一条五彩金龙，在烈日下闪闪发光。赵长安目光一闪，问道：“原来……三位是金龙会的？你们主人是谁？这几年中原那些灭门劫财的血案，还有四海会朱承岱妻女被杀、姑苏晏家父子被害这些事情，都是你们金龙会做的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不发一言。赵长安狞笑，地道的川东话脱口而出：“嘿嘿，在老子面前哩装个喘喘？晓得老子是啷个人吗？老子就是鼎鼎大名的鬼城黑无常！”


一听他是黑无常，三人惨然变色。黑无常是鬼城清丰县衙的一名捕快，破案的本事稀松平常，刑讯逼供的手段却令闻者胆寒。是以再强悍顽劣的罪囚，只要一到了他手中，无不闻风丧胆，往往未等受刑，便已自动招认、坦承不讳了。


赵长安打量三人或青或黑的脸色，不耐烦地道：“瓜娃子哎，识相哩话，就快些有啷样，诳啷样，不然哩话，莫怪老子等哈动起手来，会帮你们三个龟儿子整安逸啰！”


话音刚落，老曹咬牙：“娘个头！”一缕乌血从嘴角溢出，紧接着脸色变为灰黑。赵长安一惊，，忙去捏少年及钱三的面颊，阻止他们咬破口中所藏的剧毒自杀，但一看二人面孔，心中叹了口气，怏怏起身，寻思：这个金龙会的主人，不知有多阴险狠毒，竟会使得他的三名属下，宁肯自尽也不敢吐露会中的半分情形！


他将三具尸体拖到路边，又在三具尸身上翻检了一番，除银子、暗器外，从少年的贴身衣袋里又搜出了一封封得严实的信函，封面不着一字，捏了捏，薄薄的，里面似只有一张纸。


这时子青已换上胡装赶了过来，见三个大活人眨眼便成了死相可怖的尸体，俏脸发白：“世……公子，你杀了他们？”方才赵长安出手快逾飞风，她根本就没看见，而三人自杀时，她躲在车帘后，也不明究竟。


赵长安叹了口气道：“我不杀伯仁，但伯仁由我而死，也算是我杀的吧。”一挥袖，内力到处，旁边的一堆土坍塌下来，掩住了三具尸体，“走吧。”


子青见他神色黯淡，自悔多嘴，随他上坡。到车旁，见他执鞭跨辕，竟要亲自驾车，慌了神，连忙劝阻，道还是将曲焕找回来，让他驾车得好。


赵长安苦笑：“算了，这会儿工夫，他早跑出五里地去了，且他熟悉道路，我们又怎能追得上？何况，他胆这么小，就是追回来了，去西夏这一路上，不晓得还有多少神怕鬼惊的事在等着我们呢！再把他唬死了，我又添了一层罪孽。”见子青矗在那儿不动，便催促她快些上车。


子青踌躇着自请驾车。他失笑：“子青弟说的什么笑话？你一个女孩子家的，驾什么车？快上来。”待她上车坐稳，他挥鞭驱动马车，自嘲自己乱开玩笑，才把曲焕吓跑了。现咎由自取，活该！又笑对子青道，“人生一世，实在短暂得很，有好多地方、好多人、好多事，你根本都没去过、见过、经历过，就已然驾鹤西归了。是以有生之年，人就该尽量多去一些地方，多跟一些人交往，多做一些从没做过的事情，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今天，我破题儿头一遭驾车，不又多学会了一样本事？”


子青抿嘴轻笑，虽未作声，心中却以他的话为然。“哦，对了，你我这次去，也不知得多少天才能回来。以后有旁人在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再说话了，你长得本就太过‘英俊’，再一开口，就是个傻子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别一个人没找回来，倒又把你丢了。这种事若传扬出去，那岂不是要砸了我赵长安天下无双的金字招牌？”子青被逗得笑作一团，紧闭了嘴，连连点头。


虽跑了曲焕，但幸喜茫茫戈壁中，一道车辙隐约可辨，赵长安驱车前行，倒也不曾迷路。

第十八章 大漠极乐宫


红日西斜时，到了一个大镇，停车一问，此镇名怀远，是去西夏的必经之路。自此往兴庆，尚有两日的路程。赵长安将车赶到一家客栈门口，伙计迎出，将马牵去后院马厩。


二人入内，只见店内人头攒动，生意倒颇兴隆。到柜上一问，正算账的掌柜没好气地道：“没上房了，只剩一间客房。”


赵长安蹰躇，想换家客栈。掌柜头虽未抬，却已看到了他的心里，不耐地道：“镇上就我一家客栈，你倒是住不住？不住快些让开，少矗在这儿妨碍我生意。”


赵长安没奈何，只得要了这间房。掌柜这才抬头，斜瞄了一眼。只一眼就瞅见了后面的子青，他冷眼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见衣襟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金”字，他目光一闪，道：“小三子，快来，领两位客人到西六号房去。”


进房，赵长安沉吟片刻，嘱咐子青，一会儿若有人来找，她不可出声，他要出去了，她就待在房内，千万不要离开。话音刚落，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伙计，说掌柜的请赵长安过去，有事讨教。


赵长安一边答应，一边对伙计说道：“麻烦这位小哥，为我兄弟送一荤一素两个不辣的菜、一碗汤、一碗饭上来，赶了一天的路，早饿了。”子青想问，公子不吃饭了吗？可她谨记赵长安的叮嘱，遂缄口不言。


赵长安随伙计款步下楼，直入后院，上了一道长长的楼梯，转过两条走廊，便到了一座面向后山的敞轩中。只见掌柜的正坐对无垠的漫漫黄沙出神，听人进来，也不回头，一挥手，伙计悄然退下。


赵长安徐步上前，作揖为礼，自道姓沈，不知掌柜的召他前来，有何指教。掌柜侧脸，盯着他，左手举起，亮出掌中一块铁牌：“天上地下，唯我金龙！你在会中，五行为几？”


赵长安亦亮出一块一样的铁牌，应声而答：“天上地下，唯我金龙，我是水贰，你又是五行第几？”掌柜一愣：水贰？这麻子在会中的座次竟比自己还高！这才起身，深深一揖道：“原来是水堂的沈公子！属下是火堂的老九，给沈公子请安。”


赵长安淡然以应：“噢，你是火玖？那对外人又怎么称呼？”


那掌柜恭敬地道：“外人都叫属下唐哥。”


赵长安在一张椅中坐下，唐哥趋身过来，目光闪烁：“属下记得，上面交待，沈公子你们今天一早就该到的，属下本来已为你们备好了上房，可……”


赵长安轻描淡写地道：“哦！我们昨夜就出来了，可半道上迷了路，把时辰全耽搁了。”


“呃……另外，这次去兴庆，上头说的好像是三个人？”


“本来钱三也要来的，可临走前主人又有别的事交给他办。怎么，你对我们……嗯？”赵长安不耐烦了，“小心是应该的，可你是不是也太那个了？”


唐哥连忙低头，口称不敢，但神色中，对赵长安仍深具戒心。赵长安心思：得想个什么法子打消他的疑心，方好从他口中套出少年等人此次西夏之行的目的及金龙会的内幕。


他游目四顾，见这敞轩一面临山，三面粉壁，正中墙壁上，悬着两幅人物山水画，竟是南唐的珍品。见他凝目那两幅画，唐哥问：“沈公子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吗？”赵长安瞟了他一眼，发觉他言不由心，遂笑道：“小玩意儿？这么珍贵的南唐字画，在唐哥口中，竟只是‘小玩意儿’吗？”


“哦？莫非……沈公子识得这两幅画？”


“这左首的一幅名《阆苑女仙图》，是南唐时吴越人阮郜所作。此图‘有瑶池阆苑风景之趣，而霓旌羽盖，飘飘凌云，萼绿双成’。此画的人物衣纹，勾描细密流利，略带转折，面相趋于细秀，山石空勾，兼染青绿，仍属青绿勾研一体，而这画上的树法多蟹爪，已呈我大宋初年李成画风之端倪。”唐哥听他对此画如数家珍，眼睛立时亮了：“原来沈公子懂画？”


赵长安微微一笑，指了指另一幅画道：“这一幅更是了得，名《勘书图》，是南唐翰林侍诏王齐翰的名作。王齐翰擅画人物、山水，尤长于道、释人物，画风独具。我朝刘道醇的《圣朝名画评》说他的画是‘不曹不吴，自成一家，其形势超逸，近世无有’。此卷亦名《挑耳图》，无款，前有我朝先帝徽宗题签，人物衣纹圆劲中略带顿挫，设色细润清丽，画中屏风上的山水几乎不用勾皴，既不同于唐之青绿山水，也有别于五代带皴的水墨山水，确是‘自成一家，近世所无！’”


唐哥笑逐颜开：“啊呀，兄弟，原来你竟是鉴评古画的高人哪！”他喜得抓耳挠腮，“正好，哥哥我这儿还有一幅画，得了有些年头了，也曾找好多高人看过，可没一个说得清真伪的，今天要借重兄弟你的法眼，为哥哥我鉴一鉴此画。”此时他对赵长安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觉间，连称呼都改过了。


两人挽手进到里间，唐哥斟了一盏茶奉与赵长安，然后打开多宝橱，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只四角包金的楠木箱，将其搁在大方桌上，启盖捧出一卷轴，放在桌上，慢慢摊开。才看到卷轴展开的一分，赵长安便惊喜赞叹了：“这是《韩熙载夜宴图》！”


随着画卷的徐徐展开，一幅长卷呈现在二人眼前。赵长安后退两步，专注鉴赏，然后上前，凝神细观，边看边解说：“此画乃南唐后主时的画院待诏顾闳中所作。顾闳中擅作人物，与周文矩齐名，后主曾命顾、周潜窥韩熙载夜宴情形，归后依据记忆，分别作《夜宴图》，至后代，周本遗失，今仅存顾本。此图，即是顾本。”


唐哥连声催促他快看看此画的真伪。他俯身，凝目细视道：“这画无款引，引首有篆书题‘夜宴图’三字。此图描绘了南唐大臣韩熙载纵情声色的夜宴生活，分‘听乐、观舞、休憩、清吹、送客’五景，画中的衣冠服饰、室内陈设和各种器乐均吻合南唐之形制。嗯，看起来倒确似顾闳中的真迹。”


唐哥不懂了：“确似？依兄弟的意思，这画不是顾闳中的真迹？”


赵长安点头道：“此画的形神刻划及用笔设色都十分高妙，可惜……唐哥，你来看……”他一指画上的那些人物，“此图上众人面相的描染细腻精致，那时的人还达不到这样的水平。故小弟判定，此图是我朝近人的摹本，不过，能临摹到此等地步，也极其难得了。此画仍是一幅不可多得的珍品！”


唐哥紧握住他的双手不放，连道与他相见恨晚。赵长安笑称为时不晚，只可惜他上命在身，须赶着去办，不能跟唐哥尽夕长谈，等差使完成后，他定会及早赶回，与唐哥好好地聚上一聚，不聊他个三五月的，绝不罢休。


听他如此诚挚，唐哥的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却见赵长安忽蹙眉道：“唉，只是……去西夏还有两天的路程，兴庆小弟我人地两生，到时，现找人，现办差，肯定耽搁时日，就是想快些回来，也快不了。”唐哥略一思索，慨然允诺，派一个得力下人陪他前往西夏办差。赵长安趁机进一步探问，前些天，是不是有一位着白袍、簪金冠的美少年也途经怀远，去了兴庆。


唐哥奇道：“咦？万圣法师喜欢白袍金冠的美少年，这事，兄弟你没听说过？”


赵长安心念电转，顺口说道：“嗯……多多少少的，倒也曾听说了些，可……我们做下人的，主人不说，又怎敢贸贸然地去问，那不是自己作死吗？”他这话，唐哥深以为然。


他又小心探问唐哥，是否有这么个美少年，已去了西夏？“那当然，他早到法师跟前了。怎么？主人有事找他？这有何难，这次你们不也是要去见法师吗？到了兴庆法师处，自然就能见到你们要找的人了。”


赵长安又惊又喜，没想到无意中已探明了昭阳公主的下落，今晚的这个收获可真是不小。嗯，自己对个中的情形不甚明了，可不能再问了，若一个不慎，说走了嘴，那可就要捅娄子了。当下他又足尺加三地奉承了唐哥一番，并承诺这趟差事若办得漂亮，上面有了封赏，绝不会忘了唐哥的一份。


见他如此识相，唐哥越发高兴，叫了满满一桌酒菜，两人谈画论文，逸兴横飞，直待酒足饭饱，夜色墨黑，赵长安方作揖辞出。回到客房，子青迎上前来，低声招呼，话没说几句，已双颊晕红。


赵长安眼一扫，不禁一怔：桌上两菜一汤、一饭，整整齐齐地放着，一点儿都没动。不禁奇道：“你还没吃饭？”


“世……公子没吃，奴婢……我怎么能吃？我等公子回来一起吃。”


“嗨！”赵长安心疼了，“等我做什么？我早吃过了。”一摸碗沿，是冷的！开门唤来伙计，问店里还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伙计都已被唐哥吩咐过了，要好好款待这位沈公子：“这会子灶上煨的有上好的鸡汤，还有包子，要不要来一点儿？”


“成！来一碗汤，三个包子，要快！”


须臾，汤、包子送来，子青一边吃，赵长安一边要言不烦地将刚才与唐哥交往的情形均告诉了她。


子青喜出望外，正要细问究竟，却见他微蹙了眉，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掂着凝思，自言自语道：“不清楚这……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子青提议拆开来瞧瞧，赵长安沉吟道：“拆倒是好拆，可拆过之后，怎么复原呢？”子青抿嘴一笑：“公子，奴……我有法子。保准您既能看信，又能把它完好如初地交到那个万圣法师手里。”


“哦？”赵长安探询地看着她。她起身，走到盆架边，犒巾浸湿，拧至半干，然后将面巾贴在信的封口处。待见纸已被水洇透，便用长长的小指指甲剔开封口一角，然后极小心地将封口一点儿一点儿揭开，待全打开后，取出字笺，然后把封口处的糨糊拭净，再把濡湿的信封贴在火炉上坐着的那个铜铫子上，不过片刻工夫，信封封口已然干透。


赵长安接过信封一看，夸奖道：“真不赖，跟没用过的一样！看来，这次太子殿下挑你跟我来，还真是挑对人了。”得他褒奖，子青又是得意，又是开心，一双美目闪闪发亮。他不禁想：嗯，又是个绝色的佳人！不过，此时他的心思却是在字笺上。他将字笺打开，见上面只写着七行字：


万圣法师容禀：


法师阅信之时，赵长安已至贵处。余素知法师欲得此人之心，亦非复一日，今余既已将之拱手奉上，完结法师平生之所愿，则余前所奉恳之事，乞速为办妥为荷。信中不尽之意，可详问来使，该使自会代余尽心竭力，侍奉法师。


知名不具


看罢，赵长安心思：看来太子殿下还真说对了，这个什么万圣法师，居然也对我有兴趣！昭阳扮作我的模样，却被金龙会误劫了，送给了他，唉，这可真是……他又百思不得其解：万圣法师是什么人？怎么他的平生所愿就是要得到自己？一个和尚，要自己有什么用？难不成把自己也剃度了做小和尚？不过，此时倒也不须多想，待到兴庆，见到那个万圣法师后，这些疑问自会迎刃而解。不禁自语道：“却不知……”


子青见他说了半句，便没了下文，不禁出声相询。“却不知万圣法师可认得这人笔迹？”他一抖信笺，“要不识，我倒有个计较，想重写封信给万圣法师，到时候再编一套说辞，好将公主殿下兵不血刃地带回中原。”说完又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从信中的语气看，万圣法师跟这人相识已有一段时日，他们之间书来函往，对彼此的笔迹已十分熟稔，这个法子行不通。”


子青抿嘴笑了：“怎么行不通？奴婢正好会摹仿各种字体，通常情形下，倒也能照着描个八九不离十。”


他一怔，注视子青。见他半信半疑，子青解释：“家严是私塾先生，自奴婢幼时就教奴婢读书写字，拿了好多名家法帖让奴婢照临，天长日久，奴婢倒是无论什么人的字体都能照着描上一描。”


赵长安抖搂精神，让她略等一下，自己开门下楼，片刻就已回来，手中拿着全套的笔墨纸砚。他掩上门，研了浓浓的一砚墨，一指那张摊开在桌上的字笺，让子青写几个字给他瞧瞧。


子青拿起字笺，凝目细视：“这人学的是二王体，字倒也写得笔正锋中、合乎法度，可笔画粗细失调，粗者臃肿，细者纤弱，终非善书之作。且这个‘师’字，起止使转，拖泥带水，最后一笔抽锋更是写得笔连意断，显然运笔之人神浮气躁，量小心窄，胸中定有阴暗不可告人之事，才会有这等运笔之作。”


赵长安听呆了：“啊呀！原来子青姑娘竟是书中的大家，我以前可真正小觑你了。”


被他一赞再赞，子青不禁面罩红霞：“这不过是奴婢的一孔之见，公子莫再谬赞奴婢了。”说完拈起狼毫，蘸了浓墨，随意浑洒，竟是一眼都不再看那张字笺，片刻间就又写了一张出来。


才搁笔，赵长安就迫不及待地将她写的字笺拿起，又拿了原稿，两相对照，看看左，又看看右，目瞪口呆，半晌方喃喃道：“天！若非这一张墨迹未干，我可真分辨不出，哪一张是原稿，哪一张是摹写的！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好，这下就好办了，子青姑娘，我要借重你的如椽大笔，为我重写一张书简。”


却见她微笑摇首：“世子殿下，不成的！”


赵长安奇而询之。她指了指那张字笺，道：“这纸……却不是那纸！公子请看这纸！”


赵长安凝目那张字笺，不禁在心中喝了声彩。只见这纸莹白轻薄，滑如春冰，纹理细密，竟像丝绸。子青请他再摸一摸。他方才倒也曾摸过了，但并未留意纸的质地，此时再一摸，不由得就点头了：“嗯，此纸当得四个字：光、轻、滑、白，比金栗山藏经纸好太多了。”


子青笑了，将字笺一角捏作一团，然后松开，再将被皱折的一角用手捋了捋，又抹了几下，纸角立刻恢复原状。


“好！”赵长安皱眉笑了，“我懂你的意思了，这是澄心堂纸！”


“此纸乃南唐后主李煜御用，从不外传，在当时就已珍贵难觅，到如今，世人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公子既要造假信，光字像还不成，纸也必须一样是澄心堂的纸。”说到这儿，子青叹了一声，“可在这种荒野小镇，怎么会有澄心堂纸？”


赵长安微一蹙眉，随即展颜，请子青再等他一会儿，然后二次开门下楼，待回房时，手中已拿着一张澄心堂纸。这回轮到子青惊喜了，连连问他从哪儿找来的，他得意洋洋地卖了个关子，没说。


子青一笑，也不再追问，将这张澄心堂纸铺放桌上，拈毫蘸墨，侧头问他这封书简怎么写。他端一盏茶，凝神想了一会儿，道：“嗯……就这样写。”绕着桌子，一边踱步，一边啜饮茶水，言简意赅地口述了一封信，痛责下人办事不力，错将一女送至法师处，现想恳请法师将此女交他带回中原，对法师的盛情不胜感激云云。


他说一句，子青写一句，待他说完，子青也写完了。他踱过去一看，字迹与原作毫无二致，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封假信。


待墨迹干透，子青折好书简，放入信封中，再将口封好，递给他。他将信放入怀里，看看窗外，早已月上中天，于是伸了个懒腰道：“呵……夜深了，我们也该歇息了。”


子青的心顿时突突乱跳，偷眼一瞥，见他打开行李，取出一袭大袖衫，不禁奇怪地想：快睡觉了，他还要换衣衫？却见他走到窗前，将一张椅子拼到另一张靠椅前，坐下，双腿搁在椅上，往后一靠，手一扬，覆上大袖衫，惬意地叹了口气：“子青姑娘也早些安歇了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说完合上双眼。


子青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在硬木椅中坐上一夜！她不觉暗愧自己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脸上发热，支吾道：“公子，这……怎么可以？怎么能睡？”


他闻着眼道：“怎么不可以？怎么不能睡？别再说了，我早乏了。”她情知再争也没用，只得吹灭烛火，和衣上床。虽然困乏，但她心中却有无数个念头在此起彼伏，许久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不踏实，倏忽一个念头过来，她当即惊醒，还凉嗖嗖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侧脸，却见不知何时，赵长安已披衣伫立窗前，望着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发呆。她轻声问道：“公子睡不着？在想事情吗？”


他摇摇头，怅惘以应：“只是……心里有些难受罢了。子青姑娘也没睡着？”看着他那落落寡欢的样子，不知为何，子青的心也是一酸。她急欲摆脱这伤感的气氛，忙道：“要不，公子，奴婢给您唱支曲子吧？不定听了曲子，公子一开心，就能睡着了。”


赵长安被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自己的愁苦，岂是这么容易就消解的？但他不愿拂了她的好意，遂点点头，问她要唱支什么曲子。子青倚在床头，想了想道：“奴婢就唱支奴婢家乡的《采莲曲》吧！”说完，轻启朱唇，曼声歌道：


“棹歌一曲过南塘，惊起叶底睡鸳鸯。青青莲子送与哥，哥知奴家把谁盼？盼得花残叶也落，盼得尘满合欢床。盼得青丝做白发，盼得清泪满南塘……”


歌声婉转幽怨，引人情思，赵长安痴了，呆望如水月华，喃喃道：“盼得青丝做白发，盼得清泪满南塘……只是不知，荷影现在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像我想着她一样地想着我？”


赵长安却不知，此刻的金城内，月华如水，撩人愁思。晏荷影倚在床头，也望着皎洁的明月，万般愁怅。


“怎么还没睡？”突兀的声音响起，她一惊，回首，见床边不知何时，已影影绰绰地多了一个人，正含笑望着自己。晏荷影吃惊地道：“太子殿下，您……您怎么来了？”


“因为，本宫跟姑娘你一样，也想找点儿乐子呀！”赵长平一边轻佻地调笑着，一边脚步移动，向床前靠了过来。晏荷影又怕又怒，叱令他停步，不然她就要喊人了。“喊人？”赵长平失笑，显然觉得她痴傻，“那些人都是本宫的奴才，你却是要喊谁？”


情急中，晏荷影直言自己并不喜欢他。“哦？”赵长平眯了眼，反问道，“不喜欢？不喜欢，那今天早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怎么那么骚情地跟本宫发嗲？莫非……你的种种浪样儿，都是做给另一个人看的？”晏荷影咬牙道：“你……滚出去！不然……”话未完，已被赵长平抱了个满怀：“大美人儿，现在不喜欢不要紧……”将死命挣扎的她按倒，口喘粗气地道，“等下开荤以后，你别死皮赖脸地缠着本宫‘还要’就行了……”


晏荷影侧头，热烘烘的嘴巴按在了她的脖颈上，一股令人欲醉的香泽直扑赵长平的鼻孔，顿时，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腾开一只手，去撕那薄薄的中衣。


忽然，雪亮的一道光在黑暗中闪过，这光如此清寒明澈，如夏夜划过长空的一颗流星。


刀光！他大惊，本能地往后疾闪，饶是如此，左肩仍被割伤了。惶急中他不觉疼痛，只是觉得凉凉的，淡淡的，如一声午夜不寐时无人听得见的叹息。


“扑通！”他栽翻地下。捂着伤口，他惊怒咆哮：“贱货，敢行刺？作死啊你？”


晏荷影手持明亮如水、不沾一丝血渍的缘起小刀，清泪夺眶而出：“我……怎敢行刺太子殿下？可婚姻大事，岂可草率？太子殿下要是真心喜欢我，那就更应该尊重我才是，岂能……岂能深更半夜的，做这种事情？”


赵长平面肌抽搐，怒道：“你心里面，根本就还在想着那个人！他有什么好？莫非，你还在喜欢一个杀你爹的畜生？”她拼命摇头，坚决否认他的话，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要亲手杀死赵长安。


赵长平瞟了瞟她，笑道：“你？杀他？你真的有那么恨他？”她的回答毫不含糊，同时，她斜瞄已平静下来的赵长平，平静地表示，他若想她依从，也得等报仇雪恨以后，只有到那时，她才有心思考虑终身大事。


“原来……你这么有志气，以前……本宫倒没瞧出来。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既要本宫等，本宫就等，谁叫你长得好呢？”赵长平咬牙笑了，“本宫倒要瞧瞧，以本宫的皇太子之尊，倒会赶不上一个小小的王世子？”


晏荷影不再说话，送走了赵长平，她紧紧地关上房门，无力地倚靠在门上，眼中的热泪滚滚而下。


次日一早，赵长安、子青下楼吃过早饭，回房收拾行装。才掩上门，他便低声告诉她，有人在盯他们俩的梢！


“啊？”


赵长安慌不迭地摇手：“轻些，轻些，我的大小姐。”子青也察觉自己失态，于是也低声问：“是谁？在哪儿？盯了多长时间了？”


赵长安摇头：“这人我也没见着。”见她一脸迷惑，笑道，“人虽没瞧见，可……我感觉，是有这么一双眼睛，在盯着咱们俩！”见他言之凿凿，她不能不信，不禁发愁。


这时有人敲门，赵长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开门，是唐哥与一个男子。唐哥微笑拱手，说特领他的得力伙计——小竹竿来，命他陪赵长安去兴庆，并领他们去见万圣法师。


谢过之后，赵长安道正好还有一事，要请唐哥帮忙。唐哥根本不问他要让自己办的事是什么，就一诺无辞，于是二人附耳低语一番。唐哥先是吃惊，接着凝重，但到最后，却诡秘地笑了：“容易，小事一桩。”然后领着小竹竿下楼，让赵长安他们再歇歇，等下再走。


子青很想问问赵长安，究竟他与唐哥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但住店的客人此时均已陆续起身，人来人往的，她不好出声。赵长安好整以暇地倒了两盏茶，只与她闲坐对饮。


一盏茶堪堪喝完，小竹竿又来了，对赵长安丢个眼色。赵长安一笑，提了行李，对有些发愣的子青一招手，三人下楼出店，见已换了一乘马车。


赵长安、子青上车，小竹竿执鞭跨辕，未与唐哥告别，三人便离了怀远镇。一路上，子青多次好奇难捺，终因小竹竿在旁，竟是整整一日都无法开口。只听赵长安与小竹竿，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山川戈壁、风土民情，甚是热闹。


晚间投宿住店，才掩上门，未等她开口，赵长安先就笑了：“今儿一早，我请唐哥找了位身材和你相仿的人，两人扮成咱们的样子，赶了我们的马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为的是引开那个盯梢的人。”他几句话便消解了她心中横亘一日的疑团，她也失笑了，奇怪赵长安何以会知道她的心思。赵长安一笑不答，她又问：“公子，我还有桩事，也想问你。那天从玉桂山庄逃出来后，太子殿下令兴总兵去围剿，公子怎知萧太后非但已经逃走了，而且还会烧了山庄？”


赵长安眨眨眼，笑道：“呃，是这事啊？那太后娘娘早精成个鬼了，她见咱们一走，料定立刻就会有大军前去围剿，是以肯定要逃。而她营建的这个山庄，规模既大，内中必存放了许多重要的物件和不欲外人得知的机密。仓促间不可能一一整理带走，最好、最快、最省事的法子，莫如一火焚之。换作是我，也会依葫芦画瓢。是以我才劝谏太子殿下，无须再兴师动众地白忙一场。”


子青又问：“那她花了一个月工夫搜集来的那些我们大宋的军机密要，也全都是假的？”


一直谦和的赵长安此时笑得有些忘形：“没有，她到手的那些情报，全是真的！我之所以那样子说，就是要让她以为是假的，想来，那些她辛辛苦苦才弄来的布防图和其他机密，定已全被她扔在那一把大火中给烧毁了。哈哈，她只以为我会通令我朝的边关将领，预先布置假象诱她上当，其实何必那么麻烦？我只几句话，就让她的一番心血全付诸东流。”


子青衷心佩服，但同时，又隐隐地不安：“公子，你……你怎么这么聪明？有时候，你这聪明，还真的让人有些害怕！”


赵长安只道她指的是赵长平，想了想，点头：“是呀！人皆生子望聪明，我为聪明误一生。有时傻傻痴痴的，反要好得多。看来，以后我该傻的时候，还是要傻一些的才好。”


次日，三人赶了个绝早，一路驰去，近薄暮时分，便抵达了西夏的国都——兴庆。进城投店，小竹竿惦着尽快交托了差事，才好回去，当下自去联络。


才半盏茶的工夫，他已领着四名侍卫回来了，说道：四个侍卫会护送二人去见法师，待差事办妥，他再护送赵长安回怀远。于是，赵长安、子青随四侍卫出门，客店门口，已有一辆极华贵宽敞的大车候着。二人上车，车夫扬鞭催马，四侍卫在车的两侧随护。赵长安一辨，方向是城外。心想：万圣法师难道不在城里驻锡？


须臾，车子出城北门，折而往东，他不禁开口询问去向。一个侍卫头都不回地道：“天都山！”


他皱眉了：天都山距兴庆四十余里，看来，今夜就算能顺利救出昭阳，也回不了城了，自己却要路过野寺逢僧话，又得浮生一夜闲。唉，若真能消消停停地“闲”上一夜，自是最好，否则……他摇了摇头，不愿为莫须有的以后扰乱了心境。


一路无话，约走了半个多时辰，车外侍卫通禀到了，随即车子停下。他掀开车帷，只一望，便是一愕。


只见苍茫的暮色中，是一大片连绵不断的宫墙、殿宇、楼阁和轩榭。这些恢宏壮丽的殿宇堂阁，被一带逶迤的红墙与外界隔开。向北，绵延至莽莽苍苍的天都山起伏的峰峦之中，向东，则一眼望不到尽头。


车前五十步外，是一道巍峨的宫门，单檐歇山式门楼，面阔五间，进深两间，下承汉白玉石须弥座，装饰秀美华贵，额、枋、斗拱、檐缘均由琉璃构件拼装而成，门上匾额书“欢乐宫”三个镏金大字。


赵长安只一怔，旋又回复了常态。其时西夏全国信崇佛教，上自皇帝、太后，下至平民百姓，都是虔诚信徒。整个西夏境内佛刹林立、僧人众多，以致有人发出了“云锁空山夏寺多”的感慨。他想，便是在我朝，皇上也常宣召大德高僧人宫宣讲佛法。有时经年累月的都有僧徒出入宫中，这西夏国帝、后据传亦虔心敬佛，万圣法师被请入宫中，住在皇家禁苑之内，一点儿都不稀奇。


二人下车，由四名太监引导着进入宫门，四名侍卫却不得进入。六人穿槛过户，绕轩越阁，也不知进了多少重宫门，过了多少个宫院。赵长安暗叹：西夏国小民穷，自己自离中土以来，常见路旁有饿毙的野殍，便是兴庆城中、京畿的通衢大道上，亦有倒卧街头尚未收埋的丐尸横陈闹市。而此时，自己眼前，却是恢宏气派的大殿，一座连着一座，豪华壮丽的房宇，一排接着一排。


西夏当今国主——宁令谅柞只有两岁，真正执政掌权的，外为其舅，国相没藏讹庞，内则是其母，太后没藏氏。看来，这复姓没藏的兄妹二人，都不是能振兴国运、与民生息的贤后明相！


这样想着，二人已进到了一间偏殿中。上茶后，四个太监退下，自人内禀报，另换了四名宫女伺候。赵长安心想：万圣法师好大的派头，竟可使唤宫女，看来，倒是颇得没藏太后青睐的。


二人枯坐殿中，等了又等，竟等了一个更次，连茶水都喝丢了颜色，才总算听见脚步声响。抬头，见众宫女簇拥着一个面黄皮皱、五十余岁的干瘪妇人进来。妇人冷瞟二人一眼，立时一脸的晦气，问道：“你们两个……打南来的？”


赵长安早迎上去施礼：“是！敢问尊夫人，奴才该如何称呼？”妇人一翻白眼：“宫里人都唤老身卫慕嬷嬷。”


赵长安垂首敛手，躬身请安，然后足尺加三地奉承了她一番，紧接着取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环，说道：“这是奴才主人令奴才带来，转呈嬷嬷的一点儿心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嬷嬷不要嫌弃，赏奴才的主人一点儿薄面收下。”


只听他的奉承，卫慕嬷嬷已是说不出的受用舒服，及待再见了这只价值不菲的玉环，一双鱼泡眼都快从眼眶中掉出来了。她频频点头，一扫刚才的冷漠，笑逐颜开，将玉环套上手腕：“这位公子，该怎么称呼？”


赵长安恭敬执手，自称小沈。“那哪成？那哪成？”卫慕嬷嬷言笑晏晏，“沈公子，不是老身刚才有意轻慢你，实在是你家主人不晓事理。上次送来的那笔货太不成样，不但没讨了好，反惹动了法师的肝火，害得我们也吃了责罚。”说着瞥了子青一眼，“算了，这也不怪你。你家主人这次让你来，有信吧？”


赵长安趁机道，他带来的信中内容涉及重大机密，须当面交法师拆阅；另主人还有些话，也要他向法师面陈。“这……”卫慕嬷嬷皱眉，看在玉环的分上，说了实话，“沈公子，不是老身不想帮你，实在是法师尊贵非常！除了美貌少年，寻常人等，法师统统不见。嗨！这就是刚才老身说你家主人不晓事理的缘故了。这人，”一指子青，“明明是个女的，你家主人怎么这么没眼色？又送这么一个人来？”


赵长安一喜，险些便问，上次送来的“那一个人”现在哪儿？但他却只微微一笑，伸手将覆着的面皮揭了下来。


顿时，一殿中人，除了子青，全都目瞪口呆。

第十九章 金殿遍生莲


卫慕嬷嬷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原来，你才是正主？这次你家主人学乖了，居然拿她来作掩饰。”她一瞟子青，接着说道，“好吧，沈公子，你可以随老身进去了。至于她嘛……我家法师是化外高人，从不近女色！”


赵长安也不想子青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忙道：“奴才可否劳烦卫慕嬷嬷，派一辆车送她回城？”


卫慕嬷嬷见他如此人才，知他决非凡俗之人，现下自己便该上力地巴结他，以为今后的晋升之阶，便谄笑道：“沈公子，您马上就是新贵了，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老奴就成，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态度前倨后恭，立时判若两人。


赵长安不懂她说的“新贵”为何，此时也无暇细想，只嘱子青回城后等他。卫慕嬷嬷当即命人派车将子青送回兴庆。然后，她陪着赵长安，出殿往东，一路走一路献殷勤：“沈公子，我家法师供着佛菩萨，您见他以前，要先沐浴更衣才行。”将他引到了一座大殿前。


赵长安一怔，道：“这倒正合奴才的口味儿。奴才一路过来，全是黄灰沙子，早就脏得不成样了，倒正想好好地洗一洗。”于是徐步上阶，两名褐衣太监打起皮门帘。赵长安进到殿中，见里面用两道纱帐从中隔开，四名执拂太监躬身掀开那两道纱帐，他缓步入内，这才看见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水池，热气蒸腾，水雾氤氲，四围均镶着汉白玉石，上面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极其华美妍丽。


两名蓝袍太监趋身上前，要为赵长安宽衣。他摆手，自除了衣裳，进到水中，一洗连日来身上的征尘。洗浴已罢，两名太监托着更换的衣饰过来伺候。赵长安一见，不禁皱眉：居然又是白袍金冠！且还薰得浓香刺鼻。“可否换一套别的衣衫？”他问道。但两名太监木然不应，他只得由两人服侍着穿上白袍，然后一个老太监领着六名小太监过来伺候他梳头。


他坐在椅中，心中苦笑：万圣法师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势力，简直就像是欢乐宫的主人！没藏兄妹俩简直是在佞佛！但同时，他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但究竟不对在何处，他却说不出来。


老太监将四具香薰环于他身周，喷香的龙涎让他无法喘气，然后四个小太监轻捷利落地为他净面、束发，再簪上金冠。他的十指指甲十分光洁整齐，无须再作修饰。


老太监上下一瞅，非常满意，于是端来一盏浸着鲜花花瓣儿的水，让他漱口。他接过，哭笑不得，便是去见如来佛祖，只怕也不须如此麻烦！苦笑着漱过了口，他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老太监居然又捧来一粒香丸：“请公子含在嘴里，不然气味儿会熏着了法师。”熏着法师？此时，通体浓香的他待会儿不要熏晕了法师就阿弥陀佛了。他要崩溃了，噙着香丸，以眼色询问，还有什么新鲜奇巧的花样？


老太监道：“轿子已在外面候着了，公子请吧。”赵长安出殿一看，卫慕嬷嬷身后是一乘软轿，请他上了软轿，四名太监抬起，她随在轿后，一行人轻捷无声地向东而去。


一会儿，来到一座宫门前。赵长安下轿，卫慕嬷嬷引他进门，只见一道门后又是一道门，层层叠叠的，不知有多少重。每道门旁都侍立着许多妙龄宫女，见卫慕嬷嬷又带人进来，俱垂首敛手，屏声静气，只是当赵长安经过她们身旁时，她们才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窥他，一见之下，眼中均满是惊讶、惋惜。


行到尽头，一个宫女迎上来，卫慕嬷嬷连忙行礼道：“妙花姑娘，人带来了。”


妙花一瞥赵长安，立时浑身一震，良久，方定了定神，问卫慕嬷嬷：“就是他？”


“是啊！没想到这次的货这么出色，法师一定会很满意的。”妙花亦点头，深有同感。


赵长安曾经被人视作尊贵的殿下、武功的高人、诗文的才子、残暴的魔头、狡诈的恶棍、贪婪的小人，不料，今晚在西夏的离宫中，在两名宫人的口里，却成了一件“货”。他自觉平生所听到过的对自己的评论，以今晚的最匪夷所思、荒谬绝伦。


妙花恶狠狠地剜了他两眼，方引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道，来到一扇厚重高大的铁门前。她用一柄小铜锤敲击门环，铮铮有声，片刻，铁门轰然作响，开启了一条仅容一人出入的缝隙。立刻，门缝内传来一阵曼妙的丝竹之声，还有一股呛人的香气扑鼻而来，赵长安不禁皱眉。


“进去吧，好好伺候，别自讨苦吃。”眼望他跨过门槛，妙花眼中居然也满是惋惜。


才迈进门槛，铁门便在身后关闭了。赵长安抬眼一扫，立刻大吃一惊，怔在当地。他出身皇室，备极尊宠，后又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大阵仗、大场面没见过？但此时，眼前的景象，仍令他目瞪口呆。


只见自己身处一座恢宏富丽的大殿，殿中燃着上千支粗如儿臂的巨烛。那些黄金器物上，镶满了宝石、翡翠、珍珠、玛瑙、珊瑚……不计其数的珍宝，被明亮逾白昼的烛光一映，五色斑斓，相互映衬，交织成一片灿烂、瑰丽、辉煌的光华，足可迷炫任何人的双眼。珠光，和着宝气，晃得他眼睛都有些花了。


但真正令他眼花缭乱的，却是人！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十个、二十个，而是……上百个！而这上百个人也非同一般，全都是少年！风姿翩翩、潇洒俊秀的美少年！


不过，最令他发愣的，却是这上百美少年尽皆衣白袍、发金冠，与自己此时身上一样穿戴！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殿内。只见一些少年席地而坐，正奏琴吹箫；一些少年正在巨幅猩红波斯软地毯上，挥袖作舞；一些少年则启唇而歌，歌声温柔委婉，令人心醉神迷。


还有一些少年，端着黄金盆、碧玉盘、丝拂尘、银痰盂、香薰炉、龙纹灯、凤尾尊、象牙扇……侍立在殿的两侧，随时听候召唤。


而最最俊美迷人的十余少年，则跪绕在大殿正中一张铺着雪山毛驼皮毛的巨榻前，伺候一个正半卧在一名少年怀中，背对赵长安的女子。


这女子髻上簪着一尺长的发簪，簪以玳帽为簪股，上立凤凰，以翡翠为毛羽，下嵌白珠，垂以黄金饰物。女子身着鹅黄上衫，团领、大袖，衫上遍绣折枝牡丹、芙蓉花，以金线圈之。下着珠络缝金带朱裙，足蹬岐头履，履上镶嵌云状金钿。


当赵长安进殿时，一个少年正将一颗紫艳的葡萄喂入她口中，另一个少年则为她按揉双腿，还有一个少年伏在榻前，脸上堆着最甜媚的笑容，张嘴承接她吐出的每一粒果核。


见有人进来，众少年用眼角扫了他一眼，然后就全怔住了，不觉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脸上全现出嫉恨和幸灾乐祸的表情来。片刻前还喧闹欢腾的大殿，立刻变得安静了。


女子诧问其故，扶着她头的少年答，进来了一个人。“一个人？本后还以为……进来了一个妖怪呢！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吓成了这样！”


本后？赵长安一怔，随即恍然：从背影看，女子年不过二十三四，除了西夏国君的母亲没藏氏，不会再有什么女子自称“本后”了。可她怎么对外故弄玄虚，自称法师？是了，她以太后之尊，却于深宫中豢养了如此多的少年供其淫乐，这种丑事若传扬出去，那可真是骇人听闻，贻笑大方，是以她才使了个“障耳法”。


一个少年端着金盆，趋身榻前，欲为她洗脚。没藏氏道：“放着，让新来的人干。”


赵长安失笑，一瞥眼，见不远处有一把铺着软毛毯的胡椅，于是徐步过去，坐下，往后一靠，双臂搁在扶手上，状甚闲适。见他如此，所有少年一时均相顾失色。


没藏氏不耐烦地问：“怎么回事，人呢？还不过来？”捧着她头的少年结结巴巴地答道：“他……他……坐……坐下了。”


没藏氏一怔，随即笑了，笑声清脆悦耳，自有一种慑人魂魄的魔力：“哦？胆子蛮大的嘛！”忽然，将脚轻轻一缩，“你弄疼本后了。”


正为她按揉双腿的少年一呆，当即面色惨白地叩头：“娘娘饶命，奴才一时不小心，求娘娘宽恕。”没藏氏鼻中“哼”了一声：“拖到偏殿去。”两名少年上前，擒住按腿少年的双臂，将他拖拉下榻。按腿少年突然发力，双手疾往旁一挥，用的竟是中原武林中声名显赫的飞鹰山庄章家的“飞鹰三十六式”中的第二十七式——“振翅高飞”。


擒他的两名少年不及防备，双双被抛了出去，一个撞在殿壁上，定住身形，飘飘落下，是河北沧州盖世天的“铁链锁横江”身法。另一人眼看就要撞到大梁上，却凌空一个倒翻身，横掠三丈，随即一扶梁柱，轻巧落下。姿势潇洒，应变急速，倒像云南侗王的“越江飞”轻功。这一切，竟发生在兔起鹘落的一瞬间。赵长安心思：这三人年岁均不过二十左右，身手却俱是不俗，若假以时日，今后在武学上的造诣定不可限量。


三人于刹那间各展示了炫目的功夫，而没藏氏却只若未见，连手指尖都没动一下。她对按腿少年柔声道：“唉，你这又是何苦呢？现在却让本后怎么饶你？”


少年仰天惨笑：“哈哈哈……淫后，你会饶我？我章鹰志从进来的那天起就不想活了，忍辱偷生，为的不过是有一天能杀了你这淫后，一雪你加在我身上的耻辱。现在我志未成，但你也休想再折辱我！大丈夫死则死尔，要我再受那种折磨，确是万万不能！”


没藏氏冷笑道：“好，能说出这种话来，也还算是有骨头的。只可惜，既然在这里，你以为想如何就如何吗？”


章鹰志纵声大笑，忽然双臂一振。赵长安发觉情形不对，但未及出手，章鹰志右手五指已深深插入自己的咽喉，跟着用力一拔，他的脖颈立刻血肉绽翻、血如泉涌，笑声未毕，人已气绝。殿中上百人，除赵长安外，居然都面无表情，对此种场面，似早已司空见惯了。


赵长安皱眉，章鹰志宁可自杀，也不愿被带到偏殿去，难道……被带去偏殿，意味着比死还要可怕？而没藏氏到底有何手段，竟能令这上百个血气方刚、身怀上乘武功的少年甘愿受尽淫辱，也不反抗？


就在他思索时，殿内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欢乐景象。尸体已经拖走，血迹也已擦净，便连那一丝血腥味也被浓烈的甜香淹没了。一个生命无声无息地从世上消亡了，直似世间便从未有过章鹰志这么一个人。


没藏氏轻叹一口气：“现在，你……应该已经清楚，惹火本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了吧？难道，你还要坐等本后来‘请’你吗？”


赵长安笑而不答，随手拿起椅边几上的一把金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金色的酒盏与醇美的红酒交相辉映，令人酒未沽唇，已经陶然。他呷了一口，满意地笑了：确是五十年陈酿的玉殿春！


“三个月前，你家主人送来的那个，都不敢像你一样骄恣放肆，可还是因冒犯本后，最后被送去了偏殿。莫非，今夜你也想步他的后尘？”


赵长安面色如常，但却一怔：三个月前？他立刻反应过来：唉，错了，错尽错绝，昭阳根本就不在这儿，事实上，她可能根本就没来西夏，自己却冒冒失失地陷进来了。罢罢罢，既已来了，且先享受一番这西夏皇宫的富贵景象再说。


众少年见他如此不知死活，都惊呆了，一时间，看他的眼光都像在看一个死人。没藏氏却笑了：“你们四个，去，把这位贵人替本后‘请’过来，本后倒要瞧瞧，他到底有多尊贵？”话音中净是狰狞。四名围簇着她的少年连忙起身，向赵长安逼过来。


弦乐未停，歌声不止，舞蹈正欢，又有人将伏尸于地了。可这又关少年们何事？死人，这不是很平常、很简单的一件事吗？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死的是谁，如何死法，死多少个，又与自己有何相干？


赵长安斜瞄那已逼到近前，伸手来拿自己双肩、双臂的四人，悠然笑了。四人倏然出手，武功俱是不弱。拿肩的二人，一个使“勾魂擒拿手”，一个用“大力伏魔爪”，而擒臂的两名少年更是不俗，左边那人，左掌微张，右手斜划，作蛇行状，上下微微颤动，竟是少林寺的“降妖五象拳”；而右首少年双足不丁不八，身形渊淳岳峙，双臂微张，向内收拢，就这么一下，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是赫州刘振天家传的“擒龙六绝式”。


四人各展平生绝学，这合力一擒，天底下能避得开的人，还真是不多。少林寺方丈弘慧大师也许可以避开，四海会少掌门宁致远兴许也能闪过，另尚有那么八九个人，拼着衣服被扯破，肩臂被抓伤，也能冲出去，但这个含笑斜倚，年纪顶多二十一二的青年，凭什么又能逃过这四人的合力一拿？


但是，当八只手刚要触及赵长安的白衣时，忽然间，便有一阵，清新宜人的风拂过四人的面庞，刹那间，四人已抓住了一样东西，但被他们紧紧攥住的，却并不是赵长安的肩臂，而是一张胡椅！


待他们再定睛看时，他们要擒拿的人，正端着一盏满盛红酒的金盏，立在距四人不足一丈远的胡毡上，意态舒闲地望着四人。四人一怔，随即齐齐踊身扑了过去。


赵长安脚向左一滑，口中吟道：“这边走，那边走……”四人又扑了个空。那边厢，没藏氏发怒了，喝斥所有少年都去抓他。弹乐、唱歌、舞蹈及侍立的少年这才急忙向赵长安拥过来。


赵长安衣袂飘举，步法轻盈，口中仍然不停：“只是寻花柳……”他的身形灵逸俊秀，而步法竟是绝顶的神奇！


明明看着他就要被三名少年抓到左肩了，可也不知怎么，他一转身，三人抓住的，却是自右边冲过来的四名少年。他才侧身，便见五名少年已堵住了去路，与此同时，八九名少年将他的左右两边及退路尽皆封死。


他举杯微笑，不疾不徐：“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起脚一钩，那正用“鸳鸯连环腿”扫他双膝的少年“扑通”一声横摔在地，倒下时绊翻了正攻击赵长安后心的另一名少年，这少年又碰倒了旁边的数人，“扑通”、“唉呀”声中，围着他的十余少年尽数倒地。


赵长安脚步不停，在百余少年中穿插游走：“翠钿蝉鬓映春妆，龙烛祛秋寒，笛歌笙舞，珠欢玉笑……”吟声不停，但是没人能碰到他的一片衣角，更遑论抓住。反是随着他身影的晃动，众少年纷纷倒下。


白衫闪过榻前，没藏氏只瞟见了飘飞的一角衣袂。惊鸿一瞥！这一角衣袂，淡逸如雪，轻盈似梦，飞扬轻举，如天人掠过。没藏氏浑身剧震，猛地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翩若惊鸿、行若飞风的身影，傻了！


赵长安如一缕清新悠远的山风，在殿中回旋。他左伸一脚，倒了六七名少年，右足后钩，又有几人“扑通”落地，往前一转身，一排人“唉呀”后仰。“花飞似雪，月残如梦，”他微笑徐退，又坐回了胡椅中，“谁与同欢？”


他一圈逛下来，所有少年全都前仰后翻、横七竖八。“唉哟”声中，一个个尚未及爬起身来，而没藏氏早呆了，她下榻，痴痴地向他走来：“好人才，好气度，好才情，好胆色！天底下，像你这样的人，本后还从没见过。不过……有一个人．一个传说中的人，也许，亦有你这样的人才、气度、才情、胆色！你应该清楚，本后指的这个人是谁？”


直至此刻，赵长安才用眼角余光乜了她一眼，这一眼，倒令他一愣。他一直认为，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子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的母亲，这时，他方知自己错了。


但没藏氏的美与母亲的美却截然不同，两种美无法比较。没藏氏的美，不是面容，不是肤色，不是身材，更不是衣饰，而是一种妖魅的诱惑力！一种令天下所有男人一见之下都血脉贲张、丧失心智的邪恶的诱惑力！


男人只要一陷进去，便没了主张，失去自尊，为的只是满足她，也满足自己，急速沉沦堕落。而她的一双瞳仁竟是碧绿色的！赵长安不禁想起暗夜中荒山上饥饿母狼的眼光来。而此时，她亦正像一头饥饿已久的母狼一般盯着赵长安，眼中闪烁着那种恨不得立时将他攫而食之的凶光！


赵长安心中叹气：这凶光，如玉上的瑕疵，破坏了她无上的美貌。


这时，铁门的门环被敲响了。没藏氏作了个手势，一个侍立在门边的少年掀动墙上的机关，于是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妙花。


她一进殿，也盯着赵长安，神色奇异，似是才第一次看到他，疾趋至没藏氏跟前，附耳低语。只见没藏氏一听，碧眼光芒大盛，如飞出了两根带钩的铁索，将赵长安抓攫缠绕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赵长安，一挥手，妙花悄无声息地退下，铁门又关上了。


她久久凝视赵长安，唇边溢出了一丝喜难自禁的笑：“宸王世子殿下？赵长安？难道……真的是你来了？”


赵长安微笑颌首：“没藏太后，好眼力！”


没藏氏颤抖了，她的眼光如一双情人的手，在赵长安的眉间、嘴唇、面颊上来回轻抚。赵长安含笑斜倚，慢啜美酒，任由她恣意欣赏。


没藏氏眼中春波荡漾：“老天有眼，把世子殿下送来了，从今往后，世子殿下就和本后一同享受这天家的荣华、无上的富贵吧！”


赵长安眼一扫那些仍目瞪口呆的少年，一撇嘴角道：“跟这么多的人一同分享？我好像……还没养成这种习惯！”


“那，你的意思是……”


赵长安笑而不答，陶然举杯，动作是那般优雅迷人，没藏氏虽滴酒未沾唇，却已经沉醉了。赵长安慢慢地啜饮了一口酒，才又将目光投向她，眼角斜瞟，唇轻轻一斜，微微一笑。


世上没有一个女子能抵挡得了这一瞟的魅力、这一笑的风情。没藏氏虽贵为太后，但亦是一个女人，她亦不能抵挡这一瞟一笑中所包含着的那种魅力，那种令少女痴迷、妇人失神的魅力。


她一把抓住赵长安的手臂，微微喘息着，痴痴地望着他的眼睛，急道：“世子要是愿意留下来，本后马上就遣散这殿里的所有人！”


上百少年的眼睛又明亮了，他们盯着赵长安，渴盼他的应允。


赵长安又啜饮了一口酒，道：“你把他们弄到这儿来，也没少费气力，现在就这么轻易放走了，难道……”又瞟了她一眼，又是微微一笑，“不觉着可惜？”


没藏氏实在抵受不住了，呻吟一声，腿一软，便往前倾。赵长安急忙伸手，一把捞住那细得要断的腰肢。她就势趴在他胸前，仰望他，更痴了：“如今，我已有殿下，还要那些假货做什么？”她对一名少年一抬手，那少年忙拉动榻角的一根金丝绳，然后铁门开启，妙花躬身进来，问没藏氏有何吩咐。


没藏氏的目光一刻也未从赵长安含笑的双眼上移开过：“传旨，这殿里的男人都放了，去处自便，侍卫、门禁不得阻拦。”妙花大吃一惊，却不敢违拗，于是喏喏连声地退出门外，自去传旨。众少年全呆了，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看到的一切，竟会是真的！


又过片刻，一名少年猛然冲到赵长安面前，“扑通”跪倒：“臣汉南郡柳随风，今蒙世子殿下鼎力相救，得脱魔窟，大恩不敢言谢。现暂且别过，日后世子殿下有何差遣，只须支应一声，臣定会舍命相从，不敢推辞！”说完“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疾步出门而去。


赵长安一怔：浣花郎柳随风？汉南郡守柳处山在武林中名头极盛，膝下只一独子，据传也是后辈中的佼佼者，不想今天却在这里得见。


这时众少年均已回过神来，悲喜交集：自己陷落魔窟，日日被淫辱折磨，只道此生休矣！不料，今夜竟能逃出生天！突然，一名少年放声大哭，扯落金冠，撕烂白袍，冲到赵长安跟前，磕了三个响头，因用力过猛，头破血流，也不擦拭，转身飞奔出去。一时殿内悲声大作，金冠白衫摔了满地。


没藏氏恍若未闻，一双碧眼只凝注赵长安。赵长安皱眉，催促仍在磕头的众少年：“快走！快走！莫再多说。”众少年狼奔豕突地夺门而逃，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方才还喧哗热闹、花团锦簇的大殿，此刻已空旷冷清、遍地狼藉。


良久，赵长安轻轻吁了口气，道：“太后可否先起身站一站？”


“嗯？”没藏氏媚眼如丝。赵长安无奈道：“我的手都酸了。”没藏氏不依：“我喜欢这样，莫非……你倒不喜欢？”


赵长安笑了：“我怎会不喜欢？只不过……太后这个样子，我却是想再做点别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一听他还要再“做点别的什么”，她全身酥软，越发站不起来了。但他却一放金盏，忽地起身，顺势将她放在椅中：“坐得太久了，我要起来舒活舒活筋骨！”


没藏氏轻咬下唇，腻声道：“那……咱们不如到那边去。”瞟向巨榻，“在那上面舒活筋骨，岂非不是要……更加的……嗯？”


赵长安被这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弄得心旌摇动，忙踱开几步，看看满地的白袍金冠，苦笑道：“这些家伙，跑得倒快。”


没藏氏嗲声嗲气地道：“小冤家，我为了你，尽心搜罗的这么多人都放走了，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等什么？”


赵长安却越踱越远：“呃……嗯……我不过……在想，我在我朝的诸亲王世子中，排行并不是第六。”


没藏氏不懂了，问道：“不是第六？好人，你什么意思？”赵长安眨了眨眼睛，嘻嘻笑了：“所以呀，我做不了莲花六郎！”


没藏氏笑了，她明白，他是在暗示，他不愿效仿唐女皇武则天的男宠张昌宗！原来，他这样矜持做作，是要争一个名分！唉！天底下的男人全都这般精明会算计，就连在颠鸾倒凤前，都还要一丝不苟地讨价还价！


“心肝儿肉，你本就尊贵，我又怎能轻慢了你？”没藏氏去拉他的手，“小冤家，明几个一早，咱们就回城，到时候你颁旨下去，令臣工们马上挑个好日子，大赦天下，咱们举行完婚大典！”


这一下把赵长安吓得不轻：“太后大婚？自有天地以来，从没听说过这种奇闻。”她“咯咯”娇笑着，往他身上靠去：“大婚后，你就是太上皇，上朝是皇上，回宫就是我的主子，我会好好儿地伺候你，就是神仙，也不会有你我快活。”


赵长安又走开两步，面上一本正经，似正考虑这个太上皇自己却是当与不当，心中却早已笑得肚痛。他走到榻，边，摘颗葡萄扔进嘴里，道：“陪太后聊了老半天，我真是开心极了。不过……我本是来办差的，时辰上耽搁不起，今天权且聊到这儿，等以后相聚再慢慢长叙，现就告辞了。”拔脚就往殿外走。


没藏氏一愕：“哎，你要去哪儿？”


赵长安头也不回：“找人，这人既不在这里，我自是要到别处去找！”没藏氏面色微变：“你，要走？你刚才不是才答允，要留下来跟我完婚？”


“我几时答应过要与你完婚？”


“什么？你……”没藏氏仔细一想，这才惊觉，刚才他确实没说过一句甘愿留下来的话，更别提成婚了。她面色开始发青：“可你说过你不做莲花六郎，这难道不是你在向本后要名分？”


“那不过是陪你多聊一会儿，好让那些人走远一些罢了，何况……”赵长安微笑摇头道，“你我年纪相差这么悬殊，我还从没想过，要找一个老妖婆来做世子妃！”


他一言既出，没藏氏的脸顿时成了铁锅底，身体成了筛糠的簸箕：“赵长安，你敢戏弄本后？”


赵长安面寒似铁，鄙夷地道：“你不守妇道，秽乱深宫，又残害那么多人的性命，若非你不会武功，又是个女子，我早为人间除害了！告辞之前，我还要奉劝你两句，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仗着权势随意玩弄、伤害比他低下、贫寒的人，就是贵为一国太后，也须善待他人，克制自己，否则的话，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终有玩火自焚的一天！”


没藏氏冷笑道：“玩火自焚？姓赵的，先顾顾你自己吧！你竟敢欺骗戏弄本后，现在，就要遭到报应的，是你！”


忽然，一阵轻风穿过大殿，上千朵烛花一齐跃动。赵长安身边的一支支蜡烛，全从烛台、烛架上凌空飞起，在半空中被一阵无形的大力震得爆开，粉末四散飞扬。漫空如雪的烛粉中，一道寒光直刺他的后心！


这一剑来势极快，却无一丝声息，剑尖尚未触及衣衫，凛冽的剑气已刺入他的脊骨，令他的全身不由得起了一层寒栗。他不可能避开这一剑！


没藏氏避在一旁，眼中现出报复的快意和未能驯服他的失意。她清楚，这是世上极快的一剑，只要出手，无人能避！


毫无声息而又锋利的剑尖，已刺透了赵长安的三重薄衣，但就在这刹那间，他却倏地动了，没藏氏只觉得烛火仿佛又晃了晃，然后便不见了他的身影。


几乎与此同时，“叮”的一声，半空中似划过一颗流星，那偷袭的杀手紧握的剑如被一阵疾风袭卷，脱手而飞，“夺”的一声钉在巨榻中央。然后，一顶已被削成两半的金冠掉在了地上。


赵长安凝目那柄犹在微微颤动的剑，叹息道：“一剑在手，天下一恸。没想到，已消失了十六年的一恸剑，今天又出现了。”他注视着一个正缓缓转过身来的灰衣老者，笑道，“灵目子灵老前辈，现在我才明白，何以那些少年会被囚禁于此，不得脱身，原来，是有灵老前辈和一恸剑主人在！可是，方才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神飙剑呢？你已使了一辈子的重剑，却突然换了柄轻剑，出手之际，未免把握不住力道和准头，方才你使的若是神飙剑，说不定现在我已被刺了个透心凉了。”


灵目子面肌抽动不已，直到此刻，他仍不能相信，他这一剑竟会失手！他之所以弃重剑不用，而用轻得没有一点分量的一恸剑，为的就是在出剑之际不发出一丝声息，方能在赵长安毫无戒备之际袭杀了他。他做事只在乎结果，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能杀了赵长安，无论什么方式、什么伎俩，他都愿一试。可他还是失手了。


“你躲得过我这一剑，可你不一定能胜得了这剑的主人！”灵目子狞笑，“世子殿下莫要高兴得太早了！”


赵长安凝视一恸剑，目光更加明亮了。他回头，在他身右，是欢乐宫的偏殿！一道金描彩绘的红漆雕花桐木门，门上的两只衔环兽狰狞威武。这就是欢乐宫偏殿的门，门内，就是章鹰志宁可死也不肯进去的地方！


“吱呀”一声，门自内开启，一个声音传出：“既然来了，又何必走呢？”声音如从地狱深处传出，令闻者无不胆寒。赵长安笑道：“不错，既要走，又何须来呢？”他不徐不疾、步履从容地向偏殿踱去。

第二十章 一恸莫相哭


大殿宽敞明亮，温暖如春，而偏殿却幽暗阴森，空旷凄凉。殿角一支素烛摇曳着清冷的光焰，最显眼的是几口巨缸，搁在青石铺就的地上，扑面一股呛鼻的强酸味，令闻者窒息。但赵长安仿佛没有看到巨缸，也没闻到气味，因为，他只看见了一个人。


他注视着这个人，慢慢走过去，步履安详而镇定。那人盘膝坐在蒲团上，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赵长安问道：“万悲狂人，肖一恸肖大先生？”将一恸剑递过去，“一剑在手，天下一恸！”


肖一恸接过剑，开口道：“老夫等了一十六年，终于等来了世子殿下。”


赵长安皱眉：“一十六年？难道十六年前，肖大先生忽然销声匿迹，为的就是今天？”


“不错！”


赵长安疑惑了：“可……十六年前，我不过是一蒙童……”


“老夫等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肖一恸仰首，望了望窗外那一弯萧瑟的残月，“天下无双的剑法！十六年前，当镜逸散人的额头被一恸剑洞穿后，老夫就明白，从今以后，值得老夫出手的人，已经没有了。”


赵长安说道：“不是还有净一法师和游凡凤吗？”


肖一恸神色黯淡地道：“净一不用剑，游凡凤找不着，那种没有对手的孤独和寂寞，真能叫老夫发狂。一十六年的孤独，一十六年的寂寞，老夫已等得太久，已经快要等不下去了，幸亏你来了。”在这瞬间，肖一恸黯淡的瞳仁忽然又恢复了光彩。


赵长安散淡地笑了：“大先生怕是等错人了，我那三脚猫剑法，怎敢妄称‘无上’？世上从来没有天下无敌的人，也没有天下无敌的剑法！”


肖一恸点头道：“老夫也是这样。可笑那些小崽子们，个个都贪生怕死。实际上，他们要一拥而上的话，老夫兴许能杀掉十多人，但剩下的人却仍能把老夫大卸八块。可他们都怕，都不想成为那丧命的十多人，结果，老夫一人就镇住了他们一百多号人。事实上，世子殿下你不该放他们走的。”见赵长安不解，他又冷笑道，“老夫只是想说，这些人在这儿，为了保命，已全然没了骨气、人性和自尊，这时的他们，已不再是人，而是一头兽，一头为了私利不择手段的人兽！你一下子把一百多头人兽放走，以后，中原武林恐怕要多生事端了。老夫知道你不相信老夫的话，因为，你的心好得过分了，在你看来，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好的，即便他们做了坏事、恶事、丑事，也尽有可以宽恕的理由，可……殿下的这种妇人之仁，终有一天，会贻害自身……”


赵长安呆了，肖一恸竟如此了解自己！肖一恸仿佛看到了他心底：“打从六年前五老教一役后，老夫就把殿下视为平生的劲敌！为了百战百胜，只有知己知彼，故对你的所有情形，老夫早已了解透彻了。”


赵长安吐了口气：“据我所知，死于你剑下的人，不超过十个，但这十人，不是人人该死！”


肖一恸不屑地道：“老夫出手，只看他们的剑法是否高妙，至于他们该不该死，跟老夫无关。”赵长安却摇头道：“可我不同，我出手之前，要看对方是否该死，还要看对方和我的实力是否相当，二者如若缺一，我就不出手！”


肖一恸一怔：“你的意思是？”


赵长安坦然道：“我的意思是，今夜，我不会出手。只因我没有出手的理由，大先生的剑法十六年前就独步武林，如今又经十六年的浸淫修练，定然更加出神入化，我不想成为您剑下的第十一个亡魂！”


肖一恸惊诧极了：“还没动手，你就认输？”赵长安坦然以应：“是！我输了，我不是您的对手！”


肖一恸怔住，审视他良久，倏然抬首狂笑道：“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老夫曾听说，三年前，你迎战蒋名僧时，也是先弃剑认输，后又斩杀了他，当时老夫还蹊跷，现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老夫这辈子，狂傲的人见得也多了，但就数你最是了得，傲慢到不屑跟老夫、蒋名僧动手，而出之以认输的托辞。你不觉得你很过分？”


赵长安叹了口气：“蒋名僧逼我出手时说的话，跟您今夜的话如出一辄。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对你们真那么重要，甚至重过双方的生死？”肖一恸默然不语，半晌，方问赵长安是否知道那些缸中装的是什么。赵长安摇头。


“是排遣能让人发疯的寂寞的玩物！”肖一恸眼瞅正殿，道，“每次，那送来的人，老夫都把他们吊在这里。”在透进殿内的清冷月光下，赵长安抬头看到，殿粱上悬着一根腻迹斑斑的牛皮绳套，也不知曾有多少个人，在上面辗转哀号，求死不得？


“缸里装的是烈性硝水，就是块铁丢进去，眨眨眼也融化了。老夫寂寞时，就把吊着的人稍稍放落，把他的足趾浸进去。”肖一恸笑了，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先烂了，然后，肉也散了开来，最后，骨头‘哧哧’响着，冒着白烟，‘咕嘟咕嘟’地翻着血泡，化进硝水里，那种情形，哈哈哈……”他大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只有那种情形，才能让老夫暂时忘了这要命的寂寞和孤独。”


赵长安手足冰凉，胃内翻涌。苍白的肌肉、殷红的鲜血、森森的白骨、狞厉的惨嚎、披散的头发、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和因恐惧而变形的表情……肖一恸斜睨他发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悠然道：“记得最长的一次，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把一个小龟儿子的身体浸到了心口，让他在咽气之前，笑着对老夫说了一声‘多谢’。”他又斜了赵长安一眼，“世子殿下，现在，你已有出手的理由了吧？”


赵长安沉默半晌，方道：“大先生的一恸剑，二十年前就已威震江湖，但是，大先生真正凌绝天下的，却是内力！”


肖一恸倏然动容：“知我者，殿下也！不错，老夫的内力，确是还要胜剑法一筹。这秘密，老夫原以为只有那十个老夫剑下的死人才晓得！”赵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无双的剑法、绝顶的内力！赵某不才，今夜愿领教大先生的万悲剑法！”


肖一恸笑了：“这十六年，老夫没白等。不过……你毕竟年轻，内力要稍逊老夫，但你有缘灭剑，相比之下，一恸剑就差点儿，拉扯下来，倒也旗鼓相当。好，世子殿下，请亮剑！”


赵长安看了看已横剑胸前，以一式“苍松迎客”向自己行起手礼的肖一恸，眼四下里一扫，见殿角花架上搁着一只尘灰满布的花瓶，瓶中插着一段花叶早已凋萎的枯枝。他款步过去，拈起枯枝，然后转身面对肖一恸。肖一恸一愕，旋即怒气勃发：“你要拿它来迎战一恸剑？”


赵长安一笑，不答。他那无可无不可的笑容，让肖一恸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的轻蔑。


肖一恸怒不可遏，一声厉叱，一恸剑的剑光如匹练般，霎时间就将赵长安的全身罩住了。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殿外观战的数百西夏侍卫均不禁倒退数步。剑过空中时带起的风声竟如同人在恸哭，恸哭又有人将丧生在这柄恶魔附体的一恸剑下！


赵长安后退，这一剑已将他所有的攻势封死，他只有后退，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剑上所附的排山倒海的内力迫得后仰。


剑气森寒，剑声悲恸，那寒气，仿佛昆仑之巅上亘古不化的万年冰雪，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锐利刺骨的寒意。只有一恸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亦只有一恸剑，才会带着这种令人意志崩溃的哭声！


霎时间，肖一恸已挥出九剑，这九剑，凝注了他一生的武学修为，凝注了“万悲剑法”的精髓。赵长安无法还击，事实上，他甚至无法抵挡那已完美无缺的剑法，也无法抗衡那深厚至极的内力，而手中的枯枝，也无法格挡那柄锋利无匹的一恸剑。他连退九步，背已贴在了殿壁上，他已退无可退！


肖一恸冷笑，剑走游龙，“刷”的一声，疾削枯枝。虽然他只挥出九剑，赵长安只连退九步，但就在这片刻间，他已明了，敌手的全身没有一丝空门和破绽。既无破绽，那就逼他露出破绽，既无空门，那就为他创造一个空门！破绽、空门，就是那一段枯枝！


就在一恸剑剑锋堪堪触及枯枝的瞬间，剑光闪电般破空飞来，令人心碎的哭声已灌满赵长安双耳。“铮”的一声，一恸剑已削去了赵长安勉强举起相迎的枯枝枝头的三分之一。就在这一刹那，空门出现了！


一个极其细微的空门，出现在枯枝下的三寸三分，赵长安的右胁处。天底下无人能看见并把握住这转瞬即逝的一个空门，但肖一恸却看到了，因为这个空门本就是他创造的。他抓住了这个他所创造出来的机会，剑气就在这一瞬间抢入了这个空门，枯枝已根本无法施展。


剑光一闪，已到了赵长安的右胁。就在这一刹那，他握着枯枝的手一抖，似是被奇寒刺骨的剑气激得颤抖，手腕一翻，枯枝轻轻一点，刚被一恸剑削断还尚未飞离的那一截枯枝枝头，便如一缕寒星般，激射一恸剑剑尖。


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点儿微弱的火星迸出。这点儿火星如此暗淡，被雪亮的剑光尽数遮盖了，但那短短的一截枯枝却已点中了一恸剑的剑尖。天底下没有人能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点剑尖，没有人的出手能够如此得快，这么得准，但赵长安却做到了。


枯枝枝头在剑尖粉碎之际，剑尖轻轻一顿，肖一恸立刻感觉到一股柔和的轻颤自剑尖传到了他的全身，他仿佛觉得，殿中有一缕风正舒缓地吹起，对方手中的枯枝竟已化成了一缕清风，轻轻地、柔和地向他拂来。


这次，轮到肖一恸后退了，他只见对方袍袖轻挥，竟像要将那一段枯枝贴在一恸剑剑身上。他一气挥出了十三剑，贯注了他毕生的武学修为和功力，剑剑矫如飞龙，惊似闪电，为的只是避开那轻飘飘，看似毫不着力的一拂。


但风的吹袭是无法避开的，他只觉掌中微微一颤，枯枝已贴附在了剑身上，紧接着，对方衫袖轻轻一抖，一恸剑就已离开了他的掌握。烛火下，雪亮的剑光一闪，“哧”的一声插进了青石铺就的地面，直没至柄，那令人心碎绝望的恸哭声也在瞬间消失了。


肖一恸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可怕的空虚，在一恸剑脱手的一刻，他觉得他已被这个世界彻彻底底地遗弃了。他望了望远处地上一恸剑的剑柄，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赵长安。许久，肖一恸才开口，声音空洞而喑哑：“这……就是‘月下折梅’剑法？”


赵长安摇头道：“不，这是专破万悲剑招的剑法！”


肖一恸轻轻点头：“好！好！好！”话音未落，这个片刻前还如山岳般屹立不倒的铁人，却突然全身脱力，疲累得连站立都觉着万分吃力，连一根小手指也不想抬起。他轻轻笑了，笑得愉悦满足，如一个经历了太多困苦磨难的游子，终于看见了家时，显露出来的那种笑容。


“朝闻道，夕死可矣！”他纵身，飞掠三丈，烛光被这个动作带得一暗，然后，他已将脖颈套进了殿梁上的牛皮绳索。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风吹着窗纸，沙沙作响，仿佛秋叶匝地，怨妇叹息。殿外，漠漠黑夜中，黯灰色的云凝止不动，就像一幅浓墨挥就的水墨画。赵长安痴望远方，忧愁流水般从他身上倾泻而下。人何以要自戕呢？为了不值得的人，为了不值得的事！自尽的理由，岂可如此简单、自私、草率、随意？


他松开手指，就在这瞬间，那一段枯枝已化为粉末，飞散在了风中。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不但将枯枝震成了粉末，也震麻了他的手、他的臂、他的全身，而他却并未用一点力。所有的力量都是肖一恸发出的！


他不过是激起肖一恸的怒气，激出他全身的内力，然后，因力借力，用他那深厚刚猛的内力，击偏了一恸剑的准头，击飞了一恸剑。若赵长安也出力，那这股力便会反击回来，透过枯枝，穿过手臂，直击入他的心口，击碎他的心脏。高手过招，比的原本并不只是力量！


风仍在吹，赵长安在风中伫立良久，才发现没藏氏、灵目子，还有无数手持刀枪剑戟的西夏武士正簇拥在偏殿门口，用一种震骇不相信的眼神瞪着他。他们不相信，他竟然打败了肖一恸，他们也不相信，肖一恸竟然会上吊自杀！


赵长安透过这些人之间的空隙，看了看殿外黯淡的秋云和清冷的月色，然后迈步欲走。这时，他却看见没藏氏表情奇异，似乎马上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正觉得奇怪，突然一脚踏空，他脚下的青石板倏地陷落，现出一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大洞来，他立刻坠入洞里。与此同时，灵目子疾扑而至，神飚剑挽出一串剑花，直刺赵长安胸前的玉堂、膻中、紫矶等八处大穴。这一剑并非要置他于死地，为的不过是迫使他坠落洞中。


这时，赵长安的身子大半都已沉入了洞中。他疾伸右手，一拍洞口地面，整个人立刻飞升而起，同时左手中指微屈，轻轻一弹神飚剑，那柄重达三十八斤的剑“忽”地一闪，“咔嚓”一下已击碎殿窗，没入黑暗中。赵长安翩跹而起，如一只白色的大鸟般，凌空折身，飞掠六丈，射向窗外。他白衫飞举如轻云，袍袖飘扬似清风，没藏氏恨得死命咬牙，眼看着他就要越窗而去。


忽听一声惊呼，几名西夏武士提溜着一人，已抢到了黑洞前。“扔下去！”没藏氏厉声喝令。众武士手一扬，那人便向洞内跌落。赵长安一觑，这人竟是子青！


大惊之下，他不及思索，足尖在殿壁上一撑，身形折回，疾伸手，已捞住了子青右臂，同时右足用力蹬地面，便要搂着她离开洞口。这时，一道沉重的大铁栅当头砸下，他伸臂一格，铁栅歪向一边，但他与子青却因这一阻落入了洞口。他正要故技重施，逸出洞口，一股劲厉的掌风已兜头猛劈而至，原来是灵目子进行阻拦。


此时正是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若被击中，他与子青均会头破颈折，命丧当场；若往右闪，子青便会磕在洞壁上；若向左避，却有大铁栅挡着。他只得将要拍击地面的左掌抬起，“啪”的一声，双掌相交，灵目子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


但赵长安、子青又坠下了一尺。灵目子大喝一声，双掌又击，此时赵长安已不及抬臂相格，只得用左手用力抓住洞壁，以减缓二人的下坠之势。他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五指指尖均已磨破出血，忙伸双足，要撑住洞壁，不料此洞形状怪异，上窄下宽，双足齐齐蹬了个空。


他又急将身上的白袍扯下，挥舞护住足下，以防有暗器向上射来，或是洞底装着尖刺或其他暗门机关。就这刹那间，二人已落地，幸喜洞底平整光滑，并无暗器。


只听头顶“稀里哗啦”一阵大响，洞口已被铁栅封住，没藏氏的声音远远地传下来：“这栅栏是万年寒铁铸造，而锁则是善郸的易门铜淬炼而成，除非拿缘灭剑，不然休想削开！”她又对众武士冷冷地下令，“你们小心听着这里面的动静，他要是上来了，就把这几缸硝水全给本后倒下去，本后得不到的东西，这天底下的其他人也休想得到！”然后俯身，对井里柔媚地笑道，“世子殿下，你先在里头宽心呆上几天吧！几时想好了，愿伺候本后，就让这八百武士支应一声，本后自会让你上来。”过了片刻，她听井内并不理睬，只得咬牙离去。


听到没藏氏离去，赵长安忙问子青，她怎么会被抓回来。子青道，车才走到半路，就被几名追上来的武士截住了，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里。赵长安不禁自责，原来他们早有戒备，自己却大意轻敌，现在陷身在这儿不打紧，却连累子青了。


子青一听，急道：“明明是我拖累了殿下……”说着不禁流下泪来。赵长安慌忙柔声哄劝：“子青姑娘，你这样子哭，把我的手脚都哭软了，本来出得去的，也出不去了，这岂不是更糟糕了吗？”她一听，喜道：“世子殿下，莫非你已有出去的法子了？”


赵长安抬头，望了望那只有一枚铜钱大的井口，心想：此井足有十余丈深，以自己的轻功身法，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何况还要带着个不谙武功的子青。且这井呈锥形，井壁又滑溜异常，无任何可供攀附借力之处，除非在井壁上掏挖出可踏足的凹处。


一念及此，他解下缘灭剑，向井壁削去，铮然有声，火花四溅，以缘灭剑这样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器，居然也只能在井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也不知这井壁是用什么铸造成的。看来，自己的打算虽然可能，但却费时费力，且声响太大，只怕削不了几剑，硝水就会兜头浇下来，那自己与子青可就真要肉蚀骨烂，做这井底游魂了。他还不死心，又四处细细摸索了一番，终于颓然停下。


子青不敢相扰，在一旁静候，此时听他低叹了一声，知缘灭剑不能奏功，愈加悔急。赵长安怕她又要哭，连忙安慰：“好子青，别难过，淫后只是想困住咱们，并不真想要咱们的命，没事！”他顺口说“好子青”，又说“咱们”，并未想到别处，但子青听到心中，却如雷击电掣，几乎无法站立。幸喜井底漆黑一片，赵长安根本没看见她满脸的晕红。


他安慰子青道：“我活了这二十年，遇到的凶险事多了去了，好多次都差点儿交脱了老命，可现在我不还好好的吗？没藏氏也奈何不了我的！”虽然说得轻松，心底却暗暗生忧：没藏氏也不须有何动作，只要不送食物和水，最多五六天，便是饿也要把我二人饿晕了，到时自己无力反抗，还不是要乖乖地束手就擒？不过他生性豁达乐观，坚信天无绝人之路，自己二人总会有脱身之日。子青哪知他的隐忧，只听他说得如此自信，心一宽，不觉便也将那些愁绪抛诸脑后。


忽听他打了个哈欠，原来他今夜消耗心力太多，刚才一门心思想逃，现既无法可想，顿觉神疲力倦，困不可挡，于是又安慰她几句后，就地卧下，立刻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待再醒来，只听井外隐约有鸟啼声。他心想，天亮了？欲起身，但一双脚竟不听使唤，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井底深达地下十余丈，寒冷非常，自己虽有内家真气护身，但一夜酣睡，却将脚都冻木了。他欲撑起身子，触手处一片柔软滑腻，原来是子青紧依他睡着。


他轻轻坐起，只恐吵醒了她，这才发现，身上除了撕烂的白袍，还覆着一件胡衣，是子青的外袍。井底寒如冰窟，她把袍子给自己，而她却蜷缩成团，这样一夜躺下来，还不得冻坏了？他又感动又怜惜，轻轻地将两件衣服为她盖上。这时，却觉她动了一下，低唤：“世子殿下？”一摸身旁，空无一人，声音立刻惊惶起来，“世子殿下？”


他忙答应着扶起她：“子青，你昨夜不该把你的外袍给我，我身体比你好，这里冷成这样，你要冻病，那可不得了。”将胡衣又披在她肩上。


子青低头道：“奴婢帮不了世子殿下，若再让世子殿下冷着了，那再想逃出去，就更难了。”赵长安暗叹了口气，却听她问，“世子殿下，那天在玉桂山庄，世子殿下为了晏姑娘才被肖太后擒住了，可……她好像对世子殿下十分的……”她不知该如何措词。


他心痛如绞，郁积了数日的苦闷，一时忽然想有个人倾诉一下，遂将自己与晏荷影之间的恩怨情仇细细说与她听。虽然他在说到自己对晏荷影的深情时均一言带过，但子青本也极聪慧，听话知音，岂能不明了他对晏荷影的一片痴心？待听完，她叹气道：“唉，奴婢真为世子殿下不甘心哪！”赵长安万般怅然：“我又何尝甘心？可这一时间，却哪能让她明白？何况……”本想说自己二人身陷此井，能否出去还在两可之间呢，一时却谈不上洗清冤屈了。


子青立时便猜到了他的未尽之意，心一沉：连他都没把握能逃得出去，那自己二人，难不成真要死在这井里？不禁打了个寒战。


两人此时均觉腹中饥饿，但最要命的，却是口中的干渴。赵长安仰头看了看井口，自嘲道：“不想我赵长安，居然也有坐井观天的一日！”他听子青悄声叹息，寻思，得想个什么法子，免得她心情郁闷，遂悠然道，“其实，咱们被困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子青一怔，奇问其故。于是他将达摩面壁的故事说与她听，又道他自幼敬重大德高僧，只想有一天也能像他们一样，放下一切，修心观性，参悟天下的至理大道。“现在倒好，我也能面壁静修了，我虽愚钝，又没慧根，但只要持之以恒，把这井底坐穿，”说到这儿，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十年、二十年以后，说不定我就能见悟得道了。”


子青凑趣，陪着他说笑。两人虽饥饿，但这样一通神聊，心境欢悦，倒也不觉井底的时辰难捱了。但她却觉头脑晕眩，全身发冷，只想躺下。赵长安忙道：“不要躺在凉地上。”先将破衫铺好，让她躺在上面，再将胡衣为她盖上。她还想推让，但晕眩却加重了，浑身发冷，只得躺下。


赵长安心思：无食无水的，坐着耗费体力，索性自己也躺下假寐片刻，不定睡着了，倒能忘了饥饿。于是他伸手探试，只恐躺下时会压到子青。不料才一伸出手，就摸到她的胳膊，触手火烫，吓了一跳：“你发热了？”子青再想缩身，已然不及，忙强笑否认。


他一拭她的前额，心一沉，她真的发热了！忙将她扶起：“你不能再躺在地上了。”将她拥在怀中，心忧气急。


他抬头大呼，只喊了一声，便见铁栅外现出一张人脸来：“吵什么吵？皮痒了，想拿硝水冲澡呀？”


赵长安急呼道：“快去通禀你家主子了，我这位朋友病了，在发热，快把她拉上去诊治，我一个呆在这里，也是一样。”


那人答应一声去了。赵长安盘膝坐着，将子青用衣服紧紧地裹了又裹，坐等回话。虽身处冰窟，他却如坐在烧红的铁板上，真是度时如年。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饶是他一向从容镇定，这时也心浮气躁了。正疑心那武士在敷衍自己，根本没去通禀时，却见那人脸又出现在铁栅外：“娘娘说了，井底太凉快，能有个火炉烘烘手，也是好的。”说完又消失了。


他一听，真是气急败坏，正要再喊，子青哑声道：“世子殿下，奴婢哪儿也不去，就想跟世子殿下在一块儿。就是死，也要陪着世子殿下。”听她语气低促，全身烫手，他又疼又急，又大声呼喊，但这次任他喊破了天，也没人答理。


子青喘道：“您就是喊来了人，奴婢也不上去，求求世子殿下，就让奴婢陪陪您吧！”他咬牙叹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


井壁向内倾斜，连个倚靠的地方都没有。整整半天一夜，他就端坐搂着她，只觉她的身子忽冷忽热，精神却渐渐萎靡了。他无计可施，坐困愁城。后半夜渐渐昏睡过去，见晏荷影笑盈盈地来了：“尹郎，你骗得我好苦，让我咬你一口，解解恨，好吗？”


“荷影，只要你不再恨我，就是刺我一剑，我也心甘情愿。”


“真的？那你可不能躲呀！”晏荷影掏出件物事，疾刺过来，是“美意延年”玉佩。玉佩直刺入他的心口，却忽然变成了缘灭剑。晏荷影狞笑：“你居然妄想谋夺本宫的太子之位，今天，本宫就要了你的狗命！”他大惊，见晏荷影竟已成了赵长平！低头，见自己心口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熊熊的火焰，直烧得他要焦枯了。


忽听子青语声急促地唤他。他一惊，睁眼，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如烧红的烙铁般烫手，呼吸浅而急，“呼哧呼哧”地大声喘息，令他入耳心惊。但当他答应时，却没有应声。一怔之下，心猛地一沉：糟糕，她已烧得说胡话了！忙以掌心抵住她的掌心，将真气缓缓送过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听她轻轻哼了一声，她柔嫩的小手反握住他的手，道：“奴婢刚才做了个梦，觉得倦极了，正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却听见世子殿下在唤奴婢。您刚才唤奴婢了吗？”


他柔声答应：“唤了，我一个人太无聊，想叫你陪我说说话！”他知她现在十分虚弱，若一睡去，就再不能醒来，自己须找话跟她说，不能让她再睡着。


忽然，头顶清脆的笑声响起：“殿下，怎么样啊？里面很舒服吧？”是没藏氏。这时，赵长安只觉她的声音简直比仙乐还动听万分，忙大声答应：“蒙娘娘恩赐，让臣面壁思过，臣现在已经想好了，愿意伺候娘娘，做一个效忠娘娘裙下的不贰之臣。”


没藏氏微笑了，问道：“哦？才只两天，殿下就这么乖巧听话了？那要再多待上个两天，本后就是要你只做莲花六郎，想来……你也会一口答应的了？”


赵长安不假思索，顺口就道：“何须再等两天，臣现在就答应娘娘，上去做莲花六郎，包管让娘娘比神仙还快活！”没藏氏怒道：“哼！上来？底下清静又凉快，殿下不妨再多待上几天，到再上来时，就不会对本后放肆无礼了！”


赵长安忙道：“就是再待两年，又有何妨？只是臣的朋友病得很重，娘娘若是想臣日后上去对娘娘依顺，就将她先弄上去治病。”


没藏氏大怒道：“哼哼！为了个贱婢，你居然什么都肯答应？你既这样爱她，就让她好好地陪陪你吧！底下没食没水，想来殿下早就熬不住了，不妨把她撕来吃了，又解渴，又解饿，什么时候她被撕光吃净了，本后就什么时候放殿下上来，让殿下也过一回莲花六郎的瘾！”言毕掉头而去。


没藏氏歹毒阴狠，当年为了让儿子谅祚夺得皇位，与其兄没藏讹庞密谋策划，挑唆前太子宁凌噶刺杀西夏的开国皇帝李元昊，没藏家即可达到一箭双雕、坐收渔翁之利的目的。若宁凌噶行刺未遂，李元昊必会杀了宁凌噶；若刺杀得手，没藏氏便可以弑君之罪除去宁凌噶，不管结果如何，都可借刀杀人。


而宁凌噶果然中计，于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正月十五，披坚执锐，闯入李元昊寝宫，一剑削去父亲鼻子，然后自投罗网，躲到没藏讹庞府中，被没藏讹庞以弑君罪斩杀，还牵累他的母亲，皇后野利氏也被处死。而李元昊因流血过多，第二天就死了。没藏兄妹趁机将未满周岁的襁褓婴儿谅祚扶上宝座，而朝政大权则被兄妹二人把持。


没藏氏对赵长安垂涎已久，必得之而心甘，但赵长安武功既高，性又倔强，她早盘算好了，一定要逼着他生吃几个人后才放他上来。本来，她也可以用毒烟或迷香将他弄晕出井，但他的性子狂傲，不听从摆布，那就要先消磨他的意志，摧垮他的自尊，折损他的傲气。想他出身皇室，位极尊崇，又备受宋帝宠爱，从未吃过苦头，料想再过上三五天，穷途末路的他定会将那女婢生吞活剥了。那时的他形同饿兽，已不复往日的骄傲，只怕就是扔具腐尸下去也会嚼得津津有味，到时自己再稍加整治，他便会俯首帖耳，让往东，不敢再朝西！一想到名满天下的赵长安，最后竟成了自己象牙锦榻上一个低眉顺眼、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珍玩，她便不禁心花怒放。


赵长安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起，顷刻间就蔓延全身，没想到这女人竟是如此蛇蝎心肠！他恨得牙根发痒，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两日前没杀了她。他轻轻将手自子青颈下抽离，触到了她的面颊，吃惊地问：“你哭了？是不是身上太难受？”


子青哽咽道：“奴婢心里面，很是后……后……后怕。”他松了口气：“傻丫头，我就是饿死八次，也不会咬你一口的，你这怕没名堂。是人都会害怕，这半点儿都不稀奇，世上没有不会害怕的人，我也不例外！”为不让她睡着，他继续道，“当年的五老教一役，开打前，我的腿就软了，只好坐着跟六人过招，可六人却以为我是故意气他们。唉，幸亏他们都看不起我这个寂寂无名的后生小子，大意轻敌，这才让我侥幸胜了。所以，你以后要是又见我坐着跟人打架，那八成是我的腿又软了！”


子青好笑之余，惊奇得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武功绝顶的赵长安，临敌时亦会恐惧如斯！


“第二次，是跟血王苗绝天决战。我中了埋伏，被关在血牢里，血王打开机关，从牢壁的无数小洞里，涌出了大股大股的鲜血，混合着人的内脏、肌肉、骨头、眼珠、皮肤、毛发、手指，要淹死我！那血，还有肉，一点儿一点儿地没过了我的脚背，浸湿了我的双膝。”他又发抖了，“我……被吓哭了。这种糗事，当时只有血王和我知道，后来，只有我自己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子青想象那血腥恐怖的情形，紧紧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道：“您已经够胆大的了，要换了奴婢，当时就吓死了。”


赵长安平静了一下心情，问道：“后来绝情谷一战，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子青当然听说过，但凡是个人，又长着耳朵，又有谁会没听说过那惨烈至极的一战？


赵长安接着道：“那次决战的日子，是那年的八月初八，据说，那一天是绝情大娘的生辰。可实际上，起初定的日期是八月初二，那一天才真的是她的生辰。”


“可怎么又改期了呢？”


赵长安顿了一下，说道：“因为……我在八月初一的半夜里，就拔脚开溜了！我一想到要去跟那个功夫高得骇人的女魔头决战，就怕得气都喘不过来。八月初一晚上，趁着华先生、冯先生一个不留神，我就从后院翻墙溜了。”


子青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冯先生、华先生他们急得到处找我，我临阵脱逃的事要传了出去，那我可真就完了，后来，冯先生总算在一间破庙里堵住了我，这时已是八月初六的午后，他不停地劝我、鼓励我、求我，嘴都说干了，就差给我下跪了。”他嗤嗤笑着，“最后，我是被冯先生押进绝情谷的。”


子青啼笑皆非，一边勉力回应，一边双眼又合上了。赵长安忙握住她的手心，催送真气：“好子青，乖子青，不要睡，这里又冷又黑的，我一个人太孤单了，你就陪着我聊聊天解解闷吧！”


子青虚弱地笑道：“嗯！世子殿下，我们会死吗？却不知，世子殿下这个胆小鬼饿死后会是什么样儿？听老辈人说，人死后都会托生，却不知饿死鬼怎样投胎？”


赵长安道：“一定很瘦，也很黄，肚皮呢，一定早就贴在后脊梁上了。若得投胎，我定再不会去皇家，只找个乡下私塾里的先生做父亲！”


“为什么？”子青不解。


他神往地道：“投生到私塾先生家后，我不用再学武功，也不用再学什么朝章礼仪，天天就在竹篱茅舍间，捉虫斗草，戏水网鱼。待长大了，就子承父业，教几个山野蒙童，粗茶淡饭，麻衣布履，悠游一生。只不过……我既是饿死鬼投胎，我那做私塾先生的爹却需略有薄产，不然……只怕不出三五个月，一个家就要被我吃得倾家荡产。”言犹未毕，两人已放声大笑，但牵动饥肠，愈觉似有一柄钝刀在胃内慢慢切割。加之近三天滴水未进，舌焦唇燥，赵长安只觉口中如晒干的咸鱼般苦涩，两眼也昏花了。


而子青虽勉力陪着他说笑，却早已声息奄奄，气若游丝。赵长安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心，缓缓传送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昏昏沉沉中，不觉阖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惊，清醒过来，查看怀中的子青，只觉她呼吸微弱，四肢冰凉，已命悬一线。他轻轻摇晃她，让她醒醒。她此时神智已时清时乱，挣扎道：“世子殿下，奴婢……对不住您……”


他恐她话说得多了，更亏身体，道：“乖子青，你别说话了，我说吧。”情急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觉她又要入睡，忙道，“我唱支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他将子青紧抱在胸前，低声哼唱：


“霜风渐紧寒侵被，听孤雁，声嘹唳。一声声送一声悲，云淡碧天如水。披衣告语：雁儿略住，听我些儿事。


塔儿南畔城儿里，第三个，桥儿外，濒河西岸小红楼，门外梧桐雕砌。请教且与，低声飞过，那里有人人无寐……”


忽听头上铁栅“叮叮”作响，有人轻敲了两下，然后低唤：“年儿……年儿……”

第二十一章 边城聚双龙


赵长安一愣，喜出望外，但又疑是耳朵饿出了问题：竟是冯由的声音！他急忙抬头，黑暗中，影影绰绰地，只见一根绳子垂了下来，冯由急道：“快！把缘灭剑系在上面，我拿它来削断这铜锁。”


他忙依言照行。随后“铮铮”两下，铜锁应声而断，铁栅打开，冯由将绳子一端抛下来，他将绳子系在腰上，抱紧子青：“子青，叔叔来救我们了，你再撑一会儿，千万别睡着了！”


冯由一扯绳子，他深吸一口气，足尖使劲一点，身形凌空拔起六丈。冯由在上面看得真切，猛力往上一提绳子，他借力又跃上三丈。这时冯由左手疾挥，另一根绳子飞出，卷住他左臂，向后疾退两步，双臂齐举，赵长安左臂一搭井沿，已与子青出了井口。


只见稀疏暗淡的烛光下，殿内殿外，横七竖八，满地都是被迷晕的西夏武士，人数总有八九百之多。他佩服坏了，问道：“叔叔，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多人全放翻的？”


“先出去，有话待会儿再说！”冯由接过子青，向东掠去，他在后紧紧跟随。三人夜行无声，清风般横掠过一排排的殿顶屋脊。行出约五百步远，冯由折身改向南行，片刻间，三人已越过了欢乐宫的朱红宫墙。


进了一片黑黝黝的树林，冯由左穿右插，飞掠而过，显是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约莫又奔出八九里地，在一道山岩后，隐着一辆四马拉的大车。冯由停下，将子青放入车中，待赵长安进到车内，他解缰跨辕，一拨马头，顺手一鞭，向南疾驰。一边赶车，他一边告知赵长安，车内有食物、水和治发热的药。


赵长安急忙找着药，扶起子青，小心翼翼地喂她服药，又将盛水的皮囊凑到她口边。子青如得甘露，一气喝下大半袋。他又拣了个软和的面饼，撕碎，一点点喂到她口中。她直吃了一个，方摇摇头，示意饱了。


赵长安大为宽心，柔声道：“子青，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你的病就会好了。”子青微微一笑，合眼，须臾睡熟。


他遂倚在车厢壁上，左手拿水，右手拿饼，一口饼，一口水，狼吞虎咽，大咬大嚼，顷刻间五张大饼落肚，伸手又去拿第六张饼。冯由忍俊不禁，笑道：“够了，够了。仔细撑坏了，等下又嚷肚疼。”


赵长安笑道：“好叔叔，让我吃了这一张吧。前面那五张都是不作数的，只有这一张，才能吃得饱肚！”


“那你方才就不该吃那五张，只吃这一张就够了！”


“嘿嘿嘿……”他死乞白赖，“好叔叔，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等御前侍卫大人老爷，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发发慈悲吧，这几天，真把小的的魂都饿没了……”说话间，三日两口，这张饼又迸了肚。这时，他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烦劳叔叔驾车，我困极了，先睡一会儿。”


冯由讥诮道：“抱着小姑娘的时候倒不困？有说有笑的！”他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也不接话，兜头躺倒，立时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实在舒服，等他醒转，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畅快。赵长安揉了揉眼睛，坐起，发现车已停住了，子青、冯由都不在车上，自己身上却覆了一袭袍宽袖大的银蓝丝织长衫。


他穿衫下车，见车正停在一个群山环绕的溪谷中，清风习习，草气氲氤，车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哗哗”流向远方。一只黄尾巴山雀正在溪中突兀的岩石上蹦蹦跳跳地享受着和煦的阳光，溪边点缀着零星小花，整个溪谷因为几棵胡杨树而亮丽了起来。


车后远处有人轻声说话，他施施然绕过去，见冯由、子青正坐，在溪边的大青石上闲聊。子青脸色虽仍苍白，但目光灵动，语笑晏晏，显然病已好了。


见他过来，冯由打招呼，他不答反问：“叔叔，我们到哪儿了？”


冯由答道：“安塞。离兴庆二百多里地了，再走两天一夜，就能出西夏边境。”子青奇道：“冯先生，您怎么一直往北走？”


赵长安笑道：“没藏氏见咱们跑了，一定以为我们会往东回中原，现在，说不定有上万的精锐骑兵正急三火四地向东追赶呢！叔叔就反其道而行之，那女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居然会往北走，自然也就追不上我们了。”他转向冯由，问道，“叔叔，你怎么来的？是太子殿下派你来接应我们的？”


冯由嗤鼻道：“赵长平派我来？你小子就会青天白日地乱做春梦，尽想美事！我是自个儿偷偷跑来的，你们前脚才出金城城门，我后脚就跟着来了。”


赵长安吃惊地道：“那……你不好好地随侍太子殿下，你……你……”


冯由忽一瞪眼：“你什么你？天底下，也只有你，才会把那条狗放的一个……都当圣旨。在怀远镇你使的好掉包计，让我跟着唐哥，巴巴儿地多跑了一百多里的冤枉路！”


“啊？原来……”赵长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一手指住他，一手直挠后脑勺，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原来盯我们的梢的，就是你呀！”


冯由板着脸笑：“哼！你个混小子，真是越来越能了，居然连我都甩得脱！那个唐哥就是当年中原武林人人恨得牙痒的八方大盗——唐惊才！”


赵长安大吃一惊：“啊？你把他杀了？嗨！本来我还指望日后再从他那探问金龙会的内情呢，这下可好，全砸锅了。”


冯由一听，自悔孟浪，但嘴上却不肯服输：“你小子就是佛经看得太多，读得也太透，才会次次杀人的理由没有，饶人的理由一堆。就像灵目子，你当时要一剑把他杀了，又何至于后来被他两掌打落井底？”


“咦？”赵长安可算是捉到他的话把儿了，“原来，当时叔叔你就在一旁啊！可你为什么……”


冯由气呼呼地道：“为什么不救你们？哼哼，我倒是想救来着，可也要手长，够得着才成啊！你让唐哥把我引到八里台，等我再多绕三百多里地赶回来时，早没你们俩的影子了，等我赶到兴庆，也只能在城里四处打探，却往哪儿救你们去？”


“那后来你又怎么知道我们在欢乐宫？”


“那还不是灵目子大肆炫耀的结果！”冯由摇头道，“他两掌把你打下井，开心得整个人都迷糊了。在这三天里面，他每天最少要对三百个人说上九百遍，他是如何把你打败的。也亏得他四处显摆卖弄，现在整个兴庆城里都传遍了他和你血战八百回合的经过，我听了这惊天动地的‘欢乐宫决战’，这才赶了过来。”


“嘿嘿嘿……”赵长安左手指天，右手划地，调侃道，“我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能掐会算，早就算定了，叔叔你放心不下我这个昏头昏脑、粗手笨脚的憨货，定会十万火急地赶来救我们脱困的。”


冯由又一瞪眼，但嘴角却在笑：“唉！才一出井，就这么惫赖？早知如此，我又何必着急上火？索性就等殿下您做了莲花六郎，再等太后娘娘为您诞育圣躬，生下两个小皇帝来，臣再来接殿下回汴京省亲。这样既促进了大宋、西夏两国的邦交，且两国的帝位也都后继有人。皇上、王太后见了，不知会有多么欢喜呢！没成想，这事关两国千秋万代的一桩雄图伟业却让臣给搅黄了！唉！千古罪人！千古罪人哪！”他一边说，一边不住摇头，一副痛心疾首、懊悔万分的样子。


赵长安被调侃得耳朵根都红了，回身便走：“惹不起，躲得起，我再去吃点儿东西。”


子青直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又好笑，又不解：这二人名为主仆，赵长安却只要没外人在场的时候，便唤冯由为叔叔，而两人的关系轻松随意，更像挚友，神态亲密，倒如父子一般。但赵长安在随意中又透着对冯由的尊重，只有对师父，才会有这样的态度。


冯由起身，对子青道：“子青姑娘，歇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前又记面还有老长的一段路要赶呢！”二人上车，子青见赵长安在脸一覆了一张面皮。这张脸平常得要命，随你是谁，就是用尽全力去记！，也是万万记不住的。


子青笑谑他怕见人。赵长安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要是亮着那张脸，一路上若遇到个人，终究不好。且这西北看着荒凉，实则藏龙卧虎，我们的相貌打扮，还是越不起眼越好。”他这一张口，声音都变了，变成了地道的官话，略带一丝江南的口音。


子青忍不住两眼发直，着实恭维了他一番。他一笑，追问冯由是怎么把那八九百武士全弄晕的。冯由却气呼呼地道：“哼哼，这两天我在上面急得发疯，你小子倒还有闲情，在下面唱小曲哄人开心！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这看家的本领，卖身的本钱？”


赵长安招架不住，连连作揖告饶。子青忙解围，问道：“冯先生，奴婢有件事不明白，何以不杀了没藏太后？”


赵长安笑道：“傻孩子，这你就不懂了。这女人阴险狠毒，淫荡无耻，起居服御又奢华糜费，像这种以天下养的太后，真是西夏的祸水。杀了她，对我大宋没一点儿好处，留着她，却等于为西夏留了一个劲敌！况且，做母亲的这种样子，那她的那个儿皇帝定也好不到哪儿去，西夏落在这种人手里，还会有好国运？只可怜了西夏的老百姓！”


当夜，冯由找了个避风的山凹停下，在车旁生了一堆火，让子青睡在车上，他与赵长安则和衣在火堆旁将就了一夜，次日一早又接着赶路。到晚间，他又让子青睡车上。这回，子青却死活不干了：“奴婢怎能让冯先生和殿下睡在地下？又冷又硬又脏的。”


“那依姑娘你的意思，难不成倒让我们两个大男人来这车里头睡，你一个女孩子家倒躺在地下？”


赵长安忙打圆场：“叔叔，叔叔，睡哪儿倒没所谓，可……”他苦着脸，“叔叔可不可以快点儿找个有人烟的地界去？吃了两天的面饼，真吃得我一听见个‘面’字，就肝肠寸断，好歹先换了口味再说。”


“哼！吃了山珍想海味，你小子要还在井里，恐怕就不会想着要换口味了吧？这才几天的工夫？就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小姑娘说话？”赵长安听了只得苦笑。


次日又赶了一天的路，傍晚，冯由遥指前方一处山峦起伏的地方：“喏，前面就到辽国的地界了，那座城叫静塞，看着很小，却是去西域波斯等国的必经之路，商旅来往，最是繁华富庶，殿下要换口味，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三人驱车入城，赵长安、子青一望，便知他所言不虚，城中各色奇异诱人的物品触目皆是。往来穿梭的人流衣饰华美，裹锦披绸，头巾罩面的僧侣、沙门络绎不绝；响着悦耳铃声的骆驼，背上驮着石榴、葡萄、瓷器、丝绸与佛像，在大道上川流不息。这异域的风情，看得赵长安目眩神迷，不禁赞叹了一番。


冯由将车赶到一家阔大的客栈前停下，三人下车，自有店伙计上前，牵马去后院。三人进店，冯由要了两间客房，到房中放下行李，三人来到客栈前面的饭堂，寻了张角落里的僻静桌子坐下。


正是晚饭时分，片刻工夫，堂中便坐满了人。冯由、赵长安一看，十停人中，倒有九停是中原打扮，且无论男女老幼、胖瘦高矮，人人均眼冒精光，神完气足，竟都是武林中人。再扫一眼窗外，来来往往的路人中，三三两两的，或佩剑，或持刀，或提棍，就算有三五个空手的，腰间、腹部亦是鼓鼓囊囊的，一望而知，内中藏着各式兵刃。


冯由、赵长安俱暗暗称奇，静塞与中原武林素无瓜葛，怎会有如此多的中原武林人士齐聚于斯？二人对望一眼，心道，闲事少管，明日一早，就赶紧驱车上路，远离这种是非之地！


片刻，饭菜上桌，赵长安、子青一见了那红的肉、绿的菜、黄的蛋、白的豆腐，俱垂涎欲滴。赵长安一筷子便夹住了一块豆腐，忽听旁边一桌人愤愤然大骂：“赵长安这王八蛋，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仗着缘灭剑到处杀人，奶奶的，他当这天底下的人都是好欺负的？”


子青吓了一跳，偷眼相觑，见那张桌亦坐了三人，东首是个老汉，老汉旁边一个白衫青年，说话的则是西边末座的那个愣头愣脑、一脸浊气的汉子。老者皱眉，沉声低喝他住嘴。


“嗤！”白衫青年冷笑，“冯老大，你向来威风八面，怎么一提这姓赵的就胆小起来了？他名头虽响，可天底下欺世盗名的混混儿多了去了，姓赵的只是没撞上本公子，不然的话，本公子的无敌剑一出，最多六七十招，他就得跪地认输！”


话音未落，旁边桌已有人冷笑接口：“你这厮真那么想撞上赵长安？依老子看，你这厮还是离他远一点儿的好，最好是一听见个赵字，就赶快找条地缝钻进去，不然真撞上了，嘿嘿！只怕你会死得非常难看，姓赵的留给老子来收拾还差不多！”


白衫青年怒发冲冠：“鬼见愁何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雄面无表情：“贾人星贾老二，没什么意思！”忽然身形一闪，贾人星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头顶一凉，众食客忽然失声发笑。而何雄已坐回座位上，端起一盅酒，一饮而尽：“就这两爪子，还想跟姓赵的过上六七十招？好笑，真是好笑死人了！”说完“嘎嘎”干笑了两声。这时贾人星才发觉，自己头顶的一片头发已被他一剑削掉了，是以众人才会发笑。


他又惊又怒又怕，自认为天资聪慧，在剑术上已有很深的造诣，近几年在辽东一带也闯出了名头，怎地今天才一个照面，便在这许多的人面前被何雄弄得出乖露丑，倒是想去跟他拼个死活，好歹寻回一点儿颜面来，但自知技不如人，这一上去，岂不是找死？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才好。


跟他一伙的冯老大、曾六一路过来，早就看不惯他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只不过三人既被称作“辽东三霸”，自己人要是闹将起来，未免惹人笑话，这才隐忍不发，此时见他被折辱，两人一个看天，一个望地，竟只作未见。


南面的一个中年头陀叹了一声：“阿弥陀佛！大伙都是要去诛杀那个魔头，好为武林除害、为天下降妖的，却如何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何雄侧目道：“咦！两天前，老子看古头陀不是去兴庆方向的吗？怎么现在又坐这儿来了？”


古头陀道：“三天前夜里，不清楚怎么了，西夏大举烽火，出动数万大军，把从兴庆到我大宋边境的所有关隘、路口都封锁了，洒家有事要赶去兴庆，没办法，只能绕道这里。”


何雄不屑地道：“有事？你个秃驴，除了会念两声阿弥陀佛，骗一点儿吃吃喝喝，还能有什么事？嘿嘿，敢情你一个出家人也动那传世玉章的脑筋？”


冯由暗暗皱眉：怎么才几天工夫，就有这么多人知道传世玉章在赵长安身上？且还知道他在兴庆？


古头陀被何雄一语说破心事，恼羞成怒：“姓何的，你放的什么臭屁？什么传世玉章？你拿它当亲娘供着，洒家却只当它是一坨屎。”忽然眼前人影疾晃，百头陀早有防备，及时缩颈，同时戒刀出手，“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已格住了何雄疾风般的一招。


与古头陀同来的四名弟子见师父与何雄动上了手，俱跳起来，各提戒刀，在一旁掠阵，同时也防再有人偷袭古头陀。一时堂内刀光耀眼，“砰砰”地打得十分热闹。


子青浑身发紧，手足发硬。一直大口扒饭、大口吃菜的赵长安，用竹筷轻敲她的碗沿：“二弟，发的什么愣？菜凉了不好吃，这家常豆腐不错，你尝一块。”子青答应一声，不敢多言，低头吃饭。


说话间，何雄、古头陀已斗了五六十回合，毕竟古头陀的修为要高一些，三招一出，已将何雄逼到了死角，紧跟着右腕上翻，挥刀横削，“嚓”的一声，将何雄顶上的头发也削去了一绺，然后还刀入鞘，再不看对手一眼，回到自己桌旁坐下。他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便有些人喝了一声“好”，其中倒以贾人星的声音最大，拖的尾音也最长。


面皮涨成了猪肝色的何雄一言不发，回到自己桌旁，忽然手一挥，单刀刀锋已到了贾人星的咽喉！众人一愕：这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眼见贾人星立刻便要身首异处，这时，堂中拂过了一阵清风，接着何雄的单刀已被吹得离手，飞到了窗外。但未等落地，已有一只手迅捷地一抄，捞住了刀。众人一看，只见是一个灰袍道人，正握着何雄的单刀。


贾人星、何雄仍在发怔，贾人星是被何雄狠辣快捷的出手吓怔的，而何雄则是被那一阵清风吹怔的。这时，何雄看见道人，喜极道：“三师叔，您老可来了！这群龟儿子，刚才居然敢嘲笑您，说您的‘绝云三十六式’都是狗屁！师侄听不下去了，本想代师叔您教训教训他们，可他们仗着人多，居然五个打我一个，还使暗器偷袭，这才打得师侄我的单刀脱手。”说完一指古头陀等人。


道人脸色本是蜡黄，此时听了这一通胡说，面上立时青气大盛。堂中有识得道人的，一凛：“绝云圣士”甘秋人的“青冥神功”已修练到第七层了？


甘秋人慢慢踱进堂来，距古头陀五人还有三尺远，但一股劲厉的杀气已迫得五人不寒而栗。古头陀知他心胸狭窄，又最是护短，自己方才路见不平，此时却惹火上身了，忙起身赔笑：“甘道长……”一语未了，眼前青光大盛，甘秋人一语不发，一连六式绝云刀已当头劈来！


一样的“绝云三十六式”，何雄使出与甘秋人使出，高下岂可以里计？古头陀大惊，双足力蹬，撞倒了一张饭桌，“稀里哗啦”，饭菜、碗盏、汤汁、酒水溅了满地，情形极为狼狈。


未待他爬起身来，又是六式绝云刀当空罩下，刀光如电，青光似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眼见他的四肢便要被斩断了！古头陀的四名弟子大惊失色，急忙踊身扑来，但四人眼前青光大涨，只觉一股大力涌到，尚未明白过来，已“扑通扑通”被弹出三丈开外，跌在地下，动弹不得。


劲利的刀锋，已划破了古头陀的衣服。突然，一点暗弱得令人无法看清的黄影，穿破了凌厉的青光，没有一丝声息地在刀锋上一撞，竟将刀撞得偏离了准头，“哧”的一声，刀斩进了一张饭桌桌腿。


甘秋人定睛一看，黄影竟是一片黄焖羊肝！众皆哗然，这救古头陀之人，竟能以一片小小的羊肝，撞偏附着了七层“青冥神功”的单刀，这人出手之准、速度之快、内力之雄浑，均令人瞠目。


甘秋人看了看地上的羊肝，然后抬头，一扫堂中。食客虽多，但争斗初起时，客商便全都溜之乎也，剩下的十多桌人中，只有三张桌上放的有黄焖羊肝。而刚才甘秋人明明看到，羊肝是从左边飞来的，而吹飞何雄单刀的风也是来自那个方向。那边只有两张桌，但是只有左边桌上放着一盘黄焖羊肝，在那张桌旁，坐着四个人。


甘秋人斜眼看了看四人，见面对自己的，是一个花白头发、衣衫敝旧、目如冷电的红脸老者。老者左边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面白神清，气色从容。老者右边那人，宽额广颐，脸上一团和气，乍看倒像个教书先生。老者对面是一个年轻人，背众人而坐，衣光履净，发髻整齐，虽只是一个背影，入眼亦令人觉得有形容不出的清朗洒脱。


老者见甘秋人盯着自己，瞪眼道：“甘老三，看啥子看？你那把破刀，也不好好打整打整，锈滴锈淌的，老夫拿片羊肝给它擦擦，上点油，怎么？你老小子不谢老夫，小眼睛瞪个什么劲？”


甘秋人深吸一口气：“你……是‘两鞭震河朔’康仁庆？”


那老者骂道：“呸！小康那家伙，见了老夫还要弯腰，尊老夫一声师伯。甘老三，你这双招子，生是练青冥鬼功练坏了，竟连谁跟谁都分不出来？”


甘秋人嘿然一声，心想：本真人敬你功夫高，才跟你客气一声，不是怕了你这老家伙。大师哥马上就到，本真人兴许敌你不过，但大师哥的神功已练到了第九层，到时本真人与大师哥合力敌你，难道还会输了不成？


绝云派中都是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角色，众弟子倚恃功夫横行霸道，为所欲为，是以武林中人只要一提“绝云派”三字，无不摇头。甘秋人在绝云派的七大弟子中还算是好的，但此时眼见自己不敌老者，歹念顿生，对何雄使个眼色。何雄本就不是个善茬儿，心领神会，遂趁诸人都在留意甘秋人和老者时，溜出饭堂。


为拖延时间，甘秋人嘴里骂得凶狠，脚却钉子般钉在了地上，老者忍不住还口。这时，背对众人的青年忽沉声道：“章老伯，吃饭吧，菜凉了。”那老者一看便是颇有身份来头的人，但却似乎对这个小他三十余岁的青年甚是尊重，听他发话，老者立时低头夹菜，再不做声。


但甘秋人岂肯善罢甘休，一瞟窗外，见有几十人正匆匆往饭堂赶来，打头的正是何雄及大师兄庄箭、二师兄洪金焕和五师弟熊占魁。他心花怒放，有了这许多帮手，本真人还怕谁？于是一步横蹿，到老者跟前，蛮横地道：“老东西，有种的话，就把刚才的屁放完，放一半，留一半……”话未完，眼前“呼”的一下，老者已一掌向他左脸疾扇过来。


他早有防备，沉身蹲步，反手一刀，削对方右肩，正是一招逼对方撤掌的“围魏救赵”。岂知老者扇他耳光的一掌是虚，见刀削到，老者五指向内一收，已抓住了对方刀背，紧接着“啪”的一声暴响，甘秋人右脸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大巴掌！这一切均发生在一瞬间，甘秋人才觉颊痛，单刀已“忽”地被劈手夺走，跟着双腿胫骨一痛，已被老者一个扫堂腿钩倒在地，摔了个人仰马翻。老者仰天大笑：“过瘾，真他娘的过瘾！”


“刷刷刷！”突然，老者眼前青光暴涨，一阵刺冷的寒风扑面而来。这不是风，是三柄绝云刀、一十八式绝云刀法发出的凌厉杀气！


“嗨！好小子，居然四个打一个！”老者大笑，“西门兄弟、小丛，快来，今天俺们老哥几个先过了瘾再说！”被唤作西门兄弟、小丛的中年人和教书先生摇头苦笑，唉！这老家伙爱打架惹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二人一面摇头，一人拈起双筷子，疾刺洪金焕前肋，另一人则“波”的一下将一只酒杯扣在了熊占魁的左眼上，熊占魁立刻双泪交流。而老者左手一盘红烧豆腐拍到了甘秋人脸上，右手提起条凳，挡住了庄箭疾劈过来的三刀。


三人力敌绝云派的四名顶尖高手，非但未露丝毫败象，还占上风。但绝云派的三十余名弟子却也并未打算闲着，呼喝一声，齐拥而上，几十柄刀居然搂头就砍，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铁了心要以多胜少！


而三人虽占上风，但一时半刻也无法完胜，现在居然又来了三十多柄乱刀。虽然这群弟子功力有高有低，出手有快有慢，不过这样一拥而上、乱刃交加的打法，一时间还真让三人有些吃不消。


众人不禁皱眉：这也太过分了，以四敌三，本已坏了规矩，现下可好，三十多人打三人！这种十几人打一人的干法，又算是哪一家子的名堂？当下便有不平之人欲出手相助老者，但随即又想，绝云派是出了名的无赖难缠，派中全是心狭气隘的急仇之人，自己今天若出头，会为以后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能为了这些不相关的闲事横生枝节。于是人人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袖手旁观。


子青又急又怒，见甘、熊、庄的三柄刀疾劈老者的左颈、右肩、后腰，而老者条凳方挥出格住三刀，两柄绝云派弟子的刀已毒蛇般悄无声息地自他身后袭到，不禁失声惊呼：“啊呀！快救这位大爷！”


冯由笑了：“二公子，四海会的三大堂主从来都是救人的，又何须人救？即便要救，也不必旁人动手！”


“阁下抬爱！”清朗的话语声中，一条人影已闪入刀网之中。纵然是在明亮如白昼的烛火下，也无法看清这人是男是女，以冯由的眼力，甚至就连此人穿的衣衫是何颜色都没瞧清。除了赵长安，冯由一生中还从未见过有人竟也会有如此迅疾的身法，更没想到过，世上还会有另一个人，出手之快竟是丝毫也不逊色于赵长安！


人影掠过，掠人刀网。众人均未看清是怎么回事，只听“锵啷锵啷……”刀锋相击声不绝于耳，几乎与此同时，三十余柄刀全掉在了地下，甘秋人等四人的亦不例外。冯由怔住了，他竟未瞧清楚，这三十余柄刀是怎样脱手的。


三十余名绝云派弟子，全都左手捧着右手手腕，惊呼着连连往后退，脸上一片茫然。而甘秋人等四人则又惊又怒又不相信，各退出五步，看着那静静地站在满地绝云刀上的一个人。


这人年逾二十，身着浅绛丝织长衫，腰系同色丝带。长衫在烛焰的映照下，微微地闪着光。他的发髻光洁整齐，他的笑容潇洒迷人，他的身形玉树临风，他的气度淡定闲逸。


庄箭定了定神，抱拳道：“阁下何方高人？为什么要跟我们绝云派过不去？”青年微笑，拱手道：“晚辈姓宁，名致远。”


“啊！”所有人都惊呼了。江湖中向来宁、赵并提，而宁致远的声望还要略高于赵长安。因他行事侠义、济困扶危，在武林中有口皆碑，相形之下，赵长安虽也曾诛灭了一些臭名昭著的恶人，但他纯粹是为了扬名立万，与宁致远的高风亮节一比，便差得太远了。且宁致远不过是一介百姓，而赵长安却是凤子龙孙，武林中人当然更乐意亲近宁致远，而疏离那个宸王世子。


赵长安从纷争初起，便埋头一心一意地吃着面前的饭菜，好像这些人打得死去活来的缘由与他毫不相干一般。但这时一听“宁致远”三字，他却迅疾地一回头，不料宁致远虽在对庄箭说话，眼光却也正瞟着他。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怔，随即连忙将目光转开。


庄箭一听，对方居然就是宁致远，立觉气馁万分，他虽自视极高，但这点儿自知之明也还是有的，技不如人，这架打不下去了。但一派三十余人，被人家才一招就弄得兵刃脱手，这个丑出得也忒大了，一时间僵在当地，不得下台。


只听宁致远又微笑着道：“晚辈的三名堂主言语鲁莽荒唐，得罪了贵派的诸位师兄们，晚辈在此先替他们向四位师兄赔罪。四位师兄方才对他们刀下留情，恐会有误伤，所以弃刀。这种胸襟气度，晚辈十分感激。在此谢谢四位师兄的大人大量，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饶是庄箭等人素来皮粗肉厚，此时也面红耳赤了：“宁少掌门，不要这样说。我们……咳咳……刚才久仰章强东章老前辈、西门坚西门堂主、丛景天丛大侠的大名，想向他们请教切磋一下武艺，领教下来，心服口服，果然不愧天下第一大帮的声名。”


宁致远微笑：“承让，承让，庄师兄太过谦了。今天搅扰了各位前辈吃饭的兴致，晚辈十分不安。”吩咐丛景天，“丛大哥，今晚这堂中所有饭菜酒水的账，你都去结了吧！”


一听这话，大半人都站起来了，一边去拦丛景天，一边纷纷向宁致远道着仰慕。一时堂中人声喧哗，极其热闹。唯有冯由低头，急吼吼夹了一大筷子红烧牛肉入口，大嚼：“哇，好吃！不吃白不吃，有三年多没人请我白吃了，有人付账的肉不吃，那不是傻到姥姥家了吗？”赵长安亦笑：“慢点吃，吃慢点，小心噎着了，却要请郎中，付药钱！”


宁致远被众人簇拥着往外行去，临出门之际，又回头扫了一眼赵长安的背影。


赵长安、冯由、子青饭罢回房，子青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忽听赵长安唤她，一怔，抬头见他使了个眼色，当即便随二人进了他们的房间。


待掩上房门，赵长安道：“这里有太多武林中人，我怕今夜又生出事来，子青一个人睡不稳妥，索性今夜我们三个就在这儿将就一夜？”


冯由点头道：“她本就装成是男的，宿在这儿没人会疑心。不过，我的好殿下，小事上你不糊涂，怎么大事上却反而老是要捣腾些穿帮露馅的小动作？方才饭堂中，你为什么用筷子打飞何雄的单刀？那个宁致远已经留意咱们三人了！”


赵长安吐了吐舌头：“我不过想舒舒坦坦地吃顿饭而已。我两块豆腐还没落肚，那个贾人星已经要死翘翘了，他一死，城中捕快马上上门，那我的这顿饭就吃不成了！”


“嘿嘿……”冯由侧目，一阵冷笑。


当晚，冯由、赵长安一床，子青独卧一床，三人和衣而睡。次日，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匆匆起身，洗漱后到饭堂，准备吃过早饭便驱车出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进堂一看，众武林中人均已在里面了，显然是都要趁着绝早赶路。


冯由要了三碗牛肉打卤抻面，面端上桌，才吃两口，忽听外面远处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如潮水呼啸，又似狂风掠过荒野，听入耳中，令人禁不住地心惊肉跳。声音持续了好半天才止歇。


众人面面相觑，均不知这是什么声音，从何而来。却听脚步声疾，两名客栈每早派往城外汲水的伙计狂奔进来，大呼道：“糟了，糟了！”两人俱是面青唇白，衣上血迹斑斑，“西夏兵打……打过来了！”


群雄正在诧异，西夏兵来这儿干什么？掌柜却立时神色大变，光头上沁出的冷汗，比两个伙计额上的热汗加起来还要多，一双胖手只在发抖：“怎……怎么？在……在哪里？”


瘦伙计双手一划拉道：“好多兵！满山……满谷的，都是！”胖伙计缓过气来：“刚才小的们出城拉水，才到榜罗墩，就觉着地皮发抖、人喊马叫的，尕根娃骑着大黄驼在最前首，兜头就被射来几冷箭……”说到这儿，他浑身哆嗦起来，“尕根娃……尕根娃……”


瘦伙计又接上道：“他当时就栽地上了，我们俩扶起一瞅，他眼睛下这么大个洞，呼呼冒血，不会出声了。然后听见对面扯着嗓子喊：‘对面的人听着，爷是西夏香油军，现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要还想活命的话，就快点交出赵长安……’”他一说赵长安，众人除赵长安、冯由外，尽皆一惊。


胖伙计面色灰败，哆嗦着道：“城外的大路就是一只麻雀也飞不过去，到处都是旗子、马匹，还有拿家伙的西夏骑兵！只怕，不只尕根娃，这次我们全都活不成了！”语声中已带哭音。


群雄俱是不解：何以来了支西夏军队，封死了城外的一条道路，这城中的老百姓便天塌地陷般地慌张？但众人亦隐隐觉得情形大是不妙。


忽听街面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抬头，见八九骑马飞奔至客栈门前，戛然而止，收势不及，马蹄铁与街上的青石板相碰擦，进出耀眼的火花。众骑手不待停稳，已鱼跃下马，冲进饭堂，扫了眼众人，当头一人抱拳施礼，问道：“请问，座中哪位爷是四海会的宁少侠？”众人一看，来人均是城中守卫打扮，脸色并不比掌柜、伙计们好看多少。


宁致远不慌不忙，起身相应。领头军士疾步到他面前，恭敬地道：“宁少侠，我家守备杨大人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想有劳宁少侠登门一叙。”


章强东冷冷地问：“什么紧急事情？我家少掌门又不认得你家什么大人，凭什么去见他？”军士犹豫了一下，躬身道：“不知各位听说了没有？这城刚才已被西夏军队突然包围了，对方来意不善，我家大人素来听说宁少侠和四海会在南朝行侠仗义，现静塞城有难，我家大人想请宁少侠帮忙，共商守城大计。”


宁致远沉吟了一下，慨然以应。军士一挥手，便有同来的四名小兵让出四匹马来，宁致远与章强东、西门坚、丛景天出门，随军士上马，疾往守备府驰去。


到守备府门前，天色已明，几人匆匆进府，直到中堂，远远地便见一个身材中等、着辽国官服的矮胖中年人，正负手在堂中焦急地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他抬眼一望，急忙迎下阶来，拱手道：“这位想来就是宁少侠？本官是此城的守备杨利用，大清早就打扰宁少侠和各位堂主，太麻烦了！”看这个杨利用的形容谈吐，倒像个中原汉人。几人略事寒暄，然后入堂坐下。


“今早卯时二刻，不清楚怎么了，突然来了支西夏军队，对方派人传话，说是南朝的宸王世子从兴庆逃到了这儿，限令本官在明早辰时正刻以前交人，不然就要攻城。”杨利用一边说，一边不停伸袖拭额上的油汗。宁致远不动声色地问：“然则大人怎么要召在下来呢？”


杨利用道，昨日宁致远一行人才入城，他便得到下人的通禀，但他不欲多事，遂未打扰，不料今早变故陡生，惶急中只得将他们请了来，共商御敌之策。若有失礼之处，还要请他们见谅。说到这儿，起身团团一揖。


宁致远想，这位杨大人真正奇哉怪也，他身为守备，守城御敌是他的分内之事，怎的却会要自己来助他一同守城？难道，他自己竟守不了这城？遂问道：“大人清楚来的西夏军有多少人吗？”


杨利用答道：“下人报说，敌军有铁鹞子八千、步跋子六千、弓箭手六千、骑兵八千、对垒兵七千，加上粮草供给、役使的杂兵，总数竟有四万人之多。”


宁致远又问：“那城里的守军又有多少呢？”杨利用面色如土：“这也就是本官要求助于宁少侠的缘由了。本城守军只有三百六十人，就是把伙夫、杂役统统凑上，也不过才四百来人而已。”


一听这话，宁致远四人均倒吸了一口凉气：“偌大一座城，守兵怎么这么少？”


杨利用叹气解释道：“静塞远离宋、西夏两国的边界，虽然繁庶热闹，却不是军事要隘，故而配给的守军向来都不多。平时应付一般的城防治安倒也够了，可谁曾想……现如今会……”说到这儿，他连连顿足，“现在本官已是六神无主，幸亏还有宁少侠在，本官和城中的九万百姓，现在就全要仰仗宁少侠及各位英雄了。”

第二十二章 苟能制侵陵


宁致远立觉双肩如负泰山，不堪承受。但看杨利用一副溺水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样子，推拒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况自己与三位堂主也陷身城中，城若被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掂量了又掂量，一咬牙，硬起头皮答允了。


杨利用听他慨然应诺，眼前现出一丝生机，一番恭维后，请他全权负责守城事宜，竟是将一副万钧重担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宁致远艰难地道：“该如何防守，在下一时也没有主张。”又对章强东三人道，“章老伯、西门二哥、丛大哥，你们马上去把城中所有帮派门会的掌门、首领、帮主，或是能主持大事的人都请到这儿来，共商守城大计。”丛景天三人不敢怠慢，急忙去了。宁致远又问杨利用城里的粮草、饮水能够维持几天，杨利用脸色发暗：“粮食倒够吃一个来月的，可城中没有水源，饮水须每天到城外十里的好水川汲取。”宁致远一听，真个眼迸金星，头大如斗。


这时，堂下跑来一名军士，说是门外有位李公子求见，带着两百多骑兵，说是要来协助守城。杨利用喜出望外：“真的？快快有请，快快有请！”片刻工夫，兵士引进几个人来。领头青年年约二十五六，相貌英武神俊，气度威严出众，身着鹅黄锦袍，料子华贵，做工精良，腰间挎一把镶金嵌玉的乌鞘弯刀。他大踏步进来，对下阶相迎的杨利用略一点头，道：“我姓李，名隆，你就是守备？”


杨利用被来者的威势所慑，不觉躬身答：“是。李公子，听说你带来了二百多骑兵？”


“嗯！”李隆口中答应着，双眼却望着他身后的宁致远，抱拳行礼，“我是来打猎散心的，没成想一只鹿还没打到，城却被围住了，我自己倒先成了别人的猎物。听说守城急需人手，我就过来了。”


宁致远、杨利用这一照面间，就对他心生好感。二百骑兵虽不多，但在这危急关头也是一大助力。而杨利用虽然欢喜，却也奇怪，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一次行猎竟要带二百多骑兵？


李隆仿佛明白他的心思，遒：“我是燕京的大横帐掌衮。”宁致远不明辽国官制，杨利用却是大出意料，忙跪伏于地，大礼参见。


原来，辽国朝中大臣分南北两制，南面官专为汉人而设，北面官则由契丹人充任。辽国皇族分四房——横帐、孟父房、仲父房及季父房。其中横帐是开国皇帝阿保机的后裔，即阿保机后的九代（九帐）皇族，地位最尊。由于皇帝的官帐面东而设，故称横帐，大横帐掌衮司掌太祖皇帝后九帐皇族事，是以这一职位在辽国朝中位高权重。杨利用不曾想今天竟会见到这么尊贵的朝中大员，若换作平时，倒是要好好地巴结巴结李隆，但现在情势危在旦夕，哪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五六十人，服装各异，老少不同，是城中各帮派门会的首领，应四海会三位堂主之邀而来。众人见面，由宁致远引见后，也不多叙，到厅中乱纷纷地坐下。宁致远道：“想来各位前辈也听说了，晚辈现已答允杨大人全权负责守卫此城，所以请各位前来，一是要请各位前辈帮忙出出主意，二来城中守军太少，也是要请在座的各位协同出力，一起守城。”群雄纷纷答应。


宁致远又道：“各位前辈高义，晚辈先谢过了。现要请各位前辈报一下门下弟子的数目，晚辈也好安排调配。”众人均报上了各自门派的人数，丛景天用笔一一记下，待报完后一算，低声告诉宁致远，一共有二百零七人。


宁致远心想，这两百多人，加上守军四百人和李隆带来的二百人：自己手中可供调度支配的，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人而已，而敌军却有四万，以一敌五十，真是众寡悬殊！且敌军兵精粮足，又久经沙场，无论装备、作战经验，还是士气，都远胜己方，这场仗还没打就输了！


这时，诸人也从杨利用处得知了敌我双方的实际情形，当即都傻了眼，全没了刚进来时的豪气。怔忡良久，一个中年妇人忽道：“宁少掌门，杨大人，不是我苗峒寨人胆子小，只是这个城像这种守法，怕是不成。”杨利用咳嗽一声，接道：“宁少侠和本官也觉得难守，但现兵临城下，不是我们不想守，而是对方要强攻，却是奈何？”


那苗夫人听不惯这酸溜溜的官腔，皱眉道：“我倒是有个法子，管叫这场仗打不起来，就是不晓得成不成？”杨利用叹了口气：“夫人有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苗夫人道：“我也听人家说过，这次西夏兵来这儿，为的是要追从兴庆逃出来的赵长安。”杨利用苦笑：“赵长安就是要逃，也该往东，或者往南，怎会向北，跑这儿来呢？”


苗夫人点头道：“对啊！既然这里根本就没有赵长安，我们又何必要死守呢？不如派个嘴巴利索的人，去跟西夏统军将领说说，只要他保证不乱砍乱杀，我们干脆就把城门打开，让他领兵进来搜，找不着赵长安，他们也就会走了。就退一万步来讲，赵长安若是真在城里面，被他们找着了，那也好办，那是赵长安跟他们西夏兵的事情，跟静塞城和杨大人你，还有我们有什么相干？”


杨利用一听，灰暗的双眼立时发亮，连称高见，众人也纷纷附和。忽听有人鼻孔出气，冷哼道：“真要这样干的话，那才真是老寿星上吊——嫌死得不够快了！”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锦衣青年跷着二郎腿坐着，一脸的不以为然，正是李隆。


见众人俱瞪着自己，李隆不慌不忙：“刚才这位夫人的话，乍一听好像也有道理，不过一样的理，对这个人行得通，换一个人，嘿嘿嘿，说不定就会相反！而且，在座诸位，知道这次这支西夏军的将领是谁吗？这个西夏都统军的名字，是没藏乞逋！”


杨利用一听，脸先成了墨色，继而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倒不是他胆子太小，而是没藏乞逋这个名字实在太可怖了，以至于凡听到的人，无不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西夏军本就暴虐，每每攻城陷地、大肆抢掠之后，跟着就是屠城。而西夏军所有的都统军中，以没藏乞逋最最残忍狠毒，只要是他攻陷的城池，那城中人只要能活下十个来，就已经阿弥陀佛了。”李隆瞟一眼苗夫人发白的脸色，“据我手下来报，事实上，昨晚离此城五十里的一个寨子——老积滩子，夫人的‘理’，就已经有人对没藏乞逋‘讲’过了。老积滩子的人大开了寨门，欢迎西夏军进去搜赵长安，结果全寨六千多人，只逃出两个来。没藏乞逋哪里是要追拿赵长安，分明是借故抢掠杀人！”


苗夫人一脸的不服。


“没藏乞逋嗜杀，已近疯狂，倚仗妹子是太后，他骄横跋扈，常常攻城陷地，以屠城取乐。且这人又最贪婪爱财，这次他来围静塞，不过是看中这里富得流油，守备又空虚。若在座的诸位依了这位夫人的‘理’，那城里的九万百姓，还不够没藏乞逋的每个士兵挥三下刀的。各位英雄若要引颈受戮，现在就可以派个嘴巴利索的人，去跟没藏乞逋讲‘理’，倒也没必要坐在这儿议个没完！”


半晌，一道士嘎声道：“就算要守，光这区区八百人，怎么会够？杨大人就没派人去辽京求取援兵吗？”


杨利用呆望地下：“早就派过了，已派了五拨人出去，可，全都没出城百步，就被乱箭射死了。”


李隆叹了一声：“我也派了手下武功最强的三人出城去搬兵，可他们都没绕到敌军的一侧，就被发现了，死得也很惨！”


群雄皆不再做声，一时间气氛压抑，令人透不过气来。


赵长安、冯由、子青吃完面回到客房，冯由苦笑：“我小看这个骚婆娘了，她居然真的会派兵从这个方向追上来。”赵长安亦是连连摇头：“认为别人傻，就是自己傻！咦，叔叔，你在做什么？”


冯由头也不抬地收拾行李：“走啊！子青姑娘我背着，你小子断后。别说才区区四万，就是再添十倍，想拦住老子？哼哼，老子还嫌太少了点儿。只是车子不能要了。”赵长安皱眉：“叔叔，我们不能走！”


“哦？”冯由直起腰，目光闪动，“你个愣头青，又没来由地发哪一门子的善心？难道你忘了，昨天那些人口口声声的，要除了你这个魔，灭了你这个妖？现在好了，就让这些大英雄、大侠士们，去除一除城外那漫山的魔、诛一诛那遍野的妖吧。何况，静塞是辽国的，跟我们有何相干？西夏兵打辽兵，哈哈，太好了，打得越厉害越好，越惨烈越好！最好是杀它个血流成河、日月无光！”


“叔叔，话不能这么说，我大宋百姓是人，辽国的百姓也是人。现全城人均面临灭顶之灾，你我又怎能袖手不理？且这次城被围困，全是我的缘故，若这一城的老弱妇幼都死于非命，我就不信以后每天晚上叔叔你会睡得着觉！”他一摆手，阻住冯由的话头，“况你我既有能力救人，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那岂不是连条狗都不如了？”


冯由苦笑：“好好好，算你的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你。可我们满打满算也就两个人，怎么去对付四万的精锐之师？况此城守备已把宁致远及一干掌门首领全请了去，倒不在乎我们两个。”


赵长安连连摇头：“不，以宁致远的能力，若只是在武林中铲恶除害，自是游刃有余，可决战一名武林高手和决战一支敌国军队，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昨天进城时我就已发觉，此城防守甚是空虚，现下情势是敌强我弱，悬殊不可以里计，宁致远对这个局面绝对无法应付。而我相对来说要好点儿，你我这时要是去辽守备府，兴许能替他们出一点儿主意。”


冯由早料到他会这样做：“罢了，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奴才的这把老骨头既然早就卖给了殿下，那也只好跟着殿下满街乱走了。不过，”他苦着脸央告，“殿下要出主意只管出，只是等到城破之时，乱军之中，殿下千万莫再像上次在吐蕃国那样，四处乱救人。须知，别人的命是命，殿下、子青姑娘和奴才的命，也是命！”


守备府堂中，气氛压抑。这时一卫兵跑进来：“启禀大人，外面来了个姓兰的，求见大人，说是要来为大人出点儿守城的主意。”


杨利用心境正恶劣异常，没好气地问：“他带了多少人？”


“只跟了个中年人。”


一听，杨利用越发心烦：“不见，不见！本官现在没空理他。”


士兵正要转身，宁致远劝道：“大人，既有人自动请缨，前来帮忙，我以为还是见一见的好！”


杨利用叹口气：“好吧，叫他进来。”


卫兵出去，不一会儿引进来两个人。众人只瞟了一眼，目光立刻全被前面那名青年吸引住了，他年约二十一二，身上一袭银蓝丝织长衫光彩熠熠，虽相貌平常，气度却是非比寻常的尊贵，且尚有一种清华出尘的韵致。他举止闲雅沉着、端庄雍容，一路缓步行来，对看着他的每一个人都报以优雅谦和的微笑，自有一种半人半神的超然。行到阶前，他右手一伸，轻提长衫下摆，款步上阶。


他身后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着青色长袍，只看服色，便知是他的仆从。


宁致远不觉注目于他：这正是昨日饭堂中，背对自己而坐的那人，而救了贾人星的那一阵清风，就是从他们桌上发出来的。


青年上阶站定，对诸人作了一个罗圈揖：“各位请了，不才兰某，贱名塘秋。这是不才的伴随，樊先生。听闻此城被困，不揣冒昧，敝二人特来看一看，可有什么可供各位差遣的地方？”


杨利用问他的功夫、门派，赵长安微笑：“呵，不才不会武功……”一语未了，有人冷哼：“不会武功？不会跑这儿来干啥？秀才要以为你只要作首诗、吟副对子，城外的敌兵就会被你的那股子酸劲儿熏跑了，那你最好还是赶快躲回你的书堆里，别来这儿瞎捣乱！”众人一看，是章强东。


赵长安笑了：“老英雄怎知书生便只会吟诗作对，不能统兵御敌？昔年诸葛孔明羽扇纶巾，谈笑间，不也令曹孟德的百万雄兵，顷刻间，樯橹灰飞烟灭了吗？”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诸葛孔明？莫非你也要谈笑间，让西夏兵灰飞烟灭？”


他见赵长安一进来，也不见如何，立时便抢了宁致远的风头，不免对他不快，这时却见对方端肃面孔：“老英雄说对了，不才虽不是来统领诸位英雄的，但今天却的确是要效仿卧龙先生来为大家指点一二。”


杨利用听他说话狂妄，不知分寸，颇不耐烦：“兰公子，你要为本官指点一二？身份上，只怕还差了些。”


“哦？”赵长安目光一闪，“原来在这里，出谋划策也是要身份的？那……”自怀中掏出件物事，“凭此玉符，我是否就有出谋划策的身份了呢？”


众人一看，他举着的是一块玉符，晶莹无瑕，正中镶一个金字：“御”。


一见这玉符，杨利用大惊，立刻跪伏地上：“臣静塞城守备杨利用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长安一愣，侧身避开：“我不是耶律隆兴。”


原来当日他在玉桂山庄与萧太后周旋之际，见她腰间悬了这块玉符，形制仿似令符，心中一动，逃逸时便顺手摘了去，不意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杨利用官卑职小，又是宋国降臣，从未见过辽帝，但听人说起过辽帝、萧太后各有一块玉符，上分别镌“御”、“旨”二字，两玉符由两位帝后随身携带，只在有调动全国兵马的军国大事时才动用。


现他见兰塘秋竟亮出了两块玉符中的一块，且兰塘秋的年纪、气度，亦与自己想象中的辽帝相差无几，只道是辽帝御驾亲临，是以立刻跪倒。


而李隆及身后一位大眼睛的锦衣少年，见赵长安手持这块玉符，亦是十分吃惊。


李隆腾地跳起身来：“你怎么会拿着它？”


赵长安眨了眨眼睛：“喔，我是朝中的南面官——翰林牙都林牙，才随侍太后不久，这次敌军有非常举动，太后事先已有所察觉，是以特将它交付于我，命我火速赶来，协同杨大人共御敌军。”


李隆问：“太后居然事先就知道西夏军会来攻城？”


“不。太后只是发觉西夏军近来调动异常，否则以太后圣明，不会只派我一个人来。”


李隆喃喃道：“太后果然圣明，竟能料敌机先。”


当日萧太后擒住赵长安，却又被他从容遁去，还失了玉符，深以为耻，回燕京后，对此事只字未提，是以李隆、杨利用竟不知眼前这个太后的随身近侍，辽国的南面文官——翰林牙都林牙，竟是赵长安。


杨利用站起，深为自己的唐突冒失羞愧，道赵长安既奉圣命，那自是主持守城大局的不二人选，他愿听从赵长安的调遣。


但群雄对赵长安却仍是一副拒不接纳的神气。赵长安自思，当年诸葛亮舌战群儒，自己却是要舌战群雄了，于是请杨利用为他引见堂内诸人。


杨利用喏喏连声，为他大略说了众人的身份。头一个便是李隆，接着是宁致远。


两人此时已对赵长安深具好感，而赵长安对他二人亦是特别地目注于心：嗯，宁致远自不必说了，便是这位李隆李公子，也绝非凡俗之人。


引见完毕，赵长安微笑：“我今天来，只管出主意，至于人员的安排调遣、器械的供应配置，非我所长，到时还得仰仗宁少掌门、李公子和杨大人。”


章强东冷眼旁观，见他自进来，不过半盏茶工夫，便夺了宁致远的权，抢了宁致远的风头，大为恼火。虽说守城御敌的大权早成了个烫手山芋，扔都扔不及，但这个姓兰的如此一来，却大大伤了宁致远的颜面。伤了宁致远的面子，便等于伤了四海会的面子。江湖中刀尖上混饭吃的人，爱惜颜面胜过性命！而且这个姓兰的，好好的人才，却去做了辽国的奴才，这也让人气闷。于是成心找碴：“嘿嘿，虽说是太后派来的人，可说到领兵打仗，你不如杨大人，武功又半点儿不会，教俺们怎么招架城外的四万多鞑子兵？”


苗夫人亦有同感：“兰公子要来帮忙，当然好得很。不过带兵打仗，不是写字画画，兰公子也不必那么麻烦自己啦，这守城的事，还是宁少掌门做主的好。”


赵长安接过话头：“夫人所言极是。想来，在我来之前，诸位已议好御敌守城的策略了？”


“这倒还没有。”宁致远老老实实地回答，“事实上，我们可以说是一筹莫展，你来时，我们都正为这事犯愁呢。”


一时间堂中唯听一片长吁短叹。


赵长安一笑：“各位前辈何必如此？我们现与敌军才堪堪战成了个平手，不必沮丧！”


众人皆莫名所以，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没开战，怎么双方就已战成了平手？


他好整以暇，用茶盖拂了拂盏中飘浮的茶叶，方道：“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这文绉绉的一番子曰诗云，使大半豪杰皱起了眉头，幸亏众人既为一派掌门，多少都还识文断字，而孙子的这几句话，开头两句倒也曾听说过，但后几句，就有许多人不懂了。


赵长安亦不理会，径道：“现我们已然知己，是以我才说，我们已有与敌军战平之可能，如若再能知彼，那岂不就是胜算在握了吗？”


章强东反唇相讥：“兰公子此言差矣……”他一大老粗突然也转起文来，旁人倒也罢了，宁致远等人是素知他的，无不暗暗好笑，“这敌军的‘彼’我们也早‘知’矣，他们一共有四万多人，领头的熊人是没藏乞逋，而‘己’方才有区区八百人，倒要请问兰公子，我们的这个胜算，却是握在哪里？”


“错了，章老英雄，你既未知己，更未知彼，所以才会说出这等丧气话来。”


“那就请兰公子给大伙儿说一说这‘己彼’！”


“好！我且先来说说‘己’！现城中可守之兵虽仅八百人，但‘己’方却有一极有利处，能令这八百人，有三千二百人之力。”


众人无不讶异，都盯着他，到底什么有利之处，能让区区八百人变成三千二百人？


“静塞城东西两面是绝壁，南临深涧，城外大路一旦被封，城即被围，这固然是个极大的弊端，但于守城而言，却是大大有利的！”


众人均一头雾水：他这是在胡诌什么？诸人均觉得，这个静塞城建得实在没有水准，而最没水准的，便是城外的这条大路！只要此路一被封，城内人便是插翅也难逃出。赵长安却说，这个要命的缺陷，竟成了个大大的好处，众人大眼瞪小眼，均觉他的话太过玄奥。


只宁致远一怔之下，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而李隆注视赵长安片刻后，目光也渐渐明亮起来，显然，他也明了赵长安话中的深意了。


赵长安将茶盏放在面前茶几一角：“这是此城的方位，两边就是深涧、绝壁，只这里是一片开阔处，”点了点茶盏前，“也就是现在城外敌兵安营扎寨之所。己方固然无法自这三面越城而出，”比划了一下茶盏的三面，“但没藏乞逋也无法派兵来攻击这三面城墙。是以，我方无须分散兵力，四门皆守，只须倾尽八百人，看好这前面的一道城墙即可，这岂不就是将四门的守城之士尽聚一处，使得一人之力，作四人用的道理吗？”


众人恍然，继之大喜，看来，己方还真有一线固守的希望了。


“说过了‘己’，现再来说说‘彼’。西夏军自立国初，就由李元吴分为左右厢监军司，左厢监军司下设神勇、嘉宁、静塞、保泰、和南、祥佑六司，右厢监军司下有朝顺、甘肃、西平、镇燕、强镇、威福六司。每司最高统帅为都统军，之下是统领、总管、佐官。另据各军的职司不同，又分为卫戍军、侍卫军，或称御围六班直、擒生军。其中，以卫戍军军力最强，而在所有卫戍军中，又以现在围困我们的祥佑军最为凶悍。”


他这一番娓娓道来，众人无不听得暗暗心服。


“西夏全国皆兵，士兵蛮狠凶残，最善攻城掠地。”赵长安环视群雄，目光在遇到宁致远的炯炯清眸时稍作停留，微笑示意，“以前，西夏军在攻城时，深以城前宽且深的壕沟为苦，后制造了一种战车，名唤‘对垒’，攻击时，每出数十上百辆车，每车载兵士十多人，推车手十人，将车推到壕沟前，然后车上兵士跃下，众人合力一推，将翻入深壕，无论多宽多深的沟堑，顷刻便被填平，这时众兵士再越壕沟，如履平地。接着，弓弩手持神臂弓，发射夺命箭。此箭非同一般，箭杆长逾一尺，上铸倒钩铁刺，中者伤处立时爆出海碗大的裂口，血涌如泉，片刻即死。而此箭一发，少则万余，多则百万，故又名飞蝗箭，这样疾风暴雨样的一轮猛射，城墙上几无生还者。”


众人不寒而栗，深为西夏军的强悍凶暴而心惊。


赵长安眼中则流露出了痛楚：“这时复冲出步跋子，人人左手持三钩长铁链，右手握番刀，这些士卒久经战阵，上下城墙，出入沟堑，逾高超远，行动迅疾，一扬手，链钩咬进城墙垛口，只须三两下，人已跃上了城头，打开城门。接着再派铁鹞子，即如女真人的拐子马，穿戴重甲，刺斫难入，冲入城内。这样，城就被攻破了。这种进攻，前后耗时不过一刻。据说，最快的一次，是攻克南朝的东境军事重镇抚宁砦，仅半盏茶的工夫，抚宁砦的城门已被洞开。那一次攻城的，便是现在城外的祥佑军！”


众人均木然呆坐，只宁致远镇定自若：“兰公子既知彼，也知己，想来胸中已有守城的方略了？”。


赵长安庄容道：“不，守城的方略，我没有。”


“啊？”有人失声惊呼。


杨利用才平复下来的心，顿时又悬起来了：“你，你……”若非对方是太后近侍，他真想骂娘了。


赵长安浅浅一笑：“攻敌的法子，我倒有一个！”


“攻？”厅中上百双眼都直了。


“不知诸位想过没有，敌军何以不在今日攻城？那是因大军长途奔袭至此，已人困马乏，故而要休整一日。但更为重要的，却是他压根儿就没把我们这个城防空虚的边隅小城放在眼中，也不认为我们有还击的能力，是以才托大轻敌。但他这样一来，倒为我们的攻击留出了充裕的准备时间。”


“我们这么点儿人，怎么去攻？”苗夫人大惑不解，“我觉得，现如今，只有守城，才是最好的法子！”


“守？”赵长安失笑，“请问夫人，我们怎么守？自古至今，守城者，必须兵精粮足，现城中兵少将无，且无水源，守城二字就连想都不用去想。唯有进攻，且速战速决，才是我们最好的出路。”


“那怎么攻呢？”


“如何进攻，待会儿我自会告知。但两军对决，变数极多，且我方兵缺将寡，殊为可虑，是以虽作攻击的准备，援兵仍是要去求的。”


一听，众人又犯难了：出城的唯一通道已被敌军掌控，便是个一流高手，也难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那十里连营，即便是过去了，尚有几百里的戈壁沙漠要走。一时间，却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武功、轻功、胆识、机智、耐力俱是一流的高手求取援兵？


宁致远沉吟了一下：“兰公子，莫如我去燕京走一趟？”


“不成，宁少掌门须留在这里，我的攻敌之计，离了宁少掌门，便不灵了。”


“这求援之人，当然非属下莫属了。”冯由缓缓起身。


“这一趟燕京之行，还真非樊先生不可。”赵长安歉然，“杨大人，可否请你修书一封，陈明情由，另再派一名熟悉道路的兵士，陪樊先生同往燕京？”


“不必了，”专注地听赵长安侃侃而谈的李隆开口，“这个带路的人我派。”从怀中取出一支铁函，递给身后一名彪悍魁梧的随从，“你跟这位前辈回燕京去，求见太后，火速调请援兵来。”


“是！”随从接过铁函，躬身听命。


冯由对赵长安一拱手：“公子保重，遇事千万多留点儿神。”随即一托那名随从的手臂，也不见如何动作，众人只觉眼前阳光似乎晃了一晃，一阵清风掠过，再看时，冯由与随从俱已没了踪影！


诸人全大吃一惊：兰塘秋这个貌不起眼的仆从，轻功竟如此了得！


宁致远一怔之余，心中有数了：昨天救贾人星的，就是这位樊先生！


“杨大人，现请你通令全城，征召三百青壮男子、三百勤快妇人，再要棉被五百床、菜油五万升，瓦罐、瓦坛、陶罐、陶坛，越多越好。”


杨利用现已对赵长安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问他要这些东西的用途，当即下堂办理。


赵长安又邀请宁致远、李隆到厅后一叙。


二人知他必有深意，遂对诸雄团团一揖。然后三人到厅后一间小阁，掩上门，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一会儿三人复到中厅，只见宁致远、李隆俱双眼发亮，神采飞扬，与之前的愁眉深锁、面色沉重相比，迥然不同。


赵长安一正脸色，对厅内众人深深一揖：“明日一战，敝人尚有一事拜托各位，明日只以退敌为第一要务，若是天佑我等，敌军溃逃，请各位切切不可滥杀败兵降卒。先圣有云：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杀人太多，伤生害命，实在不祥。此一点，望诸位英雄前辈们谨记！”


众人并不以为然，此时言之未免尚早，却也打个哈哈同意了。


该说的都已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赵长安便想告辞回客栈。宁致远劝留：“公子就在这府中稍歇吧，这样，我们要遇到什么疑难不明的地方，也好就近向你请教。”杨利用亦同声附和。


“既如此，那就请杨大人派个人去悦来客栈招呼一声我二弟，我和樊先生今晚就不回去了，让他一个人小心些。”


“行，下官马上派人去。”


杨利用令人引赵长安到厅后的一间偏房休憩，而他和宁致远、李隆及群雄却都忙乱起来了。依据赵长安的计策，宁致远口说指画，交给各门派帮会各种匪夷所思的差事。而李隆也将自己的二百骑兵作了相应的布置。杨利用则督促手下，将征募来的青壮男子、妇人分派了棉被、菜油、坛、罐，然后各司其职。


这一通忙乱，至戌时三刻都未就绪，中饭、晚饭时，赵长安被请到中厅用饭，竟只他一人据桌而坐。


饭罢回房，夜色虽降，归寝却尚早。赵长安见书架上除几本卦书，再无别物，正不知如何打发长夜时，宁致远翩然来访。正好，他心中有许多疑问，要一探究竟，于是与之一边闲聊，一边将话头引到了宁致远何以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静塞。


宁致远不疑有他，开诚布公地道，他与众江湖人来此，是为了追查赵长安。


“赵长安？西夏军追他，宁少掌门你们也找他，他做了什么，倒令这么多的人都欲得之而心甘？”


“呵，兰公子，原来你还不知道，西夏军并不是真的要追拿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一个攻城掠财的借口罢了。但我们的确是在找他。”说到这儿，宁致远蹙眉，“不知兰公子是否听说过一个叫尹延年的人？”


“嗯……约略听说过几句，好像江湖传言，他骗取了传世玉章，还残杀了几名无辜妇幼。”


“现整个中原都传遍了，尹延年就是赵长安，而且，他还是金龙会的主人。”


赵长安又一怔：“金龙会的主人？”不禁摇头，“宁少掌门，传言真真假假，岂可尽信？”


“兰公子说的是，但这次传闻的来源极其可靠，不由得你不信。”


传言竟然来自于皇室，这是赵长安万万没想到的。再听宁致远剖析其中的缘由：赵长安本为皇族一员，此等不利于他的事，于情于理，皇家只会包庇，断无构陷他的道理。但现在这种话却传出来了，且赵长安也的确曾在兴庆，更证实了传言不假。


赵长安只得点头：“嗯……不错，照这样说，尹延年的确就是赵长安了，那传世玉章也一定在他身上了。”轻揭茶盖，眼风无意般一瞟宁致远，“如此说来，宁少掌门莫非也……”他一直言辞爽快，此时却吞吐起来，宁致远岂会不明了他的未尽之意？


他微笑：“我不是为传世玉章。”


“哦？”


“我追查他也有几个月了，主要是因他牵涉我会中兄弟被杀的血案。”


“这个姓赵的也太离谱了，居然连四海会也敢下手，真是穷凶极恶、利令智昏！”


却见宁致远连连摇头：“兰公子不要相信无稽之言，那起血案虽然证据确凿、情势明显，但我却总不能肯定赵长安就是凶手。若他的武功确如传闻中的那么高，那杀人时又何必拖泥带水，还要帮凶？而且，”他遥望窗外的皎皎明月，眼神迷茫，“也不知怎么了，我虽从没见过他，却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他就是我的一位……一位……”一时不知如何形容，想了想方道，“一位朋友。”


赵长安颇为惊奇：“朋友？”


宁致远苦笑：“很荒唐，是吧？可不知怎么了，每次我一想到这人，不但不觉着厌恶，反而很亲切，好像已跟他交往了好久，已经成了一位朋友了。”


赵长安听呆了，忽然发觉，其实这种“朋友”的感觉，自己亦是从第一眼看见他时便有了。只不过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种对宁致远行事举止的好感罢了，这时恍然大悟，心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暖流。


宁致远自言自语：“我跟他神交已久，有时也想，不知他相貌如何，性情怎样……兰公子，不清楚怎么回事，我才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他的脾性、气度，好像就该是你这个样儿。”


赵长安脑中“轰”的一下，差点儿茶盏都摔掉了，但面上却十分镇定：“宁少掌门休来取笑，在下何许人也，岂敢与之相提并论？宁少掌门这是在赞在下，还是在讥在下呢？”佯怒，“在下似乎并未有开罪宁少掌门之处吧？”


宁致远自悔失言，连连拱手赔礼：“兰公子别见怪，我也只是顺口说说，我方才指的是兰公子的气度，非是身份、武功，既然兰公子不喜欢听这话，就权当我没说过。”


赵长安歉然，忙道：“宁少掌门无须如此，其实在下对他亦是好奇得紧。他的名头如此之响，实际只怕未必，在下倒还真想去会会他，看他是不是真如传言中的那般吓人。”


“好啊，跟他定下了会面日期，到时兰公子可千万告诉我一声，咱们一道去，让他吓我二人一吓。”二人哈哈大笑，却听房外亦有人笑：“什么事啊，这么高兴？”


二人早听见有人自门廊那边过来了，却未料到是李隆。


宁致远招呼：“李公子，你不是宿在客栈里吗，怎么又来了？”


“一想到明天一早，我就睡不着，干脆来找二位聊聊，也免得一个人无聊。”


宁致远、赵长安对视一眼，一齐失笑。李隆见二人无故发笑：“怎么，我说错话了？”宁致远忍笑：“没有。只是我也是气闷，才来找兰公子，不料李公子也这样想。”


“哦？这么巧？就是亲兄弟也没这么贴心。”被自己的这句话提醒，李隆喜形于色，“我跟二位相识虽不满一天，却特别对脾气。兰公子、宁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你我三人一见如故，不如我们三个学刘、关、张桃园结义，结拜为兄弟如何？”


宁致远亦是豪爽大方的性格，当即一口答应了。


赵长安一怔，但见二人情意殷殷地望着自己，一时想不出推托之辞，只得答应：“好吧。”


于是三人跪倒房中，向窗外明月拜了三拜，又叙了年岁，宁致远二十三，李隆二十五，赵长安最小，只有二十二。


李隆拉着二人的手：“二弟、三弟，我这次来静塞最大的收获，就是得了你们两个好兄弟，从今往后，咱兄弟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想来人生最得意的事，应该就是这个了吧？”言毕哈哈大笑。


宁致远也十分高兴，而赵长安虽亦在笑，却是苦笑：若大哥、二哥晓得，他们的三弟居然是一个子虚乌有之人，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三人坐回竹榻上，促膝倾谈，直至三更方尽欢而散。

第二十三章 岂在多杀伤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发亮，赵长安已漱洗罢赶到中堂。宁致远、李隆、杨利用等人亦同时进来。不多时，众豪杰已齐聚堂中。


宁致远一看天色：“现已卯时三刻，距攻城只有一刻，各位都预备好了？”众人面色凝重，都道已经布置妥当了。


“好，那现在我们就到东城楼上去。”


众人一声答应，齐往外走。宁致远却叫住赵长安，让他就在府中坐候，不用去了。


“两军对决，何等大事，我怎能躲在这里？”


“你不会武功，等下开起战来，我也顾不了你，你要有个什么好歹，那不是忙中添乱吗？”


“二哥怎么忘了昨夜我们结拜的话了？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天这一战，大哥、二哥都去迎敌，小弟岂能一人苟安？”


宁致远还要劝，忽听堂外有人道：“宁少掌门别再拦了，由属下陪我家公子去就行了。”二人回头，院中站着的，竟是冯由。赵长安喜出望外：“樊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冯由淡然一笑：“属下放心不下这里，把那个信使送到离辽京二百多里的地方，就先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这半天一夜的工夫，他只是去闲庭信步了一番，但静塞距辽京有五百多里，他不眠不休，来回奔波了六百多里，瀚海荒漠，路途艰险，只看他疲惫不堪的面容和满布黄沙的衣袍，便知他的这一趟跋涉有多么辛苦了。


赵长安心疼已极，连连催促他快去睡觉歇息，不用陪自己了。但冯由却坚辞不允。时间紧急，也不能再争，于是三人匆匆出府，上马齐奔东城门。


城中早已戒严，街上空无一人。等到距城门百步之遥时，复设关卡，隔绝闲人，以防无辜百姓为流矢所伤。而全城百姓都以为城亡在即，均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只待城门为西夏铁骑洞开之际．便是自家人等尸横就地之时。偌大的一座城静得可怕，空气凝窒得让人无法喘息。


须臾到了东城门，三人下马登上城楼，放眼遥遥一望，亦是心惊。


只见城外辽远的旷野上滚滚黄尘，奔腾而来，扬起十余丈高。黄尘下，一簇簇黑盔黑甲的西夏铁骑缓缓向前，层层叠叠，两际绵延，不见尽头。伴随着呜呜的号角声和隆隆的皮鼓声，敌军军容盛大威猛，极是骇人。城楼上的一众掌门、帮主几时见过这种阵仗，早都变了脸色。


西夏军到城门前两百步远的地方立住了阵脚，一队队铁骑疾驰上前，结成围城之阵。号角皮鼓声中，西夏军分作五队，一队向左，一队向右，三队分作前、中、后三路，将整个静塞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众人见敌军阵法娴熟，均觉己方远远不敌，虽有姓兰的一套计策在，天晓得行不行得通，看来今天这一场恶战，己方只怕在劫难逃了。万不料千里迢迢来此，竟是要把一条老命扔在这里。


亦有几名武功高强的打起了小算盘：既然城破定了，莫如设法拖延时辰，如能拖到天黑，兴许能趁乱逃走。但仰头看了看天，均感气馁：辰时都没到，要想靠八百多人抵抗四万人直到天黑，自己这不是白日做梦，又是什么？


宁致远亦隐隐生忧，他昨日得赵长安献计，自觉胜算在握，但此时一看敌方这么肃杀可怖的军容，心又虚了：今天这一役，己方八百多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连“军”都谈不上，看来此城前景堪忧！说不得城破时，只能护着大哥、三弟先逃走，城中的九万生灵就爱莫能助了。


他偷眼一瞥身旁几人：樊先生面色如板，不辨喜怒；李隆的脸已白了，额角渗满了细汗；而兰塘秋却悠然负手闲眺，仿佛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四万嗜血的铁骑，而是一苑清逸的梅花。


他心道：三弟的胆子这么大，莫非看不出情势危急？


忽听敌方皮鼓声大作，随即前军一队人马倏地向两边分开，从中策马缓缓行出六七骑来，盔甲服饰均与旁人不同。正中一人金盔金甲，身后一面杏黄帅旗迎风猎猎招展，旗上金色的“没藏”二字鲜艳夺目。


宁致远他们一看，便知这金甲武将定是当今西夏国帝之舅，没藏太后之兄，祥佑军的都统军，嗜血狂魔——没藏乞逋。


这时东方群山后，一轮红日慢慢升上了晴空，但那万丈光芒，却不能驱散战场上的肃杀阴冷之气。


城垛口上一些门派的弟子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因晨风吹袭，还是心生怯意？而一些自城中临时征募来的青壮男子，已汗如雨下，站都快站不住了。忽然“当啷”一声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战场上极其骇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壮汉魂灵离体，手中钢刀一个拿捏不稳，坠下城墙。


敌军又鼓声大作，然后号角呜呜吹响。没藏乞逋身旁一名褐衣铁甲的统军右手向上一挥，在“哈！哈！哈！”的呼喝声中，敌阵中轰隆隆推出几十台高架对垒战车，每辆车上立十人，十多人于车下推动车身，向城前疾驶而来。


攻城开始了！


“哈！哈！哈！”四万西夏军士齐声呐喊助威，声震云霄，惊动四野，令人心悸胆裂。


不过片刻工夫，战车已驰至壕沟前，车上士兵纵身跃下，随即发力一推，战车落入壕沟中。紧接着，又有战车驰来，推下，就这样，深达丈余的沟堑顷刻成了平地，七千敌兵便要越沟而过！


就在此时，忽见一道艳红的火焰从城楼上直射半空，随即“啪”的一声巨响，炸作一个“天”字。原来是一枚信号火炮。


这个信号是发给伏身在城垛口上的一群弓箭手的。


等宁致远的这支火箭往下落时，东南、正东、东北三个方向，已有无数团火苗扑向壕沟，随即响起了震天价的爆炸声。


原来那万千支火箭上绑缚着万雷堂的独门火弹——霹雳流火炮。此弹用上等火药淬炼而成，药性极烈，寻常一户人家，只需一颗霹雳流火炮，便可于瞬间炸毁，不料今日在这里却派上了如许大的用场！


城楼上的攻势强劲有力，声势凶猛，射了一波又一波。壕沟中顿时腾起了冲天的橘红火焰，


其时风正紧，火舌乱卷，霎时间，便将一道宽且长的壕沟烧成了一片火海。


七千西夏兵就在这片刻间，大半葬身烈焰浓烟之中，惨呼声、哀号声、求救声和着焦糊恶臭的人肉味，直冲云霄……


浓烟烈火中，宁致远、赵长安、李隆等人看到，没藏乞逋手势挥动，六千西夏兵持强弓硬弩急速前冲，距城前约百步时，一兵下蹲，双手握紧神臂弓；另一人用脚蹬住弓身，双手用力拉弦；第三名兵士一次便将三支夺命箭置于弦上。随即第二人松弦，一排排利箭，便飞蝗般向城头上疾射而来。


霎时间，漫天均是利箭破空时“嗖嗖”的啸声，闻之令人心惊肉跳。


城上众人已展开了两层棉被覆在身上，夺命箭来势虽猛，但已被油浸透了的棉被既厚且韧，箭射在油被上，好似飞蛾撞上了牛皮大鼓，虽“扑扑”的闷响声不绝于耳，却未能伤得被下的人一分一毫。


待箭势一停，众人立刻又现身城垛，鼓噪邀敌。没藏乞逋遥遥望见，吃惊不小——此次借追拿赵长安之名来围静塞，本想攻破城门，然后掠财屠城，可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城防空虚的边隅小城，竟会有如此强韧的防守之力！他恨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等拿下这城后，不把里面的每个人都抽肠剥皮，难消心头之恨！可发狠归发狠，咬牙归咬牙，当前情形，堑壕之险，已无法逾越。


他身旁的一统军红旗一挥，六千弓弩手闪至两侧，八千铁鹞子越众而前，往城前未起火处冲去，希图为后面的攻城手——步跋子，冲出条道路来。这一下冲来，有雷霆万钧之势，当者披靡。


但宁致远一见，却是喜不可言，赶紧再放起一枚火炮。这枚火炮到了半空，犹如晴天的一个霹雳焦雷，声势惊人，四野俱震。


只见城墙上所有弟子、兵士及壮汉迅即俯身，拎起脚下灌满了油的陶罐瓦坛，用力朝敌军骑兵掷去。一时间，城墙上数万个坛罐暴雨般摔落。


坛罐落地即碎，地面生光，冲上来的马足铁蹄一沾了油，无不人仰马翻，凄厉地嘶叫着，向地下摔落。后面的骑兵一看，大惊失色，急忙勒马，却哪里勒得住？反倒因这一勒之猛，马匹凌空腾起，摔得更惨。


城墙上又射出无数火箭，不射人马，只往浸透了油的地面上射去。油沾上了火，立刻“轰”地大燃。八千铁鹞子尽数陷身烈焰火海中，霎时间皮焦肉烂，如堕炼狱，惨叫声、马嘶声、风扑火蹿声，和着炙热的烈焰、蔽日的浓烟，凄惨酷烈至极……


远在三十余丈外观战的西夏士兵，无不被这倾跌翻滚、践踏狂呼、中了邪般的景象吓得心胆俱裂、魂飞天外……


而城楼上的众人，除赵长安外，都欣喜若狂。李隆仰天狂笑：“天助我也，及时派了三弟来！”疾转身，“我要依三弟之计而行了。”领着大眼睛锦衣少年匆匆下楼。而宁致远亦喜难自禁：“三弟，待二哥我去‘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也急急离去。


其时城前混乱不堪，谁也没发觉，从城楼上城垛一角，一道蓝影凌空飘落。


宁致远足尖才沾地，已劈手夺过一匹受惊的红马，身子斜担，俯身马腹下，右手一勒，马已向西夏军阵前冲去。


战场上焦尸满地，伤卒遍野，惊马四逸，哭喊惨呼声响彻云霄，谁也没留意到这匹红马。


马驰急速，不过片刻工夫，已驱近没藏乞逋坐骑前不足五丈远的地方。这时，护卫的盾牌兵才发觉马腹下有人，惊呼声中，无数长矛、利枪疾刺过去，另一些弓箭手更急急放箭，但变起仓促，这些应对之策，却是再也来不及了。


宁致远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左手袍袖一挥，那些矛、枪便都倒飞了出去，同时右手斜翻，抄住了扑面而至的十几支利箭，力透指尖，贯注了深厚内劲，以大力金刚指的手法向前猛地一掷，一束箭已射向没藏乞逋。


没藏乞逋大惊，惶急中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抬手虚虚一挡，说时迟，那时快，“扑”！箭束已穿过他的手掌，威力半分不减，贯通了他前胸的金甲护心镜，从后背穿出，挟带着飞溅的血肉，又戳进他身后一统军的左肩。


那名统军见都统军仰身后翻，“扑通”摔落马下，整个人都吓傻了，浑不觉利箭穿肩之痛。


城楼上的守军欢然大呼：“哦！没藏乞逋死了，西夏都统军死了，西夏兵败了……冲啊！杀啊……”城门大开，一队骑兵冲杀出来。


其时地面的油已燃尽。这队骑兵人人彪悍、个个魁梧，持刀剑疾向敌军砍杀而至。


西夏兵先见对垒兵、铁鹞子横死的惨状，已军心震恐，此时再闻没藏乞逋阵亡，无不魂飞魄散，哪还有丝毫的斗志？这时见对方骑兵冲杀过来，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扔了兵刃，转身夺路狂逃。亦有些士兵双膝一软，跪伏在地，举手投降。


放眼望去，漫山的西夏兵，或被李隆率领的骑兵刀砍剑刺而死，或被奔马践踏倒地毙命，或跌入深沟崖谷中摔得粉身碎骨……人马纷乱地践踏着倒卧的尸体，鲜血肉糜浸附在征靴、马蹄和刀剑上……


火光、刀光、血光交织在一起，哭声、喊声震天动地，汇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图。


赵长安看得伤心惨目、几欲堕泪，急对已返回城楼的宁致远道：“二哥，敌军既已溃逃，我们就此收兵吧。”宁致远亦觉眼前之景象实在太惨，于是点头扬手，掷出了一枚火炮，此次炸出的“天”字却是绿色。


那数百骑兵半数为武林中人，见到收兵信号，除少数人凶性大发、佯装未见、继续追杀溃逃的西夏兵外，皆拨转马头，回转城里。


但赵长安、宁致远却见李隆及二百辽骑非但未收兵，反而仍呼啸挥刀，四处屠戮败兵降卒。


赵长安急得连连跺脚。宁致远皱眉，扬手，一个接一个的绿色“天”字在空中连连炸响。但那些辽兵并不理会，仍扬刀策马，肆意逞凶。


赵长安握拳狠捶城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冯由脸一沉：“公子莫急，待属下去把这个姓李的捉来。”身形一纵，已自城楼上飘然而下，随即拔足向李隆掠去。但未待他赶到，李隆已挥刀将最后一名浑身浴血、跪地哭求的随军营妓拦腰砍作两截，这才领着二百余骑，此起彼伏地吼唱着辽国的围猎歌缓缓回城。


眼见此景，赵长安怒不可遏，一转身，几步便冲下楼去。


宁致远欲追，但被一众大笑大叫的武林中人及守城军士包围了，脱身不得。


赵长安下楼往西，才到大街，身后马蹄声疾，一队骑兵已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李隆从马上跃下，眉飞色舞：“三弟，这次多亏了你的神机妙算和二弟的指挥得当。大哥我对三弟你真是佩服得要命……”


“李公子的眼力不太好吗？”赵长安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李隆一愣，这才发觉他脸色发青：“三弟，怎么了，看样子你有点不高兴？”


赵长安逼视对方双眼：“刚刚城楼上连发九枚退兵火炮，兰某不知李公子是没看见，还是眼神太差，居然全无半点儿反应？自古杀降不祥，且西夏军虽是敌人，但既已弃械投降，就与一介百姓无异，李公子与你的手下却持利器人砍马踏，必置其于死地而后甘。那名妓女做错了什么，你也要杀？像李公子这样的人，却恕兰某高攀不起，不再奉陪。”话未毕，已转身，从马队中气冲冲地穿出离开。


李隆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责，又撂在当地，愣住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家店铺后。


他身旁的锦衣少年气道：“大哥，姓兰的也太嚣张了，今天大哥要是不拿出点儿气魄来收拾他一下，只怕今后他连太后也不会放在眼里。我现在就带几个人去把他抓回来，先赏他五十皮鞭，也好教他知道，一个小小的南面官，该怎样尊敬朝中大员！”


李隆笑了：“不，三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才，又是太后心腹，我大辽有这个强助，真是老天保佑。无礼怕什么，只要能为我所用，小小冒犯，不足挂齿。只是他心肠太软，这一世只怕成不了大事。”


赵长安回到客栈，进门却不见子青，一惊：这兵荒马乱的，她到哪儿去了？忙急急去寻客栈掌柜。


掌柜的尚不知敌军已溃败，正和全家老小反锁了屋门，围坐哭泣，听到敲门声，差一点儿摔倒在地上。


及至听清赵长安的声音，方隔门拭泪：“爷是问爷的那位兄弟？唉，今早天没亮，他就要老夫开客栈大门放他出去，说是要去找爷您，老夫倒也阻拦他来，城马上就破了，出去要迎头撞上个贼兵，那还不是个死吗？可他却说死也要跟爷您死在一处，非让老夫开门不可。老夫才拦了两拦，他居然就哭了，老夫只得开门让他去了。这位爷，城还没破吗？”见没有回应，隔门缝一看，赵长安却已走了。


赵长安走到大街上。这时已有一些百姓得知己方大捷，正在大跳大笑、奔走相告，眼前尽是蹿来跑去的人影。


他又往东城门疾走，快到时忽听有人大哭，在这喜气洋洋的时候显得很奇怪，再一听，竟是子青。他一惊：平日羞涩内敛的子青怎么了，当街哭成这样？赶过去一看，子青被关在倚城墙而建的一间房内。


“二弟，怎么啦？”


子青仰脸一看，一步便扑到了窗前：“公子，我……我……”


赵长安皱眉，令门外守卡的几个兵士快开门。


“哈，敢情你就是他哥呀？你这兄弟一大早跑来，死缠活磨地要上城楼找你。这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们怎么敢放？若他挨一支冷箭，那我们不是麻烦了吗？我们不放，他就掏出一大把银子，这怎么可以？他见实在不成，只好等在这儿。刚才听说仗已打完，但我们未奉上令，不敢放行，他竟硬闯关卡，我们没法子，这才把他关起来了。可他倒好，居然哭天抹？目的，跟死了亲娘一样……”


几个兵士嘴虽恶，心却都不坏，唠叨中已掏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子青便冲出来，一头扑入赵长安怀中：“殿……公子，我只以为……”她这一扑，赵长安大是意外。


见她双眼红肿，他大为感动：“傻子青，你又何必如此？我不过去观战，又不去打。且有宁少掌门、叔叔他们在一旁护着，我又怎会有事？”


子青站直了身子，双颊绯红，低头，良久方道：“我……也不晓得怎么了，只半刻看不见公子，这心里面就……就……”


忽听有人大笑：“叫俺们一通好找，原来兰少爷在这儿！”


回头一看，四海会的三名堂主正大踏步过来。


“兰少爷，这次打败贼军，你是第一号的大功臣，俺昨天有眼不识泰山，话说得没轻没重，兰少爷不要跟俺这个粗人计较……”


西门坚见章强东又要唠叨，忙道：“好了，好了！兰公子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你有什么话，等到了守备府再说。”过来挽了赵长安的手就走。


赵长安皱眉：“西门堂主要我去哪儿？”


章强东笑道：“兰少爷，今天这个胜仗，可把杨利用高兴坏了，他老小子现已在守备府备下酒宴，要为大伙儿庆功。不是兰少爷，哪会有这场大捷？是以大伙都在满城找你，去喝庆功酒。”


赵长安轻轻挣脱：“这酒三位前辈去喝就行了，我倒不用再去凑这份热闹了。”


章强东眉目掀动：“兰少爷不去？怎么了，是身上哪儿不舒服？”


“他不是身上不舒服，是心里不痛快。”笑声中，李隆与宁致远并肩过来。李隆离着老远便对赵长安连连作揖：“三弟，刚才是大哥错了，现特来向三弟赔罪，还望三弟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大哥一回。”


赵长安一闪身，不受他的礼：“李公子言重了，你何罪之有？两军对决，死伤本是寻常事，反倒是兰某妇人之仁，本就不该来掺和这种军国大事。”


宁致远忙上前解围：“三弟，大哥已经认错，你就原谅他吧。且人死不能复生，再争就没意思了。”微笑着挽起赵长安，“这位小兄弟也请跟我们一道去吧。”子青一愣，方知他是在指自己。


赵长安一口恶气不出，被众人拉拉扯扯地拥着去了。


守备府本也算阔大，但这时厅里堂外全摆满了桌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哪还有昨日末日将临的恐慌？


赵、宁、李等人才到大门前，早有几十名武林中人及城中的耆老乡绅、长者名流拥上前来致谢道喜，待进了厅内，更是被围得寸步难行。


李隆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宁致远经多了这种场面，虽心中厌烦，还能脸上挂着笑容；赵长安先还勉强答理一下众人，无奈寒暄、道贺、致谢、仰慕的人潮水般无止无休，一会儿工夫，他的脸便渐渐拉长了。


这时一人排开众人，挤了过来。子青一看，喜道：“樊先生，您回来啦？”


冯由对她淡淡一笑，向宁致远略一施礼，不理会其他人等，对杨利用道：“杨守备，现城困已解，我家公子再留在这儿也没意思，莫如我们就此别过，如何？”杨利用大出意外，急忙慰留。


章强东笑道：“樊夫子，少提啥走呀留呀的话，来来来，”一把扯住冯由衣袖，“俺一见樊夫子就对路，今天高兴，跟夫子你先喝个两百杯再说。”不由冯由分说，就把他拉到了一边。


又有几人拥到赵长安面前道贺，他忽恶声恶气地道：“有什么可贺的，我现下就想哭都还嫌来不及！”声音颇大，虽人声鼎沸，但人人俱听得一清二楚。大家都愣了，顷刻间鸦雀无声。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现城外尸横遍野，诸位不忙着去收尸，倒先开起庆功宴来了！请恕兰某无法奉陪。”


群雄面面相觑，他怎么啦？昨天众人愁眉苦脸、忧形于色，他却谈笑风生、行若无事，现大伙兴高采烈，他却恶颜相向，这人是不是脑中的哪根筋搭错了？


但这样一来，众人都想起了城外尸首狼藉的凄惨景象，喝庆功酒的兴致还真就没了。


杨利用愣了，忙打圆场，道这事酒宴后再作商量。


“杨大人，你倒是管杀不管埋。如此毒日头下，不消两个时辰，数万尸体便会发臭腐烂。若不赶紧收埋，不出两日，城中便会疫病横行！到那时，哼哼，满城百姓不需兵刃加颈，一样也会死精光。兰某对付西夏军尚有法想，但却不识医药，到时瘟疫散布，我却没方子给你。”


一听，非但杨利用，群雄亦不由打了个冷战。杨利用狂热的头脑冷静了，一静下来，便头大如斗：收埋尸体不比守城御敌，守城是共赴危难，同仇敌忾，故而一呼百应，人人效命，而收尸……


自己的手下除去值守和负责城防的，仅剩两百来人可役使。两百人收埋四万具尸体？只想上一想，便觉头晕。且静塞只东城门外有地可挖坑埋尸，到时就算能将四万尸体全埋了，城外平地起一座万人冢，城中人都能看见座大坟山，想想亦晦气得紧。他不禁忧心忡忡，但随即福至心灵：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既是兰塘秋提出来的，保不定他已有良方。忙恭恭敬敬地对赵长安一揖，向他请教善后之策。赵长安轻叹一声：“于今之计，只有请杨大人下令，从速征集全城所有车辆来载运尸体。城外十里的好水川，南侧便是万丈崖沟，只需将尸体尽皆葬在沟中，再将东侧的那座土山推倒就成了。”


“是是是，下官遵命，立刻令全城出入出车。”


赵长安却让他不须忙。杨利用一愣，不知他的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百姓们出车还可以，出力，只怕无人响应。”


群雄均觉有理：这么疹人的差事，令谁来也不乐意。


杨利用正茫然无措，宁致远自动请缨。他一开口，群雄也纷纷表示愿意效命。


但赵长安又道：“就有各位相助，亦只四百人而已。四百运四万，每人就要运一百具，那要到猴年马月，方得运完？”


杨利用讷讷：“那兰公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谁杀人最多，谁最该出力！”他这话暗藏机锋，矛头直指阴着脸坐在椅中的李隆。


李隆正要痛快地豪饮一番，孰料赵长安三言两语便搅了局，这时又听他寻自己的晦气，更觉火冒，冷冷地道：“本公子平生只会杀人，不会埋人。”


赵长安面凝寒霜：“阁下方才纵马挥刀时何等英雄了得，现却要置身事外，让别人替阁下服其劳吗？”


听他咄咄逼人，李隆心火愈炽，有些憋不住了，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正要回击，身后的锦衣少年已怒不可遏：“呸！姓兰的，你个小小的翰林牙都林牙，算个屁？猪鼻子里插大葱，装的哪家的大象？你凭什么指手划脚地分派我们？”


赵长安冷眼一瞟对方，亦发怒了：“兰某一个小小的南面官，自无资格役使大横帐掌衮，不过，我有玉符，不知是不是能支使得了你们，去收拾你们造下的孽？”


少年跳脚咆哮：“玉符只你有吗？”一扯李隆衣袖，“哥，把玉符亮出来！他有，我们也有，今天谁怕谁呀？”“噌”地拔出佩刀。围在李隆身后的几十名侍卫也纷纷刀剑出鞘。


局面急转直下，别人倒也罢了，却难坏了杨利用，他身处兰、李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方妥。’


宁致远一看这情形，哭笑不得：大哥、三弟结拜不过六七个时辰，这时已成了一对乌眼鸡，一个称阁下，另一个索性叫“姓兰的”，真不知这尴尬局面是怎么弄出来的。说不得，大哥要真对三弟下手，自己只能先帮三弟脱身再说。


赵长安劈手拉过张椅子坐下：“兰某今天倒要看看，这世上，还到底有没个理字！”


厅中静得众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李隆忽瓮声瓮气地道：“刀收起来，我们走。”腾身而起，拔脚就走。


“大哥，去哪？”


李隆头也不回：“召集所有人跟我出城，收尸！”说到最后一字，牙齿磨得“咯咯”地响。


锦衣少年追上去，还待再说，却见他面紫如茄，显是恚怒已极，正强自克制。


锦衣少年从没见过他被人气成了这样，居然还能忍住不发作。大哥能忍，自己凭什么要忍，他当时就炸了：“大哥，你爱听这个姓兰的，你听，我可不去干那么龌龊的勾当。”一路嚷，一路跟着出去了。


杨利用见一场迫在眉睫的争斗化于无形，心下一宽，忙伸手用衣袖拭了拭额上的油汗。


宁致远认为事不宜迟，既要动手，就须尽快。群雄都是爽快人，答应一声，纷纷向外走。


但宁致远却不让赵长安去：“三弟，你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算了吧。”赵长安叹了一声：“杀人的主意是我出的，埋人的主意也是我出的，我怎能不去？”


宁致远与他相识虽不长，但已发觉他的脾气极其倔强，于是也不再劝说，只道：“也好，到了城外，三弟也不用动手，指挥一下就行了。”


赵长安对跟在身后的子青柔声道：“二弟，你先回客栈，那事太龌龊，不要脏了你的手。”子青不干：“不，我要去！”赵长安皱眉：“你一个……一介书生去干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众人全笑了，他这话，正是方才宁致远阻止他时说的。他亦不禁失笑，这还是大战后他第一次笑，这一笑，如冰河解冻、春阳驱霾，顿时将厅中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光。


群雄皆老江湖了，谁不是目光如炬？子青虽着男装，但眉目如画，肤白胜雪，语音柔脆似花底黄莺，举止灵秀如风中柳丝，一望便知是个绝色少女。只看她的一双美目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兰塘秋身上，不问可知，这“二弟”定是兰塘秋的心上人。而兰塘秋虽相貌平常，但举手投足却气度出众，倒堪配“二弟”。在众人眼中，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苗夫人笑了：“‘小兄弟’，你‘哥’说得对，这城外面的事，你就不消去啦，就跟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他们吧。”她话中套话，子青又不痴不傻，立时便红了脸，只得快快作罢。


到城外一看，真是尸山血海，触目万般残酷！而征募的牛车、马车亦赶来了。确如赵长安所料，要百姓出车，已有些不晓事理的人口出烦言；再听还要每家派人来协同收尸，就连那还算开通的人也叫嚷起来了。


结果，只有李隆、宁致远、杨利用等六百余人收埋尸体。


既定了章程，众人也不多言，拖的拖，拉的拉，拽的拽，先把尸首抬上车，再将车赶至好水川，把尸首倾于崖沟中。这活说起来不难，但眼中所见，都是狰狞恐怖的死尸，手中所提，都是粘连滑腻、异味熏鼻的断肢残臂。群雄虽不胆小娇气，但干了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有三四十人又吐又呕，更有十七八人手足瘫软，倒要别人来招呼了。宁致远只得又分派人手，将这些人送回城去。


时当正午，骄阳似火，又没一丝风，直烤得人的毛发都有了焦糊的味道。


李隆自道从没收过尸，赵长安又何曾收过？但现下，他却只能、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去拖拽那些皮绽骨露的死尸，他的气力本就不大，兼之自称不会武功，便不能使内力。不到一刻，就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了。这副样子，莫说冯由、宁致远，便是李隆见了，亦觉不忍，正寻思该如何既能劝三弟回城，又不伤了自己面子时，却听车轮声响，是苗夫人、子青带着众女弟子，熬了绿豆粥同消暑的凉茶，用车驮了，送出城来。


子青一眼便望见赵长安满头的冷汗，惊呼一声，奔过来：“世……哥，我们回去吧，不要再干了。”脸色立时也与赵长安的一样苍白。


赵长安牵动唇角，挤出一丝笑，自道无妨。


他那一言既出便绝不更改的脾气，子青早领教过了，知再劝也无用：“那，我也不回去了。”一挽衣袖，向一具焦尸走去。


“你做什么？那不是你个女孩子家该干的。”赵长安大急，见她一俯身，已拖住了焦尸的双臂，他真发火了，“子青，反了你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子青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疾言厉色地喝斥自己，一怔，起身怯怯地看了看面色发青的赵长安。


“回去，好好呆在客栈里，不许再出来。”赵长安一眼也不看她，自去抬另一具尸体。


子青眼中噙泪，站着不动。苗夫人忙过来软语劝解。她看了看赵长安，终不敢违拗，只得与苗夫人回城。


直到夜幕低垂，众人方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城。饶是如此，整整一下午，亦只清理了三成的死尸。


人人虽腹中空空如也，但面对苗夫人等精心烹制的美食，却胃口全无。宁致远还草草吃了几口，赵长安却手都不洗就倒在床上，让那已被城外凄惨至极的景象刺激得要发狂的身心休憩片刻。


子青见他和冯由进来，将早备好的热水端到他床前，轻手轻脚，为他洗去糊了满手的血污、肉糜。见他的长衫亦是血渍斑斑，想为他更换，但见他双目紧闭，不敢惊动。再看冯由已洗净手足，卸去脏衣，随手一扔，倒头躺在另一张床上，她遂拿了那件脏衣，蹑足退去。


次日一大早，众人出城继续搬运尸体。虽歇了一夜，大伙的精神反愈发委顿了，因为这一夜，没一个人能睡得着。而尸体已发胀腐臭，时不时的，有些尸体肚子里会突然“咕噜”响一下，一股刺鼻的异味儿充斥在空气中，令人恨不能将自己的鼻子一刀割去。


又花了足足一整天，才总算搬罄。万雷堂用上好火药，将崖边那一座八九丈高的土山炸塌。苍茫暮色里，腾起滚滚黄尘，四万余尸尽归黄土。包括李隆在内，众人均想：看来这人能不杀还是不杀的好，就算是非杀不可，也要尽量少杀。


事既已毕，赵长安、冯由、子青便想走了，在城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但赵长安、冯由身心俱疲，只得再歇一日。晚间吃饭时，三人议定：明日一大早，也不与宁致远、李隆辞别，三人就驱车回返中原。


一夜好睡。赵长安、冯由仍在梦中时，忽有人敲门，又急又重，于万籁俱寂的静夜中，乍闻如此大响，二人俱吓出了一身冷汗。


冯由腾地蹿到门前，霍地拉开门，倒令敲门的人也一哆嗦。门前站着四名兵士，俱满头虚汗，面色蜡黄。


领头兵士抱拳：“樊……樊先生，对不住，我……我家守备大人有事，想请兰公子去一趟。”


赵长安已披衣立在冯由身后：“请问兵爷什么事，这么急？”


“是……西夏大军来了……来报仇。”


西夏大军？赵长安、冯由对视一眼：不可能啊？西夏军的动作再快，也不能这么快就赶到这儿来。


赵长安略一沉吟，让冯由留下，自己去看看。


他与兵士匆匆下楼。方才四人的一通乱敲，将整个客栈的人都惊醒了。宁致远、章强东亦由四名兵士拥着下楼。三人不及寒暄，一齐出门，上马就走，但方向不是守备府，而是东城门。


“我家大人已赶到城楼上去了。”


到了东城门，甩蹬离鞍上楼，黑黢黢夜色中，疾步迎上来的杨利用面色惨白，见了三人，嘴唇不住哆嗦，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长安沉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仍说不出话来，只勉力一城墙外。宁致远、章强东定睛一看，脑中“轰”的一下。章强东的脸色也变了，但不是发白，而是发青。


这时脚步声响，李隆也来了，他只看一眼城墙外远处山岭上那密密麻麻、无尽其数的营帐、火把，脸也青了。


“贼军只怕、只怕有几十万！兰公子，”杨利用快哭了，“这次，这次……我们可全活不成了！”


大伙都盯着赵长安。而他凝目那连绵不绝的营帐良久，绽颜笑了：“杨大人，不用怕，要没看错的话，这不是西夏军来了。”对仍面青唇白的李隆道，“大哥，你来看一下，这是不是你们辽国的军队？”


“你们辽国的军队？”宁致远、李隆一怔。但当此时，无心细想，李隆疾步向前，俯身城垛口上，仔细一瞧，不禁也笑了：“奶奶的，倒把老子骇了一大跳。”


他方才受惊过甚，此时得赵长安提醒，才发现是三日前去求取的辽国援兵，此时方到。想是深夜前来，怕骚扰了城中人等，是以就地安营扎寨，但因夜黑难辨，又太过突然，反吓坏了城中守军。


杨利用却仍在战栗：“兰公子，真不是西夏军？”


“杨大人要还不放心，不妨派人前去问一下，对方是敌是友，不就马上知道了？”杨利用暗呼惭愧：该死！这么简单的法子，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喏喏连声，立时派人去查问。


众人坐等回话。盏茶工夫，去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十七八人。


赵长安一见为首的彪形大汉，心里突地一跳：萧项烈！这个大汉竟是辽国皇室的御前侍卫长、右龙虎卫大将军——萧项烈。


萧项烈上了城楼，目光一扫，立即疾趋几步，到李隆跟前，跪倒：“皇上万福金安，臣萧项烈救驾来迟，恳请皇上恕罪！”不但他，同来的人也纷纷跪倒，自报官号，均是辽国重臣，什么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北院枢密使、南院知枢密使事、皮室大将军、大横帐掌衮、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等等，人人叩首，山呼万岁。一下子，楼中众人全怔住了。


杨利用一愣，急忙起身拜伏于地，声音又发抖了：“皇上万岁，臣……臣有眼无珠，居然怠慢了皇上，求皇上赐罪。”

第二十四章 狐然疑不尽


李隆——不——耶律隆兴微笑：“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来晚了不怪你们，要怪就怪朕的三弟计策太好，二弟又指挥得当，一举荡平贼军。杨利用，你也不用怕，不知者不为罪嘛。萧侍卫长，众卿家，来，朕给你们引见两个人，也是朕这次行猎最大的收获。”笑指赵长安、宁致远，“这是朕新结义的二弟、三弟，南朝四海会的少掌门宁致远、朕大辽国的肱股之臣——南面翰林牙都林牙，兰塘秋。”边说边奇怪：三弟原先不知自己的身份，但现在他明明已知道，怎么仍坐着，不上来参拜呢？


端坐一侧的宁致远、章强东亦暗暗称奇，两人霎时心明眼亮：兰塘秋，绝非辽国文臣！才起身的杨利用又拜倒了：“臣有一事启奏皇上。”


“何事？”


“这次皇上麾师亲征，御驾所到处，雷霆万钧，魑魅现形，皇上天威浩荡，神功盖世，不费吹灰之力，便尽歼西夏的十五万大军，此乃我大辽不世之战功也。臣等仰望皇上天威，真正衷心仰慕之至……”


他一张口，便将此次静塞大捷之功尽归耶律隆兴名下，又说什么耶律隆兴来此是御驾亲征，巧妙地将他误人险地说成是洞察先机，又将被歼的敌军人数翻了几番。


天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明知他是在虚言阿谀奉承自己，但耶律隆兴听了仍觉十分舒服受用。他朗声大笑：“好，好，好！”


见吹捧奏功，杨利用越发大了胆子：“圣上如此文治武功，若不好好庆祝宣示一番，就是我们做臣子的，也为圣上委屈。莫如今天就在臣的府中摆上一桌庆功宴，一来体现圣上的天恩仁德，二来好犒劳犒劳远道而来的勤王之师。”


这话越发说到耶律隆兴心坎里去了：“这话朕爱听，不过太小家子气了，一桌怎么够？传朕旨意下去，今天全城大摆筵席，朕要和朕的子民同乐，一起欢庆大破西夏贼军的大捷。”


于是众人起身下了城楼，翻身上马，专司护卫皇帝的正牌大横帐掌衮，带几百御前侍卫，簇拥了耶律隆兴、宁致远、赵长安等人前往守备府。


才到府门前，便见上百武林人士候着，原来是客栈中被惊醒的众豪杰不明就里，齐聚于此来探听消息。


耶律隆兴喜道：“好，好！这就省了再去相请的麻烦。”众人一齐拥入府内，守备府虽大，但一下子这么多人进来，也挤得不可开交。


萧项烈及那大横帐掌衮都很能干，一一指挥调派，只将各门派的掌门人等放进中堂，其余弟子都拦在了二门外就坐。即便如此，中堂内也坐了五六十人。


众人乍知李隆是当今辽帝，无不意外。宋、辽两国世仇，中原武林中人与辽人素无来往，此次助杨利用，亦只是同舟共济，不得已而为之。但三日患难与共下来，众人均对耶律隆兴有了好感，是以一群人等倒也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赵长安见众人意兴遄飞，大说大笑，心道：此时不溜，更待何时？觑空离座，自堂侧穿过人堆，悄没声出堂，左拐，沿一条抄手游廊疾步前行。游廊尽头有道小门，门外是直通大门的捷径，只须出了小门，就万事大吉了。


堪堪到了小门前，刚要跨过去，忽然身后七八张嘴大呼小叫：“兰公子！兰公子！你要去哪儿？”回头，见一众辽国大臣、侍卫向自己奔来，“兰公子，圣上正四处找你，要我们向你讨教排兵布阵的兵法战策。”


“哦，那里面太吵了，这里还清静些，我不过随意逛逛。”于是又被围簇着回到中堂。见他进来，耶律隆兴笑了：“三弟，快来，教教朕的这些文臣武将们，让他们也跟三弟你学上两手绝活，叫他们也见识见识三弟你的本事！”


赵长安无奈，只得坐下，耐着性子应付北面大王、南院知枢密使事的疑问。


萧项烈到了耶律隆兴跟前，躬身行礼：“皇上，臣请皇上的旨意，这城的守军该如何安排？”耶律隆兴一怔：“哦，这事很要紧，这样吧，”对众人，“各位坐，等朕先去料理。”然后离座，径向堂后走去，萧项烈在后相随。直到一僻静无人处，耶律隆兴方停步：“说吧，什么事？”


耶律隆兴心思敏锐，反应快捷，方才萧项烈当着众人突兀地向他请示军国大事，他立知其醉翁之意，君臣遂默契地唱了一出双簧给众人看。


萧项烈又左右瞄了几眼，确定身周再无旁人，这才趋至他耳旁：“皇上，臣觉得，那位兰公子大是可疑！”


“哦？”耶律隆兴目光闪烁，知萧项烈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他既这样说，就说明他不但看出兰塘秋可疑，且已有了应对之策。自己倒不妨听听他进一步的打算，再作决定，于是征询地看着他，意思是问：你怎知他可疑？疑又在哪儿？


“臣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谁？”


萧项烈压低嗓门：“赵长安！”


“啊？”耶律隆兴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招手，两人走到一座假山后站定。这里不但隐秘僻静，且是后院的一处高地，有何动静，别人还没看到他俩，他俩已先看到别人了。


他盯着萧项烈：“你怎么会以为他是赵长安？”


“嗯，好像……确实的话臣也说不上来，只是觉着他特别像！”


“嗨！”耶律隆兴大不以为然，叫着萧项烈的小名，“小狍子，你向来脑筋清楚，说话明白，怎么今天却说出这种‘好像、觉着’的话来？”


“半月前臣跟赵长安交过手，见过他一面，他身上有一种……嗯……虽然兰公子跟赵长安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口音也不同，可……而且……反正，臣觉得兰塘秋就是赵长安！”


一路说，便见圣上一路摇头：“不成话，真正不成话。小狍子，现在你竟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朕看你是那一次被姓赵的打昏头了，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才会看谁都是赵长安！”


萧项烈大不服气：“皇上要不信，臣可以现在就去试一试兰公子，看他到底是谁？”


“哦，你要怎么试？”耶律隆兴话方出口，立时神色大改，“不成，不准试，要把他试死了怎么办？”一看对方诡异的笑容，他顿时明白了：他要试三弟的武功！


见心腹仍心痒难耐，他拉下了脸：“萧项烈，你不准轻举妄动。朕的三弟不会武功，你要敢动他半根毫毛，朕都轻饶不了你，听见朕的话了吗？”


萧项烈只得垂手，躬身领旨。


耶律隆兴沉吟：“试倒不必了，不过，不管三弟究竟是谁，无论如何，朕是一定要带他回去的。你想法子把他心甘情愿地替朕请回燕京去，这事要办好了，朕重重赏你。”


“是。”萧项烈嗓门嘹亮，复察觉自己兴奋之余，太过冒失，忙一窥主子脸色，但耶律隆兴倒并未在意，二人遂回返中堂。


这时赵长安已被那七八个辽国大臣缠得头晕脑涨，心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索性等庆功宴后，自己再设法脱身，也是一样。心一定，气自然也就不躁了。他端一盏茶，一边啜饮，一边陪辽臣闲聊。


萧项烈回到堂来，立刻与众武林人士聊得起劲。大伙儿同为习武之人，话语投机，他又健谈，三言两语，众人便都被他的话题吸引了——他正聊到半月前，他与赵长安的那番激斗。


武林中，赵长安的武功也许不算最好的，但他的声名之响，除了宁致远，竟是无人能出其右。而他武功的师承来历，则更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当今天下，竟无人能知，何以他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震古铄今的武功修为？见过他出手的人，寥寥无几，而与之过过招的，更是屈指可数，这样一来，愈发挑起了人们的好奇之心。


萧项烈自道不久前，他曾与赵长安激战过二十多回合。虽然他们以四敌一，还是败了，但他仍说得面生金光。


众人屏息静气，听他细述那一战的详情。


“……我一看，他居然把那两根花凳木腿作龙凤双绝刀使，也只得跟着变招。好在木棍毕竟不是真刀，而我的刀也还算锋利。当时，我拿刀去削木棍，”说到这儿，萧项烈兴致高涨，拔出佩刀，“我右手横着一劈，”比划了一下弯刀，“就是‘胡天胡地’、‘大漠雄风’、‘阳关古道’三式，一下把木棍又削断了一大截……”


显然，赵长安对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不感兴趣，见庭中的一株紫薇花树开得正盛，于是端清茶踱到槛边，将茶盏放在槛上，斜倚雕栏，独赏那一树清新的秀色。


萧项烈越说越来劲：“木棍越削越短，最后成了砣小木块。我正高兴：嘿嘿，小子哎，这下看你还玩什么花活？就一招‘雪驼伏身’，刀往左一划，接着刺他的前胸。皇上、宁公子，您们猜怎么着？真正做梦也没料到，他居然把木块向臣脸上掷来。臣知他内力太强，不敢硬接，想往右闪，不料木块飞到半途突然换了方向，向臣的胸口飞来。臣顾不得多想，忙拿刀挡格，结果木块正中刀身，力道奇强，臣的手掌全震麻了，根本拿捏不住刀柄，刀就这样飞了出去……”


说到这儿，他将刀作势一比划，谁也没想到，“呼”，刀居然真的脱手，在空中一闪，划了个弧形，闪电般向槛边的赵长安颈部横削过去！


诸人全未料到，一个习武逾三十年的高手，居然会将视若性命的弯刀比划得脱了手！雪亮的刀光一闪，刀锋已到了赵长安后颈！


“啊呀！”惊呼声中，宁致远想冲过去阻拦单刀或是救他，都已然来不及了！


赵长安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两只脚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他只是轻轻俯身，去端起槛上的清茶。他的动作非常缓慢，他端盏，好像只不过是为了抿一口茶，润一润因这酷热的天气而稍嫌干渴的喉咙。可是，他却恰好，避开了这闪电般的一刀！


在这一瞬间，刀光明明已削到了他的后颈，却偏偏削空。这之间的间隔，不过在一瞬间。他头还没抬起，“夺”，刀已斩进了那株紫薇花树的树身。


众人无不呆愣椅上，半天转不过神来。


耶律隆兴初也是大惊失色，待见赵长安居然不动声色地就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他一怔之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禁好气又好笑：他奶奶的小狍子，胆子竟有酒缸大，居然擅作主张，用这种手段来试三弟。也幸亏三弟确实是个西贝货，不然的话，方才那一刀，立时就会要了大破敌军的功臣、自己结义三弟的命了！一时他也不知是该提起脚来狠踹萧项烈两下，还是好好地赞扬赏赐他一番。


但心念急转，他已腾地跳起，冲到仍装傻充愣的萧项烈面前，一掌横掴：“该死，差点儿要了朕三弟的命！”


宁致远忙一把拉住劝解。萧项烈惊慌战栗，“扑通”跪倒求饶。众人亦纷纷为他求情。


赵长安饮了口茶，回头望望厅内，似不明白里面忽然乱哄哄地干什么，缓步进厅，奇道：“好好的，怎么大哥却生起萧侍卫长的气来了？是他适才的言语中有何冲犯吗？”


耶律隆兴余怒犹炽：“三弟，你不晓得，这狗奴才刚才差点要了你的命！”


赵长安活动活动脖颈，懵懵懂懂：“要我的命？没有啊，我又没得罪过他！”


“唉，三弟，你真是洪福齐天，刚才萧侍卫长弯刀比划得脱了手，差点儿削断你的脖颈，我们想救都来不及，也是老天保佑，你正好低头喝茶，才避了开去……”说到这儿，宁致远心中一动，但未及细想，便听萧项烈粗门大嗓：“兰公子，萧某学艺不精，差点儿犯下大错。现在该杀该剐，只凭兰公子一句话，萧某要皱一下眉，就不是娘生父母养的。”


赵长安月朗风清地笑了：“萧侍卫长是在说笑吧？你不过‘无心’之失，况我又未被伤到，于情于理，又怎能责罚于你？快起来吧，跪在这硬邦邦的地上，大哥不心疼，我可生受不起。”


耶律隆兴的马脸这才缩短：“起来吧，这次三弟心好，替你求情，还不快谢谢他！要有下次，哼哼，可没这么便宜就饶过你。”萧项烈苦脸愁眉：“多谢兰公子大仁大义，大人不记小人过，为小的说情。”然后又叩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


赵长安亦苦着脸笑：“这三个头，可真正折煞我了。”众人只道，这是他的谦逊之言，却哪知弦外之音？


耶律隆兴寒着脸喝斥萧项烈：“快滚！别再在这儿丢人。”萧项烈心领神会，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转身一阵风般出去了。


赵长安心急如焚，脸上却行若无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大哥、二哥，各位前辈，杨大人，大家稍坐，我现要去客栈，唤樊先生和我二弟前来同赴盛宴。”


宁致远：“三弟，这种事又何必你去？派人去请他们二位就行了。”


“不成，小弟我还有其他事情，要与他们当面交待，还是自己去一趟得好。”向众人团团一揖，赵长安缓步下阶踱出府去。


耶律隆兴眼珠转动，也随便寻个由头，带着众辽臣一溜烟走了。


宁致远一怔，不知二人打的什么哑谜，想了想，对杨利用及群雄一揖，道声有事，对三堂主使个眼色。三人会意，跟着他就走。杨利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咦，这是怎么回事？”宁致远一笑，也不答言，四人匆匆出府。


赵长安一出府，健步如飞，只恨在大街上不能施展轻功，立刻赶回客栈。


他满头热汗冲进客栈房内，幸喜冯由、子青都在。他掩门，气急败坏：“叔叔、子青，快！快收拾东西，我们快逃。”冯由、子青吓一跳：“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他自袖中取出丝帕，一拭满头热汗，愁眉苦脸：“我被萧项烈识破了身份，只怕再过一会儿，我们三个就要被包围在这儿了。”


冯由幸灾乐祸地笑了：“奴才的好世子殿下千岁，当初城被困时，你当逃不逃，咬牙切齿地誓与此城共存亡，如今城困已解，殿下又认了个皇帝做大哥，反倒要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无主孤魂一般地逃走了呢？”


“嗨呀，好叔叔，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开这种要命玩笑！我也知你向来视千军万马如无物，不过，这二十万精兵强将一拥而上，叔叔你就是一剑百个，也要挥两千剑才能荡平，我只怕叔叔你到时候挥剑挥得双手脱臼，事情岂不麻烦？”


“呸！殿下自己惹的祸，这两千下剑，也是殿下自己去挥，却关奴才鸟事？”


两人在这种紧急关头，居然仍相互调侃取笑，子青听了，真正哭笑不得。


二人虽然说笑，手下却极是利索，三两下已将行李收拾妥当。三人匆匆下楼，将一锭银子扔在柜上，也不要找头，就直奔后院，牵出早已备好的马车，冯由跨辕执鞭，一抽马臀，往城外驰去。


车疾如风，不过盏茶工夫，已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冯由停车：“现在该往哪走？”赵长安皱眉踟蹰：“往北是辽国，往东回中原，西边去西夏，嗯……要不还是走西边这条道吧。”子青吓一跳：“回西夏？殿下，这只怕……只怕……”恐惹毛了他，不敢把话说完。


冯由赞同子青的看法。赵长安苦笑：“去辽国不是自投罗网？回中原，那更糟糕……”


子青不禁插嘴：“为什么？”


“我要是耶律隆兴，派兵来追，第一就会考虑回中原这条道。我们这车，又怎能跑得过单人独骑的精锐骑兵？”


冯由冷冷地道：“回西夏？他们刚挨了那么重的一记窝心拳，也不清楚会不会派重兵来报复。我们往西走，要是迎头撞上了，那才真应了冤家路窄的老话了。”


赵长安额冒冷汗：“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唉，难不成拨转马头，去跟那二十万精兵强将对阵？”


冯由悠然袖手：“这才显世子殿下千岁您的能耐呀，四万西夏兵，您不也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了吗？”


“唉呀，终有一天，我不等被人杀死，先就要被叔叔你给气死！”


“咱俩到底谁气死谁呀？龙跟龙，凤随凤，老鼠的奴才打地洞，打从跟了您，奴才这一世英雄早全毁了，别的本事没长进，逃跑的功夫倒日日见长！现已弄得睡觉时脚后跟都朝后翻，好随时拔脚开溜！”


嘴没斗完，大地忽起震动，初时不过地皮微微发颤，但不过眨眼工夫，车中水壶都震得跳将起来。唯有千军万马一齐奔腾，方会有如此震地动天的威力！


追上来了！二人对视苦笑。


冯由翻了翻白眼：“看来，这两千下剑，千岁爷自挥一千下，另一千下，奴才义不容辞，就一肩担当了吧。”


子青嘴唇发乌：“殿下，要不咱们躲一躲？”赵长安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一脑门子的穷途末路：“我倒也想躲，可这么宽敞明亮的地方，能躲到哪儿去？”子青看车窗外，这才发现车正停在旷野之中，便是一株枯草，百步开外，也能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看来，自己这个躲一躲的计策，再也行不通！


数百铁骑飞驰而至，领头一人扬声高呼：“喂！请问车上的是兰公子吗，干吗这么急着回燕京去？”


“这个他娘兼他姥姥的萧项烈，真会装蒜。”


赵长安笑了：“叔叔，怎么脏话都出口了？”冯由瞪眼：“这句脏话是替你这愣小子骂的，难道你小子就不想骂这个龟孙子？”赵长安点头：“是极，是极。现在我还真想骂人，不过不是骂他，而是骂我自己。”又叹口气，“早晓得无路可逃，我又何苦急急慌慌地跑出来？不如舒舒服服地坐在客栈里，和叔叔、子青你们喝盏清茶、聊聊闲天来得安逸。”


说话间，铁骑已至，萧项烈挥手，辽骑分作两队，立时将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在马上躬身：“兰公子，为何走得恁急，也不招呼一声？是不是突然接到太后懿旨，有要事须赶回去？”冯由心中不禁又连骂了十几句“他娘的”，笑道：“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公子是宋人，去你们辽国京城做什么？”


萧项烈大是讶异：“听樊先生的意思，兰公子要去南朝？兰公子，你是太后驾前的重臣，去南朝干什么？”


“三弟既是我大辽的股肱之臣，又是朕的结义兄弟，怎么会去南朝？萧侍卫长，你这话说得也太没分寸了。”


朗朗话音中，围在车前的骑兵向两边分开，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簇拥着一位英武非凡的青年缓缓走近，正是辽帝耶律隆兴。与此同时，二十万精锐辽骑也席卷而至，将整个旷野层层叠叠地围成了个铁桶。


赵长安斜倚车壁：“小弟不过出城来散散心，大哥何以如此紧张，千军万马地赶来保护，这不是要折煞小弟吗？”耶律隆兴眉一扬，朗声笑了：“哦？三弟刚才走得心急火燎的，朕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正好朕要回京，且这二十万大军驻在城外也不方便，”说到二十万大军时，加重了语气，“索性三弟就跟朕一道回朝吧？”


这时忽见一骑背插一面红旗，上书一个“传”字，到耶律隆兴坐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皇上，南朝四海会掌门宁致远求见。”


耶律隆兴、赵长安均感意外。耶律隆兴目光闪动：“请他进来。”心念电转：二弟这时候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不知等下他会有什么动作。


片刻，宁致远、章强东、西门坚、丛景天四人骑马，施施然进来了。


宁致远在马上微笑拱手：“大哥、三弟，怎么也不跟我招呼一声，出事了？”赵长安笑笑不答。耶律隆兴道：“是啊，适才太后差快马来报，朝中有人大胆叛逆，竟想私逃投宋。”有意无意间一瞟赵长安，“现朕要赶回去，处置这个三心二意的不忠之臣。”


宁致远看了看耶律隆兴，又瞧了瞧赵长安，笑了：“原来果然有事。唉，我跟三弟投缘得很，本来还打算邀他去中原游历一番，现下看来，这个心愿一时间只怕是难以满足了。”听他这样说，耶律隆兴松了口气。


不料他又道：“不过，处置一两个叛臣，毕竟没什么了不得，以大哥的聪睿果决，回到燕京，定能将这样一桩小事处置得顺顺溜溜。大哥，莫若你就让三弟跟二弟我同去中原，到小弟的宿处，叙谈叙谈，盘桓几天，好吗？”


冯由冷眼旁观：看来年儿不但被辽帝认出来了，只怕这个姓宁的也嗅到了什么。辽帝虽有二十万铁骑，嘿嘿，我跟年儿岂会惧怕？但姓宁的就不同了，他的武功、应变之能与年儿不相上下。若定要在二人中挑一个出来掰掰手腕，倒莫如选辽帝还轻省些，至少自己一招之内就能把他薅过来，到时候举着这个天字第一号的盾牌，还怕二十万铁骑不乖乖地让出条路来？而辽帝的那几个侍卫，功夫再强，也强不过四海会的三名堂主。


但若选宁致远，年儿对付他，也不知胜算几何，而自己却须独力应付三大堂主。这已经有些挠头，况尚不清楚城中那二百多英雄好汉是否也识穿了自己三人的身份。若宁致远只是来打头阵的，等双方斗得精疲力竭之时，那些英雄豪杰再一拥而上，报那莫名其妙的血海深仇，夺那也不知到底在何处的传世玉章，那才真是糟糕至极！


他打定了主意，遂朗声道：“宁少掌门的一番美意，我家公子哪有不领之理？可，”对耶律隆兴略一躬身抱拳，“皇上既要我家公子跟他回燕京，我家公子是辽臣，又怎能抗旨不遵？”


章强东急得搓手顿脚，忍不住道：“樊先生，我家少掌门的好心，你跟兰少爷最好还是领了吧。”心中直骂娘，恨不能把话摆明了来说：你们怎么还不明白，俺们是来救你们的！


但见对方一本正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章老堂主的话，难道还大得过我家皇上的圣旨？”


赵长安越听越不对劲儿，但宁、冯、章三人话赶话，搞得他半个字都插不进去，且他虽隐隐感到宁致远此来确是出于善意，但这毕竟只是自己的臆测，作不得准。且仅凭自己、冯由、宁致远等，一共不过六人，还要带上子青，要从二十万大军中脱身，委实不易。况自己一直装作不会武功，待会儿动起手来，自己只须一施展拳脚，身份底蕴立时泄露。宁致远何等聪慧，定会认出自己就是“怀揣传世玉章、残杀他会中兄弟的大魔头”——赵长安。到时真不敢想象，那个场面会有何等的精彩热闹！叔叔的打算，不失为一条上计。他只得袖手苦笑。


宁致远见冯由居然婉拒己方的相助，而三弟亦含笑端坐车中，一副不须旁人插手干预的样子，不免泄气：“既然三弟不敢违旨，那就以后再找机会吧。”


赵长安微笑致意：“二哥盛情，小弟铭感于心，劳动二哥为小弟来回奔波，小弟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耶律隆兴朗声笑了：“有什么过意不去的？长长的日子蓝蓝的天，再急也不急这一两天。等哪天得了空，朕把二弟迎到燕京来，到时咱兄弟三人在一块儿好好聚聚，不更痛快？”


宁致远微笑拱手：“大哥的话有理，我就不再打扰了，咱们兄弟就此别过。”


“二弟走好，朕和三弟还有事，就不送了。”


离开辽军里许，章强东不禁问：“少掌门，俺实在闹不懂了，兰少爷明明被辽帝挟制了，俺们赶去救他，他为何不就坡下驴，乘机跟咱们一块儿走？”


宁致远皱眉：“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兴许三弟怕连累了我们，兴许他有为难处？唉，算了算了，三弟聪明得快成精了，大哥要制住他，也没那么容易。方才我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定早安排好了脱身的妙计，根本无须我们帮他。罢，罢，我们回去吧。”


四人遂策马离去。


算算四人已走远了，耶律隆兴笑眯眯地打量赵长安，如欣赏一件已入自己私囊的稀世珍宝：“御弟，咱们这就一道走吧？”


“去哪儿？东京？”


“御弟怎么又胡说？你既是我大辽的重臣，自是回我大辽的都城燕京啊！”


冯由握紧剑柄，便待动手。却听耶律隆兴又道：“御弟青天白日的说昏话，嗯，定是这天太热了。来人啊，把御酒呈上来，让朕的御弟解一解暑。”


一侍卫策马离去，须臾托一个红木方盘，上置一晶莹剔透的银色玉盏回来了。


这侍卫双手托盘，右腿一抬，已轻捷落地，酒盏纹丝不动，其中满盛的艳红酒水亦只微微一晃，一滴都没洒出来。一看他露的这一手“云中飞鹰”，冯由一惊：怎么一个屎壳郎大的侍卫也有如许深厚的功力，看来待会儿动手，自己可不能太托大了。


方盘送至车门前：“御弟，喝了这盏酒，就和朕一齐上路吧。”


“我又不渴，干吗要喝？”


“这可不是寻常的葡萄酒，你可知，里面兑了‘销魂别离花露’。御弟要是喝了它，过瘾得很哪！”


赵长安笑瞅耶律隆兴：“‘销魂别离花露’？我不爱喝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耶律隆兴笑得越发欢畅：“御弟，反正你又不会武功，喝了也不妨事的！”


“既然我不会武功，喝它岂不是暴殄天物？”


“看来……御弟是敬酒不吃，要做皇兄的请你吃罚酒了？”耶律隆兴手一拍，围在车四周的骑兵倏然分开，现出后面持强弓硬弩的弓箭手来。弓上利箭的箭尖在阳光下蓝悠悠地闪着令人胆颤的寒光，对准了赵长安三人。


“御弟只知西夏军的夺命箭厉害，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大辽的‘船子弩’！”


赵长安失笑：“用箭劝酒？这种高招，也只有皇兄你才想得出。”


话音未落，朗朗晴空中，几点灰影一闪，快逾闪电，迅如疾风，已扑到车前，刀光闪过，划向冯由咽喉。


而端托盘的侍卫手一挥，一簇寒光已射进车中。这簇寒光五彩颜色，显然喂了各式剧毒，鲜红直飞，淡黄在半空划着圈子，暗绿忽高忽低，而一缕绛紫却是时快时慢。


冯由冷笑，“铮”的一声，长剑在手，向左斜斜划了个大圈，刺来的三样兵刃两件落空，另一样与剑锋相交的银矛，对方被剑身上柔和绵韧的内力震得险些脱手。


而赵长安似被这簇射来的五彩光芒刺花了眼，举起宽大的袍袖，遮挡了一下自己和子青的脸，射进来的七八十件毒铁藜、丧魂针、追命镖、封喉小刀……就都没了踪影。


但袍袖未及放下，已有五件兵刃凌空刺到，同时“砰”的一声大响，车厢壁两侧各被击穿了一个大洞。木屑迸飞中，一杆钩镰枪、一支狼牙棒，从左右向他和子青招呼过来。


无论迎面的五件兵刃，还是两壁的一枪、一棒，都疾逾惊风、锐不可当。它们快，而赵长安更快！


他暗叹口气，左手搂住子青纤腰，右手袍袖一挥，“叮叮叮”五声轻响，劈至眼前的五件兵刃已被五枚铁莲子撞歪，而三人只觉眼前一缕轻风袭过，一条淡蓝色的人影已飘然掠出车外。


再看时，车内二人已到了距五人八尺外的沙地上。


只有亲眼见到的人才敢相信：世上真有如此灵逸的轻功身法、如此迅疾的反应和如此巧妙的接发暗器的手法。否则便是连想，都无从想象。


就这瞬息间，冯由已与三名侍卫过了五六十招，一边缠斗，一边心惊不已：怎么对方的功夫都如此了得？


而与他过招的三人更是骇异：这个土了巴唧的穷酸居然是个绝顶的高手！若单打独斗，只怕不出十招，己方就要败在对方的普通长剑下。现己方虽联手攻之，但仍守多攻少、险象环生，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撑个三五十招，非落败不可。


赵长安才落地，三件兵刃如影随形，紧跟着击到。他袍袖挥动，将一把堪堪削至左肩的长刀卷出，撞在另外两件兵刃刃锋上，“锵啷”声大作，长刀已被削成数片。


一看这种情形，耶律隆兴不禁皱眉，向萧项烈一挥手。萧项烈心领神会，令旗招展。缠住赵长安的五名武士一见旗号，兵刃击出的方向突然全都变了。


那些凌厉、狠辣的招式全往子青身上招呼。一时间，一团团刀光、一缕缕剑气毒蛇般缠住了她。那锋利砭人的杀气刮得她面皮刺痛，而全身肌肤虽隔着薄袍，亦被快刀切割般生疼。


赵长安皱眉，脚尖轻踮，凌空拔起六尺，斜刺里向一执长剑的高个武士飞掠而至。那武士眼前蓝影一闪，赵长安右手五指已搭上了他握剑的手腕。


五人一惊：他要夺剑！

第二十五章 兵戈服帝子


赵长安的剑法，天下只有十一名武功皆臻绝顶的高手得见，而这十一名高手，现都已经是死人，可想而知，他的剑招是何等样的剑招！


高个武士惊慌失措，右手内收，身子左撤，要避开，但赵长安却又掠开了，风般掠向他身后暴露出来的那名使烂银花枪的武士。变起仓促，使枪武士已无法闪避。五人都未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自这个方位、用这种身法倒退，这时，除了那支花枪外，还有一对黑铁钩、一根九节鞭，亦正向他的后背狠刺。


他的身法并不快，花间闲步般，从容潇洒，但亦不知如何便闪开了银枪、双钩和九节鞭。持枪武士只觉枪身一震，随即虎口剧痛，不得不松手。待再看时，长枪已到了敌方手上。这个过程，说来虽长，但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此时五人方才意会，赵长安抢剑是假，夺枪才是真！


这枪长达一丈一尺，枪杆枪尖俱是千年玄铁所铸，再不怕那五名无敌堂高手削铁如泥的利刃。赵长安微微一笑，原地转身，长枪便挥了一个大圈，风声大作，劲道奇劲。五人忙不迭后退，谁也不敢将兵刃与长枪相磕。这样一来，五人再无法欺身近逼赵长安，当然就更不可能去攻击子青，以要挟他了。


耶律隆兴遥见只一刹那工夫，形势大变，而那边与冯由缠斗的三人亦在不住倒退。他焦躁难捺，世上真有这样神奇的功夫？但亲眼所见，却又不由得他不信。


赵长安暗暗生忧：今天这一役，辽国无敌堂的十名高手倒来了八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来当务之急，是擒住重兵围护、远在十余丈外观战的耶律隆兴。他脚步一错，已向冯由掠去，长枪一振，“呼！”已将正与冯由性命相搏的三人也一并挡住了。他竟是要以一人之力，独战无敌堂的八名高手。


冯由更不耽搁，长剑一划，凌空一跃两丈余，已冲向耶律隆兴。耶律隆兴遥见二人身形变换，竟往自己这边来了，慌不择言：“小狍子，快，快放船子弩！”萧项烈忙挥动令旗，围攻赵长安的八人撂下他，一齐扑向冯由，赵长安、子青身周顿时空落落的。赵长安一怔，说时迟，那时快，那或蹲或站，早蓄势待发的一排排弓弩手一齐松指放弦，瞬间，密集的利弩夹杂着刺耳的尖啸声，死神般向他和子青扑去。


船子弩才发出，耶律隆兴便后悔万分：船子弩之利，胜过夺命箭何止百倍？赵长安武功再高，轻功再好，毕竟也只是一个人，且他还搂着一个人，这难免会影响他的身法。他简直不敢想象，赵长安若被射死，或身受重伤，自己这个做“皇兄”的该如何自处？但千万支利箭已在瞬间将赵长安、子青完全吞没，此时再悔，已经太晚！


冯由正与八名高手激烈缠斗，忽听尖锐的啸声，斜眼一瞟，大惊失色，船子弩的厉害他早领教过，万料不到耶律隆兴如此狠心，居然会下这种毒手！如此密不透风的攒射，二人焉能幸免？即算能逃出此劫，重伤也在所难免。


他脚下疾滑，身形疾闪，便要赶去搭救，一时左肋下空门大露。高手过招，岂容分心？心神一乱之际，使长剑的武士一招“仙人指路”，“嗤”的一声，他的袍袖已被洞穿。亏他闪得快，饶是如此，手臂内侧仍被割开了一道血口。


耶律隆兴闭眼，不敢、也不忍看赵长安血肉横飞的惨状。但随着利箭的呼啸声过后，跟着而来的，却是寂静！一片异样的寂静！


他诧异地睁眼，见赵长安蓝衣蹁跹，飘然飞升，平地拔起足有六丈之高。其时日正当空，在万丈光芒的映射下，只见碧蓝如洗的天空中，赵长安右手持银杆长枪，左手抱持一人，在猎猎秋风的吹送下，往东边白云深处翩跹而去。二十万人无不目瞪口呆，辨不清是自己在做梦，还是赵长安、子青本就是梦中之人！


辽兵多豪爽强悍，平生最崇敬英雄好汉，此时见赵长安施展如此高妙绝世的轻功，无不目眩神驰，不约而同地停了弓弩。一时间，二十万人的旷野上，唯有秋风席卷苍茫大地的飒飒声响。就连八名无敌堂的高手也不禁仰目注视，浑忘了己方正大敌当前。


亲睹赵长安如此的风姿、功夫，耶律隆兴愈发坚定了要将之收归麾下的决心，遂向萧项烈示意。萧项烈举起令旗，迎风摇了三摇，便有数百铁骑勒马冲至赵长安即将下落处，扬手，数百根带钩的铁链齐往空中挥去，是要将他缠住生擒！


赵长安见凶悍的铁骑驰来，无数钩锋疾斩而至。自己若落下，双足虽不至被斩断，但衣袍却定会被钩出几个大窟窿，自己倒无所谓，但子青是女儿家，若衣裳被划破，大是不雅。他深吸一口气，身形陡然顿住，居然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随即提一口真气，虚虚一踏，往前横掠三丈之遥。他这一掠，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这身法，竟是武林失传多年的绝顶轻功——飞龙在天！


他的衣襟、衫袖、发带，俱被远山吹送而来的清风拂得翩跹而舞，好像立刻便要随风而去。此时此际，他已非凡尘中人！


“好！”二十万人不禁喝采。这齐声一喝，声震云霄，万山回应，如当空炸响了一个焦雷！八名武士也都傻了，呆了，其中三人连兵刃都停了下来。


时机稍纵欲逝，冯由长剑横挥，闪入对方的兵刃丛中，“锵啷、哗啦、啊呀”声大作，已将八人的兵刃或磕飞，或削断，同时右足横扫，“砰砰”，两名武士疾摔出了四丈之遥；紧接着长剑一振，向仍呆在坐骑上的耶律隆兴飞掠而去。


众人不过眼一花，他已到了耶律隆兴的坐骑前，长笑声中，长剑挽了个大圆圈，挡住了疾攻而至的几件兵刃，左手前探，就要触到耶律隆兴的前胸。耶律隆兴大惊，握拳“呼”的一下，猛砸对方面门，冯由躲都不躲，手疾伸，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当此之际，“哧”的一声疾响，黄光闪动，一柄淡黄色的长剑后发先至，刺向冯由的双眉之间。


赵长安其时搂着子青，已落在距冯由、耶律隆兴不远的地上，见冯由就要将耶律隆兴生擒之际，耶律隆兴身后一黑袍蒙面武士突然斜刺里一剑刺向冯由。这人剑势灵动，招式高妙，但以冯由的身手，这一剑徒让他哂笑而已，耶律隆兴被擒，不过是片刻间的事。赵长安心一宽，知己方三人立刻便能脱身。


却不料冯由一看到这柄色泽奇异的长剑，如见鬼魅：“玉凰剑？双凤齐飞？你……怎么会是你？”急忙缩手，把即将磕到玉凰剑的青钢剑硬生生地往回一撤。这一撤，剑身上贯注的深厚内力无处释放，尽数回击在冯由的右臂之上，再循右臂击在他的前胸，就像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打了自己胸口一掌一般。


黑袍武士冷哼一声，顺势一掌，已拍中冯由左肩。冯由身受重创，口中当即一股鲜血喷出，仰面朝天，摔落在地。黑袍武士身手矫健，未待他落地，出指如风，已封住他前胸八处大穴。冯由长剑脱手，半空中一闪，待他“砰”地落地，长剑方“哧”的一声轻响，插进沙砾中，剑柄犹自不停晃动。


就在这刹那间，剧变陡生，赵长安瞠目结舌。以叔叔的绝世武功，竟会被这名身手远逊于他的黑袍武士重伤生擒，若不是亲眼所见，便打死了他也不会相信，世上真会有这么荒唐离谱的事情发生。


黑袍武士一骗腿儿，跃下马来，玉凰剑一指，剑尖抵住冯由咽喉：“尊贵的宸王世子殿下千岁，现在……你愿意饮那杯美酒了吗？”


赵长安愣了半晌，苦笑道：“足下武功超凡脱俗，我们败了。只不过我虽然认输，却也要弄清楚我究竟是败在何方高人手下，心里才服气。”


“殿下好大的忘性，不过半个月的工夫，就把本后忘得干干净净了？”黑袍武士将蒙面黑纱扯落，现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高贵、威严的脸来。


赵长安瞅了又瞅，忍不住叹气：“原来是太后的大驾也到了，难怪无敌堂的高手来了这么多。可太后是怎么得知我在这儿的呢？嗯，是了，定是那玉符坏的事！”


“回京求援的信使说在静塞城中，居然有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持本后玉符，冒充本后的近侍之臣！哼，天底下，谁能有这玉符？又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是以本后马上明白，原来殿下已然想通了，要一展平生所学，尽施满腹才华，所以轻骑简从，前来投奔我大辽。”萧太后讥诮地笑道，“怎么样？殿下，今天这一役，输得服不服气？”


“服气，服气。怎么不服气？我简直服气得要命！唉，不听冯先生之言，吃亏在眼前。”赵长安亦揭下蒙着的假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成想，我今天又做了太后的阶下囚。”


他假面扯落，萧太后、萧项烈心中有数，倒也罢了，而耶律隆兴与众武士均一怔。耶律隆兴身后的锦衣少年却是双目一亮，随即放射出炽烈的光芒，倒比头顶酷热的烈日还要热烈十分。耶律隆兴喜道：“娘，原来您早来了？”


“娘要不来，你怎么能擒得住赵长安？”


耶律隆兴恍然大悟：“难怪萧项烈没奉孩儿旨意，就敢拿飞刀去削御……赵长安的脑袋，原来这都是娘的安排。”萧项烈笑道：“没有太后懿旨，臣怎敢不听皇上您的圣旨？”


仰躺着的冯由又吐了一口血，竭力大喊：“殿下带子青姑娘快走，莫管我，他们拦不住您的。”萧太后一脚踢中他腰中哑穴，长鲥轻送，剑尖已刺进他的皮肤，殷红的鲜血立刻流出。她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是先顾顾你自个儿的小命吧！”转头对赵长安说道，“怎么样？殿下，打了这老半天，肯定早就口渴了。殿下就喝了那盏专为你调制的美酒吧！殿下最好莫再拖延，不然时间一长，本后这拿剑的手就会酸麻起来，要是一个拿捏不稳，不小心伤了殿下下人的性命，可就怪不得本后了。”


赵长安微笑叹气，扔掉长枪，放开子青，用目光安慰她，手一扬，将玉符掷还萧太后，然后转身，缓步迈向马车。托盘武士又端来了一盏美酒，正在那里候着呢！


“葡萄美酒夜光杯，不饮兄长马上催。”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将杯底朝向萧太后、耶律隆兴等人照了照，接着吟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兑制了“销魂别离花露”的葡萄酒确实厉害，酒方入喉，赵长安便觉一阵轻微的晕眩直冲头顶，全身真气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歪身，斜坐车辕，喃喃苦笑道：“谁道此酒，不真个销魂？”


三日后，除留了四万精兵驻守静塞，余下的十六万大军随帝、后二驾浩浩荡荡回到了燕京。留守京城的辽文武百官，早在距京城一百里的地方设帐搭棚迎候。待帝、后的御驾到后，见非但二主平安归来，且全歼了西夏大军，全朝上下无不喜气洋洋。但却无人得知，帝、后此次巡狩，尚有一个比大败西夏军更大的斩获：生擒了南朝天子驾前的第一重臣，声名震动天下的宸王世子——赵长安。


原来在归途中，耶律隆兴就已想方设法劝降赵长安了。高官丰禄、金银美女，凡天底下一个人所能想得到的无上的享受，他都许与了赵长安。无奈赵长安本就位高爵显，又极得宋帝宠爱，那些常人眼中羡不可及的劝降条件，在他看来，不值一哂。


耶律隆兴成日里老太婆般在他耳边聒噪，最后，他不胜其烦，索性道：“皇兄，索性你来归顺我大宋算了。若你来了，御弟保证能给皇兄万名绝色美人、百万两黄金、千万两白银。再凭御弟我在皇上跟前的薄面，封皇兄你做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如何？”他说的这些，除了爵位，每一样都比耶律隆兴劝降的条件翻了十番。


耶律隆兴被他噎得面上阵红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一怒之下，扭头回到御帐中。待渐渐平复了情绪，方始发觉自己干了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笨得不能再笨的荒唐事，自己根本就不该将他生擒了来！


他在擒住赵长安前，因震慑于他惊人的智计、过人的胆识、无双的武功和应敌的能力，特别是他那种无分汉辽、天下一家的胸襟气度，心心念念的，便是如何将如此旷世难逢的奇才收为己用，助自己一展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的雄图霸业。但经过这三日的接触，方发觉这个三弟脾性好时如初春朝阳，和煦温暖，可若一不对他的脾胃，立时便倔冷得如亘古不化的万年寒冰。


他细想想，自己还真没有令他归顺臣服的本事，且无论怎么说，他都救了自己及治下的九万百姓，还与自己八拜结交。若自己这生擒救命恩人兼结义兄弟的“壮举”传扬出去，那以后可真的没脸见人了。是以甫离静塞他便下严旨，严禁所有人等泄露赵长安被擒一事，否则格杀勿论。辽人素来忠勇事主，且也均觉擒赵长安一事有失光明磊落，是以人人缄口。但耶律隆兴却被心中的一块大石压得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放他，心犹不甘；倒是想留，却又留不住。


时近深秋，天气已颇为寒冷，阵阵朔风刮得人无不缩头。但辽皇宫北角的一座小楼上，低垂的帷幕中却温暖如春，令人在这冻云黯淡的天气里昏昏欲睡。


萧太后着一条鹅黄色曳地百褶罗裙，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来到楼前，见一个太监正要端盘上楼，她沉声喝住太监，接过托盘，对所有人包括守卫的侍卫道：“全退到院外去，不许任何人进来。”随即一人端盘上楼。


穿过重重帷幕，她额上微微见汗，是楼内的四只白铜大火盆中的炭火燃得太旺了？可当她去掀最后一重绿纱帷幕时，为何双手又微微颤抖，如被寒气侵袭？


织锦绿纱帐里，雕花象牙床上，躺着一个人，这人双目微合，好梦正酣。萧太后凝视此人，脸色一下变了，变得柔情万种，那种柔情，既是闺中少女见到了期盼已久的情郎的柔情，亦是独守空房的少妇等来了离家飘泊经年、而终于倦而知返的丈夫的温情。


床上人是谁？竟能令一位已孀居多年的太后脸上焕发出如此的神采？她痴望床上人，亦不知望了多久，忽听这人冷冷地问：“尊驾看够了？”她一怔，脸色立刻冰冷如铁：“原来，你根本就没睡？”


床上人一听她的声音，浑身剧震，倏地睁眼，喃喃道：“叶叶，真的是你？是你来了？”


她竭力抑制滚水样沸腾的心情：“冯先生在喊谁？”床上人正是冯由。冯由怔了怔，苦笑：“叶叶，我晓得的，你恨我，不该在十八年前不辞而别，我……”


“恨你？你算哪根葱、哪瓣蒜？本后会来恨你？你配吗？”


冯由避开那凌厉的目光，低应道：“是，我算什么？怎么配……让一国的太后来恨？”垂头道，“唉！十八年了，没想到，你一点儿都没变，脾气还是那么急拗，面容却也还是那么迷人。”


萧太后嘴角一扯，冷笑道：“游大公子却是变得太多了，变得连本后都认不出来了。”说着背过脸去，“真没想到，江南的逸士，人间的散仙，十八年前声名赫赫的游凡凤游大公子，那个皇帝三请四请都请不出来的大才子，居然会降志辱身，甘心去做一个任人骂来打去的下贱奴才！”她走到桌前，缓缓放下已端麻了手的托盘，“啵”的一声，一滴清泪落在了汤药里。


游凡凤？难道，这个面貌平平、衣着寒素的冯由，竟然会是二十年前声名震动天下，武功为六大高手之首的游凡凤？


游凡凤慢慢撑起身体，倚床栏而坐，黯然道：“我也没想到，叶叶，你居然……会是辽太后，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辽延平王府里一位丧夫的郡主。”


“我好悔，早知道你是个负心薄幸、贪得无厌的浪子，当初就不该救你，就让你死在那乱石滩上，烂在那野地里，也省了……”萧太后浑身轻颤，“这十八年来，那无穷无尽的……煎熬！”言尚未毕，心伤神黯，已泪流满面，忽觉双肩被轻柔地揽住了，竟是游凡凤已挣扎下床：“叶叶，是我不好，都怪我……”他心情激动，牵动内伤，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洒在她的衣裙上，越发显得上面的丝绣双凤凄美动人。


萧太后先尚能尽力克制，这时见他面若金纸，气喘吁吁，她又怜又痛，哪还有一国太后的威严和矜持？忙扶住摇摇欲倒的爱郎，将他搀回床上，轻轻放倒，又急急端来汤药，试过凉热正好，托起他的头，喂他慢慢服下。游凡凤咽尽汤药，愧疚地道：“叶叶，十八年前，是我对不住你，不该偷偷地离开。”


萧太后垂泪：“你留下玉凰剑，就走得人影不见，还……带走了二妹，你……你既喜欢二妹，又何必……”


游凡凤一怔：“二妹？我……没有啊！我怎么会带萧绚走？她那种脾性，我怎会喜欢？”


“你？”萧太后也是一怔，眼中现出了一丝温情，“你真的没带二妹走？你不喜欢她？”


“嗨！叶叶，你怎么会以为我带走了她？”


“她在你走后也不见了，十八年来再没一丝音讯。我还一直以为，是你带她私逃了，原来你没有！”萧太后嘴角泛出了一丝笑意，“一郎，我错怪你了。可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去当一个奴才？隐姓埋名的，一躲就是十八年，莫非，有什么大仇家逼得你这样？即算要躲，躲来我这里，岂不是……更好？怎么……要躲到宸王宫？害得这十八年来，我私底下跑到中原不下十趟，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她轻抚爱郎的面颊，爱怜横溢，“一郎，我们的女儿呢？她现在也在宸王宫吗？你给她起了个什么名字？今年她十七岁了，也不知长得是像你，还是像我？唉！十七年了，我没有一刻不在想念你和她。”


游凡凤一愕：“女儿？我们的？叶叶，你在说什么？”


萧太后亦一怔：“怎么？一郎，你……”她注视对方惊讶莫名的眼睛，面色陡然惨白，“女儿，她、她没跟你在一起？”游凡凤不由得也发抖了：“叶叶，你……你是说，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在我这里？”


萧太后手足发软：“你……你撇下我，也就算了，可你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要不认？”


游凡凤眼前金星乱舞，脑中嗡嗡作响，一把抓住对方双肩：“叶叶，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有了一个女儿？怎么我从来都不晓得？这是我走后的事情吗？”


萧太后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声音，艰难地道：“十八年前你不告而别，之后不久，我就发觉有了你的骨肉。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她凄然掩面，“我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让臣民们知道，他们的太后居然又有了一个孩子？实在没法子，我暗地里派人赶往江南给你送信，让你来接这个孩子。半个月后，派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你府中的一个老仆和一个老妪，两人拿着你亲笔写的一封信，信上说你有事在身，无法前来，特遣二人来抱走孩子。”


游凡凤双唇发白：“叶叶，你被骗了，我从来没见过你派来的人，更没写过什么信，派过什么两个仆妪来接过孩子。”一时间，楼中静寂如死。良久，萧太后咬牙，嘶声问：“那你呢？十七年前，你到底在哪儿？”游凡凤迷乱以应：“我在宸王宫……”


“啪！”他脸上被萧太后狠狠地掴了一掌：“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烂贱人，我就知道，你就是为了那个烂贱人！”萧太后揪住他的衣襟，拼命摇晃，“十八年前，你不要我，为的就是去找她，那个臭货，对不对？”


“叶叶，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什么都不听！为了那个烂婊子，你抛下我，也弄丢了我们的女儿！她有什么好？你为了她，我不要了，名声不要了，家不要了，身份不要了，脸也弄成了这个样子，低三下四的，去做她的奴才，哦……”她点头，想起了什么，“我明白了，她也有了你的孩子，对不对？而且，还是个男的！哈哈哈……难怪，你会巴心贴肺地去舔她的脚趾。”


游凡凤最初心神大乱，不明她所指的贱人及男孩儿是谁，这时方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叶叶，不准你侮辱王太后，你……你都想到哪儿去了，世子殿下怎么可能是我的儿子？”萧太后大怒抬掌，但见他的半张脸已高高肿起，这一掌就无论如何扇不下去了。


“不是？不是你会这样侍候他？不但把‘千里快哉风’内功、‘月下折梅’剑法全数传给了他，还鞍前马后、跪着爬着地做他的奴才？想当年你游凡凤有多傲气？就是皇帝老儿在你游大公子的眼里也不如一粒沙，要不是为了那个贱人跟你自己的儿子，你会丢下所有，去做一个王宫的侍卫？一个随人呼来喝去、打骂由心、任意作践的奴才？”她逼视对方双眼，“你倒是说话呀，我的人间散仙、江南逸士？”


游凡凤痛楚闭眼：“是，我的确是为了王太后母子才留在王宫，可我绝对没有……”


“没有？”萧太后笑了，“游大公子，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一十八年不见，竟是连个谎都撒不圆了？你瞧瞧那个小杂毛，那张脸，长得跟你当年有多么相像，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笑得轻盈动人，“特别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跟你有什么分别？”她“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不是你儿子？不是你儿子，这天底下能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你还说他不是你跟那个死贱人生的杂种？”


游凡凤咬牙，一字一句地道：“萧绰，当年的确是游某有负于你，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跟王太后、世子殿下无关，我也绝不容许你侮辱他们。你要再敢乱说一个字，休怪游某翻脸无情，认不得你是谁！”


萧太后一怔，心痛如绞，跌坐椅上，以手扶额，半晌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方字字是泪地道：“琼楼花飘欲黄昏，桂影阑珊，玉笛飞声。彩袖含笑奉金樽，酒也销魂……人也销魂。”


游凡凤听她所诵的正是当年自己写与她的情词，心亦是如钝刀剜割般剧痛：“叶叶，我这一生负你太多，永远也补偿不了了……”


“怎会补偿不了？只要游大公子有心，就能补偿。”


游凡凤黯然垂首：“好吧，太后要游某做什么，游某都一诺无辞，就是要游某的这条命，亦只管拿去。”


萧太后哧道：“命？你的命，早就是本后的了。”


游凡凤呆滞以应：“不错，十八年前太后就救过游某一次。三天前，要不是太后及时出手，推开游某，消解了游某自击的力道，又封住游某的前胸大穴，护住游某的心脉，现在，游某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清楚就好！现在，你有办法补偿。”萧太后无力地点头，“本后与游大公子之间，恩尽义绝，可我那可怜的孩子，才来到这个世上一个月，就没了爹娘，游大公子若还是个人，就该去把她找回来。”


游凡凤侧脸，避开她那痛苦怨恨相交织的目光：“当年，那两个仆妪是如何把孩子抱走的？”


萧太后瘫坐椅中，痛苦地回忆道：“那个老太婆没印象了，男的约莫四十多岁，左手虎口上有块星状疤痕。我……我当时怎么也不多留个心眼，轻易地就把孩子给了他们？我这做的什么事呀！”泣不可抑。


游凡凤无颜看她，唯仰天长叹。待她哭声稍歇凤问：“孩子身上有没有记号？”


“在她……她的后脖颈上，竖着有两颗红色的小痣；另外，在她走时，我把那块丝巾，就是当年你送给我、上面写着你那首《一剪梅》的丝巾，揣在了孩子贴身的衣服里，作为日后相认的信物。可……”


游凡凤劝她：“莫再哭了，我答应你，一定把孩子找回来。”


“找回来？怎么找？”萧太后又咬牙了，“当年，你为了那个贱人和野种……”


“你！不许你冒犯王太后和世子殿下！”游凡凤戟指她，怒道。


萧太后怒火大炽：“冒犯又如何？”她毫不示弱，“本后不但要冒犯，而且还要狠狠地‘冒犯’！多了不起的一个世子殿下？现在我就去掐了你的心肝宝贝，让你也尝尝没了孩子的滋味，让你也知道，一个人没了孩子后，心会怎样的疼？”


游凡凤又气又急：“你……萧绰，你要敢……”他双眼发黑，“碰他一根手指，我……”


“你，你怎样？”萧太后针锋相对。游凡凤脑中“嗡”的一下，全身冷汗进出，便要昏厥。萧太后一惊，没料到他竟会被气成这样，又恨又痛，奔过去一摸腕，还好，脉象沉稳均匀，他只是一时的气闭。


这时窗外轻微地“咚”一声响，有人！


萧太后推窗跃出，见一条轻灵的身影闪过楼角，再追过去，见身影已从东南的一道院门出去了。她愣了愣，显然认出了这道身影，不再追赶，叹了一声，返身回房。


身影是个身着明黄缎绣云凤貂皮袍、淡紫绸彩云金凤褂的美丽少女，她年约二十，发挽奉圣十二髻，髻上斜插两支镶红玉金钗，饰凤形镶花玉钿。皮肤白而透亮，一双丹凤眼灵动而任性。她穿宫绕殿，向西行去，不时遇到执役的宫女、太监，一见是她，无论是谁，都会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避在一边，为她让出路来。


少女到了一座重檐叠字的宫殿前，对阶下的众禁卫军挥了挥手，示意噤声，然后蹑足屏息，往一扇半掩的窗旁靠去。透过窗子，她见大殿正中，靠西的第三张椅上，背对自己坐着一人。


显然，这人已坐了许久，可他却甚是闲适自得，且虽一人独坐，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无聊。事实上，当少女偷窥他时，他正饶有兴致地鉴赏殿壁上挂着的一幅《秋山问道图》，同时低低地哼着一支小曲。少女听不清楚词句，但只听调子，也知他此时的心境极佳。


少女痴痴地盯着他的背影，良久，心里叹了口气：真不愧是风华绝代的赵长安，辽国的皇亲贵戚、王侯公卿虽多，可谁能在成了敌国的囚徒，生死未卜之际，仍能这样悠闲自得？


赵长安正优哉游哉，忽见一绝色少女走来，对他调侃道：“赵长安，你倒是蛮开心的嘛！”赵长安淡淡地瞄了她一眼：“莫非你不开心？”


少女坐在他旁边的椅上，上半身斜靠过来，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当然开心啦，名震你们南朝的宸王世子，做了我们大辽的俘虏，嘻嘻……这种事情，以前好像还从来都没听说过。”


赵长安淡淡地回应：“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何况，做你们的俘虏，于我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了。哈，你想看倒霉的样子，我可以让你看一个人去，现在他就是很‘倒霉’的一副尊容！”


少女好奇地问：“谁？”


赵长安哈哈一笑：“你大哥！”少女一怔，但一想，自逮住赵长安后，大哥脸上成天可不就是一副“倒霉”相？不禁“扑哧”笑了：“这还不是都得怪你。”赵长安双手拢在袖中：“会怪的怪自己，不会怪的怪别人。”


少女换了个话头，问道：“喂，你知不知道本公主的名字？”


赵长安袖手，懒洋洋地打量着《秋山问道图》。“本公主叫耶律燕哥，封号平宋，怎样，这名字好不好？”赵长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这一笑，如风掠春水、燕渡烟波，耶律燕哥当时便看傻了，她脱口而出：“反正你也不爱做我们大辽的亲王，那干脆就做驸马算了，长安哥哥，你说这样好不好？”


赵长安吓了一跳，早就听说她爱惹麻烦又缠人，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少女说话竟这么直白，看来，自己对她还是疏离一点儿的好。于是他寒了脸：“公主最好还是叫我姓兰的，这样听着也顺耳些！”原来，她就是在静塞城中一直跟在耶律隆兴身后的锦衣少年。


耶律燕哥几时受过这样的冷遇，心火上撞，一连串的辱骂、威胁倾泻而出。正当其时，面凝寒霜的萧太后走了进来：“赵长安，你别太放肆了！这里不是你的宸王宫，莫以为你和兴儿拜了把子，又解了静塞之围，本后就下不去这个手杀你！”


赵长安侧目：“总算来了个脑筋清楚的。其实……太后早该来了，这样不死不活、不放不留地拖着，究竟何日才是个了局？却不知太后要如何处死我呢？枭首、绞决，还是赐药？曾听人言，辽国的大辟之刑，远胜我大宋，除常刑外，尚有钉剐、断脊、刺心、剥皮，不知今天我会是哪一种死法？”


萧太后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左右是个死，莫如嘴上先讨点儿便宜。”赵长安一口顶了回去，“太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在两人开始斗嘴时，耶律燕哥已悄悄溜了。


初时萧太后倒并未起杀心，但见他凛然不惧，话又句句刺心，再看看他那与游凡凤青年时毫无二致的面容，眼中和游凡凤一模一样的笑意，怒焰越燃越炽：“赵长安，你太狂傲了，就凭你这样目无尊上、冲撞本后，本后也要杀了你！来人哪，传萧项烈。”


“娘传召他做什么？”她话音方落，耶律隆兴已三步并作两步，自殿外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萧太后怒道：“做什么？兴儿你下不去手杀他，娘替你下，这样日后也不会有人说你忘恩负义！”耶律隆兴哀恳母后容他再考虑几日，而萧太后却口气强硬地要将赵长安即刻处死，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心底都悔不该将赵长安擒来。

第二十六章 上林移玉辇


这时，从殿外匆匆进来一个侍卫，耶律隆兴沉了脸问：“有事？”侍卫跪下：“启禀皇上，看守女囚的侍卫死了一个！刚才速律去接述刺的班，发现他倒在偏殿的门外，已死了老半天了。”


耶律隆兴又问：“那个子青呢？述刺是怎么死的？”


侍卫回道：“她在殿里，殿门上的锁也好好的。”侍卫呈上一块白布，上托一根针，“奴才们已经都看过了，述刺身上没伤，只在他的心口上找到了这个。”


耶律隆兴和萧太后俯身细看，针长约二寸，发着惨碧的寒光，扑鼻一股浓烈呛人、甜腻腻的香味。二人皱眉，这是什么暗器？上面附的又是何毒？暗算述刺的人是何意图？要救子青，可又为何不将她带走？耶律隆兴回身交代侍卫：“你马上领人把宫里头细细搜一遍，多派几个人看好那个女犯，莫再出什么娄子。”


待侍卫退出殿外，萧太后冷笑：“瞧瞧，瞧瞧，这就是久拖不决的好处。刺客八成是来救赵长安的，可不熟悉宫里地形，摸错了地方。一看不对，这才跑了。兴儿你再不早下决断，难不成还真等着人来把他救走？”


耶律隆兴摇头痛苦地道：“娘，你就让孩儿耳根清净一下好不好？”


“清静？杀了他，立刻就清静了！”


耶律隆兴又试探地问：“要不……咱们向赵嘉德要一大笔银子，把三弟放回去得了？”


“啊？”萧太后又惊又怒，“你要放虎归山？换银子？那也得看是拿谁来换！像宁王那种草包，有十个，换十个，而像赵长安这种人才，就是赵嘉德拿十座城池来换，也不能答允！”


赵长安在旁边斟着茶，一边慢悠悠地品，一边笑吟吟地看。这时他忽然插嘴：“皇兄，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耶律隆兴忽听他编排自己，大出意料：“什么不是？”赵长安摇头晃脑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皇兄既为国君，当以社稷为重，太后的话原是正办，皇兄岂可为一己之私，随随便便地就放走了国家的一名强敌？”


耶律隆兴大惊：“三弟，你疯了？快别来瞎掺和。”赵长安却不管不顾：“自古要成大事者，便不能拘于小节，为了江山社稷，就是亲兄弟，有时也得忍痛一刀杀了，何况，我不过是一结义兄弟而已。”这一番话，直听得帝、后二人面面相觑。


耶律隆兴面红脖子粗，扭头就走：“朕不管了，一个要杀，一个想死，朕却操的哪一门子的闲心？随你们的便，爱如何就如何吧。”说完一阵风般冲出殿去。


萧太后打量赵长安，如看怪物，心想：他聪慧过人，智计百出，现在这样胡说八道，定有很深的用心，自己可不能中了圈套。反正他中了“销魂别离花露”的毒，双腿又被封住了穴道，在禁卫森严的宫中，根本不可能逃走。何况刚才兴儿的话也有道理，他人在自己手中，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忙着杀。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拂袖出殿。


等萧太后走了，赵长安懒洋洋地道：“行了，出来吧。”殿内空无一人，他是在对谁说话？只见耶律燕哥轻灵地自一根殿柱后转了出来，笑眯眯地道：“长安哥哥，你怎么谢我？方才要不是我及时把我哥哥叫来，你现在早被我娘大卸八块了。你刚才是怎么啦，居然帮我娘说话？”


“我不过是想耳根清净一会儿，你娘和你哥哥吵得我的头都大了。”赵长安冷冷地对她道，“另外，公主也请自便吧，我乏了，只想一个人清净清净。”


“你……”耶律燕哥脸又白了，“姓赵的，你想要清净？好，你等着，我马上就让你清净不成！”她扭身冲出殿外，一路疾奔，片刻工夫就追上了耶律隆兴，“哥，哥！”耶律隆兴站定：“又什么事？急急慌慌的，一个女孩子家，又是公主，成天大呼小叫的！”


耶律燕哥在他面前骄纵惯了，狡黠地笑道：“哥，刚才你跟娘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别心烦，我有法子，叫赵长安归降！”


耶律隆兴不信，耶律燕哥撒娇道：“哥，你相信我嘛，我真的有法子，让他服服帖帖地做我们大辽的臣子。”


“是驸马吧？”耶律隆兴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驸马不也是臣子？”耶律燕哥一点儿也不害羞，“反正，你和娘现在也都拿他没辙了，莫如就让小妹来想想法子。”


“得了，得了！”耶律隆兴摇头摆手一齐来，“你拿得下他？别雁没打着，倒先被啄了眼。”耶律燕哥嘟着嘴，不依不饶：“我不管，反正，就是要定赵长安做我的驸马爷了！”


耶律隆兴苦着脸道：“罢，罢，你要朕帮你办这事，那你莫如跟朕说要这个得了。”一指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你要这个，朕倒还好措手些！”耶律燕哥跳脚：“哥，你是皇上呀！”


“皇上又如何？皇上一样有办不了的事，拿不下的人。”


耶律燕哥转身要走：“你不管，那我找娘去！”耶律隆兴立觉头大，连忙安抚：“好，好，朕想法子，让你做成宸王世子妃。不过，事缓则圆……”见她又要跳脚，沉了脸道，“平宋，你要真想做他的世子妃，这脾气就得改改了，就你这性子，莫说三弟，就连朕也受不了。”耶律燕哥正有求于他，遂很勉强地应了一声：“好！”


月色澄明，在月华的朗照下，赵长安好梦正酣。一道黑影蹑足摸进殿来，来到榻前，看了看他安详的面容，嘴角泛出了一丝阴笑。“喂，醒醒，别睡了。”黑影伸手摇晃赵长安，显然，夜行人自恃身份，不愿对一个梦中之人下手。


被摇了老半天，赵长安才很不情愿地睁眼：“萧侍卫长，深夜来此，有何见教？”萧项烈狞笑：“见教？我是来杀你的！太后懿旨，你既是我大辽的大敌，又冥顽不驯，再留着也是多余，太后命我来熹参够结果你的性命。”


“呃！”赵长安耐着性子听完，合眼，居然又要继续睡觉。


“你？”箫项烈一怔，“你不怕？”


“唉！萧侍卫长，你要杀我，动手就行了，何必把我吵醒？一个好梦，才做了一半就被搅了，焚琴煮鹤，真正扫兴之至！”


萧项烈傻了眼，一时手足无措。他杀人无数，早看惯了被杀之人临死前的各种神态，哀告、乞怜、破口大骂、闭口不言、精神崩溃、惊惶失措……可赵长安居然会怪自己不该搅了他的好梦！而听他的语气，他的那个好梦，倒比他的命还更要紧些。他看了看马上又要睡着的赵长安：“姓赵的，萧某虽奉懿旨，可平生还从没杀过无还手之力的人。”他倏然出指，已解开了赵长安身上被封的所有穴道，“起来，今夜你我公平一战，决一生死。”“锵啷”，一柄剑光如水的宝剑已扔在了他手旁。


可赵长安连一根小手指尖都不动，懒懒地道：“我中了别离花毒，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却如何与你公平一战？莫如……”赵长安睁开一只眼，瞄瞄面色尴尬的萧项烈，笑道，“你也去喝一盏别离花露，然后，我与你再决一生死？”


萧项烈啼笑皆非。忽然，宝剑被人拾起，暗夜中，雪亮的剑光一闪，萧项烈的心口已被剑尖指住了：“马上点你自己的虎口、环跳、足三里，快！”


变起突兀，萧项烈又惊又怒：“公主殿下，您……您怎么……”


“我什么我？”耶律燕哥手腕轻送，剑尖立时穿透了他的几层衣服，触到他的皮肤，“快点儿，少跟我穷啰唆，不然一剑宰了你这个狗奴才！”萧项烈还待挣扎，耶律燕哥宝剑往前一送，竟真的刺进了皮肤，鲜血立时溅出。耶律燕哥喝道：“快点儿，别把我惹毛了！”


萧项烈长叹抛刀，双手齐出，已封住了自己身上的八处大穴，然后瘫倒在地。耶律燕哥用足尖踢了踢他，蔑视地道：“狗东西，凭你也配和本公主斗？哼！”又将脸转向一直笑嘻嘻的赵长安，嗲声嗲气地道，“世子殿下，你没受惊吧？快，我们俩快逃！”


“逃？”赵长安好生奇怪，“你是辽国的公主，好好的，为什么要逃？”


“我……”耶律燕哥一咬嘴唇，“其实，我早就想逃了，耶律隆兴虽然是我哥哥，可平常里对我又骂又打的，我……我早就受不了他了，可……一时间又没地方可去。现下好了，我早看出来了，殿下你是个大英雄、大好人，我现在就跟你逃到你们南朝去，再也不回来了！”


“哦！”赵长安居然又闭上了眼睛，“既如此，公主殿下便请逃吧！”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逃走？”


赵长安打了个哈欠：“跟公主一起逃走？就我们两个人？”


耶律燕哥点头：“是啊！”


赵长安睁眼瞄了她一眼：“可我到你们辽国时，却是三个人！”


耶律燕哥强压火气：“你的意思是，还要带着那个贱婢和那个侍卫？”


赵长安点头：“怎么？难道不对吗？我赵长安一世英名，总不成出来办一趟差，倒连两个随从都弄没了，那我这人岂不是丢到爪哇国去了？”


耶律燕哥怔了半晌，一跺脚：“好，我现在就去救那两个人。你快点起来吧，别再耽搁了。”


赵长安苦笑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衣，寻思，要不是为了叔叔、子青，自己还真就赖在这儿不走了，给“皇兄”他来个请神容易，送神却难。待踱出殿外，他倒是一愣，殿阶下密密麻麻的，倒有三四百骑兵，灯笼火把照得整个殿外亮如白昼。还有一溜排开的十几辆大车，每车均由四匹健马拉着，显然车上所载之物非常沉重。


他皱眉，问匆匆迎上来的耶律燕哥，车上拉着什么东西。耶律燕哥志得意满，差点儿脱口而出：“嫁妆！”算她反应奇快：“逃跑路上要用的家什呀！”赵长安又苦笑了，心思：自己这一世，逃跑的次数也不少，可这样豪华隆重的“出逃”，还真从没试过，只盼以后也莫再试了。他问：“冯先生和子青呢？”


耶律燕哥笑视他：“咱们两个一辆车，那两个下人，在那一辆车上。”一指后面一辆马车。


赵长安看也不看她一眼，道：“我不乘车！”耶律燕哥一怔，见他已下阶，径直走到一名骑士马前，令他下马。骑士不敢违拗，依言而行。赵长安踩镫上马，沉脸一拉马缰，拨转马头，随手一鞭抽在马股上，领头向宫门外驰去。


耶律燕哥铁青了脸，喝斥发愣的兵士：“发什么傻？走呀！”说着上了一辆华贵马车，一众人遂浩浩荡荡地沿着宫中的一条大道往外而去。


宫内规矩，一当日暮，便闭门上钥，但这夜却奇怪，这数百骑人马自后宫一直驰出了辽皇宫的大门，却是座座宫门敞开，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大街上，巡夜的京城兵卫见了，也是远远地避到两边，竟不加以盘问阻拦。


待众人出了大敞着的燕京城南门，耶律隆兴、萧项烈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耶律隆兴长吁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唉，以平宋的脾气，也不知能不能收服得了三弟？”


萧项烈答道：“不管怎样说，公主殿下对世子殿下总是有救命之恩，且只论身份，配世子殿下也尽够了。”耶律隆兴心里不以萧项烈的话为然，但事已如此，又能如何？


时过深秋，天气转冷，距金城北门六十里外，路边的一家小酒馆中热气腾腾，有那兴头的食客更撸起了袖子，亮出了膀子，精光着后背，大说大笑。


这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随着蹄声渐近，地皮都起了震动，来的少说也有三四百骑人马。食客尽皆奇怪，便有人问一个魁梧大汉：“顾把总，怎么回事？是你们厢军往北回防？”


顾把总也一脸的惊诧，说道：“老子的厢军一直驻在西边的马过河，防范那最近在边境上一直紧张兮兮的西夏兵。这支打北来的队伍，是哪家狗娘养的部下？怎么经过老子的地面上，事先也不知会一声？”


就在这一愣神间，三四百骑已到了酒馆门外。众食客一看，无不大惊，有几人“啊哟”一矮身，已钻到了饭桌底下，但更多的人却瘫在凳上。这三四百骑竟全是辽兵！众辽兵围簇着十几辆四马拉的大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里面载着些什么。


顾把总大惊，单刀已然在手，但随即便想：老子今天只带了四个护兵，这还斗个屁斗？算命的陈半仙说老子今年流年不利，有刀光之灾，原来竟是应在今天！奶巴个羔子的，死就死了，好孬还吃了朝廷那么多年的粮米。何况老子这一死，上头定有抚恤，说起来也算是为国尽忠。


但辽兵并不冲进来抢掠。一个领头的着汉人长衫的黄脸青年拨转马头，到了一辆华贵宽大的车前，冲着车帷里怒喝：“你到底还要他们陪着我‘逃’多远？都到这儿了，还不遣他们走？”一口如假包换的冀北口音。顾把总一头雾水：逃？敢情这是群逃兵，来投奔我大宋的？奶巴个羔子，事情整个弄反了！


华贵大车的车帷掀起，一个锦衣少年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被气出来了：“有话就不能好好说？一路上，就像这样骂来骂去的，我……我几时招你惹你了！”


那黄脸青年正是赵长安，他别过脸，悻悻然地道：“别岔话，你就明明白白地说吧！”马鞭一指三四百人，“这些人到底还要跟我走多远？”耶律燕哥咬了咬牙：“你看他们就这么不顺眼？”赵长安眼望别处，马鞭烦躁地敲着马镫。见他如此，耶律燕哥忍气吞声：“那……等吃了饭，我就叫他们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赵长安愈加烦躁：“不成！我没银子付他们的饭钱！”耶律燕哥记着临行前耶律隆兴的嘱咐，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命车旁的两侍卫带队回去。


两侍卫怒视赵长安，恨得牙痒痒，这时听主子发话，两人咬牙道：“主人，兰公子既是不喜欢我们，莫如我们一道回去吧？”


赵长安真正求之不得，连声道：“对对，你就跟他们回去吧，反正我那儿你去了也住不惯。”耶律燕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为你，把家里人全得罪光了，现在你让我回哪儿去？”


“公子……”后面一辆车的车帷掀开，一个青衫少年下车赶来，怯怯地道，“公子，你……就莫再为难她了……”话未完，“刷”的，一下，耶律燕哥已一皮鞭抽过来：“滚开！贱婢，主子们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


赵长安疾挥鞭，已缠住了耶律燕哥的马鞭，怒道：“燕哥，你敢打她？”


“我凭什么不能打？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耶律燕哥豁出去了，“班里、奴哥，来，把她的满口牙都给本公主抽了！”


“你们谁敢？”赵长安一勒缰绳，挡在子青身前，斜睨耶律燕哥，“你是公主？她也是公主！她是我大宋不折不扣的公主，封号奉华！”赵长安冷眼一扫那些摩拳擦掌的侍卫，“你们这些奴才，谁要敢碰公主殿下一下，我就用剑把他们的爪子全剁下来！”众辽侍卫都怔住了，子青则急得眼泪汪汪。


正当其时，子青下来的那辆车中有人咳嗽：“你们都莫再闹了。公主，你就让你的人都走吧；公子，公主于你也算有恩，有什么不顺心的，回到东京再说。大天白日的，当着那么多的人，你闹个什么穷劲儿？”赵长安听了这病人的话，头扭向一边，一眼都不看耶律燕哥。


耶律燕哥咬了半天的嘴唇，一挥手：“滚！”班里、奴哥一心回护主子，却碰了一鼻子灰，均觉好没意思。二人悻悻地一扬手，除了车夫和十几名护车的侍卫及八名陪嫁的宫女，一众人马转眼全走得干干净净。


赵长安下马，马鞭随手一扔，自有一辽兵接了过去。他心烦意乱地进了饭馆，全不理会众人奇怪的眼神。他寻了副座头坐下，子青、耶律燕哥也扶着游凡凤进来了。耶律燕哥一看桌旁的条凳，皱眉，喝令一侍卫去找把椅子来，侍卫忙奔到掌柜面前，要找把宽大的圈椅。


“喔，好好好。”胖掌柜点头如捣蒜。须臾椅子抬来，早有机灵的侍卫拿来软毛椅垫置在椅中，又将一床软毛锦毡覆住椅背及扶手，这才扶游凡凤小心坐下，然后用一袭锦氅裹住他的双膝。赵长安脸色不觉稍霁，温言招呼耶律燕哥也坐。在这四天里，耶律燕哥被他冷脸相对，冷言相斥，此时才总算看见他的一丝好脸色，不禁粲然。


众食客既见辽兵不是来打草谷，一颗心便都放回了肚子里，遂又猜拳行令、哄嚷热闹了起来。这时一帮汉子正口沫横飞，说的正是静塞之役。


“这次俺哥几个能活着回来，真多亏了宁少掌门，要不是他白天黑夜地赶了来，俺汪天宝这次可就栽那里头啦！”


“咦？汪大哥，怎么小弟听说的，跟你说的不一样呀？听青城山的裘鼻子老道说，这次大战十八万西夏兵，是个姓白的吐蕃喇嘛出的主意，宁少掌门作的指挥？”


“嗨！这都哪儿跟哪儿呀，邱兄，你整个都弄反了！出主意的人不姓白，也不是喇嘛。”


邱兄大是不乐：“罗大可，那你说是谁？”


“是我大宋的一个和尚，法名悟清，出家前姓黄，这次他也是要找赵长安，为他被金龙会残杀的师兄弟报仇，正好赶上城被围，宁少掌门知道他足智多谋，就连夜请了他来，反关房门，两人整整筹划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了那条水攻妙计。宁少掌门率领我大宋的一百多英雄，挖开了城外那条叫好水川的大河，那大水淹得那个惨哪，让西夏那帮龟儿子全哭爹叫娘……”


罗大可在天虎帮的辈分较高，说的话当然更真实可信，而汪天宝胡吹大气，没成想撞上个“真知道”那一战的人，当下低头夹菜，不敢再做声。


耶律燕哥、子青听罗大可信口开河，而众人还屏息静气地听着，二人暗中笑得肚痛，不禁一齐偷觑赵长安，见他面色如常，只专心吃饭，而游凡凤则嘴角含笑，听一句“水淹西夏大军”的战况，便饮一小口酒，状甚享受。


罗大可吹嘘完静塞城之役，话头又绕回赵长安身上：“你们晓得大魔头赵长安为什么逃去西夏吗？他在中原呆不下去啦！可没成想我们会追过去，他小子就撺掇西夏皇帝出兵，嘿嘿……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听说西夏皇帝吃了这个大败仗，一火起，已把他撵出了兴庆，他没路走，现在好像又回咱大宋来了。”


邱、罗、汪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插道：“三位大哥，你们的消息蛮灵的嘛，居然连这么机密的大事都晓得了？”三人回头，见说话之人正是那个辽国公主。


耶律燕哥本就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此时一笑，百媚俱生，三人脑中“嗡”的一下，立刻浑身都轻了三两。她笑语嫣然地说，有事要向三人讨教。三人乐不可支，连连答应。


寒暄一番后，耶律燕哥在三人上首坐下：“刚才听三位大哥说，赵长安在中原，好像杀了很多的人？”


“嗨，你不是我们这儿的，好多事不晓得。那大魔头几年前就弄个金龙会出来，杀人劫财，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年许是银子抢够了，突然换了章法，专去杀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仅仅七、八两个月，他就杀了江南晏府的晏天良晏财神，冀东齐鸣飞齐老爷子，川北‘一枪震陇川’王大侠，药师岭的秦二雨、秦二雪秦氏双侠，南齐郡‘擎天门’的谢赫清谢掌门，还有江西迎风楼的楼主戴义敬……”


这边罗大可每说一个人的名字，那边游凡凤便皱一下眉。这些人，在江湖中无一不是声名显赫、口碑极好，现有人为陷害赵长安，竟一气杀了这么多名侠望宿。这些人的亲朋、门生、弟子，有谁能饶得了赵长安？唉，看来，事情是越来越棘手了。难怪这次静塞城中，会有如许多的江湖中人要去寻赵长安的晦气，可这些人是怎么认定赵长安就是凶手的呢？


他想到这儿的时候，耶律燕哥也问到了这儿。


罗大可道：“被杀的人，血流满地，伤口都不是要害，可却都死了，明显是伤口的血不能凝固，流尽而死的。天下除了缘灭剑，还有哪种兵刃会有这种结果？”那邱兄插道：“而谢赫清、戴义敬，在咽气前，被家人弟子发现时都还能说话。他们亲口说，伤他们的人是一个白袍金冠的美少年，使一柄乌黑长剑。赵长安的功夫其实也不怎么好，可那缘灭剑……”说到这儿，邱兄眼中充满了恐惧，“两人一个被刺伤了左肩，一个被划破了腹部，结果伤口不但腐烂发臭，而且无论用什么金疮药、止血散都不能止血，还疼得死去活来。后来两位前辈都不是因为血淌干死的，而是他们的儿子、大弟子，不忍心看他们再遭罪，在他们的苦苦哀求下，喂他们毒药死的。”


耶律燕哥打了个寒战，问：“那你们又怎么晓得赵长安回中原了呢？”


“咳！这几天，中原又有好几个人被缘灭剑杀死了，除了那畜生，还有谁会恁丧德？”


“那……他这样胡乱杀人，总该有个缘由吧？”


“俺们又不是他肚里的虫子，哪知道？许是他脑子有毛病，或是个嗜血的狂魔，一天不杀人，这日子就没法过？反正他官大得很，皇帝又宠他，杀了也就杀了，谁都拿他没治。”


耶律燕哥发愣半晌，忽然一笑：“不过，这样倒也好，听说你们南朝有好多女孩子，想他想得觉不睡、饭不吃，白天黑夜一门心思地算计着要做他的世子妃。现在好了，他既成了这样，那些女孩子们也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嗨，你又说反了，事情正好倒了个个儿！现在喜欢他的小娘子，比以前越发多了！那些小娘子们说了，以前，她们虽也喜欢他，可毕竟他身份高贵、文才高妙、武功高超，长相也高明，倒让奴家觉得，他像个圣人，倒教奴家高攀不起。”邱兄捏细嗓音，学女孩子娇滴滴地发嗲，“现在好了，他总算也有了点儿毛病，倒更加让人疼了。爱杀人有什么？反正又没杀我们。再者，被杀的人许是本来就该死，世子殿下杀他们，不定也是为民除害呢！”


游凡凤忽然大笑，但牵动伤口，立时大咳起来，一路咳，一路还说笑：“这盘清蒸鱼……做得实在不赖……咳咳咳……酒……酒也酿得好。掌柜的，这顿饭，我……我吃得……太……太过瘾了，咳咳咳，放……赏，赏做这菜的厨子五两……银子。”


掌柜油脸放光：“好嘞！小靳子，快去把厨子老段叫出来，谢这位大爷的重赏。”赵长安“啪”地一放筷子：“你们吃吧，我吃好了。”“腾腾腾”几大步出门而去。游凡凤斜睨他的背影：“唉！受了……咳咳……老婆婆的数落，却拿自家闺女……来……来撒气，这算是……哪一门子的……英雄脾气？”


饭罢，众人又往前行二十余里，在一个小镇的沽衣铺中买了衣服，耶律燕哥及众辽人全换了汉人穿戴。日暮进金城到总兵府，得到通报的兴安宇已在恭候，参拜叩见罢，赵长安方知，赵长平一行七日前已离城回东京去了。临行前赵长平留话：他若回来了，便立刻赶上去伴驾随侍。


赵长安不敢耽搁，匆匆用罢晚饭，便在苍茫的夜色中出了金城。目送他们的车驾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中，兴安宇心中叹息：以赵长安在当今御前所受的荣宠，又何须对那位太子爷如此畏惧？他这样卖力当差听遣，所为何来？


赵长安等人日夜兼程，只用了两天一夜，便到了陕西凤翔。路上子青曾问过他，是否清楚游凡凤败给萧太后的原因，他摇头道：“人生一世，每个人都有些不愿旁人知晓的内情。叔叔若愿意告诉我，自然会说，他若是不愿意，我又何必去问？倒让他作难。”


“哦！”子青欲言又止，赵长安并未看见她那复杂的眼神。


入城一问，幸喜太子确在城中，现正驻驾太守府。赵长安不急着去拜诣赵长平，先包了一家客栈的所有上房，将游凡凤、耶律燕哥及十余辆大车、三十余辽人安顿好，然后带着子青安步当车，往太守府而去。没走多远，身后有人喊，是耶律燕哥气喘吁吁地赶来了，拗着要一道去。


到太守府大门外，赵长安亮了名帖，守门衙役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奔进去了。不过片刻工夫，以太守程守纯为首，凤翔的文武官员全跑出来了，才下青石台阶，便黑压压地跪了满地，此起彼伏地磕头请安。子青、耶律燕哥忙不迭避到一边。拜见既罢，程守纯侧签身子，在头里引路。


到中堂，见赵长平已端坐堂中，而紧挨他并排坐着的，让赵长安心一酸，是晏荷影！他徐步上阶，到案前三尺远处站定，然后跪倒，唱名参拜，子青亦随在他身后跪拜。但耶律燕哥却立在一侧，一双凤眼灼灼打量晏荷影，直待看足看饱了，这才瞟了一眼赵长平。


赵长安、子青俱惴惴不安，只恐赵长平又似上次在金城外兵营中一般发飙找茬。但出乎二人意料，赵长平冷冷地横了耶律燕哥一眼，未怒反笑：“宸王世子，这……就是你替本宫找回来的人？”


赵长安垂首，低声道：“臣无能，没完成太子殿下交办的差事，没找到公主殿下。”


“没找到？”赵长平侧目，似笑非笑地问，“没找到你跑这儿来做什么？”未等答话，又发作了，“没找到你还有脸来？说白了，你这种人，根本就没把本宫的令旨当回事。别以为本宫不清楚，你哪只眼睛里有本宫？要不然的话，你会连这芝麻绿豆大的丁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你眼睛是不是长错地方，跑额头上去了？别仗着‘有人’撑你的腰就这么嚣张，人嘛，在天晴的时候，好赖还是防着点儿天阴的好！哼！别到时候自找罪孽，还冤枉命不好！这女人是谁？”


赵长安连连叩头，一指耶律燕哥：“此女乃出居外藩的庄王的四女，延禧郡主，此次是要随臣一同进京觐见皇上。”


赵长平怒道：“少跟本宫扯这些！把脸上的东西揭下来，弄张这黄脸子给谁瞧？”赵长安忙揭下面皮。


“听说……”赵长平斜睨子青，“你把你的一个婢女，也封成了公主？你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吧？一个卑贱的奴婢都是公主，那你不是比当今圣上还尊贵了？”


赵长安心中打了个突，太子怎会知道这个？忙叩首道：“臣不敢，臣怎敢如此大逆悖乱？臣确有封赏此女之意，不过不是公主。公主的位号至为尊贵，非臣下敢擅封。此次该女随臣前往西夏，一路对臣多有照拂，臣多亏得她服侍，方能九死一生、有惊无险地平安回来，为皇上、太子殿下千岁、朝廷继续尽忠效力。臣体念她的襄助之功，拟回京后向圣上请旨，封其为县主。”


“哦？”赵长平瞄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子青，“本宫也觉得，她对你确实巴结卖力，封赏当然应该，封县主？干脆本宫做主，把她赏给你，做你的侧妃，不是更好？”赵长安不敢答言，连连叩首。


赵长安才一出现，晏荷影心中就如打翻了五味瓶。才二十多日不见，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神情亦是萎靡，心中没来由得一阵阵酸痛，但随即便怒焰大炽，因为她看到，子青还有那个延禧郡主，四只眼睛无一时一刻不萦绕在他身上。现再听赵长平如此说，更觉头脑发涨、牙根发痒。


赵长平怒气稍平又问道：“冯由呢？”赵长安一怔，茫然无以应：“他不是随侍太子殿下千岁吗？”赵长安发急，“这么说，他没跟着太子殿下千岁？”


“哼哼，狗奴才！”赵长平盯着他的眼睛，“那天你才走，他也就没了人影，本宫还以为他去追你了呢！”


“他也太胆大了，怎么敢不听调遣？”赵长安气道，“待臣日后找到他，定要好好地责罚于他。”


晏荷影忽娇声插言道：“哎哟，太子爷，你们倒是聊够了没？要说完了，咱们就回后堂去歇息吧！明天一早，咱们不是还要回东京吗？”


赵长平似乎有些迷茫：“明天一早回东京？”


“是呀！殿下不是早就答应过我，要带我进皇宫见见皇上，开开眼界，然后……再让我在您的东宫里住上几天，享一享那难得的福气？这还是三天前，咱们在碧澜园赏花的时候，殿下亲口答允我的！”


赵长平笑了：“荷影，这种小事，你倒记得那么清楚。”


“嗯嗯……到底去不去嘛？”晏荷影嘟起嘴，开始撒娇了。


“去去去！既是小亲亲开口，本宫又怎会不去？好，明天一早，本宫就带亲亲你一道走。”赵长平垂睑瞟了眼赵长安，“宸王世子，还有子青，都起来吧。”待二人站直，他又道，“这次你差事没办妥，回京也不好交差。这样吧，你就不要回东京了，还是先去找公主，几时找到了，几时再回去！你的住处，程守纯已经准备好了，大老远地回来了，就先好好地歇一歇吧！另外，本宫回京还要人手护卫，华静君还跟着本宫。”


“是，臣遵旨！”

第二十七章 共展鸳鸯锦


次晨，赵长平偕晏荷影，由众官员簇拥着离城东去。送罢他回来，赵长安全身脱力，但游凡凤在客栈中，于养伤不利，遂又吩咐程守纯将他接到府中安置。待忙乱完了，已是午憩时辰，楼外一阵簌簌秋风吹过，淅淅沥沥地飘洒下寒气侵人的无边苦雨。


望着那紧一阵、慢一阵，如泣如叹的雨丝，和那黯淡愁人的天空，赵长安心境愈发灰暗了。他倚坐楼栏，呆呆出神，就连有人到了身边都未察觉。子青提高嗓音，简直就要喊了，他才一个激灵，迟滞地转过头来：“哦！是……子青呀！什么事？”


看着他那副模样，子青话到唇边，又犹豫了：“世子殿下，您冷不冷？”


赵长安木然以应：“冷？她穿了条绿绸裙，外面只罩了件夹袄，当然冷了！”子青一愣，方知他是在说晏荷影，心一酸，遂问：“您为什么不跟她说呢？”


“说？说什么？”


子青急道：“告诉晏姑娘实情呀！”


“实情？”赵长安落寞地呆望楼檐上垂下的无数缕雨，“昨天，你又不是没瞧见，她看我时的那种眼神比仇人还恨：我……我却……唉！”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下头来。


“殿下，正因为这样，您才更该向她说清楚呀！不说，她就永远都蒙在鼓里，太子殿下他……”子青咬了咬嘴唇，“又不是好人，殿下您让晏姑娘跟他在一处，晏姑娘她该有……多么……”


赵长安越发愁苦了：“连你都看出来了，不该跟他在一起，可，她却偏要……偏要……”


“这……”子青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就要怪殿下您了！”赵长安一怔，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她。


“殿下要是早早儿地就找个机会，把事情的原委都给她挑明了，她怎么还会这样？去追上她，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晏姑娘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会明白的。从出事到现如今，殿下就一句话都没跟她解说过，不说，人家又怎会知道事情的原委？”


“好吧！”赵长安生出了一丝希望，“我现在就去找她！”


帘外冷雨潺潺，帘内寒气侵衣，晏荷影独坐桌旁，心境坏得不行，只觉帘外的秋雨都是自己心中的苦泪：自己怎么这么意气用事，又撇下他，跟着赵长平出来了？望穿双眼，好容易才见了他一面，可现在，又看不到他的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忽然，帘外有人轻唤：“晏姑娘……”她一呆：是……他的声音！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奉旨留在凤翔，继续查找昭阳公主的下落吗？


声音又响了起来：“晏姑娘，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真的是他的声音！真的是他来了！


她胸腔中的血在这一瞬间都冲到了头顶：“你……”一步便冲到了窗前，一把掀起竹帘，见赵长安正立在帘外雨中，青箬笠，绿蓑衣，但他的双膝以下仍湿透了。他见了她，双目有神：“晏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她不语，只将一根竹竿搭住竹帘，他将蓑衣、箬笠除下搁在檐下，然后跨进门来。


“你来做什么？”晏荷影回身向里，背坐床沿，迎面冷逾寒冰的一句话扔过来。


“我想跟你解说一下前些日子的一些误会。”


晏荷影头都不回：“什么误会？我跟世子殿下之间，能有什么误会？”赵长安并不气馁：“晏姑娘，害你爹和二哥的人，真不是我……”


“哦？世子殿下是不是还要说，朱承岱的妻子、女儿，也不是世子殿下杀的？”晏荷影揶揄地笑了，“还有，传世玉章，世子殿下也自始至终都没碰过？”赵长安说不出话来了。


“世子殿下肯定还要告诉我，江西迎风楼的戴楼主、冀东的齐鸣飞、药师岭的秦氏双侠、‘一枪震陇川’金枪王山，也都不是死在缘灭剑下的了？”


赵长安急了：“晏姑娘，你听我说！”


“好！”晏荷影回身，眼睛闪闪发亮地逼视他，“我等了这么久了，还真想听听世子殿下的‘说法’。以世子殿下那般高明的功夫，怎么那夜从川头朱家逃走时，世子殿下又要回到柴房里，蜡烛菜油地搞那些哄人的把戏？当时你对我说，你的内力不济，怕会被朱承岱、马骅追上，哈！你居然会内力不济！当我是个傻瓜？今天，世子殿下既要解说，那就请先解说这一节！”


“我……我……”赵长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原来，当日他在船板上被王玉杰暗袭，后来毒血虽被她吸出了大半，但尚有少量存留体内，而晏荷影在吸毒血时也误咽了少许入肚，以致毒发昏厥。他虽有无上内家真气护身，但亦是过了一天后方才苏醒。醒后，既是感动，更是忧急，遂强行为她运功驱毒，至于这样蛮干会不会伤了自己的身子，一时间也顾不得了。


忙乱之际，他心浮气躁，一时不慎，导致全身气血逆转，险些走火入魔。后虽连忙停功，但晏荷影身上的毒虽驱净了，他自己体内的毒却再也无法根除，且真气也一直不受节制，时时在体内游走冲突。在岛上的四个月中，他也曾试过自行运功，调理真气，但就会立刻气血逆涌，昏晕倒地。醒来后思量：自己与她有生之年能否离开此岛都是未定之数，那自己就算恢复了内力又有何用？于是抛开了这一节不理。孰料二人后来又重返中原，随即被马骅诓到朱家，为逃离那个尴尬之地，他才不得已在柴房中作了番布置。后直到重见晏荷影的四天前，劫后重生的游凡凤赶来，用两天工夫助他运功驱毒，又为他打通全身的奇经八脉，他的身体及内力这才完全恢复。


这时晏荷影严词相诘，他倒也想告诉她事情的经过，无奈这一段真要说起来，又长又拗口，中间还夹杂了许多她根本不懂的武学原理。况且，他又怎好开这种口，向她直承自己当初是如何忧心如焚地为了救她而险些丧了自家的性命？这种自卖自夸的话，却让他如何开口？


晏荷影见他结结巴巴的，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愈发显得情怯理亏、心中有鬼，刹时一股冷气从足底蹿到脑门，随即这股冷气化作了万丈熊熊怒火。她咬牙笑了：“说呀，解说呀，尊贵的世子殿下，您的口才不是一向都很好的吗？舌灿莲花，黑白颠倒，就是个死人，您只要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都一样能把他谝活。怎么，那些您问心无愧的‘实情’反倒说不出来了？”


“我……”这么冷的天，身上又湿透了，赵长安额上却沁出了细汗。


“哼！脸上贴块烂皮，再换个口音，就成了另一个人了？要是行得稳，走得正，何必这样鬼鬼祟祟？早不现身，晚不出来，偏偏我揣着传世玉章，世子殿下就赶来救我了？简神医十年足不出户，却被你一请就巴巴儿地赶了来替我诊治，还分文不取？你不是金龙会的主人？那块铁牌，莫非是别人硬塞给你的？”


“晏姑娘，”赵长安总算找到件可以解说的事了，“那块铁牌是我偷来的。那天在福香居，我把你带回客房后，来了两个金龙会的人，编套谎话想把你带走。我趁他们不备，带着你跑了，临跑前，我把那瘦子身上的铁牌顺手摸了。”


晏荷影凝视他老半天，然后嘴角一抽，笑了。他心喜：“晏姑娘，你相信我了？”


“世子殿下，您的这个……谎……”晏荷影眼珠又凸出来了，“怎么撒得这么低劣？偷的？那证人呢？谁可以证实，方才你说的不是蒙人的鬼话？”


“你？我……我……”赵长安又口吃了。


“我那时晕过去了，什么都不晓得，这一段倒正好任由你胡编。可你以为我还是几个月前的那个白痴吗？随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滥杀无辜，骗取传世玉章，连才三四岁的小姑娘和睡着的妇人，世子殿下居然都下得了手？你……你还是个人？简直就是头畜生！就是头畜生，也要比你强一百倍！”


“那是有人栽赃，陷害我……”


“闭嘴！”晏荷影手足大颤，“陷害你？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竟是连个谎都撒不利索了？他们陷害你？我哥陷害你？简神医陷害你？马骅陷害你？宁致远陷害你？法空大师陷害你？全武林，全天下的人，都一齐约好了来陷害你？你一个人撤的谎是真的，全天下的人说的真话，倒都成了撒谎？”


“你……”赵长安气沮无比，“我……我们先不提这些事好不好？”


“不提？”晏荷影舌头发僵，“下这么大的雨，世子殿下大老远巴巴地追了来，不提这些‘实情’，还想提什么？”


“你不要再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了，我送你回姑苏好不好？”赵长安踟躇了一下，意识到现在不是顾虑的时候，“太子殿下他……对你，心存不善！”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个好人？”赵长安硬起头皮：“是！”


“那你呢？你倒是个好人？”晏荷影又笑了，“一头畜生，倒还有脸来品头论足，说别人的好坏？”


“你！”赵长安急了，“不管我好我坏，反正你就是不能再跟着他，我现在就送你回姑苏！”


“别装了！”她嘶声狂吼．“伪君子、下流胚、假惺惺、不要脸！呸！什么东西？你装的什么正经？送我回去？我家里没有十万两黄金等着你去搬！”


赵长安的火亦上来了，勉强克制：“你不要我送，那我找个人送！”


“我凭什么要回去？临离开我哥那天，我就发过毒誓了，你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回去！”她切齿诅咒。


赵长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我要是死了，你就肯回去了，是不是？”


晏荷影咬牙点头：“是！”


“好！”他笑了，食指一点心口，“给我一刀吧！杀了我，报了你的家恨和这天下的国仇，你就可以回家了。”他负手，望着帘外凄迷的雨雾，“动手吧！为你爹、二哥，还有这天底下所有的冤鬼报仇！你还犹豫什么？你还在等什么？你还想什么？怎么还不动手？要不要我借把剑给你？”


“不用！”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中，半空中，如水的刀光一闪！刀光是那么凄凉无奈、哀伤悲苦，宛如一声远古飘来的叹息，一刀疾往赵长安心口扎去。他背负双手，望着帘外又大起来的雨，一动不动。他居然抬头挺胸，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缘起小刀在触到他衣襟的一刹那颤抖了。刀锋一抖，往旁一偏，“嘶”的一声，锋利的刀尖割开了他的两层衣襟。晏荷影看见一些细小得几乎无法看清的黑影，自他的胸前飘扬飞散。黑影散入风中，散入那已深透骨髓的寒冷里。


然后她才发觉，那是当日在望郎浦孤岛的山洞口，自己用青丝做线为他缝上的衣襟，方才又被自己一刀割裂了。那些黑影，是被刀锋割碎了的头发，她自己的头发！他……竟贴身穿着那件破衫！


她如遭雷击，“轰”的一下，全身瘫软了。她扑倒在地，双拳无力地捶着地，吼道：“滚！你滚！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你这个畜生！你滚呀，快滚呀！还不滚？”一扬手，将缘起小刀对准自己的心口，“再不滚，我就死给你看！”


半空中响起一声绝望的叹息，渺渺茫茫，帘外一阵凄风掠过，模糊的泪眼中，空荡荡地，那个人影已不在了。雨声凄凉，风声凄楚，暮色凄伤。她瘫坐地下，全身如灌热醋，一阵阵地发黑，一阵阵地酸软……


电光一闪，天空中一个炸雷，大雨倾盆。已是夜半，空旷的大街上黑暗凄凉，黄豆大的雨点猛烈地击打着一切，仿佛要冲刷净浓浓黑夜中隐藏着的所有肮脏、痛苦和不平。


一道闪电划过，街角踉踉跄跄地冲出一条人影，他浑身湿透，脚步歪斜，身上的那股浓烈的酒气，就是这瓢泼大雨也无法冲淡一分一毫。但他的眼睛仍是那么明净，只不过，此刻在这双眼中却浸满了迷惘和痛楚。


这个人赫然便是赵长安。一向举止从容优雅、言行节制有度的他，居然亦会喝得酩酊大醉，亦会如此狼狈、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狂奔。


他摇晃着冲上石阶，“砰”地用肩一顶太守府大门，大门洞开，竟然没闩，他横撞了进去。迎面一个花架，他一脚便踹翻了，瓷盆在地上粉碎。但雷雨声盖住了一切声音，也盖住了他心底绝望的呼喊。


他踉跄前冲，“嘭”的一声撞上了围廊中的一根红柱，他又转变方向，朝西奔去，进门时足尖在门槛上一磕，整个人飞跌进去，撞在一扇紫檀点翠山水画屏上，“稀里哗啦”，人与画屏俱摔翻在地。


子青闻声从室内奔出，看见他破麻袋般瘫着，既吃惊，更心痛，连忙上前搀扶。“走开，别管我！”他嘶声大呼，跃起，双臂一振，已将一张圆桌掀翻，“不是说，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晓得了吗？可我怎么仍……仍这样清醒明白？”他喘着粗气，腿一蹬，一个圆凳斜飞出去，将一把青花如意壶砸得粉碎。他跌跌撞撞地倚在墙上，手一划拉，悬着的四幅字画全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闪电又亮了，子青看见了他充血的眼珠及翕动的鼻翼，她害怕极了，忙赶过去，柔声道：“殿下，奴婢……”


“别叫我殿下！说过几千几万遍了，别叫自己奴婢，就是不听！”他疯狂地挥舞手臂，摔砸器物陈设，“都不听，什么都不听，都不让我把话说完！”


“哗啦！”他的左手砸在一只青花釉的双耳罐上，手背立刻被瓷罐碎片割开一道血口。他愣了愣，然后将手背一次又一次猛磕在碎瓷片上，狂笑：“死！去死吧！死了就相信了，就说清楚了，就回家了……”好像手背上涌流的鲜血，能带走他心底的一丝痛苦。


子青紧抱住他受伤的手臂，哭求：“殿下就打奴婢两下出出气吧，千万别这样伤害自己。”双膝一屈，跪在地下，“奴婢晓得您心里难受，可……可您这样子，奴婢心里会更难受呀！”赵长安被她拖跪地下，不能挣脱，只得闭着眼喘气。雨声和着她低低的哭泣声，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喃喃道：“子青，对不住，我不该对你发火。可我心里实在……我真的是要发疯了。我真想……死了算了。”嘴角一歪，惨笑。


子青看在眼里，心如刀割：“殿下……”


“死了多好呀！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也不用死乞白赖地去跟人家解释什么。什么传世玉章，什么朱家妻女，什么晏天良！统统都不用想，统统都看不到，统统都听不见！”他晃了晃脑袋，笑声凄厉，更像痛哭，“子青你哭什么？你又没杀人妻女，害人父兄，可我呢？嗜血如命的杀人狂、卑劣无耻的骗子、淫邪下作的流氓、声名狼藉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的禽兽、应该千刀万剐的恶棍！我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连我都觉着我自己恶心，连我都想杀了我自己！”他嘴里不停地嘟囔，“子青，你不要哭得那么伤心，我不值得你这么哭的。”忽然皱眉，又龇牙笑了，“哦，对了，你不是为我伤心，我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又怎会值得你伤心？”他晃头，力图驱走脑中的晕眩，“你是后悔，后悔自己居然会认得一个大畜生？”


“不！”子青声音之大，像是在和谁吵架，“殿下，奴婢不许您这样糟践自己。奴婢这一辈子能认识殿下，能跟从服侍您，奴婢这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欢喜。”她心痛地将他额前垂挂的一缕乱发捋到他耳后，“人立于天地间，只求个俯仰无愧于心。别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说好了，反正，奴婢清楚，您是这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好人！”她的话斩钉截铁，毋庸置疑，“这一世，奴婢只要能跟在您身边，天天能见您一面，奴婢就心满意足了。殿下，您知不知道，您活着，活得健健朗朗、开开心心的，对奴婢有多么重要？”


赵长安呆呆地望着她：“真……真的？”子青低垂螓首，轻轻地，但却是坚定地点头：“奴婢爱慕殿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殿下高兴……”她语声渐渐低微，向前一倾，已投入到爱郎怀中。


乍觉软玉温香满怀，赵长安心不觉“怦怦”乱跳，气血上涌，欲待克制，但怎么能够？迷离夜色中，眼前是子青水汪汪的一双美目，颈边，耳旁，俱是她发际间一缕淡淡的令人欲醉的香泽，此情此景，真正让人如何不销魂？


他欢喜，惭愧，事实上，他亦早就对子青暗生好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一经察觉，他便惶惑了：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于是他把全部心思都用去思念晏荷影，希图用思念来冲淡对子青的这份情感，可越是压制，这份感觉便越强烈。这时听子青直抒胸臆，他暗暗内惭：其实，这句话该由自己先说的。他抱住她：“子青，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了，可……”子青微微一颤，呻吟了一声。他再也不能克制，一低头，吻上了她的双唇。


二人紧紧拥抱，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便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嫌时日太短，不能一尽二人心中的无限欢畅。他将子青抱起，转身进了帘幕低垂的罗帏。


雨过天晴，窗棂中透进一缕晨曦的清光。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只觉头痛欲裂，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胀难举。他不想睁眼，睁开眼，那些难以承受的酸楚和痛苦又会奔涌而来，可就这样死人般躺在床上，又能躺到几时呢？


死了多好呀，没有烦恼，也没有忧愁！他脑中倏地一闪：“这话……是谁说的，这么耳熟？好像……昨晚……”他倏地睁眼，只见被翻红浪，床衾凌乱不堪。


这……不可能！自己昨晚从晏荷影处跑出来后，虽在一家小酒馆里灌了许多烈酒，连自己是怎样离开酒馆、又是怎么回来、怎么睡在这床上的都不记得了，可……看看身上，还好，中衣整整齐齐，但这屋里怎么这样乱？好像曾冲进来七八个疯汉大打出手一般。他一撑床沿，努力坐起，左手背一阵疼痛，一看，手被一块丝巾仔仔细细地包扎着。好眼熟的丝巾，这……是子青的！


他心中剧震，昨夜的情形倏地从眼前闪过，他不觉呻吟了一声：“天哪！我昨夜都干了些什么？我……兴许酒灌得太多，头晕了？可那衾帐间的一切历历在目，那可不是头脑发晕时的幻象……”想到这儿，他不禁僵住了。


这时，子青衣裙整齐地进来了：“殿下醒了？要起身吗？奴婢去给你拿衣衫。”


他不敢看她：“不……不用。”


“您还想多躺一会儿？厨房里熬着冰糖莲子羹，想不想用一点儿？”他心一痛：“不用。”偷觑子青，却见她面容平静，行若无事。子青顺手扶起床边倒伏的圆凳：“昨夜殿下久不回来，奴婢不敢闩门，您醉得太厉害了，奴婢真是吓坏了。”他想下地，一动立觉晕眩，她忙扶住：“您酒还没醒透，再多躺一会儿吧。”


赵长安摇头：“不了。”


“那……奴婢去打水来服侍您净面。”她欲走，赵长安一把拉住她，她一愣，觉得他的眼神不同往常。他将她拉坐床沿，说有很要紧的话跟她说。她微微发慌，问他要说什么。


赵长安正色道：“我要带你回东京，去见我娘。”赵长安低声，但却郑重地对她道，“以后，你不要再自称奴婢，也不要叫我殿下，叫我的名字就行了，这些洒扫服侍的活，也不要再做了。”


子青慌神了：“为……为什么？”赵长安轻柔地揽住她的肩：“因为，你已是奉华公主殿下，我的正妻，宸王宫的世子妃！从今天起，你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回京后，我就向皇上请旨，册封你为公主，凡我有所请，皇上无不准奏。然后，奉华公主殿下就要下嫁我这个王世子。大婚后，你要统御王宫内院数千的臣属和宫女奴仆，哪能再做这些粗活？带你回去，娘一定很高兴。你不晓得，她盼我成婚，盼得有多着急！其他的亲王世子早都婚配了，每个人都有了一大群孩子，只有我，心高气傲，所求太奢，总想找个天下无双的绝世女子，却也不想想，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人家？现在好了，总算是想明白了……”他絮絮地诉说着，神情似乎十分欢欣满足，但眉宇间，为何还是有一丝凝聚不散的愁云？


子青开始浑身颤抖：“殿下，奴婢……”


赵长安佯怒道：“不准再叫自己奴婢！”


子青更是惊慌：“我……我……我做不了你的世子妃！我……只要能做殿下的一个侍女，天天能够看着、伺候殿下，就……”


“别冒傻气！”他屈食指一刮她的鼻尖，“臣已经是公主的人了，公主殿下要是不给臣一个交待，那臣这一辈子，岂不是都要毁在公主殿下手里了？”


“我……我怎么配做殿下的正妻？”


“嗨！要是连一位公主殿下都不配，那要谁才配呢？求求公主殿下，是不是要臣跪在地下‘砰砰’地磕头，向公主殿下苦苦哀求，公主殿下才肯答允与臣的婚事？”看着他笑嘻嘻的双眼，子青手足无措，讷讷地还要说，赵长安苦笑了，“莫非……你也看不上我？”子青望见他眼中那丝一闪即逝的忧伤，心中大痛，连连否认。


“那，你是答允了？做我的世子妃？”


她怔了半晌，痛悔地“嗯”了一声。“唉，可总算是找到一位公主了。看来，我也没太子殿下说得那么差劲，虽不圆满，可差事总算也办了个七七八八。”他愉悦地笑着，浑未留意到子青眼中的恐慌和懊悔。


秋风飒飒，浙淅沥沥地又下起雨来了。这雨虽不似前日夜里的那场雷雨声势惊人，但那雨打秋叶、雨滴空阶声，却更令西楼中的人凄凉难耐。赵长安随手翻看一册《前诸贤高赋集》，一扫眼，正看到江淹的《别赋》：“……下有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当日姑苏十里平湖中自己送别晏荷影的情景。


他不禁感到落寞惆怅，眼望虚空，神思飞然，但旋即便暗暗自责：你既与子青有了肌肤之亲，又亲口许诺要与她完婚，却为何仍心心念念地对别的女子牵肠挂肚，不能忘怀？这岂是一个将为人夫的人所应有的想法？唉，也难怪她会对自己那般痛恨厌恶，似自己这样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轻浮之徒，又怎配与她同偕白首！


他正浮思连翩，忽听帘外有人轻语。他心头一跳，回首一看，子青不知何时已伫立榻前。帘外夜雨潺潺，寒气侵人，她却只内着月白细缨暗梅襦，襟口露出雪白的丝领，下系同色曳地百褶长裙，外罩一袭深青白梅疏雪诗文图案的大袖对襟褙子。腰系淡青丝绦，悬白玉缕雕双梅佩，松软黑亮的飞雪梅花髻只用一支白玉缠枝梅月钗簪了，手中一柄织锦梅花团扇。看似随意家常的穿着下，透出的却是绝顶的经心和刻意。


地毡沉静的蓝色，衬得通身着素的她宛如一枝灵逸的白梅。当此际也，细竹帘外一缕风掠来，袭来一缕淡雅的暗香，从认得子青起，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美逸如梅，清逸如雪，一时倒看呆了，不禁吟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迥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子青面色绯红，垂首一笑，接道：“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他一怔，忽想起这篇《洛神赋》叙的是子建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别、悲苦交瘁之意，天人永隔、伤心泪血之情，这时用在自己二人身上，大是不祥。他忙拿起一袭雨过天青长衫，披在她肩上，换了个话头：“天这么冷，又下雨，怎么只穿这么点儿？好看是好看，可要受了风寒，病倒了，后天一早却如何启程回京去？”虽是责备，语声中却满溢关怀。子青心中酸楚，险些堕下泪来：“我……睡不着，只想来看看殿下。”


“来看我还拿把扇子，是要为我驱暑吗？”他笑谑。


子青道，是想来为他跳支舞。他眉一扬，笑了：“你曲子唱得好，这我是早就领受了的，原来，你还会跳舞？”


子青又笑了：“岂止是会，还善！”


“这……”他兴致勃勃，“我可要尽情领略一番了。但有舞无曲，那可实在太逊色了，你等一等。”疾步进里间，须臾出来，手中已多了一管莹白胜雪的玉笛，“以笛声相伴如何？”


“好！”子青将长衫除下，搁在榻上，然后款步到楼正中，裣衽为礼，“请殿下为我吹一曲《谒金门》！”


雪袖飞起，裙带飘忽，玉腕轻舒，环佩叮咚。那迷离的玉人，悠扬的笛声，是梦吗？那般的飘渺空灵，令人追想不已！


秋已暮，重叠关山歧路。嘶马摇鞭何处去？晓禽霜满树。梦断禁城钟鼓，泪滴枕边无数，一点凝红和薄雾，翠娥愁不语。


无论舞步如何回转，身形怎样倾侧，子青一双明净的美目只痴痴凝望侧坐榻沿、按孔吹笛的赵长安。她轻举梅花扇，彩袖飞处，带起一缕翦翦柔风。


杨柳陌，宝马嘶空无迹，新著荷衣人未识，年年江海客。梦觉巫山春色，醉眼飞华狼藉，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


舞已歇，歌已尽。赵长安沉醉了，半晌，方叹道：“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看？子青，我这辈子能得你为妻，夫复何求，又夫复何憾？”听了这由衷的赞语，子青却神色凄苦，她倏地转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赵长安正要去拿那件长袖对襟褙子：“披上衣裳，小心不要凉着了。”子青却轻握住他的双手：“我不要这一件！”


“那你要哪一件？”她不答，偎在爱郎怀里，头枕在爱郎胸前，呢喃着要捂捂手。赵长安展开双臂，任由一双冰凉柔滑的小手伸到自己宽大的袍袖中取暖。她抬首，两人便吻在了一起。良久，她方轻喟：“我就想要你身上的这一件。”


其时，赵长安穿着一件月白薄丝袍，他笑道：“成，索性我现在就脱下来给你。”于是由子青服侍着，褪下丝袍，交与她。轻软柔滑的丝袍人手，子青抵受不住衣上的那份温暖，不禁道：“我穿上试试？”


“成，现在该我来伺候你了。”赵长安自幼被人伺候，伺候起别人来自也不外行。他一手拎袍领，另一手滑至袖缘，一提，待子青撑起双臂，他已轻轻巧巧地将丝袍为她穿好，然后，后退两步，上下一打量，笑道：“好一位翩翩美少年！可惜袍子长了点儿，嗯，腰也嫌宽了些。”


子青道：“没事，我找根丝带一系就成了。”


他一怔：“你要一直穿着它？”子青又偎到他怀里：“我要一直穿着它，就当是殿下在抱着我一样，直到……死！”


他皱眉：“好好的，提什么死活？该罚！”


子青笑谑：“罚什么？”他早绮念丛生，不能克制了。子青嘤咛一声，环住爱郎的腰，于是两人相携人罗帏，共展鸳衾，无限缠绵。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长安才又听到楼栏外萧萧飒飒的秋雨声，悠悠长叹了一声，不道枕边的子青也在轻叹。他一怔，在她耳边轻笑：“须愁春漏短，莫教天放亮？”她不答。他不以为意，伸头过去吻她，不料唇方触到她的脸，感觉一片冰冷湿滑，她竟然满脸是泪！他一惊，忙问：“好子青，怎么啦？”


子青哽咽道：“没……没什么，我只是……心里欢喜！”他舒口气，摸索着拽过来一件衣衫，为她拭净涕泪：“好子青，莫吓唬我，你是晓得的，我这个人素来胆小。”


她未应声，良久，忽道：“我还是回去吧！”他不舍，搂住她的纤腰，涎着脸，贼嘻嘻地笑：“好子青，求求你，别走了，反正今夜咱们已行了合卺之礼，你就帮我暖一暖床铺吧！”将脸搁在她颈上，“夜这么黑，天又这么冷，你就舍得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经受这孤单？”


听他说得这么可怜，子青更觉酸苦：“我怎么忍心留殿下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里？可我不回去，明天要是让程太守和那些下人们晓得了，忒也羞人。”其实，内心里，她极其盼望他能留住自己，最好是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与他今夜的情形，好让自己破釜沉舟，再没有想头。如果，他今夜把自己留下来了，那以后……


赵长安口中犹道：“怕什么？晓得就晓得，反正我早就已经是你的人了！”但手却已松开了她的腰。两人穿好衣裳，赵长安拉住她，恋恋不舍：“等回京城就好了，到那时候，任你把天说塌，看我还会不会放你走？”


她心酸已极，用力忍住满眶的泪水，点了点头，也不管他是否看得见，垂头向门外疾步而去。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两人相依下楼，沿长廊前行，一阵风过，带来几缕雨丝和十分的寒意。他忙侧身走在外面，为她挡住风和雨。


待到子青所居的小楼前，赵长安正要松开握着她的手，忽然，她扑到他怀里，双手一张，紧紧搂住他的腰，头伏在他胸前，浑身哆嗦。他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子青，怎么啦？”没有回答，但她却哆嗦得越发厉害了。他轻抚那如云的秀发，柔声问：“怎么啦？”这时，他听见了她压抑的啜泣，一惊，见她的双肩在剧烈地抽动，忙问，“你哭啦？怎么……”


“没……没什么，只……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要再也见不到殿下了，这……这心里面……”


“嗨！”赵长安松了口气，“又傻了，怎会再也见不到我？明天一早不就又见到了？等大婚以后，那更是天天都在见，即便一时不得见了，只须世子妃一声通传，臣还不是十万火急地飞奔了来？到时，我只怕我俩朝夕相对，世子妃真要看腻了臣，恨不能让臣滚得远远的……”他插科打诨，想逗她一笑，但她愈发泪如泉涌，将他的衣襟全打湿了。


这时，忽听他郑重其事地道：“哭不得了，你再哭，我可就惨了。”


她不解其意，不禁泪眼模糊地抬头，却看不见他眼中有一丝笑意，听他道：“小心你一双眼哭肿了，明天程太守和那些下人们看见，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我现在已臭名昭著，杀人抢掠，无恶不作，你的眼睛再一肿，不出三天，江湖中就该传扬我淫邪无耻、欺凌弱女了。”


子青听了，不敢再哭。他心一宽，又柔声哄劝了一番，送她进房，方要转身，却被她一把拖住衣袖，两人在夜风中又是好一阵子的蜜吻，方依依不舍地分开了。直待她闩好了门，又等她房中的烛火熄灭，赵长安这才离去。

第二十八章 别离黯神伤


秋日的凤翔，阴雨绵绵，真把人的心都浇透了。一早，赵长安便被程守纯请去城外的太华寺，与住持参禅。


其实，他更愿待在后院与子青耳鬓厮磨，但子青劝他，还是去的好。赵长安不愿拂了她的意，当即笑道：“是！遵命，世子妃既已发下话来，奴才又怎敢不从？”一伸头，不待她反应，已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箭步抢出门外。


待他离府，子青擎伞下楼，三拐两绕，到了府东头的宜桂山堂。淡幽的桂花树荫中，掩映着几间精舍，游凡凤拥被倚坐在湘妃竹榻上，望着竹帘外无边的雨丝怔怔出神。听到脚步声，他亦不回头：“子青姑娘有事？”子青凝望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只说是来看看他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养了这些天，我已经不要人扶就能自己走了。哦，对了，他呢？”他看看子青，“你不陪他，倒来看我？”说完诡秘地一笑，眼中有一丝戏谑。


“殿下到城外的太华寺参禅去了。”子青被他看得心中突突乱跳，不由得低头，却听游凡凤轻叹一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年儿身份虽高，可他却从不看重这些。”他似是自言自语，又用戏谑的眼光，看了看面颊已慢慢红起来的子青，“我要是个女孩子，才不管什么地位、身份，早就设法跟他成就了好姻缘。切莫像我……”他怅惘地望着帘外一院在雨中寥落的参差桂树影，“落得个老大徒伤悲，既耽搁了别人，也误了自己。”


子青目光一闪，问道：“先生说的别人，是谁啊？”


游凡凤没留意到她脸上古怪的神色，缓缓吟道：“清江一曲雪压枝，三十年前吹笛时。自别玉人雪舫后，何颜临水对幽姿？”


子青轻声问：“先生这诗，说的好像是梅花？”


游凡凤黯然点头：“三十多年前，我武功初成，求名心切，是以就孤身一人，仗剑行天涯。这一闯就是八年，直到名也有了，人也疲了，这才想起，姑苏还有个人在等我。一旦想起，就觉得连一刻也不能再拖，就找了匹最快的好马，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只恨不能长出双翅膀，一夜就回到她身边。可才过辽境．就遇到了寻仇的彭家八虎、青云观灭欲道人、辽西铁威镖局和万杀门一帮人，我跟这几伙人斗了整整十六个日夜，最后虽然把他们赶尽杀绝，可自己也重伤晕倒在乱石滩上。”


“既然先生现下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这说话，想是当时有人救了先生？”


游凡凤目注虚空，叹了一口气：“唉！她这一救，也不知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可……从此以后，大家都被我给害了！”


子青声音发颤：“害了？怎么先生这话，子青听不明白？莫非，先生竟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游凡凤痛苦地闭眼：“我不是有心，但却并非无过。恩人她是真心待我，而我当时却只是一时的心性……唉！在恩人府中养伤的七个月里，我念念不忘的，还是远在千万里之外姑苏府中的她。所以，忽然有一天，我就不告而别了。”


子青不禁咬牙：“先生你……也太狠心了，你一走了之，难道就从没替……恩人想过？”游凡凤凄然点头，黯然垂首：“你说得对，我岂止狠心，根本就是个畜生！扪心自问，当时还真没替她想上一想，只因……当时我还不明白……”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俱怔在了堂中。


半晌，子青轻轻问道：“听说，世子殿下的母亲，宸王太后，未出阁时的闺名是梅意？”


“是！”游凡凤瞅了她一眼，“子青姑娘怎会晓得她的名字？是年儿告诉你的？他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不答反问：“那……姑苏的那个人就是王太后了？那先生怎么又没跟她成就了好姻缘，‘花开堪折直须折’呢？”游凡凤呆愣良久，方低喟：“只因为……等我终于赶回姑苏后，才发觉太迟了，已经无花可折了……”


一言未毕，帘外檐下一声冷笑，风声疾起，“嗖！”一条黑影猛扑进来。黑影中裹着一道亮光，在暗淡的雨雾中，闪射出夺人心魄的杀气，令一旁的子青亦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闪电一剑，疾刺半卧榻中的游凡凤！“啊！”子青失声惊呼。惊呼声中，剑光已到了游凡凤的咽喉。


游凡凤重伤未愈，又无一丝一毫的戒备，就在这刹那间，森寒的剑尖已刺到了他的咽喉，他颈部的肌肤被逼人的杀弋迫得骤然紧缩起来。他一生中恶战无数，但还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接近！


刺客早伏在窗外多时了，只因他回忆往事，心神激荡，竟无丝毫察觉。这时，刺客趁着他心境最为伤痛、防守最为松懈、反应最为迟钝时突施杀手。眼看这一剑就要洞穿他的咽喉，他已避无可避。


忽然，子青一声尖叫，死命向黑衣人扑去。黑衣人冷笑，长剑去势不减，左手手肘后撞，“嘭”的一声，跟着“稀里哗啦”一阵响，子青与一扇绿琉璃屏风一起摔翻，人未落地，已然昏倒。但黑衣人手肘撞中她的同时，却觉上臂近肘处一麻，已被什么细小的暗器刺中了。他心中冷笑：区区一根钢针，又能奈我何？但被她这拼死一拦，长剑的去势已缓了缓。这一切，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但高手相争，有时岂止是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游凡凤猛地后仰，随即“呼”的一声，黑衣人眼前一暗，一床棉被已兜头罩来。他手腕陡振，“刷刷刷”，棉被被割得稀烂。漫空棉絮纷纷扬扬，倒似下起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絮花中，游凡凤长剑在手，剑光矫若飞龙，凌空直刺黑衣人面门。


但他重伤未愈，这一剑的速度却稍慢了些。黑衣人长剑反撩，要磕飞他的剑，游凡凤连错几步，趋退如电，已避开了这一式。黑衣人纵身疾逼向前，身形如鬼如魅，飘忽来去，“刷刷刷”，已刺出了十八剑，封死了他的上盘、下盘和进击、后退的所有路径。


一时满堂雪亮的剑光，刺得他双眼都眯缝起来了。他一凛：这人好强劲的内力，好迅疾的身法，好高妙的剑招！竟不在年儿与自己之下！若换作平时，自己也许能与之鏖战八九百回合，但此时自己重伤未愈，只怕再支撑五六十招，便会命丧对方剑下。


他一生飘零坎坷，早将生死看得淡了，但现在年儿身无内力，须有人保护，而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还未找到，自己怎能就死？但此刻自己与敌人之间的差距太大，自己便是不想死，也不可能。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劈、削、剌、斫出三十余招，但无论他如何用力，剑尖总是离黑衣人的身子有数寸之遥。而黑衣人却是剑剑都险些便刺中了他，若非他闪避得快，方才黑衣人自下而上的那一剑，就会穿透他的胸腹。


冷汗已湿透了他的后背，恐惧使他的手脚开始发僵。但这时，他忽觉对方凌厉的攻势骤减，漫天的剑光立时消散，左臂下空门大开。机不可失，他一剑横削，“哧”，黑衣人竟然闪避不开，左臂血花四溅。黑衣人撤剑疾退，怒道：“居然使喂毒的暗器，卑鄙！”


游凡凤不知他在说什么，“嗤嗤嗤”又挥出三剑，却见对方竟将长剑劈面掷来，趁他闪身躲避之际，越窗而逃。他经此一番剧斗，牵动伤处，胸口气血翻涌，脑中一阵阵晕眩，且他心挂子青，不敢去追。他疾步抢到子青身旁，俯身一摸她的脉象，跳动匀称，还好，适才黑衣人的那一击，并未伤到她的五脏六腑。


游凡凤松了口气，为她推拿活血。片刻，她轻哼一声，睁眼见他正为自己施救，苍白的脸上立刻布满红晕，忙坐起：“先生，那恶人走了？你……你没事吧？”他看得一愣：她的声音、动作，怎么竟和十八年前的萧太后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酸，唉，胡思乱想些什么？定了定神道：“没事！”子青伸手将他搀扶而起，动作亲切而又自然，像女儿在搀扶父亲。他心中又一酸，女儿若尚在人世，也该跟她一般大了。


待坐回榻上，子青倒了盏茶端过来，游凡凤接过，道：“适才要不是你那拼死一挡，现下我已成剑下鬼了。其实，你不懂武功，不该来救我。”


子青低头：“方才情势危急，何况，先生不也曾拼命救过世子殿下？”


“那不同，他是我儿子，我又怎么能不豁出命去救他？”子青直如被一个焦雷劈中，当即双耳轰然大响，眼前灰茫茫的一片，不辨东西。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耳旁有人急呼，睁眼，见游凡凤扶着自己，正焦急地喊：“怎么啦你？快醒醒！”她定了定神，方发觉自己一个趔趄跌在了地上，勉强笑笑：“不妨事，我……有点头晕。”一直身，站了起来。


游凡凤吐了口气：“骇我一跳，还当你是被刺客伤到哪儿了呢！”子青避开他的目光，问道：“刚才，听先生说，世子殿下是您的儿子？”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发颤。


游凡凤只道她昏眩未过，点头叹道：“我这辈子，早就心如死灰了，好在这个世上，还有我的两个亲人在。”说到这儿，他面露慈爱温情的笑容，“一个就是年儿，如同我的亲生儿子一般；而另一个，就是梅意表妹，年儿的娘亲。”此时他心中，已对子青产生了一种只父女间才会有的那种浓浓的亲情，是以不加丝毫隐瞒，便道出了深藏心底的肺腑之言。


听他直抒胸臆，子青神色惨然，出了一会儿神，忽绽颜轻笑：“难怪……难怪他……”游凡凤没听清：“子青姑娘，难怪什么？”


“难怪，先生对殿下这么好！”她忽然扭头，疾步出房，也不拿伞，一闪身便冲进了阶下茫茫的雨雾中。


游凡凤愣住了，不知自己何处拂逆了她，呆了半晌，方叹道：“唉，女人心，海底针。”他不再想这事，可再也睡不着，去书架上搜了册书来看，但几十年的前尘旧事一时俱涌上心头，如何看得进半个字去？


天已擦黑，赵长安才被程守纯等众官员簇拥着回来。他心境很好：这一天在太华寺，高僧不高，参禅反被参成了个笑话，但他意外地撞见了一个落拓不羁的道人，那道人衣着邋遢，一身脏污，但谈吐隽妙，气度俊逸，竟是个不显山露水的高人。


赵长安与他倾盖如故，相见恨晚。聊到高兴处，又手谈了三局，赵长安越发地尽兴了。临别之际，他被众僧及官员们撺掇着抽了一签，道人接过一看，笑了：“好一支上上签！”


“此签何解？”


道人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道：“此签云，殿下将寿终九十之数，贵不可言，有九子八女送终！”赵长安笑道：“哈，这不是足尺加三的一个黄粱大梦吗？九子八女？何须那么多，三个就绰绰有余了。多了让我怎么记得住他们的名字？”言毕与道人纵声大笑。


他把签揣在袖中，兴致勃勃地穿廊绕户，直奔子青的小楼，要与她诉一诉这一日别离的相思之苦。他不禁坏笑：“今晚随你怎么着，小的就是赖下不走了，不然……这签上九子八女的神谕却如何应验？”


等到子青房外，却见屋里漆黑一片，寂无人声。他一怔：已经睡了？嗯，这些天东奔西跑的，她也累了，今天自己不在，她自是要早些安歇。罢了，以后好日子还多得很呢，倒也不急在这一刻，遂蹑足转身，自回西楼。


次日一早，他栉发漱洗后到中堂，却见除游凡凤、耶律燕哥外，程守纯也在。他早吩咐过，一日三餐程守纯都不用来侍奉，这样大家都随意些。但等下用罢早饭，他们一行人就要启程回京，经过这几日接触，程守纯发觉他为人随和，待下属官员也很体贴，且以他在当今御前的荣宠之隆，多巴结巴结他有益无害，所以一大早就赶来伺候。


待程守纯跪拜参见后，众家人将丰盛的汤点粥茶奉上。程守纯一撸袍袖，竟亲执粥勺，为赵长安等人添粥加点。赵长安拦了两下没拦住，也就随他去了。他只奇怪：子青怎么还不来？平时她都是第一个到的呀！


程守纯察言观色，躬身道：“殿下，臣已派人去请公主了，公主应该很快就会来。”话音方落，脚步声响，进来的是程府管家。管家跪下，磕头，说子青不在。堂中人俱一愣，程守纯问道：“公主许是在花园里？”


“小的已经把整个府里都找过了，没寻见公主。但看守后花园门的老郭说，昨天午后酉时，有位穿月白丝袍的公子，出了后园门，往南去了。”这个管家为人机警，办差老到，找不到子青，竟已将整个府中的人都细细盘问过了。


赵长安心一沉，勉强笑道：“呃……她可能是待得气闷，到城里去转悠转悠，迷了路了。”程守纯已心急如火，当即把全城的衙役、捕快、兵士都派出去找子青，并宽慰赵长安，很快就能把子青找回来。但这一找就是一整天，到天黑起更时，方有确切的消息报上来：城南有一个叫荀老保的车夫，昨日晚饭时分，被一个穿月白丝袍的俊秀少年雇了车，两人出南城门去了。至于二人去了哪儿，与荀老保一同赶车的众车夫也不知情。


赵长安瘫在椅中，浑身僵冷。良久，方嗓音沙哑地对注视着他的游凡凤和耶律燕哥道：“冯先生、燕哥，你们先回东京吧，我去找她回来。”游凡凤紧蹙双眉，欲待不允，但知他的法子是正办，自己若硬要跟着他，徒乱人意，遂只得默然以应。


半月之后，时近暮秋，吴江府下辖的海宁城已颇有寒意，但天高云淡，正是湖蟹肥美的时节。城外的醉仙居座无虚席。一群坐在楼东衣光履鲜的食客，一边吃蟹，一边谈笑风生。四人的谈资，却是近来赵长安又作的恶。


据四人中岁数最长的龙三说，赵长安杀腻了人，最近又成了采花大盗。就在数天前，他奸杀了上官府上官飞的孪生女儿，而这仅是近一个月来他犯下的十余桩淫行中的一桩。之所以之前他类似的罪行湮没不闻，一则是因为大多苦主没有证据，二则有几家苦主虽有证据，但因他权势熏天，又事关自家名节，遂隐忍不言。


但这次赵长安是在作恶时被发现的，他衣白袍、发金冠，提一柄漆黑长剑，闻声赶来的上官飞在与之格斗中，割烂了他的衣襟，露出了他左乳上一块碗口大的胎记。但上官飞不慎为那柄黑剑所伤，伤处腐烂剧痛，血流难止，惨呼声传遍了全府。最后，以孝顺出名的长子上官轻寒只得含泪亲手一剑结束了老父的生命，而赵长安则趁乱逃逸。故尔他的恶行才传布四方。


四人在议论这桩血案时，词语淫秽、下流轻佻之至，将赵长安侮辱得无以复加。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座中有人冷冷地道：“四位兄台说的，只怕跟实情有些出入吧？到底怎么回事都不清楚，就这样胡乱攀扯，是不是也太轻率了？”


龙三一愕，回头见角落的桌旁，独坐一少年，正鄙夷地望着自己四人。龙三打量了一下对方，见他着一袭月白薄丝袍，拦腰柬了根青丝带。发髻光洁，乌黑如漆。美如皎月的脸庞上，一双美目明净似春水。整个人一眼望过去，如临水的花枝，又似月下的清梅，淡雅如梦。


龙三侧目道：“呵呵，胡扯？你小子凭什么说我们兄弟胡扯？”


少年迟疑了一下道：“因为……近一个月来，赵长安压根就不在中原！”


“呵呵，他不在中原？咦？”龙三眼珠一转，“你小子居然帮那畜生说话，莫非……你跟他是同伙？”


“兄台正好说反了，他是我的仇人，而且，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少年道，自己是两月前冀北卿家被赵长安灭了满门的幸存者，名卿安。在一个月前，他就与另外几个与他有相似血仇的世家子弟，联手将赵长安困在了西域的七杀岭上，他们杀不了赵长安，可赵长安也冲不出来，双方僵持了一个月。看看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是以众世家子继续困住赵长安，而让卿安赶回来，联络中原武林的仁人志士，一道去除奸灭魔。


正当四人半信半疑时，忽听有人欢呼：“太好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龙三、卿安循声望去，见一个三十出头的褐色长衫男子快步过来：“哎哟！亏得在这儿遇到卿公子，不然的话，上官公子可要跑冤枉路了！”


卿安一怔，起身抱拳还礼：“阁下……”


“我姓关，名月，那是我的好友温惜玉。”关月一指另一个中年人，“我们都是上官轻寒的好友。”卿安淡然以应，不知关月与自己搭讪是何用意。


“是这样，打从上官府出事后，上官公子就发疯一样打听那魔头的行踪下落，要为家人报仇。昨天才有人告诉他，说那魔头在辽东。上官公子连夜预备了，准定今天晚饭后就和报讯的人同往辽东。我们正打算吃过这餐饭后，就去为上官公子饯行，幸得在这遇见了你，才晓得原来赵长安不是真凶。这样，上官公子当然也就不必去辽东了。”


“哦！”卿安淡淡地道，“这样就好！”


“不过，”关月目光闪动，“赵长安不是真凶，虽然我和温兄都晓得了，可上官公子还不知道。”


卿安道：“二位可以告诉他呀！”


“唉，我们俩说，总不如卿公子亲口告诉他来得实在呀！且卿公子刚才也听到了，在你们围困赵长安的这一个月时间里，类似的血案已出了十多起，那十多户人家也都想找赵长安算账。要是卿公子能去离这儿五里远的爱晚楼一趟，跟上官公子见上一面，说说清楚，那不但上官公子不会再去找赵长安的晦气，消息传出去后，那十多家人也不会再去为难赵长安了。”


卿安动心了：“可……上官府不是在离此五十多里的钱塘吗？”


“上官公子报仇心切，昨晚就已经离府，现在在爱晚楼。我们这就要去那儿和他相会，如何？”关月殷勤相邀，“卿公子可愿跟我和温兄走一趟，去见见他？”


“好吧！”卿安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于是关月结了账，三人联袂下楼，登车北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车停在了一处僻静清幽的所在。路边一片殷红如血的漫漫枫树林中，掩映着一座两层楼房，是家客栈。


三人下车进栈上楼。到走廊尽头，温惜玉推开一扇房门，一边进去，一边大声打着招呼。


卿安进到房内，但见里面除关月、温惜玉及自己外，并无旁人。他纳闷了，转头，见关月哪还有刚才那一脸的正气，他那淫邪的目光，如一双贪婪的手正在撕剥自己的衣衫。再看温惜玉，亦好不到哪里去。


卿安心一沉，知事情不好，强作镇定：“关爷，温爷，上官公子不在？那我改天再来拜访他吧。”疾转身向房门走去。但才举步，关月已拦住了他：“卿姑娘，上官公子不在，可我们迷情二少在呀！你来都来了，若不陪我们耍耍就走，那也太不给我们面子了。”


“什么？你们……是迷情二少？”卿安大惊失色。


她从前便有耳闻，武林中鱼龙混杂，既有宁致远那样急公好义的仁义侠士，也有淫邪奸恶的无耻之徒。这些败类习武的目的不是强身，而却专喜淫辱女色，败坏清白女子的名节。其中声名最著的，便是九年前神秘失踪的花君子花尽欢。对于他的消失，有人说，定是被他玩弄过的众多女子中的一个设计报复杀了他；但也有人说，他是被一绝色女子迷惑，浪子回头，与那女子神仙爱侣地隐居去了；但还有人言，他既非为女子所害，亦非为女子所爱，而是有一日幡然悔悟，为偿自己平生欠下的风流情债，挥剑割去了头顶的万缕烦恼丝，遁入空门，做了一个方外之人。但不论结局如何，此人并不惹厌。因他亲近过的女子虽多，但他从不用强，总能诱得那些女子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且在他离去后，仍对他情牵意挂，念念不忘，是以才会有花君子的名头。


但迷情二少却是另一种做法，两人狼狈为奸，强逼被害的女子，穷尽淫荡下流无耻之伎俩。一名女子若不幸落入这二人手中，真正生不如死。卿安如堕冰窟，全身颤抖。


“想来，卿姑娘是赵长安的侧妃吧？嗯……世子殿下真有眼光，竟能弄到这样世间罕见的绝色丽人！不说这眼睛、皮肤、头发、身段、体香了，啧啧啧……”温惜玉馋涎欲滴，“就姑娘这声音，都让温某神魂颠倒了。哈哈哈……小心肝，躲什么躲呀？赵长安能给你的，我们会给得更多，他不能满足你的，我兄弟二人，哈哈哈……”浪笑声中，二人向卿安步步进逼！


卿安不能退，关月正在身后，大张双臂等着呢，更不能前行，因温惜玉已要扑过来了。她咬牙，腕一翻，掌中已多了柄精光四射的匕首。


“呵呵，小乖乖，你要跟哥哥我们玩上几招？”关月、温惜玉见此情形，笑得更欢了。二人脚步不停，欺身向前，已距卿安不足三尺远。卿安将匕首尖抵住了自己的喉咙，叱令二人不准过来。


关月、温惜玉眉都不皱一下，对这种情形显然已司空见惯：“小娘子，仔细些，手不要抖得那么厉害，小心划破了皮，不但哥哥我的肝儿颤，你的世子殿下要是瞧见了，也会心疼的。”


“知道我会心疼，你们两个畜生还敢这样凌辱她？”一个清朗的声音冷冷道。随即，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半扇，一个人伫立在风中。一听这个声音，卿安面色惨变，手腕用力，匕首疾向咽喉插落！关月、温惜玉一惊，不道她性情如此刚烈，两人再想阻拦，已然不及。眼见卿安的喉咙立刻便会被匕首洞穿，香消玉殒，但却有一缕清冷柔和的晚风掠过房内，掠过迷情二少身侧，也掠过卿安的衣袂和匕首，然后，卿安便被这一阵风带着，到了房内一侧菱格窗下，远离迷情二少的一张椅旁。


待她站稳，她才发觉，紧握的匕首已不知所踪。再看迷情二少，正瞪着挡在自己身前，而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


卿安凝视这个背影：他侧对绮窗，悄然独立，竹帘外一阵簌簌轻响，一缕山风自窗外吹进来，带来了几片翻飞的霜叶、一缕清冷的气息和一线萧瑟的寒阳。枫叶掠过这人素净的衣袂，也拂动了他负在身后的衣袖，瑟瑟霜风中，他临窗伫立，凝止不动，是那么的沉静自若，安详从容，正是赵长安。


卿安心痛如绞，踉踉跄跄地后退，跌坐椅中，她正是子青。迷情二少咬牙怒道：“狗东西，敢来搅扰咱兄弟的好事！”


“你们的好事？”赵长安声寒逾冰，“她是我赵长安的人，你们两个下贱豺子，竟敢对她无礼！是想受那千刀万剐的极刑吗？”


二人一怔，随即大惊失色。关月眼珠一转，立刻现出一副可怜相来：“世子殿下恕罪，奴才们不晓得这位姑娘是您的爱妃，奴才们子罪该万死，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才们这回吧！”二人双双屈膝。


但刚刚跪下，“哧”的一声，从温惜玉的后颈衣领中射出一蓬毒针，疾射赵长安面门。与此同时，关月手一抬，衣袖里三枚淬了剧毒的铁锥、一丛袖箭、六七支紧背透骨弩，直飞赵长安的双膝！二人狞笑：一个痨病鬼，居然也会来冒充赵长安，现在就让你这个假鬼作真鬼！


赵长安不能避，他若闪身，这些腥臭剧毒的暗器就会射中身后的子青。他仍静静地伫立着，纹丝不动。只是当暗器堪堪射至时，匕首一划拉，那些锥、箭、弩便全击在匕首上，“叮叮”、“铮铮”、“哧哧”，然后暗器和匕首一齐飞出了窗外，而赵长安也被暗器上附着的深厚内力击得向后连退两步。


关月、温惜玉一袭虽未得手，但却脸绽笑容：嘿嘿，这个痨病鬼，根本就没有内力！二人大喝一声，各持一柄寒气侵人的宝剑，双剑交剪，猛刺赵长安胸前的八处大穴。剑光飞舞纵横，立意要将他斩于剑下，以泄二人兴致被扰之恨。二人行走江湖多年，为害女子之余，一身武功也从未放下过。双剑联手，自问虽不是天下无敌，但收拾眼前的这个痨病鬼，绰绰有余！


呼喝声中，二人已刺出了一十八剑，剑剑俱指对方要害。对方无法再后退一步，也不能闪避，二人是狞笑着刺出这十八剑的。但他们的笑容在十八剑还没刺完之前便已消失了，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他们拼尽全力刺出的这十八剑全刺了个空。在这刹那间，赵长安不退反进，亦不见他如何动作，已掠到了二人身后的一个花架旁。


二人沆瀣一气，心意相通，温惜玉一剑疾刺赵长安的左腹上六寸，关月直斩他的前胸，“刷刷刷”三剑，罩住了赵长安的上身，银亮的剑光纵横飞掠，一时间令子青的眼睛都无法睁开。赵长安冷笑，索性双手抄在袖中，负于身后，只双足错动，步法轻灵，身形飘忽，如一缕穿林的清风，双剑便又刺了个空。


两人明明看见他在房间正中，但当双剑疾削过去时，他却已莫名其妙地绕到了三尺外关月的身侧；但当关月长剑横劈，一连五式将他逼至圆桌后，他已无处可退，而温惜玉的剑亦封死了他的后路时，关月那五剑却突然变成了攻击温惜玉胸前五大要穴的杀着！关月再想撤剑已然不及，惊惶之际，急忙撒手，那贯注了深厚内力的长剑“忽”的一下，擦着同党的衣襟飞出了窗外。


这时关月只觉左肩被一碰，回头见赵长安正冷冷地望着自己。他怒火贯顶，大喝一声，右手猛向上一挥，“噗”的一声，一股粉红迷烟从袖中疾喷对方面部。


但就在烟雾将喷至赵长安脸上时，温惜玉居然斜刺里冲了过来，正好从赵长安身前那股弥漫于半空中的烟雾中冲过来！他根本就没看见迷烟，只看见自己的一式“花飞玉碎”立刻就能洞穿敌手的咽喉，正得意之际，突觉一道甜腻腻、香喷喷的气味直冲进自己的口鼻，然后，他两腿一软就失去了知觉。


赵长安斜瞄面色如土、双手打颤的关月，冷冷地道：“怎么？足下是不是觉得以二对一有失英雄行径，是以要一对一地跟我单打独斗？”


关月望了望他仍负在身后的双手，又瞟了瞟地下的同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扑通”一声，这次是真的跪倒了，颤声哀求：“世子殿下，饶……饶命！”


赵长安不看他，眺望帘外漫山的红叶：“饶命？你倒想想看，该怎么做，才能让我饶了你的命？”


“我……我……”


“仗恃武功，为非作歹，淫辱良家女子，真正死有余辜，现在，居然欺到我的头上来了。学武就是为了干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吗？”


关月眼珠一转：“奴才懂世子殿下的意思了。”拾起温惜玉的长剑，反手一削，姿势极其美妙流畅，已割断了同伙的手脚筋脉。赵长安冷笑：“他的功夫倒是废了，可你的呢？”


“奴才……”关月倒是也想如对付同伙般，干脆利落地挑断自己的手脚筋脉，换一条活命，但长剑提起，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赵长安不耐烦了：“怎么？莫非还要我亲自动手？”未见衣袖动得分毫，但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剑，一柄剑身透明的长剑！那剑在关月的眼前，泠泠地泛着清冽的光，如一泓寒波，绽放出一丝又一丝入骨的寒意。


缘灭剑！关月惊恐万状，忙不迭道：“奴才自己来！”长剑疾挥，一声惨叫，已割断了自己手足的筋脉。他摔翻在地，忍着四肢伤口的剧痛，哆嗦道：“世子……殿下，现在，您可以饶了小的了？”


“就是我可饶你，朝廷的律例也饶你不得！”轻一击掌，房门訇然洞开，一大群寻常装束的人拥了进来，当头一人，关月曾见过，是海宁太守柬清。


赵长安指着地上的二人对柬清道：“把这两个畜生押回去，按律处置。”


“是！臣谨遵世子殿下钧旨！”柬清恭谨躬身，“还有，刚才在醉仙居胡说八道的那四个妄人，臣也已经着人拿下了。”赵长安咬牙：“先替我重重地赏他们每人三十个嘴巴，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肆意中伤？”


“是！臣一定把他们的满口牙齿全打落下来！”柬清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赵长安的脸色，“才打几个嘴巴，是不是太便宜了？要么……臣再替殿下，另赏他们一顿夹棍？折了他们的腿，好让他们一辈子都记着今天他们的罪孽。”


“不用了。”赵长安无力地摆手，“都退下去吧，我要清静清静。”


柬清弯腰，领着已锁住迷情二少的众衙役向门外退去。关月挣扎嘶喊：“世子殿下，您答应过要饶了奴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您要食言背信吗？”


赵长安鄙夷地望着窗外：“答应？我几曾答应过？朝廷律法如山，便是我犯了，也要与你等一体治罪，律法前只论罪，不论人，我怎能擅自作主，饶了你？”关月仔细一回想．张口结舌，面色如死，垂头，任衙役横拖直拽地扯出门去。


“站住！”柬清忙停步转身，窥伺赵长安的脸色，不知他尚有什么吩咐。“那四个人……都放了吧，就是在醉仙居胡扯的那四个。”


柬清惊道：“殿下，他们四个恶意毁谤您，要是不严加惩治，以儆效尤，那以后，那些刁民会越发地目无尊上、妄议皇亲，播传无中生有之言，随意冒犯朝廷、皇上和殿下的尊严，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了呀！”


“算了。”赵长安摇头，“防川易，防民之口难，总不成将天底下所有人的牙齿都打落下来吧？放了！”柬清嗫嚅片刻，不敢再说，伛偻着腰倒退出门，领着众人走了。


赵长安瘫坐椅中，半晌方道：“子青，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竟有那么恨我？竟是……”他痛楚地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霜叶，“宁肯死，也不要再听到我的声音？”


子青早就泪流满面：“世子殿下，奴婢怎么会恨你？”


“那……方才，怎么你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就……”


子青哭道：“奴婢是愧疚呀！奴婢……没脸再见殿下了。”


“愧疚？没脸见我？”赵长安一怔，缓缓回头，心疼而又茫然地望着她，“为什么？莫非……可也应该是我愧疚，我没脸见你才对呀？”


“不！”子青泣不可抑，“都怨奴婢，奴婢真正不该……不该呀！”她心中的悔恨和痛苦交织成一片无助的绝望。见她那样，赵长安心疼不已，起身缓步到她跟前，想安抚她，但才触到她的双肩，她却如遭电击，惊恐万状地往后一缩：“不！别碰我！”


随着这声尖叫，赵长安的心沉到了无边的黑暗中：“子青，你有这么讨厌我？”


子青拼命摇头：“不，不是。我……只是不想活了！我本想……去一趟姑苏，再……最后看一眼我的故乡，然后，就……跳进钱塘江里。”


“不想活？跳江？为了不跟我成亲，你偷偷跑了出来，现在……你居然不想活了？”赵长安也开始颤抖了，他哀声苦求，“子青，究竟怎么了？我到底是哪儿做错了，你这样烦我？告诉我成不成？你……你这样让我蒙在鼓里，是不是一定要憋死了我才算完？”


子青抬起泪眼，其中那无助的哀恸和绝望，令赵长安终其一生也忘不了。“奴婢不该欺瞒世子殿下，其实，奴婢是早已有了人家的人了。”赵长安茫然地望着她，一时间醒不过神来，“有了人家”是什么意思？


“奴婢还没出生，就已经定了亲。夫君是离此不远的汉南郡的柳家独子，柳随风。”


定亲！赵长安打了个寒噤，反应过来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开几步，离她远一点儿，凄苦地笑了：又是一个自幼定亲，又是一个别人家的人！


“就为这个，你就对我心存愧疚，就跑了？”


“不，不是！”子青双膝一屈，匍匐在地，“奴婢……是因为……”她下定了决心，“当初，奴婢是被人派来刺杀殿下的！”


赵长安看着她，头脑又凝滞了：“子青，你在说什么？怎么今天你说的话，我总是听不明白？”他攥拳烦躁地狠捶自己的头，“你起来讲好吗？不要这样，地上又冷又硬的。”


子青垂头，大滴大滴的眼泪洒落在楼板上，片刻就洇湿了一大片：“奴婢没脸起来。奴婢一直在欺骗殿下，可殿下却……那次在欢乐宫，殿下的身份，实际上是奴婢泄露的。”赵长安无言以对，事到如今，他只能手足发紧、呼吸艰难地听着。


“为了让殿下相信奴婢，在玉桂山庄的时候，奴婢的主子就吩咐过了，叫奴婢不要往酒里掺别离花露。因为奴婢的主子清楚，萧太后不会杀殿下，莫如让奴婢做了这个人情，以接近殿下。后来，奴婢和殿下去西夏，临走前，奴婢的主子就给了奴婢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暗褐色的小木匣，抽开匣盖，内装着十几根色作惨绿的毒针，泛着腻人的甜香味。“主子让奴婢在路上，觑空把这针扎进殿下的心口里，那样……”


赵长安笑了，腿一软，跌坐椅中：“好……好……好子青，你真该早早儿的就杀了我，让我稀里糊涂地死了，也好过……现在说这些给我听！”


“一开始，奴婢的确是想下手的，可……奴婢下不去这个手，实在是下不去呀！后来到欢乐宫，卫慕嬷嬷派人送奴婢回兴庆，奴婢在车里前思后想，奴婢下不去手，不如……”她扭头，避开赵长安心疼、怜爱的目光，“让别人下手，是以，奴婢就告诉赶车的西夏侍卫，殿下您就是赵长安。可没想到，他们却把奴婢也抓了回去，还扔进那口井里……”赵长安茫然无助、恐惧万分地听着。


“还没从井里出来，奴婢对殿下就愧疚了，越往后，越愧疚，愧疚极了……”


“这件事上，你不用愧疚，在妙花进殿告知没藏氏我的身份时，我就已经打算自揭底蕴了。”赵长安对着窗外发了好半天的愣，“这么说来，在辽皇宫时，那看守你的侍卫，也是被你用这毒针杀死的？”


子青点头道：“是，奴婢当时想去救殿下，可走错了方向，跟着萧太后上了关押冯先生的那座楼，一看情形不对，奴婢只得返回去，把自己又反锁了起来。”


赵长安呆望帘外凄迷萧索的寒山：“仅仅就为了这些，你又何至于要跑？又何必愧疚？我从来不愿强人所难，你不愿说你的主子是谁，必有难处，我不会为难你。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何况我又不晓得，即便就算晓得了，我又怎会计较？”


“可是……”子青费了好大气力，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殿下又不是真心喜欢奴婢……”


“你说什么？”赵长安震惊地看着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喜欢你？”


“殿下嘴上说要跟奴婢成亲，可奴婢早看出来了，殿下心里头，从来……就只有……晏姑娘一个人！既然这样，奴婢又何必抢她的　位子？不如……不如奴婢离开，也免得日后……殿下作难。”


她这番话，直说得赵长安背脊发冷，真正彻骨的凄凉。他心潮难平，抑郁难宣：“原来……原来我到底喜欢谁，竟是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他仰天惨笑，“呵呵呵……原来，我赵长安这么差劲！子青姑娘，当初，你该当一上来就杀了我的，又……何必饶了我？却留我这个人，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活头？”子青哽咽无语。


“姑娘既对我无意，又明白……我……并不真心喜欢姑娘，就不……不该……”说到这儿，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子青明白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奴婢以身相许，原是……对殿下感到歉疚，是以……才……”她伏地恸哭，“这一世，能做殿下的侍婢，就已经是奴婢天大的造化了，可谁成想，奴婢却把事情弄得越发的糟了，本是想补偿的，可殿下却要和奴婢成亲。奴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殿下，哪还有脸跟殿下成婚？就是成了亲，奴婢心里，岂不是要越发的愧疚难受了？奴婢……”她已是泪如泉涌。


赵长安听呆了：“补偿？你……子青姑娘竟拿这种法子来补偿我？呵呵呵……原来，子青姑娘是在可怜我！可怜我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虫，原来，我赵长安竟是个要靠人来补偿才能过得下去的倒霉鬼！”他以手扶额，“天哪！我怎么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吗？”


帘外，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枫叶漫天漫地地飞舞着，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凄风，令楼内的二人苦寒难挨。四目相对，俱是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凄风袭来，两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子青问道：“殿下冷吗？”赵长安满怀悲苦，意乱如麻，连她说的什么都没听清楚，只茫然地望着她，等她又重复一遍，才答非所问：“现如今……不知子青姑娘有何打算？但凡我能做到的，姑娘不妨开口，支应一声，我自会……”他扭头，不看那双盈盈的泪眼，“为姑娘去办。”


子青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殿下的大恩，奴婢唯有来生再报……”


“不要说来生的话。”赵长安无力摆手，“若你真想报恩，就不要再死呀活的，你若死了，我这心里……”他呆痴地望着帘外萧瑟的秋景，失神地道，“子青姑娘的夫家不是在汉南郡吗？于今之计，莫如我送姑娘回汉南郡去吧。”


子青又流泪了，自怀内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哽咽道：“殿下，奴婢负你太多，这一世是再也弥补不了了。这里面是那毒针的解药，殿下留着吧，兴许日后殿下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寂冷的秋风，凄伤的枫叶，如血的残阳，黯淡的天气。赵长安拖着脚，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去哪里？做什么？他好像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说：“子青姑娘坐坐吧，等我找辆车来，好送姑娘回去。”


可自己真的说过这种话吗？自己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送走她，那自己又该往何处去？一个人，又该做些什么？那些良辰美景与谁同度？那些柔情、那些蜜意，那些心里的酸楚和惆怅，又该向谁去诉说？


一阵凄风袭过，冷呀！他缩作一团，满腔的抑郁却又不得宣泄，来得凶，压得狠，被凄风牵引，五内震动，嘴里喷出一口血来。彻骨的寒意中，他拂落盖了满身的霜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拖着脚，茫然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挪，踽踽独行。

第二十九章 谁人不识君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钱塘江南岸，一个树枯滩荒、人稀车绝的渡口，暗云低垂，随波飘摇的渡船上，只有赵长安和子青。他与子青一船尾，一船头，相背而坐。两人枯坐了半个时辰，再没一个人来渡江，二人之间亦是无言。过了江，北岸就是汉南郡了。


忽然，岸滩边的树林中传出一阵急促的呼喝声，然后一个锦袍少年狂奔出来，看见渡船，大喜：“船家，快，快开船，我出一钱银子，包了这船！”话声中人已爬到船上。


艄公喜心翻倒，连忙解缆：“好嘞，公子爷您坐好！”话未完，树林中又冲出七八个人来，俱是人高马大，手执明晃晃的钢刀，大冷的天都光着膀子，手臂上大块大块的肌肉鼓突着，显见得这些人一身的横练功夫甚是了得。


“呔！兀那个撑船的，快些停下，不然一刀横剁了你！”艄公慌忙扔了竹篙，跳下船，远远地躲一边去了。少年见状，双腿打颤跳上船头的两名大汉中领头的那个连连打拱作揖赔笑：“刘三爷，有话好说，何必大动肝火？”


“嘿嘿嘿！”刘三爷龇牙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现在想起来跟老子套近乎了？昨儿个夜里你小子的那些威风都抖到哪儿去啦？交出来！”毛茸茸的大手一摊，大喝一声。


少年猝不及防，被这一喝惊得失了半个魂，定了定神，问：“交什么？”


“嘿嘿，你小子，都到了这地步了，还跟老子来虚的？”刘三爷跨前一步，钢刀搂头就砍。这一刀内力雄厚，招式精奇，这个看似粗野的大汉，竟是一名内家高手！而与他并肩的另一人也不客气，“呼呼呼”三刀，直取少年后背。


赵长安皱眉，准备唤子青下船离开，任这些人斗去。他一眼都不看打得正欢的三人，脚步一错，已轻轻巧巧地到了船尾。这时整艘船因格斗而激烈地晃荡着，子青半伏船尾，双眼发直，似根本没察觉身后发生了何事。赵长安扶住她，轻声道：“二弟，我们走！”她低头起身，赵长安挽着她，借着船的摇动之力，一闪，已与性命相搏的三人擦身而过。


少年一声尖叫，是刘三爷一刀“开天辟地”，刀锋紧贴着他的面皮疾劈而过。赵长安一眼瞥见那张俊脸，心中一动：这张脸，自己似曾见过。


正当其时，“呼呼呼”风声疾响，又有两名大汉跳上船来加入战团。只看二人的身法，下盘沉稳，上身端凝不动，赵长安心思，少年要败了！他的功夫本亦算出色，若只和这帮大汉中的任何一人单打独斗，那一百招内，双方难分胜负，但现在四个打他一个，船又左右上下地摇晃不停，他步法飘忽，显然下盘功夫较弱，此时已是手忙脚乱，顾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立刻便吃紧了。


少年一眼扫到已跃下船头的子青，一怔，喜极大呼：“子青姑娘，快来救我！”赵长安一愣：他认得子青？但看子青只皱了皱眉，头都不回抬脚就走，竟是根本不予理会。


少年一错身，险险躲开刘三爷当头劈来的一刀，再就地打滚，勉强避过身左双刀的斜削，但“嚓”的一下，刀锋扫及，发带应声而断，头发四散披面，状极狼狈。他死命大呼：“子青，你不认得我啦？我是柳随风，你的四哥呀！”


赵长安立刻停步：柳随风？浣花郎柳随风？他不正是子青的未婚夫婿吗？紧接着，脑中电光一闪，想起来了！欢乐宫逃走的一百多少年里头，不正有这个柳随风吗？可子青为何对他，自己未来的夫君，却如此淡漠无情？


这时，柳随风又叫了，叫声凄厉，近于哭喊：“子青，你快来帮帮我呀！”他不再思索，放开子青，低声叮嘱她等着，别担心。子青一怔，急道：“殿……公子，别管……”她话未完，赵长安衣袂一闪，已闪入酣斗的五人中。


此时柳随风已被逼到了船尾，但他就是想跳江逃生都无可能，因为一名大汉早抢先一步，跃到船尾，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砍死你这个小扯白佬！”大笑声中，四刀挥舞，飕飕冷风使柳随风遍体生凉，但更凉的却是心：完了！自己今天死定了！


他闭眼等死，但接下来，却并未感到刀锋斫入自己身体的剧痛，反而耳边听到有人轻喝了一句：“跟我来！”然后被人一拉右臂，他不由得后退三步，随之往左斜掠，再疾转身，一阵风般左穿右插，不等醒过神来，见自己与一个黄脸青年已绕过了刘三爷及三名大汉。


刘三爷等人见这黄脸青年也不知如何，便将柳随风带出了战团，护在身后，均一凛：这人步法好生了得！不过，看他方才身形闪动时飘忽摇晃，没有半分内力，既没内力，想来功夫也稀松平常。姓柳的不是好茬，这小子救他，也是一路货色。这种人不杀，还杀哪种人？心意既定，更不搭话，大喝声中，一大汉已一刀疾斩赵长安右颈，而刘三爷及另两人则退到一侧——是不愿以多欺少，坏了江湖上的规矩。而沙滩上的四名大汉则将子青团团围住，以防她逃走。


赵长安见那一式力大刀沉的“惊风急雨”将要削至，才身形一偏，不退反进，向前两步，避开了这一刀。大汉一刀劈空，并不意外，反手一搂，“呼呼呼呼”又是四招，刀法娴熟，力道刚猛，已将对方的全身都封在了刀光之中。


他的同伴看了，俱暗暗点头：左兄弟这半年来，在这套“伏妖神刀”上又厉害不少。这黄脸小子虽步法巧妙，但没有内力，就只能闪躲，不敢进攻，这样一味的闪避，算什么比武过招？看样子，最多再来个十来招，左兄弟的刀就要架在这小子的脖子上了。


就在众人的一念间，赵长安忽一步向前，左手食、中二指一骈，疾戳对手左眼。那左兄弟一怔，变招奇速，右手攻势不减，左手五指张开，疾叼赵长安右手腕一寸处。这一叼若实了，赵长安的手腕便会折断。


岂料，就在他指尖刚要触到对方手腕之际，凉风一拂，眼前突然没了人影，一愕，就听刘三爷疾呼：“快！在你后面！”他向右疾退，头也不回，一刀往后疾削。但刀才挥出，就听有人惊呼，跟着“当当”两声大响，竟已和自家两兄弟的刀相撞，火光迸射中，左兄弟的钢刀在半空中一闪，落人江中。


也不知为何，他方才的那两刀，竟砍的全是自家兄弟。这时，见赵长安的身影从四人身侧掠过，刘三爷及两名大汉无暇思索，提刀便斩，但更奇怪的事紧接着来了，三人明明斩的是赵长安，但当刀至半途时，却惊见自己那狠厉凶猛的刀刃，砍的竟是自家人！三人大惊之下，齐齐撤刀，但招式既已用老，撤不及撤，只得手腕疾斜，双肩下沉，将刀使偏，还有一人连歪一下手臂的时间都没有了，只得疾松五指，“嗖！”刀直向刘三爷的面门飞去。刘三爷急忙左闪，刀擦着他的右耳，“忽”的一下，于是，又一柄刀掉江里了。


岸上的四名大汉一看情势不对，一声呼喝，全上了船。立刻，这艘能乘十人的船连再插一只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说时迟，那时快，霎时间，风声大作，刀光飞舞，泼风疾雨、电闪雷鸣般的六柄刀、两双拳，一齐向赵长安劈了过去：臭小子，这回，你总该没地界躲了吧？


但八人的掌、刀却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又要落在自家人身上了，八人同声惊呼，“嘭嘭”、“哎哟”声中，有的刀斩在了船帮上；有的刀掉进了船舱里；有两柄刀凌空旋转，晃了几晃，又插进了钱塘江；而两名大汉的四只老拳，却扎扎实实地全打在刘三爷的前胸后背上。他气血翻涌，“嗵嗵嗵”连退三步，幸亏一个大汉拦腰抱住，这才没掉进钱塘江。


刘三爷喘着粗气，望着赵长安，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插手来管我们江阴帮的事？”


“哦？原来诸位好汉是江阴帮的？我素来听闻，江阴帮在两江一带光明磊落，从不以多欺少、以强凌弱，怎么今天却看见了这等‘壮观’的场面，以四敌一，刚才莫非是我花了眼？还是……你们根本就不是江阴帮的人，却冒用了江阴帮的名头？”


刘三爷紫膛脸泛红，怒道：“这位老兄，你只瞧见老子四个打这个小扯白佬，可你就没瞧见，昨天他跟他的三个同伙，是怎么杀我们帮中的两个年轻后辈弟子的！”


“血口喷人！”躲在赵长安身后的柳随风尖叫，“我昨天从钱塘访友回来，路过贵方宝地，突然就冲出两位师兄，截住去路，愣说我偷了你们江阴帮的什么镇帮之宝，二话不说，拿刀就砍。我躲了他们一百多招，不敢还手，不料，又冒出来一帮黑衣人，倒跟两位师兄打起来了。我不想搅进这是非里去，赶快抽身走人，可没想到今天刘三爷你们又追上来了，不但要我交出镇帮之宝，还愣说昨夜那两位师兄被人杀了，定是我干的，要杀了我，为两位师兄报仇。我这个冤，却向谁诉去？”


他口齿伶俐，一番急诉人情人理，不由得人不信，且江阴帮仗恃人多要杀了他，他却口口声声称江阴帮那两名不问青红皂白便冤枉他的弟子为“师兄”，十分知礼识仪，赵长安听了，颇生好感。而这帮大汉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打鱼粗人，怎有他的这一番辩才？是以，虽人人瞪圆了铜铃大眼，鼻孔呼呼喘气，却连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于是，赵长安冷冷地道：“你们说他拿了你们的镇帮之宝？据我所知，江阴帮的镇帮之宝，是一柄长一尺八寸、宽三寸六分、重一十六斤七两的鱼鳞紫金宝刀。那刀要连上刀鞘，长逾二尺，宽过四寸，重达一十八斤。试问，这么长、这么宽、这么重的一柄刀，有可能藏在柳公子身上吗？”


江阴帮众人一愣：是啊，这个小扯白佬，只穿了件薄薄的锦缎棉袍，风一吹，全身都在乱晃，那柄刀在那身锦袍下怎藏得住？兴许……真是帮中兄弟搞错人了？且昨夜天又黑，杀人的四人动作又快，自己八人虽一路紧缀着四人中的一个到了这里，可……也许当时那混乱至极的情形下，自己八人追错了？一时间，八人面面相觑。


赵长安看了，没法不叹气：“你们连他是不是真凶都没弄确实，就动刀杀人？真正……”本想说他们鲁莽荒唐，但想对方连遭横逆，情急中难免冒失，倒也情有可原，遂道，“柳公子是汉南郡的世家子弟，他偌大的一个府第在那里，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又何必急着杀他？等查明真相，若盗宝行凶的真是他，到时再上门去讨教，我不信柳处山柳大侠会不顾公理，循私护短，庇护儿子。但若真凶不是他，那你们今天一顿乱刀砍死了，既放脱了真凶，又误杀了好人，还跟柳府结下梁子，这不是太不值当了吗？”


刘三爷等人都被说得抬不起头来：他的话有理，自己一干人等的确是太急躁了些。且方才看他一招没出，只来回走了几步，己方八人就稀里糊涂地落了败，显然，这是个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高人。看来，自己一干人最好还是回去，再访查访查，等坐实了真凶是谁，再作打算也不迟。


盘算既定，刘三爷遂找了几句下台阶的话说，然后八人齐对赵长安一拱手，理都不理已恢复了脸色的柳随风，转身扬长而去。


目送八人消失在树林中，柳随风笑容满面，向赵长安纳头便拜，未等赵长安扶住，他已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今天不是恩公搭救，小弟可就活不成了，大恩不敢言谢，敢问恩公高姓大名，小弟该如何称呼？”


“喔，柳公子不用客气。”赵长安将他扶起，“敝姓卿，名如水。”柳随风一边与赵长安寒暄，一边用眼角留意子青，表情颇为古怪，似在诧异：子青怎么会在这里？


子青心中叹了口气，慢慢过来，亦不施礼：“四哥。”神色亦是淡淡的。赵长安听人心中，便是一酸：现她既已见到了未婚夫婿，那自己还留在这做什么？


“柳公子，我为人所托，陪子青姑娘来找你，不料在这就遇上了，倒也免了我再受那渡江的风波之苦。现我就将她托付给你。”他只觉剧痛锥心，“只望你往后好好待她，白头相守，不离不弃。”


柳随风略微一愣，随即绽开笑容：“当然，当然，这又何须恩公吩咐？好好待她，小弟当然会好好待她的。”


子青一直痴痴地凝注着赵长安，见别离在即，张了张口，却是泪光莹然，欲诉还休。赵长安不敢看她，转头长揖到地：“子青姑娘，就此别过，只望姑娘这一生一世，欢颜常有，笑口常开，那……大家都心中宽慰，这日子也就能过得下去了。”


子青岂能不明他的言外之意，敛衽为礼，深深一福：“卿公子放心，我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开开心心的，不让大家牵心挂念。”赵长安强颜一笑，对一旁发怔的柳随风一拱手，也不说话，实际是喉头哽咽，无法出声，然后疾转身，拔步便走。


柳随风一愕，追上去喊道：“恩公，你的救命大恩小弟都还没报，恩公怎么能就走了？”赵长安挥了挥手，脚步更加匆匆。柳随风追出十几步，看他去意已决，只好颓然止步，目送他的身影消逝在茫茫的云水之间。


只走出约四里路，赵长安便脚瘫手软，也不知是因身无内力，不宜急行，还是其他缘由，他颓然坐倒在一块大石上，眼前茫茫苍苍的一片，不辨天地，只有风从远方吹来，吹在他脸上，却也是冷冰冰的。


这个世界，仿佛已在这一瞬间，把他遗弃了。他满怀悲苦：天意弄人，竟一至如斯！人生在世，竟是这般无味！自己的这种活法，还不如一只在烟波上翻飞的江鸟，一片头顶树枝上的绿叶，轻灵舒展、无思无忧。天地虽大，但何处是可逃情避苦的去处？生而为人，多么的烦难！佛教人不可执迷，但既生此世，既为此身，又如何可不执不迷？佛云，世间有三毒，即贪、嗔、痴。凡尘中人对情的执迷，为情所困，就是“痴”，而情困到了极致，则三毒俱现，先是痴迷，然后贪爱，最后嗔恨以终。如此说来，情就是世间一切烦恼的根源，自己此际已身陷其中了。可人又何能避开这烦恼呢？先圣云，欲除烦恼须无我。那么，人只要活着，便是烦恼吗？


他痴望起伏卷涌的江水，正出神间，忽听有人轻唤：“恩公，你没事吧？”他一怔，抬首，竟是柳随风，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他身后还有两人，一高一胖，年纪都不太大，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像柳随风般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


赵长安迟疑了一下，方费劲地问道：“你……没陪子青姑娘过江去？”


柳随风道：“哦，刚要送她回府，正好小弟的几位世交好友路过，小弟已拜托他们中的一位送她回去了。现下赶来，是想请恩公无论如何，也要到小弟的府中盘桓几日。一来呢，让小弟报答恩公的救命大恩，二来呢，也让小弟一尽地主之谊，陪恩公在这儿游耍游耍。”


“不了。”赵长安怕再看见那双时时清泪盈眶的眼睛，“我还有事，须赶回东京去。”


一听他要走，与柳随风同来的二人急忙上前，帮着柳随风殷殷挽留。柳随风为赵长安引见，胖的是淮安府的安同诚，瘦高个是杜雄，二人都是他家多年的世交。安同诚、杜雄号称钱塘双侠，也算有地位、有名气的侠义之士。但赵长安平时便最烦应酬，现更是如此，他既无力赶路，也无力与人寒暄周旋，更不想去柳府停留。


但柳随风不由分说，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情意甚殷：“恩公，好歹赏小弟一点薄面，就去吃顿饭吧，不然叫小弟心里面怎么过意得去？安兄，杜兄，快来帮我扶扶恩公。”二人答应一声，一齐上来，三人拉拉扯扯，硬把赵长安撮弄了起来，一辆华丽的马车驱至跟前。待四人上车，健仆一扬马鞭，车向南而去。


行出约十几里，车停下，早有几名候在府门前的家人上前，掀起车帘，众人亦步亦趋地拥着赵长安进了一座高大气派的府第，穿廊绕榭，上堂过厅，到了一座宽敞明亮、陈设豪华的厅中。不待吩咐，众丫环轻捷麻利地将各色美酒菜肴流水般传了上来，少顷就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桌。


三人执意请赵长安坐了首座，又斟了一盏极珍贵难觅的六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柳随风捧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赵长安面前：“今天不是恩公，小弟的这条命就没了，现请恩公满饮此杯，也让小弟略表对恩公的一点谢意。”


赵长安不爱饮酒，无论白酒、黄酒、米酒还是红酒，都不爱喝。自幼授业的恩师便告诫他，酒能乱性，更会伤身，是以他平日几乎滴酒不沾。但此时，这盏女儿红，他却不能不喝，虽然这是一盏比黄连还要苦，比陈醋还更酸的伤情酒！酒盏尚未接过，他口中已苦涩不堪。他起身，双手去接：“柳公子太客气了。”


突然，柳随风十指一松，酒盏坠下，他双手闪电般扣住赵长安双腕的合谷穴。用力一拿，赵长安双臂立刻酸麻。几乎与此同时，左边的杜雄左手五指呈鹰爪状，右臂斜挥，猛一下便锁住了赵长安的咽喉；桌下安同诚双腿连环踢出，足尖已踹中赵长安双膝、双腿的三里、筑宾、大钟等穴。


三人一前一左一右，同时出手，就封死了赵长安所有可能的退路。世上本没有完美无瑕的出手，可三人方才的合力一击已接近于完美！事实上，赵长安根本就没料到，柳随风，这个自己刚刚才救了他一命的武林少侠，还有杜雄、安同诚这两个声誉极佳的钱塘双侠，会对自己突施暗袭。


柳随风大喝一声，双臂猛向上抡，“啪！”赵长安已像个破麻袋般被掼在了地上。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却是那只建窖白釉荷叶酒盏落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碎片。


待脑中的眩晕、眼前的金星散尽，赵长安轻轻吐了口气，笑了：“柳公子，江阴帮的那柄鱼鳞紫金刀是你拿的！那两名弟子，也是你们以多欺少杀的！”


柳随风俯身笑视他，听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禁一怔，随即笑了，笑得十分欣赏：“世子殿下好机智！不错，刀的确是在小弟手里，唉，早知今天会遇见殿下，昨夜又何必巴巴儿的去弄那柄破刀？还差点儿被那帮粗人缠上了。”


赵长安亦笑着回应：“不过，我还真是瞧不出来，柳公子把刀藏在了身上哪里？”


柳随风回答：“要换了您，会把那柄又长又宽又沉的破刀藏在哪儿？”


赵长安失笑：“那种‘宝物’，我会去偷？”柳随风一怔，也笑：“该打，该打！小弟这话问得荒唐，殿下既有缘灭宝剑，又有传世玉章，怎么还会看得上那破刀？唉，却害得小弟背上绑着那破玩意儿，跑也跑不快，还影响了身法，这才会被那几个不入流的蠢货虎落平阳被犬欺。”


杜雄笑道：“喂，小柳，这刀现在你肯定不要了，反正你已有缘灭剑了，那刀就给为兄我吧。”


“成！”柳随风答应得很爽快。安同诚却阴恻恻地道：“一柄破刀，能值几何？倒是柳大少答允过，要分传世玉章中一半的财宝和武学秘籍给我们，这事柳大少可别明儿个一大早背过脸去就忘喽！”


“岂敢，岂敢。”柳随风眉开眼笑，“今天不是杜兄、安兄鼎力相助，缘灭剑和传世玉章小弟就是连边也别想沾着。二位兄长看我可是那种过河抽板的人？这天大的好处，当然要和二位兄长一同分享。”


“恭喜三位，马上就要学曹、刘、吴三分天下，同时，联袂升任武林的新一任盟主了。不过……”躺在地下的赵长安笑嘻嘻地问，“不知三位挖好了一个深坑没有？”


三人一怔，扭头看着他。“缘灭剑、传世玉章到手，三位大侠定要杀我灭口，而处置尸首最好的法子，莫如挖坑埋了，太浅不成，会被野狗刨出来，这样就不好了，一来会走漏消息，二来，令我这个恩公曝尸荒野，柳少侠定也良心难安。是以，坑要挖得越深越好。”


“多谢恩公不吝赐教，小弟一定会叫下人把那个坑再挖深一些，恩公既救过我，现又专程为小弟送来缘灭剑、传世玉章，如此天高地厚之恩，就连我爹娘也不及万分之一，要是不善处恩公的后事，小弟于心又怎么能安？”他的这番话，情意殷殷，语气真挚，如在对几十年的至交好友倾诉衷肠一般，直听得一旁的杜、安二人不住蹙眉。


三人把赵长安提坐在椅中，他悠然望着脸色青中带黑的柳、杜、安三人。柳随风咬牙：“快说，你到底把那两件东西藏哪儿了？”看着三人气急败坏的样子，赵长安实在好笑：“我全身上下，柳少侠不是都已经翻了个遍吗？”


柳随风怒道：“我根本就没搜到！”


赵长安越发好笑了：“没搜到？那不就是没有吗？这么明白简单的道理，怎么柳少侠如此聪明绝顶之人，竟会想不到？”


柳随风全身上下一齐抖，阴恻恻地道：“看来……要是不给殿下一点儿颜色瞧瞧，殿下是不会吐口的了？”倏地转身，端起桌上的一盏毒液，“晓得这是什么吗？”


赵长安偏头，好奇地瞅了瞅，道：“柳少侠是问我这是什么颜色的吗？哈哈，这不是绿色吗？”


安同诚桀桀冷笑道：“等一下，殿下就不会再以为它是绿色的了。”杜雄怜悯地叹了口气：“唉，殿下，要换了杜某是你，就还是说了的好，也免得受这种死去活来的罪。”


赵长安笑望毒液，一言不发。安同诚嘿然一声，接过毒液，倒一点儿在掌中，只见他面上青气一现，手心中立刻腾起一缕白烟。须臾，毒液已成了一团淡绿的寒雾，笼在掌中。这个安同诚，竟会“九天十地搜魂手”！


安同诚侧目斜睨赵长安，右掌一翻，毒雾毫无声息地便穿入了赵长安的右膝犊鼻穴。“忽”的一下，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立刻穿透赵长安的骨髓，他额上冷汗迸出，眼前发黑，手足颤栗。


安同诚望着他额上滚滚而下的黄豆大的汗珠，愈发蜡黄的脸色及发乌的双唇，问道：“怎么样，殿下？现在，你还认为它是绿色的吗？”


“非也……非……也，原来，它……不是……绿色的，而……而是……”难以形容的剧痛，令赵长安无法把话说完。可是他仍在笑，不是强撑出来的笑，而是那种在阳春三月天、桃李芳菲季、缤纷花树下，踏歌而舞、舒袖而吟时，方才会有的舒心沉醉的笑。


三人全呆了，一个人在承受这种非人的酷刑时，仍能这样愉悦地笑？安同诚面皮乌黑，倒好像毒液穿进的不是赵长安的膝盖，而是他自己的。他一咬牙，手指再弹，又一缕毒雾钻进赵长安的左膝。赵长安浑身剧震，肌肉痉挛，四肢抽搐，汗出如浆，往后一仰便昏厥了。


待他再醒来时，安、杜看着他，眼中俱现出了钦佩之意：真是条汉子！因为他乌黑的唇边仍有一丝笑意，讥诮的、傲气的、甚至有点儿顾盼得意的笑意！看着那股子毫不在乎的劲儿，二人畏怯了。


柳随风咬着后槽牙根，嘶声道：“杜兄，干脆把你的灭脉钉钉几根到他的头里面去，看他还狠不狠？”杜雄抬袖，拭去额上的虚汗：“算了，算了。安爷的搜魂毒液都不管事儿，再使灭脉钉，只怕缘灭剑、传世玉章没问出来，倒先要了他的命。”


“那，这……可怎么弄呢？”柳随风绕室彷徨，“要么，使咬骨钢锉？”


“唉！怎么……连这么……蠢笨的法子……都……都要……使出来了？”赵长安云淡风轻地笑；“我……倒是……有个更……好的法子，不知……柳少侠想不想试……试？”


“什么？”柳随风怔怔地望着他，直疑自己是在雾中。


赵长安接着断断续续地笑道：“这毒，疼……疼倒是够疼了，可却……不能令人害怕，其实，有个……现成的好法子，柳少侠怎么……却没……想到？”


柳随风也笑了：“哦？殿下有什么好法子，可否现在就教给小弟？让小弟也开一回眼界，长一次见识？”


赵长安眨了眨眼睛：“嗨，这眼界，柳少侠你……早就开过了，这见识，你……还长在我前头，怎么……柳少……侠却贵人……多忘事？”


柳随风攒眉苦思了半天，最后仍只得摇头，颇为沮丧地道：“不成，小弟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好法子，能让殿下您又疼又怕的？”


“硝水呀！你……该去……弄一缸硝水来，把我慢慢地……浸落下去，让我……眼睁睁地……看……看着，自己的皮……先烂了，然后……肉也化了，接着，骨头……带着一道一道的血丝，白花花、直棱棱的……骨头，也嗤……嗤嗤地，冒着……冒着臭烘烘的白烟，消蚀在……硝水里，心肝脾脏……好像熔化的蜡烛，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那情形，莫说是……让我真试，就只是想一想，啊哟！我……全身的肌肤，都已经……皱缩起来了。”他的话还未完，杜、安二人只觉得肌肤已一寸一寸地收缩，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柳随风拍掌笑了：“真不愧为惊才绝艳的世子殿下，果然是个天下无双的好主意！来人呀！”启门叫道，“马上弄一大缸强硝水来，要快！”


刺鼻的淡黄的硝水，盛在一口口径为二尺二寸的影青加褐彩莲瓣大瓷缸中。白色的缸、黄色的水、令人无法睁眼的气味，抬缸进来的四名青壮家仆，被缸中强烈的酸味冲得双泪交流。待将缸放稳在赵长安手旁的一张紫檀茶几上，家仆退出，柳随风闩好门，然后负手，施施然踱到赵长安面前，却见他也闭上了双眼。


柳随风笑道：“怎么？尊贵的世子殿下，现在……您总算也会害怕了？”阖着双目的赵长安悠然一笑，答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在回想！回想当日，曾两次，有一个人跪在我面前，对我说，大恩不敢言谢！”


饶是柳随风这等人性泯灭的角色，这时俊脸上竟也微微泛红。他怒哼一声。道：“哼！赵长安，这个好法子可是您刚刚才教给小弟的，现在我这个做小弟的，就来伺候殿下，尝一尝这硝水的滋味吧！”他一把抓起赵长安的右手，往缸中慢慢放落，“什么时候挨不下去了，就赶快支应一声，小弟自会把您的手拎出来！”


眼望那疹人的硝水，耳听那真挚关切的话声，杜雄、安同诚浑身发冷，不约而同地将脸扭向一边，真想把耳朵也堵住，免得待会儿听到那令人散魂落魄的惨嚎声。


看着手被放落，赵长安好像也害怕了，怕得手指尖都颤抖起来。可他眼中却偏偏连一丁点儿害怕的意思都没有，相反，倒藏了一丝笑意在里面。可惜，柳随风只顾盯着那只慢慢落下的手，没有留意一下他的眼睛。


在指尖就要触到硝水的一刻，赵长安忽然嘶声大喊：“别……别……我说，我把藏缘灭剑和传世玉章的地方都说出来！”


三人都暗松了口气，笑了：“唉，真是的，殿下，您要是早点儿松口，又何至于我们对您这么失礼？”


赵长安无奈地道：“我不是不愿把东西交出来，只是，这两件东西，现在我的确是没带在身上。”三人知他所言非虚，因他们方才已非常仔细地把他的全身都捋过一遍了。


柳随风急忙问道：“殿下把那两样物事藏哪儿了？”


赵长安答非所问：“要换了柳少侠是我，会把那两件好东西藏哪儿？”柳随风在地上转悠了半天，然后眼一亮，与杜、安二人脱口而出：“宸王宫？”


赵长安点头微笑：“孺子可教也！”


“那……”柳随风拿出丝巾，为赵长安轻柔地拭去额上的汗水，“世子殿下可否起驾东京，让小弟们伺候您回宫？”

第三十章 诳语戏昭阳


暮秋扬州，绮丽繁华，别有一番江南的轩朗风光。城外三里的汇义楼因厨艺精湛、馔具精洁，故而食客如云。正忙得热火朝天之际，眼尖的伙计见从路东头驰来一辆大车，车到楼门前停下，下来四人，其中一人，是被另外三人脚不沾地地架进来的。


但见那个被搀着的人，着一袭素净无华的布袍，人长得虽还算可以，可面色蜡黄，一望而知是身染重病。扶着他左臂的，是个百里挑一的少年，生得俊美风流，只看人才，倒比他搀着的病人更夺目出众。而扶着病人右臂的另外两人虽人到中年，但气度不凡，衣饰华贵，一看便知是出身簪缨世家。


可三个体面人，却毕恭毕敬地搀着这个寒酸的布衣病人。四人拣了楼西的一副座头，病人坐首座，独对楼槛外绝佳的景色，而衣饰最华贵讲究的中年胖子却敬陪末座。这三人，自然就是赵长安和柳随风一行。点过菜后，伙计手脚麻利，不过半盏茶工夫，所有菜都端上了桌。


柳随风衣袖轻拂，已解开了赵长安左手被封的穴道：“卿公子，用饭吧。”赵长安袖手，堂皇高坐，却没动静。柳随风咬牙，低声喝促，赵长安淡然一笑：“我又不是左撇子，从没试过用左手吃饭。”柳随风无可奈何，只得又解开他右手的穴道，却见他仍是不动，柳随风不耐烦地道：“怎么，莫非等着我来喂你？”赵长安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柳少侠说对了，我还真是在等着你来喂我。”


安同诚早就一肚子的鬼火，一拍桌跳起身来，刚要发火，却被杜雄一把拖住胳膊，强捺椅上，道：“安兄，卿公子重病缠身，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要让他三分才是。”连连施与眼色。安同诚无奈，只得在心底切齿咒骂：姓赵的，等东西到手，看爷爷怎么收拾你！若让你个狗娘养的三天里就死了，就算老子无能！一仰脖，将一盅酒灌进喉咙。


柳随风满面堆欢，刚开口道：“卿公子……”赵长安便截住话头：“本公子打一出世，就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自己动筷子吃饭的活儿，还从来没试过！”


听了这蛮横傲慢的话，其他客人全暗暗皱眉：这痨病鬼什么来头？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即便是当今皇上，一日三餐只怕也不须让人喂吧？这痨病鬼又不缺胳膊少腿，却如此役使下人，也太过分了。


柳随风眼珠转动，笑道：“好吧，下人伺候主子，原是分内之事。”舀了满满一勺虾仁焖青笋。可赵长安望着槛外的漫山枫叶和江边的一个渡口，浑未理会那只递到唇边的瓷勺。


安同诚两眼鼓突，喝道：“吃呀！”赵长安嗤鼻，不屑一顾：“这种猪狗食，怎能入口？”柳随风却笑得越发欢畅了，抬手招来一名伙计：“我家公子嫌你们的菜不可口，要你们重新再做几样。”


伙计满脸堆笑道：“成，成，敢问这位大爷要点什么菜？”


其时楼槛外秋风漫卷，秋雨绵绵，万物萧瑟。眼望此景，赵长安黯然神伤，口中慢慢说道：“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川风雨下西楼。”说完，看了柳随风和伙计一眼，又道，“想你们这儿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菜来，就先把这二十道菜做了，让本公子看看，另……再召一班乐工来，还要二八佳人，持象牙檀板，浅吟低唱柳耆卿的《雨霖铃》，那这席饭，本公子才能咽得下去。”


“啊？”伙计傻了，“亲娘哎，敢情这位爷刚才谝的那一串一串的，是二十道菜的菜名呀！什么老鸽饴苣解腥粥，烘薏青蒜水鸡肉，肉末酒杏仁鱼圆，馒串凤鱼虾戏油？”他一时僵在那里，没法转身，更没法去厨房中传报菜名。


而楼中有识文断字的，看赵长安如此刁难下人及伙计，俱感不忿。这时众人举箸的心思都没了，只竖直两耳，倒要听听今天的这出好戏会怎生唱下去。就在柳、杜、安气得发昏，却又碍于身周情势而无可奈何之际，忽听楼梯声响，随即楼上下来了几个人。


为首一个少年公子，面如秋月、色若春花，身着粉蓝云气宝相花长衫，腰系缠金嵌玉带，悬绿丝缘双凤玉璧，手中轻摇一柄檀香折扇，款款沿阶而下。一阵风过，他的数层衣袂飘扬，令人看了直疑是仙人下凡。少年身后是个灰白头发的老者，虽粗布灰衣，但龙行虎步，顾盼生威，无人敢随意小觑。


一见这少年公子，赵长安大惊，急忙转头，只盼少年公子千万莫要看见他，更万万莫要往他们这张桌来。但少年公子一下楼，偏偏就往他们这张桌来：“是谁要吃‘劳歌一曲解行舟’啊？还要二八的佳人伴唱？多大的派势，就敢天老二、我老大的瞎折腾？”说话间就看见了扭向一边的赵长安的小半张侧脸，不禁一怔，随即笑了，然后一瞄柳随风三人，脸却拉下去了，“嗯？”


柳随风三人不知他什么来路，忙赔笑：“没有没有，这位公子听岔了，我家公子不曾折腾我们，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伺候不周，惹恼了我家公子。”


少年公子的一双美目，骨碌碌地只在赵长安脸上打转：“哼！你们几个没长眼的下作东西，才刚做下的好事，敢马上就不认？你家公子被你们作践得如此之惨，就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且这楼中的人还没死绝，方才又有谁没听到、看见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敢一转眼就赖了个干干净净，倒还反诬你家公子的不是？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三人被骂了个天晕地旋，不辨东西南北，半晌才回过神来：敢情这臭小子竟是来找我们三人麻烦的！


赵长安眼望槛外，亦是暗暗叹气：就是个傻子也听得出来，方才明明是自己百般戏弄三人，可这少年公子却黑白颠倒、是非不分，愣编排说是三人欺负自己，这么不讲理的人，天底下却上哪儿找第二个去？众食客更大眼瞪小眼，如堕云雾。


安同诚本就已后槽牙根发痒，这时见又来了个寻畔生事的，一腔子闷火不敢拿赵长安出，难道还不能撒在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他“啪”地一击桌子，整个人蹿起了八丈高：“呸！哪来的臭小子？老子爱怎么伺候主子是老子自个的事，倒和你有狗屁相干？”


“哼！难怪你家主子会被你们三个踩头勒脖的，做奴才竟能做出这么大的脾气来！哼哼哼，定是你家主子心软性善，纵容得你们太狠了，现下倒连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都拎不清爽，反了你们了！今天，且让本公子教教你们三个下流坯，这做奴才下人的规矩！”


柳随风等三人自出生便衣绫罗、食珍馐，出来进去，何时不是奴仆如云、前呼后拥？三人为了传世玉章及缘灭剑，不得不做低服小，随赵长安如何笑骂，都只当那些讥嘲之言是清心顺气的丸药，一闭眼便硬吞了下去。不料，现在一个不知打哪旮旯缝里蹦出来的臭小子，居然也欺上来了！他那夹枪带棒的一通臭骂，立时将三人心里的闷火都浇上了油！


“宰了他！”一声怒喝，三人同时出手。安同诚的“九天十地搜魄手”已炉火纯青，一伸手，掌缘发青，疾切对方右颈，竟是一招就要取他性命。而柳随风的长剑凌空一挥，疾刺少一年公子的前胸、软胁及左肘。剑身晶光耀眼，剑招快似流星，剑锋上发出的杀气，直割得一旁的伙计面皮生疼。


杜雄看似三人中最庸懦猥琐的，但此时衣袖一动，寒光闪处，两枚长逾一尺的透骨钢刺，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息，一左一右，分刺少年公子的后腰和下腹。招式毒辣，方位下流，竟是三人中武功最高、出手也最狠的一个人！


少年公子眯缝双眼，看着那惊鸿般疾射而来的剑光，稳如泰山。难道，才二十出头的他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忽听一人大喝一声：“娘的个头，敢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欺负召公子？欠揍！”与此同时，“呼！”安同诚眼前白光一闪。


安同诚大惊，惶急中五指侧翻，变切为拍。但一拍上去，立觉不对，这“刀锋”滑溜溜、湿腻腻的，而且还奇烫无比！


一大煲三鲜肉圆羹半空转弯，被他拍得向柳随风飞去。柳随风剑才刺出，便有一物事兜头砸来，他变招奇速，剑刃横削，只听“砰嘹”大响，立刻半空中开了一朵羹汁花，这朵大花不由分说全扣在了他的俊脸上，烫得他杀猪样惨嚎。


而透骨钢刺才触到召公子的长衫，杜雄眼前一花，对手已倏忽不见了。紧接着“哧哧”两声闷响，就见一片红光在自己眼前闪烁，未待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觉自己的面皮、胸口一阵剧痛，而且还夹杂着胡须、皮肉、衣服焦糊的怪味，然后双腿后弯被人一扫，“啪”地掼在了地下。他无法睁眼，但反应过来了：是汤煲下小铜炉中的火炭，就在这一瞬间被人全泼在了自己的脸上、身上。


安同诚一掌拍飞汤煲，尚在怔忡，便见老者的牛眼瞪着自己：“敢打翻爷爷请你喝的肉汤？敬汤不吃，就吃罚汤！”安同诚吸一口气，双掌齐出，只听风声，便知他这一式“八方呼应”有多么了得，但双掌才到中途，就是“啪”的一下，不知怎么，双掌便被对方薅住了。


远避一旁观战的召公子跳脚拍手：“章伯伯，弄一碗最美味的汤给他喝！”四下里一扫，跑向一张桌，“这碗好，刚端上来，又烫又鲜！”端起一大碗青花白玉汤，一边疾步向打得落花流水的这桌走来，一边口中还呼呼吹气，显然汤碗很烫手，“章伯伯，给！揪着他的耳朵给我灌！”


安同诚猛力一挣，不道老者却突然松开他的手，道：“想自己端着喝？好，给你！”随着话声，一只大碗已塞在了他手里。安同诚这时已领教了对方的腕力，知道老者是要将这碗汤盖在自己脸上。事实上，他抢在汤被浇来之前便双掌用劲，要把汤反泼在老者脸上。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力道不可谓不强，而他的反应也不可谓不急，但他的那式“惊风骤雨”，却仍落在老者的“铺天盖地”之后了。


爽朗的长笑声中，老者一拗他双腕，往里一掰，紧接着轻一托他双肘下一寸处，“嗷！”那一大碗烫死人的汤，便结结实实地，全由安同诚双手端着，罩在了自己脸上。


仅兔起鹘落的一瞬间，三人俱脸红皮肿。而最惨的还是杜雄，他脸上除了像柳随风、安同诚一样起了几个鼓突的大水泡外，前胸衣襟还被燎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已焦黑的皮肉。三人见势头不对，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逃出门，抢上马车，疾挥鞭，已往来路飞驰而去。


老者也不追赶，回头，神色古怪地盯视如坐针毡的赵长安。而召公子眼睛像小刷子一样在赵长安脸上刷来刷去，神情亦非常奇异，像是要笑，又在用力忍住。


老者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打量赵长安，问道：“这位……咳咳……少爷，怎么老夫瞧你，越瞧越眼熟？俺们俩个，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赵长安一脸茫然：“没有啊！老英雄高姓大名？卿某今天得识老英雄，真正三生有幸！”


“老夫是四海会的章强东。”章强东偏头，左看看他，右瞧瞧他，上望望他，下瞅瞅他，“咦？不对！不对，不对！怎么老夫越看越觉得卿少爷你像一个人？”赵长安被那咄咄逼人的眼光看得浑身发毛，被那一针见血的话说得头皮发硬：“像谁？”


“俺家少掌门一个多月前，在辽国结拜的一个兄弟！”


一听此言，赵长安神色立刻变了，变得悲愤万分：“章老英雄定是认错人了，一个多月前，我正在冀北，我卿家全族老少八十六口人，一夜间被姓赵的大魔头杀尽斩绝，幸亏我去拜访一位好友，留宿在他家中，才逃过了那一劫！”


召公子托着腮帮坐在旁边，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此时听他咬牙切齿地这样说，不禁一愕，盯着他滴溜溜乱转的眼珠，竭尽全力才勉强忍住了笑声。


章强东悚然动容：“被灭满门的冀北卿家，还有你一个幸存的？”赵长安伤心欲绝：“是，晚辈贱名如水，是卿云天的外侄。”


“嘻嘻嘻……卿大公子，那夜你卿家全族被杀，你又不在场，怎么那么肯定，那八十六口人就一定是被那个大魔头杀的？”


瞪一眼笑靥如花的召公子，赵长安没好气地道：“第二天我回家，发现全家人除大哥外，全都死了，大哥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凶手是一个衣白袍、发金冠的美少年，少年自称本宫，而他的那些帮凶，都叫他世子殿下。”


召公子继续忍着笑，问道：“兴许是有歹人在冒充赵长安的名头呢？”


“可缘灭剑总不能冒充吧？”赵长安见他居然一心回护不共戴天的“仇人”，为赵长安说话，“气忿”已极。召公子不以为忤：“哦？卿大公子怎么知道，那个姓赵的使的剑就一定是缘灭？”


“因为，我大哥的伤口一直止不了血，敷金疮药、止血散、生肌粉都不管用……”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了，召公子索性不再打岔，倒要听听，他还会有什么鬼话编出来。


“……我埋葬了家人后，就发毒誓，一天不亲手杀了那个大魔头，就一天不回故里……”


“那……”召公子忍不住又插话，“你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不去东京，找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大畜生，报那血海深仇？”


赵长安被堵得气结，章强东也觉得过分了，但他拙于言词，却不知该如何让召公子闭嘴。


赵长安气呼呼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去东京？六天前，我就赶到东京城了。我一打听，得知他当晚在城外十里的大兴善寺驻驾，我乘夜潜进寺内，把他堵在了被窝里……”


召公子拍手笑道：“畦！太好了！好在你大仇得报，血恨得消，可以荣归故里了呀！”


“你……”赵长安又狠狠地瞪了他一大眼，简直要发疯了。


召公子拼命忍笑：“怎么了？莫非……卿大公子你手起剑落，一剑结果了那个大坏蛋的狗命，还不好吗？”他又斜眼瞥了瞥对方已发白的脸色，“咦？卿大公子，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对头呀？是不是……嗯……哦！我明白了，卿大公子之所以大仇得报，仍一脸的国破家亡之色，是因为你一剑就杀了那个大恶贼，又是在他的睡梦中，令这个恶贯满盈的大坏蛋死得太舒服、太便宜了。是以现在卿大公子越思越悔、越想越恨，恨为什么不先刺足他八十六剑，就让他死了？却让他死得又安逸、又舒服、又痛快、又过瘾，我猜得倒是对也不对呀？”


他好不容易才将这一串话一口气说完，已是笑趴在桌上。


章强东已双眉紧皱，此时见卿如水面色发青，上下牙“咯吱咯吱”暴响，一副恨不能一脚就把召公子踹到爪哇国去的样子，连忙排解：“卿家少爷，你莫往心里面去，俺家公子从来就是这么个喜性儿，你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当。”赵长安悻悻地哼了一声，章强东忙岔开话头：“那卿家少爷当时杀了赵长安没有？”


赵长安万分惆怅地叹了一声：“没有。”


召公子惊奇地问：“咦？你既恨不得能寝其皮、食其肉，为什么又不灭其小命？”


赵长安万分痛悔地道：“因为我既是武林中人，就须讲侠义之道，怎能对一个睡着的人下手？”


“所以，卿家少爷你就叫醒了赵长安，要跟他公平决斗？”


赵长安点头。章强东叹了一声，隐隐猜到了，这个卿如水没能手刃仇敌，九成是因为他要顾及江湖道义。据传赵长安武功极高，卿如水既把他唤醒，那再想杀他就难了。想到这儿，他对眼前的卿如水油然而生出敬重：“叫醒以后呢？”


赵长安黯然垂头：“我虽报仇心切，但技不如人，跟他交手一百多招后，就被他生擒了。”


“那……怎么现在你又会在这儿？”章强东点头问道。


“因为大魔头认为，我这次行刺是有人主使，而我为了活下来，好日后再找他报仇，就假意答应他，带人去搜捕‘主使之人’，所以，他就令刚才被老英雄打跑了的那三个宸王宫的侍卫押解我，来这儿捉拿那个我胡编的主谋。”


“难怪呢！”章强东一拍大腿，“刚才你刁难那仨狗腿子，老夫在楼上听了，先还气不过，事情原来是这样。”


召公子一边在笑，这时头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赵长安则一边说，一边对他拼命瞪眼，只恨自己不能动弹，被他气得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说话工夫，章强东察觉赵长安双腿僵直无力，遂问其故。赵长安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为防他逃走，他的双膝被注入了毒液。


“操他娘的赵长安，居然对一个没法还手的人下这种毒手！”章强东大力挠头，“解穴倒不费事，可解毒，老夫就不成了，这……”连连搓手，“这下怎么办？”


召公子神清气爽地道：“没事，先喂卿大公子几粒灵毒丸，阻住毒性发作，反正明早宁致远就来了，到时候让他看看，他脑子好使，肯定有办法。”


一听宁致远会来，赵长安脑中“嗡”的一下，差点儿一头就从椅中栽到地下。“咦？卿家少爷，你哪儿不舒服？”章强东见他当即变了脸色，关切地问。


赵长安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哦！我……我只是奇怪，怎么这里的掌柜、伙计，都这样可疑？”通常情形下，酒楼中一有人打架生事，掌柜伙计没有不立刻躲得人影不见的，可方才那一通大打出手，客人倒是马上都溜之乎也了，可那些掌柜、伙计居然仍是该干什么的还干什么。而且，赵长安在痛诉他的“灭门惨祸”时，也没人好奇关心，更没人凑过来听。


“噢！”章强东笑了，“卿家少爷甭担心，这酒楼是俺们四海会的。”一指掌柜、伙计，“这些兄弟也全是。”赵长安心中连天价地叫苦不迭：看来，自己是命中注定了的，又要跟宁致远撞在一起。老天爷为何总跟自己开这种要命的玩笑？


吃过晚饭，他被送至酒楼后歇息。因他说喜静怕闹，于是被安置在后院东南角最僻静的房中，两名伙计把他搀到靠窗的竹榻上躺下，又为他盖好棉被，然后闭门离开。


待二人走远，他撑起半身，倚在竹榻围子上，焦躁不安：明早该如何是好？正心烦意乱，门“吱呀”开了，召公子笑盈盈地进来：“延年哥哥，今儿个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我居然也会救了你一回，这个大恩，今生今世你该如何结草衔环地来报答我呀？”他居然清楚眼前人就是赵长安，还知道他那不为人知的小名，且一张口便叫得如此亲热自然。这个召公子，倒底是什么来头？


赵长安白了他一眼：“报答？我真恨不能痛哭一场，你真正是我命里的魔星，怎么每次我一瞧见你，这头就有平日里的三个那么大？”他初说时板着个马脸，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笑意吟吟的了。


“那你就更应该感激我了，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除了本公子，还有谁能让你有这么超凡脱俗的感觉？”召公子显是早就与他说笑惯了，也不着恼，除鞋上榻，与他隔几相望，挤眉弄眼，“延年哥哥，平日你总是神气活现的，怎么今天这么狼狈？三个小贼竟也就能挟制了你？”


“我平时很神气吗？”赵长安苦笑，“怎么我全不觉得？唉！可能就是我平日里顺风旗扯得太足，这几个月才会如此倒霉，不是被人所擒，做了阶下囚，就是被柳随风这样的宵小所制，四处去找那个破传世玉章。”


“哇，延年哥哥，原来你的日子过得那么有意思！”召公子羡慕已极，催促他细说究竟。赵长安不想再提往事，且这些往事中还牵涉晏荷影、子青，但他也知，对面这人的脾气最是任性执拗，若不足尺加三地满足了他，那他真能把你闹得天塌地陷、眼冒金星，让你直恨自己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头就应允了他的任何无理要求，以至被他闹成了现下这个样子。


于是，他只得把近几个月的遭遇，拣要紧的说了些，但将自己与晏荷影和子青二女之间的恩怨纠葛尽皆略过不提。饶是如此，召公子也听得眉飞色舞。还没听完，他已连连叹气：“早晓得这么好玩，当初我就不该从金城跑出来，只要再多待个一天两日的，就能见到你。到时，咱们一道去欢乐宫逗逗那个花痴太后，该有多逍遥快活？”


赵长安哈哈大笑：“哈哈，你是要在那一百多英俊少年挑一个做小女婿吗？”


“有什么不可以？”召公子笑着瞪眼，“许你拐个‘哀家’来做世子妃，就不许我弄上几个‘晚生’做……做……”


赵长安替他接口道：“做侧驸马！”


召公子绝倒：“侧驸马？这种封号，也就你这个天下无双的脑袋才想得出来。唉，没赶上欢乐宫之行，真气死我了。”


赵长安摇头摆手道：“罢了，罢了，好公主殿下，臣近来已经够倒楣的了，亏得你没去，你要去了，臣只怕就要在那井底下寿终正寝了。”赵长安居然称他公主殿下，原来，这个召公子便是他上天人地、遍寻不获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一愣：“咦？井底？你还去了什么井底？”赵长安立刻醒悟自己说走了嘴，忙岔开话头问道：“好好儿的，你干吗从东京跑出来？还跑去那荒僻偏远的金城？”


昭阳公主微红了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你说我为什么？除了逮你这只避猫鼠，我这只食鼠猫还能跑去那破地方做什么？这几年，你一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一样，随时随地躲得人影不见。哼，今天中午，要不是双腿动不了，只怕第一个脚底抹油、溜之乎也的，就是你吧？”


赵长安可怜兮兮地赔笑：“奴才何许人也？一见了尊崇高贵的昭阳公主殿下，真是尊敬恭维都还嫌来不及，又怎敢避而不见？”


“呸，少拣好听的说！本公主来问你，那天在金城外法场上，楚阎王要杀老国头一家，像这种天理不容的惨事，我们那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宸王世子殿下当然不会袖手，当时，你肯定也在那法场中吧？”赵长安无处闪避，只得承认。


昭阳公主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止，他扮了个鬼脸道：“本来，我倒是想做一回救苦济难的活菩萨，可既有真神来，还要我这小鬼做什么？是以我和冯先生、华先生就先走了。以你的脾气，楚阎王撞在你手里，那可真是开了花的竹子，没什么活头了。不过……”他叹了一声，“你不该立时就斩了他们的。”


见她又瞪眼，他遂加以解释：楚廉忠是三品大员，按律须奏请皇帝御准，再经三法司审定，才能对其明正典刑。其实，头一天他已向皇帝递了弹章，请旨斩杀楚氏父子，不过奏章到京，再经皇帝批阅，尚需时日，他一时还没接到圣旨。


她连连冷笑：“延年哥哥，你做的事，我样样都很佩服，只爱死守破规烂矩这一条，我最最厌烦。再好的一件事，被那些臭规矩一套，没有不跑了腔走了调的。你倒是还在那儿，慢悠悠地等着批奏，可这里，不知楚阎王又要‘剿灭’多少家的‘强盗’了！你说对了，我就是火上梁的脾气，可不像你，前怕狼后怕虎的，那么多顾虑。”


赵长安怔住了，只觉这叽叽呱呱的一大通排揎竟是大有道理，不禁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才一月多不见，昭阳妹妹大有长进了。”


昭阳公主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你也长进很多了呀！”他死脸厚皮，觍颜道：“承蒙公主殿下褒奖，臣不胜之喜。臣的‘长进’之处可多了……”


昭阳公主打断他的话头：“不过，你最长进的，还是脾气！”他挠头：“好脾气还是坏脾气？怎地这个长处，臣自己倒没察觉？”作出一副攒眉苦思的样子来。


“就是你端臭架子的世子脾气呀！”昭阳公主趁机又将他消遣柳随风等人的话拿来调笑。他不想再过多纠缠，遂问她怎么会和四海，会在一起，昭阳公主一瞪眼，说其实都要怪他。


“怪我？”他成了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这跟我有何相干？”


“哼，那个……土匪头儿四处找你，却把我误当成了你，那天我才离开金城不远，就被他强请了去。”说到这儿，想起当时宁致远为自己疗足的情形，昭阳公主不禁面飞红晕。


赵长安未察觉她神情的变化，只拊掌笑道：“该，活该！妙，大妙！早跟你说过几万几千回，不要扮成我的模样，你就是不听。莫非忘了那次在栖碧山，你被一大帮女孩儿困住的事情了？那一次不是冯先生、华先生赶得快，只怕你已经做了那家土财主九姑娘的上门女婿了。”言尚未毕，已笑痛了肚子。


被他取笑，言语上又说他不过，昭阳公主俏脸通红，眼珠一转：“其实……我再厉害，也没你有能耐。这几个月里，延年哥哥你可真是‘好事’做尽，‘美名’天下传扬，风光得很哪！”


“我做过的‘好事’实在太多了，不知道昭阳妹妹指的是哪几件？”


昭阳公主心中已在笑了，可脸上却一本正经：“唉，也难怪你记不清，就连我听了也头晕。你既灭了冀北卿家你自个儿的满门，又杀了‘一枪震五湖’金枪王山，还有……”她如数家珍般一路说去，赵长安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望着窗外那一丛竹枝后的明月发呆：“天南地北，四处杀戮，真不知我得罪了何方神圣，要设下这种毒计害我？”


昭阳公主笑叹：“仅止这些……还不算完，最最了不得的是，打从上月以来，延年哥哥你忽然……忽然……换了口味，做起别的事来了，居然……居然……”说到这儿，她再也控制不住，一伏身趴在榻几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救命呀……我……要活不成了。”


赵长安红了脸，咬牙恨声道：“好好一个女儿家，又是公主之尊，什么不好听，倒就听这个？那些事，也是你能听得说得的？还……还……笑得出口？没羞没臊！”


“哎哟，只许延年哥哥你做得，倒不许……我笑得？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赵长安一筹莫展：“唉，难得公主殿下也占了奴才的一次上风，爱笑就笑吧，只不过小心，别笑岔了气，若‘咕咚’一声摔成个死狗样，我可没办法救你。”


“救我？你现在都须人来救！哦，对了，延年哥哥，”昭阳公主忽一正脸色，“你今天为什么对章伯伯扯那么一大通的鬼话，为自己揽仇？”


“怎么，不可以吗？反正现在都时兴骂赵长安，别人骂得，我为何骂不得？天底下没这个道理。”他虽仍在笑，笑容却极苦涩，昭阳公主看在眼里，就有点笑不出了：“延年哥哥，我清楚，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别人不明白，肆意糟践你，你却不该也这样诽谤自己。唉，你就是太骄傲了，从来都不屑辩白，就像上官府的那件事，你就该出来辩白一番才是。”


“辩白？怎么辩白？是把衣衫除了，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瞧瞧，我胸前并无一块印记，还是随便抓个人来，拿缘灭剑割他一下，让大伙都来看看，缘灭剑划的伤口，既不会腐烂发臭，也不会剧痛难忍，且至多半盏茶的工夫，就能令一个人全身的血流尽而死？”


昭阳公主垂头，叹气道：“可你也不该对章伯伯胡说八道啊！”


赵长安苦笑：“章强东本是人中英豪，今天我不那样乱七八糟地胡说一通，只怕当场就要被他戳穿了真面目。唉！光是个章强东，就已经让我语无伦次了半天，我现只是担心，明早我的那位二哥来了，我该如何才好？”


昭阳公主一头雾水：“二哥？哪个二哥？恭亲王赵长佑？他明天要来这儿？你们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赵长安答：“不，是宁致远。”


“宁致远？”昭阳公主更不懂了，“他怎么会成了你二哥？”

第三十一章 前路存知己


赵长安只得又将自己与宁致远八拜为交的事大概说了说。


“天哪！你们还跟西夏兵大杀了一场？唉，真正气死我了，那个山大王，当初我就要跟他去，他偏说些什么危险麻烦的话，愣是不让我去，这么好玩的一场大热闹，我又没赶上。”


赵长安叹气：“在你眼里，杀人很好玩吗？”


昭阳公主撇开这段话头，只问：“延年哥哥，你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了，明天那强盗头儿来了，肯定有法子为你驱毒，可你为什么这么怕他来？”


赵长安摇头叹气，懊悔不堪：“唉，人就是不能撒谎，撒一个谎，倒要拿十个谎来补那第一个谎的破绽，然后，再编一百个谎来掩饰那十个谎，弄到最后一塌糊涂。想二哥多精明聪慧的人，我现在只怕他明天一来，立刻就会认出我就是兰塘秋。”


“嗯……宁少匪首的招子确实厉害，你们俩明天一见面，只怕卿大公子的那些鬼话立刻就会穿帮。不过……”昭阳公主幸灾乐祸，“土匪头儿聪明，世子殿下也不笨呀！反正你已经说了一大天的谎了，就再多说上几个，蒙住那个山大王，想来应该也不为难。”


赵长安愁眉苦脸地道：“二哥乃谦谦君子，可欺之以方，但骗这种好人，我实在过意不去。在静塞时，无奈骗了他，本来我就已经有愧了，现在居然又要骗他！况且……”说到这儿，他连连摇头，“昭阳妹妹，你不晓得，就这短短一个多月，我已经被两个人识穿了易容术，今天你不也是一照面就把我认出来了？若不是我那一大通胡扯，章强东也差点儿就认出了我。”他又蹙眉道，“真是邪了门了，按说，我这面皮做得还算精良，口音嘛，也变得马马虎虎，可怎么只要见过我一次的人，下次再一见我，就能很容易地把我认出来？这毛病是出在哪儿了？唉，兴许我该扮作个粗野的刀疤脸汉子？可那些粗话我又偏偏说不出口。”


昭阳公主捧腹，早笑惨了：“别费神了，延年哥哥，莫说说粗话，就是装成个袒胸露怀、满嘴脏话的地癞混混儿，人家也还是一样能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你晓得毛病出哪儿了吗？”


赵长安气呼呼地道：“我要晓得，还会竖起双耳恭聆您的教诲？”


昭阳公主忍笑对他说：“延年哥哥，你的脸虽然变了，口音也毫无破绽，可你的动作却还是那样，说不出来的……让人一见了就喜欢。而且，嗯……你身上，还有一种……我也说不出来的……味道吧！这种味道，天底下我还真没闻见第二个人有，所以，你才老会被人认出来。”


赵长安愣住了，发了半天的怔：“早晓得，我还在脸上蒙这劳什子？索性揭了它，倒也省得见天装神弄鬼。”


“啊呀！万万使不得！”昭阳公主双手猛摇，“你要真揭了它，想想看，你的动作本来就够好看的了，脸又那么引人眼馋，你要那副模样上大街，只怕……只怕……唉哟！”又笑岔了气，“还没走出三步远，那些土……土财主的……九姑娘们，就把你……连皮带骨，吞落……下肚了！”


赵长安板脸：“哼！笑？我现在就先把你吞下了肚再说！”见她快背过气去了，又愁道，“哼！我都快愁死了，你还在这儿瞧我的笑话。本来有那三个奴才跟着，一路游山玩水地回京去，倒也逍遥自在，现在可倒好，坐困愁城了！”


见他忧形于色，昭阳公主也急了，想了想，忽然喜上眉梢，喜道：“干脆，延年哥哥，你想个法子教给我，我去把你的那三个‘奴才’引来，今晚上再把你抓回去，好吗？”


他一听，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好姑姑，求求你就饶了我和四海会吧，你还嫌现在的乱子不够大吗？”


昭阳公主当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哼！好你个抗旨不尊的大胆奴才，现在又没旁人在，为什么又叫我姑姑？”


原来，昭阳公主是先帝的遗腹女，生辰虽晚了赵长安十多天，但按辈分，她却是赵长安的姑姑。两人年纪相仿，两小无猜，自幼便在一处玩耍，最是投缘。


待年岁渐长，昭阳公主情窦初开，一缕情丝便牢牢地系在了赵长安身上。十三岁时，忽然有一天，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赵长安再叫她姑姑：“你的生辰明明比我大，我就是做你的姐姐都没道理，怎么能做姑姑？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这样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地乱叫。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延年哥哥，我就是你的昭阳妹妹，你要嫌麻烦，只叫我妹妹也成。”


她这话才是真的没道理，赵长安坚决不从，她遂哭闹得眠食俱废。最后，这小儿女的痴语传到皇帝耳中，他失笑道：“嗨，闹得那般凶，朕还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纰漏了呢！这是什么大事，也值得这个样子闹腾？她既是要你叫，你在没人时叫她一声就是了，女孩子嘛，不都是要哄的？只是有人在时，你还是照规矩来，莫乱了章法。”赵长安听得发愣，只得遵旨。


不料越往后她越痴心，常女扮男装溜出宫来找他。他起先懵懵的，仍与她同游同乐，后渐渐醒过神来，这怎么使得？她与自己未出五服，又是长辈，于理于法，皆违常情。自此，对她便望影相避。可她却越发痴迷了，到这年七月，已有近一年没见到他，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相思的她索性带了一干侍卫宫女溜出京城，天南地北去追寻他。今天她既撞见他为宵小所制，岂有不救之理？只是没想到，一番好心却办成了为难事。


这时，却见他目光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这扬州城的太守好像是康天昭？好了，我有法子了。听闻康天昭不仅为人端方，且是个能员，办事极为妥帖。昭阳妹妹，你帮我把发髻解开。”昭阳公主不知道他想出了什么办法，但知他素来智计百出，听他的准没错，于是膝行几步到他跟前。


“里面有一方小印。”他话音未落，昭阳公主已将印章拿在了手中。只见这方印呈方形，径长半寸，纯金打造，上饰螭虎纽，用玉筋篆阴刻四字：宸王世子。整方印形制古雅端华，做工精良细腻，金质纯厚，入眼只觉金光灿然，精丽喜人。


赵长安又递给她一个油纸包：“你拿着印，还有这个，去找康天昭，就说是我的钧旨，令他……”细细嘱咐了一番。


昭阳公主把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笑道：“延年哥哥，亏你想得出来，这个法子，真正骗死人不赔命！好吧，我现在就去一趟太守府，也好让你今夜能睡一个好觉！”她扶赵长安躺好，又为他拉好被子，然后下榻着鞋，吹灭烛火，揣了印及油纸包，反手带上门，兴冲冲地去了。


次晨，众人在中厅等候宁致远。酒楼掌柜薛明汉提议，等宁致远来了再开早饭。“成！反正他马上就来了。”昭阳公主既这样说，余人更无异议。但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众人均饥肠辘辘，薛明汉一趟两趟地差弟子去到路口迎候，均是徒劳。


正当章强东吩咐薛明汉别再等了，自己一干人先吃时，忽听外面脚步声疾响，随即两名弟子叫道：“来了，来了！”然后，宁致远、丛景天、西门坚三人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宁致远一脸困惑，边走口中还边嘟嚷着什么，才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端坐椅中的赵长安。


众人迎上去，章强东见他盯着赵长安发愣，解释道：“少掌门，这位是卿家少爷。”


“喂！”昭阳公主见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赵长安，赶忙打岔，“你这人怎么回事？让我们等了老半天！昨天派来的人不是说，你今早辰时正刻就会到的吗？”


“哦！”他这才回过神来，一见昭阳公主，眼中漾出了暖暖的笑意，“本来是该辰时到的，可就在快进城东门时，我忽然看见柳树林里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一条泊在江岸边的官船，其中居然有三弟！”


“三弟？”昭阳公主一脸茫然。而章强东则惊喜地问：“少掌门刚才见到兰家少爷了？怎么不把他请过来坐坐？”


“嗨！”宁致远抱憾摇头，“我先前还只当是眼花了，等三弟上了船，一回身，正好面向我，这才瞧清楚了，确实是他！我忙催马过去，可这时船已经离岸，我喊了几声，离得远了，三弟压根儿没听见。”


西门坚叹了口气道：“江上的风浪也许太大了，少掌门用九阳内家真气隔江传音，兰公子也还是没听到。等喊到最后一声，他倒是听到了，抬眼一看我们这儿，然后就急慌慌地跑到船尾，双手拢在嘴边，也对着我们大叫，还指手画脚的，可惜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叫些什么。后来舱里又出来了个公子哥儿，把他拉回去了。”


“当时要不是怕吓着岸边和江上打鱼的那些人，我真想施展轻功，从江面上去追他。”宁致远也叹气。


“咱们三个这下城也不进了，催马沿江去追。”丛景天道，“追下去六十多里，可船是往下游去的，顺风顺水，后来又有一座山把我们跟江隔开来了。眼见得是追不上了，少掌门只得吩咐小熊、阿六去打听兰公子的去处，然后我们三个转了回来。”


章强东顿足道：“嗨，打从静塞分手，俺就一直替兰家少爷担心，现在好了，他倒还抢在俺们前头回来了。说真格的，他的话俺经常听不明白，不过，他这个人倒是特别对俺的脾气，跟他在一块儿，真比和那些什么也不懂的熊人们在一块儿强！”


“谁说不是呢？”丛景天也叹气，“本还指望追上了，少掌门要把他请到泰山去，住上三五个月的，大家在一处说说笑笑，那该有多好？才跟他分手，我就后悔了，当时只顾忙乱，都忘了问一声他家在哪儿，今后该怎么找他。这下……唉！”


宁致远一脸沮丧：“丛大哥你悔，我更悔呢！结拜了一个兄弟，竟是除了名字，对他其他的情形一概不知……”


他们自怨自艾，昭阳公主肚子都笑痛了，偷瞟一眼赵长安，四目相视，会心一笑。“喂！”她一扯宁致远袖口，“这个姓兰的是谁呀？你们对他这么着急上火？”


“喔，公子爷，他就是老夫曾跟你讲起过的，那个救了我们和静塞九万老百姓，又跟少掌门八拜结交的兰家少爷。人家那脑袋瓜子别提多好使了，一骨碌眼珠一个主意，一骨碌眼珠一个主意，而且，他身上还有种特别的味道。”章强东接口道。


“味道？”


“就是他的举止做派，让人看了说不出的舒服。喔，对了，兰家少爷身上的味道，倒跟卿家少爷差不离。”章强东这一说，众人目光又落在了赵长安身上。宁致远细细打量了赵长安一番，方拱手笑道：“在下宁致远，不敢请教卿公子大名？”


赵长安不敢笑，端肃面容，作揖还礼：“鄙名如水，家乡冀北。”


“咦？”丛景天一怔，“不知卿长清卿大侠跟卿公子如何称呼？”


“那是鄙人的内叔！”赵长安眼现悲愤之色。昭阳公主生怕他被众老江湖问得露出马脚，连忙插话，将昨天救他一事略叙了一遍。


“哦，”宁致远沉声问，“卿公子，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吗？”


赵长安答：“九天十地搜魂毒沥。”宁致远、章强东、薛明汉等人全悚然动容，昭阳公主更失声惊呼。


宁致远皱眉：“这是一种酷刑呀！赵长安竟将这种毒刑加诸人身，他竟有这么狠毒？”昭阳公主则心疼、气愤、怜惜、懊悔全交织在了一起：“早知道那三个……三个畜生这样折磨你，昨天就不该放他们逃走，下次要再让我见到他们三个，非将他们的舌头拔了、眼珠挖了、手脚剁了不可！他们怎么会这样对你？”


赵长安摇头：“那还不是为了逼取口供！”


昭阳公主急道：“你见他们要动刑，就应该赶快‘招认’了呀，又何必受这种罪？”


赵长安淡然一笑：“不吃点儿苦头，张口就招，这种供状，岂能令人相信？为了活命，说不得了，只有等熬刑不过，再‘坦承不讳’，这种‘供词’，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这番鞭辟入里的话，令众人暗服。


宁致远皱眉道：“九天十地搜魂毒沥，我虽曾听说，可从没碰到过，不知怎么解毒。还好，这里离金陵不过两天的路……”这时，厅外跑进来两个人，宁致远、丛景天见了，俱忙问：“如何？”


那两人中的一人道：“启禀少掌门，属下打听到了，那条船是太守府的。今天一早，太守的大儿子康少麟邀约一个才从辽国回来的、姓兰的好友去郴州的天净山游历，听说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会回来。”众人俱怅然若失，昭阳公主却只忧心赵长安的腿，对宁致远嗔道：“唉呀，那个什么兰公子白公子的，走了就走了，他又没病没灾的。”又扯对方衣袖，“你倒是快点儿想法子，为这个卿公子解毒呀！”


宁致远似乎早习惯了她的轻嗔薄怒，拍额道：“对，我本末倒置、轻重不分了，我这就送他去金陵，请简神医……”


“宁少掌门，去金陵不敢烦劳您的大驾，只要找两个弟子送我去就成了！”赵长安实在怕跟他在一起。


宁致远却摇头道：“不行，这样我不放心。”赵长安还待要说，一名弟子进来，说是外面来了帮官府的人，声称要来捉拿昨天从这儿逃走的一个钦犯。


“哦？居然还敢找上门来了？让他们进来！”章强东一看有架可打，一撸袖子，精神抖擞。赵长安、昭阳公主却一怔：柳随风不过是一个公子哥儿，何能调遣得了官府？况康天昭昨夜既已奉自己的钧旨，又怎会再派人来寻衅？二人互望一眼，这帮“官府的”，八成是柳随风的名堂！


片刻，外头挺胸腆肚地进来了七八个横拖铁链、歪提佩刀的人，倒都穿着公服。几个人大咧咧地往四下里一站，已封死了厅中所有人的出路。


为首的中年人，眼中精光大盛，双太阳穴稍稍隆起，一望而知是个身怀内力的会家子。他鼻孔向天，斜瞪着眼，自称是太守府的吴捕头，奉太守令来捉拿朝廷钦犯。章强东反唇相讥：“钦犯？谁是钦犯？老夫看你这龟孙子，倒更像个钦犯！”吴捕头面上煞气一现：“打哪儿来的老棺材瓤子，滚一边去！”


“吴爷！”薛明汉满面堆欢，问道，“您来小的这儿拿人，可带的有官府的缉捕文书？”吴捕头冷哼一声，压根不理。


薛明汉气色不改，继续问：“那……不知太守府签押房的捕头刘天亮刘大老爷，跟吴爷怎么称呼？”


“刘天亮？”吴捕头眼珠一转，“是哥们，昨天俺们俩还一块喝酒来着。”


“哈哈哈……”薛明汉纵声大笑，“刘天亮这个名字，不过是我顺口胡说的，而吴爷您居然跟一个子虚乌有的人在一块喝酒？”


“吴捕头”被他略施小计便戳穿了伎俩，但却毫不慌张。他来之前就预备好了，先冒称官差，来点“文”的，一个生意人怎敢开罪官府？除非不想要这份家业了。但若“文”的不成，那便练“武”。昨夜听柳随风描述，厅中七人，只有“老棺材瓤子”还算了得，但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自己早名震江淮四郡，带来的七个弟子，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谅“老棺材瓤子”再狠再强，又怎能架得住八人的十六只老拳？


柳随风许下重酬，只要能把那个痨病鬼活着带回去交给他，他立马付三千两黄金。哈哈，看来今天的这路横财，自己是发定了！他从牙缝中冷笑：“你们这些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阻拦官差拿人？徒弟们，把这儿的人全砍喽，除了痨病鬼，莫留一个活口！”


“是！”七人一齐答应，声震屋瓦，气势倒也惊人。“是”字方落，“吴捕头”鬼斧刀已疾劈章强东右颈，与此同时，七个徒弟一人抢上前去抓赵长安，一人刀一闪，“刷”，砍薛明汉左肩，一人来助师父夹攻章强东，余下四人，分扑宁致远、丛景天、西门坚和昭阳公主。


章强东仰天大笑：“你这小子，倒挺会看人下刀的嘛！柿子专拣老的捏！”他叉腰，端凝不动，只偏头眯眼，看那森寒的刀光迎面劈至。眼见刀锋已要斫中他的面门，而他仍无一丝反应，“吴捕头”大奇：咦？老东西怎么了？吓傻了？昨夜柳大少把他吹得神神道道的，可……他怎么还不动？他突觉眼一花，就听身旁的那名弟子“嗷”一声怪叫，跟着，“忽”，一条身影向自己扑来。他一惊，忙向右跃开一步，劈出的刀招式不变，但左拳已一式“兵来将挡”拍出。


“啪”、“噗”两声，他的右掌刀、左手拳均击中了什么物事，然后一人大声惨呼。他定睛一看，原来左手拳击中的是自己的弟子，而右掌刀劈中的却是一张圆凳。“老棺材瓤子”则不急不慌地抱肘站着，讥嘲地望着他。


“你……”“吴捕头”手抚胸口，对脸色发青的弟子怒吼道，“你扑过来干什么？昏头了？”


“我……我……”那名弟子被他一拳打得昏天黑地，说不出话来，倍感委屈：自己哪是扑过来的？根本就是被那个教书先生莫名其妙地一把揪住衣襟扔过来的。但这时，“吴捕头”已无法再听他辩解了，因为章强东已虎扑过来：“打架就打架，穷聊个什么劲儿？”左掌五指微张，疾往前一探，看那架势，他竟是要夺刀！


“吴捕头”不慌不忙，冷笑声中，右腕一沉，身形下矬，刀自下而上反撩，一式“拨云见日”反斩对手下腹，章强东左掌若碰在锋利的刀刃上，五根手指立刻便会跟手掌分家。


待双掌已堪堪触及刀刃，章强东这才变招，五指突然合拢，变抓为击，后发先至。“吴捕头”只觉一股疾风扑面，未待明白过来，“嗵”，胸口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立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也算他狠，憋气一咬牙，将一口血又吞了回去。他脸色铁青，反手三刀搂头疾砍。此时他已发觉，柳随风三人对“老棺材瓤子”武功的描述一点儿都不过火，事实上，还把他的功夫说得弱了。但自己既已在这儿耗上了，就算想抽身走人，不玩了，人家会乐意吗？


章强东笑对不知何时已袖手旁观的丛景天等人说：“西门兄弟、小丛，看好了，只三招，老夫就让他滚出去！”他猛一俯，站立不稳般向“吴捕头”迎面扑去。“吴捕头”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招数？这不是把他的头送来挨砍吗？他在刀尖上打滚逾三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招式！他见章强东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空门，不假思索，搂刀疾砍，但就在刀锋刚要削到对方时，突然，对方全身的空门都消失了，紧接着，章强东的手竟从根本不可能的方位，以根本不可能的速度斜穿过来，穿透刀光，右手指竟已抓住了刀背。


他大惊，急忙腕向内翻，想摆脱章强东。但这时变招已嫌太迟，一股大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剧痛，他只得撒手。同时，章强东左手已捞住他的腰带，往空中一抡，他便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忽悠悠飞出厅去，连一招都未过，已被扔了出来。


半空中他疾使千斤坠，想落地时稳住身形，孰料脚才沾地，一股大力从双膝向上反弹，与千斤坠的力道相激，两股力量一撞，他立足不稳，一个倒栽葱，连着十七八个跟头滚了出去，待额头重重地撞在门前石阶上，才止住了连跌的那股力道。等眼前金星散尽，他这才发现，同来的七名弟子，早东倒西歪地躺在阶下多时了。


八人直到此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扔出来的，唯一明白的就是，扔八人出来的，仅止四人！而那三个年轻人，包括痨病鬼，一直端坐椅中，根本没动！


虽然宁致远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吴捕头”一帮人打得抱头鼠窜，但赵长安心中却波澜大起：看情形，柳随风绝不会善罢甘休，去金陵的路上，不知还会有多少凶险恶战在等着四海会的一群豪杰。他素来不爱给人添麻烦，这时便后悔了：与其麻烦四海会，不如打扰康天昭，自己还是去太守府吧！不信柳随风吃了豹子胆，敢去官府生事。于是他便留意昭阳公主，要找机会与她摒人密谈，好让她再帮自己一回。


可要命的是，她好像得了离魂症，一双美目只在宁致远身上萦绕，再不看他一眼，更甭提听见他那些貌似寻常，实则语带双关的话了。就这样，小半个时辰很快过去，薛明汉人内禀报，去金陵的三艘船均已雇好，众人用完早饭就可上船。赵长安无计可施，只得暗叹了口气死心。


沿河边有水阁、楼房，也有粉墙。偶尔，从河岸的墙角边也会长出几株杂树垂柳。虽是入冬时节了，叶片早已落尽，但缕缕柳枝仍然拂水依人，夹着翦翦寒风，轻轻摇曳，照影参差，这一来，河水一发地清灵流动了。柔橹一声，小舟咿呀，横于头顶上的那一弯青石小桥，宛如半轮明月，在清浅的秋水中，静幽多姿。


青石板、白粉墙、后门的紫薇花树后，又是一湾清澈见底的潺潺碧水。蒙蒙烟雨这时也来凑趣，烟波、烟雨、烟树、烟山，舟行景移。赵长安痴望船槛外，这一轴徐徐展开的江南山水长卷，使他整个人都浸融在浩渺无际的烟水中，魂飞神越了。宁致远静眺这一派水色天光，亦是陶然。二人在一声递一声的欸乃橹声中，相对无言。


直至暮色降临，远近的大小舟船，次第响起了停船歇岸的吆喝声，接着，岸边河沿鳞次栉比、高高矮矮的房舍中，三三两两地透出了晕黄的烛光。昏黄的光晕，投射在缓缓流淌的河面上，辉映出幽幽的水光。直至此刻，赵长安方一愣神，喃喃自语：“如此景致，足可忘忧。”宁致远颔首赞同。


“有一首词，与今夜的情景极其相符。”赵长安低吟，“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吟罢，二人相顾，会心一笑。


“要能再有人在这桥边吹笛一曲，那……卿公子和我，就都要做了那词中人了。”宁致远话音才落，便听幽幽一声，河岸上，驿桥边，响起了清雅的笛声。笛声幽扬低回、宛转缠绵。乍听得这淡逸悠然的笛声，二人俱沉醉了。和着笛声，宁致远唱道：“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碧，烟波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


笛声戛然而止，有人曼声回应：“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舟中的二位雅士，可否容不才冒昧一见？”


宁致远笑道：“这位仁兄，快请上来，我们好好叙一叙。”


“那不才可就叨扰了。”笑声中，船头微微一沉，湘妃竹帘一掀，一个面容清雅、三绺长须的中年男子，执一管斑竹枝制的长笛，徐步踏进舱来。他举止优雅，神情飘逸，令人一见，油然而生亲近之心。三人含笑寒暄，男子自称名秋霜飞。


“我姓宁，名致远。这是我的朋友，卿如水卿公子。秋兄，请这边坐。”宁致远请秋霜飞坐在自己身旁，秋霜飞却坐到赵长安身后，笑道：“不才还是坐这儿吧。这里更好赏景！”


赵长安转头问道：“秋兄刚才吹的，是《忆江南》吗？”


秋霜飞问：“卿公子也通此道？”


赵长安笑道：“以前略略学过。秋兄虽善吹笛，但方才笛声却嫌太高亢了一些。自古以来，奏笛之技有二绝，一曰熟，二曰软，熟则诸家唱法无一不合，软则细致缜密无处不入。”


秋霜飞惊呼道：“啊呀！原来卿公子是此道高人哪！既如此，不才可要冒昧，请卿公子吹奏一曲了。”


“那小弟就献丑了。”赵长安抬手，去接递过来的竹笛。宁致远忽一伸手，将竹笛接过：“听二位兄长聊得投机，也惹动了小弟我的兴致，莫如，这一曲就让小弟来班门弄斧吧！”


秋霜飞一怔：“好呀，不知宁公子要吹一支什么曲子？”


宁致远盯着秋霜飞道：“《秦王破阵乐》！”二人一愕，《秦王破阵乐》？不对呀！这是一支琵琶曲，怎可用笛吹奏？且此时此地也不宜奏那铿锵激昂、金鼓铮鸣的战曲呀！


秋霜飞干笑了两声，问道：“嘿嘿，宁公子怎能用笛子奏琵琶曲？”


宁致远中、食二指玩弄竹笛，目光如秋星般明亮：“秋兄既能拿它做杀人的暗器，小弟仅是另奏一曲，又有何不可？若不奏《秦王破阵》，怎合乎此情此景，又怎能令这舟外排兵布阵的好汉们一同享受这攻战杀伐前的乐趣？”


秋霜飞脸色大变，虽仍在笑，但笑声干涩：“宁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我听不明白？”宁致远冷笑，两指一拗，“啪”，竹笛断为两截，折断的笛管中当即腾起一股淡灰色的烟雾。“呼”，秋霜飞双腕陡振，一股掌风击向毒雾，毒雾疾向宁、赵二人脸上扑去。


他这一掌力道浑厚，用劲巧妙，于仓促间能有如此迅疾的出手，此人的临变之能、心智之快，俱令人赞叹，一名高手若遇到如此快捷狠毒的攻击，也会措手不及，立即中了他的暗算。只可惜，今夜他遇到的不是一个寻常高手，而是宁致远，世间除了赵长安外，无人可望其项背的宁致远！


既知对手是宁致远，又知自己的伎俩已被识破，这时他再这样做就太不明智了。秋霜飞这一掌本就没指望能伤到二人，事实上，方才当他一听这个俊逸的蓝衫青年竟是宁致远时，便懊悔不已：自己不该答允柳随风，带了门中的三十余弟子来蹬这浑水。但既大意上了这船，总得设法脱身才是。是以他双掌才一击出，身形便向左掠，要越船栏而遁。


但他才腾起在半空中，便觉眼前烛光一暗，再看时，船栏外竹帘下，自己要落足的地方，赵长安正微笑负手等着他。他大喝一声，双袖舞动，“哧哧”两道寒光分射二人。宁致远即便躲得了那一束夺魂毒镖，也无法分身去救赵长安。


他在毒镖上喂的是“烂骨断筋散”，毒性之烈，世所罕见，无论谁，只须沾上一点儿，剧毒立刻便会侵入肌理，不过眨眼工夫，中毒的人便会毒发身亡。且此毒非常奇特，不能和别的毒药混用，否则毒性便会改变，毒性改变了的“烂骨断筋散”，连秋霜飞自己都没有解药。


毒镖到了眼前，宁致远微笑，并不伸手，只袍袖一卷，随即展袖，毒镖变换方向，反冲着秋霜飞的面门飞去。而那束疾射赵长安的毒镖刚到他身前，半空中却流星般掠过一件物事，“夺夺夺”一阵响，然后“啪”，一支折断的竹笛已落在船板上，笛管上钉着三支毒镖。


宁致远的这一连串动作使得真似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赵长安看得衷心佩服，这般潇洒轻灵的身法出手，即便换了他亦不过如此。


刹那间，被宁致远反挥回来的毒镖已到了秋霜飞面前。秋霜飞听毒镖的破空声并不劲疾，显然上附的内力不深。镖上淬的毒他有解药，倒不怕会伤到自己，于是顺手一抄，将五支毒镖一把抓住。他虽接住毒镖，却暗暗发慌：怎么到现在，埋伏在船外水下的三十余名弟子仍没一丝动静？算了，顾不得他们了！


他心念急转，只听“哧哧”、“呼呼”、“刷刷”，他整个人突然间都变成了一个发射暗器的机关，立刻，不计其数的青竹毒镖、搜魂小刀、夺魄袖箭、斩骨钢锥、透骨钉、锯齿针，疾风骤雨般疾射宁致远。暗器发出之际，他已往相反的方向横掠，这一次，宁致远并未拦他。


当各式暗器堪堪将至自己面前时，宁致远脚尖一钩，置于船沿的一盆茉莉花便凌空飞起，“噗噗”一阵闷响后，无数暗器已全钉在了花盆上，而暗器上所附的浑厚内力未消，“呼”的一声，花盆掠过宁致远右肩，水花四溅，落入了船舷边的江中。


这时秋霜飞已掠出船栏，正自暗喜，忽觉掌心一阵麻痒，紧接着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坠人了冰冷的江水里。


赵长安笑望慢慢踱进舱来的宁致远：“使毒的大行家叶寒烟，竟会栽在自己炼制的毒药上，这话若说出去，真不知武林中会有几个人相信？”宁致远亦笑道：“这就叫自搬石头自砸脚。”


原来，方才叶寒烟将毒雾挥向二人之际，宁致远袍袖一拂，已将毒雾全裹在了袖中，待毒镖射来时，他将毒雾附在了毒镖上，再将毒镖“送”还叶寒烟。其时叶寒烟一门心思忙逃命，哪看得到他这快捷如飞的高妙手法？结果自食恶果，毒发落江。


宁致远笑对船外问道：“章老伯、丛大哥、西门大哥，那三十几条好汉呢？”


大笑声中，三人在其余两艘船上回应：“那些虾兵蟹将下水前就被摆平了，等天亮，他们的穴道自会解开。另外，叶大少的尸首也捞了起来，跟他的门人扔一块儿了。”赵长安心服不已，问宁致远怎么知道叶寒烟今夜会来？


宁致远神秘地笑道：“他们来干这龌龊勾当前要商议一下。偏偏叶大少好日子过惯了，所以他找了一艘宽敞华丽的画舫，一边赏景，一边饮酒，一边分派门人差使。”


赵长安恍然大悟：“哦……我晓得了，画舫上的船夫，定也是四海会的？”宁致远笑而不语。


赵长安接着问：“可我还有件事不懂，宁少掌门又是怎么认出秋霜飞就是叶寒烟的呢？”


宁致远答：“他进来时，两脚脚尖一前一后，往里倾斜。这是蜀中使毒世家叶府多年浸淫练成的万毒身法，为的是避免在制炼毒药时，毒药会不慎泼溅在自己身上。而我请他坐我这儿来，他却偏要坐你那儿。这是因为，我这是下风口，而你那边却是上风口，等下他若使起毒来，那毒烟、毒粉、毒雾什么的才不会被风吹到他自己身上。是以，他才一坐下，我就清楚是谁来了。”赵长安钦佩不已，两人又聊了些闲天后，各自归寝。

第三十二章 谈笑已回春


次晨到金陵，众人离舟登岸，四海会金陵分会堂主及众弟子早在码头上迎候。上了备好的马车，众人亦不耽搁，径直便去简府。到府门外，已先赶到照料的弟子迎到车前，道已跟简本说好，一到就可以进去。


众人用一张软椅抬了赵长安，后面则是十二名身强力壮的弟子，抬着六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里面盛着黄金。晏云孝疗毒被勒索一事，宁致远早有耳闻，是以已命金陵分会堂主备足了两万两足赤黄金。


众人到中厅，才进门，便见一个小老头儿在里面。小老头儿灰眼一瞟来人，立刻移步上前，对宁致远一拱手：“想来尊驾就是宁少掌门？”众人一怔：他怎会识得宁致远？宁致远亦心中称奇，作揖还礼：“是！敢问先生就是简老前辈吗？”


“不敢，不过大家抬举。”简本一双灰眼盯着赵长安，“身染微恙的，就是这位公子？”


宁致远点头道：“是！”就这片刻工夫，众人均想：江湖盛传，简神医虽医道高明，可除了孔方兄，六亲不认，且待人接物极其冷酷傲慢。但现众人亲眼所见，却与传闻大相径庭，他的形容虽令人不自觉地生厌，但态度言语倒也还算得体。


简本只瞄了一眼赵长安，当即道出了他所中的毒，随即便要施治，但令旁人回避。宁致远忙道：“我们都先出去，好请神医静心驱毒。但……不知这次驱毒，诊金多少？”简本翻翻灰眼，他早看见那六口樟木箱了：“这事等下再说！”于是，除赵长安，余人俱往外走。简本吩咐小童：“请客人到前厅去，好茶款待。”


等众人身影消失在假山石后，简本放下湘妃竹帘，回首注目赵长安，嘴角一牵，居然笑了。他这一笑，立刻令赵长安后背皮肤发紧。


“世子殿下，不想今天你跟老夫又见面了！”


赵长安一愕：“神医，您在唤谁？”简本踱到桌前，举起一把官窑釉里红海棠纹锥花茶壶，为他斟了盏茶，逼视他的双眼：“不过才半年不见，老夫不信殿下就会忘了今春秦淮河畔，雅客居客房内，老夫与殿下的一面之缘？”


赵长安笑了：“神医是怎么认出我的？”简本不答，将那只青花茶盏递来：“尝尝这茶！”赵长安揭开茶盖，不急着喝，先一嗅，便笑了：“这茶不是凡品！这茶用去冬冬至那日的白梅花花蕊作引，细火烘焙，再用细纱包裹，放入白梅花花瓣中收藏，待三月后取出，复用白桃花花蕊作引，第二次炒制，再以白桃花花瓣相熏，三个月后，再以白荷花花蕊作引，第三次烘焙，然后放入白荷花花瓣中窖藏。如是者三，共费时一年，才能得一两这‘玉洁冰清’茶。”


简本的灰眼发亮了：“世子殿下真高人也，竟能一闻就知这茶的端倪！”赵长安摇头道：“神医面前，岂敢妄称高人？要真是高人，还会被神医一眼就认出来吗？”


简本道：“殿下一定很奇怪，怎么会被老夫认出？”


“嗯！”赵长安抿了口茶。


“那是因为殿下无双的气度！您虽然易容，但那清华出尘的气度，却跟这茶香一样，是无法掩藏的。实际上，半年前您初登敝府时，老夫就清楚是谁来了！”


“您脸上覆的面皮，做工天衣无缝，可却跟您的脸形、骨相全不相称。当今之世，这般出众的人才，非宁即宸，但宁致远却不可能有那么尊贵的气度，是以要认出殿下并不为难。”


赵长安点头问道：“莫非，您肯出诊，又执意不收我的诊金，就是为这个？”简本颔首。赵长安又啜饮了一口暗香沁脾的茶，苦笑：“神医自坏规矩，偏偏后来又不承认曾见过我，令我百口莫辩，唉……”摇摇头，不再往下说。


“恐怕也只有殿下能让老夫自坏规矩，可……老夫不想让别人知道，免得半夜三更有人擂门叫出诊，三天两头来个穷鬼求赊账。”


赵长安斜睨简本：“哦？这么说，那今天神医该会收我的诊金了吧？”


简本却摇头道：“你我俱是出尘之人，为什么要纠缠这些俗务？殿下，此茶如何？”


赵长安点头赞叹不已：“这茶已臻化境，以前我还没试过这样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呢！”


“好茶亦要觅知音啊！这算得了什么？现请殿下移步，老夫后堂尚有更好的茶，请殿下品鉴。”


赵长安一愣，移步？这时他方觉双膝的麻木感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双足一点地，没用一分力，他已站在了地上，不禁笑问：“神医，您是何时为我驱的毒？”


简本不答。“哦！难道……是这茶？”赵长安目光闪动。


昨天，他被别离花露消蚀的内家真气，因一月之期已过而自行恢复了。他也曾数次暗中运功，试图驱毒，但却毫无效用。此时再一运气，只觉内力在体内游走畅快，毫无阻滞，不禁对简本的医术由衷地佩服。他竟能声色不露、轻描淡写地解毒，而且还能一眼便识穿自己的身份，这个人真正可称得上是可怕！不知为何，虽然简本为他治好了双腿，又对他假以辞色，但赵长安对他却无一丝好感，且还有一股浓重的敌意——那种只有在面对平生仅见的劲敌时，才会有的敌意！


简本目光一闪：“能有个老夫这样的对手，殿下感觉怎样？”


“神医此话，比拟不伦。”赵长安失笑，“我对医道，十窍虽已通了九窍，但却有一窍不通。神医挑我作对手？哈哈，那您岂不是在缘木求鱼？”


简本却摇头道：“高手过招，何必一定要动剑拿刀？只有那种街边的痞子混混儿，才会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老夫这一生还没遇到过敌手，放眼当今天下，恐怕也只有殿下可与老夫一较高下。”


赵长安冷笑，若真有这么可怖的一个敌人，那自己还真不如拔缘灭剑自行了断算了，也好过每瞥见他一眼时，自己全身不由自主地就会有那种憎恶、战栗感。他摇头苦笑道：“神医两次为我诊伤驱毒，我怎可能与神医为敌？且我不懂医术，神医不会武功，您我二人怎么过招？况今日一别，此生可否再见亦在未定之天，一较高低的说法，可作罢论。”


简本却依然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话不要说得这么死嘛，不定哪一天，你我就会拼个死去活来！”


赵长安悠然笑了，跨进后堂门槛：“神医放心，您不会死的，那必死的一人肯定是我。反正我死定了，那神医的好茶，我这个死人今天就不客气，要多带一些走了。”


宁致远、昭阳公主等人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茶水也才刚喝出个味道来，便见从厅外施施然进来了一个人，意态舒闲，步履轻快。咦？这不是刚才站都还站不起来的卿如水吗？赵长安含笑招呼众人离开，吩咐别忘了把那六口箱子一并抬走。


昭阳公主两眼发直：“你……你的腿？”


赵长安笑看她：“好了！这还须再说吗？”


“哇！”她虽已看出，可听他亲口承认，仍忍不住欢呼，“这么快？简神医用的什么高招呀？”赵长安嘻嘻笑着，将负于身后的一个大纸包亮出来：“茶！上好的茶。不过，在疗毒时加了些药。”


昭阳公主奇道：“什么药？”


“不清楚，管那么多干吗？反正这茶乃是神品，我也就老实不客气，把那茶罐倒了个底朝天！”


“那你连茶罐一齐拎了来不是更省事？”昭阳公主打趣。


“那只茶罐是金的，太重，且盛这种好茶，怎能用金器？”


“他这次施治，诊金多少呀？”宁致远笑问。


赵长安忙回道：“哦！诊金十两，我已付过了，倒不敢让宁少掌门再破费，走，我们现在就回去，尝一尝这好茶！”


“好嘞！”不知为何，虽只是匆匆一面，这些经多见广的群雄对简本却既厌恶，更惧怕，待在这明净整齐、一尘不染的厅中，众人却如待在腥风扑鼻、冰冷湿滑的毒蛇洞里，此时一听可以离开这令人生怖的地方，齐声欢呼雀跃。


的确是好茶，八成沸的虎跑泉一冲进茶盏，一汪翠色立刻就在莹白的茶盏中漫溢开来，同时一缕沁人心脾的清香已充溢宁致远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待热气稍散，他端起茶盏，吹开茶沫，抿了一口，不由得点头：“确是茶中仙品！亏得他是怎么制出这么好的茶来的？卿公子的十两黄金，怕买不到一撮这样的茶吧？”


赵长安哈哈大笑：“谁叫他大方，既是要送，索性就送个干净！”


宁致远也忍俊不禁：“哈哈……这次，他这买卖可赔惨了，真想不出这位以贪财出名的简神医，今天脑中的哪根筋搭错了弦，竟一下子豪爽起来了？”


赵长安却诚恳地道：“当然是因为宁少掌门的缘故，他八成是想卖一个交情给你。说真格的，像宁少掌门这样的人，放眼天下，真难找出第二个来。”


宁致远急忙摇手：“卿公子快别这样说，当今天下能人辈出，不说别的，至少有一个人，他的武功、人才，就绝不在我之下。”


“哼！”赵长安嘴角一撇，冷笑，“宁少掌门指的是那个大魔头吗？”宁致远老实承认，同时因卿如水“见过”赵长安，要请他描述一下赵长安的相关情形。


赵长安鄙夷地道：“这个魔头嘛……长得倒的确是漂亮，只可惜，漂亮过了头，整个一娘娘腔，一个男人会长成他那样？要换作我，早去找块硬一点的豆腐来，一头撞死算了……”


宁致远听他出言偏激，心中颇不以为然。只听赵长安接着道：“……他武功虽高，可也没到传闻中那么吓人的地步……至于他的，人嘛……哼哼，宁少掌门你也都看到了，不用我再多说。”


宁致远一边凝神细听他的“信口雌黄”，一边不禁皱眉沉吟：“到路人哄传，说他近一个月来凶性大发，做下了无数淫行秽举，乍一听，真令人发指，可……听得多了，我反倒疑惑了，刚才听了卿公子的话，我这疑心，竟是一发深了。”


赵长安假装拉下了脸，冷冷地问：“宁少掌门是疑心我刚才讲的不是真话？”


宁致远见他一下成了张驴脸，忙道：“不，不，我怎会疑心卿公子？我只是想，前些年，他的声名也还是挺不错的，怎么近几年来却如同换了个人？先是杀人劫财，但以他的亲王世子之富，还要那么多的财干吗？后又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杀人，近一月来，又淫辱奸杀妇人，以他的身份地位，要多少绝色女子不得？何必做这种万人唾骂的丑事，平白地坏了自己的名声？真正令人不解的，还是他的武功。刚才听卿公子说，你是在宸王宫里找到他的？”


赵长安点头：“是呀？这也有什么不对吗？”


宁致远继续沉吟：“嗯……卿公子刚才说，你是在跟他过了近百招，且还有几个他的侍卫从旁夹击的情形下，才失手被擒的？”


“是呀！”赵长安已怒容满面。


宁致远只作未见：“可……据我所知，他的功夫早已臻绝顶，十六岁时就独力歼灭六名魔教长老，后又击斩因武功之高而骇人听闻的绝情大娘颜如花、盲神蒋名僧等高手。对他而言，他在与人对决时，还用得着人帮吗？而且据传，上个月他又在西夏的欢乐宫，仅拿一段枯枝，就击败了昔年武林的六大高手之一、万悲狂人肖一恸……”


赵长安却抢声问道：“那依宁少掌门的意思，杀我全族的凶手不是赵长安？可那晚，在我跟他动手前，他亲口承认，我家的人，就是他和他的手下杀的。”


“这只有一种情形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会自承凶手，那是因为，他八成不是真正的赵长安！”宁致远斩钉截铁。赵长安愣住了，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驳斥。


宁致远认真地道：“江湖中的传闻，极不可信，特别是像赵长安这样声名显赫的人物，有关他的一切，更是闲人懒汉茶余饭后消遣的绝好调料。俗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一桩莫须有的事，经那些无聊的人一搬弄，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天工夫，就成了铁板钉钉的铁案。赵长安滥杀无辜一事，仔细斟酌起来，我认为，至少有两大疑点。”


赵长安早收敛了讥笑愤怒的神情，凝神听他细诉。宁致远逐条分析，说给赵长安听：“第一，是他杀那些望宿前辈的缘由不明。世上哪有这种人，到处行凶作恶，为的就是给自己四面树敌、招引仇家？其次，这些血案发生的时日上有问题。至少，在药师岭秦家双侠和南齐郡谢赫清被害这两桩血案上，有明显的破绽。”


“破绽在哪儿？”赵长安不由得身子前倾，紧盯对方。


“药师岭案发在八月初六凌晨丑时，而谢掌门被害一案发生在初六白天，上午辰时！”


“我明白了！”赵长安眼睛发亮，“药师岭在辽东，南齐郡远在夷南，两地相距何止千里？想赵长安就是长着翅膀，也决计不可能在三个时辰里从辽东赶到夷南！”


“对呀！”宁致远点头微笑，“所以我才敢断言，那晚和卿公子交手的，八成不是赵长安。而这假赵长安说自己是真凶，欲盖弥彰，反倒证实了赵长安不是凶手。”


赵长安发了半晌的愣，怅然若失：“可……这么简单明白的道理，怎么天底下这么多的人，就只有宁少掌门你一人想到了？”


“其实，想到的人绝不只我一个，江湖中人才辈出，我会这样想，肯定还有很多人也会这样想。”


赵长安却疑惑了：“可……要真有很多人跟宁少掌门你想到一处去了，那怎么现在天下仍沸沸扬扬地传遍了赵长安的恶名？”


“那是因为嫉恨！但凡是个人，都会嫉妒。赵长安的名声之所以在短短数月里就被败坏得如此不堪，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人的嫉妒心在作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赵长安无论武功、出身、文采、名声都太出色了！所以，众人就会想，凭什么这天底下的所有好事都摊在他一人的头上？人一嫉恨，这时，再有个什么不利于他的风吹草动，即便大伙心里都清楚传言是假的，也会立刻哄传开来。更何况，那些诬陷栽赃他的血案又干得高明漂亮，几乎是无懈可击。就连我到现在也不敢断定，他不是那些血案的真凶。人怕出名猪怕壮，名气大有时真不是好事。”说到这儿，宁致远连连摇头，“有时也觉得他惨，想他现在的日子，真不知有多么难挨！咦？卿公子，你怎么啦？”


赵长安迅速拭去眼中的泪水，回头强笑道：“呃，没什么，风吹的。多谢宁少掌门，让我没再指鹿为马，把赵长安当成我的大仇人。能遇到宁少掌门，我真的太幸运了。”


宁致远亦笑道：“卿公子太高看我了，我这不过一点儿没见识的话，倒让卿公子见笑。”


赵长安诚恳地道：“哪里，赵长安如果听说宁少掌门今天这一席话，定会引宁少掌门为平生的知己、可共肝胆的兄弟！”


宁致远失笑：“跟一位亲王世子做知己兄弟？罢罢罢，这种非分之想，我倒还从没有过。”


他们互相凝视着，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只他们两人才能体会的沟通和默契，赵长安只觉全身暖洋洋的，如沐春风，如饮醇酒，非但温暖，而且感动！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忽然找到了这个世上一直锲而不舍、梦寐以求的最珍贵的物事一般。


这时弟子来请二人用午饭。用罢午饭，二人并肩回到中厅，继续未尽的话题。到阶下，赵长安伸手，轻捞长袍下摆，徐步上阶。宁致远一看他的这个动作，怔住了。赵长安上阶，回头，见他仍在阶下发愣，问：“宁少掌门，怎么……”


宁致远方回过神来：“呃，不知怎么了，刚才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就是我的三弟，去郴州游历的兰塘秋。”一听他又提兰塘秋，赵长安微觉心慌：“宁少掌门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宁致远似乎有点儿疑惑：“也没什么，只是……这几天跟你在一起，也是奇怪，时不时的我总会想起他来，总觉得……和卿公子你在一起时，感觉就好像跟我那三弟在一起。”


“呵，是吗？”赵长安急忙转头，避免与他对视，心中却越发着慌：哎呀，他这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话中有话，是在有意试探我？


其实，他在腿治好之后，就想带昭阳公主走了。以他的头脑，觅个既不会令宁致远起疑，又能让二人顺利脱身的法子并不为难。但他却踟蹰着，对自己道，又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须赶着去办，就跟二哥他们再多耽搁几天，料也无妨，总不好才一麻烦完了人，便过河抽板，溜之乎也。但真正的情由，却是他实在不舍与宁致远等人分别。人生一世，要遇到个言语相契、志趣相投的人，实在是太难了。是以，他总为留下找借口，打算着与宁致远等人再盘桓数日后，再带昭阳公主回京。但这时，他却因宁致远的几句无心之言而忐忑不安了。


他垂头，嗫嚅道：“能做宁少掌门的结义兄弟，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看宁少掌门这么牵记那位兰公子，连我都想跟宁少掌门八拜结交了。人活一世，要能有一位宁少掌门这样情意相投的好兄弟，那可真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话音方落，便见宁致远眉目舒展，拊掌笑道：“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与你一见如故，十分投契，不如咱们就结拜为兄弟？”


宁致远清亮的双眸凝注着他，他被这诚挚的目光看得背冒虚汗，大为恐慌：糟了！糟了！说漏嘴了！自己怎么竟会说出想和宁少掌门八拜结交这么荒唐离谱的话来？一时间，他舌头打结，六神无主，惶急中口不择言：“好！”话方一出口，他就懊悔得要死，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听他答允了，宁致远不胜之喜，于是拉着他的手，下阶来到庭院当中：“你我兄弟都是爽快人，不用那些繁文缛节。”于是二人跪倒，相互拜了八拜。宁致远起身挽着他：“我今年虚岁二十三，却不知兄弟你贵庚几何？”他苦笑：“我比你小一岁。”


“怎么这么巧？我那三弟，今年也是二十二。”


赵长安啼笑皆非：“也许他的生日比我大。”宁致远摆手：“无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四弟。”


两人回到中厅，宁致远接着道：“四弟，你没见过大哥、三弟，他们也都非常豪爽侠义，特别是三弟，除了相貌、声音，其他地方跟四弟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性情、神态，甚至说话的口气，举手投足的动作，都跟四弟你没半点儿分别。”他笑望赵长安，“可惜三弟是个闲云野鹤样的人物，也不知现在去了哪儿？不然把他请来，四弟你看了，定也会吃惊的。”赵长安心中却不住叹气：我的这位“三哥”，这一世，却是不见也罢。


两人方坐下，檐边花影一晃，没有一丝声响，围墙下、照壁旁，已多了四条铁塔般的大汉。四条大汉才站稳，便觉眼前阳光似乎一暗，随即面前就多了一个人，这人着蓝纱衫，发系丝带，衣光履洁，含笑伫立：“四位前辈莫非就是昆仑山剑气岭无敌巅的雪神、云神、石神和风神？”


昆仑四神一惊，这小子，眼光忒也厉害！自己四人一招未出，他竟就已从四人跃进墙来的身法中看出了四人的功夫来历和身份，而自己四人却根本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到了四人面前的。


雪神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叱道：“呔，雷（你）……雷可就是偌个姓宁的？”他发音含混，将“卿”说成了宁。宁致远微笑点头：“是，晚辈姓宁，不知四位前辈这时来，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他才点头，就见昆仑四神面色大改，风神惊道：“雷（你）……雷已经轮（能）走了？”这么魁梧的一条汉子，问话时的声音却在发抖。宁致远一怔，马上醒悟，四人将自己误作四弟了，点头微笑：“是啊！”他没撒谎，四弟的腿的确是已经治好了，的确是已经能走了。


不料，昆仑四神见他点头，面色惨变，四人互望一眼，石神喃喃道：“雷……早知道雷的腿轮（能）动了，内力也已恢复，鹅（我）们还来作甚？”话音刚落，花影又闪，再看时，院中花木扶疏，阳光朗照，哪还有昆仑四神的半分人影？四人竟被他的两句话吓得一招未出，就掠过墙头逃了！四人逃走时的身法，倒比来时还更迅疾快捷。


宁致远愣住了，昆仑四神的名头震动西域，四兄弟联手，绝不下于当年五老教的六魔教长老。何以这四人将自己误作四弟，一见四弟的腿已然治好，便如此惊惶，竟连手都不敢动，就立刻逃之天天？莫非……现在坐在厅中的卿如水，自己刚刚结拜的四弟，竟是一位武功还要高过他四人的绝顶高手？但……四弟的功夫若真高过昆仑四神，那……他在武学上的造诣便绝不在自己之下，又何至于十多天前会被一个假赵长安生擒？


一时间，他心中疑云大起，脑中倏地便闪过了当日在静塞城的守备府中，萧项烈脱手而飞的那一刀。雪亮的刀光一闪，径向侧坐廊边的三弟后颈削去，那快逾闪电、大出意料、连自己都来不及相救的一刀！


眼看着那致命的一刀立刻就要斩进三弟的脖颈，令他身首分离，血溅当场，死于非命，而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不会武功的三弟，却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刹那间，在众人惊恐的大叫声中，好整以暇地轻一俯身，去端起那盏置于栏杆上的茶盏。他的动作潇洒闲淡，但他那一低头，却正好避开了那比飞风还要快、比闪电还要疾的一刀！


接着，宁致远又想起扬州城外离岸官船上的兰塘秋。虽然那位兰塘秋的面容确与三弟一模一样，但三弟那无双的风华和气度，在那位兰塘秋身上哪有一分一毫？而……现在……厅中的卿如水，他的气度……他又想到了那一大包名贵至极、非万金莫得的“玉洁冰清”茶，想以贪婪好财而出了名的简神医，会为了什么缘故，竟将那么珍贵的茶相赠于一个素昧平生、登门求医的病人？


想到这儿，他探究的目光，便转向了啜饮茶水的赵长安。


刚才一听五人的那番对话，赵长安心中便连珠价地叫苦不迭，虽脸上仍勉强保持镇定，但心里却恨不能立刻跳将起来，抽身一逃了之。他低头，佯装细品手中那盏茶的滋味，但却能感觉到，一缕清澈而锐利的目光正牢牢地盯在自己脸上。他愈发不敢抬头了，一边抿茶，一边干笑：“二哥，刚才那四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来得快，去得倒更急？”


“嗯……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宁致远坐回他身旁的椅中，也端起茶饮了一口，“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想起一首咏江南的诗来。”


“什么诗？”宁致远不动声色地回答：“采莲的诗。”


“呃……”赵长安背上又冒热汗了，赶快再饮一口茶，“采莲的诗多得很，二哥想起来的是哪一首？”


宁致远微微侧目，微微笑着，斜瞟他的后脑勺：“是这一首：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在念到“南塘秋”和“青如水”六字时，他若有意，似无意，略微加重了语气，“唉，这可真是一首清新淡雅的好诗呀！”话音未落，便见赵长安身子突然一侧，茶盏虽仍端着，幸亏盏中的茶水早喝干了，这才没弄得一身茶水淋漓。


赵长安头都不敢抬了，起身，前言不搭后语：“这……这茶真好喝，我……二哥你……我水喝得太多，要……到后面去方便一下。”拔脚就往后跑。宁致远笑了，想拦住他，但一转念，也不出声，任由他脚步匆遽地出厅向后去了。


赵长安魂不守舍地到了后院，直奔昭阳公主的房间。谢天谢地，远远地便见她双手支颐，凭窗而坐，脸上满是痴迷的笑容。他一阵风般到了她跟前，轻唤：“昭阳妹妹。”


他这么笔直地过来，又这样唤她，她却双眼盯牢半空的云彩，充耳不闻，浑似未见。赵长安急得不行，这时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一扯她衣袖：“嘿！”


她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半天才道：“延年哥哥，什么事？看你这样子，跟丢了魂一样。”他好气又好笑，自己二人倒底是谁丢了魂？急道：“昭阳妹妹，大事不妙了。我被二哥认出来了！”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忽问，“你手里拿着只茶盏做什么？”


“嗯？”他一怔，这时才发觉，手中还端着那盏早喝干了的茶盏，讪笑道，“我……我……真是被二哥给吓掉了魂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快，你快跟我一起逃走。”


“逃走？”这回轮到昭阳公主一怔，“现在？逃去哪儿？”


“哎呀！”见她一脸的漫不经心，赵长安跺脚，“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东京啦！”


“好好儿的，急着回去干吗？”


“哎呀！你……你？”赵长安又是一怔，这才发觉，原来方才她根本就没听见自己的话，只得重复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被二哥认出来了！”


昭阳公主再次怔住：“啊？他把你认出来啦？他已经晓得你是赵长安了？”赵长安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他已经察觉，我八成就是兰塘秋！”


“天……糟了糟了，这下可怎么办？”赵长安急道：“怎么办？逃呀！越快越好，趁着他还在抓瞎，不知道该拿我这个兰塘秋兼卿如水如何是好之际，咱俩快点儿脚底抹油，现在就走。”


“那……这……”昭阳公主低头，犹豫起来。


“哎呀，臣的好公主殿下，小侄的好姑姑，我的好昭阳妹妹，您老倒是快一点儿呀！”赵长安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昭阳公主踌躇了一会儿，道：“延年哥哥，你别急，我收拾一下随身的衣物。”


“快点，快点！”她三心二意地磨蹭到床边，拖泥带水地揭开衣箱，提溜起一件折好的罗裳，抖开扔在床上，盯着那件罗裳发了一小会儿的愣，然后回头，吭哧道：“延年哥哥，要不这样，你先走，我待会儿再走？我……我要带走的东西太多，一下子收拾不完！”


赵长安大急：“那……嗨！你们女孩子家的麻烦事儿就是多，那待会儿我怎么来接你？”


她美目一转，狡黠地笑了：“昨天乘船来时，我看见城东二里处有一大片杏子林，延年哥哥，今晚二更，我收好了东西就去那儿找你，行不行？”


赵长安摇头不迭：“那么远，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又拿着东西，怎么去？”


昭阳公主推着他往门外走：“这你就甭操心了。好了好了，咱俩就这样说定了，你别再这样满地下的乱转悠，把我的眼都转晕了。”


赵长安没奈何，只得道：“好吧，我就去那儿等你。说好了，今夜二更，你可别让我久等呀！”


“晓得了，晓得了，哎……延年哥哥，何必那么着急走？索性用罢晚饭再走也成呀？”


赵长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什么？还吃晚饭？再过一会儿，二哥想出收整我的招数来，我就该去泰山作客了，不待足三五个月的，甭想脱身！”

第三十三章 擒贼先擒王


赵长安在杏子林中枯守，这一等就是深夜三更。他一遍遍翘首凝望林外路口，哪有半个人来？这等人的滋味本就难挨，过了约定的时间仍不见昭阳公主，就更让他心焦。


望着当空的那一轮明月，他心里七上八下：莫非她遇到了什么意外，被绊住了身子？眼见月至中天，不能再拖了，心想，还是回去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一想到要再回四海会的金陵分会——顾家大院，再见到宁致远，他便发怵。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壮着胆子，硬了头皮，飞身前往。


回到顾家大院，掠进院中，四下寂无人声，就连走廊上悬着的那些气死风灯也黑漆漆的，更显得前后四进院子安静得蹊跷。他摸到昭阳公主那间房的窗下，一叩窗棂：“昭阳妹妹……”无人应声，又轻唤了几声，仍是一片寂静。’


他皱眉，掠到门前，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倒吓了他一跳：门未闩！他一闪身进到房内，然后就愣住了，房内空空如也，根本没人！桌椅床帐皆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昭阳公主的随身物品均不见了。


他出房，虚掩门扇，几个起落，已将整个大院的所有房间都探查了一遍，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过半天工夫，这院中的几十号人就都走了个干干净净？难道……宁致远等人忽然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不得不匆匆离开？可昭阳公主呢？她是去了杏子林，还是跟宁致远一道走了？


这时，一声轻响，一条人影越墙而入，落在院当中，皎洁的月光下看得分明，这人居然戴金冠、着白袍。但如此尊贵潇洒的服饰穿在这人身上，却显得异常诡秘阴森。赵长安一闪身，到了一丛秋桂树后，见这人略一辨方位，就直奔昭阳公主的房间，身法倒也还算轻灵。


到房门外，一束月光正好斜照在他脸上，是个极俊美的少年。他推了推窗子，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细小的一端削尖的竹管，一捅，已穿透窗纸，随即嘴凑在竹管的另一端一吹，显然将迷香之类的阴毒之物吹进房去了。他屏息过得片刻，料定房中人定已晕迷，少年一笑，扑到门前，掌中已多了柄剑身乌黑的长剑，把剑尖插入门缝，要削断里面的门闩。他这一用力，虚掩的门立时洞开，少年一怔：这女子这样粗心，睡觉居然忘了闩好房门！他不及细想，已一步纵进房内。


他刚进房中，双眼不辨物事，及待看清里面居然无人，不免吃惊，正要疾退，就在这时，“吱呀”，洞开的房门居然无风自闭。他忙扑过去，但刚才那么好开的门，此时却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拉不开。他又跃到窗前，但窗棂缝里好像也被铁水灌过一样，纹丝不动。


正惶急间，忽听院外“当当当”一阵锣响，静夜中显得极其突兀惊人，随即，院墙四围亮起无数灯笼火把，将整个大院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响起吆喝声：“呔！里面的强贼听了，你们已被官府包围，快快弃械，自己出来，不然的话，格杀勿论！”听那嘈杂的人声，少说也有上百人。


少年越发惊慌，深吸一口气，猛踹门扇，“咔嚓”大响声中，门扇疾飞出去，而与此同时，一大队差役捕快潮水般拥迸院来。当头一个中年捕快髯须满脸，轻一振臂，迎面而来的门扇已被他击得粉碎。木屑四散迸飞，他冷笑，一摆单刀，“呼呼呼”，已封死了冲出来的美少年的逃遁之路。


少年武功本来不弱，见来人虽多，却都不过是些捕快差役之类，以他的身手，几曾把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过？少年冷笑一声，黑剑疾刺，“刷刷刷”一连三剑斩向中年捕快的咽喉、胸口及下腹。


“咦？”中年捕快见这少年年纪不大，出手竟如此歹毒，甫一照面，二话不说，就对自己痛下杀招，不禁怒起，嘿然一笑，掌中刀斜劈。刀风割面，少年的面皮一阵刺疼，大惊，怎地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捕快，竟也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他慌忙撤剑，自己的内力远不及对方，若刀剑硬碰，长剑定要被磕飞。


他连跃三步，退到廊下阶上，摆手疾呼：“这位捕头大哥，有话好说。”中年捕快也不追赶，一笑收刀：“打不过铁某人了，就有话好说，刚才阁下的那三剑要刺死了铁某人，阁下就不会有话好说了吧？”


“本宫刚才不明究竟，还当是恶贼私闯民宅。”少年负手，潇洒地踱了几步，“嗯，你，是在这城中太守府，还是那附近的县衙里当差呢？”


铁捕头目光闪动：“小人在太守府当差，姓铁名淳英！”


那少年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你就是在这一带很有点名气的铁淳英呀！嗯……现在事情已弄清楚了，念你们不知本宫驾临，那今夜这惊王犯驾的罪，本宫就不跟你们一般计较了。要没别的事，你们就退下去吧。”


他一口官腔打得铁淳英及众差役如坠五里雾中，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神气十足的“本宫”，铁淳英微微躬身：“不知……”


少年一挥手：“也难怪你们不识得本宫，本宫久居京城，只在圣上跟前，并不到这种偏僻地方来，不知者不为罪。”说到这儿，他半仰了头，傲慢地道，“本宫就是宸王世子，当今御前的第一红人——赵长安！”


他此言一出，上百人皆大惊，铁淳英一惊之余，随即笑了：“原来，你……阁下就是世子殿下千岁啊！”


少年侧目：“怎么？你等既已知道本宫的身份，还敢不下跪参见？难道……”睥睨惊疑不定的众衙役，“你们眼中，就没有王法了吗？”


铁淳英点头，喃喃地道：“是……是……”缓缓后退，看模样似要领着手下退出院去，又似要下跪，拜谒假赵长安。少年看他那惶恐不安的样子，暗松了一口气，随即沾沾自喜：这个姓铁的，在这三州八郡一带的名头虽响，武功也不差，却是个榆木脑子，自己不过三言两语，就已把他蒙得服服帖帖。哈哈，当然了，这主要还是自己的口才、机智太好的缘故。想到这儿，俊脸上不由得浮出了笑容。


但他却见铁淳英忽伸手，接过一个差役递过的一副锁链，大步向自己迈过来，一脸的讥诮和不屑。他吃了一惊，喝叱：“喂，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尊贵的世子殿下，您说我要做什么？我铁淳英吃的是官家俸禄，拿的是不轨之徒，您今夜已违反了王法，我要不把您拿回去，那以后，铁某人哪还有脸吃这碗官饭？手下的兄弟们又怎还会服铁某人的差遣？”


少年大怒：“你？大胆！本宫是宸王世子，一等爵封，你一个小小的捕头，也敢冒犯？”


“哈哈哈！”未待他话音落地，铁淳英及众衙役放声大笑，“慢说你还不是真的赵长安，就算你是真的赵长安，犯了王法，也一样要收拾。你深夜私闯民宅，又手持凶器，就凭这，铁某人还不该拿你吗？况且，你一个小小蟊贼，竟敢冒充尊贵的世子殿下，更是罪上加罪，世子殿下千岁，怎么您的记性这么不好？今晚上，不是您命我们来这儿围捕江洋大盗的吗？”


少年怔住：“我……命你们来这捕盗？”铁淳英微笑：“是啊！”回首一望众兄弟，“只不过，我们倒还真没想到，原来，世子殿下千岁令我们来捕的，就是世子殿下千岁您自己啊！”


豪放的大笑声中，“呼呼呼！”黑影疾晃，黑剑已削至铁淳英脖颈。但铁淳英笑声不停，大步上前，不避反迎，将铁链砸向黑剑。少年一看偷袭不成，急忙后掠，同时黑剑反撩，疾斫他肋下四寸处。这一式虽然狠辣，出手也够快，但在铁淳英眼中，这种身手实在是马尾穿豆腐，不值一提！他一晃，已欺至对方身前，探手就抓他的衣襟。


突然，少年的手微微一颤，一蓬毒针疾射他的前胸，这时双方相距不足一尺，他再要闪躲，已然不及！眼见那一蓬毒针就要射入铁淳英的胸口，众衙役无不惊呼，毒针既呈惨绿，上必淬剧毒，只怕铁淳英一被毒针刺伤，不及救治，便会命丧当场。


众人与铁淳英出生入死，身经何止百战？什么大盗巨贼没有会过，不意今夜小河沟里却翻了大船，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子，竟要命丧这种无耻小人之手！少年那一剑反撩是假，故意示弱，引铁淳英近前，好暗施毒针才是真。此时见诡计即将得逞，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就在这性命攸关的顷刻间，突然，一缕清凉的风从秋桂树丛后袭来，袭过假山，袭过铁淳英和少年身间，也袭过了那蓬毒针。这一缕风的来势并不急，正是盛夏夜纳凉的人们最感惬意的那种——轻轻的、缓缓的、清凉而舒展的柔风。但，就这样一缕吹面不寒的清风，却使得那蓬疾逾惊风的毒针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叮叮叮……”一阵细响，纷纷坠落在青石铺就的地上。


铁淳英、少年俱一愕。铁淳英先回过神来，霹雳般一声怒吼，单刀疾砍仍在犯迷糊的少年。少年不假思索，抬手一格，“当”，震耳欲聋的大响声中，黑剑已飞出院外。几乎与此同时，他只觉右腕一紧，已被铁淳英一把攥住，往外一拗，“嗷”的惨叫声中，“咔嚓”！他的右手已被齐腕掰断。立刻，白花花的骨头和着红艳艳的鲜血、粉突突的肌肉，在二人之间显现出来。


铁淳英要生擒他获取口供，遂将已斩至他脖颈的单刀内收，刀锋划过他前胸，“嘶”的一声，少年的两层薄衣被割裂。耀眼的火光中，众人均看见在他左乳雪白的肌肤上，有一块鲜红的、碗口大小的胎记。


这一切均发生在兔起鹘落的瞬间，少年差点儿疼晕过去，又见铁淳英拎着铁链就要来锁自己，这时的他哪还有半分斗志？正不知自己是该束手就擒，还是禀承主子一贯的意旨“杀身成仁”时，突觉左臂被人扶住，随即身子一轻，居然已忽悠悠地升上了半空。迷迷糊糊中，他只来得及瞄见铁淳英那猝不及防、惊怒交集的神情，随即，就腾云驾雾般，倏忽间远离了顾家大院。


他只觉耳旁风声呼呼作响，屋脊、山石、树木自足底一闪而逝，自己竟是在御风而飞！若非亲历，他真不敢相信，世上真还会有人身具如此绝顶的轻功！


待已听不到追来的众衙役的呼喝怒骂时，他侧头，想看看救命恩人的模样，却因劲风扑面，双眼难以睁开。方想开口说话，忽觉身形下降，随即双足一震，自己已站在了地上。


他睁眼一看，溶溶月色下，参差树影中，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着华莲青长衫，负手立在一株杏树下的青石上，正关切地望着自己——正是赵长安。


他定了定神，便要拜倒，却被赵长安一把扶住：“这位公子，你受伤了，别客气。”少年此时只觉断腕痛不可当，他杀人时对那些惨呼声无动于衷，及待自己受伤，便觉剧痛直透心腑，真正一刻也忍不下去。


赵长安目光闪动，食指轻点，已封住了他腕上穴道，止住流血，然后扶起断腕，左扳右接，将断腕复位，随即让他自己托着，再返身到一株树后。这时，少年方见那里藏着一辆马车，赵长安从车上取来两方丝巾，撕成布条，顺手又折了两根树枝，三两下，很麻利地已将断腕包扎妥当。


少年感激涕零：“恩公，今夜不是你，小弟我真要遭了官府中那些鹰犬的毒手了。”赵长安淡然一笑，皱了皱眉，颇为同情地问：“那个姓铁的真他娘的不是人！下手竟这么歹毒，唉，也怪我来晚了一步，不然的话，怎能让公子你受这么重的伤？”


少年鼻一酸，双眼泛红：“不敢请教恩公高姓大名？小弟我受了恩公这么大的恩，下辈子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恩公。”赵长安一笑，道：“我姓连名华，你呢？”


“小弟叫周盂。”少年自觉稍微过分了些，忙解释，“哦，就是周瑜的周，漱盂的盂。”


赵长安点头：“其实，今晚上该我谢你才是。”周盂一愕，不解对方意思。


赵长安忙道：“今夜不是周兄你先到一步，替我挡住了那些鹰犬，现在受伤的就该是我了。”


“啊？原来，原来，连兄你也是去找那个小娘子的？”周盂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赵长安点头微笑，一副色中饿鬼的样子：“那个小娘子，长得他娘的实在不赖，我已经缀了她好久了，只恨一直没机会。本想今晚就采了她的，不想被周兄你抢先了一步。”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叹气，“早晓得，昨晚我就该……现在这艳福却被周兄你享了去，唉！”言毕连连摇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周盂笑了：“闹了半天，原来连兄是同道中人哪！”亦皱眉，“不过，连兄不用懊恼，小弟我也没得手。”


“哦？”赵长安喜动颜色，“周兄还没下手吗？我到得晚了一步，还以为……嘿嘿嘿……”


周盂笑道：“小弟自问也算是瘾大的，可现在看来，连兄你的瘾比小弟还要大十分。”他打量了一下赵长安的脸，“嗯，看来连兄这瘾，岂止小弟，就是小弟的那些同门师兄也是望尘莫及呀！连兄竟是为了采花，连身子骨都不顾了。”


赵长安假装摇头叹道：“没法子呀，人生一世，总得有个念想。我别的不爱，就好这一口。听周兄之言，难道你还有几位师兄，也爱这调调儿？”


周盂喜不自禁：“是啊，我们师兄弟一共六人，天天办婚事，夜夜做新郎，这两江方圆千里内的美貌娘子都已被我们玩遍了，今夜这顾家大院的女子，已是最后一朵待采的鲜花。”


赵长安万分惊奇：“两江这么大，那些小娘子又都养在深闺人未识，周兄你们是怎么得知她们的情形的？”


周盂得意地道：“那是我们的主人神通广大！我们只管采花，剩下的事，譬如哪有鲜花，她家在哪儿，家中情形如何，她的闺房位置，有没有厉害的人护卫……等等，主人都早打听好了，到时他会派人来通传我们，该往哪儿去，该找哪一名女子。且每次采花后，主人都会有丰厚的犒赏，真正就是做神仙，也没我们六人快活。”


赵长安早听得馋涎欲滴，一边猛吞口水，一边连连叹气：“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我不信，我不信！世上竟会有这种让你们财色双收的主人？你们主人这样赔钱赔力的，于他有什么好处？”


“主人之所以这样干，为的是要搞臭一个人的名声，而且不止是搞臭，还要让这天下的所有人都恨他入骨。”


“他要搞臭的人是谁？”赵长安看了看周盂的金冠白袍，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他要搞臭的这个人，必定就是那个宸王世子赵长安吧？”


周盂点头赞道：“连兄真聪明，一点就透。”


赵长安不解：“我虽孤陋寡闻，可也曾听说，那个姓赵的前些时日里就已经闹得天怒人怨了，你家主人这时还让你们这样子做，好像未免多此一举了吧？”


“嗨！连兄，这你就不懂了。赵长安前段时间名声虽坏，毕竟不过残忍嗜杀而已，可现在，有我们为他再这般锦上稍稍添上两朵花，那他的名声，非但是坏，还臭不可闻，哈哈！听大师兄说，那个赵长安，别的都无所谓，但却最爱惜声名。他以前总是清高得不得了，不料今天却成了茅厕里的大粪、阴沟里的污泥，真正顶风也要臭上百里了，若顺风，那还不得熏死了全天下的人……”说到这儿，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赵长安亦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周兄的话的确有理，可我还有个疑问，听说那个姓赵的功夫顶天，而周兄你的功夫跟他比，好像要稍弱一点儿，周兄和你的诸位师兄要冒充他的名头办事，怕是不太容易吧？”


周盂这点儿自知之明，倒还是有的，他神秘兮兮地道：“连兄太高抬小弟了。其实，小弟和几位师兄就是全加起来，也不顶赵长安的一根小手指，不然的话，今夜小弟也不会落得这么惨。不过，我们六人能冒充他，且还能叫人深信不疑，是另有高招！”


赵长安突然充满了兴趣：“什么高招？周兄说出来听听，让我也长一点儿见识。”


周盂得意地道：“连兄见到刚才小弟的那柄黑色长剑了吗？”


赵长安点头：“莫非你们的高招就是那剑？可那剑除了颜色，我看它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怎么没特别？那剑是主人花重金，从一个高人处弄来一种奇毒淬炼成的。这毒剑最厉害的就是，无论谁被它划伤了，伤口就会腐烂发臭，全身剧痛难忍。伤口既然腐烂，当然血流不止，非得流上三个时辰，血都流尽了，这人才会死。这跟那柄缘灭剑不就是一回事了吗？”


赵长安越发有兴趣，对周盂万分钦服：“你家主人忒了不起了，他是何方高人？我对他真是佩服得紧。”


“这……小弟就不清楚了。”一直侃侃而谈的周盂，这时嘴里却像含了个鸡蛋，他见赵长安的脸一阴，急道，“不是小弟不说，实在是主人做事太小心，他从不跟我们照面，有什么差遣都通过大师兄转答，封赏也是由他分发给我们。不过……”他凝神想了想，“有一次，小弟跟大师兄喝酒喝得高兴了，倒听他吹过几句，我家主人是个女的，武功绝顶，跟赵长安不相上下，出身也是皇族，十分高贵。另外……也不清楚怎么了，她恨透了赵长安，不但想让他死，还要让他在死之前身败名裂。另……另……嗯，那天大师兄好像也就说了这么多。唉，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天晓得那倒霉鬼怎么招惹了她，现在把自己搞得顶上流脓、脚底淌水的！”


赵长安肯定地道：“肯定是姓赵的在哪桩事上太不地道，才会为自己沾惹上这种不死不休的麻烦。哦，周兄，聊了这半天，我倒有件事，想求周兄你成全。”


周盂连拍胸脯：“连兄这说的什么话来？你是小弟的救命恩公，有什么事，只要小弟能办得到的，连兄只管开口！”


“是这样，”赵长安又一脸的色迷心窍，“周兄你呆的那地儿实在太好了，太对我的胃口了，我，嘿嘿！”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我也想加入，享受几天。周兄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让我也可以为你们主人，效这种犬马之劳？”


周盂笑了：“这种美差，要换了别人，就是把头磕烂了，我也是不会拿眼皮子瞅他一下的。不过，恩公要来有福同享，又另当别论。小弟和师兄们昨天约好了，今天在城中的仙客来会面，然后一道北上，再兴兴头头地享受一番，为赵长安的金字招牌，哦！不不不，现在应该说是屎烂招牌上，再添点儿彩，增几分色。”


赵长安喜得抓耳挠腮，看他那猴急模样，简直一刻都呆不下去了，连声催促周盂现在就进城。


“可……”周盂蹙眉，“小弟身上穿成这样，不好让人瞧见哪！本来在顾家大院外，小弟倒是备了衣衫的，可被那些狗腿子一闹，全扔那儿了。”


“无妨！”赵长安笑了，“我倒全预备了。”上车取来一袭长衫，“你就先换上我的这件吧，马马虎虎的也可以将就了。”


清晨的金陵，街上行人如织。这时，一辆马车由一个戴宽大斗笠的长衫人赶了，悄然停在城中有名的酒楼——仙客来的门前。待拴好了马，右手藏在袖中的周孟由赵长安搀下车，两人进楼，周盂对迎上来的伙计道：“已定了座的，六个人！”


“好嘞！二位客官楼上请！”


周盂问伙计：“本少爷的那些朋友已到了吗？”


“刚到。现在全在雅间里呢！”伙计殷勤地将二人引到竹帘低垂的雅间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然后转身忙乎别的客人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雅间，赵长安眼角一扫，见里面坐着五个衣光履鲜、风度翩翩的美少年，除一人背门面窗而坐，其余四人全与周盂及自己含笑点头招呼。其中一少年笑道：“嗬嗬，小周，瞧你这小样儿，气色‘好’得很哪，干活悠着点儿嘛！”


另一个少年接口道：“哈，黄哥，你还有脸说他？那次在上官府采那对姊妹花时，是谁最卖劲呀？到得最后，倒差点儿要兄弟我背着回去！”


“嘭！”这少年肩上挨了黄哥一记老拳：“呸！你还说！六天前，是谁差点儿昏死在姚人雄那新婚娘子的肚皮上？”


“唉！我哪想得到，那个骚货的浪劲儿会有那么大……简直就不是我采她，而是她在采我……”


赵长安一怔：正浪笑着的四少年，他竟全见过！全是在西夏欢乐宫中，被自己放走的那一百余人中的四个！唉，肖一恸真没说错，自己一时心软，救的还真不是一百多个人，而是一群两脚人兽，而自己这个东郭先生先被这些“人畜”反噬了一口。


淫笑声中，周盂坐下：“喂，诸位仁兄，认识一下小弟的这个朋友，他也想加入我们，一道为主人效力。”四少年均知周盂不会带一个志趣不投、所谋难谐的“外路人”来，现既把这人带来了，那这人当然也是“同道中人”。


一直面窗而坐的少年开口了，声音冰冷：“周盂，你也太冒失了，也不跟我这个做大师兄的说一声，就随随便便地引一个外人来！”


赵长安一怔，随即心中笑了：这口音，自己很熟悉，正是那个正气君子王无涯的独养儿子，那个欲成千秋伟业，连死人肉都要生吞的王玉杰！原来，他也没死在海中！


王玉杰矜持高傲地转过头来，一眼扫中赵长安，立刻全身剧震，如遭雷殛：“你……这……这个人是赵长安！”


“嘭”！他整个人皮球般弹起，直向楼顶射去，同时双手一伸，已揪住身周两少年的衣襟掷向赵长安，紧接着，双足足尖疾蹬饭桌边缘。当两少年炮弹般摔向赵长安时，他身形在空中疾转，向后一仰，已如离弦之箭，射出了窗子。


赵长安手一抬，草笠已飞向一名欲夺门而逃的少年，同时袍袖轻挥，两少年只觉胸口膻中穴一麻，便软倒在地，而周盂、黄哥错愕之余，脸上的笑容都未及消失，便觉眼前似有一缕清风拂过，于是两人脑中皆是一阵眩晕。


赵长安在这二人失去知觉前，已掠出了那扇王玉杰逃走的窗子，当王玉杰“扑通”一声落入窗外楼下的秦淮河时，他也已到了青石河岸边，但他水性不好，不敢贸然跳进水中去擒王玉杰。


河水深急幽暗，他凝目注视潺潺流动的河面，只待王玉杰在水下憋不住气了，一露头，就捉他上来。但一晃眼，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竟不见河面上有分毫动静。


而这时河岸上已观者如堵。先是那在河边浣衣的少妇、吟诗的书生、读书的少年、晨起的老者，突然斜刺里见一条影子从众人头顶掉进河里，紧跟着在人影落水的岸边，又多了一名黄脸青年，只见他神色焦灼地在岸边来回疾走，凝注河面，连连跺足，也不知玩的什么名堂？


好奇观望的人越聚越多，赵长安牵记周盂等五人，恐他们又出什么纰漏，不敢再延搁，同时心知王玉杰深通水性，这半盏茶的工夫，他早不知自水底潜到了这河上游或是下游的什么地方去了，只得“唉”了一声，重重一跺脚，身形一闪，又回到了仙客来的那间雅间。


还好，五少年仍瘫在地下，且也全活着。方才点中五人身上穴道时，他汲取了上次金城外荒岭上的教训，卸脱了五人的下颌，使他们无法咬碎口中暗藏的毒药自杀。此时，五人下巴上流满了涎水，五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流露出乞求之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帘一掀，一群人冲了进来。当头一人龙行虎步，气概非凡。赵长安认识，正是昨夜带人包围顾家大院，于一招内掰断周盂手腕的金陵总捕头铁淳英。但铁淳英却不认得他，他一眼就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倒、大张着嘴的五人，其中就有昨夜从自己手中逃走的假赵长安。


在雅间正中，安静地坐着一个黄脸青年，他平静地望着自己，宁静地微笑：“铁捕头好灵通的耳目，这么快就赶来了！”


铁淳英道：“刚才管这一片的衙役来报，说这酒楼上有异动，我就来了。你是谁？这五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赵长安道：“这五个人都是采花杀人的恶徒，现在我就把他们交给铁捕头，该如何处置，是你们金陵府衙的事，我就不置喙了。不过，据我所知，要从这五人嘴里问出点儿什么来，恐怕不太可能。另外，五人牙里都藏着致命的毒药，铁捕头最好是先把他们的满口牙都拔了，也免得出意外。”


“嗯，这兄弟们会办的。”铁淳英丢个眼色，众衙役动手，将五人生拉活拽走了。铁淳英盯着赵长安，大马金刀地坐下，不露声色，已封住了赵长安可能逃走的所有出路：“现在说说你自己吧，你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跟这帮畜生搅在一处？”


赵长安微笑：“铁捕头是在审问我吗？”


“哼！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师娘学跳神！”


赵长安嘉许地笑了：“你刚才来时，你家大人，金陵太守林谦信晓得吗？”


“嗯？”铁淳英一愕，奶奶的，老子审你，你反倒问起老子来了。赵长安打量他凝重的脸色，笑了：“我是赵长安。”


“哦？”铁淳英的眼神越发凌厉了：他奶奶的，老子敢是捅了宸王宫的耗子窝了？怎地一夜间蹿出来了三个赵长安？昨晚傍晚时分来了一个，半夜三更在顾家大院时自己差点儿逮住了一个，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笑眯眯的！


赵长安抬手，揭下脸上的面皮。铁淳英乜了一眼，面色虽平静，但心中却一怔：他奶奶加他姥姥的，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长得这样英俊呀？可……世上谁也没定过这种规矩，一个男人长得好了，就一定是赵长安！


赵长安又笑了，搁在桌上的袍袖未动，但坐在对面的铁淳英却立觉有一缕和煦清新的轻风袭了过来。这风，与昨夜吹飞那蓬毒针、救了自己一命的那缕轻风一模一样！他不再怀疑，翻身跪倒，重重磕下头去：“金陵太守府总捕头铁淳英参见世子殿下！”


赵长安点头道：“起来吧。铁捕头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不要随意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是！臣遵旨！”铁淳英起身，“臣不知世子殿下的王驾居然真的到了这里，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世子殿下别往心里面去！”


“哦，这不怪你们，是我不想惊动地方，没事前通传你们。”


铁淳英恭敬地道：“世子殿下，臣立刻叫兄弟们去禀报我家太守林大人，让他赶过来伺候。”身份既已揭明，赵长安只得点点头。铁淳英的手下动作麻利，未几，二人便听到了鸣锣开道的声音，然后一群人拥上楼来。铁淳英抢前一步，打起门帘，着官袍、戴官帽的林谦信疾步躬身进来，待他行了二拜六叩的大礼后，赵长安令他起身，赐座。但林谦信却不敢坐，只侧签着身子，站着回话。


赵长安想起昨晚铁淳英说奉命前来捉拿江洋大盗的话，遂问道：“昨儿傍晚，你接到我的钧旨了？”


林谦信小心回话：“是。回殿下的话，殿下派来的那位公子，拿了殿下的金印，令臣差人于当夜三更，去城边的顾家大院，说是那里有一群江洋大盗匿藏，命臣缉捕。可……可……”


“哦！是我弄错了，那是帮正经生意人，后来我弄清楚后，又不及再派人通传你们，就让那帮商人先走了。”


“是！”但林谦信却疑惑不减：那被铁淳英掰断手腕，今早又被赵长安再次擒住的假赵长安及另外四人又是怎么回事？但赵长安不说，他自也不敢问。二人又无词找话地说了几句，然后林谦信用自己的八抬大轿，恭恭敬敬地将赵长安接回了太守府安置。


仍是太守府，仍是府中最好的西楼，但这时的赵长安形单影只，虽然奴婢成群、侍从如云，但他却如处荒僻的戈壁旷野。呆坐楼中，不经意间，他瞥见了铜镜中自己的容貌，立刻愣住了：这人是谁？形容枯槁，神色憔悴，这是我吗？他强颜对镜一笑，却不由得想起了子青，耳边似又听见她柔和的低语：“殿下，奴婢怎么忍心留你一个人孤单地在这里？”他忙抬首，只怕眼泪会流出来，便见天心正静静高悬着的一轮明月，这明月，与望郎浦岛上、树影下、海潮声中，曾照过自己和晏荷影的那轮明月，一样澄静，一样皎洁。


次晨启程回京，虽然他吩咐过了，无须大肆张扬，但林谦信仍派出了两百多人的仪仗，前呼后拥，每到一城一地，当地官员均倾城而出，跪接跪送。就这样迎来送往，说不出的声势浩大、威仪煊赫，道不尽的鲜衣怒马、排场气派。

第三十四章 剑影惊禁苑


晏荷影、赵长平两人不似回京，倒更像是寻春漫游，佳景驻留，胜处流连，三天的路程倒走了十多天。这天，到了东京郊外的琼林苑，车驾又停下了。“到了，请郡主下车！”


到了？晏荷影颇疑惑，抬眼，见车外五十步处，两只踱金铜狮，两扇红漆宫门，只看门瓦及门檐的颜色，便知这是一座皇家的离宫别苑。宫门匾额楷书了三个镀金大字：少阳院。


民间传闻，此院是先帝所建，特赐予当时的宸王、赵长安之父赵裕仁的。据说，先帝是为了让赵裕仁有一个汇集天下才俊，交结朝中重臣的处所。这就发人深省了：汇集天下才俊，结交朝中重臣，这些皆应是当时的东宫——皇太子赵嘉德的职司，已故去二十多年的先帝，怎会令一介王爵僭越储君，擅行太子之职？


未待她将这段前朝旧事想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已被众宫人簇拥着进去了。穿堂绕槛，远远便迎上来一个中年美妇，宫妆宫髻，身腰窈窕，形容姣美。人未至，笑先迎：“太子殿下，回来了？”


“是啊！”对下人向来冷漠傲慢的赵长平脸上绽出了笑容，不是那种应酬的、例行公事的笑容，而是一种只有在见到亲人和爱人时，方才会有的深情、依恋、随和的笑容。美妇瞟了一眼晏荷影，神色淡淡的，仿佛她不过是一个庸常妇人。她引着赵长平上阶入厅：“恭贺太子殿下，丽嫔八天前又为您添了个儿子。”


“哦！”赵长平应道。看得出，他对又多了个儿子并没什么感觉，倒像是别人又有了添丁之喜，却与他何干？


等二人坐定，赵长平向晏荷影道：“这位是本宫的女史官，主持东宫的一切事务，本宫的大姐！可你不能这样叫她，你就尊她萧姨吧！”


大姐，萧姨？晏荷影奇怪，在律规森严的内宫，竟会有这么古怪的称谓？这时萧姨对赵长平使了个眼色，赵长平心领神会，让晏荷影稍坐，然后领着萧姨就往后走。


待到一个僻静无人处，萧姨紧走两步，到了已停下正等着她的赵长平跟前，低声问：“阿平，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个‘晏姑娘’？”话未完，双肩一紧，已被赵长平抱了个满怀：“阿绚。”这时的赵长平早没了方才在众人前的做作，一边紧紧拥着这个姓萧名绚的美妇，一边亲吻她的脖颈，咕哝，“真真要想死我了！难怪民间说，小别胜新婚。这一个多月不见你，我直疑已经过了十几年！”


萧绚轻抚他的后背，爱怜掺半：“好了，好了，馋猫一样。小心别弄毛了我的头发。”直待他亲昵够了，这才道，“好了，说正事吧！我是个老太婆了，有什么可值得你腻的？放着恁多的妃嫔不爱！”


“不！”赵长平十指环扣，抱着她的腰，鼻中冷笑，“那些女人，有哪个是真心爱我？之所以对我百般逢迎讨好，为的还不是我的赏赐？要么就是害怕我的责罚。”


萧绚不接他的话：“你该去看看丽嫔，毕竟才为你生了个儿子！”


“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唉！我倒是白天黑夜地盼着阿绚你有喜，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你一生了，我就马上册封你做太子妃。”


“又来这样子胡说！我足足大你十八岁，怎么可能做太子妃？就是做你的侧妃，也还嫌不够格！”


赵长平满脸通红：“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的心！”扳起她的肩头，凝视对方的眼睛，“阿绚，你信不信我的话？”


“什么话？”萧绚很少见他如此慎重讲事。赵长平右手食指指天：“神灵在上，有朝一日，我得继大统，登基称帝，发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册立你为国母，我大宋的皇后！就连封号我都早已经想好了，就叫宝亲。”萧绚疑惑了：“宝亲？”


赵长平认真点头：“是啊，那些淑、贤、秀、德、惠之类的字眼，又怎能表白我对你的情意？”萧绚既是感动，又是欣慰，更是怅惘地笑了：“那外面的那个晏姑娘怎么办？”


“你……”赵长平额筋暴突，“还是不信我？要不要我赌咒？”


“不要！”萧绚忙用白玉般的手去掩他的嘴唇，“信，我信，别说对自己不吉利的话。只要有你的这心，这十几年来，我也总算是没白忙活。”赵长平又把她揽进怀里：“阿绚，你只管放心，那女人我不过玩玩罢了，在我心里，天底下，永远就只有阿绚你一个女人，哦，对了，还有我娘。其他的，我统统都只当她们是死人、木头！”


萧绚掩口失笑：“木头？这样吧，我先把她安置在偏殿，几时你对这段木头生厌了，或是她也替你添了个孩子，我再把她挪到别处去。哦，对了，皇上已知道你今天会到，刚才宫里太监来传旨，令你，进宫去赏秋，那个人也到了，他也接到了进宫的御旨。”


“哼！”赵长平松开她的腰，“赏秋？我让他赏人！让他看美人看得要死要活，三个月也别想吃下一口饭去！”


“那……见了皇上你怎么说？”


“这事好办，你不用管。”


萧绚催促道：“那你快点吧，朝服、黄轿，我都备好了，别磨蹭。那人去迟了无妨，你要迟了，又该看皇上的冷脸，听皇上的冷话了。”


赵长平一亲她面颊：“你先回东宫，今夜我来为你侍寝！”


赵长平换好朝服，出去告知晏荷影马上进宫，然后两人被众太监宫女簇拥着，逶迤出了少阳院。门外已停着两乘华丽大轿，赵长平上了第一乘杏黄绸轿，晏荷影坐进第二乘绿呢大轿，随即两轿往东京赶去。


少阳院距东京城虽只十里，但整座东京城规模宏大，方圆上百里，皇城又在城的中心，是以轿子竟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皇城的正门——宣德门。才进门，轿却停下了，原来是换了八名蓝袍太监抬轿，赵长平的十名侍卫根本不得进门，随行的太监则全从门内的一条便道悄没声地回东宫去了——大内规制最严，除皇帝，任何人均不得在紫禁皇城中使用仪仗卤薄卫队。


晏荷影在轿中，只听外面除靴声橐橐，再无半点儿其他声息。行了一箭之地，轿又停下了。偷觑轿帘缝外，见又换了八名褚衣太监抬轿。又走了盏茶工夫，轿往左一拐，再次停下，轿外一太监尖声恭请二人下轿。随即轿帘打起，她一看，赵长平已在一座华丽巍峨的朱红宫门边等候。二人在众太监的簇拥下进门，行不多远，迎上来四名太监，领头者躬身，道皇帝旨意，令赵长平至秋光和畅殿。随即侧签身子，引导二人往东首一长廊迤通行去。


晏荷影虽生在江南第一豪富世家，自觉亦算见过些场面，但从进入皇宫后，却如乡下未开识见的村妇一般，颇觉着寒碜。触目皆是黄瓦、红墙、朱楹、金扉、白玉石栏，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宫殿，皆以木兰为栋，文杏为梁，金铺玉户，重轩镂槛。汉白玉阶栏层层叠叠、往复环绕，宫殿楼宇壮丽恢宏，庄严肃穆。她顿感孤凄无助，心头闪现那人的影子，此刻若有他相陪在侧，该有多好？


二人亦不知进了多少道宫门，绕了多少条回廊，过了多少座大殿，最后绕过一座三层大殿，径往殿后一带高大的朱红围墙行去。待进了一处极阔大的重檐门楼，她眼前忽现出一片漫漫的黄叶来，原来，已到了一座遍植金黄银杏树的御苑中。


时当深秋，满苑金黄，一阵风过，飘飘洒洒，万千黄叶漫天飞舞，令人顿生萧瑟凄寒之感。御苑正中是一座大殿，门首悬巨匾，题“秋光和畅”四个大字。殿前有沥粉贴金缠龙金柱一十四根，门旁红柱上悬挂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一迳风飞飘落叶，九朝山色拥重楼。


大殿两侧是各五间的南北配殿，殿外一座大露台，张搭明黄帐幕，其中坐满了人——男子冠袍带履，女子珠围翠绕。远远望去，一派天家的富贵气象。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正中双龙抢珠金交椅上坐着的人！这人着明黄轻纱缂丝兖服龙袍，戴双龙戏珠镶宝平天冠，年四十有余，面容莹白如玉，三绺长须，气度高贵，举止威严。乍一看，倒像赵长安，但这人的目光凌厉冷漠，不像赵长安的明澈动人。且他脸上板得一丝皱纹也没有，而赵长安无论什么时候，唇角眉边，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晏荷影心想：他定然就是当今天子赵嘉德了。这时赵长平已扬尘舞蹈地拜倒：“儿臣长平，拜谒皇帝陛下，恭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晏荷影一愣，也连忙跪倒。皇帝冷扫二人一眼：“起来吧。”赵长平站起俯身：“这是宁阳郡王的三女永福郡主，这次随儿臣一同进京来拜诣皇上。”


皇帝又扫了晏荷影一眼，见她竟不垂首俯身，一双美目灼灼地平视自己，心道：此女怎地如此大胆，全不知皇家礼仪？但他何等厉害，立时便明了个中缘由，心中冷笑：赵长平好眼力，竟能觅得如此绝色。他淡淡地道：“今天是家宴，无须多礼，下去坐吧。”


太监引导晏荷影去西边的一个位子坐下，赵长平则坐在了东首第一张椅上。晏荷影见赵长平一到御前立时就唯唯诺诺，头都不敢抬，全无平日的半分骄横，暗想：这两人哪像什么父子？倒确是一对君臣。


一太监小步趋至御案前：“宸王世子殿下觐见。”一听这话，皇帝眼中一扫阴冷之气，溢出了无限慈爱，嘴角也浮现微笑，凝目向御苑门口望去。晏荷影心一酸，不由得亦望了过去。


只见漫天黄叶中、遍地黄叶上，不徐不疾，走进来一个人，身着淡黄轻纱世子朝服，头戴朝冠，一手后负，一手前屈，正是赵长安。


赵长安款步上阶，到丹墀正中跪倒：“宸王世子长安觐见皇上，恭请圣安。”皇帝连声道：“起来，快起来。”他才立起，又侧身向赵长平拜倒：“臣恭祝太子殿下万福金安，千岁千千岁！”


当他向赵长平跪拜时，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不快。等他起身后，皇帝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怎么又穿了这么一身来？”命待立一旁的执事太监，“带世子到偏殿更衣，把朕那一套新做的白袍给他换上。”


赵长安方待婉拒，皇帝一挥手，不容置疑：“快去，朕已等了你好久了。”赵长安只得随两太监去了。少顷回来，他已换了一身雪白的缂丝袍，上绣云气宝相万寿对龙纹和金龙凌波图案，被满苑的黄叶、黄衣一衬，越发显得他光彩夺目。


皇帝满意地微笑，招手：“过来，让朕瞧瞧，这次出去，怎么瘦了这许多，也黑了这许多？”待他到近前，皇帝一把将他拉坐在御座上。他似是早习惯了这种特殊的恩宠，只低了头，面无表情。而晏荷影却见赵长平眼中迅疾地闪过了一丝怨毒，但因御前个个垂首，故余人并未瞧见。她看了看御座上并坐的二人，不禁想：皇帝对他倒更像个父亲，而他这身衣着坐在上面，倒比赵长平更像个备位东宫的储君。


这时，一队队太监、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各式果品美点流水般呈了上来。赵长安趁机轻轻脱出被握着的手，站起躬身：“臣不敢逾越尊制，还是回到臣座位上去的好。”皇帝亦不勉强，笑道：“去吧。”赵长安方退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皇帝笑问：“你已见过宸王太后了？”


赵长安忙起身：“见过了。臣的母后托赖皇上的恩典，一切安好，另……”他踌躇了一下，“臣还有一事启奏皇上。”他离案，跪在明黄绣花长条锦绒万寿纹地毯上，“臣此次回宫，内府总管禀告臣，皇上日前又赏了臣一百名宫女，拨在长生殿使唤。但臣的寝宫中仆役已足敷使用，臣只恳请皇上，收回圣命，皇上的无上恩典，臣已铭感于心。”


皇帝揶揄道：“哦？你是怕增加开支吗？她们的例银，朕已吩咐由三司使开支。朕增加你寝宫宫女的数目，你应该明白朕的心意，每次征选宫女，民间均惶恐不安，倒是这次却出奇地顺利。这一百人中，倒有六七十人是自荐来的。朕已看过了，个个都出色，特别是那个江南才女江雪舫更是出类拔萃。”他笑吟吟地道，“你的王宫那么大，多些人也热闹些。此事勿庸再议，纶言如汗，朕的圣命岂是能随意收回的？”赵长安只得怏怏起身，一抬头，就见一双妙目正盯着自己，他心中似被柄快刀狠狠地剐了一下。他侧目回到座位，不敢再抬头，只一心一意地喝面前的一盅碧罗霜。晏荷影心中亦是又酸又苦，却无论如何恨不起来。她挟了枚春饼入口，但觉苦涩不堪，难以下咽。听皇帝命赵长安说几件他此次出京遇见的奇人怪事，让他和众皇亲国戚听听。赵长安强笑，道是没什么可说的。


“怎会没什么可说的？”却是赵长平大声接口，他恭谨地侧对皇帝，“这次宸王世子在西夏的欢乐宫，迎战当年武林的六大高手之一，万悲狂人——肖一恸。这一战打得那叫惨哪！世子跟肖一恸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用月下折梅剑法中的一招‘几生修得到梅花’震碎了一恸剑，又用缘灭剑指住肖一恸的喉咙，结果他没办法，只好自杀。”


“哦？是吗？”直至此刻，皇帝始为他现出了一丝笑意，“那一役，朕倒也曾听人说起过，可总语焉不详，看来，你倒是清楚的了？”


赵长平满面堆欢：“儿臣不才，倒还晓得些……”遂口说指画、大肆渲染起来。他口才本就不差，且欢乐宫一役确实惊险诡奇，又是正当花样年华、浮荡风骚的皇太后，又是武功卓绝、当今之世的两大高手，又是上百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一时众皇亲国戚、贵妇嫔妃皆听得目迷神离。


唯赵长安低头，喝着杯中早已喝净了的碧罗霜。但他仍能感觉到对面西边座位上，有一缕比肖一恸的剑气还要锋利，比肖一恸的内劲还要追人的目光，狠狠地刺扎在自己身上，使得他人口的甜霜全成了毒药，又成了比醋还要酸的劣酒，真正痛断肝肠，酸倒了心肺。


赵长平讲到没藏太后要与赵长安成婚、共掌西夏朝政的一段，皇帝不禁笑骂：“呸！贼酋妇，做的什么白日大梦！朕好容易造就的世子，是这么轻易就让她得了去的吗？”晏荷影见赵长安从进来，便正眼都不瞅自己一眼，只是好整以暇地品尝美点，脸上一副似笑非笑、懒散适意的样子，她心中一阵阵地刺痛，暗暗自责：像你这样心痴意软，何日才能手刃此敌，为爹爹、二哥报仇？你，你应该恨他才对呀！但不知为何，无论醒着，或是在梦中，她心里，就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倔强、高傲、俊朗、飘逸，而又随时带着一丝笑意在眼角唇边，笑着的人的影子——赵长安的影子！


恨得越深，爱得也越深，这种牵肠扯肚、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却叫她怎生去消受？她思前想后，不觉已堕下两行泪来。幸喜众皇子公主、王侯命妇皆在入神地倾听欢乐宫一役，并无人发觉她的失态。她悄悄抬袖，拭净眼泪。这边赵长平已渲染完了，但却只字未提赵长安被困井底的那一段。因他深知皇帝对赵长安的宠爱早已无以复加，自己若在众人面前说及赵长安的狼狈情状，皇帝定会恼怒，那自己刚才的一番阿谀奉承就都要白费了。


皇帝拊掌笑了：“过瘾，太过瘾了！”一捋长髯，“来，诸卿家，为我大宋有这样的臣子、皇室有如此出色的子弟，满饮一杯。”举起面前的嵌金缕雕双龙翡翠盏，一饮而尽。众人难得见他如此意兴遄飞，当下纷纷起身举杯，或歌功，或颂德，一时间笑语喧哗，人声鼎沸，一片喜气洋洋的盛世景象。皇帝愈发高兴了。


“今天天气晴好，世子又远道归来，朕高兴。”皇帝命传太常寺教坊的梨园七贤前来伺候。少顷，执役太监已引着抱持乐器的七人自御苑外进来了。


行到近前，七人跪下。皇帝挥手：“起来吧，朕早听说江南有七人，精擅琴、瑟、筝、笙、笛、箫、檀板，号称梨园七贤，就是你们吧？”领头的是个年不过三十的俊秀文士，朗声答应：“正是我们七人。”


在御前。有官职的称臣，无官职的只能谦称鄙人或在下。但皇帝此刻心绪极佳，且因七人来自民间，不识礼仪之故，倒也不怪罪。当下命七人奏曲助兴。太监在汉白玉石阶下几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旁放置了七张圆凳、琴案，但七人却端立不动。文士微一躬身，问皇帝想听他们奏何曲子。


皇帝略一沉吟：“既是赏秋，又有这么清爽的秋景，你们就奏一曲《秋兴》来听。”文士踌躇：“启奏皇上，《秋兴》须七人合奏，可现在我们只有六人，没法奏这支曲子。”


皇帝奇道：“你们不是来了七个人吗？”


一个白发老者答道：“虽来了七人，”一指一个黑袍中年人，“可他不通音律，只是抱琴的随从。”


皇帝皱眉：“嗯？”黑袍中年人道：“抚琴的高流水病了，今天不能来。”


皇帝微感扫兴：“那就换支曲子，《秋声赋》。”却见文士又摇头：“无论哪支曲子，若没有琴，都不能旋律和谐、音色华美。”


皇帝冷笑：“哦？什么曲子都奏不了？那你们还来做什么？”


众皇室宗亲见他脸色发青，无不战栗。但七人却毫无惧色，文士淡淡地道：“我们之所以人手缺乏，仍敢前来，是听说有一位宸王世子，叫赵长安，他精通音律，长于丝竹，犹擅抚琴。莫如皇上现在就召他来跟我们合奏，那皇上这秋就赏得过瘾了。”


皇帝一听，他居然要让赵长安纡尊降贵，跟他们这些卑贱的乐手同场献艺，心火勃发，正寻思要责罚七人时，却见赵长安立起躬身：“臣久未抚琴，现正好技痒，就请皇上降旨，容臣和他们几位共赋一曲《秋声赋》，也好让皇上及诸大臣们恰情养性。”


皇帝知他恐七人受责，故而出头。若换做旁人，皇帝定将他与七人一并治罪了。但他对赵长安别有爱宠，遂道：“嗯，也罢，就让朕听听，近来你的指法可有长进？”又冷对七人，“好好伺候，伺候得好了，免了你们的欺君之罪，不然……哼哼！”


赵长安徐步下阶，到琴案后坐定。黑袍中年人将抱着的古琴小心置于琴案，然后肃立琴案右侧。其余六人均按顺序坐下，围拱在赵长安四周。


赵长安凝目细视，见此琴长三尺六寸，七弦，琴头略宽，琴尾稍窄，琴徽为瑟瑟，焦尾、岳山、琴轸、雁足均为和阗白玉。整张琴纹理梳直匀称，色泽古朴幽雅，琴身遍布匀密的流水纹，琴额四字古篆“冰清雪韵”，琴名下，刻“空寂山人宝藏”六个行书字。琴身外侧还镌有一段铭文：“有泉石之韵、有圭璧之容，雍雍乎以雅以风，使非老其材，何以垂声于无穷。”


他左手按弦，右手食指在九徽二分位上轻轻一拨，铮然一声，琴音清冷，如泉流石底、风穿空林。不禁暗赞：好一张冰清雪韵古琴！


清秀少年一击象牙檀板，俊秀文士的竹箫已悠悠吹响，如泣如诉，似怨似叹。赵长安右手二指轻捻，左手将所按之弦带起得空弦音。


琴声泠然，飘绕在片片黄叶、凄凄秋风之中。清越的琴音，低回宛转，和着徐徐穿过树间的柔软的风，伴着缓缓落下的萧萧黄叶，勾起了众人的愁肠和万分的怅惘。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神思悄然了。听着那悲凉的琴声，晏荷影想起了从前的种种，黯然神伤。而台上的上百人，亦都怔怔沉默，想起了自己一生中凄凉无尽的心酸往事。


赵长安左手无名指滑至少商弦，右手中指轻抹十二徽五十四分位，随即指尖下垂，一挑，作寒蝉吟秋势。接着，左手大拇指、中指、无名指徐徐抬起，成落花随水势，弦音愈发苍凉了。


皇帝心头一酸，想起了仿若隔世的许多年前，想起了那个永远逝去，永远也无法重来的春月夜，想起了那座杏花疏影、水流无声的寒山古寺，想起了那个花树下神清骨秀、长发垂地的飘渺伊人，想起了那幽扬婉转、缱绻缠绵的《玉笛曲》，和那阵阵令人心神飞越、宁静悠远的夜半钟声……他不觉泪湿眼眶，恨不能觅一无人处，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一场。而赵长平亦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仍只是一个皇子时，在那漫长得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黑夜里，自己如一只被扔弃了的野狗，蜷缩在屋角的破榻上，从朽坏的窗棂中扑进来的凛冽寒风冻得他苦痛难挨，而自己面颊上的眼泪好像就从来也不会干……


琴声苍郁、萧索，仿佛残秋时，独在秋风中卷舞着的最后一片落叶，美得那么悲苦，那么凄凉，所有人眼中都有了泪光。琴声随风飘散，孤零零地飘散着……这时琴曲已进入了“人慢”，愈发地悠扬绵远，语尽而意无穷。


梨园七贤早都呆痴了。他们呆痴地听着那无尽的哀伤，轻声的叹息和欲绝的悲凉。持筝的白发老者流下了两行亮闪闪的泪水，是什么往事，能令这位早已历尽了风霜、看尽了炎凉的老者亦会流泪？而持檀板的清秀少年已泣不成声，又是什么样的心酸，才能令这正当人生最好时节的青春少年亦如此哀伤？


赵长安轻拢左手五指，右手小指一钩，随即轻挑，“铮琮”一声，琴声幽幽，左手无名指离弦，右手中指轻剔七徵十八分位弦，转指，成幽谷流泉势，然后垂腕，《秋声赋》一曲，至此方终。


琴音袅袅，飘渺飞散，飞散在四面的秋风中。曲已终，意无穷，只有久久不散的余音，和琴曲所带来的那种不绝如缕的愁怅和悲伤，在一片空旷遥远的静穆中，萦荡、回旋。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众人皆觉得，身旁有杏树，头上有青天，漫天有不计其数的黄叶，黄叶外有巍峨的高楼，高楼外有隐隐的远山，远山外……有那自己终其一世，也看不到的地方。


突然，半空中闪过一道亮光，疾如闪电，迅似惊雷，直向赵长安的后心刺去。


赵长安没有动，因他已根本无法闪避这自后袭来的一剑。就在这一剑袭来之际，在他身旁，持笙、笛、箫、檀板等乐器的六人，亦全都动了。左侧的俊秀文士竹箫横举，疾斫他左胁下的穴道，而身前少年的檀板已向他面门飞来，破空声急，呜呜作响——檀板竟是以精钢制成。右侧白发老者的筝，已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裂成数片，中间藏着的一枝精光四射的短枪直刺赵长安的咽喉。而瘦子的横笛已掠到了他的左腰，笛管“砰”的一声，一束细如牛毛的细针闪着紫蓝的光芒，射向他的白袍。无疑，针上已浸透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而另外三人的棱铁刀、亮银钩和一条毒蛇般灵动的黑色长鞭，已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全都封死！


砭入肌理的杀气，霎时间已将他包围！他无论往哪个方向动，如何动，都不能避开这致命的七着杀招。他就算避开了头顶的双钩，双足也会被双刀削断，他即便能躲过毒针，也决计不可能闪开背后袭来的穿胸一剑！何况，还有檀板、竹箫、短枪及长鞭也袭过来了！他正襟危坐，双手仍搁在琴弦上。就在这刹那间，他已感觉到逼入骨髓的杀气，将他的整个人都包围，针尖般刺入他全身的肌肤。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把握、会杀人的高手，才能发出这种令人胆裂的杀气。他连手指尖都不动，居然连眼睛都闭起来了。这时，剑尖的寒芒已划破了他的白袍，毒针也已触到了他的三重薄衫。在晴和的秋日下、漫天的黄叶中，天下承平的皇宫御苑里，他刚演奏完了一曲《秋声赋》，就有七名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要置他于死地！


虽已会过了那么多顶尖的高手，经过了那么多生死恶战，但他却从未遭遇过策划如此严密、配合如此完美、攻势如此凌厉的暗袭。


“哧！”剑尖已刺透了他的三重薄衣。他笑了，忧郁地一笑。随即，七人眼前便似有一缕风吹过，一缕自树梢吹来的、清冷、砭骨的秋风——带着几片翻飞的黄叶。然后，所有的武器，就都刺了个空！


黑袍中年人的剑锋，明明已触到了他的后背，已刺到了他的肌肉，赵长安明明已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了。甚至他还哆嗦了一下，如此接近死亡时，他感觉到了那不能自制的恐惧所引发的颤抖，但剑尖却依然刺了个空。七人竭尽全力发出的杀招，突然间，都变成了对自己人所施的致命一招！


没人预料到这种变化，因为他们已在一起配合演练了几百几千次，确信天下已绝无一人能避开七人的合力一击，即使这人是赵长安。毒针，全射向了持双钩的人，而凌空击下的双钩，则划向了地下的刀手、短枪，刺中了迎面而至的檀板后，又继续向前，刺向那尚不及反应的清秀少年的双眉之间……


七人再想收手，都已经根本来不及了，就在这一瞬间，七人都接近了死亡，迫在眉睫的死亡！老者闭眼，等待已卷到自己颈上的长鞭收紧，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一个很奇怪的、绝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下出现的念头：能这么快就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鞭梢却突然滑开了，像被一阵清泠泠的风吹偏了它的准头。随即一阵“叮叮”、“扑通”和钩锋劈过木板的声音。老者再睁眼时，见自己的短枪已扎进一张古琴，而琴上，还嵌着一双银钩、一柄长剑和无数毒针。而长鞭、棱铁刀却相互缠裹着，垂挂在一根横斜的杏枝上，随着秋风，轻轻摆动。


赵长安伫立在一株黄叶飘零的杏树下，一阵风过，带来一缕肃杀的寒意。他静静地看着七人，淡淡地问：“为什么要杀我？”


七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谋刺既败，七人已不可能全身而退。其实，即便能将赵长安杀死，七人也绝无自禁卫森严的皇宫中逃走的一分机会。于是七人一声大吼，或持刃，或空拳，齐向赵长安扑去，宁愿被他杀死，也胜过束手就擒，受那残酷的刑罚。


赵长安见七人不顾生死，齐扑而至，暗暗佩服。他脚步一错，已闪到一座假石山旁，避开对手刺来的拼命一剑。皇帝此时已反应过来，瞋目大吼：“快，快拿下那些反贼！侍卫，快救我的年儿！”情急中，他喊出了对赵长安的爱称。


然后，那些皇亲国戚、嫔妃贵妇方醒过神来，一时哭爹叫娘，四散奔逃，或伏身案底椅下，瑟瑟发抖，有几人竟屎尿齐流。众殿前侍卫全失魂落魄，哪敢上前去挨那些刀剑？


赵长平瘫在椅中，晏荷影却疾奔下阶。这一瞬间，她恩怨皆忘，念兹在兹，都是他的性命安危。若不是怕分了他的心神，她已要张口大呼了。皇帝见众人俱如树桩，怒不可遏，拔出一侍卫腰中所悬长剑，便向阶下奔去。但赵长平已疾扑而至：“皇上、皇上，圣安至重：系于社稷，不敢妄蹈险地啊！”一伸双臂，拦住去路。


皇帝目睚欲裂：“滚开！不然先一剑杀了你。”赵长平浑身一震，“扑通”跪倒，紧紧抱住他的双膝：“儿臣宁死也绝不能让皇上有半点儿闪失。”皇帝挣了几下，脱身不得，虽又急又怒，却不能真的斩了他。这时大队诸班直侍卫蜂拥而入，一部分将露台重重围护，保护天子、太子，其余的将正酣斗的八人围住。


赵长安已与七人过了约八百余招，他功夫本高于七人，但因无兵器，又不欲伤人，故只避不攻。而七人抱着必死之心，又是有备而来，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亡命打法。一时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忽听皇帝大喊：“世子长安！马上上来，莫再缠斗。”


赵长安眼风瞟处，见数百侍卫持强弓硬弩对准自己和围攻他的七人，知道只待自己飞身离开，便会万箭齐发，七人立刻就会乱箭穿胸，命丧当场了。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顿住身形，右手疾往后探，已搭在黑袍中年人的剑柄上。这一招行险至极，只须时间、力度、方位、距离上差得分毫，他这只手就不用再想要了。


七人谁也未料到他会行此险招。七人身经何止百战，不假思索，手中各种兵刃已堪堪刺到了他的白衣。黑袍中年人变招更是奇快，手腕外翻，欲脱开对手掌握，同时左手横切，以掌作刀，直劈赵长安后颈。赵长安若不松手，这一式“碎玉掌刀”便能将他的头生生切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长安五指变搭为拨，黑袍中年人剑上一股柔和的大力传来，剑不由自主地往外一荡。“哧”的一声，一管竹箫已被削成两段，而短枪却飞上了半空。


赵长安右足一踮，纵起捞住枪尖，不待落地，右手后送，枪尾如长眼睛，已点中了飞扑过来的清秀少年的膻中穴。少年尚未倒地，枪身横掠，一拨箫尾，两截断箫向文士、老者飞去。两人连忙闪躲，但断箫来势看似不急，两人偏偏避不开，均觉胸口紫矶穴一麻，二人亦摔落地下。而长剑“哧”的一声轻响，已穿透赵长安左袖。但与此同时，他右手食指也点中了黑袍中年人的左腰要穴。


这一切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使双钩、双刀、长鞭的三人甚至没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人中，功夫最强的四人已横躺于地。三人停步，互望一眼，均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沮丧、绝望和壮志未酬的不甘，长叹一声，不约而同地各举兵刃，径往自己颈中挥落。


赵长安遥遥望见，一挥手，短枪破空疾飞。三人分处不同的位置，中间尚有假山、杏树阻隔。三人既决心自戕，均聚集了一生所有的功力，手方抬起，锋利的刃锋已及喉头。


但短枪后发先至，“嗖”，枪尖已缠住了长鞭鞭身，来势不减，鞭柄鞭梢分成两段，斜刺里横掠，双钩、双刀一齐飞射，没入了飘飞着漫漫黄叶的杏林深处。


殿前司诸班直侍卫一拥而上，三人并不抗拒。领头的都虞侯精通点穴，封住三人的全身大穴。使双钩的大汉仰天长笑：“和兄、李兄，俺们七个不得同年同日生，也能同年同日死，真他妈的痛快！痛快极了！”其余六人亦大笑：“秦兄弟这话真说到我们心里去了，同生共死，这才是过命的好兄弟！”一时声震云霄，豪气满苑。


露台上，皇帝一脸的不屑：“哼！鸭子死了嘴壳硬，带下去，先暂行押监，候朕旨意。”赵长安伫立在一块太湖石上，目送七人被绳捆索绑，推搡出苑。


皇帝疾呼：“世子长安，快上来，让朕瞧瞧，伤到哪了没有？”他垂头，缓步登台，经过晏荷影身旁时，不知是否是因刚才的激战，体力消耗过甚，他只觉双腿绵软无力，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台上诸人此时均由太监、宫女搀扶离去，翻倒的案、几、椅、凳亦已清理整齐。皇帝恢复了平静，冷冷地让赵长平、晏荷影跪安。赵长平跪安后下阶，领着仍在发呆的晏荷影离去。晏荷影临出苑门时，不禁回首，不料赵长安亦在偷觑她。两人目光相遇，均心头大震，急忙转头。皇帝将此情形全看在了眼里，不动声色地问：“刚才那七人为什么要刺杀你？”赵长安垂手躬身：“臣也觉奇怪，七人臣一个都不认识，不知跟他们结下了什么深仇，竟会让他们慷慨赴死？”


皇帝沉吟：“也不一定非得有仇，许是有人在背后策划主使也难说。”赵长安悚然而惊：皇帝要兴大狱，真这样，一场绝大的风波就不可避免了。皇帝冷笑道：“七人看起来倒也像条汉子，不过……只要把他们交到刑部，过上几次堂，朕不信他们会不供出后面的主谋！哼哼！”他眼中露出令赵长安心惊的凌厉之色，“真丧心病狂了，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向年儿你动手，难道那灭九族、凌迟的大辟之刑都是吓唬小孩儿玩的吗？”


赵长安急忙双膝一屈，跪伏在地：“臣有一不情之请，恳求皇上恩准。”皇帝颇为意外：“年儿，何必这样？”伸手来扶，“你要什么，朕无不准奏，不须跪。”


他非但不起，反而磕下头去：“臣请的事，恪犯朝廷律令。可事出非常，只望皇上准了臣的请求，臣在此先求皇上恕臣的狂悖之罪。”


皇帝目光闪动：“你是要朕赦免七人？”赵长安低头：“他们犯的是不赦重罪，臣怎敢有此谬想？臣是想求皇上，将七人交由臣审问发落，也一泄适才臣险些被害的愤恨。”他不容皇帝说话，一口气道，“审讯此等谋逆大案，是刑部的职司，即便王爷也不得干预，且臣不过一王世子，又涉身其中，按理更应回避。可……”他咬牙，“刚才若非臣反应得快，现已不能再侍奉皇上了，也辜负了朝廷多年的恩典，是以不亲自刑囚七人，臣的愤恨不能消除。但望皇上体念臣的心意，准了臣的请求。”


皇帝欣然点头：“这次出去，年儿果然进益了。从前你总是怕伤生害命，无论对什么人、什么事都网开三面，太过心慈手软。须知俗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不为自己打算，就是老天也不会饶你，难得你今天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既要亲审七人，朕便准你所请。等下朕会颁旨，授你皇命玉符，准你便宜行事，此谋逆大案就由你主持，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共同审理。”


赵长安暗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皇帝柔声命他在身旁的椅中坐下，问道：“琴为心声，你刚才奏的曲子，甚是凄凉，是不是这次出去遇到了很伤心的事？”


赵长安强笑，道适才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皇帝目光闪动：“哦？”不再追问，“听下面人奏报，说是江湖中已消失二十多年的一个什么传世玉章又冒出来了，掀起了绝大风波，还把你也牵涉了进去？”赵长安苦笑：“确有其事。现天下人人都说它就在臣身上，臣真正全身是口也说不清楚。”


皇帝沉默半晌，叹了一声：“人生一世，能说清楚的事又有几件？若都能说清楚了，还会有伤心二字吗？”他皱眉，“那些江湖上的好勇斗狠之徒，利令智昏，贪得无厌，又阴险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被他们缠上了，也是心烦。好在京畿重地禁卫森严，他们再放肆，也不敢来这天子脚下撒野，你近来就不要离开京城了。”


赵长安垂首称是。皇帝突然转移了话题：“那个永福郡主，你认得吗？”赵长安一愣，不知皇帝所指何人。他茫然抬头，见皇帝眼中，正藏着一丝笑意。


“就是坐在那座位上的。”皇帝指了指晏荷影刚才坐的椅子。赵长安脑中轰然大响，低头，艰难以应：“不认得。”


“哦？”皇帝笑了，揶揄道，“刚才你们俩眉来眼去的，朕还以为，你跟她是老相识呢。”


赵长安的头越发低了：“臣从未见过此人。”


皇帝端详他的脸色：“惊艳了？哈，朕总算也看见你会为一名女子神魂颠倒了。好，好，此姝果然国色，最难得的是，她能被你看上。”他手抚长须，悠然道，“既然喜欢，那就把她带回王宫去吧。”


赵长安不意他竟会有这种安排，脑袋刹那间成了木鱼：“她……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臣……我……”


皇帝越发笑了：“太子的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想把她赏谁，就赏谁，年儿你太多虑了。”


赵长安一时口拙舌笨，不知该如何应对方妥。皇帝看他这样，只道他忽得绝色佳人，欢喜太甚以至如此，不禁好笑，同时又微感怅惘：当年自己若也像他，有个强有力的人帮一把，又何至于今日与所爱之人咫尺天涯，睽离永隔？


因多日未见，皇帝便不放他走，絮絮地有许多话问，又留他一同进了午膳，直至未时二刻才让他跪安，赵长安换了来时的朝服辞出，未出景阳门，远远地只见宣德门外自己的黄轿旁，已另有一顶轿子在候着，那自是晏荷影了。


他头皮发麻，口中发苦，双足发颤，也不知自己是该大笑三声，还是痛哭一场。他上轿，吩咐众侍卫先送晏荷影回王宫，安置在永泰宫，而他则要到刑部，会一会刑部尚书王玄斌。

第三十五章 劫运入天牢


王轿到刑部衙门外，侍卫请堂门外的众衙役入内通禀。稍顷，从里面奔出一群人来，岂只是王玄斌，整个刑部当日当班的大小官员都迎出来了。赵长安这时已下轿，立在青石阶下，不待众官员下跪，便摇手：“别磕头了。”


他倒是礼贤下士，大冷的天，不愿花白胡须一大把的王玄斌及众官员在硬冷的地上跪倒爬起的折腾。可众官员可不敢领这份情，纷纷跪倒，乱糟糟地行了参拜的大礼。若只以爵位论的话，王玄斌的身份还要略高于赵长安。但朝中文武百官但凡还有点儿眼色的，谁又敢真只拿他当一位世子看待？


王玄斌侧签身子，将他迎进刑部大堂。赵长安也不客气，坐了首座，待众官员皆坐下了，方问七名重犯是否都已解到。王玄斌侧坐躬身，道都解到了，现已押在天字亥号、寅号、甲号等七间囚牢内，并派了二十八个最能干的牢役看守。另禁军殿前司、都虞侯何文会也派来四百兵丁，协同把整个天牢的所有出入道路都封死了，七人插翅难逃。赵长安一听，他竟如此精明能干，暗暗叫苦，但却立刻现出一副欣慰满意的神情来：“早听说王大人为官恪尽职守，办事干练明达，是出了名的能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七犯狂悖犯上，竟敢在御前谋刺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现既然王大人安排周密，筹划妥当，不会令他们逃逸，那我就放心了。不知三法司会审，日子定的是哪一天？”


王玄斌得他褒奖，面生金光：“随七犯一起送到的还有圣谕，会审的日子，皇上定的是四天后的九月初九。这次会审，皇上特让殿下主持，臣等不过从旁襄赞，一切安排，臣等皆听从殿下裁夺。”


赵长安心念电转：“安排？一时半会儿的也还谈不上，现下我想先去看看那七名人犯。”王玄斌吃了一惊，忙劝：“殿下，那里面秽气太重，殿下的万金之体怎能去那种龌龊的地方？”


“无妨。在东京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没进过天牢。今天便去开一开眼界，长一点儿见识，王大人这就陪我一同前去，如何？”


王玄斌被这异想天开的命令难为住了：天牢里非但污秽脏乱，且恶臭熏人，便是自己到任刑部三年，也从没进去过。贵人自幼锦衣玉食，安富尊荣，那种地方别说是看，便是那股子味道，熏也会立刻把他熏背过气去，自己纵浑身是胆，也绝不敢让他进去。他素有机智，略一沉吟，已有了应对之策：“殿下，那里面太过拥塞，殿下先坐坐，容臣把七犯押到天牢外的签押房中，再让殿下过目？”


“哦？”赵长安侧目，微笑道，“王大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去，莫非……”王玄斌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无声的气：“殿下，不知您要先提何犯？”


赵长安立刻道：“把七人全押在一处，这样也省了我许多口舌。”王玄斌即刻命刑部司官遵旨办理。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来回报，七犯均已押到了最大的一间牢房内，贵人和众大人可以提审了。


于是众人出刑部登车轿西行，出南薰门，左转右折，待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所在，下车轿，进了一座青石高墙垒就、禁卫森严的大门，穿过两座天井、几排签押房，最后才在一面青黑条石筑成的围墙前停下了。赵长安抬头，见这墙高十余丈，墙头上栽着荆棘铁刺，心思：这么高，就是只鸟也飞不进去，何况人？


王玄斌将一块铁牌递与幕僚，幕僚将铁牌从铁门上的一扇小窗递进去，又过半晌，铁门方开启。


众人进去，里面是一排排禁军，分立左右。再往前二十步，又一道青石墙横亘面前，这道墙比第一道更高，门亦更厚更重。这次除赵长安、王玄斌及几名品级较高的官员，余人全被拦下了。赵长安皱眉：“怎不让他们进来？”一指自己的侍卫。


王玄斌赔笑：“殿下，朝廷律令，天牢乃关押极悖逆凶恶的要犯所在，为防有丧心病狂之徒冲狱劫人，从来对进入此门的人就有限制。”赵长安笑道：“哈哈，仅只不让人进，也不是良策。若有那不要命的强冲了进来，又如何防范？”


“殿下虑的是。不过……”王玄斌一指门内的又一堵高墙，“殿下请看。”顺着他的手指，赵长安见那墙上离地三丈高处，开着两排一尺见方、错落有致的小孔。他心念一转，已知怎么回事，但仍问：“这是什么？”


王玄斌答道：“这是箭孔，平时只做监视瞭望用，但若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冲进来，那这些孔内便会万箭齐出，嘿嘿，到时候，那些恶徒连想劫之犯都没见上，自己先就毙命于斯了。”


赵长安微笑，点头嘉许，跨入箭墙内。甬道阴暗霉湿，石壁上插着的火把晦暗不明，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惨碧色。一阵凄风刮来，寒气立刻穿透众人肺腑。若非长官在前，王玄斌身后的几名官员真会立刻掉头冲出甬道，一辈子也不再进来。


好不容易行到尽头，却又是两扇巨大的铁门挡住去路。那门湿腻腻、滑溜溜的，举头不见门首，连王玄斌也觉头晕，仿佛这门随时都会倒下来，将自己砸成一摊肉泥。他不自禁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举袍袖一拭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殿下，这就是天牢的第一道门！”赵长安一怔：“这才是第一道门？”


“是。听下人说，从这儿进去，里面还有三道门。”


“怎么叫听下人说？”


王玄斌嗫嚅：“实在是……这门里的气味太恶重了一点儿，臣三年前到任时，倒也曾想进去看看，可那气味……臣只好就出去了。”


“嘎！”牢门慢慢启开，立刻，一股阴湿、霉浊，并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从门缝里死命挤了出来，气味如此浓烈熏人，王玄斌及几名官员当即被刺激得流出了眼泪。门内又是一条甬道，深不见头。


赵长安举起宽大的袍袖掩住鼻子，勉强举步，跨进门里，但王玄斌等人却踌躇着，杵在原地不动。他一进门，立觉如一脚踏空，跌进了腐尸堆里，直欲窒息。他急忙转身，一口气冲出甬道，又出了第二道箭、墙，始长长地舒了口气，就这片刻工夫，只疑自己已到地狱中去走了一遭。他对尾随跑出来的王玄斌苦笑，令他将七人押至签押房候审。王玄斌暗舒了口气：“是，臣遵旨！”


粗如儿臂的栅栏，精钢锻制而成，横十竖十八，焊成了一只巨大的铁笼。七犯被关在铁笼内，锁着沉重的手铐、脚镣，铐镣上再加粗逾拇指的铁链，铁链一端与铁笼相连。这样一来，任他顶尖的高手亦万难自笼内脱身，更何况七犯的全身大穴又尽皆被封。


因此，当赵长安说要单独审讯时，王玄斌当即恭恭敬敬地退出签押房，亲手带上门，并吩咐众官员和禁兵衙役都远远地退至廊下，在听不到签押房中任何声响的地方静候。


敢谋刺当今御前的第一宠臣、尊崇已极的宸王世子，便是个傻子也想得出，其中会藏有多少骇人听闻的宫闱秘史，对此，能不予闻，还是尽量不予闻的好。


赵长安淡定端坐。七束凌厉炽恨的目光利刃般戳在他身上，要是目光也能杀人，此时他已不知被杀死多少次了。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谋刺皇室宗亲，是十恶不赦大罪的第四款——谋恶逆！按律，其人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你们不吝惜自己的命也就算了，却牵连各自的亲眷好友、门生故旧，于心何忍？又于心何安？”


俊秀文士冷笑：“畜生！我们既然来了，就从没打算活着回去，你就别假惺惺的猫哭耗子了。”


赵长安斜瞥他：“不怕？你以为，你们还真是梨园七贤呀？上官轻寒，你父亲和两个妹妹虽然死了，可高堂老母犹在，更遑论你上官家众多的亲眷了。现下你倒是求仁得仁，只可惜……要带累整个上官家族来为你今天的莽撞之行陪葬！”他瞟一眼其余的人，“银枪王龚二龚老爷子、一剑平南苏清河苏大侠、正气庄的何凌天何少庄主，”又瞅一眼使长鞭的汉子，“骆英骆六侠，曾长风的长天一绝鞭法，传到你这儿，的确是出神入化了；还有吴守谦吴总管的双刀和赵济仁赵少侠双钩上的修为，今日一经领教，果然名不虚传！”他好整以暇的几句话，便将七人的身份来历尽皆说穿。


七人面面相觑。行刺前，七人便约定：无论行刺成功与否，七人中若有被生擒活捉的，那任官府如何刑讯逼供，也绝不能泄露七人的身份底蕴，以保家人的性命安全。但七人全未料到，赵长安竟会对七人的情况了如指掌，一想到各自的高堂父母、娇妻弱子，七人不由得脸色惨变，意乱如麻。


赵长安冷瞅七人表情：“如何，怕了吧？不过……”他蹙眉，“上官公子行刺的情由我倒晓得，可剩下的六位却又是为何？这样巴巴儿的赶着来送死？”


白发老者龚二怒骂：“呸！狗屎都不如的粪渣，你做下的那些‘好事’，你自己会不清楚？”赵长安眉一掀：“哼哼，我做过的好事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连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是哪几件好事，却要麻烦各位，这般殚精竭虑、大费周章地前来‘谢’我？”


龚二仰天一笑，目中已有泪光：“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上月初八，你杀了我大哥全家八十九口人，这才几天，你居然就已经全忘光了？”


“哦？你呢？莫非……你的全家人，也被我斩尽杀绝了？”赵长安斜瞄清俊少年。


何凌天双目赤红，一字一泪：“我二姐，叫何燕容！”赵长安面无表情，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何凌天目睚欲裂，没料到，“赵长安”用极卑劣下流的手段奸杀了他最亲爱的二姐后，再听到她的名字，居然会是这种表情！他原以为，在听到他二姐的名字后，赵长安会羞愧——恶人在恶行被揭穿后，难道会不羞愧？或是吃惊，吃惊受害人的亲属会这么快便寻仇上门；便是洋洋自得也好啊，一些变态的恶人，的确是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的。可此时的赵长安，目光平静，面容安详，仿佛二姐的死，跟他毫不相干似的。何凌天不想再说一个字了——跟一头畜生，你能说些什么？


赵长安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对余人道：“我记起来了，诸位的情形，想是跟龚老爷子、何少庄主一样吧？要么有亲人被我杀害了，要么有美貌的女眷，被我……”苦笑，“糟蹋了？”


“不！”骆英道，“我跟苏六兄没有亲人被你杀害或是糟蹋！”


“那就是为了你们结义的兄弟或是过命的朋友？”


苏清河冷笑：“哼！我四海会纵横天下，专管不平事，像你这种，戕害无辜、荼毒妇幼的恶魔，我四海会又怎会不管？”


赵长安一愕：“你们两个是宁致远派来的？”骆英斜睨他：“呸！真要是我家少掌门派我们来，恶魔，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


“哼哼！”赵长安亦冷笑，“姓宁的真有这本事，我只须一见了他，就活不成？”苏清河咒骂：“恶贼！善恶皆有报，只分迟与早。你今天虽侥幸逃脱，但终有一天会死在我家少掌门的剑下的。”


赵长安仰身后靠：“哦？听你们俩这一说，我倒还真想会一会这位天下无双的少掌门了，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能，能让我在一见他之下，立刻血流五步、伏尸于地？”


“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赵长安仍然微笑：“呵呵呵，这一天，我还等得到，只是……七位却是再也等不到了。”


“死生有命，今天此事乃天亡我辈，姓赵的你别太得意了。”


“天亡？上官公子，别怨天尤人，今天这祸，追究起来，其实还得要怪七位自己！”七人大眼瞪小眼。


“七位既称梨园七贤，定精擅音律。想《秋声赋》，乃是叹秋之悲凉、伤生之无常，宫声主悲，清角伤怀，何以何少庄主的檀板，起手便现怒意？这跟秋声相去也太远了一点儿了吧？上官公子的箫吹得倒还马马虎虎，但既为七贤之一，就该知道七乐合奏，琴为正声领奏，怎么没等我开指，箫就已抢奏？”


宫声、清角，是古琴五音中的二音，而领奏、开指则是古琴演奏的方法。七人这才恍然：原来自己七人尚未动手，就已露马脚了。七人的确不精通丝竹，这次混入宫中，原来策划好了的，只要赵长安一在琴凳上坐定，两手都搁在琴上，七人就立刻动手。未料七人滥竽充数，赵长安却是通音晓律的大行家，非但马上就对七人起了戒心，且一曲《秋声赋》抚得悲凉无尽、荡气回肠，致使七人尽为琴音所迷，竟忘了动手。直待琴曲终了，方才醒悟。但这时再动手，就太晚了。七人颓然若丧：一月余的殚精竭虑，遇到赵长安这样的对手，竟是不堪一击！


“不过，我还有疑问。就算七位真的精擅丝竹，朝中要无人策应，也绝混不进宫来。这人好手腕啊。况且，我善抚琴一事，七位又是如何知道的？”


七人笑了：“恶贼！你跟我们兜了大半天的圈子，为的不就是这个？”龚二冷笑：“我们不但知道你会弹琴，还知道你这畜生最爱在众人面前作出助人为乐的样子来。所以我们要你抚琴，你一定会答应。你这么聪明，想都该想得到，我们怎会说了，让你去斩草除根？”


赵长安眼望窗外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哈，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那个……指使你们来行刺我，并为你们提供一切方便的女人？”


七人一震，何凌天脱口而出：“你怎么晓得是她？”


“我是谁？凭你们的小小伎俩，又岂能瞒得过我？这个女人，也是皇室宗亲，武功亦极高。本来嘛，行刺这事，该她自己来做，可她却因为跟我熟，不敢出这个头、露这个脸……”他一边慢条斯理、字斟句酌地说，一边仔细观察七人，只看七人面色灰败如死，亦知自己那些揣测的话，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但接下去该如何措辞，却踌躇了，只怕言多会有失。罢了！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小，顺风旗莫扯得太足了，等过几天，救出七人，到时他们一定会坦诚相待的。


于是他淡淡笑道：“你们冥顽不灵，我可是大人大量，只要你们安静守制，会审后俯首就刑，那我在此可先应允七位，你们所该得的惩处，仅止于你们七人，罪不及妻孥，另……反正你们都死定了，我就好人做到底，也不剐了，到时就一刀斩讫，如何？”


七人从被擒后，自知必死，但一想到寸桀而死的凌迟酷刑，俱不寒而栗。是以都想寻机自尽了事。若非狱卒看管严密，就这被擒的两个时辰里，七人只怕早死了不止一回两回了。现听他这样说，七人俱一凛：他为搏宽大仁慈的名声，也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是以用不动凌迟酷刑，也不追究家人为条件，换自己七人的“安静守制”、“俯首就刑”。罢罢罢，为了家人们平安脱祸，他就是要自己七人上刀山，下火海，七人也咬牙认了，何况只是伸头一刀？


七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苏清河沉声问：“姓赵的，你说话算不算数？”赵长安仰头，一脸的傲然：“我是谁？堂堂宸王世子，当今皇上面前的第一红人，我的话被尊为钧旨，怎会不算数？”


“那……你怎能叫我们相信，我们信守了跟你的约定，你却不鲞溺出尔反尔？再去祸害我们的家人？”


“这太好办了，你们不是梨园七贤吗？梨园七贤又怎会有家人？初九三法司会审，四天时间，尽够你们串通供词，斟酌供状的了。等到审时，你们切莫多加攀扯，更莫要多说，以防漏了口。我做个问的样子，你们做个服罪的姿势，定的刑处，我会立刻命人通传你们，到那时，双方不就皆大欢喜了？”


龚二咬牙笑了：“皆大欢喜？哈哈，倒的确是皆大欢喜！”


赵长安搁下茶盏，离座，施施然往房门踱去：“七位就畅畅快快地歇一歇吧，四天后，我和诸位还有一场好戏要唱呢，不养足了气力，怎能把各自的角色演好？”


在远处遥望的王玄斌见他出来，忙疾步迎上，躬身施礼问候。赵长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伙强贼，看起来倒都像条汉子，可我才一说要动刑，就全吓坏了，只求我饶命。哼！痴人说梦！怎么可能？不过，看在他们已悔罪的分上，王大人就不要再把他们押天牢里去了。依我看，就现在这样也很稳妥，不然，案情如此重大的朝廷钦犯，伏诛前，要是被熏死了一个两个的，只怕……”


王玄斌喏喏连声：“是，臣遵命。反正他们也跑不了，臣马上再多派四百兵士来，把这间房团团围住，管教七犯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赵长安很满意：“王大人真不愧能员之名，等此案审结，我倒是要在御前，好好儿地叙一叙你的襄助之功。”王玄斌大喜，赶紧跪倒，连连叩头：“助殿下审问七犯原是臣的本分，有何功可言？只要殿下满意，臣等就是再多忙点儿累点儿，也是心甘情愿。”


晏荷影才在永泰宫安顿下来，便转念想到赵长安的寝宫里去看看。她为这个举动找借口，兴许，他会把传世玉章放在那里的某个地方？但真正的情由，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她问侍立在侧的宫女，赵长安的寝殿在哪儿？宫女蹲身行礼：“回郡主的话，殿下在长生殿安置。”一指远处一座高大雄伟的殿宇，“就是那儿。”


“嗯。”她迈步出殿，“这里好气闷，我出去逛逛。”拦住六名欲跟上来的宫女，“你们别跟来，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她慢慢下了汉白玉石阶，待转过殿角，确信众宫女已看不见自己，这才拔步疾行，左绕右折，径往那座大殿奔去。


待到殿前，她抬首，见这座大殿广九楹，深五楹，重檐歇山式顶，绿琉璃瓦顶，黄瓦剪边，殿门首一巨匾，上书三个黑底贴金大字：长生殿。殿门两侧的朱红漆柱上悬一副对联：紫薇九重，碧山万里。清风今日，明月前身。


大殿后是一小殿，广三楹，四方攒金镏金方顶，整组建筑矗立于三层汉白玉石须弥座上，有汉白玉石护栏重重围绕。但最使她惊讶的，是整座大殿竟建在一个宽泓无垠的大湖上，湖中尚有寥落的残荷断梗，在秋风寒波中瑟瑟轻摇。


湖水上，大殿旁，还有敞阁三间，阁后五亭，皆方形，重檐，前后错落有致。一眼望去，整个建筑群无比恢宏壮丽、巍峨庄严，气势半分都不输于紫禁皇城。


她疾步上阶，才到殿门，四名太监上前阻拦。她早有准备，答道：“我是永福郡主，世子殿下让我来替他拿样东西。”脚步不停，径往里走。四太监看她的穿着、气度，又如此美貌绝伦，且宫中早已通传，今日有一位永福郡主奉旨入住永泰宫，遂不敢再拦，任她进去。


进到殿内，扑鼻便是一缕淡淡的幽香，却见内里甚是宽广，分前、中、后三殿，殿内六十根金丝楠木巨柱支撑，巨柱两人环抱，也难以交手。梁、柱、枋、檩亦均是金丝楠木，红漆彩绘，用料考究。如此规模宏阔的大殿，就连皇城中也没有。


前殿迎门处是一具十扇金漆屏风，行文为曹植的《洛神赋》，屏风前设金丝楠木宝座，宝座两侧，陈放着香筒、宫扇、黄铜仙鹤蜡钎。晏荷影绕过金漆屏风，便到了中殿，中殿是书斋的格局。


西面的一面墙全是金丝楠木架，书卷一直堆摞到了殿顶。书架前端，稍靠正中处，是一张金丝楠木嵌牙书案，案正中设周庚君鼎，左右金丝楠木书匣，案上笔砚未收，摊着一册翻开的《金刚经》。案后同样一张金丝楠木嵌牙交椅，椅后一具绨素屏风，迎着书案的殿墙上，挂着范宽的《雪景寒林图》。对面墙上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左右挂米芾草书楹联：掬水月在手，一片霜色空殿外；弄花香满衣，万瓣梅影孤窗前。


绨素屏风后是一具金丝楠木双面山水人物插屏，过了插屏，又下几级汉白玉石阶，这才到了后殿，亦即赵长安归卧安歇的寝殿。后殿虽不似前、中殿宽大寂冷，但也只得一床、一榻、一书桌，一太师椅。晏荷影一进后殿，就被墙右壁上悬的一幅字吸引住了，先是因上面的一笔飞白书法写得太好了，次是因这幅字的内容，正是她最喜爱的李义山的诗：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诗后一行小字：七夕雨夜，苦思荷影，终夜徘徊，不能成眠。


她一晃，已跌坐椅中：七夕？那正是姑苏分别后不久，他……会真的这么思念自己？兴许，这“荷影”是另一女子的名字？但她亦很清楚，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望着小字，良久，她不禁珠泪双抛：“你要……真的心里有我，怎么还做那些事呢？”


“呸！不要脸！你算什么东西？长安哥哥会瞧得上你？”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晏荷影不意后殿还有别人，一惊，忙拭泪回头。这下，隐身纱幕后的耶律燕哥吓了一跳：被她的容貌吓了一跳。


她一惊之后，嫉火中烧，但脸上却立即变得笑嘻嘻的：“咦？这位姐姐，我们好像曾在哪儿见过？”大眼珠灵活地转动，“哦……小妹想起来了，姐姐不是跟着赵长平的吗？怎么又到这儿来了？”晏荷影也认出了对方，她就是赵长安从辽国带回来的那个延禧郡主。


耶律燕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使得她的笑是那么天真无邪：“姐姐，你长得太好看啦！才将小妹逗姐姐玩的，那种小孩子家的混话，姐姐你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吧？”晏荷影心地善良，又少心计，最易轻信人言。这时见她乖巧可爱，不禁破颜一笑：“我不会的，妹妹，你是赵……殿下的什么人？你也长得挺好的啊！”耶律燕哥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姐姐，原来你也是这儿的人？你是哪个宫的？”


“嗯……我不是这儿的人，是……皇上命我来的，现先暂住永泰宫。”


“咦，这就奇了怪了，那老家伙为什么叫你来？皇宫里没地儿住了吗？”晏荷影不假思索：“不，是殿下他，他……”耶律燕哥笑靥愈发甜了：“哦……我说嘛，难怪，肯定是他见姐姐这么俏，就求老家伙把姐姐赏给了他。”


被她说中心思，晏荷影不禁又甜又酸，面飞红云：“妹妹别来取笑，我……本不想来的，只是……”耶律燕哥眼光闪烁：“只是，姐姐实在是受不了长安哥哥的那一份模样，是以，嘴上说着不来，两脚却身不由己地跟来了。不想来？这话谁信？你长得好，他生得也俊，哼哼，依小妹看，他跟姐姐你呀，”说到这儿，眼一斜，嘴角朝下一歪，“真正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晏荷影愈发羞不可抑，但心里却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强笑着岔开话头：“妹妹，你是哪座宫的？怎么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宫里还有一位郡主？”


“姐姐当然不会听说啦，因为我本来就不是郡主，而是……也跟姐姐一样，是长安哥哥专门带回来的。”说到“专门”二字时，耶律燕哥特意停了一下，瞟了敌手一眼。


晏荷影立时如打翻了醋瓶，酸气直冲脑门心，心中发恨：你呀你，他是你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他喜欢这个女子，关你何事？你来气个什么劲儿？想归这样想，但脸上的妒意，却是那么明显。


耶律燕哥看在眼中，亦发笑了：“妹妹我虽比姐姐小，可毕竟先进的宫，这里规矩重，今后，只怕是姐姐你要叫我一声姐姐了。”这话既刺耳，更剌心，晏荷影不禁沉了脸：“什么姐姐、妹妹？我从没想过要跟你的长安哥哥有什么牵连，你要做世子妃，只管去做好了，别来攀扯上我！”扭头就走。


“哼，站住！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


晏荷影侧目斜睨：“怎么？我是永福郡主，你敢拦我？”耶律燕哥又绽颜笑了：“姐姐是郡主，小妹怎么敢拦？不过……”她笑容顿敛，“刚才姐姐说，不会跟长安哥哥有什么攀扯，这话……小妹听了，心里却不踏实。”晏荷影不耐烦了：“那你要怎样才信我的话？”


“嘻嘻，这也容易，小妹也不要姐姐赌咒发誓，那也太俗气了，干脆这样吧！”耶律燕哥从袖中抽出根金丝绳，“莫如……小妹拿它在姐姐脖子上绕两绕，系紧了，再打个死结，等姐姐‘睡’过去，小妹再把姐姐往这窗外的湖里一扔，这样，姐姐的话小妹就相信了。”


晏荷影打了个冷战：“你才多大，怎么心会这么歹毒？”夺身便往外走，“鱼找鱼，虾找虾，乌龟爱王八，也只有他那种人，才会喜欢你这种人！”眼前人影一闪，随即双肩、双胁一麻，她已一跤跌坐地上，“你……你这个小魔女，你敢欺我？”耶律燕哥笑眯眯地晃荡着金丝绳：“姐姐，你一副玲珑剔透的聪明模样，怎却问出那么蠢的话来？小妹敢不敢，姐姐莫非真看不出来？”言犹未毕，金丝绳已套住了晏荷影的脖颈。她用力收紧绳索：贱货，敢跟本公主争宠！


晏荷影只觉颈中一凉，不禁闭眼，心中亦是一凉：不料自己竟会死在他这个嫔妃的手里！


突听人轻叱：“哎呀！快松手！”随即“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耶律燕哥惊怒交集的痛哼声，同时金丝绳也抽离了自己的脖颈。她诧异睁眼，见自己身前挡着一名着淡藕荷色纱衫的宫髻少女，而耶律燕哥已摔在了窗下榻上，金丝绳却握在这名宫女手中。荷衫宫女纱袖轻拂，已解开她被封的穴道：“永福郡主，您受惊了……”


“贱婢！”耶律燕哥手一扬，三枚银针疾向荷衫宫女射来，荷衫宫女皱眉，金丝绳一抖，银针已被拂落地上。


暗袭未成，耶律燕哥已扑过来，双手作合抱状，猛击对方前胸。荷衫宫女左臂横格，右手斜挥，斩向对方右肩，这一式正好克对方的这招“玉女投怀”。耶律燕哥忙后跃三步，轻“咦”一声：“你怎么也会‘玉凰掌’？还知道如何破这套掌法！”“呼呼呼”又拍出七八掌，全是萧太后自创的“玉凰掌”中的精妙招数。但荷衫宫女对这套掌法好像很熟稔，耶律燕哥拍出的掌非但全落了空，且被对方顺势一带，倒退出去了三丈余远。


发觉不敌对方，耶律燕哥又惊又怒，手一翻，掌中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欺身上前，“刷刷刷”一连五剑疾刺对手。荷衫宫女脚步轻移，金丝绳上一拨，下一挡，前一挥，后一抛，便将五剑尽数化解。她对耶律燕哥刺来的这路“双凤剑法”竟也非常熟悉！


霎时间，耶律燕哥大怖，斗志全无：看来，今天在这儿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唉，算了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仗着剑利，又疾刺对手三剑，迫得她连退三步，然后双足一蹬，已自一扇窗掠了出去，身子斜晃，已到了湖中的一座方亭中：“姐姐今天才来，还没好好歇息，小妹就不打扰了。”银铃般的笑声中，人已去得远了。


二女缠斗，晏荷影看得眼花缭乱，也分不清谁赢谁输，却见“小魔女”越窗而去，那自是她落了下风。她舒了口气，转身，见荷衫宫女正对自己裣衽为礼：“奴婢冒昧，敢问，您可是晏姑娘？”


“你是……”她颇为吃惊。


“奴婢贱名江雪舫，给晏姑娘请安了。”


“你怎知我姓晏？我以前曾见过你吗？”


江雪舫垂首敛目：“奴婢从没见过晏姑娘，只是，听说殿下非常想念晏姑娘，所以奴婢今天一见，知道姑娘就是那位让殿下终夜徘徊之人。”晏荷影心神大乱，眼泪涌到了眼眶，疾扭头：“你……认错人了。宫里头规矩重，你可莫乱说话，当心挨罚。什么终夜徘徊，江姑娘是在说谁？”


江雪舫一愣，良久，轻叹一声：“是，郡主责备得是，是奴婢无知，认错人了，请郡主恕奴婢的冒昧之罪。”说着就要下跪。晏荷影忙扶住：“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有心的，何况刚才要不是你……”


“世子殿下回宫！”殿外值守的太监高声传宣。晏荷影立时慌了手脚，正没作理会处，江雪舫拉着她掩身到垂挂纱帐的一根殿柱后，检视一番，再无破绽，方移步后殿阶下，垂首迎候。


赵长安进殿来，乍见有人，不觉诧异：“姑娘是谁？怎会在我的寝殿里？”才听到他的声音，晏荷影已全身发僵，这时再听见“寝殿”二字，更觉心酸：莫非江雪舫也是他的妃嫔？昏乱中却没想到，江雪舫若是他的妃嫔，他又怎会不认识？


江雪舫垂首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江雪舫，新征选入宫，奉御旨派在这儿供殿下使唤，皇上已将奴婢封做了长生殿的女史官。”一听那柔嫩清婉的声音，赵长安不觉一怔，心中顿时浮上一个人的影子，暗叹了口气：都已经过去的事了，还想它作甚？不由得面色稍霁：“哦，原来你就是江雪舫？入宫多久了？”江雪舫恭谨躬身：“奴婢本月初一入的宫……”见他自解衣纽，忙跟过去，“奴婢服侍殿下更衣。”赵长安听了，心神大震，险些脱口而出：子青！他侧目，见正为自己卸下朝服的江雪舫，虽亦是长眉人鬓，肌肤胜雪，柔发似绸，皓腕凝霜，但形容却与子青截然不同，且口音虽亦是令人心醉的吴侬软语，但子青的口音是姑苏，而江雪舫却是钱塘。他不禁又暗叹了口气，将眼光移开，朝服才褪下，就见江雪舫已从衣箱中取出一袭雨过天青丝袍，捧至自己面前。他心道：看不出她出身簪缨世家、高门绣户，居然也善解人意，竟不知从何得知，自己最喜欢的颜色便是青色？他一摆手：“你不懂宫里的规矩？这是下人的服色，我怎么能穿？”


“奴婢……”江雪舫惶恐了。赵长安不忍：“无妨，不过以后小心就是了，拿那件象牙黄的来吧。”


“是！”取来他要的丝袍，江雪舫左手提袍领，右手一捋，已拎住袖口，待他伸手。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心神激荡，直疑是子青又回来了，忙闭眼，定了定神，双手后撑，让她为自己套上袍褂，尚未回过神来，她已悄没声地绕到前面，白玉般的纤纤十指一举，已系好了他的衣带。


他如中魔咒，杵在当地：天！世上竟会有神情举止如此相像的人！他不禁苦笑，是不是老天嫌我受的折腾还不够？还要再派一个人来？他转头，不再看她：“你现去永泰宫，请今天新来的永福郡主去嘉年殿，陪王太后一同进膳。”向殿外走去，方上石阶，并不回头，“你既是新来的，不懂宫里的规矩也就罢了，但记住，以后未奉宣召，再不得擅入这后殿中来。”说时无意般眼风一扫晏荷影藏身的殿柱，“把这地上打扫干净了，不要什么东西都随手乱扔。”言毕出殿而去。

第三十六章 瞒天欲过海


待晏荷影由六名宫女引导着，进到赵长安母亲、王太后尹梅意的寝殿——嘉年殿时，见尹梅意、赵长安、“小魔女”都已等着了。见她进来，耶律燕哥尖声怪气地叫：“哎呀，哪儿来的一个天仙姐姐？还好，有太后娘娘在这里，咱们倒也不怕被她比下去。”这话明着夸赞，实则挑拨。但尹梅意却是一怔，随即笑了：“原来，姑娘就是永福郡主呀！”赵长安目光一闪：“娘见过她？”


尹梅意笑睨爱子：“三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她曾来这儿找过你。”招手，“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三个月不见，你出落得越发俊俏了。”不待主子发话，宫女早将一张椅子搬了来，晏荷影移步近前，便坐在王太后身旁。耶律燕哥冷眼看着，老大的不舒服。


这时，侍立尹梅意身后的烟荷吩咐“传膳”，近侍宫女照样向守在明殿上的宫女道一声“传膳”，殿上宫女又把这话传给鹄立殿门外的宫女，然后再传给殿阶下的御膳房太监，就这样一直传进了王宫膳厨。不等回声消失，一队太监抬着大小四张膳桌鱼贯而入，摆好膳桌，近侍宫女在四人面前各奉上一盏清茶。耶律燕哥端起来就是一大口，却见赵长安、尹梅意只浅抿一口，随即侧头，将茶水吐在一旁宫女托着的漱盂中，原来，这茶只是漱口用的。此时殿内殿外总有近百人在侍奉，但人人屏息肃立，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耶律燕哥不意出了个丑，愈发不快。这时，宫女们撤去茶盏，再奉上一盏茶，这才是喝的茶了。然后布置碗、碟、牙箸等，接着一队太监捧绘金龙朱漆食盒，到殿门外站定，再由宫女接过，端至案前。烟荷吩咐：“打碗盖。”六名宫女上前，将盒盖一一揭开，把内盛的各色天家珍肴一一陈设案上。


耶律燕哥不敢再冒失，瞟见尹梅意、赵长安并不拈箸，却有四名宫女各端银盘，执镶银象牙箸，将所有菜肴各夹取了一小份置于盘中，随即退到一侧，默不做声地吃了下去。


她不耐烦了：“哪来的这么多啰里啰嗦？我如果下毒，会这么蠢吗？”尹梅意微微一笑：“这是宫里头多少年来的老规矩了，从我进宫就是这样，祖宗的家法，怎能随意更改？”


耶律燕哥冷笑，一瞟案上的十几样菜肴，又皱眉：“怎么，宸王宫吃饭，就拿些这种粗瓷破碗呀？我们宫里头从来用的可都是金碗玉盏，而且就这几个小菜，可叫人怎么吃呀？在我那儿，就是最下等的宫女，一餐饭也总有二三十个菜的。”


尹梅意惊奇地问道：“哦？原来，延禧郡主来京前也是住在宫里的？”耶律燕哥一怔，方意识到说走了嘴：“哦，我……我刚才是顺嘴乱说哩！”尹梅意端起汝窑瓷碗：“左右不过一只碗，何必使金器，沉甸甸的压手？我使惯了这些青瓷，倒也不觉得有何不好。况平日就我和年儿用膳，”笑视一眼发怔的爱子，“不过三五个菜，也就足够了，今天是听说来了两位贵客，我这才吩咐多加了几个菜。”


她轻言细语，耶律燕哥却如芒刺在背：自己到王宫已经多天了，可王太后竟毫不知情，太欺负人了！当本公主什么人，来投亲告帮的穷鬼吗？而听她的口气，自己方才的一番言语，徒显得自己是个暴发户。她又羞又怒，却再不敢乱说话，遂低头闷声吃饭。


这边尹梅意微笑着，问晏荷影是怎么找到赵长安的。晏荷影吞吞吐吐，颇有一言难尽之感。赵长安接口道：“娘，她是太子殿下带进京来觐见皇上的，现暂住我们这儿。”


尹梅意瞥了爱子一眼：“哦？是吗？原来……皇城里，已经没有安置她的地方了？”言下之意，自是笑他的言不由衷。她稍顷，随即又问赵长安：“年儿，你已经会过长生殿新来的女史官了？怎么样？”


赵长安不觉有气：“不怎么样！”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这个女孩子，娘一见就喜欢，她不管长相、性情、文采，还是做事、应对，都特别出色，年儿你说是不是？”


“娘要喜欢，孩儿就让她来服侍娘。”


尹梅意道：“娘这儿的人手早够了，你那里一个宫女都没有。女孩子心细，又会照料人，有些活，还是得有个女孩子来做更稳妥些，现有这么好的一个人替娘照顾你，娘怎能再要了她来？你就留下她，自己好好地使吧！”赵长安忽抬手，将碗中所余白粥一气喝尽，动作鲁莽，为的只是遮住对面那束尖利带刺的目光。他放下碗，想了想：“娘，三个月前，永福郡主曾来找过孩儿吗？”


尹梅意点头笑道：“是啊！人家为了找你，巴巴儿地扮成了一名宫里的侍卫，还带来位保镖，幸好误打误撞地到了娘这里，要万一被巡宫的侍卫抓住，又要生出好些麻烦。”


“还来了位保镖？”


“嗯，那位保镖，人才可齐整了，依娘看，倒一点儿都不比你逊色呢……”尹梅意遂将那日晚间的情形约略叙了一遍。赵长安只听几句，已然明了那位“保镖”是谁。他舀一粒莲子人口，淡淡地道：“现在世道不太平，找个保镖也是应该的，孩儿今天就差点儿被一帮刺客杀了。”尹梅意大惊，手中牙箸落地：“有人要杀你？”站起，就要赶到爱子身边检视。赵长安已先一步到了她椅前：“娘，没事，那七个人没伤到孩儿的一根头发，娘不用担心。”


尹梅意面色犹白：“七个？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当今豪杰，其中两人还是四海会分会的堂主。”话方出口，就听晏荷影低呼了一声。他眼风瞟处，见她面色忧急，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只作未见，将整件事向母亲简要地叙了叙。


尹梅意紧皱双眉：“既然你也没被伤着，莫如就放了他们吧？”赵长安摇头：“他们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怎么可能放？不但不能放，而且还要明正典刑，凌迟处死。”


一听“凌迟处死”，尹、晏、耶律的脸色都变了——尹梅意是慈心为怀，不忍有人受这种酷刑，尽管这些人是要谋刺自己的独生爱子的；而晏荷影则是心急如焚，来回自问：怎么办？自己该如何设法，才能救七人？而耶律燕哥则喜动颜色：“太好啦，长安哥哥，我砍头剁脚、剥皮绞勒的刑都见过了，可就是没见过这种一刀一刀慢慢剜割的大刑。等行刑那天，你可一定要带我去瞧瞧啊！”她一脸的心驰神往，“从到这里，真正闷死我了，现能一次就看见七个人是怎么慢慢儿地被剔成一副骨头架子的，哇，太过瘾了！”


她话未完，殿中人已无不皱眉。尹梅意一瞥爱子，眼中隐现责备：怎么你把这种人也带回来了？赵长安垂头：“孩儿倒也不是非杀七人不可，可实在是独力难支，唉，若是外面能有个人，譬如说，四海会什么的在外策应，那倒兴许还能筹出条救人的道来。不过，”他摇头，“唉，算了！投我于荆棘，报之以琼瑶，那样做也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尹梅意沉了脸：“混账！生杀大权，操之于上。七人就是该放，也切不可草率从事。”她霍然起身，“唉！罢了，孩儿大了，自有主张，娘也管不了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也不用饭后的第三盏茶漱口，拂袖出了右配殿，向后殿行去。


赵长安不敢辩解，放下镶金嵌玉牙箸，对耶律燕哥、晏荷影道声慢用，然后也起身出了嘉年殿来。


长生殿紧依着嘉年殿，他到长生殿殿门前时，吩咐侍立的众太监，等一会儿除晏荷影，其他人全不许放进殿。一太监小心翼翼地道：“启禀世子殿下，那位延禧郡主见天儿都来……”


“就说我已经歇下了。”在众太监的喏喏声中，他进到中殿，顺手从书架上抽了一册《梅溪词》，但却是翻而不看，心有所思。


片刻，听殿外尖声传宣：“永福郡主玉安！”随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直到书案前才停下。他瞟着案上的那方白玉雕龙镇纸：“永福郡主这会儿来，有什么吩咐？”


晏荷影冷笑：“哦，原来刚才殿下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唠叨，都不是说给我听的？那我现在跑这儿来，倒有些自作多情了？”他明白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忙自道不是，并请求晏荷影施以援手，助他相救七人。对于这个请求，晏荷影当然是巴不得的，但对他却顾虑重重，当下只以言语试探。


赵长安耐心解释：虽然表面上看，他有权有势，可由于自开国以来，朝廷对众王爵、驸马的防范就很严密，而他为了避嫌，也从不参与政事，是以现在手里连个可供奔走传信的人都没有。为此他想请晏荷影联络宁致远，群策群力，共同救人。


本还想再顶他几句，可看他言真意挚，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当下问他打算怎么救人。原来，他打算找七名死囚来，李代桃僵，将上官轻寒七人暗中调换出来，然后把调了包的七犯押至刑场，他既主持会审，自也是监刑的官员。他深知，只有取得她的首肯，事情才能办成，于是，他将整个计划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她，以换取她的信任。


“到时候，也不搞什么凌迟处死了，只要把七犯斩讫，就功德圆满了。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还是很麻烦的，首先就要找七个死囚来，还好，前些天我捉住了七个死有余辜的江湖败类，现七人分别被关押在扬州、金陵……”


“那怎么换呀？”


赵长安一笑：“无妨，我朝的大辟之刑，分斩立决和斩监候，为不枉杀无辜起见，每年霜降后，各地都要把斩监候的囚犯和他们的案宗送进京来，由三法司会同五府九卿并科道官员逐一甄讯，而人犯则押至宣化门外，由三法司的官员亲审，复审无误后，方始行刑……”等好不容易说完，不但他口干舌燥，晏荷影亦眼冒金星：“老天爷，这么麻烦呀？”


“是，的确麻烦，而且还出不得一点儿纰漏，否则的话，不但人救不出来，还会牵累宁致远。”


“其实，”晏荷影沉吟，“又何必午时三刻、巳时正刻的麻烦？只要让宁致远他们截了人，然后四散一逃，不就结了？”


赵长安哭笑不得：“你想让他们犯劫囚的重罪呀？若真依了你的这条‘妙计’，那不但七人和他们的家眷全活不成，就连宁致远和四海会也会有覆顶之灾！”晏荷影疑心他是危言耸听：“哦？”


赵长安捺下性子，接着解释：“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他们十恶不赦，凡有相助勾连者，一体治罪。皇上本就对帮派门会有极深的成见，宁致远要再劫走了钦犯，那祸可就闯大了。不怕他是武林第一大帮，只要一道圣谕，十万禁军围剿，到那时候，就不是七条人命的事了，真要弄到那般地步，就是一场浩劫！”他不禁想起，从前皇帝曾以何等残酷凌厉的手段，惩处那些拂逆圣意的人，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若要劫人犯，那就不须晏姑娘和宁致远帮忙了，我另想法子去。”


晏荷影见他顷刻间面白唇青，显是被骇着了。且不须细想，他的筹划显然也比自己这个冒失莽撞的主意要高明得多，虽然也麻烦得多，忙道：“好吧，我就再信你这一回，去把宁致远请到东京来帮你救人。”听她终于答应了，赵长安舒了一口气，自觉就是当年与血王苗绝天血战数日数夜，也没有此刻跟她的这一番谈话来得累人。


这时，忽听守夜的太监在窗外轻唤：“千岁爷，该上朝了。”


“咦？我们已经说了半夜了？”虽与他筹划商议了半夜，奇怪的是，晏荷影却没有丝毫的倦意：“可不是，就这么聊了半夜！”


赵长安歉疚了：“晏姑娘，对不住，我竟说得忘了时辰。”晏荷影注视他，不知为何，那久已远逝的柔情蜜意瞬间又注满了心头，不觉对他微微一笑：“不怪你，我也聊得忘了时辰。”


那明妍动人的笑容，立刻在他心里掀起了万丈波澜。他转头，强自抑制沸水般的心情，淡淡地道：“事不宜迟，等我早朝回来，就开始办事吧！”晏荷影痴望他的侧影，犹豫再三，方道：“要是这次，真的能把那七个人救出来，那……兴许，那些事，真的都不是你干的，传世玉章，也不是你……偷换的。”


赵长安嘴角往上翘了翘：“哦？晏姑娘怎能如此轻率？轻易地相信一个人，也轻易地怀疑一个人？”


午后，刚刚饭罢，正是日长人初困之时，从御街南头，驰来一辆帷帘低垂的马车，车旁有十几名侍卫随侍。皇城京都，天子脚下，百姓们早看惯了王公大臣们各式华丽排场的车驾，似这等青油幢车，路边的行人不会多看一眼。


车望北而驰，到一处路旷人稀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大宅，车停下，一侍卫下马上阶，到黑漆大门前，奉上拜帖，请看门的精壮汉子通报，有客登门拜会。


汉子打量阶下的不速之客，目光闪烁，正想探问究竟，车后一侍卫唤道：“叶高兄弟，没事，我家主人张堂主认得，今天来，是找他有事情商量。”叶高一瞅，笑了：“于长顺？你小子什么时候又成了宸王官的驾前侍卫了？”疾步下阶，到于长顺面前，低声相询，“哎！怎么回事？来这么些个人？”于长顺面色凝重，也低声答道：“大事，你就甭问那么多了，快进去通传吧！”叶高不再多话，持拜帖大步入内。片刻工夫，已陪着张涵疾步出来。


到车前，张涵亦不下跪，只略一躬身：“草民张涵恭迎郡主！请郡主移步舍间用茶！”这时，车帷方由两名侍卫打起。只见里面端坐着一名宫髻华服的绝色少女，张涵看了一怔，这不是姑苏晏府的晏大小姐吗？


晏荷影矜贵地微一抬手，跨辕的那名侍卫略一迟疑，然后躬身虚扶着她的手臂下车。张涵大为诧异：几时她又成了一位封号永福的郡主了？晏荷影对他轻一颔首，然后款步拾阶而上，张涵忙抢前几步：“郡主，这边请。”


除留两名侍卫照料车子马匹，其余侍卫也全进了大门。叶高忐忑不安：四海会跟宸王宫素无来往，且听闻会中近来跟赵长安有了过节，这时宸王宫来人，是有什么企图？他的疑问，也正是张涵的困惑，但他心机深沉，声色不露，只将晏荷影引进了二门。


这时晏荷影却停步，纤纤玉指一点于长顺及那名跨辕侍卫：“你们两个进来，其他的，都在二门外候着。”众侍卫齐声答应着，垂手侍立于门侧，张涵看得暗暗点头。


进了中厅，晏荷影才歉意地对张涵一笑，施礼道：“张大哥，刚才在外面怕人留意，我才对你那样，请别见怪！”


“不会，不会，这点规矩张某还是懂的。”张涵笑道，“晏姑娘，有时候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先坐一下，里头有个人，我去请出来见你。”晏荷影连忙阻止，道此来有大事与他相商，不可有外人在场。


“他不是外人，晏姑娘一定很乐意见到的！”不待回答，张涵已转身入内。她不由得发毛：这个自己“很乐意见到的人”，该不会是宁致远吧？正在着慌，只听帘后喜呼道：“啊？荷官，是你？原来你真在东京？”一锦袍男子风般卷了出来。她一见来人，不禁雀跃：“三哥，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晏云仁笑道：“还不是来找你？你呢？这两个月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又会成了个郡主？还有，你怎么会在宸王宫？”


晏荷影被这连珠炮般的追问弄得应接不暇：“三哥，张大哥，这些事容我等下再说，现小妹有更要紧的事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张大哥，你们四海会里，有没有两个人，一个叫骆英，另一位是苏清河？”


张涵一怔：“有啊！他们是辽东分会和云南分会的堂主，怎么，晏姑娘你识得他们？”


“唉！我怎会识得他们？莫非……”晏荷影蹙眉，“张大哥，你们的两位堂主出了大事，到现在你都还不晓得？”


张涵、晏云仁一惊：“什么大事？”晏荷影不忙答话，瞄了一眼厅中的几名弟子。张涵心里雪亮，一挥手，几名弟子立即退了出去。然后，她方低声告知张涵、晏云仁，骆、苏二人行刺赵长安未遂，反被擒一事。张涵、晏云仁悚然色变，张涵更连连追问她详细情形。“这事太繁杂，他，”晏荷影一指一直躬腰垂首、侍立门侧的跨辕侍卫，道他是赵长安的心腹，今天赵长安命他跟来，向张涵详述此事的前因后果，另外，赵长安想跟四海会里应外合，齐心协力救出七人。


张涵、晏云仁皱眉：“不是两个人吗？怎么又成了七个？”


“你们还是问他吧！”晏荷影再一指那跨辕侍卫。


晏云仁、张涵打量这名侍卫，见他年约二十，黑红脸膛，眉目豪放。见众人注视自己，他踏前两步，不卑不亢：“参见二位前辈！俺叫召仕久，是世子殿下的驾前带刀侍卫。这次骆堂主、苏堂主等人谋刺殿下，失手被擒，现被关押在刑部的天牢里……”


不折不扣的青州口音，嗓门虽粗了点儿，但说话却条理清晰，有条不紊。不过盏茶工夫，已将七人行刺的来龙去脉，及赵长安营救七人的谋划和安排详述了一遍。同时取出一封未缄口的书简，双手递与张涵，道此信为赵长安亲书，要烦劳张涵转交宁致远，营救七人的步骤，都已经写在上面了。待他说完，晏荷影一摆手，让他到二门外去候着。


“是！”召仕久后退三步，到门边不急着出去，又略停了停，这才侧身，跨出门槛。晏云仁是世家子弟，一看就知，这个召仕久确是当差年深的侍卫，但凡大家世族的仆役下人，在退出房去前，都须驻足片刻，以防主人又临时想起什么差事，也来得及交办。


待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二门外，晏云仁方皱眉问：“荷官，你怎么会在宸王宫？”还有一句话，他忍了又忍，才没说出，但只看兄长脸色，晏荷影也明白，那会是这么一句话：你当初不是说过，要手刃姓赵的这个仇人的吗？晏荷影踌躇良久，方道：“张大哥，三哥，不是我不识大体，忘了不共戴天的血仇，实在是，我觉得，赵长安，他……兴许……并不是杀朱大侠妻女和爹的凶手！”


“哦？”二人的眉皱得更紧了。晏云仁咳嗽一声：“荷官，你既这样说，总该有什么真凭实据吧？”


“特别……切实的凭据，一时还没有。”


“嗨！那你怎么就说出为他开脱的话来？”她踌躇着，重提当初在海中船板上，王玉杰暗算赵长安一事。试想，他连一个清醒会武的人的半分便宜都不占，又怎么可能对两个睡梦中的妇孺下手？


听她细细道来，张、晏二人都不禁点头。见他们接受了自己近一月来反复思量的话，她大受鼓舞：“还有，前段时间发生的一连串的血案，起初我也以为是他干的，可昨天我才晓得，那些前辈们原来都是死在一柄色泽乌黑的剑下，这就奇怪了！”


“哦？”


晏荷影道：“我见过真正的缘灭剑！”


张涵、晏云仁并不意外，她人都在宸王宫，那她和赵长安朝夕、相对时，见过缘灭剑，并不稀奇。


晏荷影道：“那剑的颜色，根本就是无色透明的，怎么又成了黑色了呢？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第三，他好像并不是个淫邪下作、无耻狠辣的采花恶魔！在王宫的这几天里，我留心了一下，里头上千的宫女，随便哪一个不是世间的绝色？仅止是美也就算了，可她们个个歌舞书画，样样擅长，这么多就连我见了也会动心的女子，平日他却正眼都不瞟一眼。他的寝殿——长生殿，除了一个女史官是奉钦命来的，他没办法把她调派到别处去，此外就都是些太监。三哥，张大哥，你们请想，放着跟前那么多眼巴巴盼着他召幸的、才貌双全的宫女，他又何必再去外面作孽？又麻烦，又危险，还白白地坏了自家的名声？”


张涵、晏云仁目光闪烁：“听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只是，你所说的，都只是些猜测而已。”


“是！”她老实承认，“就凭我说的这些，不可能洗脱他的罪嫌。不过，这次他要救上官公子等七人，若他真的把人救出来了，那不就可以证实，他的确是无辜的了？”晏云仁深深点头：“他要真连行刺自己的人都救了，那以前的那些血案，就都要重新斟酌了！”


张涵嘴角一扯：“不过，有什么话，都等七人得救后再说。”


“那是当然。荷官，你是怎么到的宸王宫，又怎么会成了一个郡主？”这已是晏云仁第三次提出这个疑问了。


“哦！三哥，是这样的……”晏荷影轻描淡写地敷衍了几句，简略得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听完她的叙述，张涵、晏云仁心里五味杂陈。张涵心中冷笑：她的几句话说得藏藏掖掖的，明摆着心虚。在这两个多月里，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她跟赵长安到底玩了些什么花样。而晏云仁的想法与他如出一辙，颇为难堪。


晏荷影见二人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七上八下。晏云仁忽沉声道：“荷官，今天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再回宸王宫去了吧？”


她猝不及防，不免着慌：“三哥，我……还是回去的好。”


晏云仁冷冷地问：“为什么？”她低头，避开二人洞察一切的目光，嗫嚅道：“救七位前辈的事．中间要有个人来回奔走，互通消息。”


“那倒也不必。”晏云仁的眉头已快要拧到一处去了。“是啊，传话递信有于兄弟哩！”张涵瞄了于长顺一眼。于长顺点头，连连称是。


“可……”她越发心慌，“有些话，他只会告诉我，不会对于大哥说。”话方出口，便见张涵、晏云仁不约而同地黑了脸。


哎呀！她懊悔不迭：自己这不是明摆着自承，自己与他关系亲密？但话既已出口，此时是一发的不能辩了，否则越描越黑。张涵、晏云仁盯着手足无措的她，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才好。半晌，晏云仁叹了一声：“好吧，你要回，就回吧。只是，你记好了，你真正的身份！”


如蒙大赦的她不敢再多话，只对二人福了一福，然后垂头，逃也似的出厅而去。待车及众侍卫消失在了大路的尽头，晏云仁、张涵方转身回府。回到中厅，晏云仁沉默半晌，才闷声道：“张兄弟，不晓得刚才你留意没，那个姓召的很可疑。”


张涵点点头：“原来晏三侠也瞧出来了！姓召的决不会是一个带刀侍卫。他的面貌、口音倒没什么，可那双手上连一丁点茧子都没有。试想，一个带刀侍卫，一双手会那么光净，一点都不粗糙？”


晏云仁道：“其实，他手上还是有茧子的。”


“哦？”张涵眉一扬，“在哪儿？”


“在他右手中指，靠左的第二个指关节处，就有一小块茧子。这里有茧子，只能证实一件事，那就是这人常常握笔，时时写字，所以才会磨出茧子来。哼哼，一个带刀侍卫，却常常握笔，这不是太荒唐了吗？若他扮成个师爷，倒还说得过去！”


张涵看了看对方，欲言又止。但晏云仁已明了他想说的话，自觉兹事体大，自己应畅所欲言，至于晏府的颜面、小妹的声名，也就顾不得了：“张兄弟好像……已经晓得这个召仕久是谁了？”


张涵只得又点了点头：“实际上，还不只是茧子……”说到这儿，两人都不出声了，但眼前却都浮现出方才的情景：从掀起车帷后，晏荷影的眼神，就一刻都没离开过“召仕久”，便是个白痴也能看出来，“召仕久”究竟是谁。而晏荷影对他，又是怎么一回事？


晏云仁摇头道：“唉！家门不幸！刚才要不是为救上官公子他们，我……我真是，唉！”张涵没法答他的话，苦笑：你们姑苏晏府家门不幸，难道我们四海会又三生有幸？


他见晏云仁的脸已阴得能砸下冰雹来，忙劝解：“晏三侠，其实这事也没你我想得那么严重，刚才姓赵的不是说了，九月十六上官公子他们就能出来，到时候晏姑娘肯定要跟大伙儿一道离京躲风头，左右也就再耽搁个九天的工夫。今天这事，你不说，我也只当没这回事，大家都不提，不就过去了？”晏云仁感激不尽，连声称谢，但不经意间，却见张涵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九月初九，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所有有品级的官员齐聚戒备森严、关防重重的刑部大堂，会审上官轻寒七人犯上谋逆一案。二百多官员、六百差役、禁军，及一干刑名、师爷、衙役将刑部的前四进院子站了个满满登登。自宋开国以来，如此宏大的审讯场面，还从未有过。上千的人，却只大堂中的四人有位子坐。就连记录犯人口供的书吏亦是执笔躬身，立于书案后。


赵长安居中，两侧是刑部尚书王玄斌、大理寺卿潘宏，及都察院司使方靖良。虽说是会审，但真正主审的却是握有皇帝颁赐了皇命玉符的赵长安。不出所料，上官轻寒七人既未信口雌黄，更没有桀骜不驯，咆哮公堂，七人各报上一个假名，然后就都爽脆利落地招认了“谋逆”大罪。待七人被押解下堂，赵长安淡淡开言：“三位大人，按律，七犯该定个什么罪名？”


“回殿下话，”王玄斌站起俯身，“谋刺皇亲，按我《宋刑统》，是十恶不赦大罪之第四款——谋恶逆。按律，七犯当凌迟，枭首，弃市，诛九族。”


“七犯狂悖犯上，就是剐一万次也应该，不过……今上以仁德治天下，若灭七人的九族，只怕会有数千的人掉脑袋，一下杀那么多的人，有违圣上慈惠爱民的圣意，且刚才七犯认罪的态度也好，莫如……”他瞄了一眼俯首恭聆的三人，“这桩大案，我一个王世子，不便置喙，此案该当如何判，还是要以三位大人的话为准！”


王玄斌三人宦海浮沉数十年，听话知音：既然事主都愿放七犯一马，自己三人又何必做恶人？王玄斌遂对一个熟谙刑律的司官使个眼色，那名司官心领神会，躬身，恭恭谨谨地道：“依律，七犯罪大恶极，本万难宽赦，可皇上有好生之德，臣等以为此案可这样判：七犯凌迟，枭首，弃市，家人呢，就灭三族？”


赵长安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哪成？刁民难惹，知道的呢，说只灭了七人的父族、母族、妻族，朝廷已是大大的宽宥了，可到了那好生事端的人嘴里，只说是灭族，判得清灭的是几族？结果，朝廷宽大的德意没宣扬，反倒落了个严苛的名声！”


“这……”王玄斌、潘宏、方靖良都踌躇了：十恶大罪，按律从来都是灭九族，今天只灭三族，已是从所未有的轻判，现再要从轻，那该如何拟，才能对贵人的胃口？


赵长安见不但三人，就连堂中的数十名司官均面现困惑，更有几个精明的，眼中显出了怀疑。心思：不成，可不能再议下去了，拖则生变，自己须快刀斩乱麻，从速了结了它。于是，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七犯固然可恶，但念在他们行刺未遂，认罪又好，俗云，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现就定了规：七人的罪名仍是谋恶逆，刑处嘛，姑念有可从轻之由，兹判为斩立决。七天后，也就是九月十六行刑。王大人、潘大人、方大人，你们有何异议吗？”


“异议？”他都宣判了，自己还敢有何异议？反正他是主审，握有皇命玉符，且又是七犯谋刺的对象，连他都要轻判，三人更有何话可说？三法司的众司官，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荒唐的判决：在当今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谋刺皇亲，竟然只斩立决？那……以后再撞上十恶不赦的案犯又该如何判呢？还有，贵人说，姑念七人有可从轻之由，从轻之由是什么？语焉不详。罢了罢了，似此等钦案，内中不知有多少不可告人的隐秘，自己一介小小的司官，想这些做甚？不想要脑袋了？当下数十人齐声应道：“世子殿下聪明睿智，断案公正，判刑适当，臣等不胜感佩钦敬之至！”


“那……众位也都认为这样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喽？”众人异口同声：“是！此案这样断，十分妥当！”


“那……这呈递皇上的奏章，就由王大人你们先拟一个稿来我看，然后，再由我领衔，会折具奏！”


“是！臣等谨遵殿下的钧旨！”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呈到御前的奏折，当天就发下来了，御笔只朱批了两个字：准奏！


计算时日，宁致远定已赶到了东京，现正布置人手，以备九月十六与自己里应外合。赵长安将救人的计策来回思量了上千遍，自觉已天衣无缝。七人得救后，自己的恶名虽不可能一夜间便洗刷得干干净净，但至少能让有识之士对那几十桩血案产生怀疑，这样，自己再着手追查那个诬害自己的女人，也容易得多。


特别是晏荷影，到时，自己再向她解说那种种的误会，她也能听得进去了。一念及此，他心痛如绞：七人的脱险之日，也就是她与自己的永别之时，从此二人天涯永隔，她做她的宁夫人，而自己……唉，大事当前，还想这些不相干的干吗？就在这种千回百转、患得患失的心境中，他既盼着九月十六快点到来，又怕那天来得太急。


九月十六，天未亮他就起身了，在众太监的服侍下漱洗栉发。他将整个营救计划，又从头至尾细想了一遍，自问确已天衣无缝。这几天中，四海会也没有任何讯息传来，说明一切稳妥。看来，此次营救，顺利还出乎自己的预料。想到这儿，他心境大畅，于是特意换上一袭织绣着极其精美的金龙图案的白袍，又簪上自己十七岁生日时，皇帝御赐的那顶双龙戏珠缕金丝玉冠。皇帝喜欢他如此穿着，一想到自己这样欺哄他，行迹已几近于玩弄，他心中异常地歉疚不安。


寅时三刻，他所乘的黄轿正点进了皇城正门——宣德门。然后再往前二百步，到南薰门，无论爵位何等尊崇的王公大臣，至此都必须下轿。轿方停稳，便听轿外尖声宣旨：皇帝传他到紫宸殿议事。


他微觉诧异：何事如此紧急？竟令御前总管太监包承恩早早儿的就在这候着自己？他下轿，在八名提宫灯的紫衣太监的引导下，随着包承恩，向坐落于大庆殿后的紫宸殿行去，暗思：皇上此时召见自己，为的莫非是明春三月，自己代天出巡一事？一想到这儿，他便觉抑郁难宣，但圣谕早已诏告天下，纶言如汗，又怎能收回？就在这沉思间，众人已登上紫宸殿的玉阶。


到殿门外，众太监停步，就连平日一步不离皇帝身侧的包承恩，也在高高的门槛外站住了，躬身对他做了个请入内的手势。待他跨进殿内，“吱呀”一声，殿门被包承恩从外面带上了。大殿既深且阔，陈设又多，但只御案上亮着一盏灯，皇帝的脸隐在暗处。他徐步到案前，跪倒磕头请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仍如往常一样温和慈爱，“今天你倒穿得整齐！”赵长安垂头：“谢皇上褒奖。”


皇帝问道：“听说……那七个反贼的罪名已定了？”


“是！”他一愣：七人谋逆案审结的奏章，自己不是早就恭楷誊就，于三法司会审的次日就呈递到御前了吗？且当日皇上就已御批了“准奏”两字。嗯，是了，许是皇上政事繁忙，已把这事给忘了。


“拟的罪名是什么？”


“启奏皇上，大逆一、谋刺二、犯上六，三法司最后议定的罪名是谋恶逆。”他特意说明罪名是三法司会商而定，以免皇帝以为自己有从轻宽饶之嫌。


“哦！那七人该处以何刑呢？”


赵长安从容应对：“谋恶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朝《宋刑统》定，凡犯此十罪者，凌迟处死，九族连坐。不过……姑念七犯行刺并未得手，且堂审时七人均痛哭流涕，有悔过之心。臣思我朝素以仁德治天下，皇上又最是慈惠爱民的一代圣君，臣窃以为，若是对此等罪大恶极之徒从轻施刑，一来可体现皇上的仁心，二来又能示天下以公，以全皇上的圣德，是以，臣拟的是斩立决，枭首，弃市。”


“哈哈哈……”听了这番言辞得体的奏对，皇帝笑了，“不愧是朕宠爱的好世子，办差果然机敏练达。”


“臣有今日，全蒙皇上的恩赐和栽培。”


“那也是你处置得力！那么冥顽不驯的七个反贼，居然也能被你一堂审过，一刑未动，就痛哭流涕？钱塘上官府的上官轻寒、银枪王龚二、一剑平南苏清河、四海会的两个堂主、正气庄的何凌天，还有夷南神刀吴守谦和赵济仁，七人会是这么窝囊丢人的货色吗？”皇帝在愉悦的笑声中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赵长安只觉好似晴天的一记惊雷劈在了头顶上，当场就蒙了。

第三十七章 费尽移山力


皇帝凝视他瞬间发白的脸色，冷笑道：“好！好筹划，好安排，好计谋！你瞒得朕好！你耍得朕好！”赵长安僵立当场，茫然无措。


“行刑的时辰向来都在午时三刻，而天牢在城的西门外，距刑场有十里，从牢中提取犯人，当在辰时二刻。到时，你就请宁致远带同人手，分成两路，一路于辰时三刻，到南门外十里的卫桥旁守候，等扬州、金陵两地的人犯解到时，把七犯截下，把押送囚犯的官员、衙役先制住了，等事完后再放走。另一路巳时埋伏在景运门外的少陵原，专救从天牢押来的七人。然后把狱吏的公服换到自己人身上，再把调了包的七人押赴刑场。等午时三刻一到，你这个监刑大臣下令一刀斩讫，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救了那七人。”他每说一句，赵长安的心便往下沉一分，未等他说完，赵长安已如堕冰窟，浑身冰凉。


皇帝睥睨他灰白的脸色，笑道：“哈哈，我的好年儿，你竟是早就被人家给囫囵卖了，还蒙在鼓里呀？说话呀，朕最宠信的好世子！你究竟是怎么了？”


他犀利的目光如两柄锋利的快刀，割得赵长安面皮生疼：“这一趟出去，你中了什么邪了？居然连这么荒唐透顶的蠢事都做出来了？这七个反贼要杀你，你却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地要救他们？你傻了？疯了？憨了？痴了？仗着朕的宠信，竟敢欺君？欺君！这是什么罪名？你难道不比朕清楚？”


他怒吼，戴着七八枚宝石戒指的右掌猛击龙案，一下比一下响，一声比一声惊人，静寂的暗夜中，只听得殿内“啪啪”大响，那雷霆震怒的威势，令殿外侍立的一众太监无不面无人色，战栗失次。


“是不是做滥好人做上了瘾？不分青红皂白，是个人都要救？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普渡众生的如来？戏耍朕？朕活了四十几年，还是第一次，遇见竟有人敢这样目无君主！”他越骂越怒，越想越恨，霍地起身，绕过龙案。赵长安双膝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低头，嗫嚅道：“皇上息怒。”


“息怒？最宠爱的世子居然也欺骗朕，你让朕怎么息怒？那些文臣武将，他们欺哄朕，要么为名，要么为利，要么求享福，要么想免灾，你居然也干这种悖乱昏聩的勾当，为的又是什么？”皇帝指尖狠戳他的额头。


“皇上恕罪！”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皇帝恨铁不成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长安心念电转：这次救人一事，是在哪儿出了岔子？竟令皇上知晓了全盘的计划？为今之计，须设法尽快通传宁致远，让他快跑，可七人又怎么办呢……


“求朕饶你？可以，等下到刑场，只要你正儿八经地拿出魄力来，把七人一刀一刀地剐了，到时，你再说让朕饶你恕你的话也还不迟！”


赵长安脑中忽悠一下：自己仍可去刑场监刑？他想起了晏荷影说过的话：劫法场！对，不如劫刑场！虽然计划败露，今日的刑场上，禁卫定会比平日加倍森严，但以自己监刑大臣、宸王世子的身份，谁也料不到，自己竟会有此匪夷所思的举动。想来，劫刑场自己仍有五成的胜算。不过，这样一来，自己的王世子可就甭想干了，倒要做了那亡命天涯的逆臣贼子。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总比被天下人唾骂为魔头畜生强。可……娘和荷影却无法顾及了，这也无妨，等风波平息后，自己再潜回京来……


皇帝喝道：“你还不承旨？还要回护他们？”他不敢承旨，等下他要劫刑场，怎么还能承旨？


皇帝见他虽然惊慌，但那慌乱却不是由于已犯下的欺君之罪，而是因为事起突然、不及防备的慌张，且无论自己如何催逼，他都不肯答应凌迟处死那七人。他一愕，大怒：分明是自己把他宠坏了，他才会如此大胆。他心地仁善，这本是件好事，但若善到好恶不分，甚至于欺君，于他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哼！皇帝心中冷笑，今天无论如何，非压服了他不可！否则任由他这样闹腾下去，终有一天，等他做出了那更不得了的“大事”时，自己再想回护他，就千难万难了。


这时听前方大庆殿殿阶下，赞礼官的传宣声响起，皇帝知已到了早朝时辰，冷冷地道：“你欺君在先，又抗旨在后，两款罪名，等处死那些反贼后再议。现先上朝，别让众臣工久候。”说完向殿外行去。赵长安忙站起，跟在他身后，急速筹划：怎么才能带个信出宫去，让宁致远他们赶快逃走？另救了七人后，自己怎么带着他们离开京城？但惶急间，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二人被众太监、宫女簇拥着进了大庆殿。皇帝登上丹墀，在宝座上坐下，赵长安归入到已鱼贯进入大殿的臣工的队列中，随着百官，向皇帝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待众大臣站定，皇帝扫了一眼黑压压的群臣，问：“刑部尚书王玄斌来了吗？”


王玄斌忙出列稽首：“启奏皇上，臣在！”


“这次，三法司会审七犯行刺一案得以顺利审结，你的功劳可不小啊！”


王玄斌一喜：定是方才赵长安已为自己说过了好话，现在皇帝要论功行赏了，忙再次稽首：“皇上过奖了！这一是臣的本分，臣不过辅佐宸王世子殿下千岁审案，真正令七贼俯首认罪的，还是殿下千岁，臣不敢叨天之功。”


他这话倒是实情，七人才押到时，俱是一副凛然不惧、视死如归的气概，一看便知是那种极难对付的狠角色。但赵长安在天牢的签押房中，也不知与他们说了些什么，在后来的会审时，七人竟然很痛快地就坦承不讳，使王玄斌及三法司的官员不费吹灰之力就审结了这桩谋逆大案。他对赵长安佩服不已。


“哦？你倒是谦让，不过……朕向来赏罚分明，该赏不赏，那以后却如何教大小臣工用心尽力？来人呀！”皇帝咬牙笑了，“杖责王玄斌三十棍！”


“啊？”王玄斌及一殿大臣全愣住了。赵长安一惊，急忙越众而前，但方躬身开口：“皇上……”


“再加十杖！”皇帝俯视群臣，对他连正眼都不瞟一眼，“再有求情的，说一句，加十杖！”


片刻殿外进来了行刑校二十人，着黑衣，执刑棍，林立于大殿正中东、西、北三侧，围住王玄斌。待司礼太监宣示了皇帝的口谕后，监刑太监立于丹墀下左，行刑校立于右侧，下尚有红衣听差十数人。行刑校四人上前剥去王玄斌的朝服，兜头套上一件污秽不堪的囚衣，将震惊不已、仍未回过神来的他用麻绳自双肩以下缚牢，使其不能转动，再把他的双脚捆紧，由四名壮汉从四方牵拽握定，只露出他的后股及腿部，使他摔伏在地，颜面朝下。左右厉喝：“搁棍！”于是两名行刑校上前，将刑棍搁在他的股上，监刑太监尖喝一声：“打！”


一杖下去，本想咬牙硬挺的王玄斌便大声惨呼了，三杖一过，监刑太监又喝：“着实打！”又是两杖打过，换另一名行刑校，仍如前一般大喝，每喝一声，环列四周的众人同声应和，喊声惊天动地。


群臣惊怖于皇帝的雷霆之怒，相顾失色。许多人在才打第一杖时便浑身僵硬了，更有平日与王玄斌交好的，两股都颤抖起来。而王玄斌则痛苦难忍，凄声惨嚎。因全身被绑缚牵拽得不能动弹分毫，他只得将头脸用力撞地，鲜血和着被撞落的牙齿塞满口中，仅止十杖一过，他下颌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花白胡须，便全被地下的金砖磨脱了。


赵长安手足战栗：四十杖一打，他即便不死，也必会卧床数月，身残体败。此次救人一事，自始至终他全不知情，这时皇上毒打他，用意极为明显，就是逼自己答应凌迟处死七人，可……可……自己若答应，那不是明知故犯，再欺一回君了吗？


正当他心急如焚、惶然无措之际，见皇帝对立于王玄斌头前的包承恩一使眼色，包承恩会意，双脚脚尖向里微微一偏。一见这个动作，他如雷轰顶，魂飞魄散，疾抢上几步，跪倒丹墀下，“咚咚咚”以头撞地：“皇上，别打了，别再打了，臣接皇上的旨，臣遵旨！”除了他及皇帝，没人知晓，他要遵的是何旨？


皇帝睥睨着他，阴冷地笑了：“现在才来遵旨？你就不嫌太迟了一点？”正当其时，“嗷”的一声，紧接着惨叫声陡然而止。然后杖打声及行刑校的喘息声也都停下。一时间，宽广的大殿内静得疹人。包承恩躬身趋至丹墀前：“万爷岁，犯官王玄斌咽气了！”


“嗯，拖出去！”皇帝斜睨浑身哆嗦的赵长安，“传朕旨意，摆驾刑场，今天，朕要亲眼看着宸王世子下旨处死乱贼！”又侧目，“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有的人最好别起那些荒诞不经的念头，做那些大逆不道的勾当。不然，不须朝廷大军出动，那些乱贼的九族，朕指顾间就可灭了。到那时，不是朕无仁君之心，而是有人有不臣之意！”然后由包承恩搀着，下了踏脚，往殿外行去。


面色如死的赵长安挣扎起身，伛偻着腰，随战栗失次的大臣们一同出了大庆殿。


刑场设在城东闹市的一处十字街口。之所以选这么一个人来商往的嘈杂热闹之地，为的就是在行刑时，要让尽可能多的平民百姓得以领受朝廷的律令之威，以起到震慑民心的作用。这日一早，距刑场尚有三百步的各处路口，均有穿戴重甲的禁军持明晃晃的兵刃把守，禁绝任何闲杂人等出入。


刑场偏北的大空场上，已张搭起明黄帐幕，但宽大的帐幕中只有两案两椅，前后设置，两案两椅间以一道金丝纱帐隔开。案椅均朝向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刑台，台上立着前后两排，共计一十四根刑柱。每根刑柱下都搁着一个乌黑木盘，其中是精光闪闪的钩、尖刀、锯、凿等凌迟的刑具一套。


才见那十四套在艳阳下闪着寒光的刑具，赵长安脑中“嗡”的一下，脚步越发蹒跚了：天哪！难道……宁致远他们也被擒住了？这……这下可怎么办？他目瞪口呆，手脚瘫软，也不知是如何才坐到黄幕中前面那张龙案后的。


才坐定，身后便传出皇帝威严的声音：“人犯口中都不要衔枚，朕要有的人听听，他们在受刑时，会有什么样的‘好话’喊出来，感谢那个尽心竭力要救他们的恩主？”


车走雷声，不须抬头，近千大臣及侍卫都知是押解死囚的骡车到了。赵长安垂头，手指已搭在了缘灭剑的剑柄上，心中一个声音在狂喊：先救宁致远和他的人，然后再跟他一齐救上官轻寒等七人逃走！


“饶命呀！世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才的一条狗命吧……”


嗯？他一愕，迅即抬头，见众狱卒已横拖直拽出一群绳捆索绑、铁链缠身的犯人，前面七人，正是上官轻寒他们，但紧随其后的七人，并不是宁致远，而是温惜玉、关月、周盂等，大声哀嚎的，正是周盂。他心中一宽：宁致远并未被擒住！


但再一看面色平静、目光明亮、已被牢牢绑缚在刑柱上的上官轻寒等七人，他的心便酸了：七人的双肩、双足踝处，都血肉模糊地钉着一根拇指粗的黑铁条，无疑，七人的武功都被废了，现已经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行走。凭自己一个人，如何能救得了七个连路都不能走的人逃跑？


这时，他耳边又响起了皇帝方才的话：自己若敢轻举妄动，他就要灭了上官轻寒等七人的九族！


上官轻寒等七人昂首而立，与周盂等人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情形相反，他们均面含微笑，胜似观花，令那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好汉子！”


赵长安等着听最恶毒的喝骂诅咒，但奇怪的是，虽然俱未衔枚，七人却都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不像身后的温惜玉等七人，或哀哭求饶，或已昏死了过去。只是，上官轻寒在瞥见剐割的刑具时，闪闪发光的眼睛一乜赵长安，嘴角微微一翘，似是在笑：怎么？尊贵的世子殿下，您的一言九鼎，原来就是这个？那一刀斩讫，便是这些？


皇帝再次开口，声冷如冰：“宸王世子，可以下旨行刑了。”赵长安不作声，他根本就没听见御旨。事实上，此时他眼中，只有上官轻寒七人那浮在唇边的淡定微笑。


“听见了没有？”那个可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话音中充满了威胁，“是不是嫌受刑的人太少了，世子要再多添两三千号人来？”


七人明净安详的微笑在赵长安的视线中模糊了，那是泪水！“斩！”随着极枯涩难听的一声嘶喊，一支黑漆令箭从案后掷了出来。


“呃……”聆候钧旨的司官愣住了，上谕中，明明写着，这十四个人要受的是剐刑呀？


“怎么还不动？”赵长安怒喝。


“臣……臣……”


“啪！”静寂如死的数千人，均听到了赵长安身后黄纱帐中传出的这声惊雷般的暴响。司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又是一记更清脆、更大声，亦更慑人的拍击案桌的响声，赵长安咆哮了：“没听见？立刻行刑，斩！”喊到“斩”字时，他声音变调，仿似鬼哭，“还不动？”他暴戾地戟指浑身哆嗦、面无人色的司官，“是不是要我亲自动手？”


这时，黄纱帐中，皇帝竭力克制的声音传了出来：“立刻照世子的意思办！你们这些奴才，敢违了他的钧旨吗？”如蒙大赦的司官一迭连声答应着，挣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奔到刑台前……


一阵山呼海啸、丧人心魄的暴喝声中，十四人的咽喉都被割开了。没有预备斩首的鬼头大刀，事出从权，只得用剔挖人肉的小刀，作了枭首之用。


观刑的数千人均想：呵！这十四个人可算是逃过一劫了，而目己也免了看一次残忍的惨剧，大家都没受那死去活来的罪。


赵长安瘫在椅中，十四具尸首已然拖走，十四颗人头已悬挂高杆。眼前，只有那大摊大摊的血，鲜血！片刻前，还在那鲜活的人体中涌流的鲜血，现在在自己眼前，冷冷地，闪烁着腥红、狰狞、耀眼的血光！


皇帝及群臣早走了。临启驾前，皇帝冷眼斜睨他：“记住朕的那句话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然后又颁下道圣旨，用的，却是他的名义：


宸王世子钧旨：


敬天昌明英武睿智文德圣功至仁至诚纯孝章皇帝建元二十三年九月十六奉上谕，字谕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副使、枢密院按察使及大学士，传谕侍卫殿前司：


近京城、地方御史上奏，于吴州、青州及周围六郡一带，有会匪扰害地方，名四海会，匪首宁致远。其会聚集已达数千人之众，出没无常，劫掠天下。其会中二匪骆英、苏清河，更于本月初五潜入皇宫御苑，谋刺宸王世子，其目无朝廷尊制，大逆犯上，一至如斯。今二匪虽伏诛，然其背后主谋，逆首宁致远仍匿藏民间，为天下、朝廷患。现传谕天下各州、郡、县、乡，王大臣，亟须加意防守、访查、缉拿逆首及该会匪匪众，以杜流窜为害地方。若察其有妄动，可实力堵剿，钦此！


不知过了多久，已站得双足胀痛的宸王宫众侍卫忍不住躬身上前，轻声催促：“殿下，要不要备轿回宫？”


“呃？”被这一声轻唤惊得浑身一震的赵长安抬起失神的眼睛，看了看暗云低垂的天边，一群呱呱盘旋的寒鸦，“不，不回宫，我……我要去城外的大兴善寺。”


他信从佛理，平日隔三岔五的，便会去寺中与住持参禅论经、颐养心性。今天，才跨进寺门，他便瞥见一位白衣老僧自大雄宝殿的壁角匆匆掩身而过。


“这位师父是谁？”他问迎上来正合十为礼的大兴善寺住持清远。


“哦，这位师兄是竹隐寺的法空大师。再过两月，就是今上的万寿节了，圣上特地请他来，驻锡寒寺，为宫中讲经说法，宣扬大德。”清远小心打量他雪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眼神，“今天世子殿下怎么会来？听说刚才……”


“我……我心里乱得很，只想来大师您这儿静一静！”


晏荷影在三更天、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低唤惊醒了。她不睁眼，只问：“什么事？”


门外的宫女答：“宫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有紧急的事情，要请郡主马上出去一趟。其中一个自称姓任，叫云。”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快，拿衣裳来。”那天在碧云精舍，她与张涵、晏云仁约定，晏云仁化名任云，遇有任何事情，可随时来宸王宫找她。


今天是“处死”七人的日子，三哥天不亮的赶了来，有什么事？难道……是营救的计划上又有什么变动？还是……七人已经得救，三哥是赶来报喜的？可……时辰对不上呀？动手救人的时辰是巳时正刻，此时才寅时三刻，这是怎么回事？就这样想着，也不梳洗，她自己随手挽了个四合如意髻，拿根金钗一别，就在漆黑一团的夜色中，由四名提宫灯的宫女陪着出了永泰宫，一路疾行，只半盏茶的工夫，就出了王宫的西侧门——弘德门。


刺骨的寒风中，影影绰绰地，只见晏云仁正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一见她出来，面色凝重地说了句：“上车！”她这才发觉，在宫门左侧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隐着一辆四马拉的大车。她回头，吩咐宫门内的宫女、侍卫先回，自己有事要办。言毕，也不管这番托辞是否得体，随晏云仁上车，跨辕的车夫一抖缰绳，车立刻蹿进了墨汁样的夜色里。


“三哥，你怎么穿成这样？”此时的晏云仁头挽道髻，用支牛角簪别住，身上一件拖拖沓沓的灰色道袍，手中还执了柄拂尘，竟成了个道士。


晏云仁眼中混合着悲愤和痛恨：“荷官，出事了！那个畜生，设的好奸计，把我们全卖了！”


“哥，你在说什么？怎么我听不懂？”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晏荷影慌了神，“现在我们去哪儿？”


“出城，逃走，从北门出去，张堂主已买通了守城门的佐官，为我们留了路。”


“三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要逃走？那上官轻寒七人，还有……还有赵长安，他们怎么办？”


“别提那畜生！”晏云仁一声怒吼，旋即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静夜中太响，遂压低了声调，“荷官，一时半刻的也说不清楚，等出了城，我再慢慢告诉你！”


晏荷影浮起了一丝不祥之感：“哥，莫非，他临时变卦，不想救人了？”


“哈哈，岂止是不想救？他根本从一开始起就设了一个大圈套，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你怎么这样说？你……你要是不说个清楚明白，我就不跟你走了！”


“唉！荷官，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对那个王八蛋所说的一切照单全收，一点儿戒心都没有？你晓不晓得，今夜二更突然来了三千多禁军，由顺天府尹和九门提督领着，把整个碧云精舍团团围住，要缉拿里面的所有人！”


晏荷影大惊：“哎呀，那宁大哥和张堂主……”


“放心，致远弟压根儿就不在城里，张堂主他们也早走了！致远弟现在泰山，根本就没来东京！”


“你，你们……”晏荷影完全蒙了。


说话间，车已出了东京北门。晏云仁了解小妹，要是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向她说清楚了，以她的脾气，真能立刻急出病来。且早些将赵长安阴险狠毒的为人告诉了她，也能让她早些死了对他的一片痴心妄想。于是他一掀车帘，吩咐赶马的叶高找个僻静处停一下。


城外山峦起伏，林木繁茂，很快车就停在一处人迹不至、树掩石遮处，待兄妹俩下车，叶高拴好马，然后远远地寻了块大石蹲在上面，警觉地四下张望。


“荷官．其实从一开始起，张堂主就没打算相信那畜生的一字半句，更没通传致远弟来人这个‘救人’的圈套。你想想看，世上哪有这种人？人家要杀他，还差点儿就得了手，他却殚精竭虑地冒着绝大的风险去营救？天底下，有过这么荒谬的人，这么荒唐的事吗？”


“可……三哥，这次他的确是诚了心要救人的！”


“救人？对他有什么好处？俗话说，无利不起早，他这样做，总该有个说法吧？”


“他……就是不忍心看着七条命一下子都没了。”


“嘿嘿！荷官，说法是有的，不过，不是救人，是杀人！”晏云仁眼中的冷气，比身周的山石枯木还更肃杀，“这畜生作恶太多，早就激起了公愤，现大伙正商议着，要公推致远弟为首领，一齐来铲除此魔。不料这次上官公子他们不顾生死，潜入皇宫，要为天下除恶，却功败垂成，失手被擒。这畜生为剪除异己，才设下这个‘救人’的毒计，想把致远弟诱来，好将他和四海会一举歼灭。那天你跟那魔头才走，张堂主就通传全城弟兄，严密监视他和宸王宫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六天前在城外三方岭的一个酒馆里，兄弟们从一个宸王宫信差的身上，截获了这件密函！”他将一封书简递给晏荷影，“你看看吧，这个王八蛋那龌龊下作、永远也见不得人的阴毒嘴脸！”


晏荷影浑身发冷，也不知是衣裳穿得少了，还是身周的山风太过凄寒，她展开书简一看，脸立刻白了。


看着她震惊慌乱的眼神，晏云仁叹了一声：“一截获密函，张堂主马上就把全城及左近的弟子都遣走了，他料理妥当了会中的一应事宜，也于昨天一早就离开了东京。”


晏荷影问：“那你们就不救人了？”


晏云仁冷笑：“救人？怎么救？人家用他们七个作饵，设好了一个有去无回的陷阱在那里，你要我们去自投罗网吗？”


“可，三哥你既然早就知道他……畜生的奸计，怎么直到刚才才来找我？”


“嗨，那是因为，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是太相信你这个妹妹的猜测了。那天你把他说得白纸一样干净，连我都信了三分，昨天张堂主走时就让我来带你一同离开，可我不甘心，想再等等，看一看情形再说。张堂主没法子，只得重金买通了看守含辉门的佐官，让他随时为我留着门，又让老叶跟从保护我。结果昨夜二更，果不其然，整个碧云精舍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幸亏我没在里面，不然，现在在刑场上，正千刀万剐的，就不是七个，而是八个人了。”


晏荷影站立不稳，一矮身，跌坐在山石上：“天哪！他……他怎么能这个样子干？”


“怎么不能这个样子干？他像这个样子干，那才对了！他要真‘救人’，那才真的是丧心病狂，瘢了傻了！唉，这世上，阴毒狠辣的畜生，我也不是没见过，可没一个，嘿嘿……”晏云仁怒极反笑，“及得上这位贵人的一根小手指头！”他攥紧双拳，仰首向天，“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他逆天行事，终有遭受报应、不得好死的一天！荷官，你也不要太难过，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只要我们的一口气还在，杀他也不过早晚间的事！”


晏荷影呆望一株布满寒霜的枯树，任凄紧的霜风拂乱她耳边的秀发，半晌，方道：“三哥，你走吧，我不走！”


晏云仁怔住，不相信耳朵：“你不走？”


“是！我要回宸王宫去！”她倏地转身，头也不回，“我要回去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让他给我把话说清楚！”


“你！”晏云仁被气怔了，“荷官，你还没被他骗够呀？他会给你说什么？只怕他的老底被你揭穿，当场就会……就会……”


“就会恼羞成怒，杀了我？”


晏云仁跺脚咆哮：“真要那样倒也好了，我只怕他会立刻……立刻就强暴了你。这畜生为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欺哄你，为的不就是你这张脸吗？”盛怒中，他也顾不得这些狠话会伤了她。


“那……更好，他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立刻就杀了他！”


“杀他？这话好像两个多月前，你对四弟、致远弟也说过，可那畜生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儿的？荷官，莫再骗自己了，你对他根本下不了手的！跟我回姑苏吧！”


晏荷影摇头大喊：“不！”转身便走。


“你？”瞪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晏云仁怒不可遏，“你莫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宁家快过门的媳妇，那畜生是我姑苏晏府不共戴天的死仇！你今天要敢再踏进东京城半步，我们姑苏晏府，从此就再没有你这号人！”


“哥……”晏荷影蓦然回首，她那凄苦的眼神，令晏云仁看了，肝肠寸断。


“小妹我生是晏家人，死是晏家鬼，此心昭昭，可鉴日月！”她扑地跪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哥，你就当我这个人已经死了吧！爹娘和四位哥哥对小妹的大恩，容小妹来世再报！”言毕起身，再不看晏云仁一眼，毅然决然地往来路走去。良久，从身后传来晏云仁愤怒、绝望的嘶喊：“自甘堕落，认仇作亲，也就罢了，却莫要再去牵累别人！”

第三十八章 最毒妇人心


赵长安在大兴善寺一呆就是三天，三天时间里，晨钟暮鼓、明月松风，塔影梵声、清泉白石，但他的心却越发乱了。第三天午后，皇帝派来太监，诘责他为何三日不朝，是沉迷于佛法禅意，以至于私而忘公了吗？言中有意，他不能再逗留不去了，那样的话，皇帝会迁怒于大兴善寺的僧众。


可当王轿歇在长生殿殿阶下时，他双腿却灌铅般，才上了一半台阶，就见晏荷影正站在玉阶尽头，居高临下，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瞟着他。


那冷冷的，没有一丝热气的目光！他愈感乏力，待在中殿坐下，晏荷影踱到他面前，仍用那种冷冷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目光逼视着他。他不敢抬头，一摆手，一殿太监全躬身蹑足退出了殿外，逃离这个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沉默良久，晏荷影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地问：“我恭候世子殿下的一王驾已经三天了。这三天，尊贵的世子殿下去了哪儿？”


“大兴善寺。”


“大声点，我听不到！”


“大兴善寺。”


“喔……原来，殿下是拜佛去了？怎么，心虚了？去求佛祖宽宥自己作下的罪孽？可……”她侧目，上下打量，“衣冠辉煌，怎么我看了，倒像是刚赴了一场庆功的盛宴回来？这次诛除七个逆贼，皇宫中，想来一定歌舞欢宴了三天三夜了吧？”


在见到赵长安前，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意气冲动，好让他能透透彻彻地解释，这次上官轻寒七人被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她从内心深处，盼望他的确是要诚心救人，而不是如三哥所断言的那般，是一个以救人作饵，而行诱捕宁致远之实的阴险毒辣、心计深沉得可怕的恶魔。


但她未料到，这番解释，竟令她一等就是三天，无法进食和安眠的三天！


三天里，每过一刻，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每捱一个更次，她的全身就寒一层；不眠不休的三天三夜，折磨得她快疯了。而等到好不容易才听到他回宫的传宣声，她赶到长生殿外时，却见他衣鲜冠显，显是因宴饮得太倦乏了，竟须由两名太监搀扶着方能上阶，而他的眼睛，则自始至终，就不敢与自己相触。


她表面平静，但心中已波澜万丈：天哪！天哪！我……我竟又一次被这个……畜生给骗了，又一次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还做了他的帮凶，幸亏三哥、张堂主的头脑不像自己一样昏聩，才没让他的毒计得逞！


她接着冷声问道：“这次庆功宴，本来是要开足七天七夜的吧？”


赵长安无言。“只可惜，宁逆首没来自投罗网，剩下的四天歌舞，敢是要留待宁逆首的人头落地之时，再继续？”


赵长安无法开口，眼前晃动着的，是上官轻寒七人就刑时那闪闪发光、明亮动人的双眼，那明净坦然、淡定从容的微笑。在那般慑人心魄的目光和笑容面前，他无话可说。


“这次，您怎么不喊冤了？不说有人诬蔑毁谤尊崇高贵的世子殿下了？”


赵长安扭脸，避开那森寒的逼视。但晏荷影放不过他，绕到一侧，盯着他的双眼：“从前，你总是怪我不给你解释的机会，现在，我倒是给你机会了，可你怎么又哑巴了？开口呀？”他依旧沉默。


“那……我给您提个头吧！”她将一张书简递到他眼前，“是你的吗？”


他接过书简，这一看，人眼心惊：书简皮纸，施粉加蜡，再以泥金绘制出冰梅图案，右下角有宸王宫的小长方朱记，正是皇室御作坊奉皇帝钦命，为他特制的梅花玉版笺。但最令他瞠目结舌的，是笺上那工工整整的一笔字，自己的字！以飞白书之：


宸王世子钧旨：


今特令京畿九门御史，皇城禁军并安平、宝定、凤翔、灵远、贵清五县县衙诸役，于……九月十五夜于京城集合，着令九门御史封闭九门，禁绝一众人等出入，以防有不法之徒扰乱法场。另着禁军三千人前往四海匪会，缉拿一干匪众，勿稍疏纵。


五县班头、衙役、军士均由各自县令带领，于十六日辰时正刻，潜伏京郊少陵原，候逆首宁匪等贼至后，突袭擒拿之，如遏抗拒，可当场格杀。此旨以四百里加紧勘合封折，克期传至五县县衙，不得延误，违者以误军情罪论处。钦此！


字迹气韵生动，行文则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晏荷影端详他渐渐发白的脸色：“殿下，这是您的钧旨吗？”


他怔了半晌，低低应了一句：“这……是……这是我的字！”


“哈哈哈……”她悲怆至极，“天哪！你怎么不开开眼哪，竟容这种畜生活在世上？怎么竟让我遇见这种畜生？还被他一次两次三次地欺骗？”赵长安起身，垂头疾步向外走去。


晏荷影已然大怒：“站住！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你，莫让尊贵的世子殿下吃了我，就谢天谢地了。送我走，立刻送我去东宫！我宁愿跟那个真小人在一起，也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让我恶心想吐的伪君子嘴脸，至少那个人作恶的手段和心计没有世子殿下这般高明，跟他在一处，我用不着时时刻刻都提防着，不知在世子殿下的哪一句话、哪一个眼神上，又中了你的圈套！而且，也不用天天看你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听你那满口无辜的解释！”她逼到嗒然若丧的赵长安面前，悲伤、痛恨、鄙夷、厌恶地看着他苍白如死的脸，“求求你，尊贵的世子殿下，莫再装出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成不成？我什么时候惹着你了，得罪你了，冒犯你了？你要这样地哄我？欺我？骗我？耍我？求求你，给我句真的，行不行？做的时候那般狠毒，可说，又怎么说不出口来了呢？”


赵长安知此时的她已经疯狂，不可理喻，且那些“真话”，他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一闪身，绕过她，便要出殿。但她不容他就这么轻易逃开，一把已攫住了他的袍袖。


紧接着，愤无所泄的她，“呸”的一声，一口唾沫恶狠狠地啐到了他脸上。他猝不及防，顿时怔住了，随即意识到，这种羞辱，是他自出生至今从未经受过的，一时眼前、脑中一片空白。


晏荷影亦被自己这举动吓呆了，她呆望赵长安，被巨大的恐惧感迫得不能呼吸，但恐惧源自哪里？却又茫然。良久，赵长安仿佛噩梦方醒，从怀中掏出丝巾，用最优雅的动作拭净唾沫，然后，手指一松，丝巾飘然落地。他梦游般转身，缓缓走到一张案桌前，双手撑扶桌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凝视桌面上的大理石花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然后，他就笑了，笑声先还克制，随即便如暴发的山洪，咆哮汹涌、不可抑止。


狂笑！全没了一贯的闲逸从容，丢了优雅，失了仪态，他笑得好像街边上一个因刚刚拾到个金元宝而高兴得患了失心疯的乞丐，狂笑！他笑得如此厉害，以至流出了眼泪。他倏地转身，逼视手足无措的晏荷影：“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再瞒？”


“不错，传世玉章的确是我拿的。当初，我假装偶然遇到姑娘，事实上，在钱塘关时，那宝贝我就已然到手了，哈哈哈……晓得为什么我已得手了，仍陪着姑娘颠来跑去的穷折腾吗？嗯？那是因为，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该让你这个卑贱的民女，做我的侧嫔好呢，还是一名低微的常在？”


晏荷影浑身颤抖，一步步倒退。


笑声渐渐低下去了，但他脸上的泪痕犹存：“可后来，你的家人找你找得实在太紧了，我可不想为个女人坏了我的大事！这才送你回去，可你爹你哥却仍到处追查我，要把传世玉章拿回去，哈！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搞到手，怎能再拱手让出？所以我这才杀了你爹，又弄残晏云孝。”他桀桀阴笑，“当时，我明明可以一刀就杀了晏云孝的，把他像剁猪肉一样剁成几截……”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晏荷影泪流满面，双手掩耳。


他快意地笑着，一步一步逼向前去：“为什么不说？你不是一直都盼望着，我亲口说出真相的这一天吗？”他目光狂乱，“我不杀他！我为什么要杀他？我要他活受罪，受活罪！让天底下所有的刁民都来瞧瞧，敢纠缠我赵长安，尊贵的宸王世子殿下，会是个什么下场？”


晏荷影尖叫，一掌就往他脸上掴去，赵长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狞笑：“我奉劝姑娘，千万莫再招惹我！要是惹翻了我，以姑娘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想象得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在等着姑娘！到时候，我让你活不得、死不成，永远后悔为什么要生到这个世上来！”他细细欣赏她眼中的绝望、愤怒和憎恨，“其实……姑娘该高兴才是，我这辈子，玩过的女人成百上千，可唯有在姑娘身上，花费的时日和功夫是最多的。”他轻轻一搡，将她推坐椅中，这时的他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差点儿……就得手了，只差一点点儿，就让你心甘情愿地任我摆布。”他斜睨晏荷影，“那七个逆贼，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就敢来谋刺我——尊贵的宸王世子殿下，皇上最宠的红人？哈哈，救他们？做的什么青天白日梦？要不是为了在姑娘面前充一回正人君子，我早把他们凌迟十次了。天底下，也只有你这傻大姐，才会一次两次地信我的话，若换个女人，早学乖了。”


他看看目光涣散、面色惨白、已然痴傻了的晏荷影，又纵声狂笑起来，跨出殿门，大吼：“来人，传轿！立刻把尊贵的永福郡主送去东宫，太子殿下处！”


赵长安坐着，已坐了许久，不动，不说话，也不看，什么地方、什么东西都不看，虽然他的眼睁着。自遣走晏荷影后，每天上朝回来，他就这样坐着，朝服亦懒得更换，一坐就是一整天。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只要有一点儿空闲，他总有数不清的事做：读书、作画、临帖、抚琴、打棋谱……暮春时节，他会蒙上张假面，换一袭麻布长衫，然后出宫，去柳絮像雪一样在空中飞舞着的州桥边，看那些为出行的朋友送别的人们。多少情深悱恻、荡气回肠的好诗词，就在这样忧伤的气氛、优美的意境中酝酿、传唱开了。


盛夏，他会溜达到荷香四溢的金明池，一边信手翻着诗集，一边看白发老叟怡然一自得地垂钓。初秋则登铁塔，在塔的高层拱廊，居高眺望四野那令人神清气爽的轩朗风光。而冬至，即使皇帝不宣召，他也会进皇宫。因为，御苑中上万株清逸绝俗的粉白梅花都次第绽放了……


可现在，他却什么也不做，哪里也不去，呆呆地、百无聊赖地坐着，一坐便是一整天。有时，他也消遣，而消遣这漫长无聊的时光的把戏，则是那更为无聊的掷银之戏——亦即将一块碎银，反复抛向空中，再接住。


银子才扔到半空，已被人劈手夺走。赵长安不动，只冷冷地道：“拿来！”耶律燕哥大眼珠一转：“不给，你要如何？”他手一翻，掌中又有了一块碎银，于是，他又开始重复那令人看一眼都想瞌睡的动作。


耶律燕哥皱眉，一样是这个人，一样坐在椅上，怎么才两个月的工夫，就会有这种天壤之别？那时身在辽宫的他，虽为阶下囚，却意气昂扬，神采奕奕，而现在……他虽在他自己的王宫中，却面色沉黯，恹恹的没一丝生气，就是个重病将死的人，也要比他精神得多！


“你天天就摆弄这些，不烦呀？”


“不做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你！”耶律燕哥叹气，“我来东京那么久了，你一次也没带我出去逛过。反正你现在也无聊得很，就陪我去城里面转上一圈，如何？”


赵长安不假思索：“不去！”


“为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怕被你砍了头的那七个人的家人朋友来找你报仇拼命吧？”她用激将法。


赵长安干脆地道：“是！”


她一怔：“你还真怕？”


“做了亏心事，哪有不怕的？”


她傻了：“原来，你天天躲在宫里，为的就是这个？唉，早知道杀那七个人会把你唬成这样，我就不该帮你那个忙。”这回，轮到赵长安一怔了，他缓缓回头：“帮我忙？”


“是啊！前些天我看你笨得快没治了，被那个骚货撺掇着，居然要救那七个反贼，这种事要传扬出去，那这天下的人还不都得把你笑死了？为了你的名声，所以，我就……”她抿嘴，得意洋洋地笑。


赵长安眨了眨眼，也笑了：“唉，这宫里面的人虽多，可只有你最懂我的心。实际上，我比谁都想杀了那七个反贼，可又怕被说闲话，所以……你可真行啊，连我都料理不来的事，你却不显山、不露水地就为我搞妥了，却不知你使的是什么高招？说出来也让我长长见识？”


耶律燕哥飘飘欲仙：“前些天我看那骚货没明没黑地往你这儿跑，进了殿就不出来，一呆就是一整天，我怕她对你使坏，就……就……”


“你该不会是听墙根儿吧？殿这么大，殿壁又这么厚，”赵长安朗声笑了，“何况一听一整天，任谁也撑不住！”


耶律燕哥嘟起嘴：“长安哥哥，你就把我看得那么蠢，趴在墙旮旯缝里偷听？侍卫在不停地巡查，太监又穿梭一样地来来去去，倒让我怎么偷听？”


“那你怎么知道我跟她说了些什么？”


她又得意地笑了：“哼哼，山人自有妙计，不但你跟她说的话我全知道，而且连你们去那个什么碧云精舍，找里面的人作的那些商议，我也全清楚。”


“哦？”赵长安笑得越发开心了，“是我这殿里的哪个太监告诉你的？可……去碧云精舍，并没有太监呀？侍卫我倒是带去了一些，难道……是那些侍卫？”


“算你聪明，一猜就中！”


赵长安目光闪动：“那天……嗯……我好像……一共带了……十六名侍卫去。”他攒眉苦思，“可除了我，还有……于长顺，没谁进到二堂里呀？”


耶律燕哥越发得意：“哎呀，长安哥哥，你脑子一向好使，怎么近来却总像掉了魂一样，没个准头？就是那头姓于的蠢猪，嘻嘻，这坨驴粪蛋，也不撒泡尿照照他自个儿的那副德性，一见了我，就跟蚊子见了血一样，我才对他勾了勾小手指尖，他就什么都告诉我了，就有不清楚的，他也从骚货那儿全打听了来。”


赵长安恍然大悟：“原来，尊敬的公主殿下用的是美人计！”


“呸，对那种憨货用计？美的他！”


“可……”赵长安又不明白了，“你又不能递奏章，更不可能入官觐见，却是怎么向皇上递上的话儿？”


“我……”一直滔滔不绝的耶律燕哥卡了壳，“我是托人帮我带的信给皇上。”


“托人？这位热心帮忙的人是谁呀？”


“你问这干什么？”


“这位好心人帮了我如此大的忙，你不把名字告诉我，却教我如何去谢他？”耶律燕哥支吾道：“嗯……嗯……她……是我在逛相国寺时，无意中撞上的。她素来热心肠，爱帮忙，倒也不想你谢她。况且，她再三交待我，不要把她的事告诉你。”


他不再追问，笑着沉吟：“名字也不能说？唔……逛寺时撞到的……平常，倒是有哪几个太监、宫女、侍卫陪你出宫？”


“你不用问那些奴才了，他们都比猪还要笨。咦？长安哥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问清楚帮你一起做这桩‘大事’的人都有谁，我才好将他们和你一发儿送回辽国去呀！”赵长安笑意倏消，“也省得有那么多的‘热心人’见天帮我的忙！”


“你？”耶律燕哥一愕，“你要送我回去？”


“是呀！你一个辽国公主，倒住在我大宋的王宫里，这戏却唱的是哪一出？不送你回去，难不成你还一辈子都呆在这儿？”


耶律燕哥生气了：“你？姓赵的，你又在发的什么飙？”


“发飙的人是你！那七人没招你惹你，你却……”赵长安怒目圆瞪，“必置他们于死地而后快，像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人，不！你根本就是尾毒蛇！我不敢留！今天你咬死了七个，以后不定哪一天，我伺奉得你不如意了，也要挨你一口！”


“姓赵的，你撵我？你，你敢把我比做毒蛇？”耶律燕哥脸涨得通红，“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没有我，”她厉声尖叫，“今天你还能在这儿抖威风？”


“啪！”赵长安一拍桌，腾地站起，“赵某没你这种‘救命恩人’！像你这种救法，终有一天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我欠你一条命是吧？我该还你一个情对吧？走！我现在就陪你回辽国去，去投案，做你辽国的阶下囚，我不要你的‘救命之恩’！我让你哥杀了我，剐了我，让我身首异处，五马分尸！那样就谁也不欠谁的，两清了！”


“赵长安！”耶律燕哥跳脚咆哮，“你敢这样对我？”


“我不敢？”赵长安几步就跨出了殿门，沉声喝令环伺身周的太监，“立刻备车，我和延禧郡主要出城，把她宫里的人都带上，另外，叫于长顺立刻来见我！”


待于长顺匆匆赶到时，赵长安已坐在车里了，他冷瞥一眼跪伏于地的于长顺：“于侍卫长，你的差，当得挺不赖的嘛！”话是句好话，可声音却沉郁得吓人。于长顺不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叩头答道：“为殿下办差，是奴才的本分。”


赵长安怒极反笑：“哼！你不但差办得好，为人亦是一流！”于长顺越发蒙了。


“你为人、当差，两样都绝顶高明，这么好的奴才，我使不了。从今天起，就把你拨给延禧郡主使唤，往后，你就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吧！”


“是！”于长顺喜心翻倒，响亮地答应一声。


“现在……”赵长安冷笑，“我和郡主要出一趟远门，十天半月的也回不来，你随侍郡主，马上就走！”


“是！”


六辆车出了王宫的华清门，径往东京的西城门驰去，车走雷声，半个时辰，车队才到了巍峨壮观的顺昌门下，守城兵士一扬手，拦下车，驾车的侍卫分外惊奇：“你们没长眼？这是宸王宫的车驾！”


当班佐宫匆匆赶下城楼，躬身疾趋至车前，拱手赔笑：“是！下官怎会不识宸王宫的车驾？”随即解释：数天前皇帝宣谕全城九门，为赵长安的安全起见，凡宸王宫的车驾出城，须有皇帝手谕。


“什么？”赵长安掀起车帷，“连我出城也要上谕？”佐官大惊，急忙跪下，报名大礼参见。但同时坚持要有手谕，才能放赵长安一行出城。


“哼！”赵长安拿过驾车侍卫的马鞭，“我现在就给你‘手谕’！”


“刷！”矫如灵蛇的鞭梢一展，已卷住了佐官的水桶腰。紧接着，佐官已被一股大力送出了八丈开外，才站定，只听一连串鞭响，定睛再看，“哇呀”声中，手下的十名兵士已齐聚自己身周，而六辆车裹着纷纷扬扬的碎雪片，旋风般疾驰出城，绝尘而去。


赵长安的车辆离城三十余里，一侍卫骑马赶了上来，禀告：耶律燕哥有话要跟他说。


“不听！”赵长安道。侍卫作难了，不得已，只好把耶律燕哥的话告诉赵长安，说是若不遂她的意，她就不走了。


“停车！”赵长安强抑满腔怒火，一掀车帷，跳下车，几步到了她的车前，“别想耍无赖，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送你回去！”


“哈！耍无赖？姓赵的，你以为本公主没地儿去了？一定要待在你的那个腌臜猪圈里？”耶律燕哥好整以暇地掀开车帷，瞥了瞥那灰黯得令人胸口发闷的天空，“本公主有几句话要告诉你，说完了，再接着赶路！”


他别过脸去：“什么话？快说！”


“这里那么多双耳朵竖着，”她一瞟路边，“不如……你我去那树林子里面说去？”


赵长安拔脚就往那凄风袭人的山林中走去。树林的叶子早已落净，唯有犬牙交错的灰黑枯枝瑟瑟地支棱着。耶律燕哥咬牙笑着，握一个小布包，疾步抢到头里，留下一众惴惴不安的侍卫杵在山道上发愣。

第三十九章 石破天惊时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这片地表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的寒林中，直走到一处看不见半个人影的地方，耶律燕哥才停步。


“真不知尊贵的公主殿下究竟有何事，一定要找一个这种不可见人的去处才敢说？”


耶律燕哥得意地笑道：“哈，之所以要躲到这不可见人的地方，却是为了殿下您好。我要说的事的确是不可见人，不过，倒跟本公主无关！”


“哼！听你的意思，好像是赵某做下不可见人的勾当了？”


耶律燕哥悠然笑了：“你倒还没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可惜……”斜瞟他，眼中寒光闪烁，“殿下最重规矩、守礼谨严的母后做下的烂事，却是要教殿下以后没脸见人了。”


听她侮及母亲，赵长安怒气勃发：“耶律燕哥，你恨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请你对我娘放尊重些，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耶律燕哥眼瞅树梢上的积雪，故作声气地叹了一声：“我不忍见有的人，稀里糊涂二十几年了，还闹不清自己到底该姓什么，该叫什么人做爹？现好心好意地要告诉他，人家却不领我的这份情！”


赵长安冷哼一声，不接话茬，但却觉一股寒意从足底升了上来。


耶律燕哥斜眼瞟着他：“殿下，其实……你的亲老子并不是那个早在你出世前就已经蹬了腿的死鬼——赵裕仁，而是另有其人，这事，你有数吗？”


他仰天，咬牙，自我作践地笑：“有数，这事我早就有数，以我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会没数？”


耶律燕哥反倒吃了一惊，报复之意突然落空，万分不甘：“真没想到，你心机有那么深，平日里装得滴水不漏的。”


他发狠，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天底下又有谁人不晓得，我赵长安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私孩子！尊贵的私孩子！亲爹就是……当今天子，圣明的皇上？”睥睨她，“如何，这个结果，你很满意吧？”


他面色阴冷平静，但心中却巨痛如绞：如此自虐，伤害不了任何人，只会令自己本已在滴血的心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耶律燕哥的神情忽然改变，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清脆，悦耳动听，最后居然笑弯了腰。这一通失仪至极的笑，把树上栖落的几只寒鸦惊得离枝而飞，扑扑翅膀，哑哑几声，将枯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蹬落下来，落了二人一头一身。


赵长安诧异地望着她，只见她一手捧腹，一手指着赵长安，喘道：“原来……你仍是……没闹明白啊！”好容易又站直了，“哼！想得倒是挺美，想做皇帝的野种？只可惜……”望了望阴沉的天空，“老天不答应！”


她倏地侧头，凌厉炽恨的目光似两把锋利的刀子，要把他一寸一寸地剐烂：“殿下不但相貌非凡，武功绝顶，就连亲爹老子也比我们要高级得多，我们这些凡人，哪敢跟高贵至极的殿下比？我们只有一个亲爹，而殿下您，却有三个爹！”


她话还未完，赵长安已头脑轰鸣，待她说出“三个爹”时，他全身气撞，好似马上便会爆炸一样。他怒吼着攥住她手腕，一掌就要落下。


其时他愤怒已极，全身真气鼓荡着，一吼之威，将整个树林俱震得一颤，树上积雪大片大片地坠落下来，倒有几大片砸中他们二人。


耶律燕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发怒过，他一抬掌，呼！风声大作，一股奇劲之气刮到脸上，面皮刀割般生疼，这一掌只须击中，自己势必脑浆迸溅，命丧当场。她心一凉：完了！一时也不知，自己如此狠酷地报复他，是对还是错？但就算错了，也追悔不及，只得闭眼，静待毙命。


但等了等，并未有掌击来，睁眼，见他左掌仍举着，面色狰狞：“你恨我，怎么说都可以，可是，再说一次，不许侮辱我娘！”


她惊魂甫定，挣了几挣，尖声嚷嚷：“放手！你捏疼我了。”他方察觉，自己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怒哼一声，一把甩开。适才他用力过猛，她雪白的手腕上，已有五根青紫指印，高高肿起。


她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牙将泪水又逼了回去：“你可知道，你的那位好叔叔，真名并不是冯由？”


“嗬！”他负手冷笑，“叔叔当然不叫冯由，他本姓游，名凡凤，江南姑苏人氏，且他还是我娘的大表哥！”


耶律燕哥惊奇地问：“怎么，原来你早就晓得，他是游凡凤？”


“如何，没料到吧？公主殿下，其实，他就从没对我有过一丝隐瞒，之所以改名，不过是不愿外人知道他的来历而已。”


“呵呵呵……没隐瞒？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就是你的生身父亲，你不掺一丝假的亲爹？”


赵长安气极反笑：“哈，公主殿下，您今儿个怎么啦？赵某还没被气晕，莫非，公主殿下反倒先昏了头？叔叔会是我父亲？你这样说有何凭据？”


她悠然笑了：“莫非……殿下就从来没发觉，他跟你长得非常相像？”


“相像？怎么我一点儿都不觉得？”


耶律燕哥又开始得意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那眼睛，长得跟你亲爹一模一样，况且，他要不是你亲老子，又怎肯自居下流，卖身王宫？还把一身绝世的功夫悉数传给了你？”


赵长安简直懒得再说了：“眼睛长得像？单凭这一点，再加上那些凭空臆测，就能决定了我的生身父亲？”


她柔媚地笑了：“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她把一直紧攥着的小布包递给他，“想不想看看这如山的铁证啊？”


他拽过小布包，扯开包上的布结，见是一个明黄绸卷，黄面红封里，外绣金龙图案，是一幅圣旨。只是丝绸的光泽已然暗淡，显然年月已颇为久远。


赵长安问道：“这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耶律燕哥不屑地答：“你管我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展开圣旨，见上恭楷书就：


礼天隆运定极英明显武恭宣承至仁纯孝皇帝隆兴十九年上谕：宸王寅绍丕基，春秋日富，允宜择贤作配，佐理宫闱，以协理坤仪，而辅王德。兹选得姑苏故御史尹敬则之女尹氏，端丽贤淑，秉性柔嘉，今着立为王后，令姑苏太守贺舜臣于五月初二吉日奉迎到京安置，以备九月初九大婚典仪，钦此！


只草草瞥了一眼，赵长安便觉足底的那一缕寒意霎时间已弥漫全身，捧着圣旨的双手不禁颤抖了。


耶律燕哥轻轻笑了：“殿下娘亲的大婚吉日，当年钦天监定的是九月初九，而殿下的生辰，我要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建元元年的三月初三？也就是说，殿下当年在你那冰清玉洁的娘亲肚子里，满打满算，只呆了不到七个月就出世了？哈哈哈……”她的笑声如鸱鹗般凄怖，“王宫的礼制多森严？可宸王后却在大婚前就有喜了？嘻嘻，这个爹，天底下除了那个姑苏娘家的表哥，还能是谁？不过，我还真佩服你娘，不知她又用了什么高招，竟能教皇帝也以为你是他嫡亲的孩儿？哈哈哈……不管什么高招，总得是你娘被召幸过后，而且还不止一次两次，皇帝才会心甘情愿地来当这个天下第一的大王八！啊哟！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哪！真看不出来啊，你娘表面三贞九烈的，可裙幅里却藏着三个汉子，知道的三个，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个呢！三个汉子全都一流！不是武功，就是权势，要是天底下所有的娼寮来搞一回花魁大赛，那你娘还不得拔了头筹……”


她肆无忌惮地侮辱尹梅意，赵长安却是听若未闻，对她那恶毒的笑容也是视若未见。他僵立雪中，整个人都空落落的，魂魄已离体而去。良久，他方嘎声道：“公主殿下何必，一定要把……游凡凤派作我的父亲？反正，”他以手掩面，“无论皇上，还是……冯先生，我左右不过一……私孩子罢了，又何必公主殿下费尽周折地来为我寻根溯源？”


“嘻嘻，那是因为，您的身世，还牵扯到另一个人。我今天既然已经做了好人，就干脆一做到底！”耶律燕哥在雪地上轻盈地旋了一下，裙裾飘飘，甚是动人，“殿下，您晓不晓得，那天在静塞城外，您的好叔叔，哦，不不不，瞧我这嘴又说错了，应该是殿下您的亲爹，为什么跟我娘才一照面，就自伤落马？”


赵长安此时整个人都麻木了：“为何？”


“那是因为，你风流倜傥的好爹爹，当年还跟我娘有过一段孽缘。唉，他们有脸做，我都没脸说。”赵长安惊异于她对萧太后竟是这种心态，但旋即便想：大宋皇宫中，像她这样，对自己娘亲冷漠如路人的皇子、公主也多得是。于是叹了一声：“那是他俩之间的事，跟你我有何相干？”


“哈，这事跟我可没有丝毫相干，倒是……跟您，干系太大！”


他已神昏智乱：“你的意思是，难道，我的生身母亲是萧太后，而我，倒成了你的亲哥哥？”


耶律燕哥一愣：“呸！谁是你的亲妹妹？”她狞笑，“我的好世子殿下，你的亲妹妹，是子青，那个随时随地都装得老老实实、可呵怜怜的子青，那个贱婢！”赵长安呆望对方，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如何？殿下，做梦也没想到吧？你喜欢得神魂颠倒的一个贱婢，居然会是自己的亲妹子？”


赵长安这时才听懂了，来回只在转一个念头：“疯了！这人疯了！原来，仇恨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耶律燕哥多伶俐：“别拿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我没疯，倒是殿下您，我只怕呆会儿，您倒是真的要疯了。唉……要真疯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好过日日夜夜的，思念一个是自己亲妹妹的贱婢强！”


赵长安舔了舔嘴唇，太干了。


“当年，你爹跟我娘的一段风流快活，有了这个小贱货。后来我娘把她送回姑苏给你爹，可不知怎的，他把她弄丢了，这个贱货就是子青。真是老天有眼，居然十七年后，让亲哥哥、亲妹妹喜欢上了。”耶律燕哥用尽全身之力狂笑。笑声攒刺赵长安，他痛得缩成了一团，想找个角落，暂且躲避片刻：“我不信！你已经疯了，一个疯子的话，又怎么能信？”


“我没疯！我说的字字都是实情。当日你爹、我娘在思凤楼中，说他们的那些冤孽烂事，不但我听到了，你的子青妹妹也趴在窗子底下偷听了个十足十。当时，她的小脸蛋马上就白了，哈哈，倒比你现在的还要白！只看她那副掉了魂的样儿，我马上就明白，她肯定就是那个被弄丢了的贱货！当时，我看到了她，她却没看到我。回到中原后，不知怎么，她发现了你是她嫡亲的亲哥哥，就从凤翔偷偷溜走了，不然的话，”她连连冷笑，“一个女人要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就是死，也休想把她从这个男人身边拉开。你的心上人，子青妹妹，要不是知道了尊贵的世子殿下原来居然是她的亲哥哥的话，又怎会溜走？可笑你还心急火燎地跑去找。幸亏没找着，不然的话，今天的这场热闹可就真的要大了去了。”


赵长安的七魂六魄都散了，欲待不信她的只言片语，但眼前似又看见当日爱晚楼中子青那泉涌般的泪水。是呀，若非……若非她已知道二人是血亲，又岂会莫名其妙地不告而别，而在再见到自己时，又岂会那般痛苦万状？而且……而且，她还说过，要去投钱塘江！


天哪！什么自幼定亲？什么对自己愧疚？什么自己不喜欢她？那都不过是天性纯良的子青妹妹，不忍自己得知这会令人崩溃的噩耗，而编的托辞罢了。天哪！他以手扶额：她死了！她一定已经死了！天底下无论谁，在遭受了这种恐怖残酷的打击后，还能活得下去？子青妹妹，我可怜的妹妹，我……我也没法活了！


他觉得天旋地转，只觉身体正飞速向黑暗的地底坠落，立刻就会万劫不复！急切间，只想能有个什么可供攀扶救援的物事，令自己能稍微缓和一下堕落之势。恍惚中，他到处乱抓，逮住了一根树枝，“啪！”树枝应声而断，他跌跪在地。


耶律燕哥见他就这瞬间面如死灰，汗出如浆，汗水从额上顺着鼻翼两侧涔涔而下，素来清澈明净的双眸此时变得瓷白，所有的神采都没有了，眼珠甚至连动都不会动一下。她大为震骇，随即嫉恨万分：原来他爱极了那个贱婢！


赵长安颤抖着扶树站起，冷汗不仅使他的全身湿透，还令他寒入骨髓。挣命般，他往林中一步一跌地挪动脚步，同时嘴唇翕动，反复在念叨两个字：“禽兽……禽兽……”


耶律燕哥大怒：“我好心告诉你实情，不谢我也就算了，还敢骂我是禽兽？”他充耳不闻，只一路往前走，恨不能当场就死了才好。眼前茫茫一片，不辨东西南北，事已至此，又何须再辨？左右不过一死罢了，觅个无人处，死在那里，就烂在那里，岂不是好？


但他却走不动了，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袍袖，又有什么物事缠住了腰？他拼命挣扎，试图脱开。


只听有人怒问：“小贼妇，你对他说了些什么？把他弄成了这个样子？”他模模糊糊地望出去，隐约间，似见大怒若狂的游凡凤扯住了神色惊慌的耶律燕哥，似乎还要伸掌打她，而自己却仿佛被几名侍卫拦腰紧紧抱住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车队才一离宫，游凡凤就缀上了，见二人进了树林，久不出来，虽知耶律燕哥根本奈何不了赵长安，但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情形殊是可虑，于是便想进去看一看。但临举步时，却又踟躇：耶律燕哥把赵长安带到那么荒僻的地方，自是有不为第三人得知的隐情，自己贸然闯进去，只怕不妥。但……赵长安的那一声怒吼令他甚为焦灼，思虑再三，决定还是进去。孰料才进林中，就见赵长安已成了一具游魂走尸，神色极其吓人，任耶律燕哥拖住他的袍袖如何呼唤哀求，都不理睬。


怨毒满腔的耶律燕哥泄恨之余，其实对赵长安仍存一丝妄想，是以才将子青之事当个杀手锏抛出，满以为一直对子青割舍不下的赵长安得知真相后，就会对自己回心转意，孰料事态竟一下子恶化到这种地步。她又悔又急又怕，但看着游凡凤圆睁的双眼，怎敢说出自己方才干的好事？


见她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句囫囵话，游凡凤满心焦躁，他才不管什么女人不女人，会武功不会武功，一抬手，拟先将她的牙齿打掉几枚再说。


忽听赵长安嘶声喊：“叔叔……冯先生，不，不要打她！”


游凡凤恨声道：“这女人心地歹毒，就是打了也应该。她刚才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你瞧瞧你的这张脸，跟个死人一样！”


赵长安闭目摇头：“放她走吧。我没事，只是……衣裳穿得少了，身上有些冷。”


游凡凤自然明白这是托辞，但见他面白如纸，额上虚汗滚滚而落，马上便要虚脱，只得猛一搡耶律燕哥：“快滚！永世莫让殿下和我再见到你！”


律燕哥跌跌撞撞地退出十几步远才站稳了，神色凄惶地盯着赵长安看了半晌，然后“哇”的一声，紧攥裹着圣旨的布卷，往林外狂奔：“姓赵的，你敢这样对我，终有一天，我要让你千倍万倍为你对我做下的事情后悔……”


于长顺见她如此，只觉自己的心也裂成了几瓣，忙迎上去：“主子……”却因口拙舌笨，一时不知该怎样哄劝才好。耶律燕哥嫌恶地白了他一眼，疾步到了车边，见他又跟过来，恨极，怒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于长顺见她的一双大眼睛中白多黑少，窒了窒，讷讷道：“奴才已得了殿下的钧旨，以后奴才就是主子的人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要不，奴才……护送主子回宫，好吗？”


“呸！谁是你主子？回宫？回什么宫？宸王宫？那种狗不拉屎的地方，我干吗要回去？”


于长顺不知她为何发怒，亦不知这些天来一直对自己言笑晏晏的她，何以一下子变成了个泼妇？心想：看来，今天她和殿下的心境都不太好，自己也不须把她的那些个气话往心里去。于是低声下气地赔笑：“好，好，主子不想回去，奴才就服侍主子去哪儿逛逛？”


耶律燕哥侧目：“逛逛？我要回辽国，你也跟着去吗？”于长顺不假思索：“主子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


耶律燕哥怒火正炽：“哦？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我叫你去死，你去不去？”于长顺一怔：“主子怎会叫奴才去死？”


他正错愕慌乱，见她忽又换了张笑脸：“于侍卫长，我刚才是跟你说笑，你对我这么忠心，我又不是那不知好歹的糊涂人，又怎会叫你去死呢？”她这一笑，于长顺的魂儿都飞到了九天，只听她又道：“好吧，你既然愿意跟我，那我们就走吧。”于是于长顺领着众侍卫，拥着她登车西去。


林中，游凡凤搀扶着摇摇欲倒的赵长安，要送他回宫。赵长安如被蜂蜇，一把推开他：“不！我不回去。”游目四顾，“我……就在这儿……待一待，蛮好的。”


游凡凤皱眉：“到底怎么回事？”扳过他的肩膀，注视他的眼睛，“我们先回宫，什么事，等回去再说。”


他猛一挣：“不！”疾转身，就往树林深处狂奔。游凡凤一愕，急忙追上去。他跑得虽快，但步法散乱，毫无章法，游凡凤只两个起落便截住了他。他知此时的赵长安已神智不清，长叹声中，出指如风，点中他的肩井穴，然后交给随后赶到的侍卫，众人搀了他，出林登车回城。


当晚进膳时，尹梅意一脸忧急地望着缓缓进来的儿子，不等他请安落座便问：“年儿，今早怎么回事？怎么娘听说你很不好？午膳时怎么娘到处都找不到你？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


赵长安的脸比平日稍白了些，语气仍然平缓：“哦，没什么。延禧郡主脾气不太好，孩儿看她在这儿待得也不开心，今早就想送她回家去。她愣说是孩儿赶她走，争执了起来，孩儿也是一时糊涂了，言语上未免失仪。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娘不用担心。”


“是吗？”尹梅意更觉疑惑：知子莫如母，爱子素来宽容豁达，待人接物节制有度，对女子更格外忍让多礼，怎么今天不过“争执了几句”，便失了常态？


尹梅意顿了顿，又问道：“那整个午后你在哪儿？未时二刻皇宫来了两位公公，说今早顺昌门守门的佐官冲撞冒犯了你，皇上知道后，已命人把这名佐官鞭挞了三十皮鞭，让我说给你知道。”


赵长安一凛：皇帝意在警告自己，不得再擅自出城。“哦，送走延禧郡主，孩儿没处消遣，就去了恭王府，和恭王、十一皇子闲聊。后来一时性起，索性跑去皇史宬找父王的画像，想瞧瞧父王当年相貌如何，是不是也像孩儿一般，长得这样……吓人？”


尹梅意被逗笑了，满腹忧虑俱烟消云散：“哦？找到了吗？”


“翻了一下午都没有，可把那几位御史累坏了。不过……孩儿倒把自己的玉牒翻出来了。”尹梅意一怔，不由得低头，避开爱子探究的目光。


赵长安用勺搅了搅面前的白粥：“娘，孩儿跟冯先生是不是长得很像？”


听他换了个话头，尹梅意心中一宽，呷了口莲子羹，漫应道：“年儿怎么想的，竟会问起这个？嗯……”她瞟了一眼爱子，“年儿不说，娘倒还真没留意。”她微微一笑，“年儿的相貌，倒还真跟冯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


赵长安手一颤，才舀起的一勺粥都洒在了桌上，但尹梅意没看见。


“那当年娘和父王在大婚前曾会过面吗？”


尹梅意淡然一笑：“这怎么可以？王宫大内，礼制极严，娘当年从姑苏到了这儿，就一人独居在这嘉年殿中，不分白天黑夜，殿外六十名太监值更看守，殿内四十名宫女服侍跟随，娘就是抬一下小手指尖，都有七八双眼睛在盯着，怕娘的行止会违礼失仪。礼制这么严苛，又怎么可能见得到宸王？直等过了四个月，大婚后，娘才见到那……年儿你的父王，是什么样子。”


赵长安沉吟片刻，又问：“娘，孩儿是足月出世的吗？”


尹梅意讶异地笑了：“傻孩子，你当然是足月才生的。怎么今天净问些这种怪话？”


他云淡风清地笑了：“是今天中午，跟睿王闲聊时，他们打趣说，孩儿定是未足月的早生孩子，天底下唯有先天不足的早生孩子，才会有这样厉害的脑袋。”


尹梅意失笑道：“胡说八道！自古以来，只听说先天不足的孩子会体弱多病，倒不曾听过会聪明过人的混话。”


赵长安亦笑：“是呵，孩儿当时也是这样笑话他们，可……”他蹙眉，“后来在皇史宬，孩儿看自己玉牒上写的生辰八字，竟是建元元年的三月初三，又见到当年娘和父王大婚的金宝玉册，上书的吉日却是隆兴十九年的九月初九。那……日子通扯算下来，当年孩儿岂不是至多才七个月就出世了？”


尹梅意才一听开头，就已慌了神，此时早低了头，只看着眼前的那盏冰糖莲子羹：“那……那定是……定是玉牒记错了，年儿你的生辰，该是建元元年的六月初三才对。”


赵长安目光一闪，笑了：“哈！这些该死的文书御史，竟连这么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儿事都记错了，真真都是些酒囊饭袋。日后，孩儿倒要奏请皇上，认真地罚他们一罚。”


尹梅意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年儿，怎么……你今天，会想起来问这些老话？”凝视爱子发白的脸色，“孩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赵长安避开母亲关切的目光，干笑一声：“没有，没事。孩儿不过闲来无事，扯点儿闲篇，跟娘说笑说笑罢了。”


尹梅意哪里知道，赵长安回城后，借故支走游凡凤，然后立刻赶到皇史宬，反关皇史宬大门，半天工夫，将皇史宬翻了个底朝天，又把凡能找到的，当年参与宸王大婚，及他出生时的稳婆、乳娘，记录他出生时辰的两名御史，及当时在场的太监、宫女、一应杂役，尽皆找来细细地盘问了个遍。


他这一通彻查，到最后，把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查没了。他在皇史宬西配殿内，亦不知僵坐了多久，直到久候门外的几名当班御史战战兢兢地敲门，他才神思恍惚地出来，低声吩咐所有人等不得，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半个字去，随即乘车回宫。


几名御史均被他当时的脸色骇坏了，就算他不吩咐，也不敢梅当日皇史宬西配殿中发生的一切捅出去。


这里，赵长安随后与母亲只聊些京城中街头巷尾的闲闻逸事，有说有笑地便消磨了一个晚上，直待尹梅意已面现倦意，他才恭恭敬敬地辞出，回长生殿。


天气一天寒过一天，之后的日子，他忽然像变了个人。平日深居简出，不喜应酬的他，此时却是遇有宴饮，逢请必到。有时还广发请帖，邀约众王公卿相，在城中有名的酒肆茶楼大加欢宴，天天不喝到夜半三更，烂醉如泥，不会由众侍卫半扶半抬地撮弄着回宫。而在宫中待不了两个时辰，就又传轿离宫狂欢去了。


这种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好日子才过了三天，尹梅意便好言规劝。谁知不劝还好，一劝，他连宫都不回了，白天黑夜地在外面闲游浪荡，四处鬼混。又过两天，城中便轰传开了：他竟与同样喝醉了的广明郡王抢一名舞妓，二人争相一掷千金买笑，最后他开出万金的天价，硬是吓退了对手，这才香车载得美人归。但车才离开妓楼不远，他又把舞妓撵下了车。


又过数日，他为抢京城第一名妓——烟寒，竟一剑刺伤了世袭保靖侯翟青稽！幸好剑不是缘灭。现在，他腰间也如那些轻狂少年般悬着柄剑，一柄比普通的三柄剑加起来还要重的剑！


此剑之所以这么重，是因为在剑的鞘、柄、锷及凡是能镶嵌的地方，都密密麻麻地镶满了珍珠、玛瑙、翡翠和各种金银，甚至剑身上也镶了一十八枚名贵无匹的红绿宝石。他现在日日都穿绣五爪金龙的白袍，簪二龙戏珠的金冠，但那白袍穿在他的身上，更像一个麻袋，而那金冠，却成了一块破铜。


一天夜半，他总算酒气熏天地被架回了王宫，才在长生殿后殿床上躺下，江雪舫就轻轻过来招呼他。他早醉得眼都睁不开了，厉声呵叱她出去。江雪舫一怔：“殿下，奴婢有事，要向您禀报。”赵长安拉被蒙住了头。


江雪舫眼中含泪：“殿下，宫里新来的那一百名宫女，想求殿下的恩典。”


赵长安一把掀开被子，以拳擂床：“你……到底要什么？快……快说，说完……就走，别……打扰我睡觉，”


江雪舫低声道：“这些姐妹们，都想……想回家。”


“哈！你们……总算也……见识了……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吧？后……后悔了？哈哈，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传……我的钧旨，给王宫内府，你们一百个，不……凡……凡是想走的人，都可以……放出宫去。另……每人……给三百两银子作为……盘缠。”然后他翻身向里，不再理江雪舫。


次日绝早，卧在竹榻上的江雪舫倏地醒来，一看，他又不见了。忙起身，这才发现，身上覆着那袭昨夜他盖的织锦葵花黄龙凤纹丝被。拥着丝被，发了半天的怔，她又流泪了：“殿下，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您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皇帝更是气恼万分，因赵长安不但行为乖戾离谱，更过分的，是他日日称病不朝。到第九天，皇帝的忍耐到了尽头，命太监去宣旨，传他入宫来见。但他居然醉眼乜斜地告诉宣旨太监，要赶去会一名新来的歌妓，无暇来见皇帝。


听了回奏，皇帝咬牙传旨：立刻派八百殿前司禁军，把宸王宫的九座宫门全封起来，没有谕旨，不许他离宫半步。宣旨太监嗫嚅：“万岁爷，千岁爷，他……他……”


皇帝胸中邪火乱撞：“他又怎么了？”

第四十章 菊蕊独盈枝


东京十月，正是赏菊的绝好时节，而赏菊的绝好去处，是城南的培节楼。此处非但酒肴精洁，厨艺上乘，最难得的，是楼主人沈瘦菊亲手培植的上万株名贵的菊花。除金光、玉簪风、香雪球、长春菊、福寿全、风香九重等，这里尚可赏到千云聚、巧妆三秀、雪花莹、流香等世间罕见的名贵品种。但真正能令皇子王孙、豪门公卿趋之若鹜的，却是这里的一盆“皇菊”。此菊花异常名贵，宋境内只有两盆。一盆在皇帝的寝殿——乾清殿内，而另一盆便在培节楼。“皇菊”之名，也是皇帝御笔亲书所赐，这一来，愈发增其矜贵娇艳。


所以，每到此菊怒放之季，便是达官贵人蜂拥而来之时。但培节楼虽轩敞，却也容不下那么多高雅之客，是以，但凡能进得楼门，特别是上得楼之最高层饮酒赏皇菊者，便绝非泛泛之辈了。


这天，薄暮时分，一阵阵席天卷地而来的北风，刮得人无不缩头，虽未落雪，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冬雨。一层冬雨一层寒，一阵风过，夹杂着三两根雨丝，令得楼下园外在廊下伫候的侍卫，仆从们不约而同地缩肩抱手，浑身哆嗦。但坐在楼最高层的主子们，却因楼中燃起的几十支来自南越、粗如儿臂的蜜烛，再加上楼板上添置的八只黄铜兽炉燃起的青焰，纷纷解裘除氅，仍额上见汗。


不过酉正二刻，楼已满座，但正对皇菊的那张嵌牙点翠花鸟纹紫檀木桌，三张嵌牙点翠花鸟纹紫檀木椅却仍空着。于是，便有一些乘兴而来又未订座的贵人，令下人去向沈瘦菊情商。但沈瘦菊一听，头当即摇得要栽落下来：“不成，不成！这座是福王爷订下的，老朽可不敢让。”知这副座头竟是福王所订，众贵人无不色变，讪讪而退。


直待戌正初刻，众人酒兴已然酣畅之际，方听楼下车走雷声，听动静，足有十七八辆大车。随即楼梯声响，嘈嘈杂杂地上来了一大群人。环佩叮咚，衣裙窸窣。人未到，已先有一股似麝非麝、似花非花的馥郁香气袭来。


这三楼因人太多，故所有皇子王孙的仆从均不得上楼。而此时上来的这群人，足有三四十之多。有几位贵人不禁皱眉：哼，老沈这老油条，本王的仆从他不让上来，而现在这人，一气带了这许多人上来，他怎又不吱声？


众人不禁抬头，见从楼梯口袅袅娜娜、莲步轻移，先上来了两队二十名少女。这群少女，或着红衫，或系绿裙，或簪玉钗，或挽团髻，人人明眸皓齿，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竟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众女执笛、箫、笙等，目不斜视，款款行至楼正中的桌旁站定。接着上来的，是一十六名彪悍魁梧的青衣侍卫，最令众人惊讶的是，这一十六名侍卫，竟是一般年纪、一般个头，甚至胖瘦亦是一样，入眼一看，煞是整齐。


众达官贵人本就摆惯了排场，但此时一见这等排场，仍自叹弗如。等三十六人俱围着檀木桌站定了，才见楼梯口又有三人款款现身，但众人却都如只看见了一个人一般。这人的年纪并不大，比他左右的两个人都要年轻得多，但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他就是这群人的主子。众人之所以这样认为，不是因为他身上名贵的雪山狐裘袍，也不是因为他腰中的通犀玉带和腰上所悬的太玄剑，更不是因为他发上簪着的镶珠嵌玉朝天冠，他之所以令人注目，是因为气度和风姿！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比别人高一等，比别人尊贵，而这人，这个刚在檀木桌首座坐定的人，无疑就是这种人。在场人人均想：天！天底下竟还会有如此出色的人才！只看他的相貌，倒与赵长安比毫不逊色，不过，赵长安却没有他那股子让人一瞅就眼晕的骄矜傲慢之气。


楼栏边坐着的一个穿宝蓝镶毛边长袍的青年，低声问同伴：“十一弟，你交游阔，人缘广，一定知道这人是谁。”


“二哥，这种排场，这种相貌，又这么骄横，天底下，除了福王石崇生，还能有谁？！”


那二哥微讶：“原来，他就是和十九弟齐名的福王？”。


“哼，什么东西？也配跟十九哥相提并论？”


那二哥对石崇生的了解，显然没十一弟来得深：“跟他来的两人我倒认得，胖的是国舅爷范玳，瘦的是肃平侯甄庆寿，可他明明是亲王，怎么却姓了石？你快说与我昕听。”


十一弟故作惊异：“咦？二哥，你也未免太孤陋寡闻了吧？竟是连这么一桩轰动一时的朝中大事都不晓得吗？”二哥笑斥：“你晓得我素来不喜欢留心这些。别卖关子了，快快与本王从实招来，不然，等下回府，看本王怎么拾掇你！”


“哎呦！奴才好怕！”十一弟伸舌、缩肩、抬手，作恐惧状，然后才笑嘻嘻地细述，何以本为皇室宗亲的福王，却姓了石的缘故。


原来，石崇生之母黄贵太妃在先帝在世时甚得宠幸，故她所出之子也得沾恩崇，遂名崇生。先帝龙驭宾天后，皇帝继位，对这母子礼遇不改。九年前将他晋封王爵，并送黄贵太妃与他同到封地晋州就藩，如此处置，在诸王中算是格外优隆的了。大宋此时的六王中，位号以睿王赵长佑最贵，但宸王世子赵长安却最得天子宠爱，排列第三的就是福王了。可他却有一点是赵长佑、赵长安都无法企及的，那就是他是二人的叔叔。是以，赵长佑、赵长安若见了他，也须跪拜磕头，无形中，他倒成了诸王之首。


因他久居封国，从不来京，是以东京的王孙公卿没几人识得他。他不但相貌出众，且因母亲当年得宠之故，家财亦富可敌国。而据传，武功也可与赵长安并驾齐驱。


不过，与赵长安不同的是，此人极好美色，只须得知何处有绝色的姝丽，必千方百计搜罗而来，充斥王府。他年少多金，貌美才高，天下少女因此而着迷的也大有人在，一时天下美女似都已齐聚福王府了。但是，此人尚有一令人皱眉之处——心性狭隘，真正睚眦必报，以至天下皆闻。但去年春天不知何故，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罚了他半年的薪俸。这倒也罢了，最奇的，却是将他从皇室玉牒中剔除，命他改姓“石”。本来，这事就已经很可疑了，而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却是天子对他的致祸之由秘而不宣。难道，他闯的祸，竟是下作得不能与天下闻的吗？


“哈哈，这样也好，现就只剩下十九哥一枝独秀，‘晋赵’却成了‘晋石’！”二哥正想再问问石崇生究竟因何由赵变石，却听“晋石”那边笛，箫、笙、管，已轻歌曼舞起来了。但弦歌才吹，舞袖方举，石崇生便皱眉喝道：“停！”


众女不知他因何不快，尽皆惊惶，起舞的两少女当即脸色煞白。却见他正瞄着一个斜靠楼栏、面朝栏外楼下的万株寒菊、背对众人的人。


这人歪歪倒倒，金冠斜簪，白袍乱披，那袭原本雪一样白净的丝袍上，现却这一摊，那一汪，满是酒渍、菜汁。他早就瘫在那里了，手中竹笛正左一高、右一低地胡吹。说也奇怪，他这样有一腔没一调地乱吹，笛声却是道不尽的萧瑟凄凉，令闻者无不恻然。


方才石崇生现身时，众人无不注目，唯独他全不理会。这时，他仍在呜呜咽咽地吹笛。甄庆寿亦皱眉，喝一声：“喂，那厮，别吹了，却扫了王爷的兴致！”他当然也清楚，这楼上的人非亲即贵，但石崇生既位高爵尊，且三人在到这儿之前已灌了不少的酒，这时酒劲一涌上来，自然自己是老大，天是老二！


栏边人倒也听话，放下竹笛，头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石崇生面色方霁，于是，一轻红纱衫与一淡紫绸裙少女，双双踏上织锦波斯地毯，高扬彩袖，相对翩翩起舞。弦歌悠扬，舞姿曼妙，楼中的五六十人一时都看得呆了。


二哥、十一弟频频点头：“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赏？不道今晚，我们倒托福王的福，也过了一回眼瘾了。”众人均如痴如醉，只有那栏边人已因酒饮得太多太猛，昏睡了过去。


舞姿翩跹，一曲将尽，弦歌渐渐慢下来。两少女这时非但额上未见一粒细汗，相反却脸白唇青，倒像被冻坏了。但楼上这么热，便是那些身着薄丝凉衫、静坐观舞的人亦浑身冒汗，又怎会冻着这两个起舞的女孩儿呢？


曲声一停，石崇生拊掌：“爵爷，小侯爷，本王此曲编排得比爵爷府上的《玉琼枝》精彩吗？”


范玳舌头早大了：“好，比……愚兄府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奴才们，强多了。”甄庆寿却一撇嘴：“王爷刚才把这支《劝流霞》吹得神乎其神，可看下来也不过如此嘛！”


“哦？小侯爷不觉得好？酒不够！酒不够！”石崇生微微一笑，笑容在明亮烛火的映照下灿然生辉，“擎酒来，为二位贵客敬酒，酒够了，就什么都好了！”


顿时，两少女惨然变色。这下众人都不懂了：府中的歌姬舞伎在筵席上伺奉侑酒，原极寻常不过，何以此刻看二女神气，操此侑酒之役，倒像是要送死？


二姝各端一盏酒，向范玳、甄庆寿行去。紫裙少女显然灵慧些，脚步疾趋，已抢到了范玳面前，躬身：“请爵爷宽饮此杯！”说时语声发颤，大有乞怜之意。而红衫少女见同伴已抢了先去，脸色一发渗白，一步一挪地到了甄庆寿跟前：“求……求求侯爷，满饮了这盏酒吧！”语声中满是惊恐衷恳。


范玳早喝多了，此时腹中一阵阵翻涌，直欲张口便呕，正强自忍耐，哪还能喝得下一滴酒去？但见紫裙少女面色凄惶，两滴泪便要夺眶而出，老大不忍，只得嘟囔一声，接盏喝下。紫裙少女如蒙大赦，急忙跪倒，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爵爷，爵爷的救命大恩，奴婢今生今世，永不敢忘！”


咦？她这说的什么话？范玳不过喝了盏酒而已，谈何“救命大恩”？而那边，甄庆寿对红衫少女冷笑一声：“不喝！今晚为陪你家王爷，本侯已喝得太多，现就是一滴也不喝了。”脸扭向一边，不理已双泪迸流的红衫少女。红衫少女虽知他心肠狠酷，但仍抱万一之念，此时见他这样，凄呼一声，跪伏于地，抱着他的双腿哀哀哭求：“侯爷，您就发发慈悲，救救奴婢，喝了这盏酒吧！奴婢永生永世，都不敢忘了侯爷您的大恩大德……”


哭声摧人心肝，众人都觉鼻酸，同时亦都是不解：何以客人不饮，劝酒的女孩儿便如此恐惧？福王府侑酒的规矩到底有何可怕？若甄庆寿坚辞不饮，红衫少女又会得何惩处？甄庆寿起脚一蹬，一声闷响，红衫少女已被踹出五步远：“滚开！贱货！不喝就是不喝，烦人！”


石崇生寒了脸：“贱婢，敢把本王的贵客惹翻了？来人啊！”冷冷喝令，“拖下去！”两侍卫上来，将红衫少女拎起。她知定不能幸免，遂闭眼，任由侍卫提下楼去。


众人面面相觑。正大眼瞪小眼之际，忽听楼下有人失声惊呼，声音极其惊惶吓人，然后在一连串的惊呼尖叫声中，两侍卫已回来，其中一人托着一只银盘，盘中盛着的，居然是一颗人头！人头的发髻依然挽得光洁整齐，面容依然美丽动人，烛光之下，灯火之中，众人看得清楚，人头赫然便是方才还轻盈起舞的红衫少女的！


银盘边缘，仍散发着缕缕热气的鲜血一滴滴地落下，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殷红的鲜血，立刻便渗入地毯，湮没不见了。一时惊叫声四起，更有两个从未见过这等“肮脏下作”场面的贵人，一俯身，把适才下肚的酒菜全呕了出来。


“哎呀！”二哥腾地蹿起来，冲到石崇生面前，戟指他，“你……你们……畜生！”他素来谦和，宽容礼让，既不喜与人交往，也从不结怨，不意今日来此赏菊，却亲睹这惨绝人寰的情状，一时怒不可遏，若非自幼就受过极严格的教诲，言语行止均有规制，早一掌掴在石崇生脸上了。


石崇生侧目端盏，轻抿一口，动作极其优雅迷人，放下酒盏，轻吁口气，十分满意这“紫玉浆”酒的滋味，然后，才淡淡地问：“阁下这是做什么？本王处置府中一个不得力的奴婢，跟阁下有什么相干？”


他见二哥衣着虽然寻常，气度却是华贵，是以言辞中已有了分寸，若换其他人等，敢如此指他骂他，早被他令人将其“拖下去”了。


“呸！烂石头，少在这儿张口本王长、闭口本王短的，要称王，这里还轮不到你！”


十一弟恐二哥吃亏，赶过来帮忙：“姓石的，这是睿王，你还不快跪下参见？”


“哈！”石崇生斜眼一瞥，“他是睿王？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十一弟懂他的意思：“我是皇十一子赵长僖！你还不起来，还坐着张狂什么？”


“哦……原来……是尊贵的睿王和皇十一子啊！”石崇生冷冷地笑了，身子一动都不动，“你们俩，一个辈低，一个位卑，现既已见了本王，为什么还敢不跪下来参见？”


“啊？你……”赵长佑、赵长僖都愣了。赵长僖暗暗失悔：急怒中忘了，自己和二哥无论辈分爵位都比对方低。现自己一摆明了身份，论规论理，二人都须大礼参见他。可要让自己拜这个凶残狠毒的畜生，却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一时两人手足无措。而石崇生却不容他们有从容思索的时间，厉声催了：“怎么？还傻愣着？你俩是不是早被别人拜惯了，只会让人跪，不会跪别人？哼，本王九年没来京城，一来，就遇见如此忤逆的人，敢情，堂堂京城，天子脚下，就都是些犯上作乱的不臣之徒？”


一听“犯上”两字，赵长佑打了个寒噤，急忙跪倒，见赵长僖仍笔直地矗着，忙一把将他拽倒：“十一弟，你不要命了？”赵长僖虽气得要命，但朝廷尊制不容违抗，当下二人忍气吞声，大礼参见石崇生：“参见福王爷！愿王爷福寿安康，如意吉祥。”


众人只看得、听得喘气不匀。


石崇生袖手，端坐微笑，安然受了大礼：“晤，这还成点儿话。罢啦罢啦，也不怪你们狗眼看人低，不知者不为罪嘛！”他故意不叫二人起身，要多折辱他们一会儿，“这次来，倒是也给你们带了点儿见面礼，可没想到还没发请柬，你们倒先急三火四地赶来了。这样吧，来人啊，拿两串制钱来，他们刚才那几句莲花落唱得好，本王听得舒服，就赏他们每人一串钱！”


他话还未完，赵长佑、赵长僖已浑身大颤。而众人也暗暗咬牙：他这不是把二人看得连街边上的穷叫化都不如了吗？欺人太甚！偏偏以他的王爵、身份，一楼人都拿他无可奈何。


钱递到眼前，赵长佑强忍怒火，一并接了过来，怕向来直爽火爆的赵长僖会气炸，一边紧攥他的左腕，示意忍耐，一边尽力克制自己：“谢王爷的赏！”


“起来吧！本王还有几段更好的曲没让她们跳呢，你俩就站这儿，陪本王欣赏欣赏吧！”


“望请王爷恕罪，我俩还有点儿事，须赶回府去办理，不能再陪王爷观舞了。”


“哦？是么？有事？有事还来管本王府里的一个贱婢？不过，算了！”石崇生很大气地一挥手，“好吧，回吧。记住了，以后少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赵长佑、赵长僖一生中从未受过如此羞辱，而一腔怒气却又无从发泄，且石崇生说得也对，哪个王侯公卿府中没有成百上千的男仆女婢？要打要杀，皆随主子高兴，不过区区一舞姬罢了，石崇生杀便杀了，这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相形之下，倒是自己二人太多事了。再留无益！血脉贲张的两人急往楼口走去。


石崇生又发话了：“小怜，望卿不会伺候，惹得侯爷不高兴了。这盏酒，就由你来劝侯爷饮了吧！”


着紫裙的小怜正庆幸逃过一劫，但同时又心伤望卿的惨死，忽听主人如此吩咐，立时如堕冰窟。但她深知若违抗了主人的意旨，下场会有多么可怕，只得战战兢兢地端起酒盏。可未及开言，甄庆寿已黑了脸：“不喝！王爷，你今晚就是杀绝了这些贱货，本侯也是不会再喝一滴酒下去了。”


石崇生杀姬妾、奴婢，只当是品新酒、赏名花，此时酒劲上涌，心中发狠：今晚就杀尽这二十个贱人，倒不信甄庆寿真能撑得下去，不喝一口！


而甄庆寿想的则与他恰好相反：刚才给你点儿面子，现你倒拿本侯当软柿子了？哼！别说你才要杀二十个，你就是再杀两百个，却与本侯何干？二人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中那迸溅着火星的邪火。石崇生微笑，优雅地一挥手：“拖下去！”


“慢！”一人冲到桌前，拦往了去拖小怜的侍卫。石崇生侧目，见竟是赵长佑，嘴角下撇，笑了：“怎么？又不赶着‘有事’了？”


赵长佑垂睑，拱手道：“呃……臣冒昧，有件小事，想和王爷商量。臣想买下她。”


众人均知楼内又要生波澜，不禁都为赵长佑捏了一把汗。石崇生一怔，纵声大笑：“卖奴婢？本王的日子，好像还没过到要卖姬妾的地步吧？”他笑吟吟地打量小怜，“小怜，原来你这么惹人怜爱啊？才到东京，就被人一眼看中了？看来，日后回府，倒要好好儿地‘供养’你一番才是！”


早惊恐万状的小怜一听“供养”，惨青的脸色又成了惨白，一直发寒病般的身子也不抖了，唇角一扯，居然一笑，然后倏地转身，直扑栏边，竟要跳楼！众人无不惊呼，但未等她摔出栏外，两侍卫早将她拖了回来。


小怜在壮汉手中挣扎：“王爷，求求您，杀了奴婢吧！奴婢伺候得不好，甘愿受死。”


石崇生微笑，徐徐转头，斜瞟又是气愤又是茫然的赵长佑、赵长僖：“睿王、十一皇子，你们也都瞧见了，这种贱婢，自轻自贱，压根儿不爱惜自个儿的小命，却让本王……”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又能如何呢？”


赵长僖怒斥：“呸！胡扯，你……”因不明就里，话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石崇生自出生以来，生杀予夺，皆随心意，几曾有人敢违了他的一字半句？此次被母亲硬逼着冲寒冒雪，赶来为即临的天子生辰贺寿，以图挽回去年因自己的一时“不慎”而失去的君心，他心里本就已憋屈万分。不意甫到京城，就被赵长佑当着众王公贵戚的面指着鼻子骂作“畜生”，正寻思以后如何出这口恶气时，不料，两个家伙竟又敢来捋自己的虎须！


他紧咬后槽牙，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阵酒意上涌，微笑道：“既然你喜欢她，本王愿成人之美。”


赵长佑心一宽，忙问：“不知要多少银两，王爷才能割爱呢？”自忖：若他狮子大开口，要上万金，为救人也说不得了。


“哈哈哈，别再恶心本王了。本王现在，就想要你的脑袋。”抑扬顿挫、富有节律的笑声，传遍了楼的上下三层，夜风吹过五色缤纷的万株秋菊和数十株已落尽了树叶的杏树，此情此景，本甚是愉人，但天地间却突然充满了严冬的肃杀之气。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甄庆寿身心俱泰，好像有人正用如意在挠他后背的那块痒痒肉：“怎么？怕了？”


自从起争执，范玳口中就不停地嘟囔：“唉……算了……算了。”也不知他是要让谁“算了”。


赵长佑、赵长僖一怔：世上真有这么丧心病狂的人？杀人——无论贵贱，就像除去他趾缝里的一粒污垢？但未容二人细想，一声长啸，石崇生横空掠起，“刷”，一道雪亮的剑光已疾刺赵长佑咽喉。


二人一惊，未料他真的动手。赵长佑上身不动，双脚一滑，已疾退了七八步，眼看就能摆脱即将触及咽喉的森寒剑气，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一剑的来势忽然变了。石崇生腕一抖，剑尖下沉，“哧”，锋利的剑尖已割破了蓝袍的前襟！赵长僖骇极，大吼一声，狠撞石崇生，多亏他拼命，太玄剑往左偏了三寸，剑尖才未洞穿赵长佑的胸口。


仅止一招，他就差点儿要了赵长佑的命！众人全吓呆了：天哪，这是什么剑法？


赵长僖还在半空中，就听得破空声疾，一道如虹剑气直逼自己双眉，来势之快，简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无法相信。他隐隐听到一阵笑声，短促而得意，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劲厉至极的剑芒，刺得他眼球剧痛。


众人只见突然间剑光大炽，比几十支巨烛还更刺眼，根本看不清楚在这刹那间发生了什么。而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赵长僖已品尝到死亡的滋味！


“嚓”，一声轻响，太玄剑刺进了他的眉骨，虽不过三寸，但已穿透他的前额！


石崇生笑了，他喜欢欣赏人血在半空中、烛光下、自己眼前飞散四溅时那种漫天艳红、犹如鲜花盛放的瑰丽美景。那种美景，要比任何丽人的微笑、任何曼妙的舞姿，都更令他心旷神怡。他还喜欢人血——微温的人血，溅在手上、脸上、身上时，那种痒痒的、酥酥的、惬意的感觉。那种感觉，比世间任何女人抚摸他肌肤时的感觉都更能令他激动战栗。


他仰望半空，不由得微微张嘴，在这一刹那，他甚至渴望能有一滴，或更多滴的血——人血，飞进嘴里，让他一品那鲜甜清新、醇厚浓冽的滋味。虽然，以前他也曾多次品尝过那琼浆玉液般的滋味，可那些美姬娇妾的颈血，又怎么能跟血统高贵、血气方刚的皇子的血相媲美呢？


可他张开的嘴中，并没有一滴血飞进来，除了风，一丝挟带着远方绵延群山上枯寂树叶滋味的清冷的风之外，并没有令人销魂的鲜血溅来。


他诧异了，睁开眼，只见半空中烛火依然明亮，并没有一片血光飞起；飞起的只有风，一缕与方才吹进自己口中的一模一样的，轻忽、飘渺的风！


然后他才察觉，太玄剑刺穿的，并不是赵长僖的额头，而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宝剑，一柄镶满了珍珠、翡翠、宝石、玛瑙及各种所能想象得到的珍宝的“宝剑”！


宝剑就握在一个金冠斜簪，白袍乱披，醉得早已站都站不稳，年纪、相貌、身材，特别是气度，都与石崇生相仿的人手里。而这人，片刻前，在赵长佑袍襟被割破的那一瞬间，仍歪靠在楼栏上，伏膝昏睡。


石崇生一怔，惊魂未定的赵长僖、赵长佑则是一喜。赵长僖定了定神，欢然大呼：“十九哥，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教训这个狗彘不如的畜生，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说归说，他脸上被刚才那一剑吓的惨白色仍未褪去。


石崇生夺剑，未料才使劲，对方竟将如此昂贵的剑松了手，他立足不稳，“噔噔噔”，连退好几步，而宝剑，却仍穿在太玄剑剑尖上，一时情势颇为狼狈。


于是便有人笑了，声音虽轻，石崇生听了却愈增愤怒，手一抖，内力到处，宝剑已在一阵碎金断玉的声响中成了无数不足寸许长的破铜烂铁。这手浑厚精妙的内功一露，楼中便再无人敢笑了。


石崇生怒极：“你又是什么东西？来多管闲事？”


那人踉踉跄跄地也往后退了好几步，“腾”地跌坐在一张椅中，晃晃头，似是想将脑中的晕眩驱走：“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恫吓本宫的妃嫔？”


“你的妃嫔？”


那人半睁的醉眼一乜他，晃着手一指小怜：“就是她呀，还有……”一扫石崇生的十余个姬妾，“还有她们！都……是本宫的！你……一个打哪儿来的淫才贱奴？敢肆意地恐吓欺负她们？”


石崇生侧目这个神智不清的人，还要再说几句狠话，面色如土的范玳死命拉他的袍袖：“王爷，王爷！这位是宸王世子殿下千岁，王爷切切不可冒犯了他。”


甄庆寿大吃一惊，立刻，满腹酒水倒有一半化作冷汗，从额上迸了出来。而石崇生却一怔，随即，一张俊脸亦发狰狞了：“原来，你就是赵长安？赵长安就是你这等邋遢模样？本王府中的私事，轮得到你来管？”


赵长安微笑地问：“你府中？”目光落在小怜脸上，“小怜，你是本宫的顺仪，今晚本宫带你来赏菊，却遇到这个丧心病狂的奴才。不过，既有本宫在，就是天上的玉帝也要让你三分。现在，你若还想再赏一会儿菊呢，就留下来陪陪本宫；若是腻味了，就先回宫去吧。”


小怜美目中慢慢泛出了光彩，不等他说完，已疾扑到他膝前跪下：“世子殿下千岁，奴婢是世子殿下的人，当然要回宸王宫。”而其余少女也拥到他跟前跪下：“世子殿下千岁，世子殿下千岁！奴婢也是世子殿下的人，求世子殿下千岁也带奴婢回宫去。”


就连那些侍卫也急道：“世子殿下千岁，奴才们也是宸王官的，愿随世子殿下千岁一同回宫。”非但是说：且立刻有了动作，“呼啦”一下，石崇生的三十余人，全拥到了赵长安身后。一下子，只剩下石崇生、范玳、甄庆寿孤零零地怔在那里。赵长佑、赵长僖及众人无不又吃惊，又好笑，一时四处皆闻偷笑声。


赵长安眯缝了眼，扬声道：“沈老板，劳您驾，把本宫的侍卫唤一个上来，带本宫的这些人回宫！”


“是！”又想笑又不敢的沈瘦菊，一张老脸早憋成了紫茄子，忙亲自下楼，唤来赵长安的侍卫，将石崇生的一众姬妾、侍卫全带走了。


石崇生僵坐椅中，嘴唇抖颤，半晌才道：“好……好……一个小小的王世子，见了本王——福王，你的尊长，竟敢不跪不参，还如此放肆！你已犯了大不敬罪，你知道吗？”


所有人的笑容都消失了，且都不由得打了个冷噤：刚才，他就是倚恃这一招逼得赵长佑、赵长僖就范的，此刻他故技重施，且既说出了“大不敬”的话，他就有置赵长安于死地的心！


却见赵长安侧目，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色变：“哎呦，尊驾方才说什么？好像，您是福王？本宫的叔叔，当今圣上的亲兄弟？本……本……本宫不知您就是尊贵的福亲王，适才实在是太冒犯无礼了。”


众人的心一沉，赵长佑、赵长僖更连连顿足：啊呀，十九郎你怎么醉得这么厉害？竟说出这种话来，自陷死地，这……这下子可怎么办？


而石崇生却笑了：“哈哈，你的酒醒了？那你还不快快过来，参见本王，向本王赔罪！”说时五指已握住了剑柄，只等对方一躬身下拜，就一剑刺他个透心凉！


“是……是……”赵长安喃喃自语，“嗯……以下犯上，犯了‘大不敬’罪，是该赔罪，可……仅止磕头，这种惩处，未免……也太轻了点吧？晤……”他皱眉，“还应罚酒！罚几盅呢？就六盅吧！这样，本宫和大家的心里面也才过得去。沈老板，再劳您一次驾，取琉璃盅，为本宫满满地斟六盅‘寒潭香’上来！”


沈瘦菊一边在心中叹气，一边吩咐伙计去取琉璃盅和酒。


六只里外晶莹透亮的琉璃酒盅，三寸口径，高将近尺，可容酒两升之多，斟满了琥珀色的“寒潭香”，并排放在桌上。透亮的杯子，斑斓的酒液，在雪亮烛光的映照下，闪射着璀璨诱人的光芒。


赵长安懒散地笑着，撑起身来，双手各擎了一盅酒：“哈！一次，就饮个双盅！”他脚步趔趄，到了石崇生桌前，一躬身，似要屈膝。范玳爵位与他一般，甄庆寿的还不及他，二人慌忙起身，闪到一边。


但眼露凶光的石崇生并未见他跪倒，倒是眼前一花，再看时，他竟已在桌上，盘膝坐着，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猪狗不如的东西本宫倒也曾见过几个，但像你这样的，今天，本宫还是头一次见！”


石崇生一生中，何曾有过这种仰人鼻息的时候？一愕之下，大怒若狂：“赵长安，你还有王法吗？”伸手要将他推下桌，但手方伸出，只觉一紧，右腕已被对方一把薅住，顿时，他的半边身子都酸麻了。


赵长安声色俱厉：“狗贼！口口声声说是皇室宗亲，我大宋的皇姓是赵！几时又冒出个石来？胆子真不小啊，竟敢冒充亲王，招摇撞骗？”


“……你？……我？”石崇生语塞。


赵长安厉斥：“冒认皇亲，僭称王爵，见了本宫，不跪不拜，还擅杀本宫的婕妤？你这头畜生，真不愧了‘畜生’之名！还有你！”他侧头，怒视发愣的甄庆寿，“为虎作伥，忍心害命，本宫今天岂能饶得了你们这两头畜生？”


一言未毕，“啪”的一声大响，实际是两声，只因赵长安动作太快，听来倒似一声，石崇生、甄庆寿脸上已重重地各挨了一记耳光。甄庆寿是猝不及防，闪避不开，而石崇生则是手腕被攥着，挣脱不了。二人均觉面上剧痛，口一张，血沫和着数枚被打落的牙齿就要吐出。但这时一道汹涌的酒泉直冲入口，倒令得二人将血、牙都吞下了肚。


赵长僖跳脚大笑：“好！打得好！十九哥，结结实实地揍这两个狗娘养的！”大喜之下，浑忘了斯文，且还有语病：石崇生若是狗娘养的，黄贵太妃不就成狗了？那……先帝又该是什么？还有当今皇帝，又该是什么？有人摇头：这十二皇子，真正小孩子家的，刚刚他口不择言，才被姓石的逮住话柄，趁机羞辱了一番，现又说出这等不伦不类的话来，要是让御史台那些闻风言事的御史、谏议大夫们奏上一本，那就连皇上也包庇不了他。


不过，见赵长安一耳光扇肿了石、甄两人的半边面颊，众人均觉十分解气，除了赵长僖，倒还有好几个人也在叫好。但一片喝彩声中，突然烛光一暗，峻急的破空声响，一束寒芒从石崇生的左袖中射出，直袭赵长安前胸。他竟然发射暗器，突施暗算！


其时，他与赵长安相距不足一尺，两人如此接近，于这变生不测间，赵长安如何闪避得了？


可一片惊呼声中，赵长安动了。没人能形容他的这一动，他的动作仿佛很慢，却又快得叫人连看都看不清楚；他的动作似乎很笨拙，却又如飞风般柔滑优美。衣袂飘举中，他已立在了地下，而那束寒芒也消逝得无影无踪。


就这瞬间，他的白袍突然变得那么华贵，发上的金冠又是那么辉煌！

第四十一章 满楼荒唐言


石崇生狞笑，举手就是三剑，长虹般的剑光一闪，已到了赵长安身前！赵长安上身端凝不动，只脚尖向后轻轻一滑，已避过了那闪电般的三剑。石崇生神色突变：“丽人行！怎么你也会丽人行？”他双脚错动，连走几步，挡住赵长安去路，步法竟也和赵长安一般灵动飘逸。赵长安笑笑不答，但眼中微露诧色，似是也在奇怪：他怎么也会丽人行？


石崇生又狠刺过来五剑，赵长安向左疾掠，要避开，但石崇生极其熟稔他的步法，脚步斜滑，挡住去路，同时剑芒暴涨，将他身周三尺内的地方全都罩住，令得离二人最近一张桌的客人忙不迭起身，躲避那令人惊悚的杀气。


二人在楼中飘忽游走，身形如两只穿花的蝴蝶般优美动人，衣袂飘飞，衫袖轻扬，让人看了，直疑二人不是在作生死决斗，而是在相对而舞！


一小会儿工夫，就连不懂武功的沈瘦菊都瞧出来了，若只论步法，倒是石崇生还要更高妙一些，无论赵长安往哪个方向去，如何闪身，石崇生总能抢先拦在他面前，以剑封死他的去路。


只几个来回，赵长安也明了了这一点。突然他像平常一样连连后退，直退到放着“寒潭香”的桌旁，又端起了一只琉璃盅，足下轻滑，还是丽人行步法，但这次却辅以深厚无比的内家真气，于是他的身形立刻就变得如惊风般迅疾。


石崇生明明清楚他这一步要往何处去，也知该如何阻截，但还是迟了一步，不但步法迟了一步，太玄剑也迟了一步。赵长安就在这一眨眼间，从他身侧轻盈地掠过去了。


他擎着琉璃盅，站在栏边，一阵风过，吹动他的数层衫袂，使得他整个人都临风翩跹。他笑眯眯地望着气急败坏、持剑向自己横削的石崇生，曼声吟道：“黄菊枝头生暮寒，人生莫放酒杯干。”


正为自己刚才的言行而后悔不迭的甄庆寿，只觉脸上又是“啪”的一声脆响，与此同时，后颈已被人拿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张嘴，一道酒泉又直灌而入，将他才被打落的几枚牙齿、鲜血，和着酒水，又全冲下了喉咙。


而这时，赵长安已到了三丈开外的红地毡上，接着吟道：“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皇菊盛放的七八枝花中，已被他摘下了一枝，头都不回，反手一插，那枝怒放的菊花，已簪在了如附骨之蛆般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石崇生头上。


突然，楼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左眼已肿得睁不开的甄庆寿凝目一瞅，方见不知何时，石崇生头上的朝天冠已被簪反了。


反著的冠、斜插的花，加上石崇生半边红肿的脸颊，和着他抽搐扭曲的面肌，明亮的烛火下，这情形，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虽然已恨极了赵长安，甄庆寿眼望此等奇异的“景色”，也不禁笑了。但一笑之下，牵动颊上痛处，忙抬手去抚，但未等摸到脸颊，那一抹轻灵飘逸的白影又到了眼前。又是一记耳光，又是一巨盅“寒潭香”！这巴掌一挨，甄庆寿口中便再无一颗牙齿剩下了，和着酒，吞下自己的牙齿和血，他肿得乌七麻黑的脸上，鼻血与眼泪齐飞，紧接着，胃一抽，“哇！”吐了个乌烟瘴气。


“好啊！假王拼命救不得，唯见血泪相和流！”赵长僖欢呼。


“唉……唉……这小十一，竟把<a href="/book/2357/index.htm">《长恨歌》</a>改成这样！”一个花白头发、穿华贵锦袍的老者摇头。


“王爷，小弟倒觉得，十一郎改得甚好，和今夜的情景极是相融！”老者身边一华服中年美男子笑道。


“不过，善王爷，庄侯爷，依本郡王看，十一郎的诗改得再好，也没有世子殿下的身法好！”另一人赞道，“你们瞧，他既能闪避假王的剑招，又能掐住姓甄的脖子灌酒，还能簪花在假王头上，同时，还妙改了黄山谷的词。这样一心几用，当今世上，真正也就只有他，才会有这等本事！”


三人一齐点头：“原来，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今天，才知这个假福王，什么功夫一流、文才无双、与十九郎齐名，真正是浪得虚名！”其实，三人均知石崇生的身份不假，但既恨他狠毒残忍，又厌恶他仗势欺人，且为赵长安免祸计，故三人全只道他是假冒的。


石崇生两眼血红，但不知为何，无论他如何拼命，剑尖始终只能贴着赵长安的白袍，始终无法再刺进去一分。众皇子王孙几曾见过如此精彩而又解气的打斗？无不前仰后合，更有多人连连拍桌踹凳，为赵长安助威叫好。赵长安微笑，后退，慢吟：“身健在，且轻狂，舞裙歌板尽清欢。”


甄庆寿又着了一耳光，又是一盅“寒潭香”，这下，他脸上流的，已分不清是眼泪、鼻涕，还是鼻血了，而石崇生头上则又多了两枝皇菊。那般艳丽娇媚的菊花，映衬着他已变形的面容，愈增其滑稽可笑之态。就连躲在一旁，见赵长安摘取皇菊而心痛得要落泪的沈瘦菊亦不禁笑了，低声诅骂：“该！活该！”见又一枝皇菊插在了石崇生的鬓角，老人笑着，举衣袖擦眼睛，“唉！摘吧，摘吧，把这花全替老朽插到这兔崽子的头上去！”而楼口，则挤满了楼下赶上来瞧热闹的各色官员。


甄庆寿脸上已肿得眼睛都找不到了，加上纵横满面的眼泪、鼻涕、鼻血、口水、酒液及呕吐物，真是惨极，也狼狈至极。而石崇生头上这时已簪满了皇菊，他虽拼尽了全力，可就是刺不到赵长安，兼之这晚喝了太多的酒，一路狂奔，满头、满脸、满身的热汗，正气喘不已、力不能支之际，忽踩到地上的一块宝石，一个踉跄，就往后倒。


但未待跌个人仰马翻，他已被人扶住了，扭脸一看，赵长安正笑吟吟地瞟着他：“黄花白衣相牵挽，付与世人带笑看。”


而这时，两人又到了甄庆寿跟前。早已气得发疯、痛得发昏、丢人亦丢到家的甄庆寿见白影竟又飘过来了，血脉贲张，狂嚎一声，右腿前踢，左腿紧跟而至，一式凌厉凶狠的“无敌连环鸳鸯腿”已踹向赵长安。


他武功虽远不及赵长安，但亦是个一等一的好手，特别是双腿上的功夫极为了得，江湖中一提起甄小侯的“无敌连环鸳鸯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时他急怒恚恨，这一踢使尽了平生功力，双腿未到，一阵罡风扑面先至，呼声大作。刹那间，赵长安的白袍、石崇生的毛裘、桌上的杯盏，连同几张椅子都疾向后飘，连石崇生的掌中剑亦被这一阵罡风吹得偏朝了一边。


赵长安冷笑，一把推开石崇生，咬牙道：“让你踹本宫的婕妤！”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双手随随便便地一下，就已把那又狠又猛的一双腿凌空扣住了。他随即变扣为拍，在甄庆寿双腿的膝盖上轻轻一下，满楼人县听得“咯喇咯喇”一阵令人心悸牙碜的骨裂声，然后，“砰！”已痛得晕迷的甄庆寿重重摔在了楼板上。


有精通武功的人一望便知，甄庆寿的双腿表面虽完好无损，但腿骨已全碎成了寸许长，他这一辈子是再也甭想站立行走了。且这一拍还融合了浑厚的内力，震散了他的奇经八脉，他的一身功夫，也给废了。


众人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赵长安，向来都是雍和有礼、温柔敦厚，从未见过、听过他亦会发怒，且一怒如斯！众人均想：甄庆寿虽然卑劣，但只是殴辱一番，给他个教训也就是了，何况，他还是世袭一等侯。赵长安把他弄成了残废，这个祸闯得不小！饶是皇上如何宠他，今夜这一款擅伤朝廷重臣的罪名，他只怕是逃不过去了。


赵长佑、赵长僖先也是乐不可支，但见甄庆寿重伤倒地，顿时也惊呆了。而石崇生满腔的恚怒，当即化成了遍体冷汗，惊骇之余，不禁停步，踟蹰不前：可……他对自己显然还是忌惮的，否则，若论“擅杀宸王宫婕妤”一罪，自己才是正主，可他却只敢痛殴甄庆寿，再不碰自己一下。


这时，却见赵长安又东倒西歪了起来。他深一脚，浅一脚，似是想找张椅子坐下，“嘭”，与一个正从楼口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来人倒退一步，沉声叱责：“放肆！你怎么醉成了这样？”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皇宫太监，领头的是包承恩。包承恩往来人身畔一立，一扬拂尘：“太子殿下驾到，众臣工跪下参见！”


所有人忙都跪伏于地。而赵长安却醉得一发厉害了，摆摆手，嘟嚷：“起来……都……起来，本宫不是太子，无……须多礼。”乜斜着醉眼乱瞅，总算找见了一张椅子，于是四仰八叉地往后一仰，坐下，十分惬意。


见他竟敢如此，赵长平气冲斗牛：“宸王世子，见本宫敢不下跪？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声虽不高，但蕴含的威胁恫吓，却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赵长佑只听得浑身发冷，见赵长安仍满不在乎地晃荡着两腿，忙膝行数步，扯他的袍襟：“十九郎，快醒醒，太子殿下到了，快跪下参见。”


赵长安侧头：“世子殿下？我……就是世子，又……又何必拜他？”见他如此惫赖，赵长平还真拿不准：他是真醉了，还是装醉？可他若不跪，自己如何传宣皇帝召见他的口谕？他命令包承恩去弄点解酒药来。


包承恩虽也极机敏能干，但一时半会儿的，却上哪儿寻解酒药去？正没作理会处，却听赵长平又令：“拿水浇！”一瞥楼角那个盛满了冰水的青花釉缠枝菊花纹大瓷缸。包承恩一愣，但一觑赵长平脸色，心中叹了口气，亲自动手，与另两名太监抬起瓷缸，倾水时，三人似端不动这么大、这么重的一缸水，手一歪，“哗！”大半冰水都浇在了赵长安身侧的楼板上。


用了这剂“解酒药”，赵长安醉得反倒更厉害了，头往后靠，身往后倒，看那阵势，马上便会睡着。一楼的人几曾见过这种场面？俱想笑又不敢，只好硬憋着，有几人脖子根都涨得通红。赵长平恨得牙根发痒，却无奈其何，一腔怒火就都发在了横躺在地、面目全非的甄庆寿身上：“他是谁？竟敢这样，却是要做给谁看？”他明明看出甄庆寿重伤昏迷，但此时愤无可泄，遂存心寻碴。


“臣正要请太子殿下千岁，为甄小侯主持公道，惩治那个殴伤了他的狂徒！”赵长平循声望去，见喊叫的人半边脸高高肿起，脸上五个青紫指印清晰可见，头上金冠倒簪，还插满了皇菊。赵长平虽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但这时也禁不住笑了：“你是谁？他是一等侯甄庆寿？谁又是狂徒？你要本宫为他主持什么公道？”


不等石崇生答腔，赵长僖急道：“启禀太子殿下千岁，您万万不可听信他的谎话。他就是那狂徒。适才他冒认皇亲，又杀了宸王宫的一名婕妤，宸王世子才对他和这姓……甄小侯略施薄惩。他现在是恶人先告状。”


“臣是如假包换的福王……”


“大胆！”赵长僖斥喝，“狂徒！太子殿下面前，岂有你撒野的地方？你说你是福王，谁人能证？”


“本王的身份，甄侯爷、范爵爷都可以证！”石崇生期许地望着伏在地上、浑身发颤的范玳。赵长平目光闪动：“范玳，这人说你能证明他是福王？”


范玳愣了半晌，方口齿含混地道：“臣……臣……唉呀！”突然哼了一声，“臣的头，好晕，臣的头晕病又犯了。”接着“扑通”一下，侧躺在地。


石崇生大出意外：“爵爷，你……你装的什么傻？”


赵长平亦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察言观色，已然有数：福王八成是真的。本不想搭理这些王公大臣们的是非，但赵长安既涉身其中，倒正好做收拾他的借口。不说别的，只殴伤一等侯及羞辱皇叔两款罪，也够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了。于是他命人将范玳、甄庆寿送医。待二人被抬走，他又温言对石崇生道：“原来你就是福王？这次来，你是为皇上贺寿的吗？”


众人一凛：“不好，他向着石崇生，今夜赵长安只怕要糟！”


赵长平继续温言道：“福王手足情深，大雪天的赶来为皇上贺寿，皇上要是知道了，定会很高兴。正巧现在皇上传宸王世子见驾，莫如等下你随本宫一同进宫，好令皇上知道你的拳拳爱君之心。另还有什么话，也可当面向皇上回奏。”


石崇生喜心翻倒：显然他是在暗示，要带自己去告御状。而他既有这种打算，那到了御前，定会替自己说话。他斜瞟赵长安，心中狞笑：哼哼，不信以我一个叔王，再加上一个太子的威势，今夜还治不了你？当下拜倒：“太子殿下千岁的一番盛意，臣怎敢不领？”


赵长平微笑，令包承恩去扶赵长安跪下接旨。包承恩低头答应，一使眼色，两太监越众而前，去搀赵长安。


不料才扶住赵长安，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两太监便腾腾腾向后连退七八步，随即“扑通”两声，跌坐在楼板上。又上去两名太监亦复如此，最后上去了四名太监，仍是“扑通”四声，这时，已有人禁不住偷偷笑出声来了。


眼看庄严神圣的宣旨大礼就要弄成一场闹剧，赵长平咬牙举步，向赵长安走去，不信他敢狂悖到对自己无礼。他用力一架，这次，赵长安倒是乖乖地起来了。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才刚松了口气，却见他眼都不张，一把将赵长平推了个趔趄：“我醉欲眠……卿且去！”


“赵长安，你……别闹得太过分了。”


赵长安阖目，立足不稳地仰天一笑：“什……什么人？敢搅了……我的好梦？”


“赵长安，皇上有旨，宣你入宫见驾，你这么猖狂放肆，是不是要欺君抗旨？”


一听“欺君抗旨”，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赵长佑、赵长僖几乎同时膝行至他身旁，一齐用力拽他：“十九郎，快跪下承旨，莫再……糊涂了。”


赵长安轻轻挣脱：“即便是……天子呼上船，也……也要先完了正经事……才行啊。”他猛转身，一步就到了石崇生跟前，“狗贼，你刚才擅杀我的人，这笔账，本宫该跟你如何算法？”


这时的石崇生已有恃无恐：“哈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跟本王算账？咱俩的账，莫如等下到御前……”话犹未了，“啪”，脸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又是和着一大盅酒，吞落了自己的鲜血和牙齿。


在他震天的惨嚎声中，赵长平又惊又怒：“住手！宸王世子，你怎敢殴辱叔王？”


“叔王？”赵长安冷笑，“他？”


烛光中，一道剑光疾如闪电，猛刺赵长安左胸。石崇生不管不顾，一剑刺过来了。其时，赵长安与他相距不足一尺，而太玄剑就有一尺八寸长，众人只见白光一闪，剑尖已刺进了赵长安的衣襟。


但随即，剑尖就凝滞不前了。石崇生定睛一看，太玄剑刺穿的，并不是仇人的前胸，而是一支竹笛，一支极其平常、只须花上五文大钱、在街边上随处都买得到的竹笛。他用力回夺，却哪里能挣脱？


“宸王世子，放手，不得对叔王无礼！”


“好！”话音未落，“叮”，削金断玉的太玄剑已成了无数银光闪闪的碎片，落在地上——跟刚才石崇生震碎赵长安宝剑的手法如出一辙。但石崇生是将附在太玄剑上的宝剑震碎，而赵长安则是将竹笛上的太玄剑震碎，相形之下，他的这份内力高出石崇生何止百倍？令所见之人无不叹服。几乎与此同时，赵长安叫道：“二哥，把那两串制钱给我！”


赵长佑还没反应过来，“好嘞！”赵长僖一把从赵长佑手中抢过石崇生“赏”的那两串钱，“十九哥，接好！”


钱堪堪扔到半空，这时，满楼的人都感到了一缕风掠过楼中，穿钱的细绳就断了，黄澄澄的铜钱四散而飞，只见空中光彩闪烁，耀眼生辉！


“你这畜生方才跳的那段舞太好了，本宫看得十分愉悦，就赏你两串钱吧！”朗朗笑声中，接连而至的，是一阵凄厉的惨呼声和万点飞溅的血花。漫天的制钱，就在这瞬间刺入石崇生的眉间、双颊、双肩、双肘、双腕、双股、双膝、双踝，全镶在他的皮肤、肌肉、骨头中，一时，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喷血，无一处不骨断，也无一处不肉绽！他当即就成了一个血人，一个浑身都在喷血的血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他摔在了楼板上。赵长平大惊：“你杀了他？”赵长安醉眼道：“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我又怎能随意杀人？我……只不过……是，让他得到了‘供养’而已。”


赵长平耳中听到的，俱是石崇生凄厉不已的惨嗥声，眼中见的，均是一个在地上蠕动的血人。他怒极厉喝：“赵长安，你竟敢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众人心中剧震：赵长安大祸临头了！


赵长安仰面朝天，纵声大笑，笑声豪迈狂放，但也相当傲气无礼。他踉踉跄跄地往楼口走去：“我……要进宫去了，各位就请……接着赏菊吧。”


赵长平七窍生烟，定了定神，训斥众太监：“还呆愣着干什么？你！你！”随手指了两名太监，“快送福王去救治，有什么讯息，即刻来报。”他刚转身，赵长佑忽道：“太子殿下暂请留步。”他黑着脸，恶声恶气地问：“睿王何事？”赵长佑垂首：“臣想随太子殿下一同进宫，觐见父皇。”


赵长平冷笑：“不成！”心知他是想为赵长安说话，相机脱罪。一拂袖，转身快步下楼，见赵长安已上了轿，他亦坐进自己轿内，当下，两乘黄轿被几十名侍卫、太监骑马簇拥着，出了开平坊，在寒风碎雪的裹挟中折而向东，经升仙坊转北，沿天街直奔朱雀门。进宣德门已是入夜戌正，宫门刚刚要关。


两轿进宣德门，一路疾行。赵长平百思不得其解：一向行止有规、言谈有矩的赵长安，居然成了这样。难道，他的确是喝醉了，才会行为乖戾？管他真醉假醉，反正弥天的大祸他已经闯下了。嘿嘿，最好他能醉得更凶一点儿，最好是连轿都不下，就这样一直抬到御前去，到时皇上雷霆震怒，自己再将他的种种恶行一一上奏，哼哼。想到这儿，他不禁笑出了声：怕皇上还不赏他个圈禁？弄得好了，还会传杖……


他心一跳：要真传杖，那……可是天赐良机呀！却不知今晚是哪个监刑太监当班，若能设法买通，令他在监刑时，两脚脚尖向里收敛一点儿……但未待他将纷乱的思路理出个头绪来，轿已在南薰门外停下了。


轿帷启处，他见赵长安已在汉白玉石阶上伫候，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与方才判若两人。赵长平冷笑：哼哼，酒吓醒了？不过，这时才醒，不嫌太迟了吗？


二人一前一后，由众太监簇拥着，步行往北，到保元殿后，外廷尽头的乾宁门外，众太监止步，然后二人进入皇帝的寝宫——乾清殿。皇帝早等得不耐烦了，见赵长平才跨进殿门，就问：“他来了？”


未等赵长平答话，已见赵长安负手，施施然跨进殿来，不禁皱眉：“怎么这么邋遢？包承恩，带世子到后殿更衣。”


“不必了！”这时，皇帝才发觉一件很奇怪的事，赵长安进殿后，并未如赵长平一般下跪请安。皇帝心一沉：“宸王世子，见朕为何不拜？”


“拜不拜，都是死，又何必再拜？”


皇帝愣了：“死？谁要你死？”


“我大宋的律令！”


皇帝一怔：“哦？你也知你擅不来朝、抗旨不遵的错失了吗？”他将赵长安犯的两款“大不敬”死罪，说成“错失”，言下之意极其明显，是不打算处罚他了。


赵长平正想借机开口，却听赵长安平静地道：“不，臣犯的死罪远不止这两款。”


皇帝愕然：“那你还犯了哪几款？”他一时迷糊了，只觉着今夜的赵长安，无论神态、举止还是说话，均大为可疑。


“臣今夜借酒装疯，为争两名舞姬，重伤了远道而来专程为皇上贺寿的福叔王，还有一等侯甄庆寿。另，太子殿下来传旨时，臣又未接旨，且也未跪拜太子殿下，现又入殿不参，皇上令臣更衣，臣又不从，已实属罪无可逭，现恳请皇上依律对臣从严治罪，以儆效尤！”他这一番滔滔不绝，将赵长平已涌到口边的话全说尽了，一时皇帝、赵长平及众太监俱面面相觑。


赵长平想：他酒还没醒？可看他那镇静自若的样子，又哪像个胡说昏话的醉鬼？


皇帝目光一闪，返身，缓缓走到御案前，拈了粒松仁，扔到口中，慢慢咀嚼，半晌方道：“世子长安，你醉得太厉害了。你酒量素来不行，既不善饮，就不该喝成这样。人一醉了，难免神昏智乱，连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都不清楚。”


“臣今夜的确曾饮酒，但不过浅尝即止，绝未到人事不知的分上。臣做过的事，臣心中十分明白。”


皇帝沉脸：“唔？还要说醉话？”这时见一个太监在大殿门口向内张望，问道，“何事？”


太监跪下叩头：“奴才上禀万岁爷、太子爷，适才宫外的陶太医来报，送治的福王爷他已诊视过了，他说王爷全身的筋骨都断了。王爷虽还有气，但已成了个活死人。”


皇帝奇道：“活死人？”


太监垂首答道：“奴才问过陶太医了。他说，活死人就是个除了吃喝，其他什么都不会的废人。”


皇帝悚然动容，犀利的目光直逼赵长安：“你竟为抢他的两个舞姬，就把他打成了活死人？”左眼角处的肌肤微微抽搐，脸色发青，显是已动了真怒。赵长平及一殿中人看了，无不害怕。赵长安却神色如常：“是啊，我看那两个妞儿舞跳得不错，想带回王宫去，叔王不答应，没办法，我就只好出手了。”


“你！前些天，为抢个倡女，你糟蹋了万两黄金，后又刺伤了保靖侯。现在，你竟然抢福王的舞姬，还把他人都打残了？”皇帝咬牙，“你知道你犯了《宋刑统》的哪几款罪吗？”


“知道！擅不来朝，抗旨不遵，见君不参，不拜太子，均为十恶不赦大罪之第六款——大不敬！重伤甄庆寿为第八、第十款：不睦、内乱；致残福王为第二、四、五、六、七款：谋大逆、谋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臣现身犯七罪，依律，每一款都应凌迟处死。臣虽为王世子，但狂妄悖逆，骄横跋扈，皇上若不严加惩治，今后将何以安民心、定天下？”


皇帝咬牙笑了，方待开口，赵长平急忙跪下，高声道：“皇上，世子确是犯了不赦死罪，但不过是酒后一时的糊涂。臣求皇上念在他也是皇室宗亲的分上，就不要剐了，用其他的刑吧？”


他这一番话，表面求情，实则敲钉转脚，定牢了赵长安的不赦大罪，只不过将磔改为斩、绞等其他死刑罢了。且这话句句在情在理，确是为朝廷着想的肺腑之言，一时竟让人驳不得。


皇帝侧目，听了这番诤言，笑得越发欢畅了，但那种面肌抽搐、恨怒不已的笑，令所有看见的人无不毛发悚立、心惊肉跳。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是不是料定了，朕不忍将你磔死、斩首？定会赐你自尽，以保全朝廷和皇室的体面？是以才敢这样放肆？”


听了这话，赵长安神色古怪，倒像如释重负。他轻轻吁了口气，一直站着的他立刻跪下了：“皇上待臣向来不薄，臣非草木，岂能无知？无奈臣已是朽木不可雕，皇上的隆恩，只能容臣来世再报了。”言毕重重磕下头去，“臣罪当诛，但乞皇上念在臣母早年孀居，现又要丧子，今后孤苦无依的分上，臣伏罪后，只求皇上勿要株连，赏臣母一口饭吃，使她得尽天年，臣在九泉之下，亦会感激涕零，不忘圣恩。”言毕，又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用力太猛，前额立刻在金砖地上撞出血来。


皇帝面无表情地应允了他的请求，随即吩咐：“虽是赐死，也须择日昭告天下，明正典刑。现天色晚了，宫门已经上钥，不能把你押到天牢去。包承恩！”


“老奴在！”


“把他送到东配殿，今夜暂行关押在里面，再派二十个人去，替朕看好了他。今夜他要有个什么差池，朕只拿你们这些奴才来问！等明日一早，再把他送交刑部！”


“是！”包承恩一招手，一太监疾趋上来，与他一左一右，扶起赵长安，向乾清殿的东配殿走去。


赵长安踏进殿内，感慨万千：快十年了，自己从这里搬走，有近十年的时间了！可殿内的陈设，却仍与十年前一模一样。一榻一几、一桌一椅，仍在原来的位置上，仍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就像自己就从没离开过一样。当年在这殿内，自己曾度过了近九年的时光，还只道今生今世，是再不会踏进这里一步了。可谁曾想，今夜自己又会宿在这里？


包承恩窥视他的脸色，唤着皇宫里众太监对他的尊称：“老爷子，打从您搬回王宫，这里面所有的东西，也再没让人动过。万岁爷还吩咐奴才们，仍照老爷子您在时一样，一天三趟儿地进来清扫整理。有时万岁爷没事，也会进来坐一坐，他坐在这儿。”他一指正对书桌的一张太师椅，“看着您写字的桌子，一看，常常就是一整宿！那神气，倒好像老爷子您，又坐在那儿，在写字看书一样！”


“嗯！”赵长安只觉就这一刻，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喉头，眼泪便要夺眶而出，哑声命二人出去，然后疲惫不堪地挪到床边，一歪身，倒在床上。


包承恩小心翼翼地将床里侧的被子拉开，为他盖上，又轻手轻脚地除去他的鞋袜，将他的双腿纳入被中，动作熟稔麻利。赵长安又想起了当年：十八年前，他还是个稚子蒙童，而包承恩也只是一个品阶低下的小太监，只因他小心勤力，谨慎稳重，皇帝便派他带了八十名小太监，专司服侍自己，每日天不亮起身，直至更敲二鼓上床，都是他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自己已是青年，而他也成了总管太监，早不用作贴身伺候的差使了，可……在他眼中，自己却永远都还是那个需他亲自服侍的孩子……


放下三重织绣梅花纹轻纱帐帘，捻暗了青铜梅枝方灯盏的灯焰，在白玉透雕梅瓣纹三足香薰中，续上一根西域进贡的万佛安息香，然后，包承恩蹑手蹑足地躬身倒退出去，悄无声息地掩上殿门。


于是，一股熟稔的、淡淡的气息就弥漫在殿中，充塞了赵长安的眼、耳、口、鼻及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他立刻松弛了。一闭眼，几乎是马上就睡着了。自斩了上官轻寒七人后，这还是他第一夜能够入睡，且睡得如此香甜。


这人生的最后一觉，让他直睡到次日的巳时三刻方醒。这于他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他的记忆中，在这间配殿里，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没有在天尚漆黑的寅时初刻便唤醒他，而任由他恣意地睡至日上三竿。


他睁眼，轻轻咳嗽一声，早守候在床边的包承恩隔帘低问：“老爷子醒了？”


“嗯！”


“老爷子请起吧，万岁爷已候了老半天了。”


“嗯！”


包承恩招手，六太监上前，端洗漱用具，服侍赵长安净面栉发。然后，八执事太监上前，托珐琅金漆彩绘方盘，内盛全新的绣龙白丝袍，缠龙金丝冠，镶龙玉腰带，嵌龙金丝履。


“万岁爷让老爷子更衣后再去见他。”赵长安麻木地任由众太监卸去自己脏污的衣冠，换上簇新的袍服。然后，包承恩躬身，引着他出配殿，到了御案前。


皇帝端坐龙案后，瞟一眼正向自己三拜九叩的赵长安：“起来吧，不去天牢了，左右是个死，在这里赐死，也是一样。”


“臣谢皇上恩典。”


“你酒醒了？还记不记得，昨夜你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昨夜臣没喝醉！臣确是犯下了不可宽赦的……”


“行了！别人是择善固执，你可倒好，竟是择死固执！哼！临死前，想不想再见一面宸王太后？”


赵长安低头：“不想！”


皇帝一怔，目光锋利如刀，似是想将他的胸剖开，看看他心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你竟是连亲娘都不想见最后一面了？”


他手足发冷：“是！”


“好吧，喏！”皇帝一指案头的一个金酒盏，对包承恩道，“端下去给他。”又对他道，“赐你这盏金屑酒。”


赵长安眼望金盏，颇有荒谬之感：就连死，皇上也要让自己僭越，竟以这连王爵也不得享用的金屑毒酒赐死自己。他方要接金盏，忽听皇帝又问：“那福王府的‘供养’，你晓得是怎么回事吗？”


“臣不知！”


“嗯？那你昨夜凶性大发，连犯不赦大罪中的七款，所为何来？”


“臣……臣想抢他的两名舞姬！”


“哈哈，是吗？你会为了两个女人就寻衅伤人？你很贪恋女色吗？”


“贪与不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臣确已身犯重罪，甘愿领死！”赵长安迈前一步，就要去端金盏。


“慢着！”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就这么死，难道……你不觉得太便宜了？”赵长安一怔。


“十恶不赦大罪，任犯了哪一款，均须凌迟处死，诛灭九族，而你，竟一下就犯了七款！现朕仅仅是赐死你，这种处置要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此事？又会如何看待朕？这些，你想过没有？”


赵长安心一横：“臣身犯重罪，该当如何刑处，全凭皇上裁夺。为不伤朝廷尊严，不违我大宋律例故，臣愿领凌迟之刑！”


“哈哈！”皇帝从牙缝中冷笑，“仅止你吗？那诛九族呢？”他不答。若诛九族，连皇帝都逃不了一刀，那当然不可能。


皇帝离座，缓缓踱到他面前，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刮削。他既早抱了求死之心，更有何惧？但也不知为何，他却被皇帝那似乎洞察一切的目光刺得忐忑不安起来，不由得低了头。


皇帝将脸凑到他眼前，冷笑道：“不想活了？是不是？成啊，朕成全你。不过，你身犯七罪，罪大恶极，只死你一人，却教天下人如何心服？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父赵裕仁死得早，朕只好追究你那些授业恩师们的‘不严’之罪！”赵长安全身一震。


“七款不赦大罪，款款均可株连，朕倒是准你所请，不追究宸王太后，可你宸王宫的上下人等，却是谁也休想脱身事外！”说到最后两句时，皇帝声色俱厉，“你能自裁，但那些下人们却别想这么便宜！冯由、华静君，还有教导过你的太傅、太师、太常、少傅、少师、少常，朕要把他们全都磔死！哼，七款不赦大罪，只你的一条小命就想交代了？天底下哪找这么便宜的美事去？”他睥睨赵长安发白的脸色，“你口口声声求朕依律行事，依《宋刑统》，你宸王宫里的六七千人，都别想活！全都须陪你伏罪！”


皇帝负手，缓缓踱步，半晌，方拖长了声调问：“如何？世子长安，你昨夜……到底喝醉了没有？”赵长安僵立地上，早就傻了，良久，方艰难以应：“臣……昨夜……的确是……喝多了，说过些什么话，做过些什么事，已全都不记得了。”


皇帝笑了，揶揄地斜瞄他：“福王阴险狡诈，早有不臣之心，是以朕去年才严旨申斥，未料他非但不思悔改，竟还生谋反之心。朕顾念胞弟情谊，不忍明示他的逆行，以免兴起大狱，故命年儿你假救人之名，行除逆之实。但年儿你素来心慈，不忍杀人，只重残了他。”他微笑，“年儿不负朕之重托，把这件大事办得十分妥帖周密，朕甚是嘉许，你就等着朕的重赏吧。”


“臣谢皇上恩典。”


“谢恩倒也不必，只须日后，莫再‘喝醉’了就成了。”这时，皇帝眼角睃见一个太监逡巡进殿，对侍立一侧的包承恩附耳低语。然后，包承恩回身奏道：“启奏万岁爷，昭阳公主殿下回宫来了！”


皇帝一愣：“回来了？她还晓得回来？人呢？传她来见朕！”


“呃……公主殿下现在景春宫，听说荣庆太妃薨了，哭得站不起来了。”


“哼，一跑就是半年，她的事等下再说。来人，先送世子回宫。”皇帝又吩咐呆若木鸡的赵长安，“你半个月没回宫了，你娘甚是惦念。今天回去了，哪儿也不许去，拿出你那全套招人疼的招数来，好好陪陪她！另外，这些天，你莫名其妙地瞎胡闹，是为了那个永福郡主吗？”


赵长安眼观鼻，鼻观心，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不是。”


皇帝盯住他的脸，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那怎么朕听说，你又把她送回了东宫？”


赵长安躬身：“她的脸太白，不祥，臣不喜欢。”


皇帝又盯住他看了半天，然后叹了一声：“如此绝色，也不能令你满意？”一挥手，“你下去吧。”


赵长安方回到宫中，便有太监来颁旨：


“……石崇生包藏祸心，显露悖逆之状，今着令宸王世子施以薄惩，以儆效尤。现着革去其王爵、封地，逐往上庸居住，另赏汤沐邑五百亩。


宸王世子办事明白，深符朕意。着赏赐金一万两、细缎两千匹、金镶玉如意四柄、獭皮一百张，给以文华殿大学士荣身。钦此！”


自此，一切又回复了平静，朝中再无人提起他那半月余的荒唐行径，就好像他根本就未有过那样的一段经历。于皇帝而言，只当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况虽重，来势虽急，但毕竟痊愈了。只是，他已年近二十三岁，却仍形单影只。这令皇帝十分忧虑，却又无可奈何。

第四十二章 相聚春风拂


十一月二十二是皇帝寿诞。这天一早，文武百官按官位、爵衔的高低着朝服，入宫贺圣寿。皇帝临御大庆殿，接受百官的三十三拜礼，宰相代群臣上殿，捧觞祝皇帝万寿，皇帝赐百官茶汤，随即开重宴，开始庆贺。


殿前的万丈空场中，早有教坊乐工在彩棚中陈设好了檀板、琵琶、箜篌、高架大鼓等乐器，广场两边对列杖鼓二百面。


当皇帝举第一盏酒时，众乐齐响，宰臣举酒，百官倾杯。舞伎在台上起舞。至第九盏时，左右军演杂剧歌舞，上燕窝锅烧、群仙炙、荷蕊汤，皇帝方宴罢起驾，这时，已近午后申时三刻了。


整个盛宴其间，皇帝每举一盏酒，群臣均须离座跪谢。赵长安亦随班拜倒立起，行礼直行得麻木了，但皇帝起驾，他不能如官员们四散出宫，却须匆匆赶往后宫，因皇室宗亲为皇帝上寿的家宴要开席了。


家筵设在畅情园的万寿殿内，规制虽不及官宴繁琐冗长，但亦是花团锦簇。在一众皇子王孙、公主嫔妃中，赵长安看见了遍身锦绣、满头珠玉的昭阳公主，暗吃一惊：两月余不见，她变得厉害——形容憔悴，面色萎黄，恹恹的了无生气。


筵席进行到一半，采苹用银盘端了一盅鱼羹，来到他案前：“昭阳公主殿下赐宸王世子殿下福寿双全鱼羹一盅。”他忙起身谢赏，偷觑昭阳公主，见她抬手抿了抿发鬓，他会意，坐下继续进食。


筵席终了，一殿人皆叩头谢恩散去，赵长安将玉香手炉往案角一放，与众王爷世子说说笑笑地出殿。行出不远，他忽一拍前额，想起忘了手炉，于是让诸王先走，他要回去。回殿拿了手炉，他却不循原路出宫，而是径往北面的白玉石栏下去了。后宫禁地，除皇帝外，再无男子可以出入，太子也不例外。但赵长安却又不同，见了他，所有太监、宫女均慌忙避到一边，让出路来。


他施施然过去，进了白雪皑皑的御花园，三拐两绕，又往南走，到了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堆砌的假石山前，四顾无人，一闪身，进了石山的一道石缝内。从外看，这道石缝很狭窄，但一进到里面，却是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昭阳公主已等着了。


原来，二人幼年常一道嬉戏，偶然中发现了这个隐秘去处，二人遂常常避开宫女、太监，在这里面尽兴玩耍，还约定了暗号，一方若是要约另一方来这儿，就抿抿自己左额的头发。


他一进洞便问：“昭阳妹妹，怎么啦？病了？脸色这么难看？”将手炉递给她暖手。


昭阳公主接过手炉，面色凄惶，声音喑哑：“延年哥哥，总算盼到你来了，要是再见不到你，我可要活不成了。”他吓一跳，只道她是因迷恋自己，以至成了这副模样。正不知该如何劝解，又听她叹了口气：“延年哥哥，今天我约你来，是想让你想办法带我逃出这里。”


他越发心慌，正口讷舌笨，不知该如何措辞，才既不会伤了她，又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她的兄妹之情时，却听她幽幽地道：“延年哥哥，我后悔死了，真不该回来，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一进了这金监牢，就再出不去了。我回来以前，答应过他的，只要再见我娘一面，就去跟他相聚。可……现在都半个多月了，别说出宫，就是封信都没法子带给他，再这样熬下去，我和他都要活不成了。”


这时他方知会错了意，不由得先松了口气，随即好奇之心大起：昭阳妹妹已有心上人了？


“哈哈！我的昭阳妹妹总算也会‘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了。咳咳咳，嗯，啊！”他清了清喉咙，“要本仙帮忙，做那牵线的月老，可以！不过，小妮子却须从实招来，那个‘他’是谁？”他又粗了嗓子，“招得本大人满意了，本大人就判犯妇你可以出宫，去跟他团聚，不然……”捏细了声音，“哼哼！本王母就叫你们俩做织女、牛郎，日日思君不见君，惟有泪千行。”


昭阳公主面生红晕：“啐！没个正经的，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心取笑？”美目流转，“这个‘他’，你也是见过的，而且，你们俩还相处得特别要好。”


他眼珠转动：“跟我要好？嗯……是二哥赵长佑？可他早有王后了，你该不会是要逼他休妻再娶吧？”


“呸！狗嘴里永远也吐不出象牙来！”


“是长僖？论辈分，他好像应该是你的侄子？这……这个……那……”


“呸呸呸呸呸！”


赵长安挠头了：“一等侯狄少杰？南平郡王赵寿昌？庄王世子赵长靖？”他一路数，便见她一路摇头，不禁皱眉，想了想，大惊失色，“哇！俺的好姑姑，您老该不会是看上了礼王的那个老儿子，全京城出了名的花花大少、纨绔子弟长估了吧？”


她撇嘴：“延年哥哥，难道在你心目中，他就该是这些银样蜡枪头吗？”他苦笑：“罢罢罢，公主殿下就别再给小的出这种不着边际的难题了。小的本就蠢得厉害，哪晓得是哪个傻小子、蠢家伙有那么好的福气，让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看中，这般茶不思、饭不想地惦念他？”


昭阳公主轻咬下唇，声如蚊蝇：“他是宁致远！”


“啊？”他大吃一惊，张口结舌。


昭阳公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不可以吗？”他龇牙咧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怎么不可以，原来……”他如梦方醒，“上次在金陵，我要带你回京，你却使计把我甩了，为的就是他？”


“嗯，延年哥哥，以前我总以为，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成天我就琢磨着要怎么样才能做宸王世子妃。为这个，多少门好亲事都被我推掉了，把自己拖成了老姑娘。可……”她眼睛开始发亮，“打从遇见了他，我才发现，从前的我有多不懂事！唉！”她眼中满是痴迷，“延年哥哥，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要一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甚至……只是想起他，我……就像喝了蜜酒，又甜，又醉……唉，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欢喜舒服。”


赵长安打趣：“喝蜜酒有这般感受？怎么我不知道？”口中兴头热闹，心里却一酸，“可……听说，二哥好像自幼就跟姑苏晏府的一位小姐有了婚约？”


“你还不晓得吗？他跟晏小姐的亲事已经吹了。”他一怔。


“你斩了上官轻寒七人后没几天，姑苏晏府的晏云礼晏大侠就来泰山，说他妹子福薄德浅，配不上远哥他，不敢耽搁了远哥，所以晏府主动提出来，退了这门亲事。”


一时间，赵长安不辨悲喜：“昭阳妹妹真正好福气，竟得上天如此眷顾。唉！如今我才算是信了那句老话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跟远哥分手时说好了的，最多十天，我就赶回泰山，去跟他……完婚，可现在都已经快一个月了，我真不敢想，他现在已急成了什么样？要不是为了再来看看娘，这辈子，我是永远也不会跟他分开，回这毒蛇窟里来的。”


赵长安喟叹：“荣庆太妃在你回来的几天前就薨了。这事，外面的人都不晓得。”


“我自投罗网，却连娘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还陷在了这里。”


“怎么回事？以前你不也常溜出宫去的吗？”


“唉，这次我出去的时间太长了点儿，皇上好像又听到了什么风声，我一回宫，他就下严旨，禁止我再离宫半步。实际上，七天前我还是偷偷试过一次的，可就在快出崇和门时被拦了回来。当时，皇上一怒之下，处死了六名太监、四个宫门侍卫和五名宫女。”


皇宫中死几个太监、宫女，再平常不过。赵长安倒不知道，就几天前，还发生了这种事情。昭阳公主痛楚地狠掐手心：“若只是一刀杀了也就算了，可皇上却先拷打他们，使他们受尽苦楚，还把其中的两个太监砍断了手脚，割去了舌头，然后才处死。”说到这儿，她浑身颤抖，“因为我，害死了这么多人，而且死前他们还要受那种罪，我……我再也不敢跑了，不然的话，服侍我的人全都活不成。”


她自幼娇横任性，对下人亦如其他公主、皇子般，动辄非打即骂，赵长安虽与她要好，但对她这种禀性亦是皱眉。不料此时听她居然会为了顾念奴婢不忍私逃，数月间竟已换了个人，这自是宁致远影响的结果。


他心思：这个忙是帮定了。可如何措手，一时也还茫然。自己现亦跟她一样，被严旨禁锢在城中。且皇家最重规制，她和自己辈属姑侄，除非年节，一般情形下，两人连见一面都不可能，更遑论带她离宫。他来回踱步，苦思半天，终无善策，只得安抚她：容他先回王宫，待想出法子，再入宫带她离开。


“哎呀，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成呀？”


“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没法子呀。要不这样，你先写封信，我替你带给二哥，让他先别着急上火。”


“不成！”昭阳公主一看，居然连他也没办法，才红润起来的脸又黄了，“延年哥哥，我已经快疯了，今天你无论如何也要带我逃走，不然的话，天晓得下次再能见到你是几个月以后的事？”


“可……这会子我真的没法想呀。要不就再等几天吧？啊？好妹妹？”


“我……我……”突然，她掩面痛哭，“延年哥哥，求求你，快救救我吧！我现在，就是连一天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就要活不成了。”


他慌了手脚：“好妹妹，好妹妹，莫哭，莫哭。怎么就连一天都等不得了呢？事缓则圆嘛，你怎么就急成了这个样子？我又不是不帮你。”


“因为……因为……我……我……”她背过了脸，“八天前，太医来给我请过脉了，他看出……我……有了。”


她哭得气喘声咽，说这几句话时又音低气短，特别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更如蚊子般哼哼，他根本就没听清楚：“扭了？好妹妹，什么扭了，是脚吗？”看了看她曳地的长裙。她被气笑了，低声咬牙骂道：“你……你这个傻子！”


望着她颊上的那两朵红云，他忽然明白，大窘，立刻连脖子根都红了。良久，他方讷讷地道：“好妹妹，有法子了，索性……我娶了你吧。”


昭阳公主大惊：“啊？你……你……你！”


“是这样，”他急忙解释，“娶你是假，带你逃走是真。这样，我就可以随时来看你，然后找个借口把你接出宫去。”


“真的？”她破涕为笑，“可用这个法子，不是太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赵长安扮个鬼脸，“一个小小的王世子，能得尊贵的公主殿下下尚，真是上辈子敲穿了几百个木鱼才修来的福气。若说委屈，那也是公主殿下委屈了。”


“那……你是我侄子，咱俩差着一辈，皇上会不会答应？”


“唉，圣上若是不答应，我……就学司马相如，翻墙而入，再背了你，越墙而出，私奔！”


“啐，宫墙高逾八丈，凭你那点子微末道行，能翻得进来，越得出去吗？还背上我？”


“没法子啦，谁让我想媳妇想得辗转反侧？”


“嗳，延年哥哥，”面色又回转过来的昭阳公主笑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是要娶，干脆在求皇上指婚时，连采苹、采蓝、采绿也要过来吧。”


“嗯？”他眼都直了。


“是这样，小采苹跟我一样，也快发疯了。”他恍然：“哈哈，那她的那个‘他’又是谁？”


“马骅那混小子！”


“采蓝、采绿呢？”


“呸，你以为我们相亲啊？每人都要有一个？采蓝、采绿我是想带她们一齐逃走，然后再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俩各自回家。我现在才发觉，一个人高兴没意思，只有大家都开心了，这做人才有滋味。”


赵长安点头笑了：“难为昭阳妹妹也会替别人着想了！好吧，本宫什么身份？既是大婚，哪有只娶一个的道理，本宫就一妃三嫔，全纳了来。”


次日绝早，他入宫请求觐见皇帝。皇帝在温暖如春的紫宸殿召见他，待他磕头罢，皇帝赐座，笑问他何事入宫。他俯身，道是来求皇帝的赏。


“哦？”皇帝颇为诧异，“这可稀奇了，从来都是朕赏你什么，你总推辞不受，怎么今天却破题儿头一遭，年儿居然也会向朕开口了？”他捋髯微笑，“好吧，就冲这一条，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他垂首：“臣想求皇上把一个人赏给臣。”


皇帝越发诧异了：“人？谁呀？”


“昭阳公主殿下！”


“啊？”皇帝注视他，神情一时十分古怪。赵长安被那半是吃惊，半是揶揄的目光弄得如坐针毡。


“哈哈哈……”皇帝大笑，“原来，原来是你！真……没……想到，原来，那个混球小子，就是……年儿你！”他笑得不能自已，“哗啦”，案上一只玉盏被碰落在地，摔得粉碎。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止住笑声，斜睨赵长安：“前几天，朕见昭阳气色太差，就命太医给她请脉，不料回报，她居然有喜了。哼！一个深居禁宫的公主竟会有喜？这几天，朕正在追查，看是哪个色胆包天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好事来？却是万万没有料到，真是没有料到……”他连笑带叹，“嗨！其实，朕早就应该想到是你的！”


赵长安一听，皇帝居然以为自己是昭阳公主腹中孩儿的父亲，他奇窘不堪，偏偏这种事还不能辩，只得红头涨耳地坐着不做声。


看着他忸怩不安的样子，皇帝一发高兴了：“年儿你早就该成婚了，比你小的泰王世子，他的长子都快八岁了，你却还一直孤身一人。好！好！好！太好了！这天大的好事，朕当然要成全，等下让钦天监挑个好日子，朕就把她赐婚给你。”


赵长安在喉咙里说话：“臣还想求皇上，将公主殿下三名贴身使唤的宫女采苹、采蓝、采绿也一并赏了给臣。”


“哦？”皇帝越发愉悦，“你还看上了那三个宫女？好啊，民间的穷家小户，稍有两个小钱，还要纳妾呢，我朝的文武大臣、亲王郡王，哪个不是妻妾成群、美婢如云？你既要，朕就一并赏给你！”吩咐侍立一侧的司礼太监，“太子大婚的仪注，你即刻去礼部，命那些司官翻查出来，宸王世子的大婚，依照皇太子大婚的仪注来办！”


“是！”太监忙出殿去传旨。皇帝又笑对赵长安：“你大婚所需的开支，朕会命三司使负责，另再从国库里拨银一百万、金五十万，充做你大婚之用。整个婚典，由中书省会同宸王宫内府操办。”


赵长安开口不得，手足无措。


皇帝又道：“你那王宫，地方既大，宫殿又多，只四名妃嫔，太冷清了。包承恩，太子后宫嫔妃的设置，《大礼注》上规定是多少人哪？”


“启奏万岁爷，《大礼注》上说了，皇太子是一国储君，身份格外尊贵，礼遇特隆，后宫设太子妃一人、侧妃四人、贵嫔六人、昭仪六人、婕妤八人，另还有夫人、美人、修媛、修仪、婉仪、顺容、贵仪等，人数不限。”


“好！”皇帝颔首，“即刻命礼部到民间去，甄选品貌出色的秀女四十人，火速送来京城，于大婚之日，与世子一并完婚。”


赵长安头大如斗，慌忙起身，跪伏在地：“皇上……”


皇帝摆手：“年儿，不要多说，婚姻是人一生中的大事，朕当然要为你办得风光热闹。不过，朕既已全许了你，你却也须答应朕一件事。到明年这时候，朕预备好长命锁、金项圈，你必须让朕见到你的几个孩儿，嗯……仅只六七个，不算多吧？哈哈哈……”


赵长安哭笑不得，发了半天的怔，方嗫嚅道：“臣还有一个请求，赐婚的谕旨，可否晚些儿发？臣母后素重规矩，她若是……晓得了臣……的荒唐之行，只怕会不高兴。可否容臣先禀告了她，皇上再宣示圣意？”


“成，都依你。其实，公主有喜，王太后晓得了，肯定只会高兴，不会生气的，年儿你太多虑了。”


几名百姓坐在宸王宫大门对面的酒楼上，一边凭窗望雪，一边细品刚烫过的花雕酒。


“听说这次赵长安要纳四十个妃嫔？”一人浅饮了一口酒，问。另一人鼻孔里哼了一声：“宸王世子嘛，又不像你我平头百姓！”


这时王宫大门在隆隆声中打开了，出来了一队衣甲鲜明、精神抖擞的侍卫，后面还有许多宫监，二百多人簇拥着一辆车壁上饰有飞龙图案的大车，径往东边去了。


几人目送车队远去：“哇！好大排场！这大冷的天，他要去哪儿？”


“这些富贵闲人还能去哪儿？当然是皇宫啦。”


“可……”一人不解，“现刚吃过午饭，不上朝啊？”


“哦，听说，他要去接那个马上就要娶进门的公主，到城北的泾原山赏雪，皇帝老儿已允准了。”


“什么？还没行礼就见面？还一起游玩？这……这也太没规没矩了吧？”


“哈，谢兄你又不懂了吧？皇宫本就是这天底下最烂、最没规矩的地方。”


大雪纷纷，哪都去不了，皇帝倚在殿窗前，望着庭内几株绽放的梅树，神思不属，尽自发呆。脚步声细碎，一个太监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


“何事？”见他一头的汗，皇帝皱眉，“看你，慌成这样？”


太监伏在地上磕头：“万……万岁爷，不好了！”


皇帝来气：“什么不好了？”


“今……今儿个午后，宸王世子殿下来……来景和宫，接走了昭阳公主殿下。可……可，适才宫外面京城御史来报，说是泾原府通司禀报他，二位殿下……”说到这儿，太监额上的汗沁得更多了，“他们……”


“世子怎么啦？快说！”


太监连连叩首：“万岁爷息怒。御史大人说，二位殿下都……都被强盗掳走了。”


“啊？”皇帝大惊失色，“掳走了？掳去了哪里？”


“泾原通司、京城御史和当地太守已带人把整座山都搜遍了，可就是不……不见……”


皇帝将他踹翻在地：“侍卫呢？那些侍卫都死了吗？”


“世子殿下……侍卫不要，不，不是，世子殿下没带一介侍卫上山，说是人……人多会踩坏了雪，他只要和公主殿下两个人清静清静，所以，就让侍卫全在山下的茶馆里候着，只三个贴身的宫女上了山，不，是只带了三个宫女上山。侍卫们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还不见二位殿下下山，这才去找，却在半山腰的一条雪沟里，看见车翻在了里面，而两位殿下却……却……”


皇帝面色铁青，手足痉挛，殿中所有宫女、太监一见他这样，也颤抖起来。


“马上派禁军，还有殿前司诸班直全赶过去，快，就是把整座山铲平了，也要把世子平平安安地给朕送回来！”皇帝咬牙，“要是找不回来，那些个笨蛋也就都不用回来了！”


尹梅意三两步冲进嘉年殿后的偏殿，一见正坐在竹榻上的游凡凤，只一声“大表哥”，就哽住了。


“怎么啦？”见她一改往日的安详从容，游凡凤一惊，迎上来，“表妹，出什么事了？”


“年儿，年儿，今天下午离开京城，不晓得去了哪儿！”


“哦！”游凡凤心一宽，“表妹别急，他被皇上的严旨拘在城里好几个月了，现寻机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可……大表哥，”尹梅意满面惊忧，“不知怎么了，我……我总觉得，特别不对头。事实上，最近这一个多月来，我感觉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成天闷闷不乐的。我倒是也问过几次，可每次他都敷衍过去了。这次他离京，我只怕……”脸上浮起浓重的恐惧之色。


游凡凤垂首，寻思片刻，叹了一声：“其实，我也觉得这次他离京确实蹊跷。可……打那个延禧郡主走了以后，他就大改常度，时时莫名其妙地发火暴怒，还特别见不得我和华先生，不许我俩跟着他。当时我和华先生倒也答应了，可暗地里我还是跟着，偏生又被他察觉了，一发地拍桌子摔板凳，我只好不管他，随他去了。”


“他这次出去，不像从前，竟是也不和我言语一声就走了，我……只怕他会出什么事。”尹梅意说到这儿，二人齐齐打了个冷噤。


“大表哥，你……你快去跟上他，替我看着点儿，只有你陪着他，我这心里才不慌。”


尹梅意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面上纷纷滑落。游凡凤万分不忍：“表妹，莫急，莫急，我现在就走。放心，我只远远地缀在后面，不让他发觉。有我在，不会让这傻孩子有一星半点儿的闪失，等他逛得差不多了，我再送他回来。”


“那就偏劳大表哥了。”


“表妹，你这说的什么话？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不是为了你和他，我呆在这破地方做什么？放心，莫再哭了，我马上就走，去追上他，啊？”


宽敞的大车，柔软的锦垫，有全京城最出名的老字号“聚锦斋”的各式美点，还有才从西川温房育出、八百里快马急送皇宫的鲜果，而车的正中央，居然还有一只青铜鼎兽炉，烤得整个车厢内暖烘烘的，令人如处春光明媚的三月天。


“哎呦，我的头都出汗了，公主殿下热不热？”


昭阳公主嫣然一笑：“小丫头，我看，你不是头热，而是心热了吧？”


“哼！莫非公主殿下的心就不热吗？”采苹掀开车帷，一看，喜呼道，“哇！好大的雪哦！这雪片倒好像比东京的还要大一些。世子殿下，您说是不是？”


赵长安斜倚车壁，阖眼，双手笼在袖中：“在采苹姑娘眼里，这泰安的雪片，肯定是要比东京的大一些。”


采苹微红了脸：“世子殿下真坏！”赵长安微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不与采苹斗嘴。


昭阳公主双眼发亮：“唉，总算又要见到他了。”眼前浮起爱郎潇洒俊朗的身影，脸上不禁散发出幸福的光芒。赵长安偷觑采苹，见她也是同样的神气，一时车厢都浸沐在浓得化不开的甜蜜气氛里了。他嫉妒了：“喂，喂，醒一醒，数九寒天的，做的什么春梦！”


昭阳公主笑靥生春：“眼红啦？谁教你没本事，一个都留不住？”


“哈哈！我不过是不想要，不然的话，那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行啦，别再胡吹大气啦！我见过你的永福郡主了，还跟她聊了好多，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赵长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跟她之间没什么，昭阳妹妹你别想岔了。”


“唉，我倒是没想岔，可她对你倒是恨得很！”


“这不怪她。”


“当然不怪她，换作谁，也受不了这种折腾。唉！延年哥哥，其实当初你才一见她的时候，不该对她掺七杂八地扯了那么多的谎。这一个头没开好，弄到后来，你再说什么，她也不敢相信了。”正想再好好数落数落，却见他正失神地呆望窗外茫茫的大雪，眼中满是深入骨髓而又无法对人言讲的痛苦和绝望。


她大悔，急忙致歉。赵长安强笑：“没事，就是你不提，难道我就不会自个儿想起来？”她听了，更是难过，殷勤挽留他与自己长居泰山，不要再回汴京了。


“留下来？你们都有个人在盼，在等，在为你们牵肠挂肚、寝食难安，我却为谁留下来？更何况，就是想留，也要留得下来才成啊！”


一时车厢中静得怕人，昭阳公主急欲打破沉默：“哦，对了，延年哥哥，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柳随风？”


赵长安看了看她，没吱声。


昭阳公主道：“我已经把他和他那两个同伙对你做的那些‘好事’全告诉皇上了。皇上非常生气，已派人去抓他们，并下了严旨，只要活，不要死。这下，可要有他们三个好受的了。”


“这又何必，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哼！你倒是好心，我却替你咽不下这口气去。人活一世，就该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只有这样，日子才过得痛快。延年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长安惘然以应：“你说得当然对，当然有道理，可……当恩怨不分明，或已经牵丝扳藤地纠结在一处时，又该怎么做呢？”昭阳公主咽了口唾沫，说不下去了。


“三位客官，泰安到了。”车夫扬声道。


泰山巅峰，玉皇顶。大雪封山，触目皆白，鸟兽绝迹，奇寒侵入，幕天席地的朔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刮得让人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但就在这能冻死人的严寒中，却有一人坐在大石上，一动不动，全心全意地凝望着西边那一片漫漫的苍穹。


他已坐得太久，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已和巨岩、积雪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哪一处是岩石，哪一处是雪，哪一处是人了。


近一个月了，他已在这儿坐了近一个月了！虽然明明心里也清楚，即使是在这么高的地方也看不到东京，看不到她，但唯有坐在这儿，唯有那刺骨的寒冷，才能麻木他那锥心的思念和痛苦。


昭阳，昭阳……他在心中一遍遍深情地呼唤：你可知道现在我有多么想你？我想你想得有多么难受？上天为何要让我们分离？为何要让我们经受如此的苦楚和折磨……


从山道上传来一阵急速的奔跑声：“少掌门，少掌门！”宁致远一动不动，根本就没听见。


马骅险些收不住脚，撞在他坐着的大石上：“少……少掌门，昭……昭阳姑娘，回……来了！”


“什么？”宁致远浑身大震，已快将他埋住了的积雪从头上、身上纷纷落下。马骅抓住他，用力摇撼，把他身上的雪全摇落了：“昭阳姑娘回来了，还有采苹，我的好采苹，两个都回来了！现在，她们已到了求仁堂……”


话音方落，马骅眼前“呼”的一下，蓝影疾闪，再看时，宁致远已掠出了六丈多远，直向山下奔去。他边追边喊：“少掌门，小心！石阶上结了老厚的冰凌，滑得很……”


大笑大叫声中，宁致远已消失在山道上了。


宁致远奔回在半山腰中天门的总会。见他冲进来，章强东笑道：“在望远楼。”他一转身，已掠上了西边的一座小楼，“砰”地推开楼门，见一人身姿婀娜，倚在窗前，如初放的粉荷，正笑盈盈地凝目睇视自己，


他杵在当地，有万语千言，却是喉头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见他形容憔悴，成了雪压的瘦竹，昭阳公主心一酸：“远哥，你瘦了。”宁致远痴痴地凝视着她：“你也瘦了。”昭阳公主忽地一扑，哆嗦着抱紧了他：“远哥，我……我好喜欢！”然后，眼泪才无声地涌了出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宁致远将她紧揽怀中：“昭阳，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路了，就是死，咱俩也要死在一起。”他用自己的脸，轻轻抚摸她的脸，“要不是爹怕我会被朝廷抓住，死死拦着，不准我下山一步，我早到东京城了。你不知道，就这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我已派了十几批兄弟去东京，想寻机接你回来。可皇宫深阔似海，内外隔绝，无论兄弟们怎么想办法，就是不成。我……再这样熬下去，我真怕我就要疯了。幸好……”他吻净昭阳公主脸上的泪水，“昭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是张堂主送你回来的？”


昭阳公主轻轻摇头：“远哥，送我回来的人，你再也想不到。”


“他是谁？现在哪儿？”昭阳公主黯然垂头：“他已经走了。”


宁致远一怔，急了：“走了？怎么会这样？章老伯他们怎么回事？大雪天，他千里迢迢送你来，却连茶都不喝一口，就走了？”


昭阳公主叹了一声：“不怪章伯伯，是他自己执意要走的。车才到红门（泰山山脚），他一见有会中的弟子来迎，就下车走了。”


“哎呀！”宁致远顿足，“他是谁？我去找他回来，重重谢他。”转身就要出门。


“不要！”昭阳公主忙阻拦，“远哥，不要去找了，他不愿见你的。”宁致远不解，一扬眉：“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就是赵长安。”


宁致远目光一闪，深深地看了爱人一眼，往外疾走。昭阳公主大惊：“远哥，你不能去抓他。”她死命扯住他的袍袖，“他没杀朱大哥的妻子和女儿，更不会去杀晏天良和那些前辈们。远哥，相信我，他不是那种人！”


宁致远笑了，叹口气，拍拍她白皙的手背：“傻丫头，你想哪去了？我怎会去抓他？我是要吩咐下去，撤除会中从这儿到东京的所有岗哨，好让他能一路顺风地回去。他今天既送你来，那就是我俩的恩人，我怎能让兄弟们再去寻他的晦气？”见她仍忐忑不安，他宽慰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就是赵长安。”


但对内情并不了解的采苹，却满怀感激地告诉马骅：“马哥，你永远也猜不出来，这次送我和公主殿下回来的人，就是宸王世子殿下。”


正拥着她喜悦万分的马骅立刻怔住了：“是他？那他人呢？他人现在哪儿？”趴在爱郎胸前的采苹，并未看见他已垂挂下来的双唇和闪着寒光的眼睛。


“他说什么也不上山来，早下车走了。公主殿下也拿他没办法。他要去哪儿，公主殿下倒是也曾问过他来，他说也没个准谱儿，左右没事，兴许倒会去姑苏逛一逛，去看一种叫做‘绿萼华’的梅花。谁知道呢。”她轻叹口气，“世子殿下这么好的一个人，却总是不开心，总是孤零零的，别看他总在笑，可我却老觉得，他心里一定很难受。马哥，你说我这念头怪不怪？”


马骅抚着她的双肩，眼望别处，这时微笑了：“像他这么‘好’的人，孤单难受是一定的，不然的话，那才真的奇了怪了。”他吻了吻她长长的睫毛，“阿苹，你这么远来，一定很累了，先歇一会儿吧，我出去一下。”


采苹不舍地圈着他的腰：“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朱大哥聊一聊。自打嫂子、小月华走了以后，他就一直不开心。今天你和昭阳姑娘回来了，我把这好消息告诉他去，让他也高兴高兴。”对她笑了笑，推开门就走了。

第四十三章 寒梅最堪恨


一场新雪过后，白茫茫的大地空旷寂寥，连风也不知躲到哪儿懒去了。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出门，坐在红泥小火炉边，喝着新酿的黍酒，再有三五老友聚在一起猜拳行令，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享受！可车夫老薛头此刻却正赶着马车，在这茫茫的天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游走着。


三天前，就在他因为没生意而正要收车回家的时候，有个客官懒洋洋地到了他跟前，给了他一大锭金子，一大锭足够他一家十口人舒舒服服享受一辈子的金子，然后，老薛头便载上这位阔客出发了。


老薛头问那阔客：“客官爷要去哪里？”


“鱼山。”鱼山？在这种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天气上鱼山？他是要上那荒山野岭去闯鬼吗？这么奇怪的事，老薛头还是头一次碰到，而这般稀奇的客人，他也是头一次见识。到了鱼山山脚，客人下车时，吩咐老薛头傍晚再来接他。


薄暮时分，天冷得邪乎，候了有小半晌，不停搓手跺脚的老薛头才见披着一身雪花的客人从山上缓缓下来。次日，客人又在鱼山上呆了一整天。今天是第三天，客人甫一上车便说要去鱼山。老薛头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中了什么邪魔？可看他那样，又不像是有病。唉，管他奶奶的，看在那锭金子的分上，他就是要在那个死人墓前喝一年的西北风，俺也认了。于是，他赶着车又出了城。


车厢中，乘客伸了伸腿，满意地笑了：车虽旧了点，却也还算宽敞。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能倚在这温暖的车中，身上又裹着柔软合身的棉袍，多么惬意的享受！


“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老伯，能搭个车吗？”一个声音在车外响起。


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除了马车上的人，茫茫荒野中，居然还会有别的人？乘客的笑意愈发浓了，不待老薛头答言，已朗声应道：“这位仁兄，无须多礼，快请上来吧！”


话音刚落，车没有一丝震动，厚重的门帘一掀，一个清俊文士已进到了车中。他三十出头，白皙的脸上，三绺胡须修饰得非常整齐，身上长袍质料华贵，做工精良，一看便知是位世家子弟。


文士凝视乘客，拱手微笑：“多谢阁下让敝人搭车，却不知阁下这会子去哪儿？”乘客微微一笑：“仁兄你呢？”


“哦，”文士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敝人要去姑苏，赏梅。”


“赏梅？姑苏？”乘客目光一亮，轻轻笑了。文士目注乘客，含笑：“怎么？莫非……阁下也有这份雅兴？”


乘客伸了个懒腰：“姑苏离这儿这么远，而且，听说梅花好像是杭州孤山的好？”文士笑了：“阁下这就错了。江南梅花冠绝天下，而姑苏的梅花又冠绝江……”乘客笑接：“天下文章在江南，江南文章在吾乡。吾乡舍弟数第一，舍弟作文我帮忙。”


文士失笑道：“但姑苏邓尉香雪海的梅花却无须阁下帮忙。却不知阁下是否见过那万千树梅花，在风雪中一齐绽放时，那清绝脱俗的韵致？若在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与我轻轻攀摘，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境？林和靖梅妻鹤子，飘逸潇洒了一生，令我等后人每每思之，真正是向往得紧哪！”他目光飘动，显然已心驰神往了，“更何况，还有那举世无双的绿萼华！”


“绿萼华？”文士悠然颔首：“阁下可曾见过，世间竟有花瓣呈淡绿色，并且透明的梅花吗？绿萼华便是。而天下虽大，这如梦一般的绿萼华，却只姑苏邓尉的香雪海才有。”


乘客的眼睛，比夏夜中最明的那颗星星还要明亮：“被仁兄你这一撩拨，我倒还真想去访一访这如梦一般的绿萼华了。”文士笑了：“敝人正愁旅途寂寞，现能有阁下这样的高人韵士相伴，真是三生有幸！”


“能和仁兄同往姑苏，一赏那冠绝天下的梅花，实是小弟我三生有幸。”乘客扬声对车外道，“老伯，今天我们不上鱼山了，且到姑苏赏梅花去。”老薛头精神一振，扬鞭：“好嘞！”纵马往南而去。


车行轻快，不过六天工夫，便已近了姑苏。二人在这六天中谈诗论赋、吟词作对，逸兴遄飞，甚是投契。而老薛头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个彪悍魁梧、身手矫捷、铁塔般的大汉。


这天，二人方为《洛神赋》究竟是曹植的亲身经历，或仅仅是假托而争论了一番。文士注目车窗外，喃喃自语：“姑苏快到了。”


“哦？”乘客掏出一小块碎银，道，“小弟有件事，要麻烦兄台。麻烦兄台替小弟置一身衣裳来，要白的，不能有一丝杂色在上面。袖宽四尺，袍宽六尺六，内衬新棉。另还要一顶斗蓬，亦要白色，亦要宽大，亦不能有一丝杂色。”


“怎么不能有一丝杂色呢？”


“既是赏梅，自是梅花做主，天地间这白茫茫的一片，只梅花的颜色就尽够了。若掺了其他颜色，岂不是要坏了那无边的韵致和美景？”文士接过碎银，赞道：“阁下的确懂梅！”


文士办事爽快麻利，新置的衣袍、斗篷很快便送上车来了。这么宽大柔软、暖和华贵的新衣，穿在身上无疑是极舒服的，舒服得令人想美美地睡上一觉。乘客穿上新衣，又披上斗蓬，便甜甜地睡着了。


睡意蒙眈中，车好像停下了，又仿佛被轻轻抬起，左转右绕。为何要把车抬起？莫非已无可供车驱驰的道路了吗？又忽上忽下，难道香雪海竟是一座山？一缕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馨香袭了进来，这缕馨香沁人心脾，荡人魂思。乘客便是在睡梦之中，也不禁浮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是梅花的暗香！


“赵长安，到了，请下车吧！”车外一个声音冷冰冰地道。是文士！但，文士的声音不会冷得这样刺骨，冰得这么疹人。


赵长安懒洋洋地睁眼，只一眼，便看见了万千树横倚斜出、迎风摇曳的梅枝和梅枝上那万千朵绚烂清奇、如梦如诗的粉白梅花！梅树、梅枝、梅花、梅香，在徐徐的寒风之中，清绝、绚绝、美绝、逸绝！


花树凭水，花姿映雪，花枝临风，花香宜人，再兼片片飞雪清逸飘洒的韵致，衬得那弥天漫地的梅瓣，粉的更粉，白的更白！


然后，他又看见一座宽大敞亮的厅堂。堂的门额正中，悬着一块黑底绿字的大匾，上书三字：雪姿堂。堂口两根黑漆木柱上悬一副对联：临水看花，寸心分付梅瓣；挥亳赋雪，一笑写入瑶琴。


接着，他看见数百人围着自己乘的车子；最后，他才看见各式各样锋利冰冷的兵刃，正握在这些人的手中。他皱眉了，问道：“这好像并不是香雪海？”


那文士冷笑：“这是我姑苏晏府的雪姿堂！”正是晏云礼。


赵长安却微笑：“兄台不是请小弟来赏梅的？”晏云礼笑了，可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晏某是请世子殿下来受死的！”


赵长安轻叹了口气：“兄台要杀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在东阿，其实兄台就可以动手了。就是车子才进吴郡时，也不为晚，其时巨阳帮、侯王集的诸位英雄好汉不就都已经跟上来了？待到沐阳，洪山会、万威镖局、雄剑楼的前辈们也都跟车服侍；迸了淮安，八里桥的几位大爷也到了；等过江阴，这车前车后，倒有近二百位英雄大侠前呼后拥。如此威仪，真正教赵某愧不敢当。若在旷野动手，大家都可大展拳脚，打起来肯定十分畅快过瘾，可如今却团团挤在这一个院内，那大伙儿当然难免缩手缩脚，唉，不爽快，实在是太不爽快了。且待会儿，我们这些俗夫粗汉们，在这万千树梅花中刀枪棍棒、箭戟钩镰地胡搞，稀里哗啦地乱来，只可怜这些梅花，都要大糟其殃了。”


晏云礼怒极反笑：“哦？原来在殿下眼里，花命胜过了人命？之所以请你来，是因为我们要在这儿，让先父和小吉兄弟亲眼看着你毙命，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赫然回身，一指堂中。


赵长安这才看见堂中一张长条案，案正中供奉着两块白底蓝字的灵牌，灵牌前香烟缭绕，果品陈列，旁边还坐着两人。左边一人面色悲愤、怒目圆睁，右边却是个慈眉善目的白衣老僧，手持奇南香串佛珠，双手合十，正默念佛号。赵长安一瞟左边：“晏云孝？晏二侠？为什么跑那儿坐着？莫非你也想接受香火供奉？”


晏云孝咬牙怒道：“恶魔！我今天这个样子，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好！”赵长安悠然点头，“晏二侠也在，太好了，好极了。却不知……普渡众生的法空大师又凑的什么热闹呢？”他不待对方答话，颔首道，“哦！是了，是了，我明白了，大冷的天，大师不在寺院里打坐参禅，却跑这儿来，想必……为的是我衣袋里的传世玉章吧？”


此言一出，苑中的三百多人无不动容。此次群雄聚会，名义上说是除魔去恶，但三百多人中，有近一半是为家人朋友报仇的，其余的却是冲传世玉章来的，也有少数人则仅仅是来瞧个热闹。毕竟，曾亲眼见过赵长安身手的人大多数都已死了，而今日这一战后，赵长安也将是死尸一具，再不来开开眼，那今后就再没得看了。


垂涎传世玉章的大侠豪杰，这时无不心花怒放，但旋即就想：等下他一死，好宝贝就落在晏家兄弟手中了。就算晏家兄弟言而有信，真把宝贝还给法空，可老家伙早有言在先，宝贝是宁致远的，自己的手指能否摸着宝贝的边儿，嘿嘿，还难说得紧呢。不过，世上的事本也难料，谁敢断定，自己命中就一定没这个福分？说不定等下打得乌烟瘴气时，自己还能来个混水摸鱼呢！一时众人各怀鬼胎，俱有打算。


赵长安笑嘻嘻地欣赏这些千姿百态的表情，然后游目四顾：“朱承岱朱大侠、马骅马少侠、晏大侠、晏三侠、晏四侠，咦？少林寺伏魔堂首座弘法大师，赵某何时又得罪您啦？”


一个白眉老僧持镔铁禅杖，合十念道：“阿弥陀佛！施主倒没开罪过老衲，可白云天是我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于情于理，今日之会，老衲又怎能不来？”


赵长安伸了伸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微笑道：“晏府三侠的江南回春剑法本已是武林一流，铁面大侠的一双降魔神掌赵某更是如雷贯耳，马骅马少侠既能年纪轻轻地就成为四海会总会的五大护会堂主之一，一套除妖龙虎拳当然也是天下无双。如今又加上弘法大师……嗯，天下功夫出少林，八百师父皆豪英。个中谁人最为高？弘法大师称绝顶。承蒙抬爱，今天竟有当今武林的六大高手要陪赵某一道赏梅，还有三百多英雄豪杰在一旁听命助兴，赵某可真是受宠若惊了。晏大侠，要杀我，其实……又何必这么麻烦呢？只要三百多英雄一一上前，每人往这车厢里吐一口唾沫，就是淹也把赵某淹死了！”


晏云礼怒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仗恃人多，要以众胜寡，你不服，是不是？”晏云孝急道：“大哥，别跟此獠多说，诛魔除恶，本就是我们的本分！”三百多人轰然大呼：“对，晏二侠的话有理，跟这种畜生，不用讲什么道义规矩，晏大侠那么客气干吗？这种无恶不作的牲口，人人得而杀之……”


众人喧嚷了好半天，才渐渐安静下来，再看赵长安，他双手笼在袖中，双目微阖，嘴角含笑，倒像已经睡着了。见他就是不出来，晏云礼对两个弟弟丢个眼色，三人持剑，俱往前踏了一步。


忽然，赵长安睁开一只眼，望了望那灰蒙蒙的令人胸口发闷的天色，叹道：“又下雪了，唉！”然后，众人眼前似有什么一闪，接着，就见在远远的一株梅树下，千瓣飞花中，万点飘雪里，一人白衣胜雪，潇洒洒脱。但他手中却提着一人，竟是刚才还坐在雪姿堂中桃花木椅上的晏云孝！


变起不测，晏府三子、朱承岱、马骅、弘法俱惊怒交加：万没料到他的轻功已到了如此境地，自己一干人还没反应过来，晏云孝已被他擒住了。六侠怒喝，身形疾闪，当即将他围牢，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动手。晏家三子心急如焚：“姓赵的，快放下我家兄弟，有本事，就不要拿一个病人当挡箭牌！”


赵长安提着晏云孝的衣领，并不显矮，而晏云孝被他提在手中，却也不觉高。晏云孝才被擒住时，便待挣扎，但赵长安手指只一紧，他便没了半分力气。同时只觉扣住自己后颈的手向内轻轻一触，一股柔力传来，他不由得嘴巴张开，两粒腥臭无比的丸药就扔进了口中，跟着一团雪冲入，不待反应，药已咽了下去。


晏云仁大叫：“狗贼，你把什么塞进我二哥嘴里了？”


“毒药！不过，一下子还死不了！”天哪！晏家三子眼都红了。若不是晏云孝在他手里，早一拥而上，将他碎尸万段了。


晏云礼气恨交加，自责地想：早知这魔头的功夫如此可怖，那自己就应在诳他来的途中寻机杀了他，只提他的头来献祭在老父、小吉兄弟灵前，也是一样。现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真是聚九州之生铁，也铸不成此错！他心念急转，最后一咬牙，道：“姓赵的，今天算你狠，若你放了我二弟，我……我晏云礼信守江湖道义，立刻就……放你走。哼，用一个残了的人做挡死的盾牌，算什么英雄好汉？”


三百多人大为不满，晏家老大怎么这样说话？他为了他兄弟，居然一招未过就放魔头走？那老子们大冷的天，大老远的跑这儿来，是吃多了撑的？于是就有人要破口大骂，但未及开口，却见赵长安已笑了。


“晏大侠错了，赵某本就不是英雄好汉。这一世，更从没想过要当英雄好汉，既不是英雄好汉，那爱对什么人下手，就对什么人下手；想奸妇人弱女，就奸妇人弱女；喜欢干伤天害理的勾当，就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何以现在，晏大侠对我这个恶贯满盈的畜生，却突然讲起江湖道义来了？晏大侠该不会是今天衣裳穿得少，受了风寒，说起胡话来了吧？放了我？哼哼，我何等人也，凭你一个小小的贱民，也配说什么要放我、留我的话吗？”他左手负在身后，踱了几步，神情甚是闲适，但他这几步一踱，六侠一看地下，却顿时面色大变。已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地面，在他行过之后，竟然光滑如镜，没有半分痕迹。


踏雪无痕！这种传说中的绝顶轻功，今天居然在他脚下使出来了！若非亲眼得见，六侠绝不相信：世上竟真还有人会这种轻功！


三百多人纷纷聚拢来观看，但只往前挤了几步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他们都对赵长安生出了巨大的恐惧之感。而六侠面色虽仍平静，心中已波澜大生：看来今天这一战，己方凶多吉少！唉，这恶魔敢单枪匹马，原不是要来送死的！只怕等下此魔未诛，己方已不知会有多少人要命丧雪姿堂前了。


朱承岱倏然回头：“小马，你回去吧，今天除魔，有我和晏府三侠、弘法大师就足够了，你甭再来添乱。而且采苹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马骅一怔，随即大笑：“大哥，当初要不是我冒失，大嫂、小月华又怎会死？今天这一战，杀得了他当然最好，不然的话，小弟和大哥同生共死，到了地底下，还能做伴儿。采苹我早安置妥当了，大哥不用操心。”实际上，他是悄悄溜出赶来的。临来前，他自忖，以己方如此多的人，还会收拾不了一个赵长安？是以根本就没和采苹有个交代托付。现看这情形，赵长安不一定伏诛，而自己却八成要呜呼哀哉了。他想到采苹才一过门立时便做了新寡妇，心不禁一痛，但随即便想：大丈夫死则死尔，现大敌当前，自己还婆婆妈妈的，想这做甚？朱承岱愣了一愣，不觉热泪盈眶：“好！好兄弟，下辈子，咱俩还是兄弟！”而马骅一挽他的胳膊：“大哥，说什么下世？这一世，咱们就是打虎的亲兄弟！”


众豪杰看了，亦是热血沸腾：男子汉立于天地间，就要像二人一般轻生死、重情义，方是大丈夫所为！一时，众人不觉均一紧手中兵刃，向前踏上一步。赵长安却叹道：“可惜呀，可惜！今天你们这些英雄好汉，都要做了我缘灭剑下的死人了。”


马骅一口唾沫啐在雪上：“呸！畜生，就算你武功再高再强，难道就凭你一个，还能杀尽了园中的三百多人？”


赵长安看着他，悠然一笑：“马少侠又不是我，又怎知我不能？众位英雄好汉，你们可知为何我年纪轻轻，就已有了这么高深的武功？”他右掌松开晏云孝衣领，往下一滑，掌心已贴紧了他的腰。晏云孝想挣扎，可却觉一股柔力从赵长安手掌贴附的地方传来了，这力道霎时弥散全身，他手足俱酥，头便耷拉了下来。乍见二哥这样，晏云仁大惊：“恶……姓赵的，你把我二哥怎么了？”


赵长安侧目：“也没怎么，先让我把话说完，晏三侠就清楚他怎么了！”他瞟了一眼众人，“昔年在西域，有一门隐秘不传的奇功，被称为‘吸血大法’。此法专吸取他人的鲜血，作增进功力之用。因其太残忍狠毒，是以当年武林的几位前辈就共赴西域，一场恶战，把修炼‘吸血大法’的四名魔教长老诛除了。可惜，虽斩了草，却没除掉根，魔教的一名弟子带着‘吸血大法’的秘笈逃到了中原。天佑赵某，他落在了我手里。当下，我就日夜勤修苦练‘吸血大法’，终于得成正果。不过，凡夫俗子的血，我可没兴趣，只有武林高手的鲜血中，才含有他多年修炼的功力，吸来才对我大有裨益。”


众人听到这儿，脸上尽皆变色。赵长安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接着道：“诸位一定都还记得，当年我跟五老教六长老的一战吧？”


他当年初出江湖，远赴西域，仅凭一人之力，便尽歼了魔教六名长老，这一战当时就震动了整个武林。但也有人说，他之所以一役功成，并非全凭功夫，靠的主要还是缘灭宝剑。群雄听他旧事重提，心中俱一震。弘法大怖，疑道：“施主您的意思是？”


晏云孝就像个布袋玩偶，仍被赵长安吸在掌中：“我的意思是……那六人的血，都不是因为被缘灭剑刺伤而流尽的。”他冷冷地笑了，面容一时间说不出的阴森可怖，“而是因为我吸取了他们的血，和血中含着的高深的功力！”


“啊！”群雄失声惊呼。“不但他们，”赵长安轻声狞笑，“还有苗绝天、颜如花、蒋名僧、肖一恸……唉……多了，若不是吸取了这么多高手的功力，我又怎么能使武功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就达到了如此骇人的境地呢？你们晓得，前些天，我为什么杀了谢赫清、秦家双侠等那么多的前辈名宿吗？哈哈，我又没疯，更未傻，之所以那样，为的也是他们大半辈子修行才得来的深厚内力。”


他笑眯眯地一瞥六侠，那眼光当即就让他们面色发白，不由得俱往后退了数步。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有的人已弯腰呕吐，有的人双脚已偷偷向苑门移动，还有的人则连站都站不稳了。赵长安还在笑，笑声愉悦欢欣，但好像又包含着一丝不为世人所察觉的悲苦。无论是谁，只要听过这种笑声一次，他这一辈子就都再无法忘怀。


“晓得为什么我明知有那么多的高手聚在这儿要杀我，可我还是来了吗？又为何现在把这个可怕的秘密告诉了诸位？”他环视群雄，似是在欣赏一道道美味的菜肴，“因为，这里的三百多位英雄好汉，就是三百多个盛满了鲜血和功力的皮囊。今天，我可要痛痛快快地饱餐一顿了。多谢晏大侠，为我精心安排的这一餐盛宴，倒省了我多少来回奔波、寻找功力皮囊的麻烦。”


在他的大笑声中，晏云礼双手轻颤，无言以对。他从容不迫地欣赏晏云义白里透青的脸色：“晏二侠刚才把我称作‘獠’？错了！其实，该称我‘吸血怪’或‘吸血魔’方妥。晏四侠，你说是不是呢？”


晏云礼一直注视着敌人的右手，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地颤动。“姓赵的，你……你现在……”


赵长安不慌不忙：’“我正在吸取他的鲜血和功力，虽然他残了，又中了异毒，不过功力总还是有的，且先吸干了他的，后面就该轮到诸位了。”晏云义急呼：“二哥，二哥！”赵长安笑得越发灿烂了：“晏四侠，别喊了，不会答应的，他早死了。”话音未落，六侠怒喝，齐纵身扑了上来。


一缕远方袭来的清风，掠过了赵长安身前。他怅然抬首，见一片花瓣伴着数点雪片，正从自己眼前缓缓飘落，不禁轻叹了一声：“如此良辰美景，又岂可无诗呢？”他脚往后一滑，右移三寸，已避开了晏云礼疾刺过来的一剑：“旧时月色照谁家？”左耳旁风声大作，“呼！”镔铁禅杖一招“金刚伏魔”兜头砸来。他头连侧都不侧，只左足足尖轻轻一踮，便闪到了弘法左侧：“梅边吹笛霜浸茶。”


朱承岱、马骅的“猛龙过江”、“虎跃平原”眼见已要击中他的胸口，却倏忽不见了人影，连忙撤掌。否则，四只肉掌就要被迎面而来的两剑刺穿了。


“暗香浮动清寒后，”白衣轻扬，赵长安好整以暇地飘掠出一丈开外，“疏影横斜水中花。”他脚步右错，右掌猛然往回一带，这才避免了晏云孝的尸身被晏云礼、晏云义不及收回的双剑划得肚破肠流。


“堪叹玉人今何在？词笔难描绿萼华。”


晏云仁一连三式“擎天一柱”、“力敌千钧”、“肝胆相照”，分刺他的喉咙、前胸、上腹，剑光明亮耀眼，令人不敢直视。与此同时，晏云礼的长剑封死了他的右侧退路，镔铁禅杖则堵住了他前掠的身形。马骅双掌猛拍他的后背要穴。


赵长安犹豫了，脚步稍稍迟滞，禅杖破空声疾，“呼呼呼呼”四式，从他脸上拂过，凌厉的杀气，刮得他面皮一阵刺疼。他只须后仰，便能闪过马骅的双掌和朱承岱的那一式“关河冷落”，但晏云孝的右腿就会被禅杖打飞了，他只好前掠，一句“今夜花落颜色改”中，“嗤”，晏云仁的长剑剑锋紧贴着他的喉前划过，斗篷系带应声而断，斗篷飘然落地。晏云礼长剑剑芒大盛，一声裂帛轻响，他的左臂衣袖已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七人在梅花之间穿来插去，灵动轻忽，既似天边的流云，又像绕林的清风。


吟诗声，长剑破空声，掌风“呼呼”的拍击声以及禅杖因使足了十分的刚力、舞动时令人耳膜隐隐作痛的风声，和着赵长安空灵曼妙的身法、晏府三侠精妙飘逸的剑法，朱承岱、马骅刚猛威风的掌法，弘法让群雄眼花缭乱的杖法，直令三百多人无不目迷神眩、如痴如醉。


“今天俺才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功夫，谁又才是绝顶的高手。”一个白发老者也叹息。他相貌威严，身形魁梧，一看便知是个帮派的掌门人，“唉，这赵长安才活了狗大的年纪，就已经成了气候，今天要是放脱了他，那今后俺们可都没啥活头了。”


“嗨，闻帮主，老朽倒以为，习武之人，一生之中，得见一次这种无上的武功，就是待会儿被他吸干了血，也是值得的。”说话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老头儿，他刚才喝骂赵长安为魔头恶贼，但此时见赵长安以一敌六，掌中还贴着具尸体，却仍衣袂飘举，行止若仙，佩服之余，不禁连连赞叹，“想当年，蒋名僧被他杀死前曾经说过，从此以后，江湖唯有赵长安。当时老朽还大不心服，今天这一见之下，嘿嘿，蒋名僧这话，真是说尽道绝了。”


就在众人凝目观战并大加议论之际，花林中的七人已过了三百余招，但小老头儿却皱眉，自言自语：“不对呀，怎的……怎的？”


闻帮主问：“伍兄，有什么不对？”


“闻老弟，你看，赵长安他怎的只是一味躲避，而一招不攻呢？你看，晏老三的这式‘天昏地暗’刺他右肋，其实他只须拿手一格，那剑肯定就要飞出去了。他闪个什么闪？弘法大师的这一式‘普渡众生’根本就挡不住他，他只要右脚脚尖一钩，把禅杖带偏三寸，那马骅的左膀子就能被卸下来了！”伍兄连连挠头，“他出的什么昏招？”


闻帮主凝神看了一会儿，也摇头了：“怪，实在是怪！他的步法……怎么就笨起来了？不应该啊？这不才过了四百多招，哪能那么快就耗尽了内力？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唉呀！”见赵长安步法一个迟滞，险险被晏云仁一剑刺中左膝，虽恨他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但也不知为何，见他遇险，二人却不约而同地为他悬心。


旁观的人疑惑，而正与赵长安缠斗的六侠则更奇怪：才过了四百多招，怎么他就显出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来？哼，这定是他在使什么诡计，咱们可不能上这个圈套。


赵长安衣角飞举，白衫飘扬：“千里寒江碧幽幽，情伤难倚风满楼。”晏云礼一剑疾刺对方胸口，知他只须向右微闪，便能避开，自己这样做，只是为正在他右侧的朱承岱、马骅创造机会。眼见他微向右闪，但步法迟缓，竟没能躲过！“哧！”点点鲜血溅洒，如一枝艳丽的梅花在那白衣上绽放。赵长安微一矬身，“嘭！”后背被马骅的开山掌击中，他向前疾掠了几步，但已是步法散乱，不成样子，口中却仍吟道：“飘渺孤鸿独往来，谁解此心无限忧？”


晏云仁、晏云义双剑一左一右，疾削而至。他忙侧身疾让，突然“嘭”的一声大响，与此同时，他突觉左膝一阵剧痛，却是被禅杖扫中了。他痛得全身抽搐，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往前奔出数步，险些跌跪在地。忽听他一声清啸，同时右掌挥出，晏云孝就飞上了半空，然后，“噗！”跌在了三丈开外。


“狗贼，去死吧！”晏云礼长剑陡振，一瞬间，如银的剑光就变成了一片鲜红。疾如惊风的一剑，已洞穿了赵长安的右胸，紧跟着，长剑用力一拔，立刻，漫天俱是鲜红的血花在飞舞。


点点鲜血，就像朵朵梅花，从剑光之中绽放，和着银白的雪色，交织成一幅令人永远也无法忘怀的绚丽图画。血花鲜红，雪花莹白，梅花粉丽。漫天千百点血花，和着万千片雪花和不计其数的梅花，一齐飞坠！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美。这美，是如此凄厉、残酷，亦是如此的悲凉！赵长安笑了，这一笑，却比漫天的血雨飞花还更灿烂绚丽：“此身何须……”


三柄长剑，分别从前、后、右三个方向，同时刺进他的右肩、右肘、后背，鲜血四溅。他腿一软，跪坐在地下。而这时，朱承岱、马骅的双掌、弘法的禅杖也都兜头击下来了。他抬手，袍袖挥舞，弘法掌中剧震，禅杖差点儿脱手而飞，一个拿捏不稳，横刺里向朱承岱、马骅猛扫过去。赵长安和地一滚，勉强躲过了晏云义刺来的五剑，他半伏在地，情状极其狼狈：“此身何须……咳咳……”嘴一张，一口血吐出。一柄长剑疾向他头顶斩落，他一抬手，竟用五指抓住了剑刃：“晏……四侠，何必……心急？咳咳……”又一口鲜血咳出，“且待我……将诗……吟完，再……再杀，也……不迟。”


六侠一愣，悠悠清风中，只见那一身如雪的白衣，也在微微颤动。赵长安目注远山，神色怅惘：“此身何须……”轻吐了口气，“苦淹留？”四件兵刃、两双手掌，同时猛击他的头顶。


“快住手，不能杀！”就在大功将成之际，忽然一条人影疾扑过来，挥掌猛击晏云仁后背。晏云仁反应奇快，不回头，反手一剑，直刺突袭者的左肩中府穴。这一剑出手既快，认穴又准，正是攻敌之必救的高招。但来袭者似了解他这一剑的来势和变化，不退反进，往左一拐，已避开了来剑：“三弟，是我！”


晏家三子只觉这声音极是熟悉，忙撤剑，一看，竟是那先一直瘫痪在床，后又被赵长安吸干了鲜血的晏府二子——晏云孝！群雄一片哗然：“怎么回事？快看，晏云孝又活啦！”


人声喧沸，如滚油锅中泼进了一盏冷水。而六侠亦是惊疑莫名。


“你……二哥，你……没死？”晏云义长剑“锵啷”落地，一把抓住晏云孝的肩膀，连连眨眼，“二哥，真的是你？你……你站起来了？”晏云孝一笑，未及答言，忽跌坐地上。晏家三子一惊，却见他摆手：“不，不妨事，我……不过是身上有点软。”


原来，他虽得赵长安救助，去除了腰间中的“大悲咒”，但困扰数月的剧毒才去，身体仍十分虚弱。方才他见赵长安要命丧当场，遂拼尽全力来救，这时气力用尽，再也撑持不住，立觉天旋地转，手瘫脚软。晏家三子本也粗通医理，这时急忙一试他的脉象，虽仍跳动无力，但已无中毒的迹象了。


晏云礼如处梦中：“二弟，你怎么？”晏云孝看了看跪伏地下、全身血流如注的赵长安，茫然以应：“大哥，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这姓……赵长安，刚才喂我吃的……是大悲咒的解药，后来，他又用内力，把我……腰里的毒全驱除了。”这番话若非从他嘴里说出来，六侠都要疑心自己是做梦。但事实就在眼前，不得不相信，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晏云礼定了定神：“刚才我也一直奇怪，他功夫既然那么高，怎么才跟我们过了六百多招，就耗尽了力气？”


“而且，”弘法道，“他一直都在躲闪退避，一招都没出手。”


七人望向赵长安，就说话的工夫，他全身开始发抖，并又咳了两口血，而一袭白衣已被鲜血洇染得大半殷红。朱承岱皱眉，沉声道：“这个人现在是不能杀了。”弘法颔首：“阿弥陀佛！今天这一战蹊跷得很，现若杀了他，好像不大妥当。”


晏云礼略一沉吟，对赵长安道：“姓……赵长安，你走吧，你现在功力尽失，又受重伤，我姑苏晏府从来不做这种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勾当。”他见赵长安白衣上的血渍在慢慢扩大，踌躇一下，从怀中掏出自家秘制的金疮药，就要上前为他疗伤。


赵长安目光一闪，笑了：“晏大侠……费尽周折，请我来，就……就是要让……晏老前辈和……小吉兄弟亲眼瞧着……你为我治伤，救我的命，以慰他们的……咳咳……”又一口鲜血吐出，“在天之灵？”


晏云礼一愣，见他已颤抖着撑站起来，这一用力，出血更多。他的白衣、袍袖、衣袂、袍带一齐簌簌飘动，亦不知是因为梅树间翦翦的轻风，还是他那因出血过多而已不能抑止的颤抖。


“想我赵长安何许人也？诸位大……大侠，令我来，便来，赶我走……咳咳……就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株风姿清绝、花枝散漫的古梅树下，颓然坐倒，斜倚树身，举袖拭净口、鼻血渍，抬眼，痴望眼前缓缓飘落的点点雪片和片片花瓣儿，舒心地笑了，“如此良辰美景，我又何必……到别处……去安身？”阖眼，放松地摊开了四肢。


“世子殿下，属下来接您回宫。”一个清朗的声音，冷冷地从一座假山石后传出。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中年文士，正从数株花枝繁茂、花瓣纷坠如雨的梅树下穿过。他青衣方巾，相貌平平，但举止间，却别具一番动人心处。一身飘逸的长袍上，点尘不染，步履安详沉静，看起来仿佛正在深山古寺的新月下漫步寻诗。他从花树间走过，雪随花伴，风萦雾绕，混不像这凡尘中人。正是游凡凤。


听见是他，赵长安全身微微一震，脸上显出极痛苦的神色。方才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行若无事，可现下，却整张脸都扭曲了。


走到他跟前，游凡凤心疼得双眼血红，出指如风，封住了他全身流血的伤口：“属下本以为就这些乌合之众，殿下一人对付游刃有余，是以就慢慢进来，谁料想……会搞成这个样子？”他掏出只小瓷瓶，将里面的丹药全倾在手心里，就要喂赵长安服下，但赵长安却紧咬牙关。游凡凤皱眉，一捏他双耳下一寸处，他不由自主地张嘴。喂他服下丹药，游凡凤一俯身，将他负在背上，然后向苑门走去。


六侠均想：赵长安祸害武林，这冯由也是帮凶之一，平日里遍寻他不获，今天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己方本该一拥而上，拿下此人，可赵长安现已命若游丝，要是再拖延救治的话，必死无疑。自己既为武林中人，讲究的便是个言出必行，刚才既已答应了放赵长安走，现若再阻拦，就是食言背信了。这时六侠互使了个眼色，闪开，让出了一条路，让游凡凤过去。


游凡凤从雕栏六孔青石桥桥头缓缓走下：“殿下心软性善，由得你们好欺侮，冯某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性。想要传世玉章的，想为家人、朋友报仇的，还有想见识见识冯某人功夫的，统统只管放马过来。今天，冯某人倒要瞧一瞧，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我的剑狠！”三百多人见游凡凤缓缓行来，如避瘟疫，慌不迭地躲向两边，立刻就清出一条宽敞大道。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苑门外，良久，苑中仍静得声息不闻。


当晚，晏府四子与朱承岱、马骅、弘法、法空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耆宿们齐聚雪姿堂中，说的正是白天赵长安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古怪行止。在你一言我一语中，众人均隐有所感：赵长安不大像一个嗜血的狂魔，而晏府四子，特别是晏云孝，这种感受就更深了。


此时他毒虽已驱净，身体仍十分虚弱，但却执意要来参与商议。他环视了一下济济一堂的前辈名宿，开口道：“我跟假尹延年交过手，他的身手跟世子殿下比，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今天殿下虽未曾出手一招，可他的步法之精，身法之妙，我生平仅见！假尹延年要有今天殿下万分之一的武功身法，我早死了！且假尹延年极其阴险歹毒，而今天殿下的所作所为，想来各位前辈们也都看到了。试想，一个杀人如麻、贪财如命的人，又怎会有这样义薄云天、豪气干云的作为？”


众人听了这番鞭辟入里的话，皆连连点头。但座中却有一人独持异议，此人就是法空。他认为，赵长安此来的缘由可疑，疑点有二：其一，就是“大悲咒”的解药，怎么会在他身上？当初简神医说过，“大悲咒”解药，只制练此毒的人才有；其二，就是冯由的及时来救。“在他快死时，连老衲都以为，他真是被冤枉的，可这时，冯由却来了。哼！老衲这才察觉了他的真正企图。这诡计非常高明，救人、受伤、逃走！这样一来，不但巧妙地洗脱了一身罪孽，还留下个侠义名声。既然从头至尾他一招未出，那他武功天下第一的美名，也就丝毫未损。真不愧为赵长安，这个诡计真是面面俱到，天衣无缝。可惜，这出唱念做打均属上乘的好戏，因了那两处破绽，反而更加坐实了，他就是那个恶贯满盈的魔头！这就叫做死棋肚里出仙着，好了得的一个苦肉计呀！”


众人面面相觑。虽觉得法空的这一通话情理上有些站不住脚，却又不知该如何驳他。晏云孝一腔闷火，可偏偏从法空的话中又挑不出什么漏洞，愣了半天，气道：“不管大师您怎么说，反正，我只认定了，殿下不是那种丧心病狂、滥杀无辜的奸恶小人！大哥，你说呢？”


晏云礼见一堂的人都注视着他，目光中有疑惑，有困扰，有茫然，有相信法空断言的，有不信法空臆测的，还有模棱两可、不辨东西的……他的头剧痛，直欲马上就会爆炸，不禁抬手，用力按住左额上突突乱跳的那根青筋：“罢了，罢了，现如今，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码子事了。反正我们姑苏晏府以后是不会再去找赵长安的麻烦了。各位前辈们以后要如何打算，只管自便。”

第四十四章 此身苦淹留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将东京城妆裹得一片洁白，似是要将这人世间所有的肮脏、不幸、痛苦和不平都遮盖起来。实在太冷了，宸王宫的二十八名宫门侍卫全缩在耳房中，围着四炉熊熊旺火，就着十几样卤烧，有滋有味地喝着一钱银子一吊的锅烧酒。


侍卫老甫仰脖，把最后一滴酒倒在舌尖上，咂了咂嘴，满足地叹了口气：“也就这儿了，要换作其他王府，当班期间，谁敢躲在屋里头避寒喝酒，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侍卫小彭把一块酱肉扔进口中大嚼：“我就是想不明白，世子殿下恁好的主子，怎么就有恁多的混人想杀他？这次被掳了去，伤成这样，才被冯先生救回来。啧啧啧，你们是没瞅见，那晚我被冯先生从热被窝里叫起来开门的时候，还以为，他乘来的那辆车上，躺着的殿下是个死人……”


突然，房外有人尖声召唤侍卫。老甫一愣：大冷的天，谁会来？吩咐小彭出去看看。小彭顺手戴上宽檐帽，出门一抬眼，大惊：王宫大门前，宽阔的雪地上，黑压压全都是人！阶上阶下，列队肃立着数百侍卫、太监，这些人，层层簇拥着一乘极尊贵气派的明黄銮轿，銮轿轿杠漆成朱红色，轿帷及轿的四壁全绣满了精美繁复、华丽耀眼的金龙。


包承恩见小彭出来，叱道：“你是宫门侍卫？快打开宫门，万岁爷驾到。”小彭腿一软，跪倒在地，这时屋里的侍卫也听到了包承恩的传宣，吃惊不小，纷纷冲出来，将宫门打开。一名机灵的侍卫跑进门内，径奔内府去寻王宫总管和景行。銮轿抬进三门内，和景行及一群书办、文吏才急急惶惶地迎上来，远远望见銮轿，众人忙避在道旁的雪地里磕头。轿内一威严的声音问：“世子现在哪儿？”


和景行头也不敢抬：“启奏万岁爷，殿下在他的寝宫——长生殿中殿，娘娘守着他，倪太医带了太医院的七位太医，正在给殿下请脉。礼部的十二位大人也一早就来帮同照料了。”


“他的寝殿原来不是在后殿吗？”


“回万岁爷的话，后殿三面临水，太冷了，是以娘娘吩咐，已将殿下移到了中殿。”


“嗯，去长生殿！”长生殿内八个加了镂花铜罩的金丝透雕大地炉中，从益州颍川进贡的“金核儿枣”炭燃得正旺，将整个大殿内烘得暖意融融。倪太医及七名太医，还有礼部的十二名官员各侧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倪太医躬身对淡绿纱幕后的尹梅意道：“娘娘无需焦虑，殿下的那一处剑伤虽重，但依今日的情形来看，却并非无救。”


尹梅意语音低微：“倪太医您的意思是？”


倪太医恭敬地回道：“回娘娘的话，凡胸胁重伤，血必壅瘀而多疼痛，轻者走膈上，重者人心脏。人心者神昏目闭，人事不知，牙关不开，痰喘息扇，此乃瘀血坚凝不行也，难以回生……”


“啊！”尹梅意失声惊呼。“娘娘莫急。”倪太医忙道，“殿下伤势虽重，但幸亏受伤当时，冯先生就封住了殿下伤处的穴道，止住了流血，又让殿下服下了‘夺魂续命丹’，然后又用真气护住了殿下的心脉，加之臣等这几天开的汤药也见了效，是以殿下绝不会有性命之忧。今天臣等商议，要把那方子换一换。”尹梅意问：“换成什么？”


“哦，臣刚才已在殿下心口伤处贴了一剂‘救运至圣膏’，在膏药融化时，加入当门子五钱，护住了殿下的元气。另臣等所开的‘白薇固脱汤’，水煎后，现在就可以灌服。方才臣还针灸殿下的百会、膻中等穴，可能再过小半个时辰，殿下就会醒了，只须静心调理，一个半月后，殿下的身子就会有大起色。皇上已晓谕臣等八人，每天都要来为殿下请脉。娘娘请宽心，殿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只要妥加调养，三个月后定能痊愈……”


“皇上驾到，殿内人等接驾！”随即，厚重的绣锦门帘由两名小太监打起，皇帝缓步跨了进来。一殿人慌忙全跪伏于地，大礼参拜。


皇帝淡淡地扫了一眼：“倪太医，世子的伤好些了吗？”


“启奏皇上，殿下的伤虽重，却已无大碍，可能再过一会儿就能苏醒。”皇帝满意地点头：“尽心治，只要世子大好了，朕自有封赏。另外，自即日起，他的脉案、药方，每天都抄两份，一份留底，另一份送来给朕看。”他从进到大殿后，便一直凝视着那淡绿纱幕，这时，他冷冷地令众人都出去等候。所有的人都起来，垂头退出了殿外。


皇帝痴望纱幕，良久，方长叹一声：“梅意，你还是不想看见我吗？”


尹梅意瘫坐椅中，脸色在刚才皇帝才进殿的一瞬间，已变得比身上的白衣还要白，她望着纱幕外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非是臣妾大胆无礼，敢不拜谒圣上，实是男女有别。而臣妾又是一孀居之人，是以不敢以臣妾的不祥之身，冲撞冒犯了圣上。”


“你……”皇帝的声音也发颤了，“梅意，你不要这样说，不要这么冷淡我。”他霍地冲过去，一把掀开纱幕，“二十三年了，你才进过几次皇宫？而且有哪一次你是来看我的？我等你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了！梅意，你究竟还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你还要让我再等你多久？”


乍见他，尹梅意魂飞魄散，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帝痴痴地凝视她，她还是那么柔弱，那么清丽如梦。烛光的映照下，她的整个人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经变做了透明。日思夜想的伊人，虽然就在眼前，可又好像隔了千重山、万条水，遥不可及，似一个春夜里飘渺的幻梦，迷离恍惚，不可触摸。


尹梅意也痴痴地凝视着他，全身轻颤，犹如一树被寒风吹袭的梅花，髻上的那支白玉双缠梅枝簪也瑟瑟晃动，眼中清泪无声地涌出，一层又一层。这种无声的啜泣，皇帝看了，更觉摧肝裂胆般的剧痛。


“你又何苦再来？何必再等？臣妾这个未亡人，早已……心如死水了，圣上……又何苦来再起波澜？”


皇帝潸然泪下：“梅意呀！都二十三年了，你还说这种话，还是不肯原谅我。你还记着那一夜，天！”他以手抚额，“到底，你要让我等到哪一天，你才能忘了那一夜？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要杀死父皇和那些人呀！那都是冯得志擅作主张，我当时只想杀赵裕仁一个人。为这都已经过了二十三年的陈年旧事，你还要惩罚我、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时满面泪光，如一个溺水将死的人般，向爱人无助地伸出手去，“梅意，求求你，就答允我，来做我的皇后吧！中宫那个位置，我已经为你留了二十三年……”


“哐当！”一声暴响响起！泣不可抑的二人一愣，侧耳一听，是中殿！未待二人有所反应，又是一声。尹梅意忙一拭眼泪，向后奔去，转过金漆屏风，见赵长安仰卧在锦衾缎被的拥簇之中，双眼微张，鼻翼扇动，状极痛楚。她大惊，复大喜：“年儿，你醒了？是不是身上哪儿不舒服？”赵长安头慢慢转向床里：“没有……”


“没有？那你摔的什么杯子？砸的什么碗？”紧随尹梅意进来的皇帝面凝寒霜。尹梅意低声劝止：“年儿他才醒，脑子还不太清楚……”


“你退下去，朕有话问他！”尹梅意一怔，记忆里，皇帝还从未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喝令过她。她看了看对方不容置疑的脸色，轻叹一声，出去了。大殿门关上了，除了烛花爆燃时“噼啪”的轻响，再无一丝其他动静。皇帝恨恨地逼问赵长安，何以要千里迢迢地跑到姑苏去送死？赵长安仍然面向床里，不回头，也不做声。


见他倔冷如此，皇帝语带威胁：若他今后再敢有类似愚行，他就会让无辜之人来为赵长安殉葬！


一语刚毕，他见赵长安浑身轻颤，心疼，气愤，更是困惑不解：“年儿，你到底怎么啦？三个月前，你那趟出京，究竟碰到什么让你伤心的人，或是什么令你伤心的事了？你要没命地作践、败坏自己？那人是女的吗？她是谁？你告诉朕，朕一定能让你称心如愿的！嗯？”


赵长安仍不回头，仍不做声。皇帝气极，也迷惑极了：“你倒是出气呀！蔑视君上，戏辱天子，还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你当你的一条命就全是你自己的呀？你想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娘？还有……朕？你倒是说话呀！”


赵长安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神空空洞洞，与死人已没有分别：“臣……罔顾……皇上和朝廷的恩典，屡行……不……不忠不义……不孝之行，上愧对……圣上，下无颜见……母后，臣现有一事，想恳请……圣上的恩准。”


“何事？”一皇帝隐感不安，“你先说出来让朕听听。”


“臣自觉……尘缘已尽，愿落发……为僧……”“啪！”他脸上被狠狠地掴了一掌。他没有反应，好像这一掌，打的并不是他。


望着他那苍白面颊上慢慢显现出来的红肿指印，皇帝咆哮如雷：“出家？做梦！永远也别想！没朕的旨意，天底下，看哪家寺院敢为你剃度，敢收留你？遁入空门？这种糊涂心思，你最好立刻就收拾起来！现在你给朕听好了，你是宸王世子！你现在身份尊贵，以后还会更加尊贵！什么死？什么活？什么在家？出家？从现在起，这些该死的念头，你统统别想……”他胸脯起伏，恨声不绝，“你要不听，到时可别逼朕行那‘非常之举’！你听清楚了？嗯？”


赵长安呆望头顶，半晌方道：“臣……听清楚了，从今天起，臣只当……自己，是一个……畜生！乖乖……地活，乖乖地……过。”


皇帝火冒三丈：“好！好！好！居然……成畜生了？那……你娘，还有爹，又是什么？好！挺好！不过，即便做畜生，也有做畜生的规矩！做畜生什么规矩？吃了睡，睡了吃，不准东想西想，不准无中生事，不准惹麻烦，特别是不准给养畜生的人惹麻烦！只有这样，才是个好畜生！”他霍地转身，向殿外疾步行去，“听好了，即日起，你不得擅离王宫半步，若是哪一天，你又跑出去让人宰，你从王宫九门的哪一座门出去，朕就砍了守哪一座门的所有侍卫的头！”


十一月二十二，冬至，是宁致远的大喜之日。婚讯半月前就已传遍了武林，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一众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都带同门下弟子，携礼亲往泰山道贺。不过十一月十八，泰安城中所有的客店驿馆便全客满了，再过两天，一些从西域、并州等地千里赶来的人，在城中已觅不到宿处，只好住在城外。一时泰安城中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倍还不止。十一月二十二，距行礼的吉时还早得很呢，有那性急的，或是与宁致远、四海会交情深厚的人，已先期赶到了宁宅。近午，客人已到了一半，贺礼将前三进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眼看着堂前的两条抄手游廊也快堆满了，西门坚、丛景天只得吩咐弟子们，将还在源源不断抬进来的贺礼移到后堂，在昭阳公主的梳妆处暂放。


但见这座前后八进的巨宅中，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笑语喧沸。一花白头发的老者坐在侧厅里，不禁赞叹：“嗬，这场面，可比当年剑神诸葛靖，还有天方教掌门高猛的豪阔多了！”


一个中年大汉点头：“是呀！当今武林，恐怕也只有宁少掌门才能有这样的人缘，有了这样的人缘，才能有这样的派场。”


“管三爷说的是！”一个美貌妇人附和，“现如今的江湖，要论风头、名气、人缘，除了宁少掌门，还能有谁？”


“不，不，锦二娘，你这话就过头了。当今武林，要说到名气嘛，至少还有一人，跟宁致远有得一比。”


“老爷子说的是那个大魔头？”锦二娘皱眉，“他天良丧尽，无恶不作，怎么能跟宁少掌门比？”一直静听的管三爷忍不住了：“锦二妹，我倒觉得，赵长安八成是被冤枉了！”


“咦？管老三，你脑瓜子被雷劈啦，怎么说出恁没谱的话来？”锦二娘与他私交甚厚，是以说话也比较随便。


管三爷解释道：“赵长安确实像是被人陷害了！是这样，前些日子，赵长安在姑苏晏府雪姿堂前的那一战，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是。那一役精彩极啦，六位英雄跟那魔头血战了近千回合，才把他打瘫了，正要杀的时候，他的心腹侍卫冯由却领着三千禁军赶来，杀开一条血路，把他救走了。”覃老爷子、管三爷连连摇头，感叹何以才一月余的工夫，此事就被传得如此不堪。


锦二娘问道：“怎么？莫非实情不对？”


“当然不对！那天我跟覃老爷子都在场，真正的情形是这样的……”管三爷向锦二娘细述了那一战的详情。


听罢，她发了一阵感慨，随即话题就转到了宁致远身上，主要是新娘子身上，但不是赞扬，而是诟病，诟病何以以宁致远如此出色的声名家世，却要娶一个出身含混、来历不明的无名女子？


管三爷、覃老爷子对涉及闺阁隐私的话题不感兴趣，二人正想岔开话头，忽听大门外迎宾的礼乐又欢快地吹奏起来，同时还鸣放礼炮。众人不禁注目，不知又是哪一位大有身份的前辈名宿到来，使得四海会要如此隆重地欢迎？然后，就见从后堂赶出来一人——吉红礼服，乌纱礼冠，如意黑履，将他衬脱得越发俊朗神气。正是今日婚典的主角，新郎官宁致远。


宁致远由马骅陪着，一边与堂上堂下的众多贺客抱拳寒暄，一边急急迎出门去。片刻工夫，陪了两个人进来，这两个人一多半客人倒都认识，是晏云礼、晏云义。晏府二子进到堂中，与众前辈名宿拱手见礼，看着眼前花团锦簇的热闹场面，两人却微感心酸：本来，今天这场面都该是小妹的，可她却没这么好的福气了。


二人才坐下，专司迎客的章强东匆匆进来了，可又踌躇着不说话。宁致远遂笑问何事。章强东道来了一群辽国的贺客。宁致远一怔，坐在堂正中太师椅中的父亲宁澹明已笑了，让章强东即刻迎客。


须臾，一十八名劲装打扮的彪形大汉进来，领头的却是萧项烈。大汉两人一组，挑着九只铜皮包角、漆成大红的大樟木箱，箱上都贴着金漆双喜字。虽正值严冬，但壮汉都只着一件薄棉袄，还将袖子撸到肩膀上，头冒热气，口中呼呼直喘，而九副担子都已深深地陷进他们的肩膀里了，显然其中装着极重的物事。


萧项烈先指挥着将木箱搁在青石地上，然后才与宁致远、宁澹明及众人见礼，道是耶律隆兴政事繁忙，无暇分身，只得命他专程赶来道喜。宁致远笑问：“大哥近来可好？”


萧项烈哈哈大笑：“好极了！又添了俩小子、一个闺女。临来前，主人特意嘱咐小的传个话给您，让您在这事上可不能让他占了先去，不然众寡悬殊，只怕将来在压岁钱上公子您会吃亏。”


宁致远笑道：“萧大哥是在说笑话吧？这事，我这做兄弟的，又怎能争得过大哥？”言毕，两人朗声大笑。宁致远与耶律隆兴八拜结交一事，武林中尽人皆知。此时众人均想：宁致远这个亲事办的，面子可真不小。换作别人，谁能有这本事，让一国的皇帝遣人来送贺礼？


萧项烈又道，耶律隆兴不知送什么贺礼才好，索性就抬了九口箱子来，还望宁致远不要嫌弃。说着令手下揭去箱上封条，打开箱盖。众人一看，全吓一跳：箱子中，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全是红绸缎包裹着的金砖。


萧项烈解释道：“主人让小的告诉宁公子，这里一共是黄金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九钱，愿宁公子和新婚夫人今生今世能够天长地久，永偕白首！”


众人俱看得摇头，这个辽帝，忒也阔绰，出手就是近十万两黄金！只苦了这十八个大汉，这么重的箱子，从辽京千里迢迢搬抬到此，真正铁打的人也要累散架了。望着九口大箱，宁致远啼笑皆非，但既是新婚贺礼，便万无推拒不受之理，正不知如何才好，章强东又匆匆进来了：“卿家少爷派人送贺礼来了。”


他当即双眼发亮：“四弟派来的人？人呢？”


“放下贺礼就走了。”


“嗨！章老伯，你怎么不留下他？”


章强东一脸委屈地道：“留了，可那人愣要走，留不住呀！”说着，递过来一只紫檀木镶玉鱼水纹盒。宁致远接过，揭开盖一看，里面是一对光圆玉润、价值不菲的白玉环。


望着玉环，宁致远心中叹气：昨天三弟托人送来了一张东晋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今天四弟又送来玉环，他们究竟是谁？这样神龙不见首尾地躲着自己，到底搞的什么玄虚？那天在金陵的顾家大院，自己真不该放他走，谁成想，他竟会跑了？从此就杳无音信。自己费好大的工夫，也打听不到他的一点音信，不知下次再见到他又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情形下……


他正出神，忽见朱承岱、丛景天神色凝重地疾步到了堂前，对他作了个手势。他一看，将木盒递给一名弟子：“把它收好了。”随即对众人团团一个罗圈揖，道是又有客人来了，要去迎一下。众人皆笑着让他快去，莫怠慢了贵客。


他对章强东、马骅、西门坚使个眼色，三人会意，便跟了来。一片繁忙喧闹声中，谁也没留意到，六人已避开人群，到了后花园的一间书房内。这是四海会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方。


等马骅把门闩好，宁致远方沉声问朱承岱何事。这时，他脸上已无一丝笑容，因方才，朱、丛的那个手势，是四海会的密语：出大事了！


“少掌门，我们被官兵包围了！”


“哦？”他面色平静。朱承岱道，刚才东市街口迎客的弟子急报，突然来了几百官兵，把街口都封死了，只许进，不许出，还推来了十多门火炮。西边几处路口迎客的弟子也回报，他们那儿也被上千官兵堵住了，而且看情形，官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宁致远一挥手：“走，我们出去看看。”六人赶到大门外，抬眼心惊：门外阶下宽阔的大街上，这时已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刀枪出鞘、弓箭上弦的官兵。就这顷刻间，整座宁宅已被包围了。


见六人出来，一个骑马小校扬声叫嚣：“呔！快去通传姓宁的，爷是青州彰德军，今天我家侍卫副都指挥使佟大人，奉郡守郭大人命令，要剿灭你们。尔等识相的话，就赶快滚出来，缴械投降；要敢抵抗，到时我家大人一声令下，两炮就能把你们轰得没地收尸！”


宁致远负手，质问何以官兵要侵扰他们。佟震玮龇牙：“小白脸，少跟老子扯闲篇！快点投降，不然，等下老子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宁致远气极反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在被缉拿归案之后，也要三堂审过，才能治罪。现佟大人竟要仅凭你们官府的一家之言，就来兴兵问罪、滥杀良善吗？”


这时许多贺客均已得知被围一事，门内又拥出了几十名耋老望宿，望见门外这刀枪如林、箭戟如麻的景象，无不色变，而最令众人心悸的，则是那十几门炮口俱对准宅子的火炮。


就在这剑拔弩张、情势万分危急的时刻，突有人沉声喝道：“佟震玮，你敢对驸马爷无礼？”随着一声断喝，两排衣甲鲜明的兵士排闼直人，将佟震玮的厢军全驱到两边，空出了一条大道。


佟震玮又惊又怒，刚要喝斥，却见远处街口缓缓过来十排计六十名锦袍侍卫，然后是四十名褚袍太监，接着，是两乘十六人抬的黄轿，轿后跟着三十名华服高髻的宫女，再往后，又是一排排执侍奉承应器具的太监和侍卫。


佟震玮从来只在地方当差，并未进过京城，几曾见过这等气派显赫的场面？还要再细看时，第一乘轿旁的一个执拂太监叱道：“咄！好大的胆，见了王驾，竟敢不跪？”


虽已猜到黄轿内九成九是两位王，不过他却闹不清楚，究竟是哪位玉爷。他正心里犯嘀咕，这时听这一喝，慌忙下马，拜伏于地：“臣佟震玮叩见两位王爷。”


黄轿不停，抬过他身边，在距宁致远等人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执拂太监才鼻孔向天地问道：“你，就是这青州郡的侍卫副都指挥使吗？”


“是！”


太监依旧不看他：“你吃朝廷俸禄，怎敢不守你做臣子的本分，领兵来冒犯宁驸马？”佟震玮一介大字不识一斗的武夫，头脑也不甚精明，这时转不过弯来了：“末将……末将带兵来围剿这姓宁的……”


太监怒喝：“咄！还敢对驸马爷不敬？”宁致远居然成了一位驸马？个中情由，除了他和四海会中的一干人心中有数外，阶上其余人俱不明所以。而最令人不明所以的，则是方才还口鼻朝天，此时却匍匐在地的佟震玮：“回王爷，末将是奉我家郡守郭大人的令……”太监不等他说完，就问：“你家郭大人？是郭鹤年吗？郭鹤年！”


“臣在！”轿后闪出一个戴五梁冠、系玉带的二品官员。郭鹤年面色如土，四肢乱颤，那平时与他形影不离的骄横劲儿，此时已荡然无存。“王爷让我问问，是不是你，”执拂太监眼角斜瞟腰躬得像虾米的郭鹤年，“令这个佟震玮来侵扰宁驸马府的？”郭鹤年浑身颤抖如筛糠：“没……没……臣从没下过这种丧心病狂的命令。”


“大人，你……”佟震玮不禁大叫，“你不是说，你奉圣旨，让小人今天来剿灭这宁……宁……的？”


太监厉喝：“圣旨？郭鹤年，你好大胆，莫非，你还敢矫诏？”


“不……不……”方才在郡守府，郭鹤年早被这两位突如其来持皇命玉符的王爷和他们的一番厉叱吓破了胆，此时一听“矫诏”二字，慌忙跪下，拼命磕头，“二位王爷明鉴，就是再借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犯那种大逆之罪呀！”


执拂太监转而厉叱佟震玮。佟震玮被整蒙了，张口结舌，大冷的天，额上却迸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罢了！”这时，一直静默无声的轿帷后，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道，“他虽莽撞，但毕竟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权且就让他领了他的这些兵走吧！郭鹤年，你也可以走了。”


“是是是是是！”如蒙大赦的郭鹤年躬身后退，一边擦拭额上的虚汗，一边暗自盘算，该如何在上覆朝廷的奏折中措词，好搪塞皇帝令自己围剿四海会匪众的圣命……


望着数千厢军由郭、佟二人领着，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消失在街尽头，宁致远等人又是惊奇，又是好笑。马骅低声笑骂：“呸！来时威风，去得稀松。”却见执拂太监换了一副脸色，越众而前，对宁致远恭敬行礼：“敢问，尊驾就是宁驸马爷吗？”


宁致远还是头一次听见自己有这么新鲜的头衔，实在是有点儿愧不敢当，当下作揖还礼：“不敢。这位公公，今天宁某和众位兄弟、朋友，得贵主人出手相救，宁某不胜感激。不知你家贵主人的王号，宁某该怎么称呼？”轿帷后声音传来：“赐福，扶本王和端王下来，与驸马见礼。”那名叫赐福的执拂太监忙赶到轿旁，与另三名太监，从轿中毕恭毕敬地搀出两个人来。


第一乘轿中出来的人，年逾二十，着象牙黄丝织锦袍，外披一袭轻软的象牙黄毛氅，头戴通天冠，足穿福云履。身材秀硕挺拔，气度闲雅沉逸，如玉树临风，又似竹枝照水。赐福一边双跟盯着地下，扶他小心慢行，一边口中犹不住地轻声提醒：“爷，这地上有冰，您老可千万慢着点儿。”


紧随其后的端王，形容、打扮、气度亦与他相似，只是年纪要小一些，但眉目顾盼之际，却另有一番飒爽的英姿。宁致远疾步下阶，但到了二王面前，并不下跪，只拱手致意。


“咄！睿王、端王驾前，你等敢不跪下参见？”


睿王赵长佑摆手：“今天是驸马的大喜日子，我和端王都是来道贺的，无须多礼。”他端详宁致远，微笑，“你就是宁驸马？果然年少英雄，气宇不凡，难怪昭阳公主殿下千岁甘愿下尚于你。”


门口簇拥着的众人大吃一惊：方才他称宁致远为驸马，已有许多人不懂，这时听他的说法，难道，那位马上就要与宁致远拜堂成亲的新娘，居然是位公主？众人不由得俱竖起了双耳，凝神静听。


宁致远笑道：“二位王爷太抬爱了！在这儿站着说话不方便，在下斗胆，想请二位王爷移驾宅内，稍坐，叙上一叙，如何？”于是众人拥着二王齐往里走。一众太监、侍卫、宫女，除留少部分在门外照料马匹、轿子，其余的也全进来了，其中许多人都或端或抬、或捧或提地拿着各式大大小小的红漆盒子、箱子。


才到二门，宁澹明迎出作揖寒暄。赵长佑抢上去扶住他的手臂：“敢问，您就是驸马的父亲大人吗？我和端王此次造访贵府，一则贺喜，二则，我二人受另一人所托，昭阳公主殿下乃是我大宋身份尊崇的公主，她的亲事，怎敢草率？是以，这人要我二人来补齐公主下尚的一应礼仪，方既不会轻慢了公主殿下，也不会辱没了宁老爷子的家声。”


宁澹明无限感激：虽然他从不争名逐利，且对昭阳公主也是打心眼儿里的一百个满意，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况宁致远又是武林第一大帮的掌门人，一言一行，均须谨慎。这次儿子觅得佳偶，但一个难题却来了，昭阳公主的身份不能泄露，以免有居心叵测的人，说些什么宁致远要投靠朝廷，故才与晏府退婚的闲话。但秘而不宣的结果，却又另生事端，人言凿凿，都道新娘来路不明，八成是有不可告人之处……这些闲言碎语，宁家父子听入耳中，初不过一笑置之，但后来听得多了，终觉气闷。正不知该如何才好时，竞来了两位王爷，要堂堂正正地为二人操持婚典，这可真是磕头碰着天了！


而群雄却想：这位睿王说，二人此来，是受“另一人”所托，却不知这“另一人”是谁？按朝廷规制，公主亲事，向由皇帝主持，莫非……这“另一人”就是当今皇上？不管怎么说，宁致远今天的这个面子，可真是被撑得十成十了。想这江湖中人的亲事，再豪阔排场，也不过花钱买个热闹而已，从来还没听说过，有谁成亲时能请动一位地方官员来，更遑论位极尊贵的王爷了。而宁致远所娶之女，竟是位不折不扣的公主！这种风光气派，却不是拿银子就能买得来的……


眼瞅众人脸上那又羡又妒的神情，四海会弟子心中俱大呼痛快，而对睿王、端王，还有那“另一人”，越发添了好感。宁澹明恭敬地道：“这样最好，老夫和犬子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老夫素和官府没有往来，不知今天的这场婚事，该怎么操办？”

第四十五章 洞房停红烛


到中堂，肃客入座，宁致远侍立父亲身侧。赵长佑笑道：“公主位号尊崇，她的亲事，须有两位媒人，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大宾老爷’。今天，我也不客气了，就是坤宅的媒人，”一指端王，“乾宅的那一位，就是他的差使。”


宁家父子微笑着答应了。赵长佑又道昭阳公主的亲事，也要行“六礼”，先“纳采”，然后“问名”，求婚允准，方始“纳吉”，再“纳币”、“请期”、“亲迎”。但此次喜期仓促，“六礼”之仪，也只得从权了。依照古礼，“纳采”须以雁为贽，另尚有十礼：合欢草、嘉禾、胶、九子蒲、苇草、棉絮、长命缕、干漆，还有两块坚石。取的都是吉祥长久、百年好合的意头。


宁家父子大为踌躇：依礼，这十样吉礼，均须由男家置办齐全后，再携往女家求亲，可这时却往哪儿找这些东西去？别的不说，现正值隆冬，大雁早已南飞，十礼中的头一样就无法可想。


赵长佑笑说，十礼他已全带来了。手一抬，肃立阶下的十名太监鱼贯而上，手中金方盘所盛的，正是十礼，只有那只身披黄绫的灰雁，却是抱在一名太监手中。待马骅等人接过十礼，再由宁致远亲手一一交与赵长佑，他右手虚抬了抬，十名太监又将十礼接了回去。


接下来，就要行“问名”之礼了。赵长佑、宁澹明、端王、宁致远俱到堂正中。赵长佑处左边上首，宁澹明在下，庄容问道：“请示公主殿下芳名？”


赵长佑道：“慧仪，聪慧的慧，仪容的仪。”再往下，就该问昭阳公主是何人所出，但宁澹明却绕过了这一段，直接问道：“排行第几？”


赵长佑答：“是先帝的第十七女。”


宁澹明又问：“请示公主殿下的生辰八字。”两名宫女捧来一个垫着绣龙凤黄缎的金盘，盘中盛一锦盒，赵长佑捧起锦盒，转奉宁澹明。宁澹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黄金打造的全帖，上面恭楷镌劾着昭阳公主的生辰八字。前面俱是明知故问，无关紧要，只有这时取得了昭阳公主的庚帖，才算是得到了女家的允诺，“纳采”、“问名”之礼，至此方功德圆满。接下来的“纳吉、”“纳币”、“请期”、“亲迎”等礼，也依礼完成。


赵长佑、宁澹明等人复坐下。赵长佑笑道：“出京时太匆忙，我俩也没带什么像样的贺礼——来人啊！”阶下上来了四名太监，手中四具金圆盘中，是四色贺礼：一面古色古香的汉建元年间的大乐富贵蟠龙纹镜，一副珠光圆润的珍珠头面，一对镂雕龙风碧玉佩，最后是一具镶嵌七宝的五足带座金香薰。


这时堂下已观者如堵，俱是赶来观看皇家公主出嫁的大场面的。其中有识货之人，看了这四色贺礼，心思：嗯，仅止那面汉代铜镜，市价就不会少于五万两黄金，其余三礼，价值也不会低于此数。而这么昂贵的贺礼，这位睿王居然还说是“不像样”？天家之富贵，今天才总算是得见一斑了。


又听赵长佑道：“公主下尚，须有陪嫁，嫁妆有人托我带来了，还望请宁老爷子和驸马笑纳。”九名早已候立阶下的太监捧着覆着龙凤图案黄缎的金盘，缓步上阶，在堂中一字排开。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睁大了双眼，都要看看公主的嫁妆是什么。却见那些黄缎平平的，不知所覆何物。不过，只看九名太监步履轻快，神色从容，便知盘中盛的不会是沉重压手的物事。


赐福上前，将黄缎一一揭下。“哇！天哪！俺的天爷哟！”立刻，人群中响起了潮水般的惊讶、赞叹声。


九具金盘中，闪烁出一片璀璨明丽的光华，刹那间，就连堂内粗如儿臂的数十支明亮的南越蜜烛，也全失去了颜色。光华，来自一粒粒大如鸽卵的明珠，每盘十二粒，九盘共计一百零八粒！


一百零八粒明珠，在烛火的映射下，流光溢彩，晶莹圆润，珠光闪烁得人眼无法直视，每一粒明珠，都如在滴溜溜地转动，放射出耀眼的光辉。整个中堂，立刻都浸沐在这比阳光还要明亮灿烂百倍的熠熠光华中了。这样一粒明珠，世上已是万金难求，而此时，却是一百零八颗明珠，粒粒一般大小、一般圆润、一般光泽，这才真正是世所罕见的无价珍宝了。


赵长佑又催宁致远更换吉服，好配他驸马爷的身份。在他的笑声中，又上来了八名太监，各捧冠、带、衣、靴等物，不由分说，便簇拥着宁致远去后堂更换。而端王则嘻嘻笑着，请宁澹明找人带路，他要去伺候昭阳公主更衣。


宁澹明此时除了笑，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马骅自告奋勇，领了端王及八名宫女，到第五进院子昭阳公主的房外，恭请开门。昭阳公主已得了讯息，正在疑惑：本朝的六王之中，并没有一位端王呀？遂隔门相询。端王嘻嘻笑着道：“姑姑，是我呀，我是长僖！”


“咦？”她急忙开门，“长僖？怎么会是你？你几时成了端王了？”


“那是几天前，十九郎才求父皇封的。”赵长僖端详了一下她，妒羡相掺，“姑姑，你可好了，抛下我们，一个人跑这纳福来了。”


昭阳公主微微一笑：“延年哥哥还好吗？”


“好什么好？”赵长僖笑容消逝了，“他为人谋，无不妥帖，可一轮到他自己，哪一次不是搞得一团糟？”


昭阳公主亦低下了头：“就这样，还有人巴不得他快些死呢！”马骅的头也低下来了。


“算了算了，姑姑的吉时要紧，可不敢误了。”赵长僖忙打岔，“姑姑你快换妆吧。”吩咐身后肃立的八名宫女，“快伺候公主殿下更衣。”


宫女进到屋内，关了门，先伺候昭阳公主褪下原先的礼服，卸了才梳的高髻，换上一袭百鸟朝凤金黄色大袖丝线罗袄襦，下着大红色鸳鸯戏水千褶曳地罗裙。这裙幅长达九幅，中施细裥，裙方一上身，便有一阵馥郁的香气飘散。再披一件祎衣，衣上织绣两雉，并列成行。称为“摇翟”，外套夜红龙凤纹对襟宽袖褙子。然后挽一个万年同心誓，鬓上簪六支龙凤蝶簪钗梳篦，然后再戴上一缕金云月冠，冠土缀满了七宝，冠顶部饰金色朱雀，再在额发的位置，安插镶玉白角梳子，梳齿上下相合，正是六数。


穿戴已毕，要到行礼的吉时了，房外又来了八名宫女催请。八名宫女为她头上覆了一方红绫绣金双喜字喜帕，搀了她款款出房，在赵长僖、马骅等人的簇拥下，在一片震耳欲聋、喧闹欢快的鼓乐声中，到了中堂。


宁致远已换好吉服相候了，只见他着大红四盘雕细锦对襟大袖丝袍，上以金、银及五色丝线绣祥云、麒麟、如意、仙鹤等图案，腰系紫云镂金带，金带两侧悬白玉双鱼镶珠佩，头戴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幞头正中嵌一块美玉，幞头下檐上缀两排小珠，黄金附蝉，两侧饰以貂尾，脚踏黑革靴。这样一身，比之刚才更衬得他在俊逸潇洒、光彩照人之外，又别添了一份尊贵。“这下才是我大宋的驸马爷了！”赵长僖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笑了。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唱礼官高声宣示。于是宁致远与昭阳公主男左女右，并肩而立。唱礼官道：“拜天！”二人在红地毡上拜倒，叩头，起身。然后拜地，接着拜高堂。宁澹明端坐正中的太师椅中，欣然受了二人的大礼。待昭阳公主被送进了洞房，赵长佑、赵长僖即行告辞。


“姓花的，你个狗贼！莫走！菁华妹她人现在哪里？”忽然，人群中打雷般暴喝一声，打破了堂中花团锦簇的场面。然后，一个铁塔壮汉，“忽”的一声，不管不顾，疾向赵长佑、端王身后的一个青衫中年美男子猛扑过去。


众人倒没留意这个跟在二王身后，左眉尖上有一颗朱砂痣的中年人。壮汉人随声至，双掌一式“日贯天河”，分击中年人双耳。他这一击用足了全力，其快如风。谁料，他快，中年人更快，袍袖一拂，壮汉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这一拂带歪了身形，刚暗喊得一声“不好”，中年人顺势在他左腰上一拍，紧接着往前一送，壮汉身不由己，在半空中掉了个弯，向一众围拢来看热闹的贺客横摔了出去。


眼瞅这二百多斤就要兜头砸在两名贺客身上，这时，稍高的那贺客一把扯住壮汉腰带，使劲往后一带已消减了他下坠的力道，跟着向右轻轻一掷，一式“顺水推舟”，再看时，壮汉已落地，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出数步，然后站稳了。


“看不出，管三爷的‘云中擒雁七十二手’已炉火纯青！”有人窃窃私语，“他刚才的那一式‘万里云天’，一扯一带，无论时间、方位、力道都拿捏得十分到位，这才化解了阴大怪的下堕之势。”


“嗨！‘万里云天’固然不错，可那个姓花的竟是手指都不动一根，只把袍袖这么一甩，就消减了……哇！憨货，又上去了！”


众人正在对方才二人快逾脱兔的一番交手品头论足之际，却见阴大怪才一站稳，一扭身，红着熊眼，又向中年人猛扑过去了。只看他牙齿“咯咯”作响的模样，亦知他对这中年人有多么痛恨！变起仓促，谁也没料到，阴大怪这个贺客；竟会在宁致远大喜的日子里，在他的新宅中，对另一名贺客暴起发难。


未待马骅等人阻拦，他已到了中年人面前：“狗贼，还俺的菁华妹来！”两只醋钵大、毛茸茸的拳头又招呼过去了。这次中年人袖都懒得拂了，微微一笑，侧身，脚步一滑，已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对方连环击来的三掌。但未待他停步，另外六掌又已跟踪而至，但这六掌却又击了个空。只见他衣袂飘飘，身形灵逸，左一步，右一步，如花间闲步，便将那看似已封住了他前进、后退、闪躲所有去路的拳掌全避开了。


“丽人行！花郎，你……你真是花君子花尽欢？”一女子惊呼。一听这声喊，人群中起了不小的骚动：什么？这个王府侍卫是花君子花尽欢？当年那个以轻功独步天下的花君子花尽欢？九年前他神秘失踪，不意今天会在此现身，且还做了一名卑下的王府侍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纷纷往前挤，都要看看这个当年名噪一时的六大高手之一的丰姿美仪和他的轻功身法。


其实，刚才花尽欢才一进来，宁致远就留意了：咦？他左眉尖上有一颗朱砂红痣，难道……他就是赵长安的贴身侍卫华静君？是了！他恍然大悟：何以自己与二王素昧平生，二王却会及时赶到，替自己解围？莫非……这一切均是赵长安的策划？可自己与他素未谋面，甚至可以说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他却为何要帮自己？


这时，他见阴大怪摆明了不是花尽欢的对手，却偏还一味地死缠烂打，不禁皱眉。丛景天亦皱眉，抢到阴大怪面前，举手一格。阴大怪正一式“天昏地暗”击出，突觉一股柔韧的大力扑面而至，紧接着双腕就被叼住了。他变招奇快，双臂向下一坠，欲使“千斤坠”脱开对方掌握，但他一身刚猛的气力，在制住他双腕的人面前却是毫无用处。丛景天微微一笑，向怀内一拉他的手，然后十指张开，向上一递，已抓牢了他的双肩：“阴爷，有话好说，何至于大动肝火？”


阴大怪用力挣了几挣，挣不脱：“老丛，这是老子跟那个小白脸的事，你甭管！”听他将早已过中年的花尽欢叫作“小白脸”，众宾客无不莞尔。


“阴爷，今天是我家少掌门的大喜日子，你和花爷之间有什么事，尽可等喝了喜酒、席散之后再谈。现在，阴爷要卖丛某一个面子，莫要扰了大伙的兴致！”


阴大怪乍见老情敌，血脉贲张之下，恨不能一拳就将含笑静立一旁、好像这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花尽欢捣成肉酱。但他连运了五六次功，却就是挣不开丛景天的双掌，遂声嘶力竭地怒吼：“狗贼，说！你到底把菁华妹弄哪儿去了？”


花尽欢负手，双肩一耸，嗤鼻一笑：“什么青花、青叶的，我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个狗娘养的……”花尽欢怒道：“住口！阴大怪，你嘴里放干净些，我花某一生会过的女子虽多，可却从没不认账的时候。你的那个什么青花，我既说过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阴大怪怒吼：“呸！二十六年前的洛阳牡丹花会上，她瞧见了你一眼，回家来以后，就饭不吃，觉不睡，神神道道的，成天就念咒一样地念你，没几天她人就不见了。要不是私逃了去找你，她还会去找谁？”


花尽欢不耐烦地道：“阴大怪，今天是人家的喜期，就是想跟我扯这些陈年旧账，你也最好是放到今天以后再扯，如何？”


阴大怪想了想，咬牙：“好！”听他允诺不再闹事，丛景天当即放手：“阴爷，请随我来。”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往一条游廊走去。走了不到三步路，两名弟子有事来向丛景天请示。阴大怪趁机抽身，偷溜回来，缀在花尽欢身后，抬眼四下里一张，见并无人留意到他，遂摸出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一刀疾刺毫无防备的花尽欢后背。快逾闪电的刀锋，在嘈杂喧闹的鼓乐声中，瞬间，触到了花尽欢的后心！


正当他嘴角现出一丝一袭得手的笑意时，一声轻叱，横刺里一只手已抓实了他握刀的手腕。他一惊，臂向下沉，同时左掌横切这只手合谷穴上三寸。他快，那人也不慢，未待他掌切到，那手已变抓为掐，劲不大，但掐的正是他腕上的神门穴，他立觉一条右臂酥软无力，“当！”短刀应声落地。又惊又怒的阴大怪头都不回，反手一式“黑虎掏心”，疾抓这拦他之人的前胸。


“姓阴的，对个妇人，你竟使此等招数！”阴大怪左肩“咚”地被猛击一掌，随即他便像一只断线的纸鸢，忽悠悠地飞上了半空。


其实，他偷袭花尽欢时，好几个人都看见了，但因他出手太快，且也料不到他竟会在喜宴上杀人，众人一愕之下，便见那刀光就要穿透花尽欢的后心。眼看着大好的婚宴，马上就要遭血光之灾，但就在这时，锦二娘却以一式“银针飞渡”，阻止了他的阴狠一袭，紧接着再用家传的“飞花三十六式”迫得他短刀脱手。但就在阴大怪的手要抓到她的前胸之际，一直恍如未知未闻的花尽欢却头都不回，只一挥袍袖，阴大怪就飞了出去。


花尽欢这一击手法美妙，如行云流水般潇洒随意。立刻，便有许多人又喝了一声：“好！”喝彩声中，阴大怪“叭”地被重重掼在地上。他双腿一蹬，欲使“鹞子翻身”，但才一用力，立觉半身一麻，“扑通”一声，二次摔倒。


有明眼之人早看见，方才花尽欢在一掌击中他左肩之际，同时封了他的大椎、中府、秉风等处大穴。他的点穴手法迅疾精准之至，看见的人只觉匪夷所思。


花尽欢冷哼道：“今天非是花某怕了你这蠢人，不过是不欲坏了大伙的兴致和宁少掌门的喜气。你被封的穴道，十二个时辰后即会自解，若是有什么不服的，以后尽管到京城的宸王宫来找，花某一定随时奉陪。”阴大怪勉强从地上爬起，脸如锅底，一声不吭，疾转身，几步就出了二门。


而这边，锦二娘痴痴地凝视花尽欢：“花郎，真的是你吗？我……没看花眼吧？九年了，我一直到处找你，原来，你在宸王宫？九年前、你干吗抛下我，不辞而别？”花尽欢嘿然一声，转头不答。


“喂，姓花的，哑巴啦？你倒是给锦二妹一句话呀？刚刚她才救了你，你竟是连声谢都不愿说吗？”管三爷怒道。


花尽欢嗤之以鼻：“谁要她救？阴大怪才一出手，我就知道了，凭他的那点子微末道行，怎么可能伤得到我？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来起的什么劲儿？”


“我……我……”管三爷被噎得脸上阵青阵红。八年前，他就对锦二娘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但无论如何倾心示爱，锦二娘对他却一直若即若离。他只道是自己仍不够诚恳，不能打动美人的芳心，于是不顾一个男人的脸面和自尊，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她到东，他当然也到东，她若往西，那他又怎会去南？八年光阴转瞬即逝，不觉间两人都已近中年，而锦二娘对他却仍一如既往。他正困惑懊恼，此时方恍然大悟：原来二妹心里，早装着另一个人了。见锦二娘僵立当地，盈盈欲泣，而花尽欢却仰脸冷笑，正眼都不瞧她一眼，他憋了八年的闷火“腾”的一下全蹿起来了：“姓花的，今天，你必须给二妹一个交代，不然的话，你休想再挪一步！”


群雄啼笑皆非，不约而同地微皱了眉，但这是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旁人不好插手。赵长佑、端王亦暗暗摇头：离京时，赵长安怕他二人会有闪失，于是命华静君随侍。未料，他竟会是昔年名噪一时的花君子花尽欢。二王亦想将三人劝开，但这种男女间的事情，一时之间，真不知该如何措词。


花尽欢不耐烦地道：“哈哈，花某这辈子会过的女人何止千万？每个都要给个交代？当初又没骗没哄，事先都说好了的，她也没半个‘不’字，现在却又来纠缠，烦不烦哪？”


“你！”锦二娘闭目，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花郎，好……好，我找了你九年，就找来了这句话……”


管三爷的心被那些泪珠打碎了：“姓花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对你好过的女人，竟是连一点儿情意都没有了吗？”


“情意？哈哈，对女人讲情意？你傻呀？女人是什么？解语花，消愁果，能让男人愉悦的尤物！跟她们讲情意？你是不是也经常跟你玩过的牙牌骰子之类的玩意儿讲情意？”


“你？”锦二娘倏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视花尽欢片刻，一甩头，一跺脚，就往外奔。管三爷急忙也追了出去：“二妹，你要去哪儿？”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二门外，群雄心中俱叹了口气，而花尽欢却面色如常。赵长佑摇了摇头，转头道：“宁老爷子，驸马，本王告辞了。恭祝驸马与公主殿下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虽相识不久，但宁家父子对二人已极具好感，这时听他们竟是酒都不喝一口，就要辞去，急忙殷勤挽留。但二人去意甚坚，宁氏父子等人只得一直送出大门外，目送二人上轿远去，方返身回堂，继续招呼客人。


时光如水，倏忽间又过了一个月。待最后一点儿积雪也消融了，郊外的山、城中的树、陌上的草便都泛出了朦胧清新的碧色，一呼一吸闻，人们已能感受到早春那湿润、和煦的气息了。群山间弥漫着淡淡的雾霭，树叶枝头挂着晶亮的水珠儿，在湿滑的山林中独步，不经意间，人们眼前便会倏地一亮，那是花令最早的杏花，正在深涧旁、清溪边幽独地绽放。


这天，倪太医循例来为赵长安请脉，诊视后道，他的伤势好多了，只须静心调养，再过一月就会有起色。尹梅意蹙眉：“还要再过一个月才能痊愈？”两个月前，他不是言之凿凿，经他们诊治，只须一个半月，爱子的伤情便可大有改观吗？可现在怎么又含糊其词？倪太医踟躇了一下，才很勉强地应了一个字：“是！”


尹梅意心想：倪太医御前当差四十年了，言行极是谨慎，他不再提两个月前的允诺，而现在又对年儿一个月后能否痊愈一副全无把握的样子，莫非……年儿的伤势，又有了什么反复？但当着爱子的面，她却不想细问倪太医，只恐他被问得急了，会有什么不好的话，令赵长安听了烦心。


于是，她对侍立一侧的江雪舫使了个眼色：“雪舫，你送送倪先生，顺便去雍庆宫，把上次庄老王爷送来的那床万福绣金白狐腿毛裘被拿来，给世子垫床上。怎么开春了，这殿里我倒越坐越冷了。”


江雪舫低眉垂睑答应着，引倪太医出殿，待下了汉白玉石阶，方低声问：“倪先生，方才娘娘的意思，想必您也听出来了？”


“是！”倪太医脸上，早没了适才的从容不迫，而变作愁眉不展，“老朽好悔，两个月前，不该大包大揽的，说殿下一个半月后即会有大起色的话来。”他这副样子，还有这话，令江雪舫悚然心惊：“倪先生，莫非……殿下的伤，大是不好？”


倪太医点头：“这就是老朽不敢直言的缘由了。”


江雪舫更加惊慌：“可……前些天，殿下不是已能由人搀着，起床行走了吗？这几天不需人搀，也能自个儿走上两步了。”


“光是能走，不能算好！”


江雪舫急了：“倪先生，殿下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您可得有一句实话给我，不然，今后若有个什么，这过错，只怕谁也担不起！”这等于是向他提出了一个严重的警告。倪太医忙道：“老朽明白，老朽明白。唉，说起来，还是得怪殿下的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倪先生，”江雪舫怫然不悦，“当初，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殿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若没弄错的话，您说的应该是殿下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您现在……”


倪太医没被诘责住：“老朽的确说过那话，当时，老朽是以常情推测。以殿下的年纪，年轻人嘛，正是生机旺盛的时候，又一直习武，他的身子骨，原是好的。可坏就坏在，殿下不该用宝贵的内力，去为他人强行驱毒。这样蛮干，本来就伤元气，偏生又受了很重的伤，情形就很糟糕了。不过，只须老朽调理得法，没什么大的意外，那一个半月的工夫，足以把殿下调治得行动自如了。”


江雪舫心一沉：“您的意思……殿下现在又有了什么意外？”


倪太医点头：“是！”


“是什么？”


倪太医道：“无寐！从殿下的脉象看，他总有半年多不能入睡了！”


江雪舫大惊：“半年多？”倪太医痛心地摇头：“是呀，半年多睡不着，夜夜睁着个眼睛盼大天亮。姑娘你请想想看，就是个龙精虎猛的壮小伙子，六天睡不着也垮掉了，何况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江雪舫倒抽口凉气，忽正言厉色起来：“倪先生，莫不是你们太医院不能如期治好殿下，恐皇上责罚，就想出这么个借口来？”


“嗨！江姑娘，你这是想哪儿去了？老朽为朝廷尽了一辈子的忠，怎么可能临到老了，还干这种事？喏，这是要进呈皇上御览的殿下的脉案，江姑娘你自己看吧。”


江雪舫摇头：“我看不懂，您说给我听！”


倪太医解释道：“殿下因思虑劳倦太过，内伤心脾，致使阴血耗损，血不养心，夜不能寐。再加上因受伤失血太多，以至形体消瘦，虚烦失眠，他现下心悸易怒，神疲体倦，忧思多疑，五心烦热……”


“好了，好了。”江雪舫听得心惊肉跳，“倪先生既已查出了病因，那怎么还不赶快治呢？”


倪太医摇摇头：“早就着手治疗了，先用‘归脾汤’以补益殿下的心脾，以生气血，可却没用。后又换‘保和温胆汤’养心安神，镇惊定志。可……从这几天的脉象看，他的失眠是一发重了，且还添了惊厥头晕。像这样拖下去，就算是把伤勉强治好了，眩晕脑病不除，终有一天他也会因癫狂而死的！”他乜了一眼江雪舫蕴满泪水的双眼，自道已力不从心，但随即话头一转，道是他的一位师姐兴许倒有方治。


江雪舫大喜，当即要禀报尹梅意，派人请倪太医的师姐来。倪太医连忙阻止，道是师姐脾气怪异，从不见外人。解铃还须系铃人，江雪舫遂请他设法。


倪太医攒眉，沉吟半晌，方毅然决然地拍了胸脯，道，将赵长安的脉案送呈师姐，让她拟个方子。但此事却须江雪舫相助，因他师姐一生未嫁，男人都到不了她跟前，即使是倪太医也不例外。


江雪舫当然一诺无辞。倪太医同时要求她，暂勿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因为此行能否成功，尚在未定之天。江雪舫也一口应允。


次日，江雪舫起得很早，匆匆梳洗罢，换了书生装束离宫。初春时节，料峭的晨风仍刮得人遍体生寒，到大街上，她四下里望了望，天色尚早，刚刚开禁，空荡荡地，几乎没什么人。她在街边雇了一乘车，吩咐车夫直奔东京城的西南门——博望门外。没等多久，车外“嘚嘚”的马蹄声过来，同时有人相询。


她连忙答应，掀车帘一看，见倪太医骑匹黄膘马，精神抖擞地立在车前，见了她，略事寒暄，便拨转马头，领着车子，向掩映在远处迷离晨雾中的青黛色的山脚下驰去。


盏茶工夫，车已停在了一个草长林碧的路口。路不但窄，且还是山路，车既进不去，也上不去。于是江雪舫下车，付了车资，打发车夫在原地候着，以备等下两人求医后出来，才好返城。倪太医把自己的马也托车夫代为看管。


两人沿着曲折蜿蜒的山道前行，走了约一刻工夫，就见山道尽头现出一围黑瓦粉墙来，墙在密林中隐隐延伸，不见起止，规模甚大。


到了宅子大门前，倪太医拍击大门上黄铜门兽口中的衔环，铮铮有声，片刻工夫，“吱呀”一声，门开半扇，一个青衣健仆掩在门后，见了来人，也不开口，面无表情地转身，引二人向里行去。


江雪舫一愕，隐隐觉得不对。但这时已不容她多想，在倪太医的连声催促中，她硬着头皮，进了两进院子，到一间青石铺地、整洁宽敞的房中坐下。


倪太医道：“呃，江姑娘，你先坐一下，老朽去请师姐过来！”倪太医与男仆匆匆离去，她独坐在清冷空寂的房中，越想越心悸：太冒失了，都没向倪太医问清楚他师姐的来历，就贸贸然地来了。凭一个终生未嫁的老太太，怎能置起这么大的一座园子？而这园子，还建在这荒僻无人的山林中？今天这事，透着十分的蹊跷，倪太医，他该不会……在捣什么鬼吧？


正忐忑不安，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冷冷地问：“江女史，你瞒着王太后，偷偷跑这儿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她猝不及防，暗吃一惊：自己一直看着门口，这人是何时、如何进到这房中来的？


她刚要动，后背已被什么抵住了：“别动，快顺顺溜溜的，把你的肮脏心思都说出来。不然……我长眼睛，我的剑可没长眼睛！”


她一怔，喜道：“冯先生，是您？您也来了？”


她身后那人正是游凡凤。他冷哼道：“哼！像江女史这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行止，我就不该来瞧一瞧吗？昨天有人向我暗中透露讯息，说你今早会有不利于殿下的举动，我先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你的确是图谋不轨！”她急了：“冯先生！”直道这是个误会。


游凡凤却不听：“哈哈，误会？你一个女史官，大清早扮成个男人，溜到这么诡秘的地方来，会有什么好事？”


“冯先生，我是为殿下求医来了……”她要言不烦地将事情的经过叙了一遍。可是游凡凤根本不信，她无奈，只得寄望于倪太医和他师姐快些出来，好为自己作个证明。


游凡凤却冷笑：“哈，还要蒙我？倪太医早走了！”她又吃了一惊。


“他才一出这房，就像有个鬼在后头逼命，心急火燎地，一溜小跑就出府去了。江女史你说的那位善治失眠眩晕的老太婆，倒是在哪儿呀？嗯？”游凡凤长剑往前一递，锋利的剑尖已刺透了她的三重薄衣，冰凉的剑刃，立刻使得她的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还要编故事吗？”


“我……我……”江雪舫惶急不堪，马上就要哭了，“冯先生，我真的没骗你呀！”游凡凤失去了耐心：“到底说不说？”抓住她的右臂，一拗，她痛得眼泪立刻流出来了。


江雪舫无奈，只得喊道：“冯……冯先生……我……我是子青哪！”


．“啊？”游凡凤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子青？”江雪舫伸出一左手，从脸上揭下一张薄薄的面皮。


游凡凤急忙松手，后退两步：“子青……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乔装改扮进了宸王宫？你在凤翔的时候，为什么要跑掉？”


“我……没脸再见殿下，没脸……再活，我……我……”子青一转身，伏在椅背上，失声痛哭。


游凡凤盯着她抽动的后背，手足无措，半晌才道：“唉！子青姑娘，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你晓不晓得，打从你跑了以后，年儿他有多难受？他什么地方招你惹你了，你竟这样对他？你……你还有人心吗，竟这样折磨一个对你好的人？”


子青泪如泉涌：“冯先生，求求您，别……再说了！”


游凡凤却难掩悲愤：“不说？可你把他伤成了那个样子，还在一旁看着无动于衷，你于心何忍哪？”子青掩面恸哭：“我看着殿下那个样子，这心里，真是比谁都难受呀！”


“那……你这样神神道道的，到底是何居心？”


子青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递与他。游凡凤入眼便觉十分熟悉，待他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就傻了，整个人都傻了。

第四十六章 归来识幼女


他托着的，是一方丝巾，上面用极灵动潇洒的二王体，题了一首《一剪梅》：琼楼花飘欲黄昏，桂影阑珊，玉笛飞声。彩袖含笑奉金樽，酒也销魂，人也销魂。暮春时节雨纷纷，青衫香满，鸳枕微温。水晶帘外递残更，梦过无痕，情过无痕。


这……正是当年，自己赠与萧太后的丝巾呀！而这首小令，正是自己写与她的情词！他的双手剧烈颤抖，呆望哭泣的子青，良久，方艰难地试探着问：“子青姑娘……你……难道……是？”


子青再也无法自制，扑人他怀中：“爹，爹！我是您的孩子啊！是您和娘十八年前弄丢了的那个孩子啊！”


游凡凤张臂，紧紧抱住她：“真……真的？”他抖手用丝巾为她拭去眼泪，“你……孩子，抬起脸来，让爹好好地看看你。”


子青仰脸，让父亲仔细端详。游凡凤凝目看了看，亦流泪了，悲喜交集：“呵！是！是！你是我的孩子，你这眼睛，长得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呵！”将女儿拥进怀里，“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待游某实在不薄，竟把我的好女儿，乖女儿，心肝宝贝女儿送回来了！哦，孩子，快起来。”这时他才发觉，父女都跪在地下。


二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游凡凤握着她的手，半是怜爱，半是责备：“你呀，你这孩子，想来你早就晓得我是你爹了，可……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光只是我也就罢了，只可怜年儿，他找不见你，整个人都垮了，丧魂落魄的，这次他跑去姑苏送死，只怕，为的是你当日的不告而别吧？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折腾人呢？”


“爹，”子青又流泪了，“我也是逼不得已呀！”


“逼不得已？莫非，你还没瞧出来，他对你的那份心？”


“正就是……为了这个，女儿才没脸见人了。”子青心痛如绞，“他……是我的亲哥哥，我……怎么能……跟他，自己的亲哥哥……”她说不下去了，掩面恸哭。


“你瞎说什么？”游凡凤惊异得竖起了双眉，“他怎么会是你的亲哥哥？”


“这……不是您亲口说的？”


“我？为父几时说过这么荒唐的话来？”


子青一愣，道：“那天，在凤翔，有个蒙面黑衣人偷袭您不成逃走了，当时，您说女儿不该拼了命来救您……”


未等她说完，游凡凤已忆起当时的情形，禁不住笑了：“嗨！傻孩子，那是为父顺口说说的，不想你居然当了真？年儿怎会是我的亲生孩子，你的亲哥哥？”


子青一愕：“爹？”


游凡凤庄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回答：“为父说了，年儿，他不是你的亲哥哥！”


“可，您当时……”


“为父当时说的，是对他的感情。为父一生飘零，早就把他看成自已的亲生骨肉了。”游凡凤望着窗外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的参差树影，叹了一声，“他真要是我儿子倒又好了！青儿，你也不想想，以为父的性情，他要真是你的亲哥哥，王太后要真和为父有了肌肤之亲，为父怎还会让他娘俩呆在那天底下最冷酷、肮脏、没人性的皇宫里？不早带了他娘俩远走高飞，过那优哉游哉的好日子去了！”


“可……女儿曾听说，他的相貌，跟爹您年轻时候很相像？”


游凡凤眼中掠过了一丝痛楚：“那是因为，为父的容貌长得还跟另一个人——年儿的亲生父亲一模一样。是以，他像为父，也就不足为奇了。”


子青破涕为笑：“真的？爹，您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傻孩子，为父骗你做什么？好，太好了！”游凡凤又笑又叹，“今天真是大吉大利，不但我找回了我的宝贝心肝女儿，年儿也找回了他的世子妃。青儿，我们现在就回去，也不用再求什么医了，你就是一服最好的药！有了你，他定能马上就活蹦乱跳，什么年灾月晦的倒霉事，也就全没了。”


子青一听，却退缩了，嗫嚅道：“爹，要么……这事，还是再缓一缓吧？”


“咦？为什么？”


“我……原来，做过一些对不住他的事，现在……又骗了他。”


游凡凤早参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此时一看爱女心虚情怯的模样，心念电转，已约略明白，爽朗笑道：“不怕，不怕！慢说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即便他真的敢跟你计较，青儿你莫忘了，还有为父这座硬靠山在！”他把胸口拍得“啪啪”山响，“骗了就骗了，待又怎地？好啦，那些鸡毛蒜皮儿，从今儿个起不许再提一个字。往后，他要是珍宝样待你，也就算了，不然，看我不两耳刮子扇过去，叫他敢欺负我游凡凤的心尖儿肉，宸王宫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子青娇羞满面，轻轻顿足：“不跟您说了，尽拿人家开心！不许您打他！他……那么好，怎会欺负我？”


“哈哈哈……才说了个‘打’字，就心疼了，真要打起来，那还了得？走，我们快回去，让他也高兴高兴。”笑态声中，父女携手往外走。


“游大公子，十九年不见，倒仍是清健如昔啊！”一个女人挡住了门——那女人四十出头，宫妆宫髻，长身玉立，面容苍白。


游凡凤一看对方，立刻惊异了：“萧绚，是你？”而子青一震，立刻脸色比萧绚还白：“姑姑！”


萧绚眼角斜瞟游凡凤：“怎么？游大公子，会在这儿见到我，没想到吧？”


游凡凤目光一冷：“让开，我现没工夫陪你，我和我女儿要出去！”


“哦？游大公子的女儿？恭喜游大公子，贺喜游大公子啊！轻轻松松，半点儿力不费，就白拣了一个好女儿！”萧绚冷瞥子青，“子青，我养了你一十八年，莫非今天，你就要这么甩甩手，跟你老子走人了？”


子青对她显然颇为畏惮：“姑姑，您今天……就放我和爹走吧。您的养育大恩，我异日一定会回来报答的。”


游凡凤大为惊异：“孩子，你是她养大的？”子青轻轻点头：“嗯！”


“哼！岂止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我还手把手地教她读书写字、吹拉弹唱、歌舞承迎，唉！毕竟不是自己肚里生出来的呀，翅膀才一硬，就拣王宫的高枝飞。”萧绚撇嘴冷笑，“真是老鼠的崽子打地洞。十九年前，当爹的使完了人，一掉屁股就走了。现在，女儿也要学老子的样！”


游凡凤缓缓转头，一双冷电般的眼睛逼视萧绚：“这么说来，十八年前，从你姐姐手里骗走她的，就是你喽？”


“不错！”萧绚凛然不惧，“我不但骗走了她，还杀净了你游家全族的人！”


游凡凤虽已料中了三分，但此时听她亲口承认，仍心头大震。他眼中寒光大炽，脸上绽出了一缕紧接着一缕、连绵不断的杀意：“你何以要这样做？”


萧绚悠闲地踱了两步，不再挡着门口：“当年，在辽宫思凤楼的那七个月里，你只知道萧绰喜欢你，可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心里也有你？可你却一点儿也没留意过我和我曾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后来，你玩腻了萧绰，居然一撒丫子就跑了，没办法，我只得马上追去江南，可你却不在……”


“找不到我，你就杀了我阖府几百口人，又放火烧光了我的家？”游凡凤憎恨、悲恸、困惑一起涌上心头，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慕自己的女子，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家眷下那种毒手？


“怎么？不可以吗？”萧绚妩媚地笑了，“为了引你现身，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头，我天天就坐在焦土烂瓦前，等着游大公子你赶回来。到时，我就说，在我来以前，这里就是这样了。然后，我再陪你一道去寻仇，顺便和你白头偕老。可惜，等了那么久，没等来骄傲的游大公子，却等来了萧绰的信使。哈哈哈，原来，她已经为你生了个小贱人！反正，这个野孩子游大公子肯定是不会养的了，那干脆就让我替你养了吧！等养大了，再把她送回辽宫，做个萧绰役使的奴婢，哈哈，那情形，真是只要想一想，我也觉得说不出的解气！过瘾！”


游凡凤面凝寒霜，但眼中却要喷出火来：“萧绚，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人？当然是啦！不但是，我还是一个也会爱、也会恨、也会伤’心、也会痛苦、也会想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女人！姓萧名绰的浪货，是我姐姐？她算我的什么姐姐？”萧绚眼中满蕴怨毒，“打我懂事的那天起，她就骑在我的头上拉屎。在大人眼里，她永远都比我乖、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比我听话、比我懂事，也比我会讨大人的喜欢。无论有什么好的，都是给她，所有的一切全被她抢了去。地位、名份、尊号，还有你，这世上第一个让我看上了眼的男人，也被她抢了去。什么都是她的！我的这个太后姐姐给过我什么？什么都没有！反而因为她，我被冷落、被忘记、被撇在一边。这世上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个个都欺负我，让我难过。哼！你们让我难过，我凭什么让你们开心？我就是要让你们一家三口骨肉分离，天天忍受那种所求不得、所想不遂的痛苦！”


游凡凤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天幸老天长眼，终究还是让我得到了所求，得遂了所愿。拔剑吧，我清楚，你的剑术不弱！”


“哦？”萧绚眉一扬，“你是要把我立斩于你的洗凡剑下吗？”


“爹！”子青忽哀声道，“您……今天就放过姑姑吧，毕竟……她养了我十八年，这个大恩，女儿还没报答。”


游凡凤不答；目注萧绚，只缓缓地摇了摇头：“青儿，人生在世，自须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些恩，当涌泉相报，但也有些‘恩’，却须用另一种方法来报答。”


子青还要哀恳，萧绚却怒道：“哼，少在这惺惺作态，小贱人，我对你的养育大恩，你早就报答过了！那天，在凤翔太守府的宜桂山堂，你不是就用那我给你的淬了‘大悲咒’的毒针，在我左肘上刺了一下？”


子青茫然：“啊？姑姑，那天的那个人，原来是您？”


“哼！本来……”萧绚又向后踱了几步，以避开游凡凤那凌厉至极的杀气，“我是要去送小杂种上西天的，可小的不在，那杀这个老的也是一样。不料，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倒帮起外人来了。哦，不不不，看我这话说的，你跟他不算外人。幸亏我当时那一撞没撞死你。不然，你又怎能跟你的亲哥哥上演了那么一出让我们这些个旁人看了都要掉泪的上乘好戏？”


子青急欲争辩：“姑姑，他不是我的亲哥哥。”


“唉！老天真是不开眼哪，一直我都以为，你俩是亲兄妹呢。不然，”萧绚眼角一瞟面肌抽搐的游凡凤，“我们的江南逸士、人间散仙，又怎会去伺候那个破鞋？”


游凡凤勃然大怒：“住口！你这条毒蛇！不准再侮辱王太后！”


萧绚抿嘴一笑，眼瞅瑟瑟发抖的子青：“姑姑倒是可怜你打小没爹没妈的，想撮合了你和你‘亲哥哥’的这段金玉良缘。可你个小贱人，竟对那小杂种盘起什么内疚、补偿的账来了，差点儿让姑姑我的一番好心打了水漂。还好，事情虽不顺利，最后也还算圆满。那个圣人二世一得知，他竟召幸了自己的‘亲妹子’，马上就发了癫。唉！可惜，这么完满的一桩好事，最后竟会捅出这么无聊的一个纰漏来。闹了半天，你跟那位赵圣人还真不是亲兄妹？这可实在是叫姑姑我替你们难过得很哪！”萧绚装腔作势地长叹了一声。


早已怒不可遏的游凡凤狂吼道：“妖妇，你不怕万劫不复的报应吗？难怪年儿现在成了这样！快拔剑，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哟！”萧绚故意装腔作势，“你是要杀一个身无内劲、重伤数月、染毒未愈、没丝毫还手之力的女人吗？”


“什么意思？”游凡凤的洗凡剑直指对方眉心。


萧绚被清寒刚劲的剑气逼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只勉力一抬左臂，屈肘向上，肘上一块杯口大小、惨碧色的瘀斑，就呈现在父女眼前。


“哈哈，中了‘大悲咒’毒了！咎由自取，活该！这报应，您就自个儿好好地受着吧！现年儿已耗尽了内力，一时半会儿的，您是指望不上他了。我倒是有‘千里快哉风’内功，可您以为我会像他那般死脑筋吗？您既已成了这副德性，我倒不着急了。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哪一天，您这毒被拔除了，烦请知会一声，到时，游某再来向您讨教！”快意的冷笑声中，游凡凤一拉子青，双双向外便走。


“慢着！你以为这是哪儿，宸王宫吗？今天，我既请二位来了，就没打算再让你们安安生生地出去！”


已出了门的游凡凤停步，回首睥睨萧绚：“怎么？凭你现在这样，还想拦得住我们吗？”犀利的目光，一扫他与子青身周的房舍、树丛，“屋顶的、墙角的、树后的、草中的朋友们，都请现身吧。现虽已开春，可大清早的，山上寒气仍重，诸位趴在那露水里，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其实，方才他就已明了，在那些屋角墙缘、树下草中，都藏着些什么。


在他爽朗的长笑声中，四五十名握各式兵刃的蒙面黑衣人，鬼魅般从各自藏身的地方慢慢走了出来。这些人才一出来，就把他和子青围死了。


游凡凤冷眼一扫幽灵般的四五十人：“呵呵，堂堂金龙会，才仅只这么点儿人？未免也太寒碜了点儿了吧？”才说到“未免”，“嗖！”阴风扑面，四五十人已出手了！


他们结成的阵势，进退有度，疏密有致，无懈可击。看得出，为此战，四五十人已演练了不知多少次了。每个人都已有了明确的分工。四五十人一拥而上，杀气如滔天的巨浪，兵刃如兜顶的大网，将游凡凤、子青牢牢罩住。就是四五十个街头地痞混混一齐进攻，那种威力亦会令一名一流的高手胆寒，更何况，这四五十人，本就都是当今武林的一流高手！


“呼！”清冷的晨雾里，一根擒龙鞭、两柄双虎断魂刀、一杆漆黑的长枪及一对亮银钩，疾攻向游凡凤的头、胸、腹，而攻他下盘的，却是另外五样兵刃。当那些全淬了剧毒，腥臭得令人口鼻刺痛的十余件兵刃从正面攻来时，他的身左、身右和身后，尚有十余件兵刃在同时夹击！


游凡凤长笑，一托子青右臂。子青正被那当头砸来的几件兵器惊得浑身颤抖之际，突觉父亲和自己已忽悠悠地飞上了半空，紧接着，就听见脚底下五六人惊讶、愤怒、恐慌的“啊哟”声，同时还有兵器撞击时尖利刺耳的刮擦声。


“呼！”一柄鬼斧霸王刀疾砍向子青右颈，刀风，立刻惊起她肌肤的寒栗。但未等锋刃接近她颈部三分处，使刀的人只觉手腕上“刷”的一声轻响，然后是一阵凉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惊恐地看见，一道血光从自己的手腕处腾空而起，未等血光散尽，“当啷啷”，他那仍紧握着刀柄的右掌，已与刀一齐远离了自己的躯体，飞上半空，随即掉在地上。


“啊！啊！手！我的手！”他惨嚎，撕心裂肺！不是疼，敌人的剑太快了，快得令他直至此刻仍不觉得断腕处的疼痛。但那一剑的速度，快得让即使亲身感受的人也永远无法相信。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惧，就在手腕落在地上的刹那间击垮了他！


待子青再站稳时，听到了父亲沉着镇定的声音：“青儿，别怕，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你爹，当年的江南逸士、人间散仙真正的功夫！”他踏前两步，长剑一舞，立刻，漫天呈现出一片璀璨动人、辉煌绚丽的剑光。


剑光，如同数九寒天的上万树梅花，在清空中一同绽放；又似梅树上那一片皎洁的月光，在轻盈地洒落；更像梅枝间的无数片飞雪，在随风飘舞。


剑光回旋飘忽，游走闪烁，辉映出能迷眩世上任何人眼目的韵致和神采。清奇绚烂的剑光，令所有目睹的人都心神飞越、不能自持。


“月下折梅八式！”


剑光掠过，如点点飞花、片片飞雪；掠过清冷的寒气，掠过凄迷的晨雾，掠过那些因这绝美的剑招而痴傻、沉醉、失神的杀手眼前。然后，才是那惊觉手臂、胸口、肩膀、上腹已被这辉煌美丽的剑法洞穿时，而发出的惊呼声和惨叫声！


此时子青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围墙的拐角处，身周有三面墙挡着，父亲只须拦在自己身前，再照护到二人头上，杀手就无法从四面围攻了。而就在这倏忽间，游凡凤迅逾疾风，飘忽似电，又斩断了三名敌手的臂膀，刺伤了两人的胸、肩，穿透了另外两人的左胁和后腰。


游凡凤知晓自己二人落入了萧绚早已布好的陷阱里，情势万分凶险危急，自己若再不狠施辣手，今天就不能全身而退。是以才一动手，他就施展一生绝学，重伤、杀死了敌方数人，逼退了对手的第一轮致命的攻击，并打乱了对方攻守严密的阵脚。


避在远处一块山石后的萧绚皱眉了。她事先已什么都算计好了，但却唯独没有算计到，游凡凤的出手，竟会如此残酷凌厉、狠辣无情！


以自己这么些年来对他行踪的打探，他在这十八年中，单独出手六次，与赵长安合力出手四次，加上跟花尽欢的出手三次，十八年间，出手十三次，平均一年连一次都不到，而在这十三次中，他只杀死六人，重伤五人，轻伤四人。十八年的时间，十三次的出手，只杀死、杀伤了十五个人！是以，她便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游凡凤跟从赵长安十八年，深受其影响，成了一个温柔敦厚的人。温柔敦厚，换言之，也就是心慈手软。在杀戮成性的江湖中，于刀尖舔血的武林中人而言，心慈手软，就是找死！


但萧绚未料到，此时的游凡凤为了护住心爱的女儿，而已成了一头不惜一切，乃至自己性命的疯虎。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惨嚎、摔倒。殷红的鲜血，片刻前还在他们的躯体中涌流，满蕴了他们鲜活的生命的鲜血，这时却洪水溃堤般地喷溅着，在冰冷的石地上、泥土里，汇集成一股股涓涓细流，四处流淌漫溢。其中两股还散发着缕缕热气的鲜血，在中途汇合，然后流到萧绚站的地方，浸湿了她的靴底。她神情狰狞，已成女鬼，突然大喝一声，双掌齐出，竟去攻击游凡凤！


游凡凤大笑，左肘横抬，倏地一撞，肘尖正中她胸膈下二分处。刺耳的尖叫声中，她已如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只她和游凡凤心里有数，这一撞，游凡凤只用了三分的力。虽已对她痛恨得无以复加，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对一个内力尽失、身染毒伤的女人痛下杀手！


“嘭！”她重重地摔在一汪积着的血泊中，惨白的半边脸当即糊满了腥血。子青望在眼里，心里一痛：毕竟，她曾养育了自己一十八年啊！


萧绚抖手抚胸，嘴一张，一口血喷出，然后艰难地抬头，望着躲在游凡凤身后惊惶地盯着自己的子青：“青儿，好孩子，姑姑我……快不行了……”


子青噙泪，心痛万分。


“以前，都是……姑姑……不好，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孩儿家的，就没了爹娘……”


“青儿，别听她的！”游凡凤反手一剑，格开一支长枪。萧绚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对已在流泪的子青伸出滴答着鲜血的手：“青儿，你……过来……扶姑姑一把好吗？哇！”又喷出口血。


“青儿，别理她！”游凡凤疾闪五尺，斩飞了另一人的一条右臂。


“其实，姑姑心里，一直都是……爱你的。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莫非，你忍心让姑姑，死在这……这么脏的地方？”萧绚身子一震，已往后倒。


子青倏地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些大雪封门的严冬。外出多日的姑姑总算回来了，衣裳褴楼的她从蜷缩着的炕角爬出来，偎到她怀里，小心窥视着她的满脸晦气，怯生生地哀求：“姑姑，青儿饿！”可姑姑翻遍了房间的所有角落，都找不到一粒吃食，只得对眼巴巴的她道：“青儿乖，青儿不饿，青儿是最乖的乖娃娃了。去，到一边玩去，别来烦姑姑。”


可她却不走开：“青儿真的饿！”用冻得红肿的小手拍拍肚子，“不信姑姑听，里面咕噜咕噜地叫。”


望着窗外的姑姑随意摸了下她皴裂的小脸：“去睡觉吧，等睡醒了，就有东西吃了，听话，啊？”


“青儿，别看她！”惨嚎声中，洗凡剑前送，已洞穿了一个人的太阳穴。


“姑姑！”子青从父亲身后冲出，奔向萧绚。正与五人激烈缠斗的游凡凤大惊，厉声狂呼：“傻孩子！快回来！”一分神，他左肩已被刺伤了一剑。


子青到了萧绚身前：“爹，姑姑快不行了。”萧绚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那毒蛇般狠毒、狐狸般狡诈的眼神，令已扶住了她的子青打了个冷战。


“哈哈！”萧绚双掌疾出，扣住了她的双肩，“傻丫头，你们完了！”


游凡凤“刷刷”四剑，逼开围攻的四人，要去救女儿，但未待他转过身来，就听到萧绚得意而含混不清的笑声：“姓游的，快扔剑，不然我就一刀杀了你的宝贝女儿！”


游凡凤止步，怒视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状如女鬼的萧绚。一柄薄而锋利的刀刃，正横搁在子青柔嫩的脖颈上。


游凡凤看了看浑身轻颤、面色雪白的子青，又瞅了瞅身周七零八落、喘着粗气的六七个黑衣人，和那横七竖八已在身旁堆摞起来的尸身、残肢断臂，轻蔑地笑了：“咬破舌头，佯装重伤吐血，来诳骗这么纯真的孩子！姓萧的，你不觉丢人吗？”


“哈哈哈……丢人？只要能赢，我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快扔剑！我数一二三，三声数过，你还不扔……”


“爹，别管我！”清越的哀呼声中，“锵啷！”洗凡剑落在了一洼污血里。


“快去！点他的穴道，你们这群废物都死了呀！”萧绚对那六七名仍树桩般杵在原地的手下狂喊。待游凡凤束手就擒，萧绚将早被制住穴道的子青一搡，任她“砰”地摔在一个肚破肠流的死人身上，然后，仪态万方地走到躺在血泊中的游凡凤身边，俯身，媚眼如丝地道：“一郎，你现在这个样子，二妹我看了，心里好难受啊！”


“嘭！”她狠狠一脚踹在游凡凤胸口：“啊哟！一郎，我不留神，脚尖刚才擦了你一下，痛不痛啊？”游凡凤微笑：“得二妹如此美人轻碰一下，我欢喜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痛？”


“哦？是吗？”柔媚的笑声中，又一脚狠踹他的腹部，“啊呀！我怎么那么冒失？一郎，你没事吧？”萧绚蹲下，柔情万种地轻抚他已腊黄的面颊。


“哈哈，美人脚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我就再让你风流风流？”


“啪！”萧绚拼尽全力的一掌，将他左面颊打得高高肿起：“现在，一郎还风流快活吗？”


子青恸哭：“姑姑，求求你，莫再打了，要打，就来打我吧！”


游凡凤微笑，淡定地望着萧绚，眼中却露出了一丝怜悯：一个原来还算温柔、美丽、迷人的女人，怎么现在却成了这么一副神憎鬼厌的样子？


望着这俊逸、动人的笑容，萧绚忽然想起了十九年前。当所有人都百般逢迎、讨好萧绰，而对她却视而不见时，却唯有这个男人，这个令萧绰和她都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中原美少年，还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陪她聊一聊闲天，品一品书画，有时，还用玉笛轻吹一曲《忆江南》给她听。


天哪！莫非，两姐妹中，他真正喜欢的并不是萧绰，而是自己吗？不然，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波看着自己，用这样的声调和自己说话……


她又高高抬起的手却落不下去了：我……我真的恨他吗？我要是真的恨他，那怎么打了他之后，这手却在发抖，却在剧痛，痛到了骨子里，痛得痉挛抽搐？


四目相视，良久，萧绚别过脸，快步走开：“押到偏厦去，今晚让他给我驱毒。子青多派人手，严加看管。”


“是！”

第四十七章 血泪相和流


次日酉时，赵长安正躺在软榻中，与母亲在长生殿后的殿廊下吃着瓜果闲话，宫监来报，宫里来了四位公公。皇帝常有各种旨意颁下，赵长安、尹梅意早习惯了。于是将四名太监请入，设香案接旨。原来皇帝现正驻驾城外三十余里的太白山赏春，念赵长安身体已然好转，久居深宫亦是气闷，特命他即刻赶去侍驾，君臣一同领受初春清丽的美景。接他的车驾已在王宫的东南门——清华门外候着了。


赵长安接了旨，便要去更换朝服，尹梅意忙叮嘱：“还是换上那袭金丝绣龙白袍吧，不然皇上又不高兴了。”


“是，娘。”


尹梅意又嘱咐：“让冯先生、华先生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宫女道：“启禀娘娘、世子殿下，华先生三天前被好友请到西山游玩去了，冯先生昨儿个一早离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尹梅意并没有在意：“哦！那就算了，反正御前的殿前司侍卫也多。年儿，你的身子才好些，不敢累着了，看看时辰差不多，就向皇上告乏，早去早回！”


“是，娘！”


赵长安换上绣龙白袍，簪上盘龙金冠，乘软轿，由一群宫监簇拥着到了清华门外，见接自己的是一辆金根车，还有六十名殿前司侍卫随侍。将他搀上了车，跨辕侍卫策马扬鞭，驱车向南，马健车轻，半个多时辰的工夫，车已到了太白山下。一缕淡淡的暗香从窗外袭来，抬眼望去，漫山遍野俱是粉白相间的杏花花树。一望无际的花树，如海潮，如云朵，如密雪，让所见之人无不眼前一亮，心畅神舒。但这清丽动人的美景，舒畅的是别人，却与他无关。


车到半山腰的涵芳快意楼前停下，才下车，一缕清风掠地，拂动他的数层衣袂，万千片或粉或白的杏花花瓣离枝而飞。那花瓣，如夏夜满天的繁星，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轻舞，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在他的肩头、发际。但他浑然不觉，穿过五色缤纷的花雨，向楼阶前慢步行去。


两三片花瓣儿从他眼前冉冉飘下，视线不觉便被其牵引。他抬首，透过横逸斜出的花枝，望了望远处的天际——暗云低垂，隐隐有闷雷声滚动，要下雨了！


他的心倏地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初见子青时的情景：她着粉衫，持酒壶，袅袅娜娜，上来斟酒。发鬓上，簪了两朵小小的白茉莉花，与此刻这漫山遍谷的杏花，颇为相似……他早已麻木的心不由得轻颤了一下，一股久违了的酸楚、疼痛的感觉刹那间弥漫全身，他不禁轻哼了一声。


迎上来的两名太监见状问：“殿下不舒服？”


“哦，我久不走动，身上乏力，扶一扶我吧。”


“是！”两太监扶他徐步登阶，将到尽头时，见一人满面含笑，立着相迎，正是赵长平。


刚待下跪，赵长平早一把托住了他：“算了算了，你身上有伤，就免了吧。”


赵长安仍坚持道：“礼不可废。”


“好啦！这里就你跟本宫，哪来那么多的规矩！”笑声中，他挽着赵长安，一同进楼。赵长安一怔：“皇上不在？”


“哦，刚才枢密院的知院事来报，说是西夏派来特使，要和我朝重议‘岁赐’，皇上已起驾回宫去了。临走前，命本宫留下来，陪你一道赏春。”他对赵长安眨了眨眼睛，神秘地笑了，“趁着皇上不在，本宫有样好东西，要在世子面前现一现，让世子替本宫估个价。”


“呃，”赵长安强打精神，“不知太子殿下要令臣所鉴的是何宝物？字画，还是古玩？是珠宝，还是玉器？”


“都不是！”


心力交瘁的赵长安实在不想再绕口舌，玩这种“猜宝”的把戏了，但出于礼节，仍勉强道：“太子殿下，您就莫再难为臣了，臣的脑子笨得很，猜不出，您就直言相告了吧！”


两人携手进到楼内，里面已摆好了两张桌案，一张在楼正中，高高的台阶上；另一张则在阶下左侧。楼中地下铺着一巨幅波斯压花软地毯，猩红的颜色与楼外的万千杏花甚不谐调。


赵长平满面红光：“不是珠宝，却比珠宝更贵。是人，一个万里挑一的人！藏秀阁新罗致来了一个歌姬，叫飞卿，听说不但歌唱得好，舞跳得也棒，长相也没话说……”


“哦。”赵长安漫应。


赵长平仍兴致勃勃：“本宫特命人去把此女传来，伺候今晚的酒宴，不然的话，要无美人，这寡酒喝着有什么味道？等下瞧完歌舞后，世子你可要即席赋诗三首，凑个兴哦！”


“启禀太子殿下，臣不敢承这旨。臣近来头脑昏聩，没有文思。”


“不成！”太子断然道，“别打马虎眼，今晚这三首诗，你是作定了，若再找借口，本宫就罚你再作五首！”赵长安无奈，只得躬身承旨。于是，二人分坐案后，片刻间，珍馐美点已传了上来，却没有酒。


“等下让飞卿为咱们斟酒。美人斟的酒，味道会更好，咦？你怎么就吃上了？奴才们还没验过菜里有毒没毒呢！”


赵长安淡然一笑：“无所谓！”


“怎么无所谓？你倒不怕有毒，吃死了你？”


赵长安又将一大块涂满了虬脯酱的炙肉填进嘴里：“君为臣纲，太子殿下是臣的君上，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雷霆雨露，皆是恩典，臣又怎能不识太子殿下的抬举？”


赵长平一怔，迅即绽颜笑了：“怎么，赏春就赏春，提什么死活？煞景！本宫罚你，等下不是作诗三首，而是五首，谁叫你说话那么臭！”


赵长安无奈：“那臣应付不来，只好胡诌了。”


“哈哈，你只要不把那前人的诗拿来敷衍本宫就成。”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铮琮”一声，清越的乐曲已轻轻奏响，赵长平微笑叹息：“今天晚上，本宫和世子要有一顿好酒喝了！”


楼阶下，上来了二十名着月华舞衫，持杏花花枝的少女。到楼中，少女分作两队，相对翩跹起舞。舞裙飘飞，回旋转折，曼妙迷人。赵长安却看而不见，听而不闻，只往嘴里猛塞涂了虬脯酱的炙肉，吃相极其贪婪难看。


檀板一敲，有人启唇而歌：“杏花飞时春将暮……”赵长安如遭雷殛，大震，蓦抬头，轻舞的少女各自转身，分向两边，于是，地毡中央就多了一人。


这人挽青梅参鸾髻，着梅花粉飞天舞衫，系淡梅曳地百褶纱裙，中施细裥，上绣极清雅的梅瓣图案，腰悬缠枝黄梅玉佩，足踏明月梅花履。


她在地毯中央翩翩起舞，一阵风过，带来了无数粉白花瓣儿，拂动她的衣裙，飘起她肩上的两幅淡粉绸绡，袭来了一缕似有若无的馨香，亦不知，是楼外杏树的花香，还是她发际、颈后、袖中的暗香？若仔细去嗅，梦般不可捉摸，但一不留神，便会令你感觉到这香的存在，令在场者如何不销魂？


赵长安凝目，如在梦中。他极力睁大双眼，但仍看不清楚，是楼内的几十支蜜烛还不够明亮吗？他唯一能够看得清楚的，是她发鬓上那两朵小小的、淡雅的粉白杏花。那两朵因楼外翦翦的清风而微微轻颤的杏花。


赵长平一直注视着他，此时见他膛目结舌，连手中的镶金玉象牙箸滑落地上也毫无知觉，悠然笑了：“怎样？世子，本宫没说错吧，她算不算得一个好宝贝？”


赵长安根本没听见，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自己正看到的一切：这……是个梦吗？可……这梦，怎会如此真切？这名正启唇而歌、展袖轻舞的少女，仿佛就是子青？不，不？不！这不是梦！她，是……子青！不！她不是子青，她怎可能是子青？子青不是早被自己狠心送去汉南郡了吗？她不是早就因为与自己亲兄妹的身份，而于羞惭中投钱塘江自尽了吗？


子青在明亮的烛光下，迷离的光晕中，恻恻的清风里，曼声而歌，回旋而舞：“忆昔日，楼萦淡雾。梅裳轻舞放清歌……”


微风过处，带来了栏外的片片粉白花瓣，与她一同翩然而舞。“踌躇，意已绝，去何处？”


玉腕轻舒，丝带当空，如梦似幻的万千花瓣漫空而舞，是那么的轻逸美丽！但却远不及正在花雨中起舞的人儿的身姿空灵曼妙。环佩叮咚，发出清越动听的脆响，但歌声却远比那金玉之音更悠扬动人：“钱塘路，烟锁南浦。”


电光疾闪，“轰隆隆！”一个惊雷过后，楼外簌簌地落下雨来。


“惟秋雨，识人最苦。满汀斜阳不成归……”


无论身形如何转侧，舞步如何滑动，子青那一双清眸，蕴含了无限深情和眷恋的清眸，只痴痴地凝视着早已痴傻了的赵长安：“日暮，虽逢君，情难诉。”


歌已尽，舞已歇，曲已终，但那仍在风中轻盈飘举的雾绡，那仍在梁间宛转萦绕的歌声，那仍在轻旋的花瓣中向自己含情凝睇微笑的人儿，是真？还是幻？


赵长平示意，一个宫女托金漆盘上前，子青接过缕雕梅纹白玉酒壶，姗姗迈步，向赵长安走来，到案前，躬身道：“世子殿下千岁，奴婢特为您斟酒。这第一盏酒，奴婢愿殿下永享福祚，身康体健。”


赵长安如大梦初醒，又似恍若隔世：“子青，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子青凝注他，微笑，皓腕轻举，一缕碧绿的酒液已注、满了玉盏：“请殿下满饮此杯！”赵长安迷迷糊糊地举杯，一饮而尽：“子青，你是子青？”


皓腕再举，玉盏又注满了：“这第二盏酒，奴婢祝愿殿下心神愉悦，万事不挂牵。”赵长安发抖了，他不知是怎样才将第二盏酒喝净的：“你……是子青！”


第三盏酒：“这第三盏酒，奴婢愿做那梅边月，和殿下岁岁年年长相见。”赵长安手一颤，酒盏翻倒：“子青！是你！”


她的笑容飘渺，她的语声恍惚，她的身姿迷离，但……她的眼睛，那双痴望爱郎的眼睛中，有多少浓情蜜意，多少牵挂留恋，多少千言万语，欲诉还休，无法倾吐。


他茫然伸手，想去摸摸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子青已转身，从容登阶，笑语盈盈：“恭祝太子殿下千福千寿！奴婢特来为太子殿下斟酒。”


到案前，她大袖笼手，将壶举到了赵长平胸口处，突然，右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雪亮的匕首！


楼外，又一道闪电划过。但那电光，却不及这把正疾刺向赵长平心口匕首的光，令见者惊心动魄！赵长安大骇，一跃而起。赵长平微笑，神色不动，五指一拢，一把已捏住了子青的手腕。


“不要！”赵长安撞翻了身前的案桌。


赵长平一掰子青手腕，匕首就到了他手中，匕尖换了个方向，然后向前轻轻一送，匕尖已向子青的心口插落！


“住手！”赵长安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凄惨至极。


赵长平手一抖，匕尖向右偏了五寸，已没入子青胸口，再用力一拔，血花飞溅，再刺！


“呼！”一只瓷盘凌空砸来，赵长平不闪不避不看，轻一抬右臂，瓷盘就摔碎在了楼角。但匕首因这一挡，又刺偏了，虽又深深扎进了子青的前胸，但仍未刺中心口。赵长平五指松开，变掌使劲一推，子青后仰，凌空跌下。


舞裙展开，绸绡飘扬，耀眼的烛光中，霎时间，她犹如一枝清丽如梦的白梅，当空盛开；又似一段轻云，清盈无碍的轻云，要与那拂过楼中的一缕寒风和万千片杏花花瓣，一道远逝！


鲜血当空飞洒，落在猛扑过来的赵长安身上，立刻，点点殷红的血滴，在那比雪还要轻白的春衫上绚丽绽放。他一把接住子青，两人摔跌在地毯上。


子青痛呼：“殿下，别……别……管我，快……快逃……赵长平……设陷阱，今晚要……杀你！”


“放心！他杀不了我！”


赵长平一脚蹬翻案桌：“贱婢！敢行刺本宫？大逆不道！来人，拿下！”立刻，栏外跃进六名着侍卫衣甲的人，只看他们一跃的身法，轻灵迅疾，落地无声，便知俱是当世一流的高手。六人挺兵刃，向跪坐地上紧搂子青的赵长安步步为营地紧逼过去。虽然，对手此时内力尽失，重伤未愈，但他是赵长安，武功早已臻绝顶的赵长安！天下无双的赵长安！


六人一小步、一小步，提心吊胆地逼上去。赵长安食指疾点子青伤口，但他的指尖无真气贯注，血仍汩汩涌出。六人这时已到了距他不足一丈远的地方。他忙从怀中掏出两只瓷瓶，一瓶金疮散全倒在伤口上，血当即止住了，另一瓶“夺魂续命丹”尽数倾入她口中：“子青，别怕，我救你回去！”


他抬首，怒斥六人：“退后！这是宸王世子妃，你们敢碰她？”


阶上的赵长平一愕，随即仰天大笑：“原来，是你这狗奴才！为谋夺本宫之位，勾结贱人，行刺本宫！”他双唇紧抿，面容扭曲，全身颤抖，也不知是因为过度的狂喜、兴奋、紧张，还是害怕。


“快，把两人都宰了！”


“是！”六人跨前一步，一长剑剑尖已要触到那袭白衣。突然，赵长安抬手，灯影一暗，一物事疾如流星，直飞执双钩之人面门。此人大惊：暗器？急忙侧头，“啪”，右眼已被击中，立时痛得双泪交流。物事落地，众人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赵长安暗叹一声，情知若非内力尽失，方才这一击，此人已昏厥倒地了。而现在，这人只一晃，复挺双钩上前。深吸口气，他抱紧子青，忽然起身，脚步错动，往旁一闪！虽然没有内力，但还有步法——神鬼难测的“丽人行”！


但他第一步才迈出，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持剑中年人竟已抢先到了他要落足的方位，挡住了去路。这人竟然也会“丽人行”！“刷！”森寒的剑气，伴着令人战栗的杀气疾削而来。


赵长安大惊，但迈出的步子在这瞬间已收不回来了。他疾躬腰，“哧！”锋利的剑尖割破了春衫，不偏不倚，正刺中那处被晏云礼重创、刚刚愈合的伤口。立刻，半空中喷溅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光。


赵长安全身剧颤了一下，不是痛，而是恐惧！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今夜，怎么带子青逃走？心存侥幸：兴许，方才那人能拦住自己，仅只是一种巧合？


在劈面而至的七八件兵器中，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向右一侧身，又一步滑了出去。但足尖尚未落地，他便明白自己错了，一柄九毒寒阳刀已兜头劈来。挥刀之人，早断住了他落足的地方。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抽紧了：实际上，这六个杀手都会“丽人行”！


他猛后仰，“砰！”与子青重重摔落地下。虽然避开了那一刀，但来不及爬起的二人眼前，已是茫茫的一片白。那是七八件锋利无匹的兵刃发出的寒光，他已无法躲避六名一流高手的联手攻击！


眼望此景，赵长平脸上舒展开了称心快意的笑容：老天保佑！总算大功告成了！以后，不用再日日悬心，夜夜恐惧，恐惧这个人要来争夺自己的太子宝座，而皇帝也不会再心心念念地要废了自己，好让这个人取代自己！


劲厉至极的杀气，锋利无匹的刃锋，交织成一张致命的死网，向赵长安、子青兜头罩落！二人都不禁战栗了——与死亡如此接近时，无法自抑的战栗！


“喀嚓嚓！”突然电光疾闪，震耳欲聋的炸雷声中，“呼！”一阵狂风裹挟着黄豆大的雨点猛地卷进楼内，烛火一晃，楼内顿时漆黑一片！六人的兵刃都已要斫中赵长安，却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一时，楼内除了死一般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就只有雨声，以摧枯拉朽之势，猛烈地击打着花树和地面。


六人紧握兵刃，心里都清楚：要杀的二人就在眼前，但这两个人现在还在这里吗？一时间，所有的人不由得都屏住了呼吸。死一般的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里，死一般的气氛下，人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下一道电光的到来，只须一闪，所有兵刃，便都能斫中赵长安！


只须再来一道闪电！


电光一闪，“轰隆隆！”六人都看见了，要杀的二人仍伏在那里！仍在六人眼前——他们的合围圈里。但就在电光初闪，六人尚未完全看清二人之前，赵长安大喝，手猛一扬，一个黑影疾扑持剑中年人的面门。


天底下，没人敢硬接赵长安掷出的东西，即使他内力尽失、重伤未愈！


中年人不假思索，疾闪身，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只觉有人从自己闪开的身侧、六人合围的缝隙间冲过去了。他疾挥剑横削，要拦住他，“嗤”的一声，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剑已割伤了赵长安的左肩，但赵长安抱着子青已投入楼外如瀑的暴雨中了。


这时，赵长安投掷的东西落地，闪电的余光中，众人看得分明，那是一顶金丝盘龙冠！赵长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睛喷火，从牙缝中迸出话来：“马上包围整座山，封死下山的所有道路，今夜一定要杀了他！”六人身形一晃，也扑进了雨中。


赵长平缓缓踱到阶前，阴沉沉地一笑，电光中，他惨绿的脸上碧光闪闪。一个重伤未愈，又添新伤，身无内力，且对地形不熟的人，还抱着一个将死的女子，而楼外狂风暴雨，山路泥泞陡滑，他又能逃出去多远，逃到哪里去呢？


赵长安挣命般往前闯，怀中的子青异样沉重。他伛偻着腰，咬着牙，虽然还能移动脚步，腿却剧烈地哆嗦，他好像都能听见自己双肩和双臂的肌肉一根根被挣断的声音。雨水刺得他两眼刺疼，无边无际的黑暗，死亡的黑暗，包围了他和子青。他跌跌撞撞，在尖利的山石上磕肿了双膝，被狰狞的树枝割伤了手臂，但他不能停下，因为一旦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电光又一闪，借着这丝一闪而逝的亮光，他勉强跃上了一块巨石。他摸索着慢慢后缩，退到石后的一块凹处，将子青轻放在里面雨水扫不到的地方。他蹲下，用后背挡住雨帘，颤抖着伸手一探——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还有呼吸，她还活着！


他全身脱力，瘫软在地上。这时，他的手被轻轻握住了：“殿下，是你吗？”他忙反握住她的小手，柔声答应：“妹妹，是我，别怕。”子青很久没说话，然后，低喟道：“殿下，我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今夜赵长平让我杀的人是你，真的！”


“妹妹，你今夜，怎么会来这儿？”


子青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好像一松手，他就会立刻消失一样：“其实，我一直都在这儿，在殿下您的身边……”赵长安一哆嗦：“妹妹，那江雪舫，就是你？”


“嗯，殿下，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一次、两次、三次地欺骗你，其实，柳随风并不是我的未婚夫，我也从来没订过亲，而且，我还晓得，你一直……都很喜欢我……”


“这……我都已经知道了。”赵长安痛楚地闭上眼，自觉无颜面对她，虽然此时身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子青喘气不已：“不，殿下，你不用这么愧疚，这么难过，有很多事情的真相你都不知道。其实，我俩都错了，你并不是我的亲哥哥！”


“妹妹，”他悲怜交集，“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还要哄我？”


“这是真的！”她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冰凉的面颊上。赵长安哆嗦了一下，慌乱不堪：“我是你的亲哥哥，我们不可以这样！”


她不语，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还拉着向自己的颈后移。他一发心慌，想抽手，但又恐既会弄痛了她，更令她伤心难堪。这时，子青已将他的手按在了后颈上：“殿下，你摸摸看。”


摸到了，是两粒并排排列的小痣。


“原来，我自己都没留意到，这里有两颗痣，后来，还是听别人说起的。这人，就是我娘，萧太后，而我爹，就是冯先生。”


“妹妹，别……再说了，这些，我都早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实际上，你的亲爹爹，并不是冯先生。”


“妹妹，没用的，别再宽慰我了。”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唉，才开始，我也以为，你是我的亲哥哥……”子青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全告诉了他。听罢，赵长安悲喜交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轮皎月破云而出，高悬在澄澈的、宝蓝色夜空里，明净的月光投射在子青脸上，不知是因为月色，还是她受的伤，她的面容看起来是那么苍白。


“呵！总算又能看见你了！殿下……”


“不要再这样叫我！”


“那……我叫你赵郎，成不成？”


“成！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赵郎！”这一声呼唤，深情缱绻，似已轻唤了一生一世般，那么顺口，那么自然。


“哎！”赵长安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颈，将她微微发抖的身子紧拥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同时，留意不碰到那柄插在她胸口上的匕首。他不敢拔，若一拔，她就活不成了。


早春二月，天气乍暖还寒，尤其是夜里，寒意更是欺人，而此时两人身上又全湿透了，想向来孱弱现又重伤的子青，如何抵受得住这凄冷的山风？赵长安彷徨无计，两人该如何逃离这里，逃回东京城去？


“赵郎，能这样跟你在一起，多好呀！从上官轻寒七人死了后，我就见你夜夜都睡不着，夜夜都坐着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宿，就是个好人也熬垮了。何况，后来你又……”她轻抚他胸口上那处险些致命的剑伤，“赵郎，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拖累、欺哄你了……”


赵长安懊悔不堪：“不！青儿，别这样说，你从来也没拖累过我。哄我，那也是逼不得已。我真混哪，其实，在一发现柳随风不是东西后，我就应该回汉南郡去，带你走，可我，却……把你扔在那种人的手里不管不问。”


子青摇头：“不，赵郎，柳随风没能欺负到我……”


原来那天赵长安才走，就来了三个柳随风的狐朋狗友。他们点了子青的穴道后，一人看守她，柳随风领着另外两个去追赵长安。情知赵长安一定会中他们的暗算，第二天子青就设法逃走，想去救他，但却一直找不到他的行踪，这时，朝廷到民间来为宸王宫征选秀女，她就应了征。


“我本只想，今生今世，能再看你一眼，晓得你平平安安的，就……去死，可我……”


“好青儿，已经过去了的事，就别再说了。”赵长安心疼地打断了她。


“不，赵郎，有许多话，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她坚持要马上告诉他。


他不忍违拗，将她的头扶靠在胸前，好让她能稍微舒服些。子青遂把萧绚为助赵长平夺得皇位而暗设金龙会，并为了敛财而作下多起富户的灭门血案，后又将赵长安骗往钱塘关，想在得手后，将劫夺传世玉章的恶名转嫁在他身上等一系列真相告诉了他。


“可惜，”子青讥笑，“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劲，也没摸着传世玉章的一丝边儿，还赔上了鬼哭和李准的两条命。”见赵长安迷惑不解，她又解释，“李准，就是扮作车夫，诳你和晏姑娘上车的那个人，你在遁走时，顺手拿了他的信牌。”


赵长安方知那镌有金龙图案的铁牌，在金龙会内被称为信牌。他道：“我没杀李准。”


子青解释：李准是被萧绰灭的口。金龙会规矩极严，凡泄露会中机密，背叛主子，或遗失信牌的徒众，都会被处死。这牌无法仿制，是用东瀛所产的玄铁铸成，且每月还要令会众间相互检视一次，看有无丢牌的情形发生。


赵长安摇头叹息：“不过一块牌而已，又何至于杀人？”


“姑姑认为，牌一丢，不但会暴露这人的身份，还会令得到牌的人混入会中……”子青将金龙会中的许多内幕都细细说与赵长安听。


“可在爱晚楼时，你为何不告诉我这些，而我在送你回魔窟时，你也不阻止我？”


“只因……姑姑毕竟养育了我一十八年，我……当时若把这些告诉了你，我只怕你会去杀了她。”


只看她那惊惶而又愧疚的眼神，赵长安便完全原谅她了，为将她从沉重的过去中拔出来，他换了个话头：“好青儿，别怕，娘久等我不回来，一定会派人来找，咱们只要能捱到那个时候，就能得救……”


虽然这样絮絮地说着，但他心里清楚：今晚的这个陷阱策划严密，自己想得到的，赵长平也一定早想到了，天亮前，宸王宫不可能知道自己遇险。二人今夜想逃离这里，难如登天。一念及此，他不禁哆嗦，发觉，子青的身子发烫——她又发热了！


子青在他的臂弯中缓缓摇头，吃力地道：“赵郎，你放下我，一个人走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拖累你的次数已经够多的了！”


“不，青儿，不，不要再说话，留点气力。等天亮了，我还要带你回京城呢，等回到王宫，我就立刻向皇上请旨，册封你为奉华公主，然后，咱们就要举行我朝开国以来礼仪最隆、场面最大、规制最高的大婚盛典。”他的语气温柔，但却坚定，“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命！一个人能扔下他的命走吗？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郎，”子青热泪盈眶，“从前，我总觉着老天爷不公平，有时也偷偷地埋怨过，可现在我明白了，老天爷是这个世上最最公平的，他不会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你，可也不会总亏待一个人。他把你给了我，好补偿我的从前。呵！现在，我已经是这个世上最最幸福的女人了，现在就是立刻让我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咄！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不许说丧气话，咱们还要在一起过好多年呢。上天早都安排好了，你要给我生九个儿子、八个女儿，然后咱们再同一天死：生同寝，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子青憧憬地笑了：“生同寝，死同穴。”她抖得更狠了，无法抑制的颤抖，使得她的声音也在发颤，“赵郎，我……好冷，还……困。”


他急道：“好青儿，不能睡！”将她整个搂在怀里，“这样子好些了吗？还冷不冷？”


“嘿嘿嘿……这怎么会管用？不如让小的来伺候二位吧，只要小的剑一挥，二位马上就不会冷了！”石后，鬼影般走出持长剑的杀手。


二人俱一惊，子青颤声道：“赵郎，快走！别管我！”


“哈哈，走不了了！”杀手长剑一挥，疾刺赵长安后心。杀了他，非但自己的名声会立刻震动天下，而主人丰厚的赏赐也能令自己的后半生富可敌国。想到这儿，杀手脸上绽开比剑光还要明亮百倍的笑容。


剑，电光般一闪，已触到了赵长安的后背。但就在这一刹那，赵长安猛然侧身，竟用一双肉掌，抓住了薄而锋利的剑锋！顿时，剑刃上迸出了可怕的血光，赵长安十指皮开肉绽，迸溅的鲜血顺着剑锋淋漓流淌，惨不忍睹！


杀手一愣：他疯了？这是什么招数？武功天下第一的赵长安，居然会使出那么疯狂的打法？十指连心，他不疼？看来他确实已身陷绝境了，居然使出那么笨的蠢招来夺剑！


他狞笑，用力抽剑，对方的十根手指马上都会掉落地上。未待他发力，突然，赵长安大喝一声，血淋淋的双手疾往后一夺，竟硬生生地将剑从猝不及防的他掌中抢过去了！


凄寒的月色下，只见赵长安面肌抽搐，状如疯虎，一身春衫已成褐色，而双手全在滴滴嗒嗒地往下滴血。杀手两腿不禁发软，但就在剑方脱手之际，他左手一抖，掌中竟然又有了一柄剑！原来，他袖中还藏着另一柄剑！


杀手疾出剑，毒蛇般的剑光疾刺赵长安前胸：赶快杀了他，不然，往后的日子，自己将永远陷在这个可怕的噩梦里了！


但不等剑刺进已不及闪避的赵长安的胸口，一个人影猛地扑向了那一截雪亮的剑尖！


“啊！”凄厉的惨呼，令闻者毛骨悚然。但这一声惨呼，却不是赵长安，而竟是那杀手发出来的！他低头，不相信地瞪着子青，和她手中紧握着的那柄匕首，那柄直插进自己心口，片刻前还扎在她胸口上的匕首！


杀手的眼珠从眼眶中鼓突出来，然后，“啪”的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他至死也不相信，世上竟还会有两个人，用这么疯狂、愚蠢和同归于尽的方式杀人，用他们自己的死，来换取对方的活！


他倒下时，紧握的长剑从子青右胸拔出，立刻，一股血泉喷涌而出！


“青儿！”魂飞魄散的赵长安抢过来，一把抱住她，“你……你怎么这么蠢啊！”


就在刚才，就在杀手的长剑刚要刺进他胸口的一瞬间，子青突然一把推开他，反手拔出胸口上的匕首，在长剑穿透她右胸的同时，匕首也深深地扎进了杀手的心脏。


赵长安手忙脚乱地去按她胸口上那两处血如泉涌的伤口，却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的十指也是鲜血直流。但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蕴含着子青生命的温热的鲜血，仍从他的指缝间肆无忌惮地奔流。


他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狂乱地在死人身上翻找：没有，没有金疮药！他身上竟然没有金疮药！天哪！天哪！天哪！这……这下可怎么办？


他脑中一片空白，跪坐地上，失声恸哭：“青儿，你，你怎么这么蠢哪！”子青无力地握着他的手：“赵郎，你刚才，不……也这样犯……蠢了吗？你……不要……哭……听我说。”


赵长安的泪水疾雨般洒落在她雪白的脸上：“青儿，你一定要撑一撑，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扔在这世上捱苦啊！”


“我……怎么舍得……让赵郎……你一个人……捱苦？可……我……真的……好困……好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细弱。


“青儿！”赵长安肝肠寸断，“你若走了，我还怎么活？索性咱们一齐走吧！这样，我就永远也不孤单了！”


“不……”子青一颤，拼尽全力，“不要……你……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儿地……活下去，活到……九十岁。你还要……去和……晏姑娘，成亲……生……好多……好多的小孩子。我晓得的，你……最喜欢……孩子了……”赵长安痛哭摇头。


“赵郎，你若是……不……答应我，我……就是……死了，也不……安心哪！求……求求你……答应我……啊？”眼泪大雨般泼洒在了她的发鬓上、脸上、唇上：“青儿，你不会死的，你这么好的女孩子，老天爷最公平了，不会让你死的！”


子青虚弱地微笑：“是……我不会死！赵郎，你……答应了我……我就……不死了！”


他急忙点头：“好，我答应你，我要活到九十岁才死，你也是！”


子青舒了口气，欣慰地笑了：“赵郎，另……外，还有……件事，你……也要……答应我。”


“只要你活着，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你……不要……杀姑姑，毕竟……她养育了我……一十八年。”


“好，我答应你！”山风阵阵，奇寒刺骨，二人相互紧拥着，都希图使对方感到温暖。


子青痴望爱郎，眼中，是那种不忍分离，但又不得不分离时，担心、牵挂、留恋、怜爱、不舍，而又无可奈何的眼神：“赵郎，好冷……你……把我……再抱紧……一点儿，好吗？”赵长安恨不能将自己变成一床世上最暖和的棉被，好使她永远感觉不到寒冷。


泪与血，交融在了一起。他苦苦哀告：“好青儿，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你答应我，咱们要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我这一世，还从来没求过人，今天我就求你这一次，你可千万不能不答应我啊！”


子青微微点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握住爱郎血肉绽翻的手，将它们放在唇边，亲吻，轻柔地来来回回地亲吻。她依依不舍，难离难分：“呵！赵郎……赵郎，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呀！我……真想……永远……永远地……陪着你，唱歌……给你听……跳舞……给你看，看你笑，听你……说话……说……我们俩……要……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永不……分……离！”说到这儿，她合眼，“可是……赵郎，我……真的……好困，真的……想睡……”


她身子蓦地一沉。赵长安不敢移开覆在她唇上的那只手，只惊慌失措地喊：“青儿，青儿，快醒醒！不要睡着，不能睡着，不要不理我。你答应我呀！我答应了你那么多，你怎地却不答应我？我一个人太孤单了，你醒过来，陪我说说话吧！”他嚎啕大哭，“求求你，别再离开我，这里又冷又黑的，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急急将脸贴在子青脸颊上，幻想温暖她，“咱们还要回京城去，举行完婚大典呢！”


哭声凄厉悲惨，鬼神也不忍卒听。山风中，万千树杏花一齐簌簌摇动，飘洒下无数的粉白花瓣，漫空飞坠，仿佛天落的泪，在与他同声痛哭。

第四十八章 杀子覆东宫


模糊的泪眼中，只见子青好像轻轻地动了动，还笑了一下。他一怔，随即狂喜：青儿没事，她只不过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叉淋了雨，又冷又困，睡着了。哦，我不能再大声叫喊了，会惊醒她的。他柔声低语：“青儿，好青儿，不等天亮了，现在我就带你下山，回京城去。你撑着点儿，等回到王宫，一切就都好了！”说着，已被巨大的悲恸刺激得失去理智的他，抱着爱人，勉力站起。


“害我们在山底下好找，原来，殿下是跑山顶上来了！”阴恻恻的声音中，五条模糊的身影将他围牢，“人嘛，总是要死的，”一个人影嘎嘎阴笑，晃晃手中泛着寒光的钢刀，“殿下又何必那么伤心？哭得地动山摇的，倒好像怕我们听不见。既然舍不得世子妃，那……我们兄弟几个就也来做一回好人，恭送殿下上路，哈哈哈……”六七件兵器俱已高高举起，“想来世子妃还没走远，殿下一定还能追得上，到了阴曹地府，倒正好可以跟她再快活快活。”


五人慢慢围拢上来，这一次，赵长安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这里是山顶绝壁，他身后是万丈深渊，他已无处可逃。除非从悬崖上跳下去，可这一次，他们就连这种机会也不会给他。因赵长平已下了死令，杀了他，然后提头来领赏！


五人齐踏前一步，唇边都露出了一丝微笑。办完这最后一桩差事后，太子的封赏已足够他们锦衣玉食地享受一辈子了。就像眼前将死的这个人曾经享受过的一般，从此不必再去过那种心惊胆战、刀头舔血的亡命生涯了。


黢暗的夜色中，比闪电还要亮的光一闪，那是七件兵刃挥出之际发出的光。凌厉的杀招，狠辣的出手，完美的配合，不留余地的攻击，天底下，没人能躲得过五人联手的一击！


单刀劈出的一刹那，五人的头领已在后悔：不该让老秃去斩赵长安的脸！双钩一挥一错，会把他的脸搞得血肉模糊，无法辨认。到时，如何向太子殿下交待，这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就是赵长安？但不容他多想，七件兵刃已要斩中赵长安。


但五人却微微一愣，他们仿若听到了一声自遥远的某个地方飘来的清冷的叹息，随即，五人眼前便有一痕水气飘起，伴着这痕水气的是花，万千树清丽如梦、美逸如云的花，不是杏花，而是梅花！在五人眼前，在如银的月光下、昏暗的夜色中，静静地绽放！


瞬间，万千树清绝、丽绝的梅花，一层层、一树树、一片片、一丛丛，绽放出在这个世上无以伦比、美绝人寰的姿韵。但在这美轮美奂的万千花树之间，却有一痕清冽的水气在缭绕。这一痕水气，隐隐的，淡淡的，若有似无，是被寒风吹斜的雨丝吗？那么惆怅，那么凄伤，那么无奈，透着彻骨的悲苦和哀凉。


紧接着，正被这平生从未见过的美景所迷醉，被那深入骨髓的悲苦所黯然的五人，均觉咽喉已被这种悲苦轻轻地抚触了一下。犹如午夜情人充满了柔情的指尖，又似远方高楼上那一缕渺茫的歌声……


这就是“月下折梅八式”予人的沉醉，销魂的沉醉！这就是世间无两的缘灭剑拥有的温柔，致命的温柔！


世间无论何人，只须看到这万千树美逸如云的梅花，和那在花树间萦绕的一痕清冽水气，便再没有了忧伤，辞别了孤独，更远离了痛苦。有的，仅仅是那一抹令人痴迷、沉醉、销魂的怅惘和清凉。


六个死人凌乱地横在地上，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清冷的风中，让人窒息。但赵长安无所谓见，无所谓闻，只抱着爱人，僵直地跨过这些尸体，往山下行去。


才出去不远，他就被块山石绊了一下，身一倾，子青就要脱手。他大惊：啊哟，不能撒手，那样会摔痛她的！急忙搂紧子青。于是“砰”的一下，他自己重重地摔倒了。这一来，背上和左肩的创口又流血了。但他并不觉痛，先忙看子青：“青儿，我没摔疼你吧？”见她面色虽然苍白，但却十分安详，唇边挂着一丝笑意，这才舒了口气，心想：青儿睡着了，自己得小心些，像方才那样莽莽撞撞的，若再摔上一跤，弄醒了她，那可怎么得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留神脚下，绕开那些坑洼不平之处，同时，还要时不时抬头，看一看那些饱蘸了雨水的花枝，以防积雨滴下来，打湿子青单薄的纱裙。这一来，费的工夫可就多了。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待东方天边一丝晨曦显露，他才走到了半山腰。


饶是他万分小心，还是又摔了几跤，还好，每次都没摔到子青，更没将她惊醒。他虽早已疲惫不堪，但当人到了极累、极痛苦、极虚弱时，反而却不觉着累，不觉着痛苦，也不觉着虚弱了。他只是紧赶，想快点儿回王宫去，等回到王宫，就好了！


正吊着一口气挣命时，路边似有人在唤他。他侧耳，是风声？苦笑摇头：唉！今夜自己得与青儿重逢，太过欢喜，却误把那风过花林声当作是人。这时，声音又响起来了：“殿下，歇歇吧，这样赶路，不累吗？”


又是风声！他不理会，仍笔直前行。唤他那人一怔：咦？怎么啦？他居然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其实，方才当赵长安离他尚有百步之遥时，他就已望见赵长安了。他早算定，若要逃离，赵长安就只能走这条唯一的下山之路。是以，他并未上山去搜，而是守在这儿，以逸待劳。同时，又安排了二十名好手候在山脚下。谅赵长安再厉害，也决计不可能过得了自己的这一关，就算他冲过去了，山脚下还有二十个人在等着他呢！


尽管一切如他所料，当赵长安才一出现时，他仍吓了一大跳。一时不敢确定，这个头发披散，满身泥浆血污，眼神狂乱，怀中抱了个死人，一步一跌正向自己走来的人是谁。反正，无论怎么看，这个状若疯子，濒于崩溃边缘的人，都不是赵长安！


他以前见过赵长安，即使是在他最沮丧、颓废、绝望的时候，亦是风姿高雅，气度雍容。可……那人怔怔地看着对方呆滞地向自己走来，他根本没看见自己！若不是自己赶快往旁迈开一步，他就要撞上自己了，然后……他就过去了。


他不禁贸然开口，叫了一声，可见赵长安不过犹豫了一下，复又前行。一时间，他倒疑惑了，这是玩的什么名堂？莫非……蓦地一惊：他早就发现自己了，故意装出这么一副狼狈万状的样子来，好诱自己轻敌上当？可……自己若就这么放他走了，却似乎更加的不妥。他心一横，不管了，今天就算两人同归于尽，但日后江湖中一提起来，能与赵长安浴血死战的，竟是自己，能留下这万世不移的名声，就是死也值了。


一念及此，他不再踌躇，“呼”，一记大力开山掌疾拍赵长安后背，这一掌只用了五成的力。在出掌的瞬间，他心又虚了，怕对手会借力打力，反击自己。


但这一掌顺利极了，“啪”，如击败革，赵长安往前飞跌出两丈远，在半空之时勉强侧身，右肩肘撞地，然后“吧唧”一声，摔在一摊泥水中。


那人一愕之余，大喜。从这一掌中，他已察觉对手绵软虚乏，的确是油尽灯枯了。见对手在泥泞中挣扎，慢慢撑起身子，还喃喃地说着什么，凝神一听，竟是：“青儿，你看我多笨，又摔了一跤，还好，没摔到你。”


他大奇，上前两步，试探地问：“殿下，您看不见老夫吗？”却见赵长安侧耳，望着一株在晨风中簌簌轻摇的杏花树，笑：“唉，这山上的风真大，老往我的耳朵里灌！”举起污脏不堪的袍袖，小心去揩子青脸上的一点儿泥迹，“我怎么老是会惹得你哭？好青儿，莫再哭了……”


“嘭！”那人狞笑，一脚踹中跪坐的赵长安。赵长安倾倒之际，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虽倒下了，双手却仍牢牢地抱着子青，且仍十分小心地不让她的头触到泥水。


那人不禁停手，他虽惧怕赵长安，但所惧的是他高超的武功和无双的智计。是以在奉命来截杀赵长安时，已存了必死之心。但未料到，赵长安竟已成了这副模样！他一生中杀人无算，而为了完成主子交付的差事，再狠毒阴险的手段他都使过，妇人、小孩也没少杀。但望着此时脚下侧卧泥浆中，已与白痴毫无分别的赵长安，他却下不去手了：这样左一掌、右一脚地殴辱一个无一丝还手之力又神志昏聩的将死之人，算什么本事？


他颇觉气沮，一踢赵长安：“喂，起来，亮你的缘灭剑，用你的‘月下折梅’剑法，跟老夫像模像样地较量！发癫当不了死。”


赵长安痴望子青，一言不发。


“再不起来，老夫就卸掉你的膀子！”那人挥舞长剑，作势便要斩落。


“哈！好了得的身手呀！原来，当今天下武功第一的，并不是赵长安，而是陆擎天陆大侠！”


那人一惊，身形陡振，长剑疾划一个大圆圈，护住身前五尺处，同时已向后飞掠三丈：“谁？滚出来！鬼鬼祟祟的，算什么好汉？”


“我当然不是好汉了，好汉才不会左一脚、右一脚的，猛踢一个快死的白痴。”


那叫做陆擎天的杀手游目四顾：周遭静寂无声，清冽的晨风中，只有万千花树在簌簌轻摇，一阵风过，离枝而飞的万千花瓣漫天而舞，飘飘洒洒，如当空下了一场花雨，那风致，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陆擎天比刀刃还要锋利的目光，在树间枝头、草中石后一寸一寸地搜索，他暴喝：“滚出来！”


无人应声。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前扑，一剑疾刺赵长安咽喉。夜长梦多，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但就在剑尖刚至赵长安咽喉前三分处时，一团黑影“呼”地直奔他手腕。陆擎天一剑刺出之际，已高度戒备，此时冷哼一声，剑尖反撩，已到了赵长安的额头，剑尖距赵长安的喉咙尚有三分，可距他的前额，却只有一发之隔！


但黑影竟也当即改变方向，突然下沉，“啪”，铁器相击，陆擎天虎口剧痛，再看时，自己的长剑已只剩下剑柄、剑锷，剑身已不翼而飞！


他大喝，掌力疾吐，剑柄、剑锷疾砸赵长安脑门，蕴含了他十分内家真气的剑柄、剑锷，此时力道之狠，已不下一方重逾万钧的巨石。只须砸实了，赵长安的头颅就会粉碎。他抛出剑柄、剑锷的同时，双足猛踹赵长安胸腹。这一连串动作，快似闪电，疾如惊风，今天，一定要杀死赵长安！这是主人的命令，他还没有过完不成命令的时候！


在陆擎天的大喝声中，一道灰影一闪，紧跟着他的双足被什么物事一托，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倒。但他反应奇快，身形离地尚有六尺，便一掌击向灰影，同时左手一拍一株花树，凌空转身，飞掠四丈，已稳稳地立在了一块青石上。


这时，他方见一个灰袍中年人站在赵长安头旁，看着自己。他虽然在笑，但一双眼中却满是厌恶轻蔑。他身后，还有三四十人——装扮各异，形容不同，但人人俱英气勃勃，精神抖擞。


陆擎天怒问：“你，你们什么人？为什么要救这个大魔头？”


“嗯？”中年人一怔，“救你？没有呀！”


陆擎天怒极：“你？”


中年人犀利的目光一闪：“看来，陆大侠好像有点儿不高兴，不太喜欢大魔头这个称呼。可看阁下刚才的所作所为，我倒以为，大魔头这个称呼配陆擎天陆大侠你，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陆擎天咬牙冷笑：“老夫是大魔头？”


“是啊！除了大魔头，又有谁会对一个重伤晕迷的人，左一脚、右一脚地踢个没完？”


陆擎天眼珠一转，自道之所以如此行事，是为了替义兄谢赫清报仇。对赵长安这种大魔头，犯不着讲什么江湖中的道义规矩。中年人冷笑，先不理他，令众弟子速将赵长安送下山去救治。


“是！”七八人抬起赵长安、子青，拔步下山。陆擎天又惊又怒，便要阻拦。


中年人迈前一步，看似随意，却已拦住了他的去路：“陆大侠，莫急，莫看他们走了，等下，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的数千官兵，还有六部九卿的百官，就都要赶来这里，陪你一道，聊那诛除恶魔的大道理了。”


“你？”陆擎天大惊失色。“哦，对了，我还忘了。”中年人屈中指一敲额头，“皇帝老儿也要来，御驾启跸，本是件很麻烦的事，可他好像特别特别宠爱宸王世子，一得到我递的信，说他的心肝宝贝游春遇险，他马上倾朝出动，领了全京城的禁军，十万火急地往这儿赶……”话未说完，就见陆擎天脚步移动，他忙大呼，“喂！别急着走呀！”身形闪动，挡住对方。


陆擎天咬牙：“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勾结官府势力，助纣为虐？”


“哼！我们堂堂四海会，从来不仰仗何方的势力。”


陆擎天一愕：“你们是四海会的？”


中年人干脆地答：“对！我是四海会东京分会堂主张涵！”


“你一个小小的分会堂主，竟敢擅自……”


“是我家少掌门令我暗中保护赵长安的。”张涵冷冷地截断了对方。


“老夫不信，宁致远竟会事先得知，昨夜赵长安会来这儿？”


张涵鄙夷地看着他：“哼，我奉令保护赵长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几个一早，我得到讯息，说有人把赵长安诳到这儿，就马上赶来了。只是刚才在山脚下，料理你的那二十个人费了点工夫，差点就让你们的诡计得了逞！”


陆擎天脸色阵青阵白：“好！好！好！想不到，四海会居然也会跟朝廷同流合污，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到底谁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张涵怒视神情猥琐的陆擎天。这时，送赵长安、子青下山的七八人空手跑回来，道朝廷大军到了。同时，众人俱听见山脚下金鼓齐鸣，喊声震天，隐隐地还可见万千旌旗在飞舞。


张涵问道：“赵长安呢？”


“属下们已把他跟那位姑娘放在路口，被先到的官兵抬去了。”


陆擎天心一沉，再不走就麻烦了，心念急转，道：“张堂主，现在不是分辨谁对谁错的时候，等下山被围死了，我固然走不了，可张堂主跟手下的兄弟也难脱身，官兵的不讲理是出了名的，到时候眉毛胡子一把抓，大家都没好处。现在，你我也不要再扯皮耽搁了，就快些一起走吧！”


张涵不禁犹豫，就思索的片刻，山下的鼓噪声越发近了。当此紧急时刻，已不容他多作考虑，不管怎样，陆擎天的话至少有一句是对的：官兵不讲理，且皇帝又深恨四海会，这时再见到赵长安那凄惨的模样，雷霆震怒，必会出以狠酷的报复手段，四海会可不能去触这个霉头。


陆擎天见他目光闪动，知自己的一番话已生效用：“张堂主，情势危急，你我就此别过，如何？”张涵冷哼一声，挥手，领着众兄弟匆匆进了花林。陆擎天长出一口气，忙折转身，一溜烟钻进了草深林密的山坡。


春细柳斜斜，烟雨暗千家。那一阵阵自远方白云深处吹送而来的清风中，夹带着一丝丝令人陶醉的木叶的清香。但，东京北郊十里的一块空场上，却是凄风凛冽，笼罩着酷寒的肃杀之气。


空场其实不空。此时在场上，一列列、一队队，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人。近万人将这块平日冷寂荒凉、人迹罕至的空地已拥塞得几无立锥之地。


但那么多人挤在场上，却一点都不乱，更不吵。无论穿了多么暖和轻软的狐裘锦袍，每个人却仍面青唇白，有人甚至牙齿相击，发出“咯咯”的响声，不是冷，而是怕，不是一般的怕，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虽已怕成了这样，却无人敢不来，更无人敢偷偷溜走，以远离此时场中令人窒息的气氛。因为场的四周已被三千禁军围住了。三衙的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都来了。禁军倾巢出动，为的是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差吏、衙役，看押好场中两千多待决的囚徒，并维持刑场的秩序。其实，秩序是无须维持的，虽要杀这么多的人，且是以酷刑处死，却无一介平民可来观看。来的，是整个朝廷上下、六部九卿的所有大小文武官员。


此时，众官员、王侯公卿分成三路，列队侍立在刑场的东面，死囚则押在西边。南面是一座以明黄绣龙锦缎张搭的巨大帐幕。帐中地铺九龙明黄软毛毯，上面并排放置两案两椅，分别是金丝楠木雕飞龙御案，九龙戏珠金交椅。


皇帝坐在正中的金交椅上，面黑似铁，目光如出鞘的钢刀，冷冷地望着前方。他身侧，形销骨立的一个人被包承恩抱扶着，斜靠在宝座上，这人着雪白的绣六团盘龙的轻纱丝袍，头簪缠龙远游冠。


帐前是五座木柴堆成的高台，高台上设木架，架装辘轳，垂下麻绳。每张台旁均靠着一张长梯，五张台中，以正对皇帐的那座最高，比其余四座足足高出了三十尺。


所有人都望着五座高台及台东侧那个长逾六丈、宽四丈五、深、达三丈的大坑——埋尸的深坑。这个与皇帝并坐的青年，却目光恍惚地望着那两千多将死的囚犯。


死囚被分成五大列，最外面是东宫的四翼侍卫长及侍卫一千一百人；中间是东宫的官员二百余人；距这些人不远处，是东宫的太监、宫女、杂役六百人；再过来，则是赵长平的妃嫔；除奉皇帝特旨，被另行关押的晏荷影外，赵长平所有的妃嫔都被押来了，而距御帐最近的，则是孩子，十六个赵长平的子女！


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九岁，而最小的两个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此时，两婴被乳娘抱了，亦候在死囚的队列中，等着那可怕一刻的到来。


两千多死囚中，以这十六个孩子的情形最为凄惨可怜。虽然都未上绑，且仍衣绫罗、佩金玉，但尽管年纪幼小，却也大多明白，他们马上将迎来多么可怖的命运。孩子们眼中流露出来的惊悸和恐惧，令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亦会堕泪。是以，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去看一眼这群将死的孩子们。


除了赵长安！实际上，从被半抬半抱地撮弄在宝座上后，他的目光就一刻没离开过这群孩子们！可……他真的是在看吗？他的眼神空洞洞的，与一个死人没有分别。他像是在看，可……又不像是在看。


皇帝一瞥如被抽筋断骨、勉强侍立御案一侧的赵长平，嘴角牵动，阴森地笑了：“传旨，把犯人押上来。”一太监出帐，尖声宣示他的口谕。押上来？犯人不都在场中了吗？还要押谁上来？


静寂如坟场的刑场北边传来一阵车轮辗压地面的隆隆声，然后，四辆囚车缓缓进来了。一见车中情形，刑场上顿时传出一阵潮水般的惊恐之声：众人全骇坏了！


车内四囚，竟都用一个生铁钩穿透背肌，悬吊在车栏上！铁钩锈迹斑斑，显然，四囚被这样吊挂着已非一日两日了！虽未衔枚，但四人却连一丝呻吟都没有。他们的嗓子，因日夜嘶喊，辗转哀号，早都哑了。此时，柳随风、杜雄、安同诚、倪太医已无人形，如同四块形状奇异的干肉，偶尔抽缩一下手脚，转动一下畸形的身子。此情此景，令观者无不丧胆。


“启奏皇上，人犯押到！”


皇帝冷酷的声音传出：“行刑！”


“是！”一十六名刽子手冲到囚车前，将四犯拖拽而出，带到四座稍矮的柴堆下，先拔掉他们的头发，是硬生生地扯落！鹄立的万人俱看得清楚，没拔几下，柳随风前额的一块头皮便随着头发撕脱了下来。立时，黏稠乌黑的血糊满了他的半边脸。如此的惨痛，他居然既未惨号，更不挣扎。在那早已面目全非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表情！正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吓哭了年岁稍大的七八个孩子。稚嫩的童音，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浮着。


瘫靠在包承恩怀中的赵长安目光空洞地望着哭喊的孩子们，手中紧紧地攥着一方丝巾，沾满了褐红血渍的丝巾。这是在为子青更换公主服御，要将她大殓入棺时，在她贴身的衣袋中发现的。本来柔滑的丝巾，因了她心口的鲜血而变得有些粗硬，丝巾右下角，是用黄金丝线精心织绣的一条栩栩如生的升龙。


这是赵长安的丝巾！在才识得子青的那个夜晚，是他递给她，让她拭泪的那块丝巾！没想到，就是一方旧丝巾，子青却将它视为生命，将它揣在心口处，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它，也让它温暖自己……


一见宫女呈上来的这方旧丝巾，被四名太监搀架着立于棺椁旁的赵长安当即瘫软了，死命攀住棺沿，不让封棺：“别让她躺在里面，她没死，只是睡着了！滚！滚开！没用的奴才，别盖这个破盖子，她怕黑！怕黑！你们不晓得吗？……”他疯狂地拳打脚踢，但却被赵长佑、赵长僖和六七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七手八脚地抱牢了，只能眼睁睁地、无助地，看着浩浩荡荡的出殡行列从自己的眼帘中消失……


皇帝口谕：“一定要让他看着大殓！让他看着封棺！让他明白，奉华公主的的确确是已经死了！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


攥着丝巾，他深深体会到了那种永远愧对所爱的悲恸和永远无法弥补的歉疚，他的心全碎了：天哪！青儿与自己相识一场，相知一场，又为自己付出了一生，可自己却给过她什么呢？一方旧丝巾！仅仅是一方旧丝巾而已！


柳随风等人的头发已全被扯光，舌头也已拔掉。于是，两名刽子手登上长梯，待到柴堆顶端，将系于辘轳上的绳子抛下柴堆，下面的刽子手将绳子一端系上特制的铁钉，然后穿过四犯下颌，反缚住他们的后背。柴堆上的刽子手开始绞动辘轳，那吱吱扭扭的声音，令闻者无不双股战栗，有的人屎尿齐流，更有人昏晕倒地。


没人说得出，将四犯绞上柴堆费了多长时间，在这种时刻，一切都模糊了，众人眼中，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可自己真的听清、感受到了吗，那残忍、恐怖、令人发狂的感觉？


所有人，都宁愿那直透心底的感觉是一个幻觉，一场噩梦！孩子们的哭声，一发凄惨了。


赵长安耳中灌满了孩子们的哭声；心里没有一点儿知觉：青儿走了，真的走了！可丝巾上的泪痕，那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在寂寞空庭中暗洒闲抛的她的泪痕，却又在哪里呢？是不是已被她的碧血，那曾鲜活了她生命的碧血洇没了？


他曾经跪坐殿中，跪坐在空旷得能使人发疯的大殿中，点燃了上千支巨烛，在明亮得无法睁眼的烛光下，细细翻寻，来来回回地翻寻：怪了！丝巾上怎么就是找不到青儿的泪痕？这可实在是太奇怪了！如癫似狂地翻找了几天后，终于在一天夜里，他恍然大悟：嗨！自己真真昏了头了。丝巾上根本就没有青儿的泪痕嘛！她早就不哭了，她那么乖巧驯顺，又那么体贴心疼自己，自己曾对她说过，自己不喜她哭，怕见她哭，惧听她哭。是以，温柔而善解人意的好青儿，自己视若生命的青儿，就再也不哭了。当然，在丝巾上，自己亦就找不到她的泪痕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便欣慰地笑了，然后，用丝巾死死地捂住双眼，想这样来阻住泪水。但决堤般的泪水仍从丝巾间、指缝中奔涌而出，打湿了衣襟，浸湿了锦被，还有床帐、鸳枕。


日夜守候在殿外不眠不休的尹梅意和众宫女太监，听到那比野兽临死前的嗥叫还要惨厉万分的嚎哭声，全吓坏了，撞开殿门，冲进来，跪在床前，拥着他的双肩，摇晃哭喊，乞求他不要再哭，不要再喊，不要再死死地攥着那方该死的丝巾，不要再这样往死里作践自己……


青儿！青儿！你看我多没出息，我不让你哭，而自己却莫明所以地在这里痛哭！我哭什么？我有什么可哭的？我有什么值得哭的？


血泪相和流！他将丝巾举近眼前，细细端详：这上面一片片、一块块，湿湿的、润润的是什么？血？泪？青儿！青儿！我这样子哭，你会生气吗？不，你这么温柔，又怎会生气？更不会生我的气。听到我这种哭法，你一定也会很伤心吧？是我不好，我又惹你哭了！这丝巾上，新沾染、新濡湿的，不是我的，而是你的泪吧？


他慌忙收泪，心里在笑：青儿，你看，我没再哭，我已经笑了，你一定很喜欢我现在这样吧？蛮开心、蛮适意、蛮讨人喜欢的样子！我笑了，你定然也笑了吧？这多好哇！可既然咱们都已经笑了，却是谁，还在那儿哭个不休？他皱眉，侧耳，想弄个究竟：是谁，在大家伙都欢欢喜喜的时候，还不合时宜地哭泣？


柴堆上，柳随风四人已被砍断手脚，抠出眼珠，剖开腹部，拽出肠胃……四人的脸上一直毫无表情，此时，却忽然都有了表情，一种放松、欣愉，甚至是带着一丝笑意的表情。呵！终于解脱了！在熬过了无数辗转哀号、求死不得的日日夜夜后，现在终于解脱了！


刽子手从柴堆上下来，然后四面纵火，烈焰腾空。透过火光和烟雾可以清楚地看到，四人先是浑身鲜红，接着红色褪去，变成焦黑，然后化成了深灰色。那是已经烧到骨头了。最后，骨头匍然散落。待噼啪大响的柴堆终于燃尽，漆黑滚烫的焦土上，就只剩下几段焦枯的木炭和一些灰白的粉末。


“把灰烬全铲起来，撒到东京九门的路口，让万人踩踏。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记住，敢冒犯朕的宸王世子，会有个什么样的好下场在等着他们！”阴冷的话声中，皇帝恨毒的目光落在汗出如浆的赵长平身上，“知道最高的那堆柴是留给谁的吗？”


“世子殿下饶命呀！”突然，赵长平跪倒，对赵长安声嘶力竭地哀求，“殿下，奴才已把冯先生送回王宫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救救奴才，饶了奴才吧！奴才错了！以后，奴才再也不敢冒犯殿下您了！”


赵长安嫌恶地把头扭朝一边，就是这个人，既毁了青儿，也毁了自己，他为何要对自己下跪？为何要用那种凄惨已极的眼神和嗓音向自己乞求？真烦哪！快点，快点让他闭嘴，这样，大家就都得安宁了！


赵长平猛力叩头，因用力过大，在厚软的毛毯上竟也磕肿了前额！


“起来！别求他！死得硬气些！”待死的宫女群中，一个高亢嗓音尖利地喊，是毒伤初愈仍虚弱无力的萧绚！


“把这个女人拖出来，待会儿跟东宫的官员一同处死！”殿前司侍卫拽出被牢牢绑缚着的萧绚，将她推搡到东宫官员的队列中。见哀求无用，赵长平放声大哭。


皇帝一眼都不看如丧考妣的他，抬手，御前太监忙躬身上前。


“传朕旨意，”皇帝用保养得极好的小手指指甲尖掸去案上的一只小飞虫，“东宫所有的侍卫车裂；官员腰斩；宫女嫔妃绞决；小东西……”说到这儿，他不禁皱眉，“灌鸩！等处置完他们，最后再来伺候这个不睦不义的畜生！”


“是！”太监到帐外，大声宣示谕旨。两千罪囚虽早知必死无疑，可此时真听到了行刑的旨意，仍不禁嚎啕。一时凄厉的哭喊声震天动地，尖锥般狠刺每个人的耳膜。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孩子群中蹿出来，向御帐奔去。众人一愣神间，这个小小人儿已扑到了帐中，被厚软的毛毯一绊，一跤摔倒，赶紧膝行几步，爬到赵长安膝前：“柿子虾虾，柿子虾虾……”小手已拽紧了他的袍袖。


赵长安恍恍惚惚地望出去，认得他是赵长平的第十子，年方三岁，乳名扶苏。赵长安素来喜爱孩子，小扶苏长得粉妆玉琢，聪明可爱，赵长安对他钟爱有加，常常一见到了就抱在膝上逗弄玩耍。一次还把自己的一串寿山艾叶晶珠串给了他。此刻，晶圆玉润的手串就缠在孩子的腕上，在阳光下，闪烁着亮丽诱人的光芒。


孩子吐字不清，把“世子殿下”唤成了“柿子虾虾”。虽稚气无知，但方才柳随风四人的死状已令他深受刺激，这时见兄弟姐妹及一众大人们都失态嚎哭，他吓坏了，急欲找一个依靠，再也顾不得大人时常教诲的不许乱说乱动的规矩，才突然跑过来，要从赵长安这个常常笑容满面又颇为疼爱自己的“柿子虾虾”这儿，寻求一点庇护和慰抚。


“柿子虾虾，我怕，我怕呀！”孩子小嘴一扁，也哭了，“柿子虾虾，抱抱我，抱抱我。”赵长安一怔，随即下意识地伸手。皇帝一拍御案，怒叱侍卫来把孩子弄出去。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大步抢进’帐来，攥住了孩子细弱的胳膊。


“柿子虾虾！”惊恐万状的孩子要抓赵长安，但捞空了，乱晃的小手却拽住了一样物事，软软的，柔滑的，还有一丝暖意，这是一方丝巾！赵长安一愣，便往回夺，这是青儿留给自己的唯一的一点念想了，可不能连这一点念想也失去了！但孩子却死死拽住丝巾的一角不撒手，用力踢腾，大声哭喊，不明白对自己一向呵护备至的“柿子虾虾”为何不抱自己，而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大人把自己双臂扯得生疼时，“柿子虾虾”也不喝退他们？“柿子虾虾……”孩子清亮无邪的眼中满是惊恐。


两侍卫稍一用力，就掰开了他紧抓着赵长安袍袖的左手，跟住轻轻一勒，就要将这个双脚乱蹬、哭得令人眼红鼻酸的孩子抱出帐去。可丝巾一角仍被孩子牵拽着，赵长安急忙站起：这样会扯烂丝巾的！


“站住！”皇帝打雷般一声大喝，以为他要抢孩子。赵长安一惊，不由得顿住脚步，“嘶！”一声轻响，丝巾已被撕成两半！


哭声中，被侍卫夹在腋下的孩子挥舞着半方丝巾，已被带出帐去了。赵长安迷惘地望着那不住摇晃的半方丝巾，这……是青儿轻舞时挥起的衫袖吗？那么轻灵，那么飘逸，那么柔和！


忽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渺茫的歌声：“……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


“皇上！”赵长安一把推开扶抱着他的包承恩，疾转身，扑跪案前，“皇上不能杀他们！”皇帝一愕：“你这是做什么？”


他叩头：“臣请皇上收回圣命，切切不可妄杀无辜！”


“无辜？”皇帝又惊又怒，“世子长安，快起来，你在说什么？”


“皇上！臣现有一事不明，要求教于皇上！”


“什么事，等行完了刑再说！包承恩，立刻传朕旨……”


“皇上！”赵长安大声打断，“臣不明，今日皇上为何要大动肝火，滥杀太子殿下和他宫中的人？”


“为何？”皇帝用力一击御案，“因为他作恶在先，意图杀你！”


“皇上错了。太子殿下待臣一向宽厚仁慈，从无严苛之处，更遑论要杀臣。莫说是太子殿下无杀臣之心、杀臣之行，即便是有，那也是臣侍奉不周，有该死之……”


“啪！”皇帝拍案，中指上戴的一只镶猫眼石翠戒应声粉碎，“闭嘴！疯子！”


“臣没疯，臣现在心里清楚得很……”


“包承恩！”皇帝不理他，“送他走！即刻传轿，送世子回城去，他伤得太重，头脑不清醒。”


赵长安使劲一抡，甩开了包承恩和三四名太监：“皇上，您今天若是定要行刑，臣愿与那些死囚一同领死！”


陪赵长安一同跪着的包承恩偷觑，见皇帝左额处青筋暴突，眼角皮肤抽搐，牵动半边脸都歪了，怒容十分吓人。他四肢发软：这是皇帝盛怒已极的情状。这副怒容，自己从十三岁跟从服侍他起，至今逾二十八年，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二十四年前，当时已是废太子的皇帝在得知他的四弟，宸王赵裕仁将迎娶尹梅意时；另一次，则是在十一年前那个隆冬的凌晨，赵长安自承偷吃了皇族大祭的“福祚”时。但，今天……他忙去扶赵长安：“老爷子，莫再说了，快起来吧！”


“不！”赵长安轻轻推开他，“皇上今天若不明白宣示诛杀太子殿下的缘由，臣不会起身！”


“哈哈！你不明白？”皇帝冷笑，双手撑紧案沿，以克制因怒气勃发所致的颤抖，“杀这个畜生的缘由，你竟要朕明白宣示？十天前，是谁大逆不道，矫诏把你诳到了太白山，又暗伏杀手，要把你乱刃分尸？”


“哦……原来，皇上对太子殿下误会的，是这桩小事啊！”


皇帝一怔。


赵长安低头：“十天前，臣的确是去了太白山，不过，不是奉诏去的，而是臣得知那里的杏花开得正盛，是以臣便自备了车马，前去游赏！”


皇帝怒极反笑：“赏春？赏春赏得你左肩、后背、双手十指都是剑伤？还昏迷了四天四夜？”


赵长安伏跪在地毯上：“那是天雨路滑，臣一时不慎，失足落崖，被尖石割伤的！”


“哈哈哈哈……”皇帝仰天长笑，“那世子妃呢？奉华公主也是因为失足，被山石在胸口刺了要命的三剑？说呀！你结发的妻子，你命中的命！你魂里的魂！被人三剑捅死了，莫非，连这种仇你也不要报？嗯？”


御帐内的人都看见，听了这番诘责，伏在地毯上的赵长安浑身痉挛了。


报仇！赵长安脑中倏地一下：报仇！是的！自已是该报仇，可难道报了仇，青儿她，她就能回来了？不！不！不！永远！永远！世上，永远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事发生了！他咬牙，咬破了嘴唇，殷红的鲜血滴落在血迹斑驳的半幅丝巾上：“臣的世子妃，也是……为了救臣，失足落崖，被山石……刺死的！”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刑场中上万的人都听见了！也都在听见的同时怔住，包括早就傻了的赵长平。


皇帝僵立良久，眼中的怒气已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哀怜和不解：“年儿哪，你怎么能如此忍心委屈自己？管仲曾云：不爱自己而爱别人的，不是人！你！你？唉！”怅惘抬头，望着天边那一抹灰黯的微云，怔怔出神。


良久，包承恩颤声问：“万岁爷，老爷子快不行了，要不要传太医伺候？”皇帝方哑声道：“传朕旨意，宸王世子胆大妄为，擅违朕意，私自离宫出城，以抗旨罪论。本当严厉处置，但念其一向当差勤谨效力，敬顺小心，现着罚其王俸半年，严旨申斥。另……”一瞟仍怔忡不安的赵长平，“传御用监司，办车轿，明天一早，接宸王世子人住皇宫，安置在乾清殿东配殿内。自明日起，世子由朕亲自教养！”

第四十九章 哀哀莫如死


赵长安不知自己是如何上的王轿，如何回的宫，又是如何坐在长生殿椅中的。直至侍卫提高了嗓门喊一声：“启禀世子殿下！”惊得他急忙抬首，侍卫小心翼翼地道：“启禀殿下，冯先生现在在他的偏殿里，闹得太凶了。”赵长安似乎反应迟钝了：“凶？”


“是！他晓得刚才刑场上的情形后，就炸了！小的们七八个人都劝不住他。他叫嚷着说……要来见您，不然……不然……”侍卫嗫嚅着住了口。


“把他关在殿里，多派人手看守，莫让他受伤了。”发了半天的怔，赵长安方无力地起身，由众人簇拥着，出长生殿，往嘉年殿后行去。还离着老远，就听见游凡凤变了调的怒吼声，待到偏殿门前，见一群侍卫堵在门口却不敢入内，只柔声哄劝。只听游凡凤怒嚷：“让我出去，我要去见那个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砰嚓！”是什么物事被推倒了。“哗啦！”一只官窖斗彩七孔花插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快让开，殿下来了。”众人忙避到两旁，让赵长安进殿。目露凶光的游凡凤一见拖着脚、被两名太监搀架着的赵长安，一怔，反而平静了，转身倚坐在榻围上，瞥一眼几无人形的他：“呵呵，救苦救难的如来佛祖，总算也会光降我这寒处了。”


“叔叔，不要再闹了。”赵长安低声下气。


游凡凤怒极反笑：“闹？没有啊？我既没疯，又不傻，更从没想着要去做普度众生的活菩萨，有什么可闹的？”


“我……方才……在刑场上……”


“晓得，晓得！懂，懂！”游凡凤咬牙笑，“我们的活菩萨，是又动了慈悲心肠了。在最最要命的时候，你是既想起了西汉武帝征和二年的刘据谋叛案，又想起了后赵建武十四年石虎以酷刑处死太子石宣及东宫三百五十多人这两起旧案了吧？可是，”他忽然狂吼，“你在想这些已经过了好几百年的陈年破事时，有没想起过青儿，你的妻子？那死了十天，埋了才四天的宸王世子妃？”


赵长安低头，一言不发。突然，他衣领一紧，已被游凡凤一把薅住了：“你倒是出气呀！你这个死人！”


“大表哥，你不要逼他！”闻讯赶来的尹梅意跑到他身边，“年儿他心里也很难受！”


“不见得吧？”游凡凤不放手，“会难受，倒还是个人了。哈哈，要他还真是个人，又怎会做出那种事情，别人帮他报仇，他却去救自己的仇人，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你先放手，你要掐死他了！”尹梅意去扳那铁钳般攥住赵长安衣襟的手。未待她的手触到自己的衣袖，游凡凤猛地一搡，赵长安已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后背撞在殿柱上。


游凡凤似乎什么都不顾了，大声开骂：“什么东西？自己被一逼再逼的，早逼到墙旮旯缝儿里去了，还是要忍让！心爱的女人被人当着面杀死了，也只当是没看见！窝囊废！狗屁不如！废物！你这种东西，也配叫人？也配做个男人？呸！换作我是你，早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了！”尹梅意看着两人，心痛如绞：“你还嫌他的心伤得不够狠吗？”


“娘，”赵长安目光空洞，“叔叔说得对！我真不是人，不是个男人！我……是个窝囊废！”


“你？”游凡凤、尹梅意一怔。尹梅意心疼得流泪了：“年儿，你怎么能这样子作践自己？”


“滚！你这个废物，给我滚出去！”游凡凤戟指殿门，怒吼，“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你的这副嘴脸，让我一见就想吐！恶心！”


“叔叔……”


“不准叫我叔叔！从今往后，游凡凤不再是宸王宫的一个奴才，我是江南逸士、人间散仙，现在我就去杀了那个狗畜生，替我惨死的女儿报仇，要不刺足他三百剑，我誓不为人！滚开，别挡道！”


赵长安上前阻拦：“你身无内力，不能去！”


游凡凤一掌推开赵长安：“我游凡凤的女儿被人杀了，连这种仇都不报，那我还活个什么劲？你凭什么拦我？你算青儿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为青儿报仇？”疾步向殿门走去。


“我不许你去！”赵长安转头对几名侍卫喝道，“抓住他，点住他的穴道，把他关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擅离此殿一步！”


“是！”几名侍卫一拥而上。大怒若狂的游凡凤猛操起一只宣德：釉团龙纹明黄瓷盏，向众侍卫兜头砸去。众侍卫疾侧头，瓷盏便直向赵长安飞去，众侍卫均知瓷盏肯定砸不到他，以他的身手，要抄住瓷盏，那还不是易如反掌？但“嘭”的一声，瓷盏已在他的前额上粉碎，一缕鲜血从额角挂了下来，一片碎瓷割开了皮肤。


惊呼声中，好几名太监抢上前去。“没事！”赵长安无力地掏出丝巾按住伤口。尹梅意“哇”地哭了：“大表哥，你为什么要这样？”


看着丝巾上已沁出来的那一丝血色，和赵长安摇摇欲倒、早没了人形的身子，游凡凤耳边又响起了子青轻柔的话音：“爹，我不许你打他，他那么好的人，又怎会欺负我？”他双泪迸流，跌坐榻上，掩面号啕：“天哪，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这是个什么世道？这是种什么人生？这种人生、这种活法，有什么意思？我这是在闹个什么劲儿？”


在他撕心裂肺的号哭声中，赵长安幽魂般出了殿门。尹梅意扶着他，五内俱焚：“年儿，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唬娘。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怎么还不死？怎么还要活着，活着看见这些？年儿，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叫娘还怎么活啊？”


“娘请放心，”赵长安止步，“一时半会儿的，孩儿还不得死。”他偏头，出神地看了看远处的某个地方，脸上现出一丝毛骨悚然的微笑，“前人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千古艰难唯一死？”


雍穆宁静的花林，蓊郁蕴藉的春潮，夜空中，一轮皎月朗照人间万物。月色是如此澄净透明，在深沉的春夜中，独自观照着这永恒的寂寥。江水潺潺，绕过芳草萋萋的初春之野；皎月空灵的清辉，倾泻在漫漫春山上、花树间，仿佛散布了一层洁白的雪。一艘华贵气派的御舟，泊在横斜的花枝下、烟波间、月华中。


晏荷影呆望这月、这山、这江、这花，为这无尽的美景而惆怅、迷惘了。赵长平一直留意她的神色，这时笑道：“晏姑娘，怎样？本宫没骗你吧？这月下游汴河，感觉是不是更好？”


晏荷影回首，嫣然一笑：“今夜真是托太子殿下的福了，真没想到，在这北国之地，居然也会有此等不输于江南的景色！只是，如此良月，却须人越少，赏起来才越有味道，怎么偏有些不识趣的，要来碍人家的眼？”说时，瞥了一眼一个离她和赵长平远远的，坐在船尾，缟衣如雪、沉默无言的人——是缟衣，上无一丝杂色，更遑论金龙图案；而他的发髻上也未簪金冠，只以一根雪白的丝带束住了光洁整齐的头发。赵长平微笑：“哦！宸王世子是本宫邀来的，他懂得多，能给咱们说些个笑话，助助兴。”


晏荷影撇嘴：“懂得多？”她细细端详赵长平，“太子殿下怎么竟谬奖别人，看低了自己？难道……太子殿下您不就是这天底下最富才学的人吗？”赵长平粲然笑了：“原来，本宫在姑娘眼里这么好？”


晏荷影斜眼瞟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当然了，您非但年少英武、文采过人，最难得的，是又体贴温柔。唉，这世上哪个女子若竟不倾倒于太子殿下您的风采，那她也真是瞎了眼、昏了头了。”


赵长平目光闪烁，瞟了瞟她：“唉……奇怪的是，那些女的，偏还是个个都瞎了眼、昏了头，她们居然以为，一个小小的王世子，硬是好过我这个储君，做一个世子妃，却要比做太子妃更尊贵百倍。”


“谁说的？”晏荷影抢白，声音太大，连自己都觉得刺耳，“我就不这样想！”赵长平瞥了瞥她：“姑娘的意思是？”晏荷影对他飞了个媚眼：“太子殿下要是不嫌我资质粗陋、出身寒微，我……倒是愿意，做您的太子妃。”


赵长平怔住，半晌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哈哈哈……”这一阵大笑声突兀尖利，吓得宿在江边花树上的一双白鹭疾展翅，扑棱棱飞去了远方。“唉，早晓得今晚上有那么大的一个喜讯，本宫就该传乐师来伺候，边赏景，边喝酒，边听歌，那该多好！”


晏荷影却接口道：“太子殿下，要不嫌弃，我倒是愿为您唱几支曲子，以助雅兴。”


“光唱，那也太单调了。”赵长平一瞥右像般凝窒的赵长安，“本宫早听说世子吹拉弹唱，样样来得。来人呀，把去年索特国进贡的那管玉箫取来，今夜，就由世子为本宫未来的太子妃吹箫伴奏。”


玉箫很快取来，呈在赵长安面前。箫比拇指稍粗，长一尺八寸，八孔，箫身雪白，通体竟是透明的。在柔和月色的映衬下，赵长安持在手中的，不似一管玉箫，却是一泓春水，一泓立时便要自他的指缝间流淌泻沥的春水！箫尾系淡青丝绦，上悬精美的龙风玉坠，坠上各镶小指肚般大的明珠六粒，在系丝绦的地方，箫身之上，镌有二两个三分许长的金芝英篆字：“幽诉”。


幽诉！是幽幽此心谁诉吗？箫声呜咽，歌声温婉，过烟波、穿花林、绕春树、飘远方……这是游子的叹息，还是思妇的惘然？


在这月色下、春林里、客栈中、扁舟上、驿馆内，有多少征人思归不得？又有多少怨妇望眼欲穿？人生便是如此令人惆怅、哀伤，令人泪眼问天天不语，令人低首悲断肠……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多么纯净清丽的意境！但这箫声，这歌声，为何却如许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赵长平皱眉了，因为箫声已不经意间牵动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碰触不得的地方，平日他极力抑止的疼痛酸楚，一时间倏地全涌上了心头。


他抬眼追寻，唯见满江月色，皎然照人，而当此际，耳听这箫声送来的哀曲，其难为怀，夫复何苦？箫声凄咽，已不可闻！


江水在呜咽，花树在颤抖，山鸟在哀啼。欢有穷兮恨无数，情欲绝兮声亦苦！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除了静静肃立的层层山峦、一望无垠的漫漫春江、迷离如梦的层层花树、缓缓飘飞的片片花瓣，及那亘古便高悬天心的明月，只怕是，就一无所有了吧？


清幽的箫声仍在迷离的烟波上飘荡着，那深沉的悲哀，遏住了暗月边淡淡的一缕浮云，止住了轻舟下静静流淌的江水，定住了穿花过树的徐徐清风，便连那万千片缓缓飘落的花瓣，亦在空中凝住了……


这不是人间的乐声！人间的乐声，不能如此凄伤入骨，肃杀悲凉，不能如此哀恸抑郁，而又无可奈何。赵长平不禁心酸满怀，落下泪来。望着在清明的月华下独坐吹箫的赵长安，赵长平居然也生出了一丝歉疚：兴许，我对他实在是过分了一些？兴许，他的确是从没想过要谋夺我的太子之位？兴许，他平时的种种宽容忍让，真是发自内心，而不是有意的造作和伪饰？


但这种清明的良知，在他脑中不过一闪而逝，紧接着，他便想起了自己幼年孤苦无依的皇子生活。在黑暗冷酷的皇宫中，权力就是一切！有了它，就是太监也会有万人逢迎，而要失去了它，你就是贵为一国之君，亦会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自己为了今日的太子之位，曾做过多少低三下四的贱役？说道多少阿谀奉承的甜话？堆过多少连自己都觉得肉麻的假笑？且翻一翻历史，历朝历代，又有哪一个废太子有过好下场？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毕竟，他早已享尽了一个人所能想得到的一切荣宠和恩遇。而自己呢？一个不受君上眷顾的太子，在金碧辉煌的深宫中，甚至还不如掌权太监脚下的一条狗活得舒服自在……


一想起那些心酸悲苦的往事，一时间，他对赵长安的恨愈发深了。而那倾心泣诉的箫声，却是更加凄楚缠绵、沉郁哀凉了。早哽咽不已的晏荷影忽嘶声大呼：“够了，别再吹了，你……在吹死呀？”


赵长安放下玉箫，仰望夜空，心中木然一片：我在哪里？此为何时？我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我是谁？为何要如此悲伤？为何要无休止地忍受？人生，难道本来就是要令人痛苦、令人哀恸欲绝、令人所求不得，而不求的却推也推不开的吗？如此人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若世间真有灵药可偷，想来，自己定然是不会悔的。他轻轻笑了：天尽头，应该会有！会有那令人永远安静、令心也永远安静的去处！既如此，自己又何妨去长住呢？


忽然，下游一叶轻舟逆流而上。御舟中的人起先并未察觉，但当一看清这叶正急速靠拢过来的小船后，众人均惊讶非常：因为今日午后，东京城令尹已派出一千衙吏，撵逐了游江的所有大小船只，连百官公卿的官船亦不例外，于上、下游的江面上拉起铁链，设置关卡，阻隔来往舟船，将景色最为优美的一段汴河封锁。所有这些举措，为的就是要让尊贵的皇太子殿下和宸王世子殿下尽兴地赏月消闲。


但现在，居然会冒出一只小船来？只见舟上，一人负手立于船头，另一人则操桨坐在船尾，也不见他挥桨如飞，但每一桨入水，船便向前蹿出近一丈之遥。如此臂力实在惊人，显然操舟之人内力深厚。


岸上警戒的御前侍卫大惊失色，呼喝声中，纷纷冲到岸边。但因未曾料到竟有人敢行此灭九族的犯驾重罪，众侍卫全无预备，既无船靠近阻拦小船，又没有弓箭，且就算带着弓箭，也不敢施放，只恐流矢会伤及御舟上的贵人。众人正惊慌失措，小船已快要撞上御舟了。


赵长平跳脚狂呼，令快把御舟撑走。但话音未落，立于船头的汉子足尖一点，凌空拔起三丈，巨鹰般向御舟飞扑而来。赵长平大惊，拔出随身宝剑，抢到船头，“刷刷刷”疾刺来人下盘。他要趁对方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也无法变动身形之机，抢先动手。


这种乘人之危的抢攻手法，在江湖中最为人不齿，但他倒从来也不以江湖中人自居。江湖道义，于他而言都是狗屁！三招挥出，银亮的剑芒已在瞬间封死了汉子落足的地方，汉子只要再落下三寸，一双脚就要被砍断了。


但身在半空的汉子轻蔑一笑，不慌不忙，掌一伸，青钢剑剑尖已点中了宝剑剑身。赵长平立觉一股刚劲内力直击右掌，“啊哟”痛呼声中，宝剑已落入江中。而赵长平“腾腾腾”连退七八步，要不是一根船柱拦着，他亦要跟宝剑一样栽江里去了。惊魂未定的他一闪马甲身，已躲到两名执拂太监身后，颤声问来者何人。


汉子根本不拿正眼看他，自报名张涵，奉宁致远之命，特来向赵长安投递战书。“咄！”未待说完，便有太监厉声呵斥他不得妄呼贵人的名讳，同时命他跪拜参见赵长安。张涵昂然不惧，道一样是人，凭什么他该跪拜？举步向赵长安走去。


一高一瘦两太监各上前一步，挡住去路：“你今夜犯驾惊跸，已犯下可灭族的‘大不敬’罪，还不快跪下，求世子殿下的宽赦？”


赵长平一愣：御舟中以自己的身份最高，张涵就是要求“宽赦”，也该来求自己呀？且众太监也只令他向赵长安跪拜，却半个字都不提自己。莫非，在这些贱奴眼中，竟没有自己了？


张涵鼻中冷笑，一推两个太监，便要前行，但手才伸出，两太监拂尘一左一右，疾卷他双臂。只见那两柄马尾制成的拂尘，此时根根直立如钢针，霎时当空展开，已将他的上半身罩住了。他疾抬手，青钢剑才一触到拂尘边缘，“铮”的一声，虎口剧震，青钢剑已从距剑柄一寸处断作两截！


张涵大惊，未料两太监竟是武功高手！急忙撤剑，同时左掌变推为格，一式“力压千钧”疾叼高太监右腕。这一式招式高妙，反应迅捷。高太监轻“咦”一声，眼现欣赏，右肩微矬，疾卷对方左肩的拂尘倏地内收成拳状，一式少林寺的“伏虎罗汉拳”击向他左掌。这一式，无论方位、力道、应变的速度，均不逊色于张涵，而张涵用的是手，而他使的是一柄柔软的拂尘，相形之下，他的武功比张涵还要略胜一筹。


但就在拂尘将及手掌之际，张涵的招式竟又变了，他五指并拢，斜切拂尘。赵长平眼前一花，只见二人间一团白雾散开，再定睛细看才发现，夜风中飞舞着的，是万千根已碎作寸许长的尘丝。张涵竟以掌作刀，割碎了高太监满蕴内力、利逾宝剑的拂尘！


两人的这一番交手，说起来长，却是发生在极快的一瞬间。高太监一愕：“好！”后退，与瘦太监移形换位，瘦太监拂尘扬起，又挡住了张涵。


虽才过数招，张涵已发觉，这两名相貌平常、衣饰一般的太监身具极高的武功，自己方才虽趁对方不备，行险毁了一柄拂尘，但自己的青钢剑也被对方削断，至此双方堪堪打了个平手。而自己就在过招之际，非但未能前进一步，反而后退了两尺。看来，少掌门的战书，却是要费一番周折才能交到那如神飞天外的赵长安手中了。


不能强攻，那就智取！他一个念头转过，左闪，已避开瘦太监攻来的两掌，笑嘻嘻抱拳，向二人施礼：“二位前辈，没想到晚辇今天在这儿竟能见识到两位前辈的名家风范，刚才得二位前辈联手，教导了晚辈几招，晚辈实在是荣幸之至！”


将对方唤做前辈，便将他们当做了江湖中人，言下之意，两名前辈联手对付一名后辈，已不合武林规矩。他打算用言语拘住二人，若能与对方一对一地交手，那今夜才能不辱使命。


但高太监“呵呵”一笑：“张堂主，老奴四个打从二十年前入宫，侍奉内廷，就不是江湖中人了，那些道义规矩，均与老奴四人无涉。今夜你擅闯禁地，冒犯世子殿下的王驾，其罪非轻！这会儿若赶快跪下，求世子殿下的宽赦，兴许还能换一条活命，不然，就奠怪老奴四人要一拥而上，拿下你交刑部问罪！”


张涵暗惊，只是两个太监，已快要应付不来，另外还有两个？眼光一扫，才发觉两名紫衣太监已封死了自己的后路。以他的耳力，竟不知这两名紫衣太监是何时掩到自己身后三尺内的！他心一沉：不好！今夜只怕要糟！但脸上仍平静如常。


四太监觅他身处险境，仍镇定自若，心中亦是佩服。赵长平见己方胜算在握，精神大振：“你们四个马上拿下这反贼，先废了他的武功，再把他送到刑部去，凌迟处死，夷灭九族，哼！敢来搅扰本宫的兴致？真正是活腻了。”


但见四人静静地站着，对自己的令旨好像根本就没听见。他一愕，怒叱：“咄，狗奴才，没长耳朵呀？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一人头也不圆地道：“老奴四人只听从万岁爷和世子殿下的差遣，眼里也只有他们二位主子。”


赵长平惊怒交集，跳脚咆哮：“来人！传杖，把这个狗奴才马上乱棍打死！”但满船太监都泥塑木雕般，竟无一人答应一声，更没有人动上一动。赵长平一怔，环顾众太监：“怎么回事？你们都聋了？”心中惊骇：今夜是怎么啦？这些奴才竟都敢不听自己的令旨？


他要“杖毙”的高太监冷冷地道：“刚才老奴们离宫时，奉万岁爷面谕，自即日起，撤减东宫的一切供应，以从六品计。所有宫人，除留年老太监五人以供使唤外，余人一律分派别处。赵长平来奉上谕，不得擅离东宫一步。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太子？”


赵长平浑身发冷：撤减供应、撤除侍卫，限制自己的行动……还以为，皇上会就此放过自己了呢，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天！接下来，莫非……就会……想到这儿，凉风习习的船上，他不禁汗湿重衫。


四太监出手了！张涵并不惊慌，沉身矬步，在腰中疾一抽，将腰带抓在手里，向前一挥一带，已搭住了瘦太监的拂尘手柄，用力一扯，身子一拧，大喝声中，已将拂尘带得疾向高太监面门上砸去。


拂尘、腰带俱裹挟着内家真气，若被砸中，就是头裂骨碎之祸！高太监斜身闪避，同时双指插向对手眼珠。张涵双足疾蹬，向后跃开。但这时，两紫衣太监的拂尘挟着劲利的破空之声，已要击到他的后心了，眼看他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四人惊风骤雨般的攻击时，四人眼前却突然没了他的人影。一愕之余，四人反应奇快，不约而同地纵身一跃，平地拔起丈余高，这才避开了他猛然蹲身、右腿疾扫而出的一式扫堂腿。


未待四人落地，张涵手一抖，腰带已成了一根铁棍，猛击四人脚踝。四人身在半空，仓促间无法变换身形，呼喝声中，三柄拂尘已一齐掷向腰带。张涵手腕回收，一抽一卷，三柄拂尘就落入了江里。长笑声中，他向后疾跃三丈，已到了船头：“四位公公，张某今夜是来下战书的，不是来打群架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左臂一振，一封书简已疾向舟尾的赵长安飞去，同时双足一蹬，便欲跳回那艘一直候在御舟边叶高撑的小船上。


“忽”的一声，一条紫色人影已疾扑而至，一连三掌阻住了他的去路，同时高太监袍袖展动，手一抄，书柬便到了他手中。他双掌交替一搓，书柬便成了无数碎片，夜色中，如片片雪白的花瓣，漫空而舞。他喝道：“犯上作乱的土匪贼子，有什么资格向世子殿下呈递战书？”


张涵足尖踮起，陀螺般滴溜溜旋转，避开了三掌，但已不及去抢夺那封宁致远亲笔的书简。见书简被毁，他气极，舌绽春雷：“你敢毁战书？”双臂一抡，猛地一击，两紫衣太监见这一掌“惊天动地”力道刚猛，有万夫莫挡之势，不敢正面相迎，疾向左右一闪身。但未待二人避开，张涵又一连五式疾劈过来。


他这一套“五岳独尊十八掌”一使开来，掌掌威猛，式式精湛。一时四人被迫得连连后退，俱想，未料自己入宫二十年，江湖中竟已出了这许多令人不可小觑的后辈青年。一名分会堂主都能抗衡四人的联手夹击，真无法想象，那声名正如日中天的宁致远，武功修为已到了何等地步？


五人缠斗在一起。张涵若只独战四太监中的一人，定可稳占上风，但这时他以一敌四，便显得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五岳独尊十八掌”虽使得虎虎生威，但这套掌法最耗费内力，一轮猛攻，虽暂时将四人逼进了舱中，但四人俱是在武学上浸淫多年的高手，避其锋芒，只以稳健的打法缠住他。时间一长，就连不会武功的晏荷影都瞧出来了，他的出掌越来越绵软，已呈力竭之势。


她正暗自焦急，忽听战团中“砰”的一下，跟着张涵闷哼一声，却是被一掌击中了后背。紧接着四太监身形疾晃，未待她瞧出个所以然来，叶高突然惊呼一声，腾地跳上御舟，也不管顺水漂去的小船了，钢刀一挥，力劈距他最近的两太监。“当！”巨响声中，一太监以掌作刀，高喝一声：“躺下！”叶高手臂酸麻，钢刀脱手，未等刀掉在船板上，他身上的大穴已被敌手以闪电般的手法点住了。


待叶高摔倒，晏荷影才看清，张涵竟也躺在了四太监脚下，显然他也被擒住了。四太监转身，向赵长安躬身行礼，请示该如何处置被擒的二人。


赵长安恍若未闻，只望着江面上远处迷蒙的水雾出神。良久，方道：“把他们的穴道都解开，带过来见我。既是来下战书的，便该以礼相待，岂不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四人一怔，费老鼻子的劲才把人抓住了，现在却要放了他们？


赵长安又道：“四位前辈今夜替我略施薄惩，打掉了这些妄人的威风。待会儿回宫，赏四位前辈每人金千两，玉如意一柄，玉扳指一枚，獭皮十张。”四人喜出望外，忙跪倒谢恩。


“起来吧！”赵长安略侧头，眼光落在高太监身上，“我久居深宫，竟没瞧出来，您竟是三十年前威名传布四方的归明林归老前辈。归老前辈方才以拂尘作剑，那式‘惊涛拍岸’已臻化境，若换作我，是定然使不出这么高妙的剑法来的；而田震英田老前辈的‘轻云十六手’也让我衷心佩服；还有艾焕章艾大先生的‘天地杀绝刀’和区轼区老爷子的‘翻云覆雨三十二式’亦令我叹为观止。想来，当今天下，能抵御四位前辈联手一击的人，除了这位张堂主，恐怕还真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了。”


这番话一说，无论站着的四人，还是躺着的二人，俱又惊讶又佩服，心中更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惊的是他看都没看激斗的五人一眼，只听五人出手的风声，就知道了归明林四人的武功修为和身份来历；服的是，他竟连四人所使的招数也能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而最最让人受用的，却还是他对四人的一番夸赞。当今天下，武林之中，得他一言称赞的人好像还没有。四人只觉这几句赞语，真比方才丰厚的赏赐更令自己欢喜。


而张涵亦对他暗生感激：自己今夜有辱使命，他日这一战传扬出去，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只道自己是被四个无名太监所擒，这一来，丢人可真是丢到了家了。而现在，赵长安非但指出四人俱是昔年江湖中名震一时的高手，且还道，当今天下，无几人可抗衡四人的联手攻击。能得他如此不露声色地赞扬，今夜这一战，自己虽败犹荣！


四人既已对赵长安俯首帖耳，当即解开二人穴道。但却都踌躇着，不敢让二人到赵长安跟前。倒不是怕二人会暴起发难伤着了他，而是恐二人在言语、举止上会无礼。那样，冒犯的不仅是赵长安的尊严，也是朝廷的体面。“归老前辈，让他们过来吧，山野草民不识朝廷礼数，就算言语举止中有失仪之处，也尽可宽宥！”


“是！”四人侧身闪开，二人到赵长安面前，也不跪拜，只作揖为礼。


赵长安道：“张堂主，方才你说，宁致远有一封战书要给我？战书的内容，你知道吗？”


“知道。”不知为何，一向从容镇定的张涵突觉自惭形秽。这种感觉，便是在面对宁致远时也是没有的。他忽然觉得，手脚好像都没地方放了，而自己方才那些看似不卑不亢的话，现在回想起来，也显得十分虚骄傲慢，极为失礼。兴许，自己该跪倒，匍匐在他脚下回话才算得体？他脑海中，竟会突兀地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上面说了些什么？”


“呃……”他定了定神，“书简在下没看过，不过六天前，武林的各大门派在少林寺住持弘智大师的号召下，齐聚嵩山商议，要公推二个人出来，来……来……”说到这儿卡了壳。若是在与归明林四人动手前，他定会这样说：“诛灭你这个祸害天下、武林的魔头。”但这时，这种“气壮山河”的豪言壮语，他却无论如何也没勇气说了。


赵长安淡然接口：“来斩奸除魔，杀了我这个无恶不作的畜生？”


“世子殿下，”张涵忙道，“在下可不敢这么说。”


“无妨，若我所料不差，诸门派推选出来诛除我的这个人，便是你家少掌门了？决战的日期、地点呢？”


张涵道：“我家少掌门说了，既然决战是他挑起来的，那决战的日子、地方都由世子殿下来定，以示公平！”


赵长安微微颔首：“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倒确非凡俗！本来嘛，以他的身份，便是要见我一面都是妄想，更遑论与我比武过招，而为了朝廷的尊制计，我也决不能自堕身份。”张涵不禁发急。


“不过，近来他屡屡蠢动，太不安分，居然还敢自不量力地来公然挑衅？若是再不给他一点惩处，那……岂不是也太纵容宽大了？哼哼，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赵长安面凝寒霜，“我接受他的挑战。本月末，我将奉上谕，代天巡幸江南，南下的最后一地便是杭州。你让他三月二十八在西湖边候着！现在，你可以带着你的从人退下去了！”他转头对归明林等人说道，“搭跳板，让这两个人上岸！”可张涵还是伫在那里，一动不动。赵长安蹙眉，问他为何还不走，他居然说想跟赵长安切磋武艺。这匪夷所思的想法，换来的是归明林四人的叱责。


张涵不甘心：“在下一介武夫，不懂那许多身份、仪制的大道理。想天底下，但凡是个会武的，又有谁不想跟殿下比试一下？今夜好容易才见到殿下一面，殿下要是不答应，在下就不走了！”


众人俱一愣，未料他竟耍起无赖来了！赵长安沉吟：“张堂主与我，应该不只是一面之缘吧？嗯……应该是三次了！”他意味深长地瞄了对方一眼，“前些天在太白山，我昏迷之时，好像曾有人救过我一命？”张涵低眉垂目，并不答言。


赵长安目光一闪，将玉箫递给太监：“好吧，我就陪你过上几招，你想在哪儿与我动手？”张涵一指距江岸十余尺远的一块兀立于江面上、花枝下的大石：“就在那儿！”


“好！张堂主先请！”待张涵施展轻功，飞身上了大石站定，赵长安方起身，也不见如何动作，已缟衫飞扬，衣袂轻举，如被一阵清风吹送着，像一只孤寂落寞的仙鹤，翩跹横掠六丈，到了大石上空。但他方要落下之际，张涵突然双臂一抡，双掌齐出，打雷般一声大吼，一式“凌绝天下”疾攻他下盘！


这一掌，用尽了他平生劲力，声势之猛，如一阵飓风刮过江面，又似一个巨雷当空炸响，震得岸上舟中的所有侍卫、太监无不惊惶失态。归明林破口大骂：“操你个乌龟王八蛋！居然搞这种龌龊名堂！”


方才赵长平如此抢袭他，归明林四人看了，无不齿冷。未料，现在他竟也学赵长平的样子！


正当众人惊怒交集之时，却见已无处可避的赵长安，竟在距张涵双掌不足一丈远的地方，轻轻顿住了身形！随即，他半空折身，闲庭信步般向前平平掠出三丈，似一缕清风，已舒缓地避开了那疾逾闪电、迅猛胜雷的一掌。其时江天一色，水波不兴。澄明的月光下，那一身缟素被泠泠的江风吹动，轻扬似雪，清逸如梦。令亲见之人，一时间都痴了傻了，只疑他立刻就会羽化登仙而去。


飞龙在天！张涵高举双掌，呆望已伫立在一枝横出的花枝上，身形随着花枝的轻摇而上下起伏的赵长安。良久，他忽然“扑通”跪倒，声震四野：“草民输了，今夜得见世子殿下的无上神功，草民已不枉此生！”


方才任众太监及归明林等人如何威逼，他都昂然不跪，但此刻，在领略了赵长安那天人一般的轻功身法后，他心悦诚服地跪下了。


赵长安淡然摆手：“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不能受你这一拜。这样吧，我就把这‘飞龙在天’传授给你，只当你行的是拜师之礼。不过，要修习‘飞龙在天’，须先打通任督二脉，且还要身具五十年以上的内家功力。你修习内功已经几年了？”


“有二十二年了。”


“好，那我再给你三十年！”赵长安一缕清风般到了大石上，未待仍在发愣的张涵回过神来，袍袖拂动，疾点张涵双肩要穴，随即二人盘膝坐下。“啪”，四掌相击，张涵立觉一股内力传到了自己的掌心。这股内力深厚绵长，源源不断，一时他全身如浸泡在热水里，说不出的受用舒服。直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赵长安方撤掌，未等张涵开口，他已立起，回到御舟上：“传笔墨！”


待将修习“飞龙在天”的口诀写在了一张玉版笺上，他袍袖一挥，玉版笺飘飞到张涵身前：“依此口诀修习，再勤练内功，半年后，你就可有和我今夜一样的轻功身法了。”


张涵拿着口诀，一运身上内劲，惊喜地发觉，体内一股浑厚的真气正畅快地上下游走。而自己耗时多年也未能打通的任、督二脉，这时当真气在通过之时也毫无阻滞。他愣了半天，突然起身，然后“扑通”又跪倒了，连连磕头，对赵长安已是尊崇佩服得无以复加。赵长安闪身避开：“好了，你可以走了。记得回去通禀你家主子，奠要误了我和他的西湖之会。”

第五十章 此心非吾愿


虽已入春，天仍黑得很早，吃罢味同嚼蜡的晚饭，晏荷影百无聊赖。这时来了两名太监，奉皇帝口谕，传宣她去御花园的逍遥无忧亭。她慵懒地起身，随这两个面色如板的太监向皇宫后行去。


在东宫待了不过才数月，她只觉仿佛已待了一世。那种猜忌、暗算、冷寂、窒息的日子，能够很快泯灭一个人对青春、生命和将来的一切希冀和向往。就是坐牢，都要比这种锦衣玉食的天家生活强，至少坐牢还有得脱樊篱的一天，还有个重获新生的想头。而无论何人，一旦陷身在这金碧辉煌的深宫之中，那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无尽的苦闷和煎熬和至死方休的折磨。


到亭前，两太监头都不回，甩下一句：“候着！”就拂袖而去。


候着！哼！像条狗一样地候着，候着什么？一个人？一项差事？还是一个不可预知的将来？身周虽也亮着无数盏水晶宫灯，但她却如身处夜半的坟山上。


这时，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后，传来一阵御驾来临时的警跸清道声。她一怔：皇帝虽令她来“候着”，却并未说要召见她。她忙拔步，蹩进假山的一道石缝里，但一挤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很宽敞。才站稳，就听见皇帝威严慑人的声音：“都退下去，守好园门，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是！”众太监躬身退下。她透过石缝一看，见皇帝正向逍遥无忧亭中踱去，身后还跟着个人。清明月色下，可见这人一身缟素，水般净白。是他！她如遭雷殛，全身剧震。其实，赵长安入宫的圣谕她早就听说了，但她却从未奢望过，在皇宫中也能有见到他的机会。


一道道高耸的红墙，隔出了无数的囚牢。在这里，任何人不得擅行一步，甚至也不能随意乱看，否则就会受到极残酷的惩罚。可现在，他不就真真切切地在离自己不足一丈远的地方吗？然而咫尺之距，却如隔天涯。她顿时后悔了：自己不该跑进这儿来的，兴许，皇帝命自己要“候着”的，就是他？


君臣进到亭中，相对坐下。看着赵长安木讷的样子，皇帝皱眉：“昨天包承恩告诉朕说，他一出殿。你就起来，坐在桌旁，要么看书，要么发傻，夜夜如此。怎么，你有择席之病吗？朕派去为你侍寝的那几个宫女也全被你撂在了一边，莫非你还在想着奉华？”


听了最后的这句话，亭中赵长安，洞内晏荷影，两人均心中一痛。赵长安垂头：“皇上今晚召臣来，是有别的事吧？”


“当然！”皇帝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你上朝听政也有十年了，这十年下来，有什么想法？”


“皇上英明睿智……”


“别说没用的！”皇帝不耐烦，“你只说，朕的这个天下，治理得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兴盛太平？治理天下，最要紧的是什么？”赵长安目无表情：“是！治理天下，最要紧的是慈惠爱民，与民生息。”


“错了，是天下归一。”皇帝拖长了声调，“是四海归心，大一统！可现在，朕这个‘圣明之君’所统辖的，不过天下的六分之一罢了。如今的大宋，南有大理，西有西夏、吐蕃，北有辽国、女真。哼哼，别再自欺欺人了，朕不过是偏安于一隅的小国君主罢了。若只是偏安倒也罢了，偏偏这五位强邻还时不时地找上门来侵扰。”他瞥了一眼赵长安，“你晓得这些夷狄为何敢如此欺压我大宋吗？”


“臣不知！”


皇帝斜眼瞧着他：“你不是不知，不过是谨守你一个做臣子的本分，不敢知罢了！之所以如此，就在于国中有一小撮不安分的乱臣贼子在兴风作浪。俗云：家和万事兴，若是自家人齐心协力，一致对外，那西夏、辽国哪还敢肆无忌惮？”


赵长安怵然惊心，抬头，不解地道：“臣不懂，皇上指的乱臣贼子是谁？如今四海承平，并无内患哪？”


皇帝面现不悦：“怎会没有？以泰山宁匪为首的武林中人，就是最大的内患！他们仗恃武功，干犯律例，蔑视王法，在他们眼里，除了所谓的兄弟义气、江湖规矩，哪还有一丁半点儿的社稷朝廷？”


赵长安急忙站起，躬身：“皇上对那些草莽之士误会了……”


皇帝毋庸置疑地一摆手：“坐下！先听朕说完。朕承继祖宗的江山二十多年来，天天都在想，何以大唐那般强盛，而我大宋却一弱至斯？归根结底，祸端就是这些败家子！若再任由他们肆虐，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长安一眼，“以后身受其害的，就不仅仅是朕了！朕的意思你懂吗？”


赵长安又恢复了呆滞的样子：“臣不敢妄测圣意。”


“圣意？”皇帝站起，激动地来回踱步，“什么万乘之尊，根本就是个孤家寡人！遇有好事时，那些文臣武将就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全拥上来分一杯羹。可一旦有了什么事关社稷天下、须有担当的大事时，就全做了缩头乌龟，让朕一个人撑去！反正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文官爱财，武将怕死，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废物！年儿，难道你也忍心学他们的样儿，让朕一个人坐蜡，袖手不理？”


“臣不敢！”赵长安站起躬身，“但凡臣能为皇上分忧的，请皇上只管吩咐，臣自会尽心竭力地去办。”


“好！”皇帝欣慰地笑了，“总算朕也没白疼你这么多年。坐下吧，朕还有别的话要问你。”皇帝仰望半空，目光闪动，“听说，武林中每过三年就要开一个什么武林大会？”


赵长安答：“是。上次是在三迆开的，今年又要开了。这次地点定在泰山。自九年前钱梦龙暴死之后，武林盟主的位子就一直空缺。武林大会虽已开了三次，可仍未能公推出一个能孚众望的人来担此重任。”


皇帝道：“那……听年儿你的意思，这次这个什么盟主，已经有不二的人选了？是谁？”赵长安犹豫了一下：“就是宁致远。”


“哼！”皇帝中指微屈，轻叩桌面，“年儿，你参加过那个会没有？要是朕让你去呢？”赵长安道：“那……臣自是要去的。”


皇帝哼道：“不光是去，你还要当了那个什么武林盟主。以你的武功，还做不了一个小小的武林盟主？”


赵长安下定了决心：“好。臣就去把那个位子抢到手，到时，臣好好儿地调教各大门派帮会，让他们安静守制，莫再令皇上分心。削除了内患，皇上就能一心对付外敌、治理朝政了。”


皇帝快慰地笑了：“不愧是朕心爱的好孩子。唉，朝廷虽养着成千上万的大臣，能替朕分忧的，却只有孩儿你一个。朕明日就颁旨，让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崔彦之统军二十万，由你调派。”


赵长安一愣：“去泰山不用那么多人，臣一人就足够了。”


“哈哈哈！”皇帝掀髯大笑，“好孩子，你以为朕还真会叫你去当强盗头儿呀？那岂不是太辱没你了！”


赵长安心一沉：“皇上令臣去泰山，是要……”


“朕是要让你立一个大功，一举歼灭那为害天下的上万匪众。到时候，朕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天下交给你了！哈哈哈，当你在佯夺那个破位时，二十万大军已包围了群匪，然后伏兵齐出，清剿祸害！”皇帝见就这片刻间，赵长安已脸色发白，忙安慰道“年儿莫怕，朕既敢让你去，就已经通前彻后地想过了，定让你万无一失。那些贼匪还没靠近你身前十丈远，朕的大军已护着你毫发无损地离开了。以你跟那个宁匪的名头，这次大会乱贼定会倾巢出动，齐聚泰山，以一睹这百年难遇的两大高手的殊死一搏。殊不知，他们赶赴的，是阎王的宴请。泰山一役后，巨奸荡灭，四海清晏，年儿你为朝廷去了一心腹大患，到时朕再效法秦皇汉武，将胡虏一一降服，哈哈哈……朕和你两代明君，再开创一千年盛世，做两个万世景仰的皇帝。”


在他爽朗的笑声中，赵长安忽地跪伏地下：“皇上，臣斗胆，窃以为，我大宋之所以赢弱，确有内患，但并不是那些草莽之士！臣十年听政，默察于心，以为我大宋的致弱之由乃是‘三冗’！”


皇帝一愕，赵长安解释道：“就是冗官、冗兵，还有冗费！”


“哦？”皇帝期许地望着他，“起来，坐下，你先说说这三冗。”


赵长安侃侃而谈：“第一项冗官，是我朝官员数目太过庞大。自我大宋立国至今，州县不广于前，而官五倍于旧，至今，全国文武官员已达两万四千之众，官俸的支出已使国库枯竭，且因官多，使得各衙门架床叠屋，几欲瘫痪。而危害最大的则是冗兵。太祖时，全国禁军连同厢军不过三十七万人，而今竟已达一百二十五万之众！今年一年，朝廷用于养兵的花费就高达五千万缗，而今年各州、郡、县上缴的赋税仅为六千万缗。第三项冗费则是臣所致。臣去秋在金城偶遇辽太后，当时思虑不周，向她提出了以财帛换取息兵的方略。但未料西夏竟也如法炮制，以至于现每年要给契丹人银八万两、绢六万匹，与党项人银六万二千两、绢四万匹、茶三万斤。臣的轻率之言为我朝百姓带来了如许沉重的负累，每每思及，均有万死莫赎其罪之感。”


说到这里，赵长安面现惭愧，略一停顿，又接着道：“此外，还有那些‘品官形势之家’，利用权势大肆掠并土地，逃避朝廷赋税。真宗皇帝天禧五年，朝廷可征税的土地还有五百二十四万余顷，而现在仅存二百二十八万顷。相隔不过四十年，可征税的土地竟已减少了大半，并不是可耕之地少了，而是官员权贵们隐瞒私匿的土地大大增加，而那些繁重的赋税，都落在了无权无势的平民及农户头上。而我朝的差役、夫役，也尤为祸害百姓。特别是自办理‘衙前差役’以来，不过十年左右，民间贫困愈甚，乡县中稍有点家产的人户为逃避衙前差役，就虚报人丁逃亡，甚至故意浪费资财，有些人家为了减低户等，变为可以免役的单丁户，出现家庭分居、祖母改嫁、老父自缢的种种凄惨的景象。凡此种种，均使我朝赢弱。于今之计，祖宗成法亟须改变，否则后果堪忧。”


皇帝面色凝重，自他称帝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全面、大胆、而又极富创见的政论，一时竟无法判断：赵长安的这一番侃侃而谈是否有理？但他却明晰地意识到，就算他说得对，但要想在一朝一夕间就解决三冗，也绝无可能！


那些守旧大臣的心态，皇帝早就了然于胸：朝政无论如何变动，须是在不触及众官员利益的情形下。否则，即便是最小的改变，如前年宰相范仲淹不过淘汰了几个官员，限制“荫子”的数目，也当即被众臣纷上弹章，抨击为小人，逼得范仲淹立刻自贬辞官，这才平息了一场风波。现三冗之说，矛头直指全体官员，真要去除三冗，难度之大，所遇抗拒之巨，令皇帝一想就打了个寒战：唉，二十多年的圣明天子，自己早做得心力俱瘁了。兴许我大宋要在年儿手中，方能有另一番辉煌气象？但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为天子！且还要能顶得住朝臣们所持的“祖宗法度不可更改”的理由……不过，以他的胆气、威望及谋略；这并非不可能！


一念及此，他心意已决：“泰山之行，权且作罢。现还有一事，”他一指东宫方向，“昨天，那边递奏章，他要正式成婚，册立太子妃了。”


赵长安神色木然，而晏荷影却心头大震。皇帝注视赵长安：“听说，他要纳的那个永福郡主，原是姑苏晏府的独女？而且一开始，这女子喜欢的是你？”赵长安如一尊泥像，没有丝毫反应。


“可那畜生在明明知道她是你的女人时，还横刀夺爱，而这女子也因贪恋权位，竟又转投了他的怀抱？”皇帝脸色铁青，倏然抬高了声音，“宸王世子赵长安听旨！”赵长安又跪下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出：“皇长子赵长平奸佞阴险，非储君之器，不堪承继祖宗基业。即日起，废去其太子位，收回太子印玺，交由宸亲王世子赵长安代为看管！”


“皇上，恕臣斗胆，不敢承这旨！”


“哦？”皇帝微微眯眼，打量赵长安，“为什么？”


赵长安道：“储君之位，乃国之根本，非臣下敢妄议。但即便皇上要废他，东宫印玺也不应交由臣看管。”


“为什么？”皇帝咄咄逼人。


“因为……皇上还有二十六位皇子在！”


皇帝笑了：“你意思是，朕一共有二十七个儿子？”


“是！”赵长安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皇帝倏然色变，震惊、愤怒、失望，且还不甘心，良久，方俯身逼视赵长安，一字一顿地道：“那……要是……这二十七个皇子，于一夜之间全殁了呢？”


清冷的月光下，皇帝的面容在这一刻已狰狞如鬼。赵长安身子一颤，晏荷影更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还有六位亲王在！”赵长安极快地大声回答。


“哦？”皇帝狞笑，“照你这么说，太子印玺要交由你掌管，那……朕就须先杀了……”


“皇上！”赵长安抬头，决绝地迎视皇帝犀利的目光，“臣不过一王子，无掌管太子印玺的资格！”


皇帝被他那坚毅的眼光逼得一窒，然后，咬牙切齿地笑了：“你不是皇子？没有承继帝位的资格？呵呵，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你莫要逼朕太甚！”赵长安亦咬牙：“是皇上逼臣太甚！”


皇帝颤抖着站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多道貌岸然的君子啊，多循规蹈矩的王臣哪！二十三年！朕呕心沥血二十三年教出来的，居然就是你这么个大圣人！”他猛转身，逼视赵长安，“别扯那么多了，就一句话吧，这个皇太子，你到底当还是不当？”


图穷匕见了，赵长安无一丝犹豫，重重磕了三个头：“皇上隆恩，容臣来世再报！”话声未落，一道淡淡的光影闪过，疾刺咽喉。


未待晏荷影看清，一声短促低沉的怒叱响起，跟着，只见皇帝已攥住了赵长安的右腕。缘灭剑在赵长安手中正闪烁着流转不定的寒光，锋利的剑锋距赵长安的喉咙已不足一寸！


“你居然以死相胁？”皇帝右手食、中指微一用力，同时左手疾伸，点赵长安的右手合谷穴。天下无人能自赵长安手中夺走缘灭剑。但他是至尊无上的天子！赵长安松开五指，缘灭剑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发了好半天的怔，方道：“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拿死来要挟朕了！好好好！好世子！好孩子！”他抬头，失神地望了望空中那轮亘古不变的圆月：“立太子一事就缓一缓吧。朕听说，你跟宁匪已定下了一场决战。朕现在命你决战时一定要杀了他！这旨你能遵从吗？”


赵长安叩首：“回皇上话，他的武功凌绝于天下，臣无必胜的把握，臣正有一事想求皇上的恩典。生死对决，任何意外都会发生，到时，臣若能杀或擒住此人，当然最好，但臣若是为他所伤，或死于他的剑下，臣求皇上一定勿要追究。朝廷有朝廷的律例，而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臣与他这一战，双方无论谁死谁伤，均是出于自愿，求皇上莫以朝廷的威势干预。”


皇帝点头：“朕以国法治天下，当然要讲律例规矩，否则何以服人？这个请求朕可以答应你，无论你和宁匪一战的后果如何，朕都绝不插手！”赵长安又叩下头去：“谢皇上恩典。”


皇帝将缘灭剑扔在他面前：“好好收着吧！你既是圣人的孝子贤孙，须知圣人还有很多至理名言你都没有遵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毁伤……”在一连串失望、惆伥、不甘的冷笑声中，皇帝拂袖而去。赵长安又跪了好半天，方拾剑，以手撑膝，疲惫站起，出亭下阶，不往园外走，却往假山来；待到洞口前，站住：“出来吧，听了这么长时间。”


晏荷影一怔，只得现身：“我偶然路过，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他漠然望天：“大内中，从无人可随意行走，入夜后更是如此！何况如此机密的国家大事，怎会让你偷听？皇上让你听的意图，想来你也有数，我就不多说了。只不过，今夜听到的话，回东宫后，你最好连一个字都不要向旁人提起，这样，于皇上，于你，于天下都有好处！”


晏荷影反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赵长安顿了一下：“因为……你如果真的想做太子妃，今后再母仪天下的话！”晏荷影咬牙：“好！我答应你。”


“谢了。”赵长安一笑，掉头而去。晏荷影僵住：天哪，他竟是连一眼都不看我！她双泪迸流，掩面，高一脚低一脚地痛哭着跑回了东宫。她除了那里已无路可走，无处可投！


赵长安二月二十离京。一月十八，皇帝便明发上谕，诏告天下，特许他称“朕”，使用皇帝的銮驾和全副卤薄、仪仗。这么一来，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了。于是，从銮驾离开东京的那一刻起，各州、郡、县、乡的文武官员，无不是诚惶诚恐地出城百里跪接，再离城百里跪送。


銮驾自洛宁进入青州嘉祥，然后绕道泰安。赵长安寿诞的那天，全城先举行隆重庆典，然后登泰山玉皇顶行封禅大典，之后往宁阳，驻跸一晚后，次日至济宁，登上济宁府早已备好的龙舟，沿大运河南下。河沿排列了无数的画舫、彩船，两岸岸堤上，每隔百步均搭设彩棚、戏台，龙舟及随行船只迤逦百里，多达上千艘。


但龙舟才开行不远，御前太监突令停船，紧接着传赵长安口谕：撤去济宁府尹关京禄的府尹之职，饬回原籍，永不叙用！只因他竟命两百少女身着彩衣，在炙热的烈日下，沿河的两岸负绳拉纤，拖运龙舟，还美其名日“龙须纤”！关京禄的一个马屁拍得立刻丢官去职，消息传到前站，那些打醒了十二万分精神、早预备下各色阿谀奉承手段的郡守、太守、府尹全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将那些奉迎讨好的奇巧新颖之举、奢华豪贵之物全撤除了。


然后，经济宁进入吴郡宿迁，弃舟登岸，换乘銮轿，到泗阳，再乘上当地官员预备的另一艘龙舟，经淮阳、淮安，顺流而下，直抵扬州，再上岸驻跸一日。登岸之日，御码头上冠盖云集，上千官员伏地跪接。正午阳光的照射下，一望无际的官帽官袍，恰如一片灿烂的云霞，盛陈于艳阳天中，辉煌耀眼，令人不可逼视。


及到城中，只见街衢巷道均铺陈锦毡，悬挂绸帐，弥望城中一派富丽堂皇。而扬州太守欧阳德章犹恐讨好得不够，在城里景致最为优美的瘦西湖南岸开湖堆山，建楼造园，修筑行官。富内的一切器物均豪华无比，就连一个唾盂都镶嵌七宝，金丝缕就。赵长安不过驻跸一日，而行宫的建盖却已费时八个月，动用了二十万的夫役。


銮驾进入行宫后不久，欧阳德章再上奏章，道是扬州百姓感念赵长安的圣德，已上了万民折，要耗银九十万两，为他建万岁生柯。奏章递进去不久，宣旨太监颁下赵长安的手谕，将欧阳德章革职拿问，发遣至岭南当苦差，抄没家产，遇赦不赦。圣谕一下，举城欢腾。这时众人方知，赵长安，现无形中的皇太子、将来的皇上，的确慈惠爱民、睿智圣明。众人戒慎戒惧之余，均对他敬畏臣服。


三月二十四，銮驾离杭州尚有一百余里，杭州城已内外隔绝。杭州太守林淳风亲领差役军士，驱除宵闲人等，洒扫街衢巷道，又添置巡查兵卒。三月二十六，銮驾至杭州，全城均已预备妥当，但林淳风却忐忑不安：因自本月初二，城中便陆续来了许多武林中人。仅止三月初六，手下报上来的数目便有五千之众，全城客店、栈馆、行驿尽皆爆满，而人还在每日数以百计地拥入。“看来，全武林人都齐聚于斯了！”他对幕僚顿足，“唉，姓宁的最好是临战生惧，根本不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下人来报，宁致远及四海会众人，已于昨日戌时人住城中四海会的分会得月阁。到了这个地步，林淳风便只能期望赵长安的武功远高于宁致远，能一招便致其于死地。不然……对于后面的情形他连想都不敢想，绕室彷徨，终夜不眠。林淳风次日难免心火大盛，一连发了几道严令，其中之一，便是即日起，全城无论白天黑夜，全都戒严，无论是谁，晚上戌时之后上街，均须有太守府发的符令，而城南为赵长安驻跸而建盖的行宫，则在六条街的范围内，便是一只苍蝇，白天也不许飞了进去！


但三月二十七，天刚擦黑，一乘青布小轿穿街绕巷，通行无阻地抬到了行宫正门前。值守宫门的六十名侍卫一看，无不诧异。侍卫长喝停轿夫，下阶盘查，及到近前，未等开口，轿帘掀处，一纤纤素手伸出，上托一方金印，一看那印文，侍卫长噤若寒蝉，立刻跪伏于地，同时吩咐打开行宫侧门，让小轿进去。


宫中亦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但所有人一见金印，无不如侍卫长一样，立刻放行。待到第三进宫门，轿已无法前行，一妙龄少妇方下轿，款款进了宫门，就看见一座大殿——景德殿。


殿前及四周倒无侍卫、太监，是赵长安令他们退避。少妇排闼直入，倒像是回自己的家，进了前殿，四处一瞟，不见有人，又往后走，进了中殿，才转过一架大画屏，便看见了赵长安。


他正呆坐窗旁，对着空中的明月发怔，人虽在那里，但心思显然早已不知到了何处。像他这样武功修为这么高的人，少妇面对着他走过来，他竟然根本没有察觉。


明月凄冷的清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雪还要白，眼眶深陷，眼周发青，人像个被掏空了的布袋，双肩塌陷，没有半点儿精神。明日大战在即，他却为何如此颓唐？而最令人吃惊的还是他的眸子，看见那双眸子，少妇打了个寒战：这是双死人的眼睛！


“延年哥哥！”这一声，赵长安总算是听到了。他缓缓转头，呆望来人，眼色还是一片茫然，半晌方问：“昭阳妹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昭阳笑道，“延年哥哥不想我来？”赵长安关切地道：“你有六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又何必深更半夜地跑来？”


昭阳坐在他对面的椅中：“延年哥哥，看起来你很不开心？”赵长安答非所问：“你不也是很不开心？”


一语说中心事，昭阳不禁叹息：“唉，这都是怎么搞的？一个夫君，一个哥哥，两个都是好人，却要在一处拼命！”


赵长安苦笑一声：“人生本就如此，岂能尽如人意？昭阳妹妹今夜来，该不是要陪我闲聊的吧？”


昭阳点头：“嗯，我今晚上来，是有件事求你。”


赵长安目光闪动：“你是来求我明天不要杀他？你对自己的夫君怎么没一点儿信心？”昭阳微微着恼，道明日决战，赵长安占尽天时、地利，对宁致远太不公平。


赵长安反唇相讥，道宁致远先挑起此战，现又让她来做说客，令人不齿。昭阳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禁出言指责。赵长安冷笑，让她最好快些回去，替宁致远寻一柄上好的宝剑，明天好迎战他的缘灭剑。


昭阳大震：“你要用缘灭剑对付远哥？”赵长安斜睨她一眼：“很久没使缘灭剑了，那是因为没人值得我动它。但现在，总算是遇到—个了。”


“可你莫要忘了，他是你的结义兄弟。”


赵长安失笑：“公主殿下，你已忘了我现下的身份了？我现在是位极尊贵的孤家寡人，既没有兄弟，更没有朋友，就连父母也可舍弃，何况不过一个拜把的兄弟而已？”


昭阳开始发抖：“刚才世子殿下说我是来求情的，但殿下未免也太骄狂了。我今夜来，为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赵长安仍然一副不屑的表情：“何事？该不会是要我宽展期限，好让你的远哥再多活几天吧？”


昭阳肺都险些气炸了，腾地跳起来，急赤白脸地冲他嚷：“姓赵的，你凭什么就认定了，明天一战定是你活他死？我本是想来消弭这一场争斗，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哦？”赵长安翻翻白眼，“明日一战已是箭在弦上，我倒想不出，你这吕洞宾有何高招，能把这迫在眉睫的一战消弭于无形？”


“这一战，追究起来，祸根都是传世玉章。你莫如把它交给我，我让远哥将之公之于众，这样你能脱祸，远哥也不用跟你斗了。然后我们把这个不祥之物送回少林寺，让它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再惹是生非。”这主意她已盘算了不知几万几千遍了，自觉两全其美，既可消解了明日的一场大战，也替赵长安摆脱了一个附骨之疽。


但话未完，便见赵长安面浮冷笑，待她话音方落，他问：“是逆首让你来说这话的？”昭阳摇头：“没有。他怎会让我来？就连今晚我来这里，他也不知道。”


赵长安轻叹一声：“公主殿下，你以为，就凭你红口白牙的这几句话，就能把事情解决了？就算我跟他肯罢手，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上万英雄好汉又怎肯让我俩罢手？所以，明日一战势在必行。何况，”他嘴角一歪，笑得极其阴狠，“为传世玉章，想当初，我耗费了多少心力？如今凭什么拱手让出？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昭阳失望至极：“你怎么成了这副德性？古人云：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珍宝钱财再多再盛又有何用？徒然添灾惹祸。何况，以你现在的地位，还会看得上那些身外之物？”


“嘿嘿，我本就是这种人！财物再多，也不嫌多；宫殿再广，也不嫌广！想汉灵帝还公然卖官鬻爵，只恨不能把举国的金银全攥在手中，我不过一区区王世子，财物再多再盛，又岂能与之相比？人生在世，万事万物本就都是假的，你喜爱的女人，不定哪一天就跑了；你倾心相待的朋友，不知何时就会跟你绝交；父母妻儿，也要死要散；兄弟？哈哈，简直就是你天生的死敌；官职爵位，也有难保的时候；至于性命，更是无常。公主殿下有夫君，皇上有天下，太子有储君之位，大臣也有他们的官位爵禄，就是一介寒贱百姓，也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我呢？我有什么？我若不紧紧抓住传世玉章，那活在这世上还有个什么想头？”


他这一番话虽极贪婪，但又倍觉凄凉。昭阳公主傻了，良久方喃喃自语：“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我那么敬爱佩服的延年哥哥竟是这样！”她起身，一眼都不再看对方，向前殿走去，待已转过画屏，方道，“民女恭祝世子殿下千岁明日一战功成，名垂千古！”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下。赵长安望着那一弯明净的下弦月，亦不知过了多久，方失神地道：“慢走，不送！”

第五十一章 一笑泯恩仇


次日绝早，六天前就已赶到的太康郡并太广郡、湖州郡、江宁郡、沪宁郡的五郡郡守及官员六千人，会同吴郡下辖六十三城的千余文武官员便已冠袍带履地到了西湖北岸。


林淳风领着下属的一十八县及五城兵备道，一夜未睡，撵逐闲人，除尘洒扫，安布卫卒，搭设帐幕，除本城的一千余衙役、差吏、军士，又向邻近十城借来七千人，这才勉强将北岸围实了，但其余三处湖岸却是有心无力，只派两千衙役散落岸边，虚应故事而已。


北岸自东面的沁碧轩起，用明黄锦缎张设了三重锦帐，每重锦帐间距十丈，分向左右延伸，与西岸的晴翠山楼连接，这万余幅锦帐围起的便是禁地。守护最外一重锦帐的是三千各郡兵士，第二重是一千五百名吴郡兵士，而第三重，财是特从京调来的殿前司禁卫军诸班直八百人。


而锦帐中心，则是一座巍峨壮观的大殿。此殿广十一楹，深五楹，重檐歇山式顶，上檐斗拱出跳单翘三重昂九踩，下檐为单翘重昂七踩，两侧是两座各为七间的东西配殿。


整座大殿建在工字形汉白玉石台基上，台基三层，每层雕石栏杆围绕，在龙凤纹饰的望柱下，伸出排水用的浮雕螭首一千一百四十二个，叫千龙吐水，大殿命名“崇元”，是去春皇帝诏告天下，赵长安将代天子出巡后，吴郡费时一年，发兵四十万建盖的。


殿前庭院占地三千余顷，中用巨青石铺漫，左右是磨砖对缝的“海墁”砖地，东西各有一百余块仪仗墩石，御道两旁放置品级山，每行自正、从一品至正、从九品，共十八级，东西各两行，文东武西。


殿内一品大员六十人，分立东西两侧，殿前丹墀上是礼部官员四十人在照料，殿外玉阶下，四百名三品以上的大员站班，而在距大殿十余丈外，方是各郡、州三品以下官员站立的地方。殿内、殿外总有千余人，却都端然而立，声息不闻，静得如深山古寺一般。


但湖东、西、南三岸的情形就不同了。吴郡守汪承运眼望那无边无际的人海，耳听那嘈杂喧腾、震耳欲聋的人声，满腹的忧烦都摆在了脸上：“这是赶庙会，还是上集？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昨天报上来，不是说只有一万多吗？可现下这样，只怕就算四五万亦是少估了。”


林淳风早满额见汗：“唉！汪大人，这武林中人的确是只有一万多，可谁承想还会来了她们？”一指人群中那些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少女、少妇，“也不晓得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她们要么父兄陪，要么仆从护，全赶了来，都要瞻仰世子殿下的风姿美仪。这么一来人就多了，更别提还有那些想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以后回乡才好夸耀的闲人。弄成了现下这样，下官也是没办法呀！”


一个青年官吏不识轻重地道：“世子殿下不该下旨，任由百姓自由出入。若早早严令挡住了这些贱民，又怎会搞成现在这个场面？”话方出口，便见两上司立刻沉了脸，方知失言，忙低头再不敢作声。


而警戒弹压的衙役差吏更是叫苦连天，挡得了这个，走脱了那个，围住了东边，又散了西边。一个衙役心头火发，不禁咬牙骂娘：“日他奶奶的赵长安！要寻人打架，哪地界不好去，偏来老子这儿？找死都不作兴挑日子，日他个直娘贼！”


这一通骂，吓白了几张脸：“曹哥，您老小声些，兄弟的家小还指着这月的几两散碎银子呢！”曹哥早悔了：“嘿嘿，老子刚才昏头了，不晓得都胡说了些什么！众位兄弟莫怪，莫怪！”


一衙役笑道：“曹哥刚才什么都没说，对不对啊？”一路说，一路使眼色，众衙役均笑：“是极，是极。曹哥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什么都没听见！”一个小衙役晃头问道：“曹哥，等下千岁爷来了，跟那土匪头儿在哪儿打架？是那儿吗？”一指崇元殿。


曹哥笑了：“真正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可怜孩子。那姓宁的任他再牛气，也不过一个跟你我一样的穷鬼罢了，想那多尊贵的地方，怎会容他上去？你没见几千人守着？要有人敢跷一根脚趾头到那块地毯上去，那他吃饭的家伙立马就会……”抬手在脖子上作势一砍。


小李不由得挠头：“那他俩今天倒是在哪儿动刀子啊？”曹哥见众衙役都看着自己，不免得意，倒也不卖关子：“喏，就那儿！”


众人循他所指之处一望，烟波浩渺的湖心有一个小沙洲，上面十几树粉白的桃花开得正盛。时近暮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树下花间，一张书桌，两把太师椅，椅中铺坐褥，桌上是汝窖茶具一套。从人声鼎沸的岸上望去，只觉小洲说不出的清幽安静，远避尘嚣。


“上面原有个亭子的，前些天，奉千岁爷的旨，太守大人把亭拆了，空出这块地方来。除他们俩，其他闲杂人等任谁也到不了那儿去。等下他们俩你死我活的时候，倒也就不怕会有人拦手绊脚了。”听了这话，曹哥身后站立的九人均想：赵长安果然了得！他把决战放在四面环水的小洲上，那所有想助宁致远一臂之力的武林中人，便都因相距太远而无法可想了。他现在才不过二十出头，便已如此老到阴毒，若再过上几年，嘿嘿，那天下的人还能有活路吗？


九人均非泛泛之辈，他们是少林寺方丈弘慧大师、武当派掌门清远道长、飞剑山庄老庄主东方笑天、七郡六十三镖局总头领骆阳泰、清城上人欧阳道士、回疆长老义得、天雄堂总舵主，吕雄风、苗峒山金尊土司阿勒他及西域天竺教教主袒沙广利。这九个名字，在江湖中混过一天的人，只要一听到了，都会立刻色变。


此时九人及带来的一众弟子为掩人耳目，均作寻常打扮。而少林寺那一十八名须眉蟠然的老僧为了遮住光头，都戴了竹笠。他们早作了周密计议，今天无论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都一定要杀了赵长安，以绝天下患！此时眼见多日的筹划就要见分晓，众豪杰无不盼赵长安快些到来，也免得大伙等得心焦。


比他们更心焦的，是早列队等侯的三千官员，人人均鸦雀无声地在殿内、殿外、阶下、庭中已站了许久，两眼都要望出血来了，却不见那条专为銮舆而修，黄土铺地、净水洒街的青石大道尽头有何动静。汪承运问：“什么时辰了？”


下属道：“回大人话，现刚过辰时二刻。”汪承运身宽体胖，不耐久站，不由得叹了一声：“怎么还不来？”忽听远处銮铃声伴着马蹄声一齐作响，众人精神一振：“来了！”忙躬身执手，整理队列。


但声音近了，才见只一骑人马。林淳风认得，是自己派去打探銮舆行踪的家人。离主人还有五十步远，家人下马，向疾步迎来的汪承运、林淳风行礼：“给二位大人请安！”二人急问：“殿下快来了吗？”


家人回道：“回二位大人话，只怕还早。殿下是卯时初刻方起的身，卯正三刻用过早膳，辰时正刻乘三十二抬銮轿往灵隐寺进香，为天下黎民祈福，辰时三刻再乘六十四抬銮舆去六和塔，为皇上祝拜，只怕得到巳时初刻才会起驾来这儿呢！”


二人一听，身上俱凉了半截。林淳风对满头油汗的汪承运道：“大人，看这光景，殿下一时三刻的还到不了，莫如让诸位大人都进围帐中坐下歇歇，毒日头下的，若晒出个什么毛病，只怕不好。”汪承运早盼着这一句，当下连连点头。


这一歇，就又过了近一个时辰。非但三千官员，便连湖岸边、桃花林中的数万人都焦躁开了。四海会众人一早便被官府安置在西岸一座三面临水的方亭中坐候，一候就是两个时辰。宁致远、昭阳倒也罢了，章强东却按捺不住，这时翻来倒去的，只骂赵长安的祖宗十八代。众人倒没在意，昭阳却微感不快，但她一想到待会儿将要发生的事，哪还有心思去理这些小事？


正当心浮气躁之际，“来了！”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一传十、十传百，顿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数万人抬头踮脚，望向青石大道，道尽头空荡荡的，无一丝动静，却不知是什么“来了”？


再左右看一看，方始明白：隐隐传来了一片清脆繁响的马蹄声——几百骑马的铁蹄，敲打着青石板路，迎着春天的艳阳，奔来了一列马队，是一百名着褚袍的禁卫军殿前司诸班直。百官精神一振，忙奔出歇息的黄帐，整肃衣冠，在各自的位置上站齐。


诸班直到路尽头，下马，马缰交与赶来的差吏，然后散开，守住湖岸。过一会儿，传来极整齐雄壮的声响，这次是御龙直，又是一，百人，“刷刷刷”，踩着匀整踏实的韵律；接踵而至的，是一百名金甲朱衣的御前捧日军，一百名旌头绣衣的天武军，一百名黑衣武冠的龙卫军，随即又是一百名头着金蝉惠文冠的神卫军。


一众人到崇元殿前，俱到各自的位置上列队站齐，面北而立。


然后再来的便是御前太监了。先来三十个，面东而立，接着又是三十个，面西而立。这样一会儿来三十个，再过一会儿又来三十个，直到来了约二十来拨，才听得隐隐的细乐之声，识乐律的官员一辨，是天子出巡时奏的《太和》乐。这时大道尽头，整整齐齐走来一队队褚袍太监，持龙旌凤尾，雉羽夔头，约二百人之多；随即又来二百名紫衣太监，提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九龙金黄伞，再又是二百名绿袍太监，高举朱漆描金牌，上用金粉写着大字：代天子巡。然后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漱盂、拂尘、香炉、玉盏等物，皆神态恭谨，缓步前行。


一队队过完，方见六十四个朱衣太监抬着一乘金顶明黄绣龙三重銮舆缓缓而来。一见銮舆，伏在地的数万人又乱套了，纷纷抬头起身遥望，有性急胆大的，拼命往前挤。众差役皮鞭挥得山响，但因赵长安有旨在先，不敢真打，结果就像无数葫芦掉进了水里，按倒了这个，又起来了那个。压不胜压，最后索性连众衙役都不跪了，踮了脚尖，拼命抬头，也想先睹为快。


但人们立刻便失望了，銮舆虽宽大，却四面垂挂明黄纱帐，任你如何注目，也只能隐隐约约地瞅见一人端坐舆中。距离既如此之远，这人的样貌穿着根本看不分明。銮舆后跟着四顶十六人抬的金黄大轿，是扈驾的四位王爷，之后是近百名郡王、侯、诸王公大臣的轿子，再往后又是一队队的太监、御前侍卫。


銮舆距殿前尚有百步之遥时，三千官员及上万侍卫、军士、衙役全数拜倒，三跪九叩首，山呼万岁。銮舆不停，径直上了明黄地毯，抬上三重汉白玉石阶，直到丹墀上才放下。四王爷早赶到了前面伺候，这时躬身趋至銮舆前，跪请君王下舆，然后两名王爷打起舆帷，两名王爷从中小心搀出一人，缓步跨入崇元殿内，随即前殿帷幕落下。


数万双瞪得铜铃般大的牛眼，竟都未瞅见这人的一丝衣着样貌。小谭低声嘟嚷：“咦？这戏是唱的哪一出呢？才来就躲进去了？”倒还是曹哥懂一点：“他换衣裳去了。”小谭越发不懂了：“换衣裳？”


“是啊！皇帝老儿出门最是麻烦，用膳一身衣裳，出门一身衣裳，拜佛一身衣裳，上塔一身衣裳，现到了这儿，还得再换一身衣裳。算下来，就这半天工夫，他已换了五身衣裳，等一下宰了姓宁的，只怕还得再换一身。且这些换下的衣裳，他这辈子全不会再穿了！”


“俺的亲娘哎！”小谭头大如斗，“老子十几年就这一身衣裳，他倒好，半天就扔六身。看来，”他咽口唾沫，“这天底下，还是做皇帝来得舒服安逸！几时老子也能过一回这瘾就好了！”曹哥笑了：“小子，等着吧，等个上万年，看能轮不轮得到你，也过一回半天扔六身衣裳的瘾。”


这时三千官员已跪至庭中，六名礼部官员跪请升御座受礼。两侧乐起，礼仪太监引着汪承运等文官于丹墀下排班。黄幕掀开，出来一个着杏黄丝袍的俊朗青年。“出来了，出来了。”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但宁致远识得这人，他是睿王赵长佑。


赵长佑斜签身子，立于殿前一侧，宣谕：“免！”众文官退至一侧。太监又引着武官至丹墀下排班。赵长佑又宣谕：“免！”于是引退。这时品级较低之官员上前排班。赵长佑第三次宣谕：“免！”官员退至玉陛两侧。御前太监躬身趋前奉茶，茶已三献，赵长佑返身入内。赵长安降座，乐止，退入中殿，由四王率众太监服侍着，第六次更衣，然后礼仪太监跪请升御座。


赵长佑再次出殿，问：“吴郡守汪承运来了吗？”汪承运忙撩袍襟疾步上阶，趋至丹墀前，跪下磕头：“吴郡守汪承运叩见世子殿下千岁、王爷！”赵长佑道：“殿下令本王问你，宁致远来了吗？”


“回王爷话，来了！现在西岸的烟波致爽亭中候驾。”赵长佑侧身，向低垂的明黄椎幕中道：“臣启奏殿下，可否传宁致远前来觐见？”帷幕后御座上一清朗的声音道：“可！”


于是赵长佑道：“殿下谕旨，传宁致远前来觐见！”话音刚落，两宣谕太监尖声齐道：“殿下谕旨，召宁致远觐见！”一旁的六礼部官员亦同声宣示，随即六传十，十传百，最后北岸的数万官员、侍卫、太监、衙役一齐大声唱和。传宣声如春雷滚过湖面，一时，整个西湖上空俱回响起宣召宁致远的谕旨。数万人均慑于这一宣之威：“嗯，什么叫天语纶音，今天才总算是领教了！”几乎所有的人顷刻间都生出了钦羡之意：大丈夫生于世，当如是焉！


宁致远端然不动，皱眉道：“小马，去！告诉这位殿下千岁，我在湖心小洲上等他。”然后起身，对众兄弟一笑，目光凝注了一下爱妻，随即到亭边，左足一伸，已往湖中踏落。众名门淑女、豪门贵妇见他居然将水面当了平地，只怕立时便会“扑通”一声栽进湖里，淹成个落汤鸡，无不娇呼。但见足尖已堪堪触及水面的他右足轻提，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未起，已凌空向小洲翩然而去。


湖面上拂来了一阵和煦的清风，吹动他的层层衣袂，便是传说中的凌波仙人，也不能有如此飘逸动人的景象。这一下，看傻了岸上的七八万人。弘慧法师一愣：“高天流云！这……这是早已失传的三迤仙崖子的独门绝技，高天流云！阿弥陀佛！”他喜极，“他竟会这轻功？今天，赵长安难逃报应了。”


“好！”不知谁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数万人连北岸的一众官员、侍卫等也情不自禁地应和。这一阵彩声，如晴天霹雳，在当空炸响，气势比之方才传宣谕旨的那一声却是要高亢嘹亮得太多了。


到了小洲中，宁致远在左首上座中坐下，群豪一见，无不神采飞扬：奶奶的，这才是正格的宁致远嘛！除了吆喝捧脚的少了些，气势上半点也不输给那姓赵的！


马骅被一个太监领到距崇元殿前二十丈远的庭中站定，气运丹田，隔着三四堵人墙，遥对殿内道：“赵长安，我家少掌门说了，他现在湖心小洲上等你。”声音不大，但即便是大殿最偏的角落里的一名小太监，也能将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全体官员、太监、侍卫尽皆失色，礼部官员当即厉声呵斥他。赵长佑摆手阻止：“宁致远何以不来？”勉强听清了他的话，马骅笑道：“马上要比的是武功高低，跟身份地位有什么相干？凭什么要我家少掌门来拜他？”


这番话令众官员额冒虚汗。却听黄幕后一清朗的声音淡淡道：“既如此，朕去会一会他！”纱帷缓缓卷起，候了一早上的人，这才总算是得睹天颜了！


宁致远凝目，遥遥一望，顿时怔住了。岂止是他，数万人一看，也全不约而同地怔住了。倒不是因为赵长安的相貌，即便他长成了一个天仙，也不会令所有的人这样吃惊，之所以所有的人都发怔，是因为……他的衣饰，太隆重了！隆重得根本就不像是要来与当今天下武林的第一高手作殊死的决战。一个决战生死的武林中人，绝不会穿成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内着淡黄细丝长衫，襟口露出雪白的丝领，外罩淡黄青天红日压地滚金龙长袍，袍外缘饰雪白的丝缎，袍宽袖大，袖长几欲垂至地面。腰束通犀麒麟排方玉带，两侧垂缠玉双龙佩，足蹬升仙云地金丝履，发簪累珠镶玉远游冠，冠正中镶一粒光华灼灼、大若荔枝的明珠。这般大的明珠，莫说见，便是听，湖岸边的所有人这一生也从未曾听说过。但最最令众人瞠目结舌的，却是他居然还披着一袭淡黄鎏金万寿锦氅，氅近脖颈处的皮毛丰盛，掩住了他的半张脸。


昭阳大为诧异，在她的记忆中，赵长安除上朝时需着白袍，簪金冠，平常均是素净无华的长衫，怎么今天却是这样？这耀眼夺目的一身，不要说在这数万人中、数十丈外，便是在数十万人中也能叫人一眼便留意到他。唉！她心底叹了口气：他真是心性大改了！


赵长安起身，赵长佑、赵长僖躬腰扶了，缓步行下宝座。侍立的所有官员并一众侍卫、差役等连忙跪倒。黑压压一望无际的官帽、人头上，只见三人步履稳重地向湖边缓缓过来。


宁致远看着自己的月白长衫，不禁苦笑。看来，自己是太看重今天的这一战了。为了此战，他连衣裳的颜色也参详过了：决战时辰当在巳时三刻至午时初刻之间，其时日正当空，月白色与日光融合，最不惹眼。高手过招，身形的晃动闪掠，越令对方看不清楚，便越多一分胜算；衣料还须轻便，才有利于手足的伸展，而衣衫的尺寸还不能太大，大了碍手碍脚，但也不能太贴身，紧了会妨碍手足的活动。为此，他特地觅来青州神剪祝定做了现在身上的这袭长衫。真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条多余的皱褶都没有。可看看已快到岸边的赵长安，他唯有苦笑。众豪杰亦是皱眉，有嘴巴刻薄的，难免就有尖酸剌耳的话说了出来。


到湖边，一艘龙舟早候着了，三人由众太监伺候着上舟，赵长安在正中黄罗伞下的宝座上坐定，然后龙舟向小洲缓缓而来。到岸边，舟身与岸齐平，搭好一丈宽的跳板，赵长佑、赵长僖又要来搀，赵长安摆手起身，左手一伸，轻捞龙袍下摆，右手提起锦氅后沿，徐步离舟登岸。一看他这个动作，宁致远眼中的一丝笑意一闪而逝。


随在赵长安身后的赵长佑、赵长僖注目宁致远，表情复杂，似有话想对他讲，但最后二人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回到了龙舟上。


赵长安到下首椅中坐下，一眼都不看宁致远，只对着一树繁花，淡淡地问：“你就是宁致远？”宁致远微笑答应。赵长安冷冷地道：“听说，你追寻朕有很长时间了？”


宁致远答：“是。事实上，我找你，算下来，已有近八个月了。”


“咄！千岁爷面前，何敢称你我？”斟茶的两太监呵斥。赵长安皱眉，叱令退下，未奉宣召，不得过来。众太监只得上了龙舟，然后离洲回北岸。目送龙舟离开，赵长安接上刚才的话头：“听说你早就放出风来，要与朕一决高下。朕早等着你了。不料，这一等就是五个月，朕先还以为，你怕了，不敢来了。”


宁致远眉毛一挑：“哦？听你的意思，今天这一战还没开始，就已分了胜负？且胜的就一定是你？”赵长安倨傲地笑着，没有否认。


宁致远抿口茶：“殿下的武功修为震古烁今，大名早享，宁某虽不才，倒也略知端倪。”这下轮到赵长安挑眉了：“哦？”


“你的武功博大精深，但归纳起来，却只是四句话：千里快哉风内功，月下折梅八式，飞龙在天身法，还有缘灭宝剑！”


赵长安悚然动容，深深地瞟了他一眼：“不错，朕五岁开始习武，旁学杂收，对天下各门派的武功均有涉足，但俱浅尝辄止。真正习而且专的，正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三样。至于缘灭剑，”他淡然一笑，“不过一柄剑而已。你知朕，朕也知你。你的内力融合了三派精华，尤以少林寺的镇寺之宝如来神功最是了得，轻功是高天流云，而掌法也是少林寺的不传之秘‘金刚伏魔一十六式’。所有这些，你都与朕旗鼓相当。可惜，你既无缘灭剑，更不会天下无双、至上至美的月下折梅八式，这样一来，你就输定了。”


“至上至美？”宁致远哂笑，“真有这么匪夷所思的剑法吗？”


赵长安徐徐起身。这时，清风徐来，一缕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掠过远山，拂过湖面，穿过花林，绕过花间。二人头顶一枝横出的繁花不能承受这一缕柔风的吹袭，“啪！”花枝折断，离树而舞。


赵长安微笑，右腕轻舒，拇、食、中指已拈住了冉冉飘落的花枝，然后将花枝向左，斜斜地划了一个半圆。他动作优雅，身姿灵逸，神情恬淡，步态从容，看那潇洒的样子，似正在月凉如水的梅树下赏花、望月、品茶、抚琴，独享那一苑的绝色与暗香。


“这是‘折梅八式’中的第一式‘暮雪潇潇江上树’！”紧接着，没有一丝凝窒，身向右偏，衣袂轻扬，已挥出了第二剑“寒沙梅影路”。


他目不斜视，衣袖飘舞，挥一剑，报一句这一剑的名字，若不经意间，已挥出了八剑！那段花枝，本只是段花枝，但在他挥出第一剑时，极普通寻常的花枝忽然间就变了，变成了一柄剑气流转不定的宝剑，一柄仿佛是一缕风、一丝梦、一痕泪、一声叹息构成的，透明的、无处在又无处不在的宝剑——缘灭！


宁致远定定地坐者，凝注花枝上下左右的移动，就在这片刻间，前额居然沁出了细汗。望着花枝划过的空中，他神飞天外，良久方喃喃自语：“好快！好快的剑法！”快？这么慢的剑法，他居然说快？赵长安在挥动花枝时，动作那般轻柔，速度那么迟缓，似乎怕动作稍快，速度稍急，会令花蕊中清晨的露水从柔嫩的花瓣上滑落，折损了这枝桃花的美丽。这么缓慢的剑法，他居然还说太快！


而遥遥凝望的数万人，初见他拈花而舞，纷纷称奇，但有那识货之人一看，立知他正在演示一套至高至上的剑法，急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眼珠子不敢错一下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恐眼皮子眨上半眨，就会看漏了花枝的一丝轻颤，令自己错过了一个学武之人一生一世中也难得一见的绝顶剑法。


这时，赵长安已停止了所有动作，静静伫立在一株疏枝横斜的桃花树花影中：“这就是月下折梅八式！现在，你还认为它算不上至上至美吗？”宁致远仍望着半空中方才花枝舞过的地方，仍在回味方才八剑的走势和变化，任清风拂动他轻软的衣袂，漾起丝丝涟漪，良久，方喃喃道：“不错，这的确是已至上至美的剑法！”


“那……这八式，你看清了几式呢？”


宁致远仍然沉醉着：“殿下动作太快，我只看清了其中的三式。”


“哪三式？”赵长安会心地笑了，“是第三式‘玉笛声中人不寐’，第五式‘江南疑在天涯’，和第八式‘几生修得到梅花’？”


“是！”


赵长安目注春阳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叹了一声：“不愧是宁致远，果然惊才绝艳，竟然才一遍，就已看忘了八式中的五式！”他挥得那般慢，而宁致远才看清了三式，把另外五式全给忘了，他居然还称赞对方？“朕再演示一遍，这次，请看仔细了！”花枝又举，但这次挥出的八剑，与方才的八剑截然不同，根本就是另外的八剑！而且这一次的速度也不同，这次的速度快逾惊风，疾似闪电！。


事实上，数万人见他只是将花枝向半空中随意地晃了晃，随即垂手放下，又负于身后，动作快得令人莫名其妙：他这样挥一下花枝，用意何在？上万人中只几人看清了，在方才的这一瞬间，他已挥出了八剑，一气呵成、快若一剑的八剑！


宁致远又怔住了：“原来……八剑的出手，也可以这样慢！”慢？这么迅疾的挥动，他居然说慢？


赵长安一直无神的眼中有了亮光：“这次，看清了几剑？”


“承殿下出手缓慢，我只看清了其中的一剑！”


“哦？”赵长安的神情，惊异中掺杂着佩服。两人不约而同地道：“是第八剑‘几生修得到梅花’？”


这回轮到赵长安发怔了：“仅仅半盏茶的工夫，你居然就能只看清一剑，最后一剑！”他袍袖又举，第三次挥出了折梅八式。


这一次的剑招又变了，与前两次毫不相同。但最令人困惑的，却是这一次，每挥出一剑之前，他都要先发上半天的愣，目注于地，紧皱双眉，像全然已忘了早烂熟于心的剑招，正在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这下一剑的起手、走向、变化、转折和收束应该如何？就这样磕磕绊绊、拖泥带水的，才又勉强使完了八剑。


而在他第一剑才刺出之际，宁致远腾地跳起身来，目瞪口呆、魂灵出窍般地看着，待第八剑方才落下，便失声惊呼：“就是它！对，就是这一剑！你可否再演示一次？三遍了，我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一剑，就是忘不了它！”


赵长安绽颜笑了，花枝随意地往旁边的椅背上一搭：“这一下，还看得清吗？”宁致远凝视着花枝上簌簌滑落的露水，半晌亦笑了，是那种终于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圆满了自己的心愿时舒心快意的笑。


赵长安目光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拖着脚慢慢坐下：“了不得，朕足足花了六年工夫，才忘得干干净净的八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你居然就全抛诸脑后了。如此的眼光、领悟能力和武学修为，真教朕不寒而栗呀！”


宁致远垂头想了一下，注视赵长安，诚挚拱手：“殿下，今天这一战，宁某技不如你，我输了！”赵长安一怔，惊讶至极：“你认输？还没动手，你就认输？”宁致远点头道：“虽没动手，但月下折梅八式，的确是至上至美的剑法，我自问没有本事破它，况且还有缘灭剑，剑法与神剑合璧，我敢断言，当今天下，无人能缨其锋！”


赵长安斜瞟他：“害怕了？你是后悔了吧？后悔不该自不量力，现悔怕参半，就想临阵脱逃了？”


宁致远淡定微笑：“殿下英明睿智，的确说中了宁某的心思。”赵长安霍然起身：“你目无君上，挟武犯禁，朕早就想杀你了。且以你的悟性，再过三年，武功定然超过朕，你以为，朕会干那种养虎贻患的蠢事吗？”宁致远怔住：“我已认输，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赵长安咬牙：“放过？哼，念在你年纪尚轻，就已有如此高的武功修为的分上，有什么话现在就交代了吧，待会儿你横尸于地后，你的遗愿，朕会命人去为你办理！”宁致远失笑：“我虽认输，但不一定就死，你现在就让我留遗言，未免也操之太急了吧？”


“朕今天决不会饶你！”


宁致远无可奈何：“殿下既咄咄逼人，那我也只好奉陪了！”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剑，一柄普通至极，随便在哪个铁匠铺里花半两银子都可买得到的青钢剑。见赵长安很是诧异，他笑道：“缘灭剑是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器，无论何种宝剑都不能跟它抗衡，既如此，我又何必去找些宝剑来供之毁损？”


赵长安笑了：“听你的话风，好像很不服气？好吧，朕的剑法本就远胜于你，就用这……”一掂手中花枝，“来跟你过招，照样能让你死得心服口服！出招吧！”


“再稍等一下。”宁致远微笑，款步上前，凝视对方双眼。赵长安不由得把脸转开，避免与那好像能洞悉世间一切真相的目光相触。宁致远出乎意料地道：“我年纪不大，你的年纪好像比我还轻。念在你的武功修为，也是不低的分上，有什么话，现在就请快说吧。等下你的遗愿，我自会命兄弟们去为你办理！”


赵长安一愕，沉吟片刻，庄容地作揖为礼：“朕确有一事，拜托宁少掌门在朕身后代为成全！”


“什么事？”宁致远亦庄容回礼。


“姑苏晏府有一女，现身陷东京皇城的东宫，今日一战之后，朕拜请宁少掌门去找方才在朕身旁的睿王和端王，”他取出一封未缄口的信，双手奉与宁致远，“把这信函交与他二位拆阅，他们自会助你把此女从宫中接出，送回姑苏。”


“这桩事……”宁致远虽接了信，却踌躇了，“不是我不愿办，只是听说，这位晏小姐并不是不能回姑苏，而是她本人不愿意回去。”


“现在不愿回，”赵长安神情古怪地一笑，“等今日一战之后，就愿回了。”


“好吧！”宁致远将信小心放入怀中。


一阵风过，天上飘洒下沾衣不湿的桃花雨。龙舟迅速撑到小洲边，赵长佑上岸，擎着一把黄伞来为赵长安遮雨，同时眼望宁致远，犹豫又犹豫，最后突兀地冒出一句：“宁驸马，‘那人’送的一百零八颗……”


“下去！”赵长安厉声叱令，“未奉朕宣召，任何人不得再来，不然，以犯上罪论处！”赵长佑怔了怔，只得垂头，将伞递给赵长安，转身上船，返回北岸。


上万武林中人遥见他一手花枝，一手雨伞，均想：“大战在即，他却为了这种连头发都淋不湿的小雨还撑了把伞，等下打起来，岂不是自己碍了自己的手脚，自己绊了自己的身形？且他身上又累累赘赘地穿成了那样，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种决战的人，这种决战的方式！今天自己可真是大开眼界了！”但离二人虽远，群雄也都看出赵长安从容不迫，一副胜算在握的样子，不禁又想：莫非他的武功真已到了这种地步，迎战当今的第一高手，也可这样草率托人？


“出招吧！”宁致远瞟了瞟花枝、黄伞，“除了晏小姐，殿下还有别的话要交代吗？”


望一眼万千片自枝头冉冉飘下，落了二人一头一身的粉白花瓣，又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出了半晌的神，赵长安方神情恍惚、答非所问地答了一句：“愿生生世世，莫再生在帝王家！”话音方落，袍袖一展，一剑已刺向宁致远。


宁致远右掠，青钢剑一递，没附着一丝内力，横斫对方右肩下两寸，正是一式攻其必救的“围魏救赵”。但剑方至中途，花枝突然变招，疾刺他右胁，隐挟风雷之声，显见枝上所附内力不弱，右胁若被扫中，不死也是重伤。


他大惊，不及思索，腕内收，剑锋疾削赵长安右手，“哧！”只见赵长安大骇，往后飞掠三丈，同时右腕疾缩，饶是如此，他宽大的袍袖仍被剑锋割裂了两尺。“怅望千重山色！”宁致远心念电转，醒悟：自己迫退他的这高妙至极的一剑，是月下折梅八式中的第四式“怅望千重山色”！


赵长安虽是折梅八式的主人，又熟谙这套剑法，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抵挡，或是破解这八式，这已经完美了的，没有一丝瑕疵的剑法！刚才幸亏宁致远对这套剑法不熟练，剑上又没有内力，这才没刺中他，否则的话，此时他右手已齐腕而断了。


虽然宁致远心想：我不能用他的剑法对付他！但不知为何，他似中了魔般，一剑刺出，剑锋被迎上来的花枝一引，剑尖轻颤，横斩赵长安的紫矶穴，竟然又是一式折梅剑法。未待他回过神来，赵长安又被这一剑逼退了两步，但在后掠时，花枝拂中剑身，宁致远不假思索，抬手一格，一连三式折梅，直斩他左颈、锁骨、左肘。赵长安只得再退三步，宁致远就这样身不由己地，一气挥出八剑，交织如银的漫天剑光中，只见赵长安被逼得不住倒退。


“通！”他一脚踏空，已要栽进身后的湖水中去了。数万人的惊呼声中，忽见宁致远疾伸手，已一把抓住了他左手，用力往回一带：“小心！”将他拉回了小洲上。赵长安恼羞成怒：“逆贼！”花枝上一举，下一拂，左一掠，右一格，便是四式“折梅”。这时，宁致远的八剑刚刚使完，正不知该变换何招之际，突见半空中绽放出一片美逸如云的花海，那漫天横斜的花枝、纷纷洒落的花雨，不是桃花，而是梅花，在自己眼前绚烂、轻灵、自在地飘舞回旋。


一时，他心神飞越，不能自持了，竟然痴立当地，仰头如痴如醉地看着，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此是何时。


章强东等人方才看他挥出的折梅剑法，亦无不神飞魂驰，及待见他竟拉回险落湖中的赵长安，已是大为诧异，这时见他竟为剑法迷眩，呆立不动，无不失声惊呼。


赵长安突然撤剑，斥道：“充什么愣，接招！”


宁致远暗道一声：“惭愧！”一样的折梅八式，在他手中使出与在自己手中使出，当真有天壤之别！当下，他心无旁骛，只专注于那一段花枝的挥动，心思：难道，这剑法，天底下就真的没有破解的法子了吗？就这片刻间，赵长安又挥出三剑，他只得退了三步。


完美无缺的剑法，无法抵御的剑法！他固然可以仗着剑利削断花枝。但对方所拈的，若不是一段花枝，而是一柄剑，一柄削金断玉、天下无双的宝剑——缘灭宝剑，那情形又会是什么样呢？


一转念间，他遍体生寒：赵长安若存心要杀自己，那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

第五十二章 决战谁能当


细细雨丝中，悠悠轻风里，飘飘花瓣间，两名绝世青年，身形快捷如闪电，动作灵逸似飞凤，如起舞般在生死相搏。


万名豪杰无不看得如痴如醉。赵长安穿了那么一身，方才所有的人都认定，这会妨碍他的行动。但这时，人们才发觉，他们都想错了，宽大的龙袍，此时在他身上已变成了一件轻薄的春衫，一件衬得他更加神清骨冷无尘俗的春衫！


宁致远一边应付连绵不绝的剑招，一边不住倒退：这已是赵长安第三次使出折梅八式了，三遍使完，他还会不会使第四遍？就在他急速思索时，赵长安剑招已使完，他已快退到湖边。幸亏他剑利，方才又是他先逼得赵长安后退，是以他才没退到湖水里去。这时，赵长安挥出的招式却又变了，不再是折梅。宁致远精神一振，就在花枝横劈自己下颌时，他看见了一处空门，在赵长安左肩下两寸处！


宁致远长剑一振，“刷刷刷”三剑抢入空门！赵长安急忙往右倾一尺，左手向上一撩，黄伞腾起半空，一掌疾拍剑身，意图荡开长剑。宁致远剑招去势不减，只右腕往里一拧，赵长安的左掌要拍的就成了锋利的剑刃了。掌缘将及剑刃，赵长安左手五指忽然合拢，变拍为击，击的却是剑刃的下方，仍是剑身。一声轻响，剑已往右荡开三尺，宁致远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从对方腋下疾穿而过，“嗤”，虽刺透锦氅，却又刺了个空！与此同时，赵长安左手缩回，稳稳接住了缓缓飘下的黄伞。


“好！”岸边响起了地动山摇的喝彩声。众人屏息静观二人生死相搏，方才的折梅八式虽是无上剑法，但曲高和寡，只几人勉强瞧出了点门道来，而剩下的人全看得云天雾地，不知所云。搞不清二人手中的花枝、长剑莫名其妙地东划一下，西划一下，弄了半天，花枝、长剑却全不相碰，是在搞的什么鬼名堂？而两人一会儿你退过来，一会儿我逼过去的，又是在玩的什么稀奇花样？


这时二人那快捷绝伦的一番交手，大多数人倒都瞧清了，也瞧懂了，眼见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二人已展示了至高无上的剑招、轻功身法、应变能力和掌法、拳招，众人无不心神激荡，佩服之至。


弘慧低声赞喟：“致远这孩子，三年不见，不料武功已精进如斯！”


“是啊！”天竺教教主袒沙长老颔首，“三年前他那一剑‘风卷流云’已叫老夫十分开眼，当时老夫还以为，那一剑能使到那种程度，已经至矣尽矣！不料，今天再见这一招，居然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看来，是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位让贤的时候了！”


天雄堂总舵主吕雄风亦赞，但赞的却是赵长安：“他这一剑固然不赖，可赵长安却仅凭一根花枝就能应付自如，还可抢攻，这个人，人品之差天下第一，可他的武功也……唉！真正可惜了！”


“吕舵主的话有理！”飞剑山庄老庄主东方笑天深有同感，“上次犬子去姑苏，看过雪姿堂前的那一役。回来后在老夫面前把他夸成了神。当时，老夫还把他狠狠骂了一通。”凝目激烈缠斗的二人，“可今天老夫亲跟这么一看，才晓得犬子说的也对！”


“哈哈，爹，今天您老总算也承认他是个人杰了吧？”东方笑天身旁一个俊逸青年顾盼神飞。“可惜他入了魔道，白白辜负了自己！”


青年极不服气，但瞟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不敢反驳，只得闭口。


二人来去如风，已激斗了四百余招。众人叹为观止，连连道：“今天能看见这么精彩绝伦、百年不遇的一战，就是马上去死了，也值！”


就在众人的交口赞叹中，忽见赵长安凌空拔起，身上的丝带、丝绦、丝袖一齐飞扬，被一阵清风托举着，翩跹扶摇而上，而宁致远几乎是与他同时到了树冠花顶。赵长安双臂一振，“呼！”那缕托举他飞升的清风立刻就成了疾风！


这一阵风是如此刚劲，两人足底的花枝全猛起来，无数桃花花瓣离枝而飞，飞过二人身侧，飞过两人头顶，然后倏地顿住，被赵长安那浑厚无匹的内家真气凝窒在了半空！宁致远心头一凛：在他有生之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深厚的内力！岂止是他，就是上万武林中人，又有谁曾见过或听说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内家真气？


“小心！”东方笑天大喊，“他要拼命了！”


“呼！”刚烈迅猛的飓风横扫湖岸，吹得众人无不双眼难睁，而宁致远首当其冲，更觉呼吸窘窒。高手相搏，到最后，搏的已不是武功招式、轻功身法，而是内力，只有日夜苦练，循序渐进，方能积累而成的内家真气！而高手间一旦到了比拼先天罡气的地步，那也就到了最要紧、也最性命攸关的时刻了！


可是，宁致远怎么也没想到，两人只过了四百多招，就要以命相搏。以赵长安的武功修为，本不应这么急躁，或许，他已厌倦了缠斗，要为今日这世间瞩目的一战来一个尽快的了结？但他抢先一着，以内劲逼迫自己，占尽了先机。自己莫非也以内劲硬碰硬地跟他拼命吗？


就这一犹豫间，他忽然看见，在赵长安那防御得无懈可击的身上，露出了一处极细微的空门，一处天下绝无人可以发觉的空门！但宁致远却看见了，这处空门，就在他左颈旁，左肩上不足两寸的地方！


攻敌之必救！心随意动，根本无需思索，“刷”，长剑飞刺空门！这一剑如高山流水，直泻而下，一发而不可收；又如离弦之箭，有去无回，已不能阻止！天空澄碧，一青如洗，这么晴好的天气，怎么会有闪电？


这道闪电，是一柄剑划过半空时发出的寒光！七万人只见半空中围绕二人的漫天花雨里，一道光芒雪亮耀眼，如同闪电。闪电闪过晴空，闪过众人眼前，一剑疾刺赵长安左肩上的一寸八分处！


“好！”弘慧大师喜极而赞，“他躲不开！”


但就在这翩若惊鸿、矫逾飞龙、快得令亲眼见到的人也无法相信的一剑刺出之际，身在半空已无处闪避，也不可能闪避的赵长安忽轻一侧身，微微向左一侧，宁致远这倾尽全力，凝集了他二十多年武功修为、炉火纯青、早臻化境的一剑，剑尖所刺的方位便不再是他的左肩，而变成了他的咽喉！


不偏不倚，正是他的咽喉！当宁致远一剑飞射赵长安咽喉之际，逼得他无法呼吸的内力顷刻间却消散了，消散得无影无踪。这一来，没有了丝毫阻力的一剑，去势更劲更疾了。


不计其数的桃花花瓣飞坠，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绝世的青年，无双的一剑，绚烂的花瓣，惊心的瞬间！


就在这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漫天花雨中，赵长安仰首向天，悠然一笑。他的笑容明净清朗，淡定从容，既是历尽颠沛流离、艰辛漂泊的旅人，终于看见了旅途的终点时，满足、欣慰的笑容，也是受尽世态炎凉，尝尽人间悲酸的游子，在终于看到了温暖幸福的家时，虽疲惫已极但仍欣喜万分的笑容。


就在那回旋飞舞，将二人全身笼罩的万千缤纷花瓣中，在那锋利的剑尖已触及他咽喉柔软肌肤的一刹那，他撒手了。他十指松开，抛离了花枝，也撇下了黄伞。


抛开一切，撇下一切，什么都抛开，什么都撇下！寒光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世上已无人救得了他！


“啊呀！”昭阳跳起，但却闭上了双眼，不敢也不忍看银亮的剑锋穿透赵长安脖颈时那恐怖残酷的惨状。丹墀上遥遥观战的赵长佑、赵长僖早就有不祥之感，此时见最担心也最害怕的猜测已变成了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时，二人厉声惨呼。赵长佑“哇”地一声哭起来：“十九郎，你这是何苦啊！”但，晚了，什么都晚了！原来，一个人决意要死的话，是谁也阻挡不了，也救助不了的！


就在咽喉肌肤感受到那一缕直透骨髓的森寒杀气时，赵长安不禁哆嗦了一下，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死，原来可以这么容易？就像一阵风吹过，一场雨落下，一枝花开谢，一声笛远去？


凌厉的杀气直迫入咽喉，令得他全身霎时间起了一层寒栗：青儿，对不住，我又失信于你了，我这一生言出必行，从无毁诺的时候，可却唯独两次失信于你。可活着实在是太苦了，你若泉下有知，定也不忍我这么受苦吧？以后……不，没有以后了，兴许……会有来生？来生？不……还是不要有来生了吧，此生一何苦，何敢望来生？


可杀气怎么仍只停留在肌肤表面，而不穿透脖颈？莫非，死亡的滋味，亦不过如此？


他倏地睁眼，然后，就看到了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的现实：就在这无可挽回的一瞬间，剑竟然停住了！清风般自然，夕阳般艳丽的一剑，那么快的一剑，竟然硬生生地在半途停住了！


天底下，无论何人，就连赵长安自己，都不能将那么快的一剑停住，除非出剑之人在一剑刺出之际，就已拿捏好了分寸和力道，本就只打算将剑只刺出三尺，刚及赵长安咽喉肌肤的地方，而不是三尺一寸或更远的地方！


宁致远早就计算好了，绝不让手中剑伤到赵长安的一小片肌肤，更遑论刺穿他的喉咙，杀了他！他右腕一沉，剑已收到了身后，对茫然望着自己的赵长安眨了眨眼睛：“三弟，四弟，你骗得二哥我好苦啊！”


赵长安脑中轰鸣，支撑全身的真气立刻消散，仰面摔跌。岸上的人，只见宁致远手中剑立刻就要洞穿赵长安咽喉之际，却忽然撤剑，然后，赵长安就四仰八叉、狼狈万状地跌落，压断了树顶的许多花枝，直往下掉。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刚才怎么啦？未待一个念头转完，紧接着，更奇怪的事又发生了，只见宁致远疾往下堕，剑交左手，右手疾一捞，已抓住了坠入树枝间的赵长安右臂，一提，赵长安的四脚朝天已转为双足向下，也不过眨眼的工夫，二人已双双飘落地上。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发生，在一瞬间结束！


宁致远笑视面色发白仍在发怔的赵长安，伸左手接住了空中扶摇而下的黄龙伞伞柄，右手一抄，已拈住了冉冉飘落的花枝。他将剑、伞、花枝搁在桌上，然后对茫然失措的赵长安道：“不下雨了。三弟四弟，几月不见，别来无恙？”


赵长安转身，漫无目的地紧走两步，解开系扣，除下锦氅，随手扔在椅中，这才回身，仍不看宁致远，坐下时，神色已回复了平静。他望了望远处的春山，近处的花林，顺手端起早凉了的茶，啜饮一口，看他那意态舒闲的样子，像正在等待什么。


宁致远不知他肚子里又在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过，赵长安并未让他久候，双手作势虚虚一拍。立刻，泊在远处的龙舟赶来了，庄王上岸，到他面前，躬身垂首，请问有何圣谕。


“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毕辉来了吗？”


“这……臣不知！”


“传他来见朕！”


“是！臣遵旨！”庄王离岸登舟。须臾，龙舟去而复回，来的却是赵长佑。赵长安奇道：“你来做什么？”


“殿下！”赵长佑虔敬行礼，“臣等恭请殿下起驾回城！”


“急着回去做什么？这里景致好，朕要多待一会儿才走。庄王会不会办差？让他召个人，半天也召不来！”赵长佑发窘：“臣……”


“快去，即刻传毕辉来，另……”赵长安皱眉，“未奉宣召，你和御舟不得再来！”


赵长佑无奈，只得离去，片刻，一艘官船驶到小洲边，船上下来一身材精瘦、眉目精明的戎装中年男子，到赵长安面前，三跪九叩：“臣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毕辉拜谒世子殿下，愿世子殿下千岁，千千岁！”赵长安点头：“唔，起来吧，你就是毕辉？朕的密诏，你接到了吧？”毕辉仍不敢抬头：“是！”


赵长安接着问：“密诏上交代的事，你已安排好了吗？”


毕辉眼角余光逡巡了一下宁致远：“臣遵奉世子殿下的手谕，都已布置妥当了。”


“那你还不下令动手？还磨蹭个什么劲儿？”


“臣……臣……”一直言辞便捷的毕辉突然结巴起来了。赵长安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现在朕这儿起了变化，你那儿也得改一改。传朕旨意，立刻按已定的章程进行，朕这儿你不用管，难道，这一丁点儿小事，朕还应付不下来吗？”毕辉无奈，只得叩头遵旨，然后登船离去。


看着官船靠上北岸，赵长安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唉，一场好戏又要开场了！”


宁致远冷眼旁观，心思：什么好戏又要开场？他一个念头尚未转完，便见崇元殿前的毕辉一扬手中的一面红旗，然后“咚咚咚”一阵鼓响——不是戏台上唱戏的花鼓，竟是战场上攻击的皮鼓，上千面大鼓同时擂动，立刻，震天动地的鼓声，压过了湖岸边数万人的喧哗吵闹之声，所有人俱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皮鼓声震骇，一时人头攒动的湖边沉寂了下来。


然后，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湖四面山上已树起了无数旌旗，现出了密密麻麻盔明甲亮、刀枪在手的官兵。只看山岭上那一层层、一簇簇的黑盔亮甲，少说也有几十万士兵。湖岸边的数万人，顿时被这早已埋伏好了的数十万官兵尽数包围了。所有人，包括崇元殿前的上万王公大臣、文武官员、太监侍卫未料到会有这种变故发生，一时全惊得怔住了。接着，从湖的东、西、南、北四面，冒出来一百名手捧圣旨的军士，嗓门洪亮地同时大声宣示：


“宸王世子殿下手谕：


四海会此次聚集江南，阴谋大逆不道事，朝廷实深忧虑。现著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毕辉领兵十五万进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徐渭率各营计六万人助剿，另饬忠武节度使文兴义为江南路副都部署，统兵骑三万，火炮八百门，分路围剿。斩擒要逆，一律肃清，毋留余孽。今日剿匪之役，务须一役竟功，不得有漏网脱逃者。钦此！”


未等读完，被围的数万人已如炸了窝的马蜂，哭爹的哭爹，叫娘的叫娘，便要四散奔逃。但一看那如狼似虎的官兵和那锋利雪亮的兵器，那八百门炮口俱对着自己的火炮，还有那十万已张弓搭箭、箭尖俱冲着自己的弓箭手，众百姓自出娘胎以来，几曾见过这种如临大敌的杀伐战阵？一时全吓得呆若木鸡，倒想拔脚飞逃，但哪能抬得起已软如面条的双腿来？便是连哭都不敢哭了。


一万武林中人虽不似百姓慌张，但只看漫山遍野的兵士、刀枪、弓箭、火炮，也惧意暗生：原来，这魔头邀宁致远来此一战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却是要把整个中原武林一网打尽！为了诱我们人彀，非但他自己甘冒奇险，亲身前来，还要把数万不明就里的无辜百姓也一并屠杀，他生是要将这人间的天堂变成世上的地狱！


而湖北岸的文武官员在初时的一阵惊慌后，很快就镇定了，因毕辉已安排了大批兵士过来，护着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


“不准走！都不准离开！”突然，有人厉声喝止，“君王现在还没脱险，我们做臣子的怎能先走？”发话的是赵长佑，此时，在这里以他的位号最尊，赵长安现远在湖中小洲上，他的话无形之中就成了号令所有官员的王命了。毕辉踌躇：“王爷……”


“啪！”赵长佑猛然一掌，狠抽在疾步抢过来想向他解释的毕辉脸上：“该千刀万剐的奴才，瞎了眼了！君王现还在湖中，你竟敢行此出格之举，张兵围剿悍匪，令君王身陷万险之地！今天君王要有个什么不测，本王自是不活了，你也别想活，到时本王一本参到御前，先灭了你的九族！”


被打得天旋地转的毕辉面色如土：“上复王爷，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殿下千岁事前就安排好了的，围剿的谕旨，也是殿下……”


“放屁！”暴跳如雷的赵长僖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额头上，“事到如今，你还敢胡扯？君王怎会下这种自陷死地的谕旨？现本王令你立刻传令下去，你手底下的人不得轻举妄动，谁要敢射一箭，放一炮，让君王有半分闪失，本王只跟你这个王八蛋要命！”


“臣……臣……”毕辉这个统领天下禁军、厢军的总殿前都点检节度使，平时胸中也有韬略，临敌指挥也有主张，此次奉赵长安密诏前来围剿，本来，以二十四万精锐之师，对付万余毫无防备的武林中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是以毕辉踌躇满志之余，连“西湖大捷”论功求赏的奏章都拟好了，只待今日一战之后，就封折拜发。


但当一大早，他领军将西湖团团围住后，一看那一望无际的人群，心中就连珠价地叫苦不迭：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也来凑这个要命的热闹？到时候赵长安宰了宁致远，领着官员倒走了，却让自己来屠戮这数万无辜百姓？今天这一通杀下来，能不能升官还不一定，但遭人唾骂，遗臭万年，却是铁板钉钉，再也跑不脱的事情了。本就已头晕，未料赵长安临时又改主意，竟令自己提前围剿，可自己谨遵上谕，方一动手，睿王却又勃然震怒，严令自己不得妄动。


他僵在当地，作声不得。数千官员亦全看着面色如铁，额上青筋暴突的赵长佑及赵长僖发傻。一时，片刻前还喧闹得让人心烦的湖岸四面都沉寂了，如夜半的荒郊坟地，静得让人发怵。突然，东南角三十几个蓝衣人狂吼：“狗日的赵长安，爷爷们今天豁出去了，冲啊！杀啊！”挥舞着明晃晃的钢刀，向最近的一处路口冲去。


“射！”一声短促的命令，立刻，“啾啾啾！”上千支利箭呼啸而来。随着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惨呼声，三十几人还没冲出六七步远，便全被利箭贯通了前胸后背，仆翻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三十几人全气绝身亡。


“啊呀！”震骇于如此恐怖的场面，片刻寂静之后，无数人尖利地哭喊了起来。“住手！”一小校疾奔而至，“毕大人有令，暂缓动手，先围住群匪，等下一步的命令！”毕辉的命令当即传遍了西湖四岸。


湖中小洲上，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宁致远向赵长安发难了，用喷火的目光，怒视优裕从容的对方：“这是你挖的好陷阱？今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长安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了撇盏中漂浮的茶叶，“剿除你这个祸害我大宋江山社稷的寇贼啊！”


“砰！”桌上的茶盏都跳起来了，宁致远怒发冲冠：“你太歹毒了！你就是要灭四海会，又何必牵连这数万无辜百姓？”


“哈哈……莫非你没听说过吗？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草民草民，顾名思义，就是说不但数量多，且命也跟草一样的贱，再多杀几个，又有何妨？”


“呼！”一只茶盏劈面飞来，同时飞来的，还有宁致远的双掌：“我今天先为天下翦除了你这个巨魔！”赵长安头一侧，轻轻巧巧避过茶盏：“现在才后悔，方才没一剑杀了朕？”他离椅三丈，肩前一歪，后一偏，就消减了宁致远的那六掌刚猛的“大力开山掌”。


但未待停步，赵长安突觉对方那已弱下去的掌风又强劲了起来，掌风割面，劲利如刀，大惊，这竟是少林寺“金刚伏魔一十六式”中的第一式“金刚伏魔”！他无处可避，慌忙凝住身形，举掌相迎，“啪！”四掌相交，宁致远这摧枯拉朽、力逾万钧的一掌才一击中他的双掌，立觉有一股浑厚的大力相抗，深湛绵长，隐然有一代宗师的气象，竟也是少林寺从不外传的内家气功“如来神功”！但见二人静静垂悬着的丝衫下，似有上万条青蛇在急速游走，带动得二人的衣袂亦微微颤动，这是二人正在以至高无上的内家真气性命相搏！


世上武功招数可以偷学，剑法拳招可以模仿，唯独内功从来都是师徒心口相传，且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勤加修习研练，方能循序渐进，日积月累，得以大成。任何习武之人，若心浮气躁，妄想以一日之力成数十年之功，常会导致走火入魔，贻害自身。


宁致远的内力之所以如此精劲，甚至还胜过弘慧，是因他十五岁时，在三迆的深山老林中，得遇一位武功惊天的避世老僧倾囊相授，又机缘巧合，吃了那能在一日之内增进百年功力的“乾坤大化丹”。后他又率众为少林寺解了经卷险些被劫的大难，弘慧感激之余，亲自传授“如来神功”，再加上他天赋异禀，资质奇高，这才成就了他一身震古烁今的武功修为。


但此时双掌才交，他立刻察觉，赵长安的内力，非但浑厚深湛远超自己，且其中一半，是不折不扣的“如来神功”，只以这份内劲论，当今武林，已无人可望其项背！他大奇，不禁问：“你也有如来神功？”赵长安一怔，面色大改，似想起了什么羞惭难当的往事，顿时，他灌注全身的内家真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内劲消失，宁致远却还在不停地催送，以勉强抵抗他浑厚的内劲。这时，突觉对方内劲消失，那正如一个天生神力的大汉，挥拳猛击一个柔弱的初生婴儿般，宁致远的内力立刻便会循赵长安粘在他手上的双掌，穿过他的双臂、双肩，将他的全身骨骼，包括心脏全都震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宁致远大喝，骤然飞起一脚，横踹身旁的紫檀书桌，“砰！”震耳欲聋的大响声中，坚硬如铁的书桌，当即成了细密的粉末，清风拂过，弥漫二人身周的漫天木屑马上都被吹走了。


原来，就在赵长安性命俄顷的刹那，宁致远将无法再收回的强劲内力全转移到了横踹桌子的一脚中，这才未将赵长安立毙掌下，更未伤到自身。他怒视失魂落魄，似已被方才那一掌之威吓傻了的赵长安：“今天你我公平一战，不用你让！”说完，金刚伏魔掌的第二式“我佛慈悲”出手了，赵长安见这一掌掌风呼啸，排山倒海，不敢硬接，急忙后退一步，但紧跟着又是三式“金刚伏魔”当头拍来，他只得再退两步。眼看二人在殊死决斗，湖岸上的数万人虽身处险境，一时也目驰神迷，就连那些不谙武功，平生从未费力抬起过一盏茶、一碗饭的千金小姐们亦是两眼发直。


宁致远已向不住倒退的赵长安拍出了一十五掌，“扑通！”赵长安的一只脚已踩进了湖水里。只见宁致远双臂一振，双掌向前挥出，这一式招数平平，毫无花巧，而且袍袖在挥过空中之际，连一丝风都未带起，难道他的力已用竭了？居然挥出这么绵软无力的一掌？


但赵长安一看，却浑身剧震，面色凝重，只看那如临大敌的表情，倒似宁致远这毫不起眼的一掌，是天上的惊雷、海上的巨浪、可以平山填海的飓风。他不敢硬接，因这一掌，是“金刚伏魔一十六掌”中威力最大，亦是最后的一掌——“天地同寿”！


这一掌挥出，天下无人可敌，其掌力之猛，内劲之大，令人不可思议！但这一掌虽然威力无比，却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虽能力毙敌方，但出掌之人也会因损耗内力太甚而身受重伤。


见他竟然使出两败俱伤的“天地同寿”，赵长安大惊失色，急忙右手五指微张，用力一夺，掉在地上的黄伞便飞了起来。他一抓住伞柄，便急忙将伞向宁致远的双掌刺去，“嘭！”黄伞被内力相激，猛然撑开，瞬间，内力遍布伞身。赵长安再退一步，两脚都已站在水中，以稍稍抵消伞上那令他无法喘息的力道，同时手一扬，“呼！啪嚓！”伞已击在了一株花树上，花树立刻爆炸开来。


但宁致远那惊人的内力仍未消散，循着地面又传到了另一株花树上，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小洲上的十几株花树，一株接一株，全爆做了漫天的残枝、碎叶和木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宁致远凌厉无匹的内家真气全被赵长安这巧妙的一牵一带消散了。不是山洪乍泄、江堤崩塌般的溃决，而是一江春水东流，不绝如缕的缓缓而逝。估摸着这招“天地同寿”的威力已减缓了许多，不会再伤到双方，赵长安才将伞撒手。


幸亏他也具有“如来神功”，且功力也极为深厚，这才能以力带力，导引着宁致远的内力以舒缓的途径发散开来。但黄伞才在半空中粉碎，宁致远居然兜头又是一掌。


赵长安大惊，身形凌空拔起，向湖岸边掠去。他要逃！惶急中他慌不择路，飞掠的方向，正是少林寺方丈弘慧大师、武当派掌门清远道长等九人及九大门派弟子聚集的东岸！宁致远如影随形，紧追过来，岸上的三十多万人看得清楚，潋滟春水上，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一下一上，如两羽仙鹤，翩跹而起，黄袍飘扬，白衫轻飞！


赵长安才到距岸约七丈余的半空中，忽然，一十八顶斗笠向他疾削而至！


一十八顶斗笠疾飞的同时，俱发出尖锐劲利的呜呜声，再看斗笠急速旋转的态势，便连不谙武功的人也马上明白了：一十八顶斗笠上，均灌注了极深厚的内力，这样一顶斗笠，就是一块巨石被它削中，也会立即崩碎。而此刻，却是一十八顶，凝注了少林寺一十八位弘字辈老僧近千年内力修为的斗笠，齐向身在半空，无处闪避，也无力招架的赵长安袭去！今天，一定要杀了他，无论出以何种手段！


岸上的武林名宿，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对付这种巨奸邪魔，不能再讲什么江湖道义了！


就在一十八顶斗笠就要袭到他的一瞬间，赵长安身形突然上升，巧妙地避开了一十六顶斗笠，但仍有两顶避不开。只须一顶就足够了！此时的斗笠，边缘的锋利程度不下于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只须一顶，一样也能将他削为两截！疾逾流星的斗笠，已要触到他的龙袍！


“铮铮！”怎么会是这种声响？难道他穿着金属护甲吗？只有十余人看清了这瞬间的变化，就在两顶斗笠就要将他粉碎的当儿，紧随其后的宁致远突然挥手，青钢剑后发先至，剑笠相交，半空中，无数斗笠和青钢剑的碎片迸飞。


掠到东岸，赵长安双足尚未落地，已有三柄长剑、两把雁翎刀、一支虎头铲、四双手掌，急速砍、劈、斩、剁、击他的双足、双膝。弘慧大师、清远道长、东方笑天等九人几乎是同时扑了过来。


赵长安袍袖挥舞，一拍一株花树树身，身子斜拧，已从足底下那一片剑网刀光上横掠了过去。但双足才沾地，便有一片茫茫青光兜头罩了下来，那是各式兵刃发出的杀气！，


远在北岸的赵长佑等众大臣早就看得心胆俱裂，此时见赵长安身陷重围，无论如何左冲右突，也不能从刀山剑阵中脱身。毕辉偷眼相觑，见赵长佑、赵长僖只在丹墀上疾步彷徨。“要不……”他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道，“臣用火炮轰击逆匪，为世子殿下炸出一条路来？”


“啊？”赵长佑倏然停步，一愕，暴戾地咆哮，“你敢！今天你要敢放一炮一箭，本王马上就宰了你！”赵长佑一指就戳在了他的脑门心上，“君王现在的危险，全都是你这狗奴才搅和出来的，从现在起，本王就撤去你的所有官职！今天君王好便好，不然从此以后，天下再不会有‘毕’这个姓！”毕辉魂飞魄散，跪伏在地求饶。而众官员并众侍卫、兵士等见赵长佑雷霆震怒，也无不胆寒，黑压压跪了一地。赵长僖挽住赵长佑：“二哥，这样子发火，于事无补！”


“嗨！”赵长佑跳脚，“十一弟，你看看！你看看那边的那种乱法，十九郎这么危险，我怎么能不急？”


赵长僖抬眼遥望，见那身辉煌耀眼的黄袍在不计其数的刀光剑影中横冲直撞，但无论那黄色的身影奔到哪里，一片茫茫的青光就紧追到哪里，让看的人亦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他茫然了：“要不，我们就听这人的，用炮为十九郎炸出条路来？”


“哎呀！十一弟，现在这情形，莫说放炮，就是一支响箭，也会立刻就炸了营，到时狼奔豕突，几万人发足一跑，不知会踩死多少？千万千万，现在不能乱，要是惊了这几万人，那才真是要陷君王于万劫不复之地了。”赵长僖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冒金星。


赵长安在“七星北斗阵”中游走，他刚从少林寺的“金刚般若波罗密阵”中脱身而出，左肩被弘慧的一式“慈航普度”扫中，痛入骨髓，左手再也举不起来了，现又误入武当七子的剑阵，只得施展“丽人行”步法，暂且先避开那凶猛狠辣的一轮疾攻。


但他刚觑了个空，从七柄寒气逼人的长剑下逃出来，就被昆仑山天尘道人的玉京剑迎面挡住，而未待他有所反应，七柄七星剑又跟踪而至。他疾矬身，从剑网中闪过，可不等抬头，“呼！”一柄两百斤重的大铜斧已疾劈他后背，他疾伸右手一撑地，借力一跃五丈，才算是避免了被劈得血肉横飞。


他身形飘忽，趋退如电，霎时间，已施展了武林中至高无上的轻功身法、掌力及应变之能，令战阵外围观的武林中人无不点头：真正天纵奇才，以一人之力，竟能同时抗衡当今之世十大绝顶高手的联手攻击！但任他再能，也不过一人而已，照这样下去，最多再过十招，仍难逃乱刃加身的下场。


众人忽见他后仰，一展袍袖，空手入白刃，去夺武当七子中的七侠“一剑擎天”莫如瑜的剑！他撑不下去了，要夺剑杀出一条血路来！


莫如瑜一惊，长剑回撤，同时左掌一招“横贯天河”疾斩敌人后颈，但掌才挥出，却觉一缕柔风已缠住了自己右腕。“七弟小心！”武当三侠郝青天“刷刷刷”三剑，力斩赵长安已搭住莫如瑜剑柄的右手。


赵长安微笑，食、中二指一划，如抚琴弦，莫如瑜立觉一股柔力从剑锷一直传到了自己掌心，“忽！”剑飞上了半空！赵长安右足点地，身形凌空拔起，就要抢剑。


就在众人由衷的惊呼及赞叹声中，他手指尖已触到了剑柄，可就在这性命攸关的当儿，宽大柔软的袍袖却害了他，飞扬的袍袖一角被一阵微风吹起，挂在了一株花树横出的花枝上，缠牢了，他飞升的身形立刻凝滞。他眼前一花，似有条人影当空掠过，未等落地，一道冰凉的寒意，已贴住了他的脖颈：“别动！不然，我一剑杀了你！”


七星剑横搁在他的咽喉上，宁致远语冷如冰：“快！下圣旨，命那二十四万人让出所有的路口，让大伙走！”赵长安僵立当地，面色发白，咬紧了牙，不吭声。


赵长佑、赵长僖及众官员见他被生擒，大惊之下，赵长僖拔足就向丹墀下奔，赵长佑忙一把抱紧他：“十一弟，你要去哪儿？”赵长僖意欲挣脱：“我去救十九哥！”


“十一弟，十九郎那么好的功夫都被擒住了，你去又有何用？”


“睿王，快！传朕圣谕，让二十四万人马上把所有路口都让出来，放所有的人走！”这时，传来了赵长安声嘶力竭的喊叫声。这是因为七星剑又往他喉咙里紧了紧的缘故。赵长佑急忙喝令毕辉：“快，君王口谕，撤军！”


“臣……”毕辉伏在地上，万分不甘地扭动身子。，


“二哥，快点呀！”赵长安的嘶叫又传过来了，十分凄惶。见毕辉仍在拖延，赵长佑真想一脚将他踹到湖里去，但心念疾转，他一改峻厉的脸色，换了和蔼的表情，声音也和缓了许多，“你现是在遵旨行事，君王的圣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莫非敢违抗不遵吗？嗯？”


早头昏脑涨的毕辉一听这番循循善诱，福至心灵：睿王这是在提醒自己，此时下令撤军，是遵旨办理！他连忙大声答应：“谢王爷的提点，臣明白了，臣立刻让他们撤军。”


“这就是了！”赵长佑嘉许地点头，“你只须遵旨，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言下之意，他的御前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一职也保住了。毕辉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交与亲随：“立刻传令……”


话未完，那边赵长安又叫了，喊声中已带哭音：“二哥、十一弟，你们快令毕辉撤除路障，让所有的人走呀！还有，千万不要射箭放炮，朕在这里！”


众人当然清楚他在那里！那一身华贵耀眼、气派辉煌的穿戴，令人在五十里外、百万人中，也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人敢令一支箭、一发炮往他身处的地方发射呀！


撤军的命令，立刻传遍了四岸，拒马路障俱被移开，兵士也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两旁。一看这情形，众百姓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往外冲，为怕太过拥塞，会有人被践踏踩死，一些士兵索性充当起了疏导的角色：“排好队，慢慢来，留神别推倒了人！喂！你个瘪三，挤个什么劲儿？没见前头这位大爷的身子骨不硬朗吗？”一士兵怒目一彪形大汉：“你小子再挤，本把总可要对你不客气了！”大汉慌忙低头，放慢脚步。就这样，海浪退潮般，眨眼工夫，数万人已走了个干干净净。而看二十四万兵士脸上，俱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毕辉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原来，这些士兵也不想杀人，不愿屠戮江湖人士和无辜百姓。


赵长佑、赵长僖在丹墀上，眼睁睁地望着赵长安挣扎着，被宁致远挟制推搡着上了一辆四海会的马车，绝尘而去。两人倒想命禁军拦车救他，但那么混乱拥挤的场面，又是那么匆忙仓促的俄顷之间，未等二人筹划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良策来，车就已迅速驰走，消失在众人的眼帘里了。


呆呆地望着花林中、泥地上，逃走的人群遗落下来的不计其数的靴袜、吃食、衣带、挂件、首饰、扇子、丝巾……众官员大眼瞪小眼，做梦也没料到，兴师动众、声势浩大的江南之行，竟会有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收场。而最最没有防备的，却是赵长安，大宋现无形中的皇太子，竟会被掳掠走。可今天的这一场巨变，从头至尾，众官员一直都是在秉承赵长安的谕旨而行的呀！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长佑、赵长僖茫然地望着那冷冷清清，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湖岸。一阵风来，赵长佑打了个寒战，对一众眼巴巴地注视着他的大臣道：“快，快驰报圣上，宸王世子殿下千岁被匪人劫走了。”他无力地摆手，“大家都先回去，各拟自请处分的折子吧。”


诸大臣的奏折被江宁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日夜兼程驰送到京，已经是四天以后的事了。皇帝一看，如五雷轰顶，霎时间散了七魂六魄：自己的谋划全盘落空！而最最令他揪心的，则是赵长安的下落安危。他竟然落在了欲杀他而甘心的贼匪手中了！皇帝心如油煎。


不出所料，此时的皇帝根本没有处分群臣的心思，他于一天之内明发了三道上谕，三道上谕的语气，一道比一道和缓，一道比一道殷切，意思只有一个：朝廷对一众“治下之民”从前的种种“误会”自即日起一笔勾销。另，宁致远若能将赵长安毫发无损地送回京城，或只是不伤他，放了他也行，那朝廷立刻便会有极丰厚的赏赐！


天语煌煌，纶言如汗，三道圣旨立刻轰传天下，闻者无不艳羡：这次宁致远因祸得福了，不但被赦免了从前所犯的种种“大逆不道”的恶行，且马上就会有令人眼红的各种荣耀逼面而来。唉，怎么俺们就得不着那泼天的富贵呢！


也有人不以为然：宁致远、弘慧大师和众英雄豪杰岂是那见利忘义之辈？天理昭彰，天道好还，恶贯满盈的赵长安他这一次死定了！

第五十三章 海上生明月


淡淡春山，漠漠春林，潺潺春水，翦翦春风。人间四月天，草长莺飞季。花木扶疏的院落里，曲径通幽处，一个绝色少妇捧着一盘时鲜果品，登上一座八角飞檐、四廊回绕的小楼。穿过走廊，她在一扇虚掩的门外站住，侧耳听了听，听到了翻书页的声音，然后推门入内。


迎门敞窗下、竹榻上，一人正仰靠在一卷锦被上，就着春光翻看《南华经》。他着青衫，系青带，面容安详，动作闲懒。少妇爱怜交并：“延年哥哥，有这样看书的吗？留神弄酸了胳膊！几天了，就赖着不起来，饭菜都要端到嘴前才肯吃，天下懒人我也见得多了，可没见过懒到你这分上的！”


赵长安打着呵欠：“朕现既是囚徒，你们这些牢头禁婆管饭本就是应该的。昭阳妹妹，你几曾见过，监狱里开饭时，有犯人从牢里出来，去客厅吃的？”


昭阳公主笑骂：“呸！越扶越醉，本宫这个‘禁婆’不但要送饭，还要伺候你进鲜果，真正把你个死囚抬举得没分寸了。”


赵长安从书页的缝隙间偷睨她：“既是伺候，就要伺候好了，鲜桃把皮削干净，不然本死囚不吃！”昭阳晃晃手中银亮的小刀：“哼，越来越疲懒了，你再躺着，我一刀削掉你鼻子！”


赵长安急忙把书册覆在脸上，大声呼救：“二哥，二哥，快来救命呀，你这媳妇太恶了，居然要行凶杀人！”


“我不管，就让她扎你一刀也好。都多少天了，你只躺着养膘！”笑声中，宁致远踱了进来。


“呵呵，我不是不想起，而是起不来。”


昭阳好奇地问：“咦？为什么？”


赵长安一本正经地解释：“前些日子在西湖边，我被你夫君拿七星剑吓软了手脚，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了。”


昭阳佯怒：“哼！不提这一层也就罢了，一提，我还真想给你一刀。那天到底是谁吓唬谁？我跟那几万人全被你吓坏了。”


“不是几万人，”宁致远纠正，“应该是三十多万人。我估摸着，那几十万精兵强将和几千官老爷更被三弟你吓得不轻。”


“不是三弟，是三弟兼四弟！省事点儿，就叫三四弟。”昭阳抢白。


“罢、罢、罢，快休提三四弟的话。”宁致远窘笑着打躬作揖，“一想到居然会跟同一人两次八拜结交，我就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长安打趣：“嘻嘻，你既是四海会掌门，岂不闻：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且幸亏你一次、两次地义结金兰，不然成婚时怎会有三份贺礼好收？”


宁致远招架不住，赵长安急忙打岔，问他当时是如何把自己认出来的。昭阳接口：“哪是他认出来的？是那晚我从你行宫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儿，干脆就把你是兰塘秋和卿如水的事告诉了他。”


宁致远点头：“我当时就明白了，三弟你绝不会是荼毒天下的金龙会主人，也不会是喜淫好色的恶棍，更不会偷换传世玉章！”


昭阳喜滋滋地告知赵长安：“现在，天大误会已然冰释，少林弘慧大师、武当清远道长等人都对你非常钦敬感激，说是亏得你智勇双全，这才救数万人逃脱了一场大浩劫。现他们已派出各自门中弟子，分往天下，传告四方，洗脱金龙会诬陷你的污名。”赵长安淡淡地听，敷衍地笑，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


“不过，延年哥哥，说起来，我还是要怪你一句，你既早晓得西湖一战是个陷阱，事先怎么也不知会我们一声，那天可真把我们吓惨了。”赵长安笑着打趣：“我哪能知道！若早知道，我就赖在东京，死活也不来了，也免得朝廷的几十万大军来回调动，要耗费多少的粮米和鞋袜？”


昭阳又问：“那你那天怎么又会下旨，故意放那么多百姓进来，把场面搞得又大又乱，使毕辉不敢动手？”


赵长安说当时只是感觉情形不对，就拿话诈睿王，不料还真就把毕辉诈出来了。宁致远感慨万千：庆幸没一剑刺死了他，不然，那天湖边的数万人就都要为他殉葬了。


赵长安回想当时情形，更觉侥幸：他死志早萌，但更愿死在宁致远手中，是以才逼诱他出杀招。可事后想想，便是一身冷汗：事情若真遂自己之愿，那与宁致远、整个武林及湖边的数万人而言，就是一场浩劫！苍天有眼，才未令自己铸成九死难赎的大罪！


他一愣神间，没听到昭阳的一番絮叨。只听见宁致远正宽慰她：“昭阳，其实我从没想过要跟他为难，虽然当时我并不清楚他就是三弟。之所以下战书，是因为他在京城不太开心，我想帮他一把，正好弘慧大师他们又推举我挑战三弟，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可没想到，最后却又是他帮了我们。”


赵长安落寞地笑了：“人生能有几知己？”


“哼！知己？是知己，你让我为远哥找柄好剑迎战缘灭？当时一听你这话，我的心都碎了！给，噎死你个天下第一坏！”随着凶巴巴的话语，昭阳递过削好的鲜桃。


赵长安接过咬一口：“幸亏二哥没你心狠，他打我的‘金刚伏魔掌’，头一掌就只使了五分的力，而后几掌更越来越轻，不然，以他的功力，若成心要杀我，那我这颗头，当时就成稀巴烂的软柿子了。”他不想再纠缠过去，换个话头，问宁致远这几天朝廷又发了几道圣旨。宁致远答：“两道，内容都差不多，就是想我们把你尽快平安地送回京去。”


赵长安垂下眼睑，沉吟片刻，然后书一抛，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躺了这些天，骨头都散架了，我且出去走动走动，舒活舒活筋骨！”说着居然真的一跃而起，一蹬鞋，站了起来。


见他如此，宁致远、昭阳一时颇感欣慰。但随即，宁致远就瞅见了他眼中的一丝阴霾，心一紧：“三弟，你想去哪儿？”


“哪儿？”赵长安望了望窗外淡淡的山影和簌簌的清风，目光随着飘散的数朵白云游移不定，“我也不晓得。闻说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兴许，我该去寻一寻仙山，访一访仙人，求一求那不死的仙药去？”


“延年哥哥！”昭阳笑容顿敛，“你可莫要再去……再去……”


他恍惚一笑：“死？昭阳妹妹，不会了，毕竟，人生一世都有一死，它就守在那里，不会跑开，我又何必心急？”


宁致远郑重挽留他，但无论如何劝说，赵长安都执意要走，最后，宁致远、昭阳只得勉强让步。


“等等！”昭阳忽叫住已到门槛边的赵长安，“有两件你的东西还给你！”她递去个锦囊。赵长安接过解开，倒出一块玉佩和一方小金印。金印金光灿然，印文“宸王世子”，但三人的眼光，却全被玉佩吸引住了。


玉佩晶莹剔透，光华璀璨，在赵长安掌中散发出摄人魂魄的光芒，玉色立刻将栏外漫漫青山的秀色夺尽了，房间四壁，俱有粼粼碧色在微微颤动，刹那间，整间房已浸沐在春波之中。


赵长安颇为意外：“这怎么会到了昭阳妹妹你手里？”


“她送我了！”昭阳顽皮一笑。赵长安微感怅惘：她竟把它随随便便送人！他将印、佩揣入怀中，向二人深深一揖：“二哥、昭阳妹妹，我走了。”然后飘然远去。


目送那青影消失在山径尽头，昭阳急了：“远哥，莫非你没瞧出来，他很不对头？”


宁致远脸色沉黯：“连章老伯那么粗的人，都发觉他这些天跟活尸似的。”


“那你还放他走？就不怕……”昭阳打了个冷战，不敢再说下去了。


“甭担心！”宁致远安慰她，他已命丛景天、西门坚暗中跟随、保护赵长安，待过些天，他心境好了，再接他回来。且现全天下，只要是个会武的，都受过他的救命大恩，无论到哪儿，相信都不会有人再为难他了。


一下泰山，赵长安径直就进了路口的饭堂，迎上来的伙计一看，立刻弯了双膝。原来，整个饭堂的伙计、老板，都是泰安太守曾元敬派来的官府中人，不但这家，泰山脚下的所有楼堂酒馆、客栈驿站全被精明厉害的太守安插了人手，专事打探赵长安的行踪下落。这时见一个丰神俊逸、气度尊贵的绝世青年缓步进来，这名衙役虽从未见过赵长安，却也当即反应过来：天爷保佑，自己的后半世吃穿不愁了！


“您，您是殿下？”


“嗯，”赵长安在椅中坐下，“传曾元敬来！”所有衙役忙不迭地答应，撵逐所有食客，分派人手，一会儿工夫，就把堂外的整条大街全封死了。未等多久，鸣锣开道声中，曾元敬领着全泰安的文武官员都赶来了，一百多官员在尘埃中撩袍跪倒。待他们行过大礼，赵长安对趋至近前的曾元敬道：“姓宁的放我了，你们安排一下，送我，回京！”惊喜交集的曾元敬磕磕巴巴地道：“世子……殿下，臣……臣先送您……回泰安暂且安歇，如何？”


赵长安踌躇了一下，点头：“也成。不过明天一早我就要走！”


“是！臣遵旨。”


次日绝早，车驾浩浩荡荡地离了泰安，曾元敬直送出百里以外，这才踌躇满志地停步：走了这么一步大运，看来自己官符如火，想不飞黄腾达都难了！但他满脸的笑意，两天后就被一个急报惊没了：赵长安失踪了！


赵长安的车驾刚离青州，天子派的三千御前禁军就迎上来了。赵长安召见了禁军首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崔进之，殷殷问过了皇上近况，并赐他与自己同进午膳，之后说路途劳累，要歇息一下，所有人不得打扰。结果，他这个中觉一歇就是三个时辰。眼望日影西斜，他休憩的后堂门一直紧闭。众人乍着胆子先是轻唤，然后敲，再后是推。结果，洞开的门内空无一人，除桌上一张自道“罪孽深重，此生再无颜面君见母，求皇上、母后只当从没有过自己这么一个人”的字笺外，不知何时，赵长安已走！


魂飞天外的众官员马上兴师动众地大肆搜索，但一连两天毫无踪迹。同样又惊又急的还有丛景天、西门坚。第三天，精疲力竭的二人见再搜下去也是枉然，只得沮丧地飞报宁致远。接到飞鸽传书，宁致远顿时蒙了，发了半天的怔，才通令所有四海会会众全力访查赵长安下落，同时还小心着，不敢让昭阳知晓，以免她忧急之下，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本来，以赵长安惊世骇俗的武功、天下无双的头脑和身上所携的缘灭宝剑，宁致远根本无须为他担忧，但宁致远直觉地感到，从西湖重逢的一刻起，赵长安的笑容后面，隐藏着丧失了所有生趣的悲恸。他虽无时无刻不在笑，但笑容却做作勉强；他虽在看，目光却恍惚不定；他虽与人说话，却常常语无伦次。这种情形，令所有关心他的人见了，无不揪心恐惧，现在，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宁致远恨不得给自己两大耳光：若三弟有何不测……想到这儿，他不禁发抖：自己的后半生还怎么过，又怎么去面对昭阳？


赵长平的婚期，钦天监择定的是五月初九，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同时也讨个福禄寿久的口彩。但好日子不一定就会带来好运气，四月初八，马上就要做太子妃的新人失踪了！


闻知此事，除皇帝及几位与赵长安素来交好的亲王、皇子、世子、王子，朝中上下人等无不惊讶。赵长平平日极不得人缘，故几乎所有人在得知这种从未曾听闻的奇事后，无不掩口，同时还暗赞一声：好！礼部官员惊诧好笑之余，职司所系，进折呈奏，请皇帝下旨，派出人手去寻访太子妃。


皇帝肝火正旺，将这种不合时宜的折子劈面摔在具奏官员脸上：“一个女人，跑了就跑了，找什么找？朕让你们找宸王世子，这都多少天了？连半点儿音讯都没有！传朕旨意，通令全国的州、郡、县、乡的所有官员，手里有再大的事情，都给朕扔一边去，全去找世子！”他暴戾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拟旨呀！”


这天午后，川头码头来了个细眼扁嘴的书生，只看他穿的青衫，便知他地位卑微。但这个寒贱书生出手却惊人的阔绰。他雇翟老汉的渔船出海，要去望郎浦。翟老汉不想出这趟船，天热，风也大，就是顺风顺水，也要三天才能到，所以他开了个天价，银十五两，想吓退这书呆子。孰料，话音方落，一大锭金子——黄澄澄、沉甸甸，足足五十两重的金子就搁在了他面前：“现在开船！它就归你！”


“好！好、好、好！”翟老汉点头如捣蒜，当即起锚开船。


一定是老天开眼，有好运罩上了翟老汉，三天的船走得异常顺利。待到望郎浦，书生离船登岸，也不要他泊船相候，吩咐他可以回去了。翟老汉一愣：他要独个儿呆在这个鬼不生蛋的地方？这事不大对劲呀？老人心善，想探问这个三天来一直愁眉深锁、郁郁寡欢的书生是否有什么想不开的，若他起了那种糊涂的心思，自己倒要好好地劝上一劝。但就这一愣神间，书生已上岛，径自走了。翟老汉又发了半天的愣，自言自语：“唉，阎王要他三更死，一命拖不到五更，算逑！”遂起锚扬帆而去。


揭下假面，晏荷影一步懒似一步，往西北的小山行去，虽不过一两百步，但她却走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一个洞口前。


离开近一年了，洞口的陈设却一点儿没变：地上铺着简陋的地铺，旁边是粗糙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只木碗、木盏和竹筒。


拿起一只木碗，她凝目细视。这碗是把大树用缘灭宝剑伐倒，截作十数段，再用锋利可与缘灭宝剑媲美的缘起小刀，细心掏挖出来的。轻轻抚摸，碗缘整齐，碗面滑溜，显然做碗之人在削磨时是何等细心认真，而他的心境定也是平和愉快的，是以才能将这么寻常的木碗做得如此精美绝伦。


她轻轻放下碗，唯恐不慎会碰坏了它。然后，再前行数步，便看见了那株横倒在地的大树。当日，赵长安为与自己成婚，将它伐倒，拖来洞中，要拿它做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两张凳子。当时，他用缘起小刀劈砍横斜的树枝，自己则挽袖帮手清理，干得正欢，却听见洞外有喊声，起初，两人还只道是海风在吹……


她全身如灌热醋，又酸又软，轻抚树上茬口。虽已过了近一年，那些茬口却仿佛是刚刚才被削断的，白生生的茬口上，甚至还有一缕树木清新的气息在萦绕。


她在火塘边站定，在里面黑色的木炭块、白色的灰烬中，似乎还有一缕热气在袅绕上升：那时候，赵长安常坐在这温暖怡人的火塘边，一边烧水、烤鱼、熬汤、烘干被不期而至的暴雨淋湿的衣衫，一边哼唱着愉快的小曲：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呆呆望着火塘边他曾坐过的地方：那人儿的笑容，是多么动人哪！而那随意哼唱的曲子，又是多么动听！当时，自己就怎么听也听不够，可现在，却是再想听也听不到了……


“……断送一生憔悴，能消几个黄昏？”


突然，耳畔，又飘来了一阵歌声，他的歌声！她蓦抬头：是……是他！是……是他的歌声，是……是他在唱歌！可这……这怎么可能？而且，歌声是如此愁苦，他怎么会唱这么悲伤凄凉的曲子？


她屏住了呼吸，不，不是屏住，而是根本已无法呼吸。她急忙扶住洞壁，以免跌倒，颤抖着，探头，就见赵长安神情恍惚地往洞口走来。他疲惫万分地到了洞口，将好不容易才捕到的鱼一扔，也不管是否被沙子弄脏，然后拾起一根脏污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削刮鱼鳞。


他仍低低地哼唱着，但显然并不是为了排遣这无尽的寂寥，更非心境愉悦，所为的，仅仅只是证实自己居然还活着，还会喘气，还要忍受这令人发狂的煎熬！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等有一天，罪受够了，那也就死了，解脱了！


赵长安自嘲地苦笑：捉鱼，杀鱼，刮鱼，洗剥，弄熟，然后吃下去，用鱼的命，来换自己苟延残喘的烂命！而苟延残喘的目的，却是为了受苦！受那白天黑夜，无时无刻不在的，令自己痛不欲生的悲苦！呵，这种人生，有什么活头？可自己却仍舍不得抛离这个令人发狂的人世！


他咬牙，鱼在手中烂成了一摊泥。吃！吃！吃！然后睡，然后再吃，这是畜生的活法！可自己却连畜生都不如！畜生不会思，不会忧，不会愁，更不会痛苦。而自己，却在殚精竭虑地喂饱肚子的同时，还要痛入骨髓，欲癫欲狂！


他又捏烂了两尾鱼，扬手，将满手血污甩出去，望着那一团血肉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沙滩上，他疯狂地笑了！望着他那狰狞癫狂的笑容，洞中的晏荷影惊竦战栗。


赵长安渐渐平静下来，又拾起一尾鱼，继续削刮：既然一时半会儿的还疯不了、死不成，那……就忍受吧！等到再也忍受不下去的那一天，就跳入海中，葬身鱼腹，也算偿还了那许多鱼儿的性命，因因果果，诸般轮回，到时也就有了一个终了了。


最后一缕晚霞消逝在天边，已快拾掇好一尾鱼的赵长安忽淡淡地道：“出来吧，一直躲着，不气闷吗？”


晏荷影一愕，方要现身，却听一个沉稳的声音道：“殿下好耳力，我屏住了呼吸也不行。”一个缎袍男子从洞口旁一巨石后走了出来。赵长安没抬头：“晏二侠会有兴致来这种地方？”


“哦，我是来找小妹的，不料您也在……”忽然，赵长安如离弦之箭，腾地蹿起，手中树枝疾刺他面门。晏云孝一惊，后退。但赵长安手中的树枝就要触到他双眼了，这时一声尖叫，洞内晏荷影猛扑向赵长安。赵长安头都不回，袍袖后拂，已将晏荷影送到她哥哥身侧。可这时，一道光闪过，雪亮的一刀，直刺赵长安前胸！


赵长安轻一拨她右腕，这一刀便刺了个空。可就在这一瞬间，却听晏云孝闷哼一声，然后赵长安轻叱：“别乱动！”晏荷影右臂被人一托，她已轻飘飘地离地而起。


她扭头，见赵长安一手托她，一手挽晏云孝，往山上疾掠，只几个起落，三人已到了密林之中。赵长安不停，折身往东，奔行如风，直到一处濒海的万丈巨崖上才停下。一放开晏荷影，他马上一把撕烂晏云孝的衣襟，双掌一合，击向他胸口。晏荷影大惊，缘起刀疾刺他后背：“不准伤我二哥！”


未等刀刺到，赵长安双掌已击中晏云孝前胸，然后微微侧身，避开致命部位，“嗤！”一声轻响，缘起小刀已扎进了他后背，直没至柄。


“别拔刀！”晏荷影一愣，喝止的竟是晏云孝。她不禁松开刀柄，苍茫暮色中，只见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晏云孝、赵长安的脸色都极其难看。晏云孝声音沙哑：“他在为我拔除毒针！”


“别说话，会岔了真气！”赵长安沉声打断他，转头对晏荷影道，“你……别拔那刀！”


晏荷影茫然，见赵长安扶二哥坐倒在一株大树下，然后亦盘膝坐下，右手按晏云孝胸口，左手拇、食、中指作鹤嘴状，虚虚啄晏云孝右手中、食指缝中的肌肤。这个动作重复了七八次，方听脸色已然发灰的晏云孝又闷哼了一声。然后，赵长安用袍上撕下的碎布裹指，小心翼翼地将几根长不逾寸，色作惨碧，散发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的毒针从他胸口徐徐拔了出来。


接着，赵长安迅疾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盒，打开，取出两粒腥臭刺鼻的药丸，放入他口中，再双手贴着毒伤处，闭眼，一动不动。晏荷影虽不明所以，但也隐隐意识到：他是在以真气为二哥驱毒！


就这样，约过了半盏茶时间，方听二人同时吁了口气，赵长安疲倦睁眼：“晏二侠，没事了！”


“荷官，刚才你何以要刺世子殿下？”浑身瘫软的晏云孝呵斥晏荷影。晏荷影被那凶狠的神情吓得倒退两步：“他刚才要伤你！”


晏云孝怒极：“嗨！那哪是伤我？那是有人暗发毒针射我的脸，他用树枝拨开毒针，要不是你扑过来，那第二束毒针也不会射中我。”


晏荷影语无伦次：“可……我……他还打你的胸口……”


“那是他在用真气护住我的心脉，为我拔除毒针！你呀，嗨！”晏云孝恨铁不成钢。突然，赵长安脸色陡变，咬牙，竟一下就反手拔下了扎在背上的缘起小刀。


“啊呀！”晏云孝、晏荷影齐声惊呼，“世子殿下，您怎能拔刀？”晏云孝急忙掏出金疮药，就要往他伤口上撒落。


“不！”赵长安抬手，虚弱挡住，“不能止血！”


“为什么？”晏云孝惊诧至极。


赵长安答：“刀上有毒！用血冲走一些毒也是好的，若止血，封住了伤口，毒聚在里面更糟！”


“啊？”晏云孝冲晏荷影厉吼，“荷官，你在刀上淬了毒？快把解药拿出来，快！”


“我……”晏荷影慌乱不堪，蠕动嘴唇，正要辩解，自己根本就从没在这柄小刀上淬过毒，当然就更不可能有什么解药了。


“晏二侠，晏姑娘她没有解药。这刀上有毒，她并不晓得。”赵长安沉声道。


话音方落，身后林子中有人便笑了：“真不愧为聪明绝顶的宸王世子殿下，无论处在多么糟糕的情形下，头脑永远都是那么清楚！”树后，缓步走出了说话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四个，四个身穿黑衣，面蒙黑布，鬼影幢幢，幽灵一样的人！晏荷影一眼就认出来了，领头的瘦高个，正是当日自己从家中逃出后，在距姑苏城不远的深山密林中见到的那群金龙会黑衣人的“大哥”。


赵长安目光一闪，也笑了：“看来，今夜这个小荒岛可真够热闹的。四位贵客是来陪赵某赏月的？”


“大哥”笑道：“殿下好雅兴，你现身负毒伤，血流不止，又刚耗费了一大半的内力助人驱毒，都这么倒霉了，居然还有闲心邀我们赏月？真不愧是风流儒雅的赵长安！”


赵长安轻快地站起：“不过眨眼工夫，萧女史已连赞了我两次‘真不愧’，真叫我惭愧。不过，你话说错了，我虽受伤，却并不重，血也早止住了；晏二侠中的毒并不深，我几乎没费什么力，就为他驱净了毒。至于说到中毒嘛，呵呵呵，我若真中了毒，那早就毒发身死了，哪还能在这儿陪萧女史聊天？”


“大哥”一怔，笑得更欢了，笑声清脆，不复方才的粗哑：“殿下好耳力，居然听出了我是谁！”迷人的笑声中，覆面黑纱扯落，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来。晏荷影一看，这个金龙会的“大哥”，就是赵长平的东宫女史官——萧绚！


“你现在的境况糟不可言，又何必死撑？至于‘陵迟’之毒嘛……明白为什么叫‘陵迟’？那是因为这毒发作起来，如山陵般缓缓而去，绵延不绝，它会慢慢地麻痹你四肢和全身的肌肉，让你渐渐失去所有的气力，可头脑却始终是清醒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你会看到我的剑一分一分地刺入你的心口，你也无可奈何。哈哈哈，想来那种情形一定很有趣，至少，比赏月要有趣得多！”


晏云孝、晏荷影在甜美的笑声中悚然色变，而赵长安却神色如常：“萧女史让我中这么‘温柔’的毒，应该不会仅仅是要凌迟处死我吧？”


萧绚大笑：“哈哈，聪明！在殿下驾鹤西归之前，我还要请殿下陪我练一趟剑，听好了，是练剑，而不是过招，更不是决战。所以，可不能让殿下的气力太足了，不然，练剑变成了决战就麻烦了！唉，当今天下，要找一个旗鼓相当的人来陪我练剑，也真是不容易呀！”


赵长安明澈如水的目光一扫萧绚身左的两个黑衣人：“哈哈！凭我的那点子微末道行，还可陪萧女史练剑？真令我三生有幸哪，不过……只有在所有事情都完成之后，我才能心无旁骛地陪萧女史练剑！现在，我还和这二位贵客有些事要办！”


身材稍矮的那人嘿嘿干笑：“殿下，素昧平生，我们三人能有什么事情？”赵长安笑得清浅如水：“错了，错了，其实，我跟尊驾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幸好，也仅止是一面之缘，而不是长达三四十年的过命交情，所以，也就不会直到惨死在了荒山野岭之中，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还死不瞑目！”


晏家兄妹一凛：他这番话，指的是二人的父亲，晏天良！


黑衣人一愕：“殿下说的什么？老夫不懂。”赵长安笑望他身边那人：“老子不懂？那做儿子的，总该心里有个数吧！”


“哧哧！”他拈着的那段树枝忽然断为两截，激射此人，然后两片碎布从这人身上飘落。他以断枝作刀，削去了对方右臂、左腿上的两处衣服，露出了他的肌肤。清明月色下，林中众人看得清楚，两处肌肤上，均有一道剑伤所致的疤痕。赵长安仍笑：“王玉杰王少侠，这两处疤痕是怎么来的，你肯定不会像你爹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这人一怔，笑了：“我没说一句话，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与身旁黑衣人齐伸手，揭下了蒙脸黑布。


晏家兄妹听赵长安叫他王玉杰时，已大吃一惊，这时不禁愕住了：这两人，正是王无涯和王玉杰！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原来，这畜生父子都还没死，且还都是金龙会的人！


晏云孝细瞅王玉杰右臂剑伤，脑中电光一闪：想起来了：那夜，爹曾反手一剑，刺伤了假尹延年的右臂，此时，看王玉杰右臂上的这道伤痕，前深后浅，两侧呈凹陷状，正是爹“和风追月剑法”第六式“月高天旷”刺伤后才会有的独特创痕！


晏云孝的牙开始咬得“咯咯”作响。王家父子避开他的视线，王玉杰冷笑：“晏二侠，别这么草率，仅凭一道疤痕，定不了我杀人的罪名。”


“当然，仅凭一道疤痕，怎么能妄下论断？不过……”赵长安俯身，捡起一根树枝，“等我把那天晚上洛阳城外乱石山上的情形再复述一遍后，到底谁是罪魁，大伙儿就都有数了！去年秋，晏老前辈和江湖中人都以为传世玉章在我身上，是以便四处追寻我。这消息为贵会得知，于是，就定下了一个高妙的嫁祸之计，先用一封假信，诱晏老前辈和晏二侠离开洛阳，去往龙门。”


“可为何我爹一见那封假信，就欣然就道了呢？”晏荷影问。


赵长安一指萧绚：“因为那封假信，是由这位擅长模仿别人笔迹的萧女史提刀伪造的。当晏老前辈和晏二侠进到茶店中，早已尾随其后，扮作我叔叔的王大侠和扮作我的王少侠，遂用言语引动二位随他们进入深林，然后突施杀手。”


“难怪！”晏云孝恍然大悟，“我那一式‘暗渡陈仓’除了家人就只这两人知道！”他怒视神情自若的王玉杰，“那晚你佯装中了我一腿，然后再趁我不备，把‘大悲咒’毒针射进了我的后腰！”


“这也正是后来，假‘叔叔’何以能对晏老前辈的剑法了若指掌，且以一套左手剑制住了晏老前辈的缘由了。这桩事，说穿了一点儿都不稀奇，但当日里，这桩惨案却令我困惑了很长时间。”赵长安缓缓踱步，“从一开始，我就怀疑王大侠和王少侠。首先，假冒我和叔叔的二人，须曾见过我俩，这才能将我俩模仿得惟妙惟肖；其次，两人还要熟知晏二侠和晏老前辈的脾性，才能把他们骗入林中。符合这两条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二位。可何以晏老前辈在临终前要大叫‘姓尹、姓尹’呢？他老人家从未见过我，在那种时刻大叫我的姓，其中有何深意呢？显然，他老人家临终时大叫的这两声，不但是查明整个案情的关键，且是令元凶无法抵赖的铁证！可为何他老人家不叫‘姓赵’或者别的，而偏偏要叫‘姓尹’呢？直到有一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忽然转身，亦未见如何动作，人却到了一直凝神静听的王无涯跟前，手一挥，树枝横削王无涯右肩，出手沉稳有力，招式精奇。晏云孝认得这一招，正是父亲“和风追月剑法”中最为精要的一式“云过天青”。


王无涯猝不及防，大惊，疾往上一撩，跟着一递，一剑疾刺赵长安咽喉。众人错愕的惊呼声中，雪亮的剑光已逼到赵长安喉前，但赵长安手中树枝变削为挡，已格住了这疾逾惊风的一剑。剑尖虽已触到了他的咽喉，却无法再往前递进一分。王无涯一愣，情知伤不了他，腕一沉，就要撤剑，但用力一夺，剑却如在树枝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诸位都瞧清了吧？王大侠当时就是以这一剑刺穿晏老前辈喉咙的！而由于王大侠是在情急之中不假思索地挥出他‘正气剑法’的第三式‘正义凛然’，因此，就暴露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而被晏老前辈一下认出来了，是以，悲愤恚怒中，他张口大呼了！”赵长安冷瞟额渗虚汗的王家父子，用姑苏口音嘶声大呼，“姓尹！姓尹！”声音凄厉疹人，暗夜中，乍闻这已变了声调的嘶喊，众人均不由得背上发冷，打了个寒战。


“对！”晏云孝叫道，“那晚我听爹最后叫的，就是这两声！”


赵长安面色沉黯，树枝往外一搡，把正在运劲的王无涯逼得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实际上，当时，晏老前辈喊的，是‘是你，是你’！因他在垂死的瞬间，已认出了这个用极其狠毒残忍的手段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正是自己曾救过他一命，并大力提携，还和他相交逾三十年的挚友！但因咽喉已被刺穿，发音不清，是以‘是你’喊出来后，晏二侠听成了‘姓尹’了！”


萧绚由衷赞叹：“唉，竟能从别人转述的临死之人的两声呼喊中就探知真相，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到的。”


赵长安抬头望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也曾两次遇到类似的情形。一次，是说的人发音不准，把‘卿’说成了‘宁’；而另一次，则是我听错了，把‘有了’听成了‘扭了’。因此我意识到，那晚乱石山上，也是同样的情形！而王少侠能杀晏二侠却不杀，为的就是要留下活口，好让所有的人都以为制造这起血案的就是我赵长安。如何？王少侠，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就算是，又怎么样？”王家父子面不改色。


“畜生！”晏云孝悲愤交集，“我姑苏晏府，自问一向没对不起你王家的地方，你们为何要这样？”


“哈哈！”萧绚笑了，“晏云孝，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会问出这么没脑子的话来？你们姑苏晏府待他们岂止是对得起？简直就可以说是有天高地厚之恩，再生父母之德。可人活世上，最最紧要的是哪一条？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随时记牢了这一点，才能舒服自在，不然，早晚也会成今晚世子殿下的模样，伤心痛苦，远避荒岛，生不如死！”


赵长安笑得月白风清，似乎萧绚正在说的并不是他。


萧绚接着道：“况古人说过：恩大不报。并不是不报，而是没法儿报。他姓王的先受了你爹的救命大恩，后又被你爹提携，成了个富家翁。这种恩，你却让他怎么报？是也去救你爹一命，还是也让你爹发一笔大财，一笔他三辈子也赚不来的大财？试想想，你晏二侠要是受了某人的一份大恩，日日夜夜的，也想图报，可偏偏又报不了，从此每一见恩人，无形中就矮了三分，这心里会是种什么滋味？”


晏云孝怒道：“可我爹从来也没想过要他报恩！”


“唯其如此，才让受恩的人越发难受！越是不要报恩，越让施恩之人像面明镜似的，照出受恩之人的心有多狭多脏！搞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要想没这面镜子照着，最好就打碎它！只要恩人死了，那什么恩不恩的，也就都成了过眼烟云。所以，一个真正聪明的人，是从不会去施令受者无法报答的大恩的，不然的话，受恩之人要没机会也就罢了，一有机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噬恩主，整死他才痛快！”萧绚瞥了瞥毕恭毕敬的王家父子，“怎样，我方才的这些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王无涯躬身赔笑：“主人英明神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老奴的那点子心思，又怎能瞒得过主人的法眼去？”


晏家兄妹怒视仇敌，可二人一个毒伤初愈，身上没半分力气，另一个则不会武功，眼睁睁看着杀父仇人就在不足五步远的地方谈笑自若，兄妹俩却除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外，半点儿法子都没有。


王玉杰看着二人，嬉皮笑脸地道：“二哥，小荷妹妹，莫这样嘛，小心气坏了身子。其实，你们恨的应该是赵长安才对，要不是他说穿了真相，那今晚你俩稀里糊涂地死了也就算了，可现在……嘿嘿嘿，所以，说起来倒是他多事，让二位在临死之前还要受这种闲气！哈哈哈……”


赵长安也笑了：“王少侠，我记得从前你曾经说过，你的志向，就是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人爱戴的伟人。却不知，现你在贵会中排名第几呀？”


王玉杰一脸得意：“嘿嘿，蒙主人栽培，我现在火堂中已排名第八了！”


“哦？恭喜王少侠，贺喜王少侠，这个位置可不差呀！不过，口说无凭，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你的信牌？”听赵长安冒出来这么一句，萧绚及她身旁的黑衣人只一愕，而王家父子却面色大变。


王玉杰眼珠疾转：“堂堂金龙会的信牌，你不配看！”


赵长安眼中现出一丝戏谑：“哦？那每月一次检视时，总有人看吧？”


王玉杰一脸惊慌：“关你何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可却关那个每月一次检视你信牌的人的事！”赵长安笑眯眯地瞟了瞟脸色阴晴不定的王无涯。


“陆兄！”萧绚忽问身旁的黑衣人，“每月检视他信牌的人是谁？”


“回主人的话，就是他爹！”陆兄就是不答，只看二人如丧考妣的脸色，众人也清楚：王玉杰的信牌已经丢了！且王无涯一直在包庇儿子！


“乱石山上的那夜，晏老前辈临死前，把王少侠的信牌抓在了手里，而混乱中王少侠却没察觉，待事后发现，却已无法弥补这个要命的过失。偏偏这牌是用吐蕃玄铁所铸，中原没有相同的材料，我们的王少侠就是想私铸一块都不行。从此，我们的王少侠就成了个‘失信’之人。还好，阿弥陀佛，老天保佑，那个每月一次检视他信牌的人恰好就是他亲爹。”赵长安笑望脸色已开始发青的萧绚，“于是，我们的萧女史，金龙会主人，直到今夜这一时这一刻才晓得，原来，在自己规矩谨严的会中，有人的信牌已经丢了十个月了，而且，还有人徇私包庇，帮同欺瞒。”他颇为遗憾地摇头，“我曾听闻，贵会之所以能有今天如许大的势力，除萧女史治理有方外，另一个很紧要的缘由，就是规矩极严，能以服众，可……今夜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


萧绚脸色发青：“王无涯，你在会中的地位不低，我待你也不薄，可你竟敢背着我包庇儿子，坏我会规？”


“主……主人，老奴……”王家父子的脸都已因恐惧而扭曲，仿佛就这片刻间，有双看不见的手已扼住了二人的咽喉。两人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剑柄。


“不过，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要换成我，就会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赵长安忽插话。


“哦？”萧绚目光闪动。


赵长安笑意越发盛了：“将功折罪，或除去徇私庇护者，或诛灭‘失信’不报者。人生一世，孰能无过？萧女史总不能连一丁点儿改过的机会都不给属下嘛！”


王家父子真恨得心脏淌血：他这给的是机会？根本就是要自己父子自相残杀的毒计！而晏家兄妹听了这个“改过的机会”，再看看王家父子已抽搐变形的脸孔，差点儿就笑出声来。


萧绚斜睨赵长安，笑了，侧目浑身筛糠的父子：“怎样？殿下的话，都听见了？”


“机会只有一个，二位可要抓住喽！”晏云孝讥刺地笑。


一阵风过，带来一缕深入骨髓的寒意，凄冷月光下，王家父子的脸色忽然间都变得形容不出的诡秘狞恶，两人仿佛都失去了重心，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二人对视一眼，不自觉地各后退三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手都握牢了剑柄。


赵长安坐在一块大石上，跷脚，双手拢在袖中，准备看一出不花一文钱的好戏。


就这么互相瞪视着，僵持了片刻，忽然“锵啷”一声，王玉杰扔剑，疾走两步，跪在错愕莫名的父亲膝前，哽咽泪流：“爹，您杀了孩儿吧。孩儿一时不慎，丢了信牌，要不是爹您护着，孩儿早死了。爹生养孩儿，又冒死为孩儿瞒着主人，孩儿今夜怎能对爹下得去这个手？那孩儿还是个人吗？”


听了这情真意切的一番话，王无涯老泪纵横，也扔了剑，抖颤双手去扶儿子：“杰儿，你杀爹吧，爹老了，你还年轻……”


金光一闪，疾逾惊风！晏荷影一怔，却见萧绚、陆兄、二哥，还有赵长安全笑了。赵长安是心寒至极的笑，晏云孝是舒心快意的笑，萧绚、陆兄是鄙夷不屑的笑，而赵长安更轻轻拍掌：“好！真是一出唱、念、做、打俱属上乘的好戏！”


这时荷影方看清，王无涯目眦欲裂，鼓突如死鱼的眼中，满是震惊和不信：“杰儿，你……？”低头望了望插在自己心口上，深入三寸的金蛇手柄小刀，茫然至极，“你？”


王玉杰早一跃而起，后掠四丈，避开了摇摇欲倒的亲爹，两腿打摆子一样颤抖着，于笑：“爹，这可怪不得孩儿，是您叫我杀了您的。古人不是早就说过了：父母之命，无违也。况且，平常您不也常常教导孩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还有……”赵长安笑着补充，“人生一世，一定得狠！要紧时，就是对自己的爹娘也下得去手，只有这样，才能立千秋的功业，留万世的声名。”


“好！”王无涯全身紧绷的肌肉突然瘫软，一把拔出小刀，颓然倒地，“不愧……”神色凄然地低声笑了，“是我王无涯的独养好儿子！”


不敢看父尸，王玉杰满额冷汗，泪痕犹存，对萧绚躬身施礼：“主人，属下已遵从主人命令，将功赎罪，除去了违反会规的水堂老七。”


“好！挺好！”萧绚冷冷地道，“你对我，倒的确是忠心耿耿。”


“嘿嘿，”王玉杰笑声干涩刺耳，令余人无不皱眉，“主人对属下有大恩大德，属下若不忠于主人，那岂不是忘恩负义了？”


“我对你……再有恩德，恐怕……也不能跟你亲爹相比吧？”萧绚拉长了声调，淡淡地道。王玉杰一愕。


萧绚狠声下令：“杀！”王玉杰疾弯腰，捡起自己刚刚扔弃的剑，凌空翻身，掠起三丈，就往后逃！


在他翻跃之际，他就已看到一道耀眼的剑光闪电般飞起，瞬间就到了眉前，森寒的杀气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再能睁开眼时，已经看不到这道剑光了，只看到一段剑柄，一段直插入自己前额的剑柄！


陆兄拔剑的同时，一脚踹在尸体上，把这具已没有了生命的躯壳踢出四丈远，他可不想让那么肮脏污秽的腥血溅在自己干净挺括的长袍上。

第五十四章 悲凄少时君


望着两具污血横流、丑陋可怖的尸体，晏家兄妹长长地出了口气，一时对坐在巨石上的赵长安既是感激，又是惭愧，更是担忧。


感激的是，他巧妙地为姑苏晏府报了不共戴天的杀父大仇；惭愧的是，姑苏晏府一直误会他，千方百计地想杀他，而且还差点儿就得了手；担忧的是，现王家父子虽罪有应得，横尸于地，但萧绚、陆兄还在，只看陆兄方才那快若惊风的一剑，便知他的武功修为绝对早臻一流高手之境，而赵长安现却已是强弩之末。


清冷的月光下，四人俱看得清楚：赵长安疲态毕显，若巨石有靠背，他一定会瘫靠其上。以他此时的情形，怎么迎战萧绚、陆兄这两名内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赵长安又鼓掌了：“好！陆擎天陆老前辈的这一式‘勇贯三军’，确有万夫莫当之势。”又笑对萧绚，“恭喜萧女史，一举剪除了两个内奸！其实，做头领，最怕的还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手下会众不服听遣，或心怀贰意，背叛自己！”


萧绚不禁微微颔首：他这话，直说到她心里去了！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她暗生佩服：都到这地步了，居然还笑得出来！心中突然对自己马上就要与他开始的一战没了绝对的把握。


赵长安话锋一转：“不过，到目前为止，萧女史剪除的，都还是些小鱼小虾，对身边最大的隐患却没有察觉。”萧绚目光一闪，全神贯注于他接下来将说的话。


赵长安双手拢在袖中，却聊起别的来了：“萧女史自到中原，迄今已逾一十九载，如今虽财雄势大，但当初却是孤身一人……”


“你错了！”萧绚微笑，“到中原不久，我就有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属下，也多亏了他，我才有今天的这个局面！”她感激地看了看垂手肃立身侧的陆擎天。赵长安也看，但看的，却是他右手虎口的那道星状疤痕：“嗯，把子青从你姐姐那抱回来的，就是他吧？”


萧绚赞叹：“世子殿下好眼力！”赵长安忽重重地叹了口气。


萧绚惊奇地问：“怎么，殿下？现在，总算感觉怕了？怕你已走投无路，做了我砧上的鱼肉？”


“怕？”赵长安展眉笑了，“萧女史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却看走了眼？不错，我是在怕，不过，我怕的却并不是这个。”


萧绚更加奇怪了：“哦？那是什么？”


“人心！一个已经效忠了你十九年的人，都能声色不露地背叛了你，转投到别的更好的主子那儿去，那……当有朝一日，这个更好的主子不好了，或是又出现了更更好的主子时，那这个更好的主子岂不是也要惨了？”


“姓赵的，你放什么狐臭屁？”陆擎天惊怒交集。晏家兄妹、赵长安、萧绚的目光，都落在陆擎天这一瞬间已急得发白的脸上。


“狗奴才！”赵长安沉了脸，“一看我这个‘更好’的主子现在已经‘不好’了，你翻脸居然就跟翻书一样？”


陆擎天急怒交加：“你！”赵长安厉声呵斥：“上次在京城的快意轩中，你不是信誓旦旦，等我离京后，就寻机杀了萧绚，以证明你投靠我的诚心？可都这么些天了，你竟还没动手？”


“你胡扯！”陆擎天气得直翻白眼，但因变起突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萧绚目光闪烁，笑了：“殿下，你想使反间计？这怎么可能？陆兄要真投靠了你，那现在他正是你的一个强助，你又怎会揭穿他，让我对他起了戒心，使他没了暗算我的时机？”


虽恨极萧绚，但晏家兄妹也只得承认她这话有理。陆擎天长吁口气，抬袖拭净额上冷汗：“是呀，姓赵的，你诬蔑老夫，能不能再高明一点？”


赵长安淡淡以应：“今夜前，我还‘更好’的时候，你倒还是我的人，可现在，我已经‘不好’了，你一看情势不妙，就又变回萧女史的人。我之所以揭穿你，是因为你现在又背叛了我，而我平生最恨这种三心二意、见风使舵的奴才。今晚我肯定是活不成了，可临死前，不也得拉一个垫背的不是？”


陆擎天脸都急白了：“赵长安，你血口喷人！你说老夫曾投靠过你，有什么凭据？”


赵长安摇头：“太多了，你自以为脚踩两只船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左右逢源、任取所需？殊不知，你做事留一手，我做事，更要多留几手，不然我还是赵长安吗？最可靠的凭据，就是几月前在太白峰，当时我重伤在身，就连一个三岁的孩子也可杀了我时，你……武功高强的陆擎天，却让我逃脱了，当时是你把我背到山脚路口，交给了御前侍卫……”


“放屁！”陆擎天大叫，“老夫凭什么要放你？”


赵长安跟中渐现杀意：“因为你明白，我若死了，皇上定会狠酷报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但若放了我，你就对我有救命之恩，以我大方豪爽的性格，给你的酬谢肯定不会是个小数目。且我取代赵长平不过早晚的事，将来我得登大宝，你不就是护驾从龙的第一功臣？事实上，在我回王宫的第六天，你不就在大承恩寺的藏经阁中收到了我派人送去的那一笔价值三十万金的厚礼和我登基后封你为殿前司神武军都指挥使的手诏？”不待已蒙了的陆擎天回过神来，他接着道，“后来皇上尽数搜捕东宫臣属押往刑场时，你不也事先得到我的讯息，早早地就避了出去，没被抓到？”


陆擎天被他说得晕头转向，仓促中，竟不知该如何驳斥才好，只瞪眼连连道：“你……你！”


见一向牙尖嘴利的他突然间却结巴了，萧绚皱眉：“陆兄，这事是有些蹊跷呀？那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怎么到的山脚底下？莫非……太白峰下山的路，另外还有一条？”


陆擎天额上又沁出了冷汗：那天被张涵救走了赵长安，回京后，难以交差的他只得在萧绚面前编了一通谎话，意图蒙混过关。当时萧绚就对他起了疑心，但因赵长安竟能从筹划得已近完美的刺杀陷阱中逃脱，使得她的策划全盘落空，更引发严重后患，她穷于应付即将到来的大风波，故而一时无暇细究。本打算等风头过后再处置他，可未料皇帝的报复快速而凶猛，竟将整个东宫一网打尽，就连自己都被绑赴刑场。但在搜捕中，却唯独陆擎天跑掉了，这一来，她疑心就更重了。这时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陆擎天见她脸色渐渐发青，心忽悠一下，已悬至半空，忙道：“主人，您听属下解释。那天在太白峰正要杀他时，四海会突然冒出来救走了他。而皇上围宫拿人前，属下恰巧被一位好友邀出城赏春去了。”他又撒了个谎，事实上，他早觉情势不妙，是以寻机开溜，但既知情势不对，怎又不告诉萧绚，却一个人跑了？


当时，漏网的他得知皇帝搜捕东宫的讯息后，清楚萧绚、赵长平决计逃不过这一场浩劫，不由得暗自庆幸。但万没料到，赵长安竟会救下了整个东宫的人。这一来，他又有口说不清了。这时他惶急中说了一半真话，但假话既已说在了前面，一句假，就显得句句假，萧绚怎还会信他的一字半句？


但此刻，萧绚要先除去赵长安，于是推心置腹地对忐忑不安的他道：“陆兄，你我出生入死一十九年，我早将你当成了亲人。只管放心，赵长安是我们的死敌，他的话，我又怎会相信？”


陆擎天一颗心落回了肚里，抖搂精神，狞笑着对赵长安道：“哈哈！姓赵的，都听见了？我家主人英明睿智，早识穿了你那些挑拨离间的鬼话……”


晏云孝、晏荷影在心中叹了口气。“那这是什么？”赵长安倏抬手，只见他掌中是一块铜牌，上镌有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彩金龙。铜牌被如水的月色一照，闪闪发光。


陆擎天的信牌！一愕之下，陆擎天、萧绚悚然动容。陆擎天又惊又怒：“这信牌……”


赵长安道：“这信牌是你给我的，向我投诚，证明你投靠我的诚意！因为金龙会中，你的地位仅次于萧女史，不需每月交验信牌，你把它给我，正可表明你对我的忠心！”


陆擎天刚刚缓和的脸色忽然又开始发白：“胡说！这牌刚刚明明还在老夫身上，你定是刚才趁老夫不备，从老夫身上偷走的！”


赵长安将信牌抛到空中，又接住，揶揄道：“刚才？哈！莫说是刚才，今晚从我瞧见你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为止，我何时曾到过你身周三尺内的地方？”


晏荷影脑中电光一闪：有！方才，他用树枝突袭王无涯时，曾靠近过陆擎天！但当时众人都被他快疾精妙的出手吸引，根本就没留意到这一点！


陆擎天张口结舌，汗出如浆，忽然一声狂吼，一剑疾刺赵长安！但剑才刺出，便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右腕：“陆兄，他是想让你一剑杀了他，等下好不受零切碎割的罪，你不要上当！”


“主人？”


萧绚安慰他：“放心！这点小小伎俩，蒙不了我！”陆擎天心一宽，恨恨地瞪了笑容清明的赵长安一眼，寻思：等下抓住你以后，老子先把你的舌头一点一点地碎割下来，让你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老子！他将剑还鞘，退到萧绚身后，但未等脚跟站稳，忽然，半空中掠过一道剑光！


这道剑光，雪亮如银，然后就消逝在他的喉咙前。他双眼鼓突，瞪视萧绚，喉中“咯咯”作响，但却没有说话。因他已无法说话，萧绚的长剑，已穿透了他的咽喉，一截一尺八寸长，鲜血淋漓的剑尖从他的脖颈后透了出来，在月色下闪着凄寒的光。


“我平生最恨人骗我，莫说是一句，就连一个字都不行！可今晚，我却耐着性子，听了你那么多的谎话，知道是为什么吗？”萧绚尖利的嗓音突然柔和，望着陆擎天已快从眼眶中迸出来的死鱼眼珠，“因为，你是跟从我时间最长的一个奴才！一个还算听话卖力的奴才！可惜，奴才就是奴才，跟狗一样，谁给的骨头上的肉更多一些，就会跟谁走！你也不例外！”她飞起一脚，狠狠踹飞了早已气绝的陆擎天，她也不想那肮脏的腥血溅在自己剪裁合身、质料高贵的衣袍上。


“啪啪啪……”有人拍手，“今晚，我可真是过足了戏瘾了，又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萧绚回头：“殿下，接下来，咱们俩的戏，就该开场了吧？”


“呵呵，陆老前辈的戏还没唱完呢，咱俩的戏码，还得押后！”赵长安“啪”的一声将信牌扔在陆擎天的尸身上，“说出来，请萧女史莫见怪，这块牌还真是刚刚我才从他身上偷来的！另外，在太白峰，我的确是被四海会从他的剑尖下救出来的！”


“你！”萧绚身子一震，不由得倒退两步。


赵长安看着她急怒攻心的脸色：“我从没给过他厚赏和手诏，当然也没通传过他，让他躲过那场覆顶大祸！”萧绚咬牙。


“你平生最恨的就是欺骗你的人，事实上，今天晚上，真正欺骗了你的人是我，你最不应该相信的敌人，而不是这个已经为你效了一十九年犬马之劳的奴才！萧女史，莫这么凶巴巴地瞪着我，杀他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现在该不会是要自行了断，好为他报仇吧？”


萧绚拼尽全身气力，才勉强克制住了怒火。到这时，她才总算明白过来了，赵长安竟是只动动嘴，就除去了自己的三个手下，此人的心计、口才竟如此了得，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时，对杀死这个濒临绝境的重伤之人，她已没了一分的把握。但她随即又想：对方人虽多，但一个不会武功，一个不能动弹，而赵长安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自己又何足惧哉？


于是，她又气定神闲了：“报仇？再跟从我一百年，也是个奴才！且他知道的事太多，我早就想让他闭嘴，今夜只不过是把以后要办的事在时日上提前了几天而已。阿平将来是天子，为不伤他的圣名，等他登基后，整个金龙会都会从世上消失！所有知道金龙会内情的人，都得死！”


赵长安淡然一笑：“萧女史这么聪明的人，难道到现在还没瞧出来，我就从没想过要当太子、皇帝？”


萧绚轻笑：“起先没瞧出来，现在倒是瞧出来了。卿一天不死，孤一天不安！”


“萧绚，你们也太恶毒了！”晏云孝怒叱。


“哈哈，恶毒？就算恶毒，也是被逼出来的。天底下，谁愿意恶事做绝？被人唾骂？为了活下来，活得体面一点儿，像个人一点儿，这才铤而走险！你们知道，十五年前的阿平是个什么样吗？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什么要这样倾尽全力地帮他吗？”


萧绚仰望澄澈夜空，清冷的月光，使得她的笑容万分凄迷：“十五年前，我听说游凡凤在皇宫中，就赶到东京，又设法在一天早上混进了皇城。初次进宫，人地生疏，才一小会儿工夫，我就迷了路。正在瞎转悠，却听见远处有敲钟击鼓和礼罄丝竹的乐曲声，前边好像正在举行什么隆重的庆典，我就循声摸了过去……”


转过几座大殿，就听见前面正大声地骂人。她探头，见宫墙下一排低矮平房，靠西最逼仄的一间敞着门，五个太监正训斥门里的一个男孩儿。五个太监服色卑贱，但正被辱骂的男孩儿，身上的丝衫虽破了两处，却是淡黄色，皇子才能穿用的颜色！


卑贱的小太监竟能欺辱皇子？这事要是平头小民见了，定会万分惊讶，可萧绚在辽宫多年，早就看惯了，皇宫中，不论身份，只论权势，谁有权，谁就是主子，就连失了权柄的皇帝都要受奴才们的气！


“狗崽子，你以为，还有人护着你？护你的人早几天就出富走了，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奶奶的，这两年，仗着有人撑腰，你没少给老子们脸子瞧，今天，咱们新账老账一块算！”


皇子又慌又怕，不住哀声求饶：“各位公公……”


“呸！叫爷爷！”


“爷爷，爷爷，我以后再不敢了……”


“叫你原来的名字，狗崽子！”


“是，是，狗崽子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给你爷爷们磕头！”


皇子急忙“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磕重点，磕响点，爷爷没叫起，你个狗崽子不准起！听清没？”皇子一边重重磕着响头，一边连声答应。


萧绚正火冒三丈，听五个太监阴笑：“狗崽子，你已经几天没进膳了？”皇子低声道：“三天。”


“想不想爷爷赏你点儿吃食？”皇子一听，双眼放光，咽了口唾沫，嗫嚅道：“想！”


不怀好意的奸笑声中，一个太监捂鼻把一个荷叶包扔在了皇子面前：“喏，这是刚才特意为你做的黄金塔，你现在就趁热吃了吧！”


荷叶包摔散在地上，里面包着的，是一摊屎！皇子一看，当时就发抖了：“各位爷爷……”说到这儿，萧绚露出嫌恶欲呕的神气，而赵长安却是面色凄然，似已连坐都要坐不稳了。


皇子的声音低得像哼：“狗崽子不饿！”


“不饿？昨儿晚，你小子当我没瞧见？不知谁扔在旮旯角，已霉得快烂的一个梨核你都吃下去了，现在倒又不饿？”


“吃不吃？再不吃，可别怪爷爷要动手了！到时吃屎不说，爷爷还要请你小子拿大梁，让你小子松活松活筋骨，轻快轻快！”


不知“拿大梁”是什么整治人的法子，皇子顿时哭了：“好……狗崽子现在就吃。”说着，真挖了一点屎填到嘴里。晏荷影、晏云孝均觉腹中一阵翻涌，而赵长安则双手抱头，全身颤抖。


“你小子倒是快点啊？”一太监飞起一脚，踹中皇子，他一个合扑，脸正埋在了屎上！萧绚再也看不下去了，一出手就点中五个太监的穴道，跟着就想杀了他们。可脸上糊满了屎的皇子却扑到她跟前，连连磕头：“姑姑，姑姑，不能杀呀！他们要是死了，我也就活不成了！”


没想到他年纪不大，人却聪明，萧绚想了想，替五个太监解了穴道，但在解穴时暗下阴劲，震裂了五人肝脾，等过上六七天，五人才会陆陆续续地腹痛而死，这样就不会有人把他们的死跟这个皇子扯一块了。


撵走五个太监，拿丝巾勉强擦净小皇子的脸，萧绚问：“你是几皇子？怎么会被这几条狗欺负？”


皇子当时就哭了。好多年后，他告诉萧绚，当时之所以哭，是因为自从娘死后，除了他九岁时，那个差点冻死了他的大雪天，一个偶然路过救了他的“小爷”外，就再没人这么好声好气地待过他了。那个照护了他两年多的“小爷”，在这两年中天天派人送吃食和衣被来给他，并护着他，使他不受官监欺辱。但三天前，不知怎么，他就不再派人送食物来这宫里。刚刚听了太监的嘲骂，他才知道，他现已不在宫里了。


他对萧绚说：“姑姑，我是皇长子，是当今皇上的亲生儿子。”


先还以为，他是死了好几年的先帝的儿子，既失靠山，又不得现在皇帝的宠爱，才会被宫监欺辱，可万没料到，当今皇帝的皇长子，以后很可能成为皇太子的皇长子，也会受到这种连旁人都看不下去的虐待！


“阿平当时哭得那个惨，把我也弄哭了，我们在这哭，就听着一墙之隔的大明殿正钟鼓礼罄地大肆折腾，这场八千多人参加的庆典，足足闹腾了一个早上才算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皇帝正在为一个王世子，他的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养儿子，一个刚满八岁的小杂种举行成人冠礼，用的是太子的全套仪注，反而阿平，直到今天，皇帝也没为他行过冠礼！”萧绚怨毒的目光投向面肌早已扭曲的赵长安，“阿平那么悲惨的遭遇，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吗？要不是对你存有私心，皇帝怎会把那么乖巧、懂事、聪明的阿平从五岁起，就禁锢在又小又脏、又臭又冷、又黑又霉的破房子中，任由尊贵的皇长子被那些下贱得狗都不如的奴才侮辱欺负？也是阿平得上天护佑，体格又健壮，不然的话，早被折磨死了！”


晏荷影、晏云孝听呆了：没想到，金碧辉煌的皇宫中，竟还发生过这么凄惨的事情！想想看，一个幼小稚弱、孤凄无助的孩子，天天忍受那些令人发指的凌辱和折磨，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晏云孝鼻酸了，晏荷影更流下泪来，兄妹俩对赵长平、萧绚的痛恨之心，不觉间也淡了许多。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阿平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我为打听游凡凤四处奔波，隔三差五的，才能溜进宫去看看阿平。皇宫大内，宫禁森严，赶上时机不凑巧了，有时一月俩月的进不去也是常事。好在从那五个小太监莫名其妙地腹痛死了以后，宫里都传言是因他们冒犯皇长子，上天降罪，所以阿平的饭食虽仍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却不大有人敢欺负他了。”


“东京居，大不易。我要养自己和子青，现在还加上个阿平，不管怎么节衣缩食，银子也不够使。好在我还会武功，管不了许多了，我就时不时地打家劫舍一回，来维持三人的生计，还要给这个陆擎天银子，好让他供我使唤。说来真是可笑，你们大宋的皇长子，倒要我一个辽国的二公主靠杀人抢人来养活！”


“当然，若仅只是养活阿平，倒也不难，只要带他离开那个肮脏恶心的地方，随便找个去处，也肯定比呆在里面强百倍。可当我说要带他离开皇宫，到外面去过好日子时，没想到，才十一岁的孩儿就那么有主意和决断。他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不，姊妈，我要留在这儿，哪也不去！我是大宋的皇长子，祖宗家法最有资格做皇太子的人，只要守在这儿，总有出头的一天。可要走了，就永远只能当一个下贱的平民了！姊妈，我晓得，你为了养我，带吃食来给我，非常辛苦，你也很难。姊妈要实在为难，那以后就莫再进宫，也不用再管我了！’”


“听他这么懂事，我流泪了，把他抱在怀里，替他擦眼泪：‘阿平，放心，姊妈跟你有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你既要做太子，当皇帝，那从今儿个起，姊妈就帮你，一定成全了你的这个心愿！’”

第五十五章 离尘杳然去


咸腥味的海风吹来，除了海浪“刷刷”的冲刷声，四周说不出的寂寥。繁星满天，一轮明月悬挂夜空，冷漠地俯瞰着这个充满悲伤和痛苦的人间大地。


巨崖上的四人各怀心事，俱是无言。良久，还是萧绚打破了沉寂：“怎样，宸王世子殿下千岁，今夜，您头一次晓得了，当年因为你，阿平曾遭受过什么样的虐待和折磨，一定很吃惊吧？”


赵长安呆滞地望着脚下参差的树影：“我虽无意，可他的确是因为我才……所以，你们虽也曾对我做过一些事，但我并不怪你们。可你们不该滥杀无辜，如此肆意而为，难道……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萧绚一愕，仰天大笑，“天谴？自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读《二十四史》，倒还从没见过那些大奸大恶有几个遭过天谴，反倒是忠臣良将，常常死了没地儿埋！世子以为你就能例外？”


赵长安淡淡地笑了：“萧女史就这么有把握，今夜死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我？”萧绚望了望他，忽绽颜笑了：“殿下，您坐在那儿，已快有一个半时辰了吧？若我所猜不错，‘陵迟’现在肯定已麻痹了你全身大半的肌肉，你现在就连坐都很费力了吧？”


“即便如此，可你莫要忘了，我还有天下无双的缘灭宝剑和‘折梅’剑法，这两样，无论我使出哪一样，这个世上就绝无人可以抵挡。若两样齐出，那现在，最应该笑的那个人好像还是我！”赵长安果然在笑，镇定、平静，充满了自信。


晏云孝也不禁笑了：是。“折梅”剑法、缘灭剑，世上无人可以匹敌的剑招和宝剑！赵长安此时虽身中奇毒、刀伤，又内劲大失，可只要他缘灭剑在手，再加上瑰丽奇幻的“月下折梅八式”，萧绚此时的状态虽远好于他，但更应该笑的人，似乎还是他。


“月下折梅八式’？就是这个吗？”萧绚冷笑，长剑一振，半空中便突然开出了一树花，梅花！清丽动人、横倚斜出的梅花！


“暮雪潇潇江上树”！这是“月下折梅八式”中的第一式“暮雪潇潇江上树”！未等错愕不已的晏云孝反应过来，萧绚又一连挥出了“折梅”的其余七式。


萧绚冷笑：“怎样？殿下，我这八式月下折梅，比之于你的，谁高谁下呀？”虽仍在笑，但赵长安的笑容已有些勉强。


“你和宁致远约战西湖，把这‘折梅八式’倾心相授，当时我在岸边也看了个十足十。殿下的这一套剑法，名为八式，实际上好像应该是二十五式。”赵长安目光一闪，唇边掠过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


萧绚道：“不过……当我回去以后，静心琢磨，才觉得，这套剑法，看似繁复，千变万化，实际上，却还就是刚才我演示的那八式！”


赵长安唇边的笑容消失了：“可你莫忘了，我还有缘灭剑！”


“哦？”萧绚人鬓的长眉一扬，笑了，是那种讥诮、不屑，甚至有一丝怜悯的笑，“殿下有缘灭剑？那我拿着的这个又是什么？”


她忽然将手中剑抛进大海，跟着足尖一抬，地上王无涯等人的三柄长剑也坠人海中，然后，她手里就又多了一柄剑，一柄长三尺八寸，宽不及二指，其薄如纸，剑身竟是透明的长剑！在剑身上靠近剑锷处，隐约可见有两竖行八个错金篆字。整柄剑如一泓春水，在迷离的月色下，闪烁着流转不定、清冷澄明的光芒，触目之下，令人只觉这剑上的那一缕寒气已在一瞬间，传遍了看见它的人的全身。


缘灭剑！萧绚居然也有一柄缘灭剑！莫非，世上，竟会有两柄一模一样的缘灭剑？晏云孝惊讶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实际上，缘灭剑世上只有一柄！”萧绚一边仔细欣赏这柄水般清寒澄澈的宝剑，一边轻笑，“现在……既然它在我这儿，那殿下又怎还会有缘灭剑呢？”


晏荷影嘴里发苦，比黄连还苦，只有她清楚，萧绚说的是事实！世上，缘灭剑的确是只有一柄，现在，它的确是在萧绚手中！她之所以清楚，是因为，令缘灭剑到萧绚手中的，正是她自己！


二月十八，皇帝明发了赵长安巡幸江南的上谕后，她便派两名宫女去见赵长安：“我家郡主想借世子殿下的缘灭剑去看一看，赏玩一番。”剑拿回来后，她一眼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把剑“借”来，为的不过是不想赵长安用它刺穿宁致远的喉咙罢了。


可是……可是现在，她浑身不由得剧烈颤抖了。虽不会武功，但她也明白地意识到：赵长安此时已身陷绝境，万劫不复的绝境！而令他如此的人，就是她晏荷影自己！一时，她心中如万蛇噬咬，悔得恨不能自己当场就死了，以一赎自己这轻率行为所带来的可怕后果！


赵长安脸上已无半分笑容，眼中甚至闪过了一丝沮丧，想了想，然后抬头：“其实，萧女史为的，不就是传世玉章和让我死吗？”他毅然决然，一指晏荷影、晏云孝，“如果萧女史能答应我放了这两人，让他们走，只要看着他们的船走远了，那也不劳烦萧女史动手，我马上就交出传世玉章，再从那万丈波涛之上的巨岩跳下去！成全了赵长平和萧女史你们的平生所愿！”


“不！殿下……”又惊又急的晏云孝刚开口，萧绚就打断了他：“这儿轮不到你说话！”她急速盘算，然后脸上渐渐浮现笑容，显然，她已经被这个条件打动了。


“呸！姓赵的！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决定我的生死？”赵长安、萧绚、晏云孝一怔，看着突然站起走开的晏荷影。


她走到一株距三人都有一段距离的大树下站定，让树影遮住自己的脸，冷冷瞟了有些惊讶又有些茫然、疲态尽显的赵长安一眼：“你以为，直到今天，我还在迷恋你？实际上……我早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了！而且，现在我肚里还有了太子殿下的骨肉！”赵长安、晏云孝，甚至一直从容镇定的萧绚都一震。


晏云孝惊怒：“小妹，你还要不要脸？你，你太丢人了！”


“哼！二哥，我这样做，为的正是要脸！要光宗耀祖！好让姑苏晏府脱离贱籍，今后成为大宋第一显赫的簪缨世家、名门望族！这次来这儿之前，太子殿下就答应我了，现在，我暂且先做太子妃，等太子殿下日后登基，萧姐姐是皇后，而我甘愿退居妃位，只做一名贵妃，但我腹中的这个孩子，要是男孩儿，就立为太子，等太子殿下归天后，这孩子称帝，我和萧姐姐两宫并尊，就都是太后！到时我姑苏晏府出了一个太后、一位皇帝，这样的声名，难道二哥以为还不够尊崇吗？”


“住嘴！”晏云孝怒吼，看他的样子，要是还能动的话，真会一把把这个将来的“贵妃兼太后”掐死，“无耻！你这个下贱东西……”


“晏云孝！”晏荷影面色一沉，“虽然你是我哥，可现在你我身份不同，请你对我还是放尊重些！你可知道，我为了我们姑苏晏府，为了当上这个贵妃，都做了多少事吗？缘起小刀上的毒，本就是我亲手淬上去的。解药？”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质蓝地粉莲花纹豆蔻盒，“就在这儿！可我凭什么要给这姓赵的？”咬牙，手一扬，金豆蔻盒便飞进了海中。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在晏云孝愤恨填膺的怒吼声中，她阴侧恻地笑了：“方才那一刀，我为能不偏不倚地扎中他，而又不一下要了他的命，太子殿下手把手的，也不知教我练了多少次，为的就是今夜要让他流更多的血，受更重的伤！”她冷眼一瞥赵长安已被鲜血浸透了的后背衣衫，“仅止杀了他，还不算大功告成，他不是还有个过命的结义兄弟吗？须得连他也除了，那太子殿下将来的江山才能坐得稳。且太子殿下若能除了宁致远，那皇上无论如何也只能将帝位传给太子殿下了！”


一直淡定从容的赵长安脸色开始有些变了。


“临来前，我和太子殿下都布置妥当了。”晏荷影对目光闪烁的萧绚柔媚甚至是讨好地一笑，“我写了封信给那逆首，请他务必于四月二十二，也就是七天后，带着他会里的所有兄弟赶来东京接我，因我已翻然悔悟，想回姑苏了。等那逆首和他的手下一到东京，太子殿下埋伏的八千禁军就会突然现身，把他们一网打尽！缘灭剑也是我故意骗来给萧姐姐的，今晚的一切，本就是我们精心设计的，可笑姓赵的，你居然还在对我一厢情愿！至于你嘛……”她冷酷地瞥了一眼已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晏云孝，“真是不走运，居然会误打误撞地跑到这儿来送死，为了围剿宁致远的机密不被泄露，更为了不让皇上得知真相，今晚你也活不成了。不过……看在你是来寻我的分上，以后，我会请太子殿下追封你一个朔望三等侯！至于这个人么……”她阴冷怨毒的目光转向勉强撑持坐着的赵长安，“当年你曾百般羞辱冷淡于我，哼！此仇不报，何以为人？等下姐姐宰了你以后，我不把你一块一块地切碎了喂鱼，这世就永不姓晏！”


赵长安倏地抬头望着她，震惊，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可看着她那扭曲变形、狰狞如鬼的面孔，他不得不万分痛苦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确变了！她再也不是一年多前那个纯真、善良、柔弱、心无城府、时时会发出明净笑声的女孩儿了。现在的她，已成了一个老谋深算、手段狠辣、权欲熏心的妇人！


体会到这一点，他突觉背上刚才她扎的伤口剧痛钻心，直透肺腑。他眼前发黑，身子一晃，险些晕倒。他举袖一拭额上涔涔而下的冷汗：“我死不足惜，可不能带累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萧女史，现下、我的境况虽远不如你，可我还是愿意陪你‘练一练剑’！”


萧绚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方笑道：“爱上不该爱的人，等错不该等的情，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能死在自己的‘折梅八式’和缘灭剑下，倒也算死得其所。好吧！我倒也正想瞧瞧，缘灭剑配上‘折梅’剑法，威力到底有多大。”


繁星在天，大地更加安静。明月下，唯有海浪冲刷岩石的“刷刷”声，这么静谧安详。谁会想到，就在这明净的月光下、斑驳的树影里，一场事关数千人生死的恶战就要展开？


“我俩到那儿去吧！”赵长安望着那块横亘于海面上的巨岩，“待会儿我毙命之后，就能一头栽下去，和海水载沉载浮，那我也就能瞑目了！”


萧绚却摇头：“那可不成，你身上还揣着传世玉章呢。不过，等荷妹妹一刀一刀地把你剐碎后，我倒可以把它们抛落海中，让殿下葬身鱼腹，也免得糟蹋了这一身好肉。”


“如此，我先多谢了！”赵长安强撑起身，勉力向巨岩行去。


望着他万分吃力地走上巨岩，萧绚心中冷笑：眼看赢不了了，就想拖住我，两人一道落海，同归于尽。世上的如意算盘，是那么好打的吗？她步履轻盈地过去，笑道：“世子殿下，马上就要升天了，还有话说吗？”


赵长安深沉的眸子犹如暗夜中的星星，抬头痴望正悬在中天的一轮圆月。不知是不是夜空澄碧的缘故，月亮是金黄色的，又大又圆，犹如一盏巨大的明灯，映照得天地万物无不纤毫毕现。再低头，看看脚下那茕茕独立的倒影，口中吟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哈哈，才情无双的世子殿下呀，都到这地步了，还有心情吟诗？”笑声中，一道璀璨绚烂的光华在空中闪过。如春夜的清风一般，飘忽迷离，又似漫漫春江之上的水波，轻灵不定。


缘灭剑！普天之下，无人敢撄其锋，无论何人，只要被它割伤，那全身的血只有从伤口流干淌尽之后，这人才会和世界诀别！赵长安再厉害，也只是一肉体凡胎而已，他也一样，不敢以他的血肉之躯去格挡这世间唯一的神兵利器。


“暮雪潇潇江上树！”萧绚一剑挥出，正是“月下折梅八式”的第一式。赵长安后退——剑，是无双的宝剑，招，是无法化解的绝招——他唯有后退，往崖边退去。


“寒沙梅影路，玉笛声中人不寐，怅望千重山色……”萧绚嘴角含笑，缘灭剑剑光飞舞，如飞雪匝地，又似漫天花开，将赵长安全身尽皆笼罩在这如梦如幻、不可捉摸的剑光之中了。


看他踉踉跄跄地倒退，她想：唉，刚才自己怎会被他那镇静自若的样子给吓住了，竟不敢与之动手，并差点答应他，放走晏荷影和晏云孝？眼见自己与赵长平多年的心愿马上就能实现，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淡淡的歉疚和不安。其实，赵长安这人也还是蛮好的，且他也从没伤害过自己，现在却要死在自己手上了。唉，人活于世，莫非永远都是这样无可奈何？


天底下，没人能破“月下折梅八式”！晏云孝只看了一会儿，心就凉了。显然，萧绚是将赵长安当做练剑的靶子，若非如此，只第一剑，她就可刺穿他的心口！


缘灭剑、“月下折梅八式”，萧绚虽已练了不知几千几万次了，但却一直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试一试这剑、招合璧时的威力。今夜这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剑是他的剑，招也是他的招，唯有他，才对这剑的形制、这招的走势最为清楚明白，天底下，真是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剑靶了。


她并不急于结束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能看着天下第一的赵长安在自己剑下狼狈不堪地躲闪后退，是一种多么惬意的享受！她微笑，再过一会儿，自己就将是天底下、江湖中的唯一！“天下唯有赵长安”？从此以后，这句话将会改为“天下唯有萧娘娘”！她不担心对方会有反击的能力，他身染毒伤，失血太多，全身肌肉麻痹，内力大失，最要命的，是他那萎靡不振的心境。一个心境恶劣的人，是绝不可能发挥出他本身武学修为的百分之一的，而且，她也不会给他反击的机会。因此，这时的赵长安，在她眼里，已是一个死人，一个她暂时还不想叫他死，要留他一口气，好陪她过一过招、练一练剑的死人！


不过片刻工夫，“折梅八式”已全数挥出，她每出一剑，赵长安就趔趄着向后退一步。他不得不退，完美无缺的剑法，无懈可击的宝剑，他两手空空，背上的伤口痛得他全身抽搐，脑中也眩晕不已，死亡已如影子般紧紧地攫住了他，死神，已向他露出了可怖的微笑。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可是，他的死，也预示着晏云孝和宁致远的死，他能死吗？可是，以他此刻的情形，又何能不死？他已别无选择。


他已退到了巨崖边，已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浪花飞溅、奔腾咆哮的大海。这时，“折梅八式”已使完了第三遍。萧绚笑了，那明媚动人的笑容印入赵长安心里，他明白，这么醉人的微笑是死神的微笑，这一世，他是再也忘不了了！


萧绚突然发现，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她已对赵长安生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好感，那种面对一个杰出的人、善良的人、宽容的人、崇高的人时才会有的巨大的好感。不！不能再拖下去了，她惶恐地想：再拖下去，自己会下不去手杀他的。


她向前疾纵一尺，缘灭剑横掠八寸，在半空划了个大圆圈，而在这个大圆圈中又套着九个小圆圈。就这片刻间，她对这套剑法已有了更深的体会。够了，不需再练了，这式“醉里英雄梦里梦”定能洞穿他的心口，然后，在传世玉章到手后，再把他推落海中，让他的尸体不被晏荷影凌辱，这也算是自己对他那份越来越浓重的歉疚之心的一点补偿吧！


凄清寒冷的剑气，霎时间将赵长安罩住，没有一丝破绽，没有一点儿空门，也没有一点儿可令他挣扎逃生的机会！


望着那已刺到赵长安衣襟的一剑，不知怎的，晏荷影的心忽然平静了，不起一丝波澜，嘴角居然浮起了一缕淡淡的微笑，心道：尹郎，我们俩死在一起，永不分离！


但就在已将赵长安全身尽皆笼罩的匹练般的银色剑光之中，忽然飞起了一段淡淡的黑影。皎洁月光下，未待所有人看清这段一尺多长的黑影是什么，它已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缠住了缘灭剑。


萧绚一怔，随即不屑地笑了。世上没有任何物事能够格挡缠绕缘灭剑，赵长安这样做太愚笨了！毫无用处的抵抗，徒然显出对死亡的畏惧，仅仅留下一个供后人摇头的笑柄而已。


一缠住缘灭剑，不出所有人预料，黑影当即化成了一片淡淡的黑烟，它已被绞得粉碎。但它所附着的那一股柔力，却也令缘灭剑向左偏了一寸八分。无妨，就是只刺伤赵长安的右肩也是一样，无论刺伤哪里，都是一样，结局都是个死。只不过，这样一来，萧绚右半身却现出了一处空门，一处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空门。可赵长安两手空空，就算她全身都是空门，他又能怎样？


就在缘灭剑刚刚绞碎黑影的瞬间，在正弥漫在她眼前的一片黑烟中，突然，清光一闪，疾过惊风，迅逾闪电！但清光却又是那么清明柔和，倒更似一缕轻风，拂向正微笑着的萧绚。


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风！萧绚被这一缕柔风吹得双眼不禁微微一眨，仅仅一眨而已，然后，她便感觉右肩被这缕柔风轻轻地抚触了一下。这抚触是那么温柔，那么多情，直似在充满百花甜香的春夜里，宽大舒适的象牙榻上，赵长平那柔软而温暖的手指抚过自己肌肤时的感觉。


但赵长平的抚摸会令她全身酥麻而迷醉，而这阵风的抚触，却只使她感到了一种倦意，一种深入全身每一寸骨头、每一个毛孔的倦意，一种只想抛下手中剑、心中念，抛下所有，抛下人世间的一切，包括赵长平，自己倾心照护了十五年的人的倦意！


她手指一张，真的抛下了缘灭剑，踉跄后退，不相信地瞪视着赵长安。在她右肩肩井穴上，钉着一柄小刀，刀柄上，“缘起”两个小小的金色梅花篆字在月色下闪着淡淡的柔光。她低头，看了看那散落一地的寸寸青丝、茎茎碎发，再看看满地碎发上光华璀璨、流转不定的缘灭剑，笑了：“慧剑……断情丝？”


刚才性命俄顷间，赵长安用在姑苏送别晏荷影时，平湖舟中、荷花荡里，她相赠的一束青丝缠住了缘灭剑。但缘灭剑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缠住的，是以，这束青丝就碎了，是人的心先碎，还是情先碎？或者是两者都一齐碎了？赵长安也笑了，笑容比萧绚还悲凉万分。


一阵风过，带来了无边的凉意，那直透骨髓的寒冷，令二人齐齐打了个寒战。我真的要死了吗？死在这里！死在此刻？萧绚又打了个冷噤。“为什么不杀我？”萧绚的语气十分无谓，仿佛她在问的是别人的事情。


赵长安答：“我曾答应过子青，永远不杀你！”子青！萧绚又打了个冷战，这个傻孩子！她心中一阵剧痛，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其实，她也是深爱着子青的。毕竟，她一手养大了她，毕竟，子青那么乖顺、善良、可怜、无辜！只不过，这爱从前被她对游凡凤的“恨”给淹没了。


“我为子青、我爹，还有天底下所有死在金龙会手里的人报仇！”尖叫声中，忽然，银光一闪，萧绚只觉右腰一凉，低头，就见一截透明澄净的剑尖从自己的身体里透出来。


就在这一刹那间，晏荷影冲过来，拾起缘灭剑，刺中了她。本来她要刺的是萧绚的心口，可她毕竟从未杀过人，出剑时手一抖，只刺中了她的右腰。她用力拔剑，还想再刺，却见萧绚回头，微微笑着，怜悯地望着她，柔声道：“荷妹妹，你就这么心急着想当皇后？那我就把阿平交给你吧！只盼以后，你能代替我好好地照顾他！”


“锵啷！”缘灭剑落地。晏荷影倒退几步，瘫坐在地，再无力下手了。鲜血往外狂飙，赵长安怔住，眼中全是急速喷溅的鲜血：天哪！这柄魔鬼附体的剑，它又要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又有一个人要被它吞噬了！


萧绚紧紧地捂着伤口，徒劳地捂着。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痛，只觉得冷。那种冷，与十九年前，当她发觉游凡凤突然不告而别时的冷，和十二年前，当她终于知道游凡凤为了尹梅意和赵长安而留在宸王宫中时的冷一模一样！能令全身血液结冰的冷！


还有疲倦，那种挣扎得太久、拼斗得太久、算计得太久、也奔忙得太久，早已令自己浑身脱力的疲倦！那种只想停下来，就是只停一小会儿都好，能让自己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喘上一口气的疲倦。


夜风袭过，淡淡月光下，她忽然看见一个人，长身玉立，如清风朗月，如一阙远去的离歌、一抹远山的微云，时时都萦绕在她心头，她今生今世、时时刻刻都无法忘怀。那人就伫立在自己身前不远的地方，正用痛楚、怜悯而又惋惜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无法自持了：天哪，十九年了，整整十九年了！老天保佑，竟让自己再次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眼中那丝脉脉的温情和怜悯，那丝令自己永远都会浑身战栗、无法自制的目光！她倏地伸出滴答着鲜血的双手，向衫角正被微风拂动着的人儿伸出双手，期盼地呼唤：“一郎……真的……是你吗？我……真的又看见了你？一郎，我……找你找得好苦呀！十九年了，我没有一夜，做梦……不梦到你的，可……梦醒了，你就又不见了。一郎，你过来……扶一下我好吗？我好累，还冷，身上……没有半点儿气力！”见对方不动，她苦泪交流，“一郎，你还是不肯理我？是因为从前……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吗？可……我之所以那样，为的都是想……想跟你在一起呀！当年，你要是……肯抱一抱我，就像七夕那夜对我姐那样，也让我……给你生个孩子，那……我又怎会……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一郎……一郎……我就要死了，莫非，就连我临死前的……这点儿……小小请求，你……都不肯答应吗？一郎……你……不要这么狠心，求求你了，就抱我一下吧！”


巨大的怜悯之心，使赵长安走了过去。“不！”晏荷影尖叫，“这是圈套，她想抓住你一同落海！”


赵长安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到萧绚身边，伸手将浑身浴血的她拥进了怀里。萧绚浑身颤抖，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这一刻，她盼得已太久太久了，盼了一生一世，已盼得绝望了。原以为，此生此世是再也不可能盼到这一份拥抱了！她抬头，痴痴凝视爱郎的眼睛：“一郎，真的……是你在抱着我吗？你……已经不再记恨……我从前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情了？”


赵长安柔声道：“把以前的都忘了吧，那也不全是你的错！”


“真……真的？”眼神已然涣散的她紧拥爱郎，惊喜交集，“一郎……你是说……你，已经……原谅我？不再……记恨我了？”


“是！”赵长安重重点头。得到这令自己心安的回答，她满足地闭眼，松手，用尽全身的最后一丝气力把赵长安往里一推：“一郎……我走了。以后，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身子倏地一沉，向黝黑的大海中坠落。赵长安被推得后退几步，翦翦夜风中，她留给赵长安最后的瞬间，是一抹凄凉、优雅而又柔美的微笑。一个海浪扑来，立刻卷走了她，也卷走了插在她肩上的缘起小刀。


呆望怒涛汹涌的大海，赵长安再也撑持不住，双膝一软，跪坐在地。眼帘下，一地的青丝、鲜血，和如水一般明澈、梦一般迷离的缘灭剑，不沾一丝血渍和污秽的缘灭剑！


剑静静地躺在满地青丝和鲜血之上，他慢慢伸手，拾起它，痴痴凝视着那八个错金芝英篆字：缘由天起，分随人灭，笑了，然后，猛一挥手，清明的月色下、半空中，划过一道绚丽璀璨、光华四射的银光，缘灭剑如一颗经天的流星，优美地划过了一道弧线，在人世间留下了它最后，亦是最瑰丽的一道光华，随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没入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赵长安呆滞地凝视着夜空中方才宝剑划过的地方，笑了，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第五天，赵长安才苏醒。睁眼，就看见了宁致远焦灼的双眼。宁致远见他醒转，喜极。昭阳在一旁笑道：“延年哥哥，我和远哥领着众家兄弟赶到望郎浦时，海边船上金龙会的那些喽啰忙着要逃，被我们全抓住了。找到你时，你刚刚杀死了那个女魔头……”


赵长安打断她：“这是哪儿？”


昭阳忙答：“川头！我们刚才还商量，等你醒了，养好身子，我们就一同回泰山去，然后为你和荷妹妹完婚！”


赵长安似乎脑子还不大清醒：“完婚？”


“是啊！延年哥哥，你还不晓得？这次荷妹妹为你，太子妃也不做了，从皇宫里跑出来，到望郎浦找你……”昭阳兴高采烈地刚说到这儿，却见赵长安倏然闭眼，面容扭曲，状极痛苦。她一惊：“哎呀！延年哥哥，你哪儿不舒服？是‘陵迟’的毒远哥还没为你驱净吗？”


宁致远目光一闪：“三弟，晏姑娘是清白的。她当时对你说些什么她和赵长平合谋害你害我的话，为的是激发你的斗志，让你不沮丧绝望，自我放弃。你千万不可对她误会了。”


赵长安沉默半晌，方气若游丝地道：“我头疼得很，想一个人静一会儿！”宁致远怔了怔，轻一扯昭阳，以目示意，两人默默出房，反手带上了门。


晚饭时，端到床头的饭菜原样又端了出来，赵长安只对宁致远说了一句，除宁致远、昭阳，他不想再见任何人。但即便如此，当二人在他床侧时，他也是无言。第三天，他又提出来要走。宁致远这次怎么还敢让他走？极其强硬地回绝了。他也不十分坚持，闭眼，不再做声。


晏荷影强自忍耐，但四天后，就再也忍不下去了。这天一起床，不等吃早饭，她就径直往赵长安养伤的西厢房走。昭阳忙撵上去，问她要去哪儿，她闷声闷气地答了一句。昭阳瞅了瞅她眍陷的眼眶和发灰的面色，叹了一声，劝她别去。但她是属于那种打定了主意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昭阳知再拦也是无用，且也隐隐地抱着一线希冀，兴许，赵长安见了她，倒能一扫眼中的阴霾呢？遂改变初衷，陪她一道去。


到西厢房外，门扇虚掩，悄静无声。昭阳透过门缝一看，回头轻对晏荷影道：“还睡着呢。要不……”晏荷影摇头，一伸手已推开门，跨了进去。


二女蹑足蹑手，才走了几步，昭阳一愣：“不对！”抢到床边，一把揭开薄被，晏荷影定睛一看，也愣住了，躺在床上的，竟是宁致远！


昭阳迷惑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延年哥哥呢？”


宁致远眼神焦急，却不说话，也不动。二女一愕，随即反应过来，他被人点了穴道！一时二女均感身上发冷：当今世上，竟还有武功如此了得的高手，竟能在强手如林的四海会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点了宁致远的穴道，劫走赵长安！


晏荷影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她那变了调的厉声嘶喊，立刻召来了满屋子的人。但偷袭者的点穴手法极其怪异，无论晏云孝、章强东、丛景天等人如何为宁致远推宫过血、揉捏拍打，都不能解开他被封的穴道。


而当章强东等人忙于解穴时，西门坚、朱承岱、马骅已传令海宁分会堂主鱼盛，马上召集南海三郡二十八县所有会中的得力好手、弟子，连夜赶赴吴州、青州、直隶等郡，封堵去往京城的所有路口，拦截劫持赵长安的人。


众人均想，现全武林俱对赵长安感恩戴德，决不会干这种事的，那劫持他的，极可能是朝廷！赵长安现在定然已在被押往京城的途中了。劫夺钦犯，那就是公然与朝廷对抗，是十恶不赦大罪之第一款——“谋反”！任再贤明宽宏的君主，也不能容忍这种犯上之行。皇帝雷霆震怒之下，大军席卷而至，围剿四海会是不问可知的事情。即便朝廷大军不能一举剿灭四海会，但四海会今后还想在大宋境内存身立足，也不可能了。


但这时众人已顾不得那许多了。赵长安三番五次不恤生死，救助四海会与整个中原武林，以至昔日尊崇高贵的宸王世子，现竟落得个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的地步。如今他身陷朝廷之手，有被皇帝论罪问斩的可能，自己一干武林中人受恩不报，那岂不是枉披了这张人皮？


正当西门坚、朱承岱、马骅带了十几名好手，要骑马沿回京的大道去追赶时，忽听人道：“西门大叔、朱二哥、小马，不要追了，我的穴道是三弟点的！”众人一看，说话的竟是宁致远，他已从床上翻身坐起。


“啊？”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宁致远脸色极其难看，道，今早他来看赵长安，才进门，就被赵长安制住穴道，扶上床躺下，然后赵长安就掩门走了。


众人问：“他走的时候，说去哪儿了吗？”宁致远摇头。昭阳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太危险了，我们赶快去把他找回来！”


宁致远瘫坐床沿，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发了半天的怔，忽然眼中落下泪来：“三弟不在了！”


昭阳吓得连退两步：“远哥，远哥，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说延年哥哥他……他……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你不要吓我！”


宁致远一愕，一看所有人惊惶失措的面容，方醒过神来，急忙拭泪，扶住摇摇欲倒的昭阳，强笑：“呵！别急，别急，我刚才瞎说，作不得准！”章强东忽道：“不清楚你们瞅出来没，反正这次，世子的神气都甭提多不好了，他……”说到这儿，他万分吃力，“这么悄没声地走了，该不会是要去上吊抹脖子吧？”


“啊？”昭阳、晏荷影的嘴唇都白了。


“不会！”马骅咬牙，“殿下不是那种人，就是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跳了河，殿下也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是！”晏云孝也点头，“殿下许是呆得气闷了，出去走走，散散心，等心情一好，就会回来的！”他一边说，一边对众人连使眼色。众人会意，纷纷附和，嘴上虽说得兴头热闹，心中却俱酸楚万分。但恐重孕在身的昭阳和孱弱的晏荷影担忧，只得顺口找些轻松豁达的话来说，既是宽二女的心，也是宽自己的心。


晏荷影体会众人心意，止住簌簌流个不住的眼泪，强笑：“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宁致远定下神来安排：，“章伯伯、丛大哥、西门大哥、朱二哥、小马，你们马上以四海会名义，通传所有武林门派帮会，请他们马上派出人手，共同查找三弟的下落。无论如何，总要找到为止！”


“我也去！”晏荷影平静而坚决地道。宁致远想拦，晏云孝却道：“致远弟，就让荷官去吧，我陪她去！”


情知拦不住，宁致远只得点头：“好吧，一起去。只要力尽到了，我想一定很快就可以把三弟找回来的！”


但这一找就是三年。赵长安的下落始终是个谜。


没多久，晏家兄妹就遇上闻讯赶来的游凡凤。于是，晏云孝将晏荷影托付给游凡凤后去了冀东，游、晏二人则往西域。从前，赵长安曾说过，他一直对那遥远的西方佛国心向往之，此生若可能，倒想学玄奘法师游历一番……


漫长揪心的三年，一千多个眠食俱废的日日夜夜。酷冷的寒风自北方弥天卷来，这种刺骨的寒冷，晏荷影自与赵长安一起分担了。不能与他相拥，彼此温暖，但能与他一同忍受那透骨的凄寒，也算是稍稍安慰了她那寂冷的心情。每当这样想时，严寒中竟然也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


不是在天涯，也没有远隔千山、相距万水，而仿佛，此时此地，她就依偎在赵长安怀里，在那呼啸的、利刃般的寒风之中，一同忍受。


然则，那个日思夜想、魄挂魂牵的人儿究竟在哪里呢？是在剑门濛濛的细雨中，还是在渭城淡淡的轻尘里？是在巫山迷离的烟云上，还是洞庭秋波无边的落木下？还是……在那匝地无声的清风中，寒梅枝边的月色下？


四处追索，八方寻觅，听秋风过林，望夜雨扫江，声声处处，迷迷茫茫，无不是爱郎眉间的怅惘、唇边的笑意，于是，她对他层层叠叠的记忆中，便都充溢着他那恬淡的气息了。


隆冬，最冷的黑夜，积雪厚逾三尺，鹅毛般的雪片，仍在纷纷扬扬地洒落，遮严了整个东京城。长生殿中的八个金丝鼎兽地炉，炽炭起青焰，兼之一重重厚实严密的帷幕隔绝了砭人刺骨的寒冷，殿中温暖如小阳春。


但望着空荡荡的合欢床，尹梅意却面青唇白，心犹如殿外的太液池，早结了硬邦邦的冰。这种从心底直透出来的寒冷，使得她心痛如割，不能呼吸。


“梅意，冷吗？”忽然，静寂如墓园的殿中，一个清朗的声音问。


年儿？年儿的声音！她大喜，急忙转头，见大殿正中端立一人：发髻光洁，身上银兰镶貂丝锦袍，在烛火下闪闪发光。这人摄人魂魄的眼睛正凝注自己，充满了关切和怜爱。


她抖得更厉害了：“皇上……是你？”


望着她憔悴的脸颊、失神的眼睛和额角鬓边星星点点触目皆是的白发，皇帝心疼了：“梅意，你……瘦了，也……老了！”尹梅意颓然坐倒：“皇上深夜驾临，有事？”


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令皇帝心中一阵剧痛：“梅意，求你了，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在乾清殿我睡不着，只要一看见年儿住过的东配殿，和他用过的那些家什，我就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


尹梅意咬牙：“你还有脸提年儿？若不是你，他又怎会远走他乡，不敢回来？”对爱子的思念，对皇帝的怨怼，使她忘乎所以了。


“你看看，你看看外面的雪，还有，你听听那北风！今夜，不知又会有多少可怜的人冻死在街边和沟壑里！”她泫然欲泣，“年儿离京，来向我辞别的那天，身上就只穿了件纱袍，那种中看不中用，什么事都不顶，没风都会飘的纱袍！就那种衣裳，怎能抗得住这雪！这风！还有这冷！以他的脾性，有亲不能投，有友不敢靠，我……”她潸然泪下，“可怜的孩子，今晚是大年三十，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陪我一块儿闲话守岁。可今夜这个时候，也不晓得他正缩在哪个街角处饿得肚痛？蜷在哪家屋檐下冻得发抖？”


皇帝眼也红了：“梅意，我早就诏告天下，赦免了年儿的欺君之罪，还允诺，只要他回来，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三年里，我已发了十几道圣旨，天底下无论是谁，只要向官府报告他切实的行踪，或把他护送回来，一律赏金百万两，爵封一等侯。我……我这心里的焦急，并不下于你呀！”


望着他那同样瘦削的面颊，和头上密密的白发，她那些怨愤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她哆嗦，彻骨的寒冷，令她抑止不住地哆嗦，这时，一双温柔但强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中。


她想推开，但无法抗拒那份温暖，不由得将头依偎在皇帝胸前：“嘉德，这些年来，你干吗老是逼他？逼他习武练剑，逼他穿白袍，著金冠？逼他远赴西域，去杀那六个老人？逼他扬名立万，一鸣惊人？逼着他风流倜傥，万人艳羡，现在，又逼着他去当那个倒霉的皇太子？”


“唉！梅意，我这还不都是为他、你，还有我大宋好啊！天底下，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做皇太子？我大宋的锦绣江山，以后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况且，若让赵长平做了皇帝，以他阴险狠毒的脾性，年儿还能活吗？”


“可嘉德，你莫要忘了，他不过是个王子，哪有承继大统的资格？”


皇帝不禁抱怨了：“事情弄成今天这样，还不都得怪你？当初，你要是答应做我的皇后，以我朝的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你是皇后，年儿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当仁不让的皇太子，那又怎会有今天的这许多烦难？他又怎会跑掉？”


尹梅意心痛不已：“天哪，年儿为什么要生在皇家？嘉德你为什么会是皇帝？我当年为什么要遇见你？又为什么要嫁进来？”皇帝无言，只用宽大的袍袖为她拭去那一层又一层不停涌现的泪水，却浑忘了自己亦是泪如泉涌。


大雪飘飘洒洒，凛冽的朔风敲打着窗纸，“噗托、噗托”地响，愈发增添了屋内的萧瑟寒意。急景凋年，即便是最不济的穷家小户，也备办了各色年菜，全家人围着火炉，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地欢度这又一个除夕之夜。但，河朔却有两人，在寂冷破败、离家万里的客店中，相对凄然。


耳听院墙外儿童的喧哗，还有爆竹声，晏荷影突然叹了口气。


游凡凤问她：“荷官，你不想吃点儿这笋子黄竹鸡？味道挺好的。”


晏荷影摇头哽咽：“我……吃不下，一想到这会子，他不知正在什么地方挨冻，饿得睡不着觉，我……就什么都咽不下去！”


游凡凤放下竹箸，她吃不下，他又何尝吃得下去？他愣愣地望着不住忽扇的窗纸，一片茫然：三年了！三年里，二人铁鞋踏破，天南海北，但凡是个地方，都查找过了，但就是不见赵长安的踪影。而宁致远那边亦是如此。曾有一次，二人差点儿就找到了赵长安。那一次是晏荷影眼尖，在扬州城最豪奢的酒楼——天香聚中，看见一个盐商腰中系着块汉玦，一块晶莹圆润、质地纯良，至少值十万金的汉玦。这块汉玦晏荷影曾见过，那是赵长安一次应召入宫，陪皇帝鉴赏珠宝玉器时，皇帝赏赐给他的。现在，这块玉玦竟会悬在这个恶俗的盐商腰间！二人立刻设计，把盐商“请”到了一片竹林里。浑身筛糠的盐商只道撞上了见财起意的巨盗，不但玉玦奉还，还把其来历和盘托出。二人当即赶到晋州宝应，找到了卖出汉玦的古玩商人，再循其指点，到徽州静县一偏僻小城，找到了城中当铺“德聚和”中那个当日收进了这块汉玦的朝奉，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


“哦，记得，记得，这块玉玦，咱印象老深了。恁好、恁贵的货，那穷叫花子却只当十两银子。当时咱一看就有谱，这玉玦雕龙纹是御用之物，除了皇上，只怕太后也不得佩用，这叫花子准是打哪儿偷来的！他不识货，当时咱问他要当多少，他说随便，咱就开价十两银子，本来还琢磨着，他要不干，就再添十两，没成想，他居然马上就说成。看那样，饿得不轻，就指着这十两银子买吃食呢。唉！早晓得他会答应得恁爽快，咱就只该给他五两……”


“这人长得什么样？多大年纪？个子多高？”游凡凤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嗯……个子嘛，跟大爷您差不多。瘦惨了，除了皮就吊着骨，饿的！年纪……”朝奉仔细回想，“二十四五吧？反正不超过二十六！样子？瞧不出来。”他皱眉，嘴里喷喷连声，“太脏了，那件破褂子，大洞连小洞，连个颜色都分不清了。不过，叫花子嘛，哪个又不是那德性？”


游凡凤心痛如锥，晏荷影泪盈于睫。但接下来就问不出所以然了。游凡凤急忙把这个消息飞报宁致远，宁致远又通令丐帮帮主，代为查找这么一名“乞丐”。赵长安失踪一年后不久，泰山的武林大会上，宁致远已被所有的帮派门会一致推举为盟主。但无论宁致远和丐帮如何设法，赵长安却仍踪迹杳然。


此时，望着晏荷影黯淡萧索的样子，游凡凤强打精神：“荷官，要不明天我们再去敦煌、武威一带转转看？”


“可叔叔，”晏荷影有气没力，“那几处，去年我们好像已经去过了。”


“再去看看吧！”急于打破那压抑的气氛，游凡凤换了个话题，“哦，对了！再过四个月，就是湖州一年一度的赛宝会了。说是赛宝，其实就是把天下各色奇珍异宝、新巧玩物拿来炫耀售卖的一个聚会。这会中宝物的售卖与一般物事的售卖不同，卖主不出价，买主开价，价高者得。到时天下宝物荟萃一堂，而各色人等也齐聚一处。荷官，莫如到时我们也去凑一凑这个热闹，兴许，在这种人多的地方，倒能打听到他的一点消息也说不定。”


“好吧！叔叔，我听你的。”待游凡凤掩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晏荷影痴望炕几上那一点荧荧晃动的孤焰，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耳边，又响起了赵长安那清朗明快、悠扬动听的歌声：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剐有天地非人间。


她轻轻哼唱，想象窗外掠过的夜风，可能是远方人儿的呼吸；那沙沙的飘雪声，是他轻缓走过的脚步……

第五十六章 煌煌赛奇宝


骆家大院，宝津轩，七郡六十三镖局总头领“四平八稳”骆阳泰的巨宅。每年一度的赛宝会，都在这里举行。


此时天将薄暮，轩内张灯结彩，座无虚席，两百多人汇集一堂。今晚盛会，虽然名曰只需是识宝之人俱可前来鉴赏购买，但实际上，真正能坐进来的，皆非无名之辈。非但有名，还要有银，不是百两千两，也不是一万两万，最少也得先交足纹银十万两给主人骆阳泰做抵押，方有资格坐到宝津轩四围的椅中。而若想坐到轩正中的八仙桌旁，则至少身家过百万以上。


此时轩中人虽多，但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却只有九人。上首偏左一个面团团、笑嘻嘻的中年人，正是威名素著的骆阳泰。他右手边，是一个穿实地蓝布衫、形容俊朗的枯瘦老头儿，老头儿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看那副风吹得倒的瘦样，哪像个身家过百万、大有来头的人？


老头儿身边，是一个沉默寡言、形容平常的白发老者。老者身侧，坐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公子。那少年公子衣白袍，发金冠，手中轻摇描花洒金檀香扇，意态潇洒，体态风流。只须瞟一眼，所有人也都明白他是在仿效谁。许是他那效仿颇有几分成功，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美妇正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种一瞬不瞬的看法，使得美少年甚为得意。


美妇身边，是名神情剽悍、气概鸷猛的锦袍汉子。汉子下首，是个十指肥如腊肠，上面至少箍了十八九枚镶翠金戒，腰中系了块面盆大的金嵌玉佩的衰朽肥佬。此时，这糟肥佬正一万个想不通地看着坐在骆阳泰身右，亦是八仙桌上首正中最为尊贵的位子上的两个人。这两人，一个是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另一个是个眼细嘴扁、毫无看头的少年书生。两人的形容举止寻常至极，随便怎样看，也不像是能拿得出十万两白银的主儿。可这两个穷酸，非但进了骆家大院，入了宝津轩，还坐到了八仙桌的主位！而自己，财名赫赫，在南方一十八郡提起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钱神顾千万，也不过敬陪末座！不过，最令顾千万想不通的，是两人的衣着，这两个穷酸俱是一袭青衫，下人的服色！


骆阳泰眼一扫轩中：“管家，人都齐了？”


“回老爷的话，都齐了！”


“好！莫让诸位英雄前辈们多等，这就开始吧！”


“是！”管家一敲身前的铜锣，待嘈杂的轩中静下来后，清了清嗓子，大声宣示，“在座的各位老少爷们，尽可把自家的宝物拿出来，供大伙鉴赏出价购买。还是老规矩，所有宝物卖出后，谁人的宝物卖价最高，谁就是本次大会的状元，卖价第二的是榜眼，第三是探花！若有人事后又嫌价高质次的，反悔不买，那他已交的十万两白银就罚没，由我家老爷送到黄河去赈济灾民。各位没什么话了吧？好，要没什么话，现在，赛宝会就开始！”


“我是晋州的任天福，这次，俺带来了这个！”坐在轩西的一青年一招手，便有四仆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尊汝窑粉青纸捧奉华瓶。


此瓶高达一尺余，釉色淡青中含有浓淡不等的绿色，光泽明亮，釉面梅花纹饰，正是那种“有蟹爪纹者真，无纹片者尤好”的上品。瓶底部满釉，有“奉华”二字铭文。众人观赏之下，不由得都发出一片赞叹之声：没想到这次赛宝会，出手的第一件宝物就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而在当时，有“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已有“汝窑为魁”的说法。名人王世懋称：“我朝窑器，以汝州为第一。”而汝窑的青瓷，更有“雨过天青”的美誉。汝窑是专为皇宫大内烧瓷的官窑，从哲宗元佑元年到徽宗崇宁五年的短短二十年时间，流传民间的汝窑瓷器几乎没有。且汝窑一般没有大器皿，高度没有超过一尺的。而此时，矗立于众人面前的这尊奉华瓶竟然高逾一尺，且无论釉色、胎质、造型俱无可挑剔。


但更难得的，是此瓶的来历极其不凡。据说是入住乾清殿后的宸王世子，因日夜思念华年早逝的世子妃，茶饭不思，宫人束手，以至悒悒成病。在一个薄雪潇潇的夜晚，华服盛妆的世子妃翩然入梦，自言上天感其救夫的刚烈忠诚，已将她封为梅花仙子。今夜感世子对她的一片深情，遂乘夜雪前来相会，一诉衷曲，以偿相思云云。梦醒后，世子嗟叹不已，遂命御作坊烧制了一套十八件汝窑瓷器，每件瓷器底部均镌“奉华”二字，睹物恩人，以寄托他对爱妃那一片地老天荒、至死不渝的哀思之情。


这个绮丽哀婉、缱绻缠绵的故事没几天工夫就传遍了民间，没少令那些绣楼少女、闺中少妇们迎风落泪，对月伤心。此前人们均只道这不过是一传言罢了，现亲睹实物，方才相信，原来，世上还真有这种“悠悠生死别经年，伊人魂魄来入梦”的千古绝唱。于是众人争相开价，都想把这尊平生仅见的奉华瓶收为已有。


“白银两千两！”


“两千五十两！”


“三千！”


“三千八！”


价格节节攀升，最后，此瓶以六千九百两的高价卖讫。


之后，众人都亮出了自己费尽心力收罗的奇珍异宝，一来，可借此机会卖个好价钱，二来，也可趁机露露脸，炫耀一番。一时各式宝物琳琅满目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在灼灼的烛火下，散发出璀璨绚烂的光华。


众人一边品评鉴赏，一边解囊收购，赞叹声、品评声、出价声不绝于耳。骆阳泰见场面热闹，心中亦是说不出的高兴。足足纷扰了近一个半时辰，众多宝物方才都有了新主人。


但八仙桌旁的九人，却是连一件宝物也未购进，甚至连一次价也未开过。这时，见宝物已出手得差不多了，骆阳泰咳嗽一声，对美少年道：“皇甫公子，去年的赛宝会，你的那套唐宫御用五件，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不知今年，你又有什么难得的宝货带来？”众人俱抖擞精神：真正的赛宝会，从这一刻起才算是开始了！


皇甫公子轻摇折扇，优雅地笑了：“这次本公子带来的，不是物件，而是人！”


两百多人均一怔，却见他折扇一扬，便有他的一名家仆引进来一队八名少女。八女年均十五六七，身着秀雅的褙子长裙，头挽时新巧样发髻，上插名贵首饰，各抱持笛、箫、笙、胡琴、琵琶等乐器。


八女款款走到轩中，垂首站定，向众人齐齐蹲身行礼，莺莺燕燕地道：“奴婢们拜见各位大爷！”举止端庄大方，显是经过了严格的调教。但众人均想，八个会使乐器的少女，虽然长得齐整，但要说这也算是“宝物”的话，那皇甫士彬今年的这件“宝物”，未免也太不成样子了！


这时骆家仆人已在八女身后放好了八张圆凳，八女坐下，开始吹拉弹奏起来。这一下，众人的眼都直了。


原来，八女的乐器奏法与平常不同，竟是一样乐器两女伺候！


弹琵琶的，只用右手轻拢慢捻，而由坐在她左边的另一女替她按弦；而替她按弦的女子，另一只手又拉着自己的胡琴，又有另一吹笛之女为她按弦；而吹笛之女左手为她按弦，右手又要按自己笛上的声孔……这样交错为用，居然不会跑音走调，纠缠不清。一时把众人都看傻了。


“这玩意儿，叫‘八音联欢’！本公子花了五年的工夫，才把她们调教出来！”皇甫士彬见自己一出手就震住了全场，不禁眯着眼笑了：去年自己只得了个榜眼，今年无论如何，自己也该拔了那头筹，做状元了吧？


众人还是平生第一次看见这么新奇难得的“玩意儿”，心道：这“八音联欢”稀奇是够稀奇了，可一般人家再是富贵，谁有闲情来伺候这“玩意儿”？且自己若把八女买回去，那老婆大人还不得跟自己玩儿命，家里上演全武行？且只看八女的姿色，这笔卖价也不会低，轩中开得起这价，又玩得起这“玩意儿”的，除了顾千万顾大财主，还能有谁？


而顾千万也正作如是想：他的二十八名娇妻美妾虽姿容姝丽，却无一人有此八女韵致。八女若买回去，当府中有来客时，唤出来一亮，那还不得艳惊四座？人生一世，赚那许多白花花、黄灿灿的金银来做什么？为的不就是炫耀摆阔吗？且八女白天可以侑客，晚上就伺候自己的枕席，这八个腰细肤白，一掐就出水的女孩儿，经以风流出名的皇甫公子亲手调教，那床笫上的功夫想来也不会差……想到这儿，早年过七旬的顾千万眯眼笑了。他一抬布满老年斑的胖手，立于他身后的顾府管家明白主人的心思，忙扬声高叫：“我家老爷出银一万两！”


“哗！”轩中人都暗吃一惊：其时市面上，买一名姿质上乘的少女作婢，价不过银十两而已，就算这名少女再有出色之处，身价也不会超出银二十两。而这个顾千万，开口就是一万两，显然，对八女他志在必得。


八女一看，出价的竟是这么一个俗不可耐、脑满肠肥、坐着不动都呼呼直喘的秃顶糟老头儿，无不花容失色。但自己既为奴婢，生来就是供有钱的大爷们淫辱玩弄的命，除了低眉顺服，又能怎样？众人看了八女那盈盈欲泣的模样，均觉不忍，但又帮不了她们，顾千万想要的“货”，谁能有这个财力跟他争？


“我出一万一千两！”忽然，有人开价。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坐上首主位的细眼青衫书生！见他竟敢跟自己争美人，顾千万心中恚怒，肥手再举。


“一万二千两！”顾府管家再次报价。


“一万五！”


顾千万的银子，早就多得不知怎么花才好了。去年春天，他与另一富商斗阔，比谁“散银”散得快，曾命人将两万两银子悉数打制成其薄如纸的银箔，然后用筐抬上城中最高的奉圣塔，迎风一抛，不过片刻工夫，两万银子就“散”得千干净净，吓惨了对手。未料，这时竟又有人来不自量力！他肥手再抬：“两万！”’？


“两万零一两！”书生含笑，斜瞄脸色已有些发紫的顾千万，“不管你出多少，我每次都比你多一两！”


“扑哧！”有人偷笑。顾千万气极：“好！那不管你出多少，老夫每次都比你多二两！”骆阳泰一看，二人已不是买宝，而是在斗气，不禁皱眉，正要设法解围。


“两万两！”书生身侧的中年文士忽然笑接道。


“嗯？”顾千万、骆阳泰及众人俱一愕，他的出价怎么反而低了？书生亦是不解：“叔叔？”


中年文士道：“公子，我报的两万两，是黄金！”


“哗！”所有的人都失声惊呼：两万两黄金，其时市价为白银二十四万八千九百九十六两八钱六分，以这个价买八个婢女，也太荒唐了！而八仙桌旁的人，除面色如板、不苟言笑的白发老者外，其余五人全笑了。


顾千万是咬牙切齿的笑，皇甫士彬是胜券在握的笑，骆阳泰是惊奇万分的笑，而一直闭目养神的瘦老头儿，则睁开了眼，别有意会地一笑，中年汉子和美妇相视而笑：这回，顾胖子要出丑了！


顾千万的一个肥头，瞬间全涨成了猪肝色。“老爷，”顾府管家小心翼翼，“咱们还跟不跟？”


“跟你娘个胡骚屁！”顾千万勃然大怒，“不跟，让这小王八羔子买了去，让这八个小烂骚货，三天就伺候得他脱精死掉！”


文士、书生的脸俱一沉。文士冷冷道：“姓顾的，你那张嘴最好放干净些！”眼瞅对方不怒自威的气势，顾千万颇觉气沮，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狠话来。


“我买八女，”书生冷笑，“不过是不忍心她们落到猪狗一样的人手里，被糟蹋了。”他接过皇甫士彬派人送过来的八女身契，伸到烛火上，“现在，我就还了你们八个的自由身，另外再给你们每人三百两银子，作为你们回家的盘缠。”话语声中，一沓卖身契已化成了一缕青烟。一阵风过，纸灰纷纷扬扬地出轩而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好！”突然有人暴喝一声，紧跟着，所有的人都拍掌附和，震天价地叫好。眼望此景，皇甫士彬眼珠转了转，忽扬声道：“两万两黄金我不要了，就权当是我跟二位做个朋友，送给二位的吧。”


轩中的叫好声越发响亮了。骆阳泰掀髯笑道：“那皇甫公子今年的这个状元，可就要当不成了！”皇甫士彬笑道：“无妨，能结交到这样豪爽大气的好朋友，我三生有幸。”


八女从震惊中醒来，“叮咛咣啷”扔了乐器，扑到书生、文士膝前，磕头大哭。书生慌忙离座，伸手相扶：“不要，不要，我一见有人对我磕头，心里就不舒服。”安抚了八女，对骆阳泰道，“骆老前辈，麻烦借您的笔墨纸砚和印泥一用。”


要的物什很快送来，书生拈毫，信手在纸笺上画了个花押，再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盖了，递与骆阳泰：“骆老前辈，想烦您派几个人，拿这个带她们去城中的义兴盛银楼，取两千四百两银子，分给她们，再为她们雇人雇车，各自送回家去！”


“公子少年老成，虑事周全，安排妥当。”骆阳泰由衷赞道，“老夫这就派人送她们走！”


等八女哭着再次磕头，谢恩离去，骆阳泰对中年汉子和美妇笑道：“管三爷、锦二娘，这次贤伉俪带来了什么难得的宝物，要让我等众人开一开眼？”


管三爷、锦二娘微微一笑：“我们带来的，也是人！”骆阳泰一诧，笑了：“该不会又是八个女娃子吧？”


“当然不是，要又是女子，那今年骆老爷子你的赛宝会，就该改成赛美会了。”管三爷爽朗的笑声中，一阵哗啦声响起。众人往园门口一看，全怔住了，只见六名精悍的壮汉手握钢刀，推搡着一个五花大绑、身缠铁链的少年拉拉扯扯地进来了。少年朱唇玉面，遍身锦绣，身形颇显文弱，但面上却是狞狠非常，见众人俱注视着他，昂了昂头，一副毫不在乎的劲儿。


骆阳泰也怔住了：这不是飞剑山庄老庄主东方笑天的心尖儿肉，宝贝独养儿子东方汉麟吗？怎么今晚却狼狈万状地被管三爷、锦二娘当做一件“宝物”，给绳捆索绑地押这儿来了？


“这个畜生，就是‘花间双绝’中的南绝。”管三爷冷冷道，“我夫妇二人今天把他带来，是要把他卖给座中各位，再由买下他的人，转卖给他的仇人……”


他才提南绝，众皆哗然。原来，就在“迷情二少”被赵长安除去后不久，武林中又冒出了一对专以淫辱女子为乐的无耻好色之徒。二人一南一北，号称“花间双绝”，南绝在江南江北肆虐，而北绝则荼毒北方六郡。四年时间里，不计其数的良家女子被二人祸害，逼得不知多少足不出户的少女含恨投井，又有多少守礼谨严的妇人被夫家休弃后，无奈悬梁？两人罪孽之深重，真正罄竹难书。


但二人自为祸以来，行踪诡秘，手段高超，以至于虽经受害者的家人多方打听侦查，仍对二人的相关情形一无所知。受害女子的家人无奈之余，给出了高额赏格：若有人能告知此二人庐山真面目的，每家愿出银五百两相酬；若能将此二人擒住，送到受害女子家人手上的，每家出银一千五百两！据有人估计，被害的女子多达六百余家，若真有人擒住这二人，那这一笔酬银，足有九十万两之巨！


擒住双绝是名利双收之举，既有巨赏可得，又有斩奸除恶的美名传扬天下，武林中人无不怦然心动，一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四年时间下来，双绝仍时时为害人间，而那么多的武林中人，竟无一人能探明双绝的身份，更遑论抓住了。


这时管三爷说东方汉麟就是双绝之一的南绝，众人半信半疑，一直默不做声的白发老者忽问：“管三爷，那么多的人，费了老鼻子的劲，也没逮到‘双绝’的一丝半根毛，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东方汉麟就是南绝？”


管三爷道：“曾老爷子，管某既然敢这样子说，当然有十成的把握，不然东方老英雄能饶得了我？实际上，我追查‘双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经细查，我发现，南绝跟北绝不同，最喜欢糟蹋还没出闺阁的及笄少女，而在这些少女中，又最爱腰细肤白的。这人常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前后作恶，且在行淫时，还要服一种叫‘登仙合欢散’的春药。是以，上月十五，我就守在金陵城郊吴员外家的后花园里。因他的四女儿长得肤白腰细；又刚年满十五。果不其然，当夜南绝真的来了，一场好打，我不但拿住了他，还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管三爷掏出个小瓷瓶一扬，“这就是‘登仙合欢散’。且这畜生也亲口承认了，他就是南绝……”


当他述说时，东方汉麟就满不在乎地杵着，任六名大汉怎么出力猛摁，他都死撑不跪。不管轩中何人，包括一些从前与他交好的，一看他，他就恶狠狠地一眼瞪回去，一副穷凶极恶、死不悔改的狠相。


曾老爷子又问：“那管三爷既抓住了南绝，怎么不把他拿去领赏，却押来这里？”


“唉，赏格高是高，可那些受害女子的家，天南地北，四处分散，我要押了他去，一是一家一家地顺着收银子太麻烦，二来呢，拙荆已有喜三个月了，”说到这儿，管三爷和紧偎他坐着的锦二娘对视一眼，两人甜蜜一笑，“我要照顾她，就不好到处乱跑了。”


“东方汉麟的功夫听说不低，你现只拿牛皮筋跟铁链锁着他，只怕不成。”


管三爷笑道：“这位小兄弟，莫非你还没瞧出来？他的武功，早被我用散功净符废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咦，这可是桩三全其美的好买卖呀！若买下南绝，一来可帮管如磐的忙，送个顺水人情给他；二来也有了行侠仗义的美名；三还有巨额酬金可拿。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买卖，自己要不做，那岂不是“憨子回乡——傻到家”了吗？于是众人纷纷出二价，都想买下东方汉麟这个“大活宝”。


“二十万两！”


“二十五万！”


“三十万！”


骆阳泰心思：嗯，赛宝会开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一件宝物卖到这么高的价钱。看来，管如磐这个状元，不但今晚上是当定了，就是再过个五百年，只怕也没人越得过去！


“四万两！”有人慢吞吞地道。众人一愕，这个出价最低的人，竟是皇甫士彬。见众人均错愕地瞪着他，他优雅一笑：“诸位，刚才我说的四万两，是黄金！”


“哗！”众人又惊呆了，四万两黄金，就是四十九万七千九百九十三两七钱二分银子呀！南绝按赏格算，顶多也就值四十五万两银子，现皇甫士彬这样做，那这笔本来划算的买卖，也就成了亏本的买卖了。俗话说得好：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他怎么啦？这么亏蚀的事情，居然也要干了？


见众人眼珠都定在自己身上，皇甫士彬悠然一笑：“呵！是这样，我有个过命的兄弟，新婚妻子过门才三天就被南绝侮辱了，结果，嫂夫人一剪子扎在心口上，让我那兄弟差点儿没疯掉。我今晚买下他，是要把他送给我这兄弟。这才叫恶有恶报嘛！”


“好！”轩中爆出震天价的喝彩声。众人全对他刮目相看了：真瞧不出来，平日以风流出名的皇甫公子，原来还是个仗义疏财、豪爽大方的人物。


“嘿嘿嘿嘿嘿！”马上就要做成划算买卖的管如磐忽冷笑不止，“丁点儿小钱，就想成交？不卖！”


皇甫士彬及所有人俱一怔：“三爷，怎么，不成？”


管如磐管三爷冷笑道：“钱太少了，皇甫公子要买南绝，要再加黄金四万两！”


“为什么？”皇甫士彬又一怔，不由得双眉倒竖。


管如磐冷冷地道：“因为，今晚上，我卖的，不是南绝，而是‘花间双绝’！”


双绝！轩中人都听不懂了，刚才他明明还在说卖的是南绝，而且，确实也只有东方汉麟被他缚来了，可现在他却又临时变卦，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


见众人皆莫名所以，静坐在侧的锦二娘笑了：“外子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南绝还晓得北绝是谁，所以，买下他，就等于买下南北双绝！”


众人都大吃一惊：南绝知道北绝是谁？果真如此，这可实在是一桩令人振奋不已的大喜讯。“南绝，你那同伙北绝是谁？”当即便有好几个人抢声问道。


东方汉麟眼珠子一转：“来这儿前，老子跟管如磐都说好了，现在除非他兑现约定，不然，老子绝不会说出北绝是谁！”


“三爷，”皇甫士彬忽开口，“我就给你八万两黄金，买下此人！”


哇！众人都被这个天价弄晕乎了，八万两黄金！那可是近百万两白银呀，不要说是拿出这笔钱来，自己这一世，就是见，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呀！可管如磐却神色不动：“皇甫公子莫非就不想听听，南绝说出北绝是谁后，再决定是不是要买他？”


皇甫士彬摇头：“不用多此一举了，把他押回去后，我会慢慢盘问他的！”


“问出来以后呢？”


“当然是把北绝也擒住，然后一齐杀掉，为天下除害！”


“不！管如磐，你答应过老子的，老子要是说出北绝是谁，你就放了老子！”一直镇静自若的东方汉麟一听皇甫士彬要杀他，立刻暴跳如雷，“今天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要食言背信吗？”


管如磐一窒，未及回答，东方汉麟又叫：“你要敢把老子卖给这小白脸，老子马上就说出北绝是谁，再一头撞死在这里，让你一分银子也赚不到！”


“你再乱叫，本公子就一剑宰了你！”皇甫士彬“刷”地一收折扇，拍桌怒叱。


东方汉麟眼露不驯的凶光：“你敢！你要敢动老子一个手指头，老子马上就告诉这全天下的人，那个北绝，就是……”


一直端坐不动的曾老爷子忽猛展身形，凌空一跃，端着的茶碗在东方汉麟面门前一迎，“叮叮叮”，响起一阵密如急雨般的细响，紧跟着，曾老爷子已翩然落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众人不明所以，交头接耳地互相询问。曾老爷子才一站稳，就挡在东方汉麟面前，翻转茶碗，明亮的烛光下，众人俱看得清楚，一撮细如牛毛的漆黑毒针掉落地上。


“皇甫士彬，你要杀人灭口！”曾老爷子面凝寒霜，刀锋般犀利的目光逼视皇甫士彬。皇甫士彬脸色一变，旋即恢复正常：“曾老爷子，你这是说的什么？我几时要杀人灭口？”


“几时？刚才不是老夫手快，这些毒针，现都钉进南绝的额头里去了！”


“小白脸，你敢对老子下毒手？”东方汉麟跳脚咆哮，“你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现在，老子就说出来……”


“刷刷刷”，皇甫士彬身形暴长，疾向他扑去。轩中人都看到，在那雪白的身影中还裹挟着一道光，一道比闪电还要亮、比惊雷还要快的光，剑光！三剑，疾刺东方汉麟面门、脖颈、心口三处要害！


曾老爷子冷笑，左掌后伸，将东方汉麟推开六尺，右手举茶碗一迎，他的动作看似不快，但却正好迎住了那狠逾惊风的三剑，漫空剑光立刻消失。原来，曾老爷子已用那只普通的茶碗，套住了皇甫士彬千变万化的剑尖！


但皇甫士彬的剑是一柄宝剑，铁都能削，何况瓷盏？“叮”，茶碗四分五裂。曾老爷子不慌不忙，掌中内力一吐，碎瓷片已被他以“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向皇甫士彬脸上疾射过去。就这一眨眼间，两人已过了数招，出手之快，认穴之准，反应之疾，端的令所见之人匪夷所思。


突然，有道银亮的光暴涨，光未至，曾老爷子前额已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杀气，杀气刺入他的肌肤，令他当即头晕目眩。另一柄剑！原来，皇甫士彬的左袖中还藏着另一柄剑，他竟能双手使剑，且看他这一剑的力道、方位、速度，都远胜他的右手剑！这个皇甫士彬，竟是一个使左手剑的高手！


“啊呀！”众人的惊呼声中，眼见这一剑马上就要洞穿曾老爷子的额头。“呼”的一声，忽然，管如磐一掌击向皇甫士彬左臂，几乎与此同时，一根彩绸卷住了左手剑的剑身，没有一丝声响，彩绸已被割碎，如千万只花蝴蝶在半空中飞舞。


但就在这瞬间，管如磐一掌已扫中了皇甫士彬左臂。皇甫士彬闷哼一声，左手剑刺空，当下双剑一展，分刺管如磐、曾老爷子。而他的随从却持短刀，趁混乱悄没声地去偷袭东方汉麟。但未等他扑到东方汉麟身前五尺内，眼前一花，锦二娘已笑盈盈地挡在了面前：“小兄弟，不去帮你家主子，却急着来杀南绝做什么？莫非你家也有女眷被他逼害了？”悦耳的笑声中，彩袖挥舞，身形翩跹，已避开了随从凶狠的五刀。


管如磐的“伏虎惊天拳”在江湖中声名远播，皇甫士彬不敢大意，以左手剑对付他。而曾老爷子的名头，莫说皇甫士彬，就是轩中的所有人也从没听说过，是以一开始，皇甫士彬对他不免轻视。但才过了四五十招，他惊觉，面目平常的曾老爷子，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左一掌，右一掌，上一掌，下一掌，掌掌内力奇劲，掌风刮得自己面皮生疼。糟糕！照这种打法，再过三五十招，自己非落败不可。不成，为今之计，自己须先逃离这个险地再说！


他正急速地转着念头，忽听随从一声怪叫，眼风扫处，见随从已被锦二娘撂翻在地，动弹不得。他一发着了慌，猛一展臂，“刷刷刷”一连五剑，仗着剑利，将曾老爷子、管如磐各逼退五尺，然后足尖疾踮，凌空翻身，掠起四丈，剑光一闪，已到了东方汉麟的咽喉！


逃走之际，他仍不忘杀南绝！难道，他就如此顾念他那个“过命兄弟”的情谊，一定要为他手刃仇人？但武功被废，丝毫动弹不得的东方汉麟忽双臂一振，那些紧紧捆住他的铁链、牛筋竟然就被他像掸掉几片落叶般，全甩开了。


“呼！”两根粗逾儿臂的铁链砸向身在半空的皇甫士彬。皇甫士彬被这意想不到的变故弄糊涂了，急忙举双剑绞铁链。但当铁链被绞碎之际，他只觉双膝、后背齐齐一麻，“咕咚！”已一头栽倒在地上。


曾老爷子、管如磐、锦二娘和东方汉麟围过来，微笑俯身注视他。皇甫士彬急怒交加：“你们这群疯子，为什么联手暗算我？”


“因为……”曾老爷子“嘿嘿”笑道，“你就是‘花间双绝’之一的北绝！”


“你……你血口喷人！”


曾老爷子、管如磐还有挥舞双臂舒筋活血的东方汉麟，一齐朗声大笑：“你要不是北绝，那怎么刚才‘南绝’才刚要说出北绝是谁时，你就急着杀人灭口？”


“我……我……”皇甫士彬语塞。


“铁某人办案，从来不随便冤枉一个好人，当然，更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坏种！”曾老爷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一张面皮揭下，已现出一张眼如鹰隼、鼻如鹰钩、目光如电、彪悍刚毅的脸来。


“金陵总捕头铁淳英！”轩中许多人都识得这张脸，不禁低声叫道。


见众人仍对方才发生的事不明所以，铁淳英加以解释：原来，早在半年前，他与管如磐等人就怀疑，皇甫士彬八成就是北绝。可苦于没有证据，一直无法动手擒奸。后经仔细侦查，发现皇甫士彬跟南绝虽并称“花间双绝”，但南绝知道皇甫士彬的身份，而皇甫士彬却对南绝一无所知。是以，他们就让东方汉麟扮成南绝，再让管如磐、锦二娘装作要把他售卖，来诱皇甫士彬上钩。皇甫士彬清楚南绝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唯恐他被别人买走，会泄露自己的底细，是以，无论管如磐出多高、多离谱的价，他都会将东方汉麟买下杀了灭口。所以，刚才他一出四万两黄金的天价要买“南绝”时，就等于承认，自己就是北绝！


“这时，”东方汉麟笑道，“我再假装要说穿你的身份，果不其然，北绝你就沉不住气了！”


“咯咯咯！”锦二娘笑声如银铃，“北绝呀，今晚打一进来，我就一直盯着你看，你还以为，你真的像天下无双的世子殿下呀，值得我一眼都不眨地死盯住看？其实，我是在看一只快掉进机关的恶狼最后的得意样子罢了！”


“唉！”骆阳泰也笑，“这个捕狼的计策虽然高明，可也不是天衣无缝。就说废了南绝武功这一条吧，既然他武功都没了，那何必还铁链、牛筋地把他捆得那么结实？还有，若东方少侠跟管三爷你早有言在先，只要他说出北绝是谁，你就放了他，那你们还用把他带到这儿来卖？”


铁淳英承认骆阳泰的话不错，同时指出，捕狼之计的漏洞还不止这两处，但皇甫士彬因做贼心虚，愣是没瞧出来。


“不过，还望四位来老夫这儿拿人的搞法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不然，这赛宝会，生是要被你们给搅黄了！”骆阳泰看着几名捕快进来，将面如死灰的皇甫士彬及他的随从绳捆索绑地押到了轩中一侧，笑叹道。


铁淳英拱手笑道：“多谢骆总镖头让铁某乔装改扮，坐了八仙桌中的好位子，令北绝没对铁某起疑心，这才顺利捉住了他。”


骆阳泰摆手：“哪里，哪里，锄奸铲恶，本就是我武林中人的本分，铁捕头不用谢。只是，委屈了东方少侠！”


东方汉麟“嗵”地狠狠给了管如磐胸口一拳：“好你个管老三，刚才把我捆得贼紧，弄得我现在还浑身到处疼，这笔账，咱俩日后再算。”再一瞪铁淳英，“今晚我挨的那些个斥骂和白眼，真比我三辈子加起来的还多。下次，铁爷你就是给我黄金十万两，我也不来帮这种破忙了。我今夜声名扫地，二嫂你别笑，”自己先撑不住笑了，“今后，我要是找不到媳妇儿，只怕我老爹、老娘会打上门来，兴师问二嫂你这令我飞剑山庄三代单传的独丁断了香火的不孝大罪！”


“哈哈哈！无妨，无妨，东方少侠，你要找不到媳妇，只管来找老夫。”就这一会儿工夫，骆阳泰对他的才华、举止、谈吐、武功已是一万分的欣赏，“老夫的四个闺女，个个都到了出阁的年龄，还没婆家，东方少侠要有意，只管来挑，挑中哪个，老夫就把哪个许给你！”


“哗！”众人轰然叫好。骆阳泰的四个女儿都是绝色，江湖中不知有多少少年子弟，盼着能做他的四婿之一。这天大的好事，现竟临到了东方汉麟头上，众人又怎能不发出艳羡的欢呼声？


东方汉麟一愣，眨巴着眼，只是发傻。铁淳英、管如磐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一左一右逮住他的双臂，只将他往地下摁：“快，快跪下，叫老丈人！”


待他恭恭敬敬地行了拜见丈人的大礼，又改口唤了骆阳泰一声爹，骆阳泰扶起他，掀髯笑道：“今天双喜临门，既擒住了北绝，老夫又得了个好女婿。只可惜，南绝仍不清楚是谁，还让他逍遥法外。”

第五十七章 飘忽现踪迹


“那骆总镖头想不想把今晚的双喜变作三喜。将南绝也一并擒住呢？”众人一看，说话的是端坐八仙桌首座的中年文士。


“哦？莫非……”铁淳英目光闪动，“尊驾知道南绝是谁？”


“当然！”文士微笑，目光从八仙桌旁的众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俗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今晚，南绝也在这宝津轩里，且还坐在了这张桌旁！”


众人一怔，心思：八仙桌旁坐着的九人中，骆阳泰、管如磐、锦二娘、铁淳英、皇甫士彬的身份都已挑明，文士当然不会说他和他侄子是南绝。这样一来，桌旁就只剩下两个人了——那个自始至终一直闭目养神，对方才激烈的打斗场面不闻不问的枯瘦老头儿，以及早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浑身肥肉乱颤、额冒虚汗的顾千万。


文士犀利的目光正停在顾千万脸上：“顾大财主，好生生的，你却是在慌的什么神啊？”


“呃……老夫打小就怕见人打架，特别是动刀手杀人。”


“是吗？”文士微微一笑，“看来，你虽然福相，身子骨却是不太硬朗啊，看别人打场架，也能吓成这样。你这体格既是不好，那自是需常常服药调理了？”


“呃……是……是……老夫身上，随时都带着好几种药，一觉着心慌气闷的，就吃上一点。”顾千万急忙就坡下驴。


“可我虽愚陋．却也晓得，调理身子，要用益气健中的补药，怎么顾大财主却拿这种春药来滋补身体？”文士手一翻，掌中已多了只小瓷瓶，“烦劳铁捕头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铁淳英接过瓷瓶一看．眼中神光暴涨：“登仙合欢散？南绝每次作恶时必服的淫药！这位尊驾，这药，您是打哪儿得来的？”


文士笑指已面色大变的顾千万：“他衣袋里！”


“放屁！”顾千万一怔，随即尖声大叫，“老夫从来不吃这种脏药！这药是你掏出来的，肯定就是你的，你就是南绝！”


“扑哧！”一侧的书生忍俊不禁，“叔叔是南绝？顾财主，你可真能胡诌呀！”文士亦笑：“顾大财主，你既说你身上时时都携带着补药，那可否现在掏两瓶出来，让我们瞧瞧？”


厩千万额上的油汗冒得越发多了：“老夫今天忘带了。”


“忘带？恐怕……是根本就没有吧？补药没带，淫药倒带了一瓶。今晚又正好是十五，想来，顾大财主不是来买宝，而是来盗宝的吧？要盗的宝物，我不说，想来你也心中有数了？”


“你含血喷人！你有‘登仙合欢散’，你才是南绝！”顾千万狞厉地嚎叫。


“哦，是吗？”文士微微笑着，又掏出了一样物事，“那我若有这个，是不是就该是金陵总捕头了呢？”他拿着的，赫然是一块腰牌，上有一“总”字。


铁淳英一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的这块腰牌，片刻前还在他衣袋里，却不知就这几句话的工夫，怎地又会到了文士手中？轩中众人均暗暗心服：文士从进到轩里，就一直端坐椅中，没挪动过地方，他是如何在二百多武林中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摸了顾千万、铁淳英身上东西的？这样高明的空空妙手。若非亲眼得见，真正便是把天说塌下来了，众人也不会相信。


文士将腰牌还给铁淳英：“铁捕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刚才，你们说的那些有关南绝作恶的情状，都是真的？”


铁淳英点头：“是！”


“那……除了南绝作恶的时间、喜好和服食淫药这几点外，还有没有别的？”


“有！”铁淳英嘴里在回答，目光已落在颓然若丧的顾千万左腰部了，“好几位受害女子都曾提起，南绝在作恶时．虽然黑布包头，又不吭一声，但他的身材是掩藏不了的。他全身皮肉松弛，又肥又胖，最要紧的一点是，他的左腰上，有一个蚕豆大突起的痦子！”


管如磐、骆阳泰都笑了：“又肥又胖？八仙桌旁的几人中，倒以顾大财主最合乎这一条。至于痦子嘛……唉！为了身家清白，也甭管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咱们几个，现下就都把衣服解开来，让大伙儿都来瞧瞧，看在谁的左腰上有那么一疙瘩玩意儿。顾大财主，你说，这种做法，是不是够公平？”


锦二娘飞红了脸：“作死的东西，要解茅厕里解去，别在这恶心人！”


几人虽然说笑，但脚步暗暗移动，已将汗出如浆的顾千万围在了当中。顾千万咬牙，突然一声大喝，袖中已飞出一根丈余长的黑鞭，毒蛇般疾卷笑靥如花的锦二娘。在这一群人中，以她的武功最弱，若能制住她挟为人质，那自己就能逃走了。


管如磐等人既早有戒备，又岂会容他得手？几人齐声呼喝，一拥而上，夹攻南绝顾千万。轩中余人均想：这四人俱是人中英豪，以四人的联手之力，只怕十招之内，南绝就会束手就擒。而骆阳泰四人心中亦是同样的想法，若非顾千万恶贯满盈，四人还真不愿以多欺少，一齐围攻他。


但甫与粗蠢不堪、臃肿肥胖的南绝一交手，四人便暗吃一惊：敌人竟是一个内力、招数、轻功俱臻绝顶的高手！他若只与四人中的一人斗的话，二十招内，这人便得认输；若与二人相斗，最多支撑得了七八十招，两人也会落败。而这时，虽然四人合力，但最多拖个三五百招的，结局还是一样，只输不赢！


不但四人吃惊，轩中人都是老江湖了，只看五人翻翻滚滚地斗了二十多回合，也都不禁面上色变。好几位行侠好义之士一看情势不对，呼喝一声，扑上前去，也助四人格挡顾千万的左手长鞭、右手长剑。


而顾千万以一人之力，独战八九名高手，竟仍是游刃有余。反倒是骆阳泰这边，因前来助战的人功夫委实还欠点儿火候，几人一上来，忙没帮上，倒还忙上添忙。


这边东方汉麟一掌“独来独往”疾劈顾千万右腕，跟着反叼他的合谷穴。本来这一掌定能逼得他撤剑自保的，偏偏一个助战之人自作聪明，双指一骈，疾戳他双眼，想“双龙抢珠”废了他的一双招子，结果招数虽好，方位也对，却嫌速度稍慢了些，被顾千万剑尖反手一撩，立刻就要刺穿这人的掌心。


东方汉麟一惊，只得中途变招，一拽这人右臂，“刷”，轻响声中，两人的衣襟都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被救之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边“猛虎掏心”疾攻顾千万左肋下，一边还不忘回头瞪东方汉麟一眼：“干吗拉我？”话音未落，铁淳英一拳把他击出三尺远。这人恚怒愈甚：“你们两个疯啦？老子是来帮你们的，你们反倒打老子？”却不知刚才若非这一拳，他心口上便要多一个透明窟窿了。


东方汉麟、铁淳英无暇回答，苦笑低头抽身，才堪堪躲过了顾千万泼风疾雨般一连刺过来的八剑。


一时，偌大个宝津轩内剑气纵横，半空中，都是那凌厉无匹的剑光在肆虐。围攻顾千万的九人被逼得欺身不得，连连后退。顾千万一声大喝，长剑光芒陡地大涨，一式“指天划地”，逼得九人又各退了三步，然后双足力蹬，凌空跃起三丈余，势要越槛而逃。


“别追，我来！”清朗话声中，身在半空的顾千万眼前青影一闪，如一缕清风般飘逸洒脱，已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他狞笑，反手一拧，“刷刷刷刷”一连四式，分刺拦路之人的面门、咽喉、心口、上腹！


轩中人只见挡住他的文士微微一笑，右手一探，竟以一只肉掌穿人那水银匝地般密不透风的剑光中，动作看似不快，但“啪”的一下，连顾千万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左面颊已火辣辣地挨了一掌。


“哇！”顾千万口一张，几枚牙齿和着鲜血喷了出来。他急怒攻心，大吼一声，掌中剑一连五式，狠刺、削、割、戳文士的上半身，同时左手袖一扬，飞出了不计其数的搜魂小刀、袖箭、钢镖、毒弹，疾射对方前胸。文士一笑，撤步，转身，衣袂飘举，如花间信步：“哈哈，急眼了，要拼命？”


“啪！”文士又是一掌，结结实实地掴在了他的右脸颊上：“这一掌是告诉你，不要仗着银子多、武功好，就无法无天！”这一次，随着几枚牙齿和鲜血落在地上的，还有一大堆暗器。


轩中所有人，包括骆阳泰等四个全看呆了：天！这是什么武功？天底下，竟还会有这么迅捷逾电的出手，这么高妙灵动的身法和这么俊逸迷人的气度！除赵长安和宁致远，众人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当今世上，还有谁也能在言笑晏晏间，一边从容不迫地应对敌手狠毒凌厉的进攻，一边潇洒闲适地讥刺羞辱对方！


管如磐早认出文士了，此时喜叫道：“游凡凤游大先生，几年不见，您还好吗？”


“承阁下关爱，很好！”


管如磐的那个“生”字还没说完，早心胆俱裂的顾千万一听，对手竟然是当年名列六大高手之首的游凡凤，绝望地嚎叫一声，长剑居然脱手而飞。他这一掷，方向并不是近在咫尺的游凡凤，而是远在轩中微笑观战的少年书生。他要以这种孤注一掷的打法，逼游凡凤分身去救书生，好让自己有逃走的机会。


游凡凤一惊，急纵身，去捞那柄疾飞的长剑，但他的手指尖却距那柄要命的长剑有三寸的距离。三寸并不算远，但已足够要了书生的命！惊呼声中，剑光一闪，已到了仍未反应过来的书生眼前。眼看着那一道明亮的剑光就要洞穿书生的额头，一直闭目养神、对轩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的枯瘦老头儿忽手臂一振，“当！”烟管已扫中长剑，“咔嚓”大响声中，长剑折为两截，倒射而出。


紧随而来的游凡凤屈食、中指一叩两截断剑，只听轩外假石山上“啊”的一声惨呼，已跃上围墙墙头的顾千万仰面朝天，重重摔落地下，双膝鲜血狂涌，各有一截断剑穿透了他的膝盖。


而书生脸上被未消的剑气一拂，轻飘飘落下来一张面皮，众人立刻眼前一亮，如连绵数月的黄梅雨天突然放晴。众人看见了一张这世上罕有、人间难逢的面容，一张令人无法平视的面容！


“赵长安！世子殿下！”顿时，好几十人失声叫道。


虽然所有人三年前都去西湖看过那惊天动地的一役，但因湖中小洲距岸太远，赵长安披的一袭毛氅又掩住了他的半张脸，是以他的相貌，众人当时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根本就没看清楚。此时，先已有人认出了游凡凤，又听得书生数次唤他叔叔，许多人都知道，赵长安将游凡凤尊为师父及长辈，以叔叔相称，不问可知，这个貌美惊人的书生，不是赵长安又会是谁？


西湖一战后，武林中人感激涕零之余，都思报答。但赵长安一走三年，行踪杳然，众人便是想报答，也无从报答起。这时，除管如磐、铁淳英等少数几个见过赵长安真面目的，其余人都纷纷离座，拥到书生面前，作揖行礼，更有几人索性跪倒，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对赵长安的感激之情。


书生慌不迭地纵起身来，避到一旁，辩解他不是赵长安。但潮水般的喧哗吵闹声中，只见他嘴唇翕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游凡凤皱眉：“别吵，她是姑苏晏府的晏姑娘，不是世子殿下！”声音并不大，缓慢而沉着，但在这喧沸得如水入热油锅的宝津轩中，每个人却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好像他就在每个人的耳朵边说话一样。就算是个不会武功的人，一听也知他的内力有多么深湛惊人。


所有人都向他看来，游凡凤咳嗽一声：“各位，我今晚是陪晏姑娘来这儿消闲散心的，正好遇上铁捕头、骆总镖头他们几位设计擒‘花间双绝’。既是遇上了，那帮一把也是应该。现双绝已然就擒，各位是不是先处置了这两个败类，再说别的？”


众人忙不迭地点头。铁淳英唤进差役，锁了皇甫士彬和顾千万，还有二人带来的从人，就要把他们拖出去。顾千万忽问游凡凤，刚才他是如何留意到自己的？


游凡凤道：“哦！刚才，管三爷说南绝喜服食淫药时，我发觉你脸色微微一变。当时就想：南绝既会武功，体格定然强健，若他是个青壮少年，那又何必用淫药助力？除非……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作恶时力不从心，才不得不佐以春药！是以，我就从你身上摸出了那瓶‘登仙合欢散’，证实了我的猜测。”


听到这儿，骆阳泰恨得两眼发黑。其实，游凡凤为顾及他自己及其四个女儿的名声，还有一点没说出来：南绝这次根本就是图谋他的四个女儿来了。他的四颗掌上明珠，非但都是及笄之年，且腰细肤白，正是南绝最喜渔猎的对象，今夜又正逢十五。四个女儿若被荼毒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这个既“不会武功”，又是来“买宝”的顾大财主身上！那这个大亏，这一世，骆府就吃定了！想到此，他对游凡凤真是万分的感激。


顾千万脸如死灰，紧闭了嘴，再不做声。皇甫士彬却忽然凄声叫唤起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泡地要晏荷影看在方才他不要那两万两黄金的分上，救他一命。


晏荷影当年心软性慈，救王玉杰一事，江湖中早已传遍。皇甫士彬心知自己罪大恶极，此次被押回金陵，定难逃一死，遂做出一副可怜至极的样子来，只盼晏荷影看得不忍，会出声饶自己一命。


晏荷影不禁踟躇，铁淳英等人看她那样，心俱是一沉：不好！看来，她动了恻隐之心，今夜又要乱做好人了。


若换了其他人等，就是皇帝开口，要铁淳英循私枉法，放皇甫士彬一条生路，铁淳英连想都不想，就会一口回绝。但晏荷影是曾救过自己命的恩人的未婚妻，况这三年间，她为寻找赵长安，矢志不渝、百折不回的嘉行懿举早已传遍天下。是以，她若开口为北绝求情，铁淳英还真磨不开面子来拒绝。


正当众人暗暗发急之时，却见她对皇甫士彬冷冷地道：“不错，我是爱救人，可你触犯朝廷律法，又毁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我今晚若救你，那就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这就不是救人，而是害人！害人的事，我从来不做！”听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话，皇甫士彬绝望地低头，任由众差役将他和顾千万架了出去。然后，晏荷影起身，走到用烟杆救了自己的老头儿面前，恭敬行礼，感谢他方才的救命之恩。


“不须客气！”老头摆手，一脸不耐地对骆阳泰道，“骆大头，怎么你今年的赛宝会搞成了这样？这宝到底还赛不赛呀？”


“赛，赛！臧财迷，我清楚，你今年定是又得了什么好宝贝了。刚才为抓双绝，搞得你的宝贝一直不能亮出来抖搂抖搂，你心里面怕是早就憋得快炸了吧？”


被说中心思，臧伯蕴死板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嘿嘿，骆大头，既然你晓得老夫心痒得难受，那你还磨蹭个什么劲儿？快，快坐下！”对管如磐、铁淳英等人一招手，“快来瞧瞧老夫好容易得来的这件好宝贝！”


臧伯蕴出身王侯，武功既好，文才也高，年轻时声色征逐，很是出了一阵风头，但年过三旬之际，因挚爱的一名女子撒手人寰而悲恸不已，从此退出江湖，一心扑在金石古玩上。他家财既厚，学识又广，眼光又准，数年下来，府中的藏品蔚为大观，颇令同道眼馋。


而他最令人称道处，在于他虽爱宝，却更重情义。六年前，清官项清义因制止一衙内侵害乡里而开罪了朝中权臣，此权臣设计，将项清义构陷入狱，定为死罪，拟于秋后斩决。项清义之子通过七弯八拐的门路求到平郡王，平郡王想了半天，对他说：“要救你爹可以，但带来的银子你拿走，本王只要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卷》！”


见此子当时就傻了，平郡王又道：“再跟你多说一句吧，要救你爹，连本王都没办法，这事须请宸王世子殿下帮忙。可两手空空的，本王不好去见他，世子殿下雅好字画，本王若带了《洛神赋图卷》去，才好请他出面，向皇上为你爹求情！”


项子两眼发黑，拖着脚从王府中出来了。《洛神赋图卷》现为臧伯蕴收藏，当年，他为购得此画，勿使国宝流落异邦，倾家荡产，又向亲友借了巨款，方得如愿。购下此画后，为避不轨之徒抢夺加害，又携妻背井离乡，远走他方。如此珍贵，早被他视为性命的珍宝，想他又怎肯割爱？且自家手上卖房卖田，又东拼西凑，也只有区区三百两银子。这点子银两，就连看一眼《洛神赋图卷》的资格都没有，即算臧伯蕴肯卖画，自家又拿什么来买？


项子回到客栈，与老母抱头痛哭了三日之后，鼓起勇气，对母亲道：“娘，不管成不成，孩儿好赖都要去试一试，这条路行不通，孩儿再想别的法子去！”


当下母子二人带了三百两银子寻到臧府，臧伯蕴听门上来报，求见的是素不相识的两个外乡人，就令挡驾。后经母子二人苦苦哀求，门上听得可怜，又代为通传了进去。臧伯蕴无奈，只得延人中厅相见。他只当是来需索自己字画的，经多年的浸淫，他的字画也早成大家，成了民间收藏的对象。但未料一见之下，衣敝颜苦的老少二人大放悲声，老的竟哭晕了。臧伯蕴急唤家人，一番热汤灌救醒来，劝住了涕泪，细细一问，这回却轮到臧伯蕴傻眼了。他将母子二人安顿在后院住下后，绕室彷徨，终夜不寐。待得天明，听窗外远处一声鸡啼，一咬牙，一跺脚，发狠：“罢罢罢，就当是又遭了一回抢。”当下将《洛神赋图卷》从秘室取出，竟是不要一分一文，送与母子去救人。


六天后，项清义从狱中释出，与妻儿相携回原籍归隐。离京之际，他到臧府致谢，双手从行囊里捧出一木匣。臧伯蕴启匣一看，竟是《洛神赋图卷》，另还有一幅隋展子虔的《游春图》！


这时项清义方道明情由：赵长安一见此画卷，又得知项清义落难，嗟叹不已，派人将他儿子找来：“令尊的事，我不能袖手不理。这画卷，还有《游春图》，你送回去给臧伯蕴。另我还有两封金子，你也一并拿去，做你全家日后回乡的度日之用。你和令慈安心等着，若无意外，明后日便可见赦免令尊的上谕明发。”


臧伯蕴将《洛神赋图卷》拱手送人，当时虽豪爽大方，但在此画失而复得的六天六夜里却是肝肠寸断，一千遍捶床，一万遍捣枕，只觉被拿走的不是一幅画，而是自己的一条老命。家人见他瘦得脱了形，急得直咒骂项家母子是杀人害命的强盗。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当儿，不料老爷的“命”又给送回来了，还添了幅十全大补的《游春图》！大喜之余，臧伯蕴恨不能立刻赶到宸王宫，去向年纪远小于他的赵长安磕上三百个响头。


臧伯蕴的这一番义举当年就传遍了天下。以至于日后他再到古玩店去搜宝淘珍，只要一见是他，人们常将他所购之物半卖半赠，随便收两银子就成交。去年，他携来的一具周庚君鼎卖出了三万五千五百金的天价，拔了赛宝会的头筹，却不知今年，他又会带来什么珍宝？


只见他打开放在椅后的樟木箱，从中捧出一具四角包金的紫檀木箱放在桌上。紫檀木箱中，是一个金镶玉缕合扣银匣，银匣中是一个五凤纹镶玉黄金盒，黄金盒中是一个透雕牡丹花纹碧玉盒，碧玉盒里是个缕雕如意图案白玉盒，白玉盒中是个山水人物纹象牙盒……这样一层层开启，一共是九个套叠的盒匣，最后，才取出一个白绫包裹的小卷。不知卷内包着的是何奇珍异宝，竟让臧伯蕴这般郑重其事？


他解开小卷上的缎结，一时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两百多双眼睛，全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正徐徐展开的小卷，轩中静得连外面树叶飘落屋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终于，小卷展开了，臧伯蕴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里面的宝物。那是一张长约八寸，宽约五寸，形状不甚规整的纸，黄色的纸！


众人全惊讶得张大了嘴：这……是半张寺庙里和尚画符用的黄裱纸！半张做工粗陋、质地低劣，在街边随便花上半文钱就可以买上一大沓的黄裱纸！且这半张黄裱纸上，还有几点泥污！


臧伯蕴，他……他……竞将半张被人随手扔弃的黄裱纸捡了，然后珍而重之地用九个做工精美、质料昂贵的银匣、金盒、玉盒盛了，再千里迢迢地带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赛宝大会？意识到这一点，轩中人张大的口都没法合拢了。


“本来，今年老夫准备的是另一件宝物，”无视众人惊讶至极的目光，臧伯蕴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但数天前，老夫偶然中得了这张字帖，惊喜之余，却也有一点小小的困惑。想这座中颇多识宝鉴珍的能人异士，是以就带了它来。一呢，是让诸位与老夫一同鉴赏这难得的珍宝；二呢，也是想请各位替老夫辨识一下此宝的出处及价值！”


字帖？再仔细一瞅，众人这才发现，黄裱纸上果然有字，是八个龙飞凤舞、灵动飘逸的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骆阳泰笑谑，臧伯蕴枉称书画鉴识的高人，却连自己的宝贝都拎不清，真正浪得虚名。臧伯蕴一瞪眼：“‘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八字典出<a href="/book/159/index.htm">《金刚般若波罗蜜经》</a>，字像是用烧剩的一香梗残端随手写成的。幸亏如此，木炭性最沉稳持久，是以这八个字才能丝毫无损地留存至今。”


“听臧老先生的意思……”全神贯注鉴赏字帖的东方汉麟道，“这张字帖的年月已颇为久远？”


“是！”


“何以见得？”几张嘴同时问。


臧伯蕴赞道：“是这字迹！此八个字气韵生动，风神飘荡，每一字均以倾侧取势，又无一不正，重心的安排尤见匠心。方寸之中，字之左右，牝牡相得，上下呼应。展视此帖，如见翩翩王门子弟的风度气质，高妙意兴，尽于遒丽明快的线条中宣泄出来了，实为书中的无上神品也！”


“如此说来，这帖是书圣王羲之的？”东方汉麟半信半疑。


臧伯蕴问：“莫非东方少侠还另有高见？”


东方汉麟点头：“嗯，在下不才，平时也喜欢写写画画的，臧老先生法眼无巨，此帖确是王门子弟所书。但依在下看，倒觉得这八个字更像是王羲之的第七子王献之的字！”


“哦？”臧伯蕴眯缝双眼，专注地盯着他。一见他如此重视自己的话，东方汉麟来了精神：“刚才臧老先生是把这八个字分开来看了，可在下拙见，应将这八个字视为一体，方见其神韵！”


“东方小友这话怎么说？”臧伯蕴换了称呼。


“我看这八个字……”东方汉麟不觉也忘了谦称，“似凤舞鸾翔，以纡回钩连为流美，以纵驰放逸为快意，以字迹飞动为神逸，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又似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当为笔法体势中最为风流者也。且此八个字虽极力奔放，但仍不失清远之韵，颇具王献之行书神韵，故我认为，此帖应为王献之所书！”


一直面板如铁的臧伯蕴不禁纵声高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唉！可惜老夫没有一个待嫁的女儿，不然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从骆大头那儿抢了来，做老夫的乘龙快婿！”


得他如此夸奖，东方汉麟又得意，又羞窘：“不敢，不敢！”也不知是不敢接受臧伯蕴的溢美之辞，还是不敢再做臧伯蕴的“乘龙快婿”。众人见状纷纷起哄：“姑爷当不成，师父总还是可以拜的嘛！”


“好！老夫平生从不收徒，今晚就破一回例，收下你！”


东方汉膦一愕：原来臧伯蕴不但是收藏的大行家，且一身武功也独步天下，据传绝不在赵长安、宁致远之下，武林中想拜他为师的人，不知凡几。但此老生性狂狷，竟是一概挡在门外，年逾六旬，一身绝世武功连自己的三个儿子都不传。现他兴致高涨，竟在群雄面前亲口许诺，要收他为徒。


铁淳英、管如磐亦是一愕，随即飞奔过来，笑叹道：“今晚你小子是走什么大运了？又得美貌媳妇，又得高明师父。娘的，早晓得扮南绝会有那么好的彩头，老子就该自己来扮了他才是！”


“叭！”管如磐背上挨了爱妻的一记粉拳：“呸！想得美，也不找面镜子，照照你那副熊样？人家臧老先生会瞅得上你这副德性？”


一轩笑声中，又是铁淳英、管如磐撺掇着，东方汉麟向同样喜不自禁的臧伯蕴叩首，行了拜师大礼。喧闹声中，忽听一人道：“臧老先生，东方公子，您们二位的眼光虽不错，可对于这八个字，在下却另有看法！”


“哦？”臧伯蕴目光一闪，看着那着宝蓝长衫的青年，“少师公子，你有何不同看法？”


少师公子走到桌前，细细欣赏八个字：“此八个字，真人间绝无仅有，稀世宝也，章法为古今第一！其字皆映带而生，随手所如，皆人法则，真正神品！但不知二位想过没，行书能写到此等地步者，世间除二王外，还有一人，亦有此等笔力。”


臧伯蕴道：“呵！我晓得了，仁兄说的是杨凝式吧？”


青年道：“是！此八字笔力遒劲，如横风斜雨，落纸云烟，淋漓快目，依在下看，就是二王也是有所不及的。在下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也能有此等高妙之作？”


“可……”臧伯蕴沉吟，“杨凝式被推崇为五代第一大家，他的字也的确是可垂范千古之作。确也有些人，认为杨之书作甚至超过了二王，这张帖……”


三人一齐低头，细看八个字，最后一齐摇头：“实在看不出来，这帖到底是何人所书？”


臧伯蕴叹气：“老夫就是被搅糊涂了，觉得既像王羲之的字，又有杨凝式的气韵，实在无法判定，这才把它带了来，想请座中的高人代为鉴识一下。可……弄了半天，还是没个准！”


东方汉麟踌躇：“倒也像杨凝式的字，他常被僧人请去寺院的墙上作书。这……会不会……是他在寺墙上运笔之前，先拿根烧过的香棍，随手在这张黄裱纸上写了这八个字？”


“虽是随意而书，但因极其自然，反而没了拘束，尽得高逸纵兴之美。要真是这样的话，”臧伯蕴拈须而笑，双眼放光，“这张字帖的价值可就惊人了！”


“杨凝式的墨迹，以写在寺院墙壁上的为多，随着年深月久，风雨浸蚀，大都剥落湮没了，流传下来的极少。现存世的，仅《韭花帖》、《夏热帖》、《神仙起居法帖》三帖。要是这一帖确为其所作，那就该是第四帖——《金刚经帖》了，那这个价，”东方汉麟也双目发光了，“不知会有多高？”


“我出银三万两！”少师公子亦是双目熠熠生光，一看他那副急不可耐，恨不能马上就把这张《金刚经帖》揣入衣袋的模样，便知他有多喜爱这张帖。


“段某出银三万五千两！”显然，轩中喜爱杨凝式墨迹的大有人在。但也有人并不是爱这张帖，只不过听了刚才三人的话，知这张《金刚经帖》极其珍贵难觅，就想将它买下，奇货可居，等适宜的时候，再卖个好价钱！


一时轩中人声此起彼伏，很快就把价哄抬到了银十五万两以上。待到二十二万两，众人均觉这价高得未免有点离谱，遂纷纷住口。


少师公子见再无人出价，大是欢喜。他本姓梅名舜臣，自幼习帖，最为推崇杨凝式的字，只要是杨凝式的墨宝，无论价有多高，他都千方百计地搜罗回家。刚才臧伯蕴说的《韭花帖》、《夏热帖》、《神仙起居法帖》三帖就都在他手中。而时人皆知他的这个癖好，遂称其少师公子。此时，见《金刚经帖》就要到手，价虽高了点儿，他仍万分开心，恨不能马上携其回家，再关起门来，一个人慢慢鉴赏。


“二十五万两！”


“啊？”众人一愕，一齐看着报价的晏荷影，只见她面色平静，若无其事。梅舜臣咬牙：“三十万！”


“五十万！”所有人都惊呆了。梅舜臣额上沁出了细汗，惶急地看着晏荷影、游凡凤，口吃了：“游……游先生，晏姑娘，您们二位干吗一定要跟在下争这张帖？”


“因为，”游凡凤微微一笑，“我们也很喜爱这八个字！”梅舜臣来回盘算了半天，最后，横心，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五十二万！”


“五十五万！”


“哗！”惊叹声险些掀翻了宝津轩的屋顶。骆阳泰额上也开始冒细汗了，清了清嗓子：“少师公子，要不，就算了吧？不就八个字嘛！”


赛宝会自举办以来，这么多年，骆阳泰这个东主还是第一次让一个买主退出竞买。他是为梅舜臣好，知他所有的家产加起来也就五十万两银子左右，倾家荡产的，就为了买一张字帖，在骆阳泰看来，未免不值。但臧伯蕴却能体会梅舜臣的心意，将心比心，他也颇想成全了他，但看晏荷影、游凡凤出的价，他们对这张字帖也是志在必得。


梅舜臣僵立良久，然后抬头，对游凡凤、晏荷影道：“在下府中除杨少师的墨宝，其他名家的真迹也不少，要么，请游先生、晏姑娘明天光临在下府中，任挑几张好的拿走，好歹留了这张《金刚经帖》给在下？”


他这样恳切地与二人情商，只望二人能点头答应，不料游凡凤却摇头：“少师公子，这张《金刚经帖》，今晚我们是要定了！”


“那……”梅舜臣愣了半晌，一跺脚，“六十万！”


“六十五万！”


“哇！”轩中人都忍不住咂嘴：赛宝会办了这么多年，从来还没有一件宝物卖到过这个价钱。今晚上一定是什么地方出毛病了，真不知是谁发了疯，是梅舜臣，还是游凡凤？反正是有人疯了！被这紧张的场面刺激，每个人的心都“怦怦”直跳，一下接一下，一直跳到了嗓子眼里。


而梅舜臣更是如置身火盆，万般煎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六十六万！”游凡凤和晏荷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沉声道：“七万，黄金！”


“少师公子，算了吧，别争了！”许多人都叫起来，实在是太刺激了，刺激得令旁人都受不了了。梅舜臣咽了口唾沫，还要出价。


“这张帖，”臧伯蕴忽然开口，歉意地看了看梅舜臣，然后，一字一句地道，“不卖了！”


“啊？”猝不及防的众人一阵大乱，而梅舜臣惨白的脸“刷”地一下变得血红，勉强问道：“为……为什么？”游凡凤与晏荷影亦是惊愕莫名：“臧老先生，您怎么又不卖了？”


“老夫……”臧伯蕴凝注二人，清清楚楚地道，“不卖了，老夫把它送给你们二位！”在二百多人的惊叹声中，梅舜臣一声哀呼，然后头往侧一偏，昏厥了。


“快，打热水来！”众人助骆阳泰七手八脚地扶住身子往下滑落的梅舜臣。骆阳泰亲自动手，用一根银质发簪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家仆送来的热水徐徐灌进他口中，片刻，只听他喉中“咕”的一下，人这才醒过来了。


“少师公子，这张字帖，我们送给你吧！”游凡凤歉意满怀。一听这话，梅舜臣如吃了棵千年老山参，脸上立刻又有了血色：“游先生高义，送不敢收，银子是一定要给的！”


“不不不，少师公子误会了。我和晏姑娘并不是真的要这张《金刚经帖》，实在是……”游凡凤犹豫片刻，怕再不吐露真相，今晚这赛宝会的情形明早一传扬出去，更会引出许多离奇不经的猜测来，遂实话实说，“这八个字，并不是杨少师的，而……是我家世子的。我们刚才本想先买下它，然后再找个适当时候，问问臧老先生他老人家得到它的确切情形，可……没想到，少师公子竟这么喜爱它。刚才我多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请少师公子不要往心里面去！”


“难怪呢！”臧伯蕴恍然大悟，“这八字有龙章凤质的帝王之相，老夫最吃不准的就是这个。想王羲之官不过右将军、会稽内史，王献之只至中书令，杨凝式则是汉太子少师。三人的字再是神逸，又怎会有此皇者气度？原来，这八个字竟是世子殿下所书！”


“臧老先生……”游凡凤恭恭敬敬地对臧伯蕴一揖。臧伯蕴心里如明镜般，急忙回礼：“游先生，无须客气，有事咱们内堂谈去！”拔步就往后走。


等进后堂，闩好门，他方低声道：“这张字帖是五天前，老夫从滇南回中原，路过昆明……”

第五十八章 心死落滇南


黢黑的松树林中，孤零零地矗着一间已塌了半边墙、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除墙角胡乱堆着的两团污脏得早失了颜色，烂得没了形状的破棉絮外，房中再没有任何像样的家什。


随着歌声，一个小乞丐蹦蹦跳跳地进了破房，直奔那两团破棉絮，伸手在其中的一团上一拍：“哎！大讨嫌，莫再睡啦，猜猜看，老子今天带了哪样好东西回来了？”


咦？他怎么竟对着一团破棉絮说话？但随着他这一拍，棉絮居然动了，然后，清冷的月光下，破絮中慢慢现出一张脸来，一张形容枯槁、污秽不堪的脸。这个躺在泥地上的乞丐有气无力地道：“今天没被狗咬吧？”


“嘻嘻！”小乞丐一屁股坐下，靠在斑驳的泥墙上，手插进褴褛的破衣里搓泥垢，顺带抓痒，“老子厉害得很，怎么会天天被狗咬？嗳！”他看到就这说话间，大讨嫌又要缩回破棉絮中去昏睡，忙道，“莫再睡啦，想不想起来吃点东西？”


没有应声。


“哎呀，你是不是要成仙呀？除了前天跟大前天，老子见你喝过两口水外，好像就没再望见你的嘴动过！”他见大讨嫌合上了双眼，遂自言自语，“天呀，怎么像你这种什么都不吃的人，那天怎么还会有力气，抬抬手就把黄老爷家的那条追着老子咬的大狼狗骇得夹着尾巴就跑掉啦？嗳！”他去摇大讨嫌，“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干，干脆，就把那个挥袖子骇狗的办法教给老子算啦！这样，以后老子再去讨饭的时候，也就不怕那些狗会冲出来咬老子了。”


大讨嫌无力地叹了一声：“小讨嫌，我头痛得很，不要吵我。”


见他确无传授“骇狗绝技”的意思，小讨嫌也不在乎，为消磨漫漫长夜，又道：“大讨嫌，你老家在哪儿？怎么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唉！你倒是吭声气呀！”


“汴梁！”


小讨嫌立刻惊叫：“哎呀，那么远？你爹妈都死了？所以你只好出来要饭吗？”


大讨嫌答：“没！”


“那……”小讨嫌颇为奇怪，“你怎么没让他们养你，倒混成这种样子？”


大讨嫌苦笑一声：“我太讨嫌了。”


“哈，难怪你叫大讨嫌，就像老子一样，老子从小就讨人嫌，所以个个都叫老子小讨嫌。唉，老子也是没办法，如果老子有爹有妈，才不会跟你一样的，跑出来当花子，就是赖也要赖在家里。你说，老子的死爹死妈烦不烦，居然给老子起个‘袜子打烂’的鬼名字，这是个哪样鬼名字？咒老子是袜子？还要打烂？嗯，还是小讨嫌这个名字好……”他絮絮地说着，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和几颗稀疏的星星，向往地道，“以后等哪天，老子大发了，捡着个金元宝，就……”


大讨嫌头脑剧痛。以后，自己早就没有以后了！有的，只是过去！


在过去，有许多的云、许多的风，更有许多的花和许多的梦，许多轻灵的舞姿和曼妙的歌声，在那云、风、花、梦中袅袅升起……


在那至渺至茫、早已逝去的岁月里，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欢笑，也有过那么多空灵蕴藉的梦想……而此刻，再回想起来，那些都只不过是一个个的梦吧？一个个飘飘忽忽、捉摸不定的春梦，在春日里、广殿中、华檐下、绣榻上，引人情思，令人追想！


“他妈的，老子这几天是怎么啦，动不动就会饿！真他妈的被人讲对了，老子是越吃越馋，你是越睡越懒！”小讨嫌从怀中掏出一只烧鸡腿，放在鼻尖前一阵猛嗅，不吃，却递到了大讨嫌眼面前，“哎呀，油汪汪的烧鸡腿，香得很哦，怎么样？来一个吧？”大讨嫌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摇了摇头。


小讨嫌眼珠子一转，又掏出一个荷叶包：“烧饵块呢？老子让卖饵块的老倌抹了好多的甜酱，还热乎得很呢！”


大讨嫌摇头：“你自己吃吧。”


小讨嫌似乎不放弃：“你是想吃点带汤水的？焖肉米线行不？老子去给你端一个来？”


大讨嫌仍摇头：“不！”


“那……那……”小讨嫌一咬牙，豁出去了，“老子去给你炒一个‘大救驾’来，那个东西贵得很哦！十文大钱才能要一个，老子也就是这两天，才敢隔一天去吃上一个！”


大讨嫌微觉诧异：“你这几天遇到好心人了？讨到很多钱吗？”


“哼！这世上的人，都是他妈的铁公鸡，有几个好得跟你一样？”小讨嫌诡秘地笑了，“不过，憨包倒有，还是个老憨包。前些天，老子屎急了，顺手拿个黄裱纸要擦屁股，就是那个你拿烧剩的木炭在上面画了些符的那个破纸。刚要去一棵树后面，这个时候，路边上一个老憨包骑个毛驴，带个小子，刚好路过，他一看见那个纸，突然就从毛驴上跳下来，才一下，就从那么远的地方冲到老子面前，倒骇了老子一大跳。他两只眼睛都盯着那个纸，那样子，倒好像前些天老子盯着那白花花的大米饭一样。老憨包才看了一眼那个纸，口水就要淌出来了，他全身都在抖，就跟打摆子一样：‘这……张字帖小哥是从哪里得来的？’哈哈，这个老憨包居然叫老子小哥，大讨嫌，你说这个事情好不好笑？”


大讨嫌不睡了，吃惊地望着小讨嫌。小讨嫌见他愿意听自己讲话了，大为高兴：“老子说：你管老子是从哪儿拿来的？这跟你有哪样相干？老憨包的两个眼睛好像都长在那个纸上了，他抖着问：‘这张纸小哥卖不卖？’卖？有毛病啊？半个擦屁股的黄裱纸也可以卖？看他那么喜欢这纸，老子一伸手，就给了他。老憨包可高兴坏了，一边忙着把纸接过去，一边掏了坨银子递给老子。娘哎！老子打小长这么大，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一坨银子，后来拿到城里面去问老憨贼跟小腌榨，他们俩掂了半天，也搞不清这坨银子到底有多重。管他妈的，反正从那天起，老子就发财了，马上就买个烧鸡，鸡头、鸡屁股、鸡脚杆给老憨贼跟小腌榨，其他的老子都带回来给你，可你不肯吃。老子只好自己来，今天一个鸡翅膀，明天一个鸡翅膀；今天一个鸡脯子，明天一个鸡大腿……”


他正闭着眼，陶醉地哼哼，“小讨嫌，”一直懒得连话都不想听的大讨嫌忽然开口，“你总不成一辈子就要饭吧？有没有想过要做点别的什么？”


“老子天生就是要饭的命！”被打断美梦的小讨嫌沮丧地垂下了头，“不然的话，老子的死爹死妈，又咋个会给老子起个‘袜子打烂’的鬼名字？”


大讨嫌又问：“你想不想识字念书？”


“不想不想！”看小讨嫌的样，就好像大讨嫌要让他去吃屎，“哪样纸糊遮烟、甜的嫌酸？老子听听都烦，不学！”


大讨嫌一怔，立刻明白，他将“之乎者也，天地玄黄”说成了这样，叹一声：“还是你聪明，人生烦恼识字始，不学也好！那你就喜欢要饭？”


“他妈的，老子又不是生得贱，会喜欢天天看人家的嘴脸，遭人家的狗咬？可就凭老子这个样子，除了要饭，还能整哪样？”


“如果让你挑的话，你想干什么？”


小讨嫌又挠了两下肚皮，偏头：“真有那种好事的话，老子……嘿嘿，老子最想做的，就是城里衙门里的捕快！”说出梦想，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捕快！”大讨嫌沉吟。


小讨嫌看他好像对捕快差使并不怎么感兴趣：“当捕快好呀！天天可以去抓人，抓着了铁链子往脖子上一套，拉着就走，啧啧啧！”嘬了嘬牙花子，“想想看，有多威风？而且，捕快进茶楼酒馆，吃喝从来不给钱，街边上那些卖的东西，看上哪样拿了就走，也没人敢跟他们要钱。唉，我爹上辈子冤孽事情做多啦，没积德，生了老子做叫花子，他如果多敲两个木鱼，老子不就当捕快了？”


大讨嫌问：“那小讨嫌，现在让你去做捕快，你去不去？”


“不去！”


大讨嫌一怔：“为什么？”


“你都饿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力气拿老子开玩笑？你说让老子当捕快，老子就能当捕快？你是皇帝老倌啊，说哪样就是哪样？”


大讨嫌苦笑：“左右你闲着也没事，明日一早，你帮我个忙吧！”


“哪样忙？”


“城中太守府里的一个人，欠了我一吊大钱，待会儿我写张字据，你拿去找这个人，替我把钱要回来。”大讨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只觉声促气短，两眼发黑。


小讨嫌惊异得瞪大了眼睛：“你穷得连虱子都不来你身上下蛋，居然还会有人欠你钱？”伸手一探大讨嫌前额，“你没发烧吧？”


“你就帮了我这个忙吧！”


看着对方气息奄奄的样子，小讨嫌心一酸：大讨嫌快翘脚死了！他曾不止一次见过大小乞丐饿毙在街头山沟，他们死之前，也都是这副有气没力、头脑不清的样子。可那些乞丐是因要不到吃的饿死的，大讨嫌却是有东西不吃，自己要活活饿死自己。这是个什么样的怪人？唉！说不定明天他就死了，算了，自己明天就去一趟城里的“鸡脚汤”（济救堂）吧，那里面的人倒还好心，专管收埋没人管的野尸。


打定主意，他慨然答允：“你写吧，明天天一亮，老子就进城去帮你讨钱。嗳，大讨嫌，你就吃点东西嘛，你晓不晓得，你这副样子，搞得老子都没胃口，就有哪样好东西都吃不下去。”


游凡凤、晏荷影在臧伯蕴贴身书僮的陪伴下，日夜兼程赶到了昆明东郊的黑龙潭，气都不喘一口，就往那天臧伯蕴遇见了小乞丐的松树林奔。但未过去多远就没法再走了，上千衙役捕快把整座山都围死了，禁绝所有人等出入。才开口问一句，那胖衙役就横眉愣眼：“走走走！这里没你的事，少来添乱！”


游凡凤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一报名号，从怀里掏出块玉牌一亮，几名衙役顿时吓走了三魂七魄，急忙点头哈腰，高一脚低一脚地把三人领到昆明太守何直望面前。待何直望大礼参拜过后，游凡凤问他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话，今天一早，济救堂派人陪着这位小爷，”何直望一指坐在旁边一块大石上，惊疑不定的小讨嫌，“来见下官，说是这位小爷手上有封写给下官的信。”


小讨嫌似乎明白了什么：“哦；原来，欠大讨嫌一吊钱的人，就是你呀！”


何直望不接他的话：“下官接过来一看，这哪是一封信，竟是宸王世子殿下千岁的一道手谕。世子殿下千岁要下官马上安排这位小爷做我太守府里的一名捕快，上面还有世子殿下千岁的钤印。”说着，何直望已将那道“手谕”递给了游凡凤。游、晏二人一看，确是赵长安的字，所钤的印文，正是那方小金印：宸王世子。不过印文黑色，似是用沾了水的烟灰将就的。


何直望道：“下官一看，天哪！殿下千岁的王驾竟已到了下官的地界上，急忙就传齐了全城的人，赶来这伺候，可……”


游凡凤、晏荷影看了看这间逼仄肮脏、没有屋顶、塌了半边的士坯房，杂草丛生的泥地上，除了两堆黑乎乎、气味熏人的破棉絮外，再没有别的了。晏荷影泪不能禁：他居然睡在这种地方！


何直望接着道：“下官现已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世子殿下千岁他老人家找到。”


小讨嫌又插嘴了：“你们这忙进忙出的是在找虱子？这虱子还用得着找？老子身上就多得很……”


游凡凤看了看这个云天雾地的小乞丐，走过去，蹲下身，和颜悦色地道：“这位小兄弟，你今早是什么时候和大讨嫌分手的？”


“什么时候？”小讨嫌一挠后脑勺，“天一亮，大讨嫌就催老子快点去讨钱。走时，老子还把这个鸡腿留了给他，可他又把它搁这儿了。”众人这才发现，黑棉絮上，放着一只黑褐色、异臭刺鼻的烧鸡腿。


游凡凤又问：“他的身子好不好？”


“好个屁！快咽气了，所以老子才会去鸡脚汤找人收尸。没想到，这个大老爷……”小讨嫌望着何直望，“还真的欠了他一吊钱，老子先还以为，大讨嫌饿得快死了，在说胡话！”


游凡凤目光闪烁：“小兄弟，这个大老爷的确是欠了大讨嫌一吊钱，还不出来，现在让你做捕快，顶那一吊钱的账。你别哭，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不会让他死了没人收尸的！”游凡凤起身，问何直望，附近有没有荒弃无人的破寺庙、道观或者类似的地方。


何直望颇感茫然，还是一个老差役答应说，离此不远的山头上有个白莲观，因为闹鬼，早就没人了。


游凡凤远望山头：“好，我们现在就先去那儿看看！”但众人赶到白莲观里一看，什么都没有！


一天之内，他们在何直望的陪同下，把黑龙潭方圆二十里内所有可让人栖身的破庙、道观、山洞、废亭全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以赵长安已极度虚弱的身子，决计不可能走出去多远的，可怎么就是找不到他的半分人影呢？


待天色将暮，游凡凤沮丧地叹了口气，让早已疲累不堪的何直望带着手下先回城歇息。何直望小心翼翼地问：“二位今晚不回城里安歇了吗？”


游凡凤答：“不了，这附近有座破庙，今早我们去过，今晚我们就在那儿将就一宿，明天好接着找。”见二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何直望不敢多说，领着众衙役与二人分手。


就一会儿的工夫，夜色已笼罩了山林。踏着厚厚的落叶，两人拖脚，有气没力地向那座破庙走去。“啪！咕噜噜噜……”晏荷影一怔，随即意会，是树上的松果掉落，滚下了山坡。这种声音，越发增添了两人身周那令人心悸的寂静。


穿过及膝的长草，山径尽头就是破庙大门。清冷的月光下，破庙山墙上，隐隐可见“筇竹禅寺”四个斑驳的大字。寺门两侧悬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早不知所踪，下联是：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跨进大门，是一个蔓草丛生的宽阔庭院，再往前就是大雄宝殿。尘封的窗棂透着股股寒风，还没跨进门槛，“叽！”自内蹿出一个黑影，从二人的足边闪过，吓得晏荷影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是只老鼠。这时，“扑喇喇”一阵阴风，几只蝙蝠尖利地嘶叫着，鬼魅般从二人头顶掠过，迅即消失在沉沉的暗夜中。


进去一看，殿正中供奉着金漆脱落的如来佛祖，殿柱、殿梁、殿角都结满了灰尘密布的蛛网，已成了一条一条的神幔，在微风中缓缓飘荡着。暗淡的光线里，只见殿内一片昏黄氤氲，也不知是烟，是云，还是雾？


游凡凤扯下一幅布幔，勉强揩净一片地，又把两个快散了的拜垫拿到殿外磕了灰，放在地下，让晏荷影坐了，然后生火，再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晏荷影。他低头咬了两口馒头，抬头，却见晏荷影呆呆出神，手中的馒头一口未动。


“荷官，别想了，快吃吧！”


“叔叔，”晏荷影眼中两颗清泪慢慢滴落，“一想起那两床破棉絮和那只鸡腿，我……我就……什么都吃不下去！”


“唉！”游凡凤闷头啃馒头，过了一会儿，忽道，“这次要是再找不到他，荷官你也不用再这么拖下去了，索性，你就回姑苏去吧。”


“不！”


“三年了，也够了，说不定……”他顿了顿，“他早就死了，这么下去，白耽误了你！”


晏荷影正心痛神伤，并未发觉他这话有什么不对，只平静但坚决地道：“不，他还活着，肯定还活着！他不会死的！”


游凡凤劝道：“可是，荷官，要找到他，也不晓得是哪年哪月的事，莫再死心眼了！”


“叔叔！”晏荷影秋水般明净的双瞳淡定地注视着他，“我这一世，生生死死，都是他的人了！他活，我活！他死，我死！只要一天还没找到他，我就一天只当他还活着。有那么一天，若是老天可怜，让我再见到了他，他……若真的是不在了，那……只求叔叔你把我和他葬在一处，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游凡凤听得双眼发潮，忽将吃了几口的馒头一放：“我打点儿水去。”提了盛水的皮囊，不往外走，却向后去，转过佛龛，停住脚步，看着面前的地下，声音发颤，“愣小子，刚才她的话，你都听见了？”


愣小子？他这是在对谁说话？晏荷影一怔，突然腾地跳起，发狂般往后赶，只一步就到了佛龛后。只见在自己眼前，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的地下，蜷缩着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面容污秽、衣衫褴褛的人！


这人身上的衣服早脏得没了本来的颜色，衣襟、衣袖、衣摆全破得没了形状，左一条、右一缕地挂着；裸露在外的肌肤，结了厚厚的一层泥垢，十指已成了爪子。左膝下一个茶碗大的伤口，溃烂见骨，流着黄白的脓，渗着淡淡的血，虽离得那么远，也立刻就能闻见那股刺鼻的腥臭味。


她怔在那里，心一下接一下地跳，怦怦的，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一直跳到了嗓子眼里，马上就要从口中跳出来，已经无法呼吸。她害怕极了，不由自主地哆嗦：自己眼前，已是阿鼻地狱！一个曾经那么神采飞扬、清华飘逸的绝世青年，此刻，在经历了种种人世间最残酷凄惨的打击和折磨后，已经成了这么一副衰朽丑陋、哀颓绝望的模样，已经成了一个污脏、恶心得令人无法目睹的废物！


她腿脚酸软，“扑通”跪倒在地上，然后手足并用地爬了过去：“尹……尹郎，是你吗？”她爬到赵长安身边，见他虽仍一动不动，但整张脸都扭曲了，如有个恶魔正掐住了他的脖子，要活生生地扼死他！


“尹……郎！”


“不能哭！”已抢到另一侧的游凡凤沉声道，“他快虚脱了！”说时出指如风，点中了赵长安的肩井穴，因他已看见，赵长安的手足已在痉挛抽搐。他小心抱起赵长安，快步到了火堆旁，把他扶靠在自己怀里，取出“夺魂续命丹”，撬开已神志不清的他的牙关，将丹药尽数倾了进去，拇、食指贯注真气，轻扣他下颌三寸处。同时晏荷影眼明手快，将皮囊里的水往他口中一倒，这才将丹药从已不会吞咽的他的口中冲下了喉咙。


然后，游凡凤掌心抵住他的后颈大椎穴，缓缓传送真气过去，助丹药在他体内尽快生效。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游凡凤这才轻吁了一口气，撤掌，解开他被封的穴道。


他知赵长安是因多日未进食，早已神虚气脱，这时又骤遇刺激，震惊之下，立刻晕厥了。现自己已用真气和丹药护住了他的心脉，摄住了他的元气，他的性命已无大碍，只须再吃点东西，马上就能苏醒。于是他对捂着嘴早哭成了个泪人的晏荷影道：“莫怕，他是饿晕了，现在这条命已经抢回来了，只要再有点东西吃，就不妨事！”


晏荷影急转念：吃什么呢？一眼看见佛案上一个缺了几个口的破香炉，有了主意：“我去弄点儿米粥来！”然后端起那个破香炉，疾步出殿。寺门外就有一流清泉，她洗净香炉，盛了半炉清水，端回来放在火上烧开，从包袱中拿出炒米粉，倒了半袋进去，用树枝搅成浓粥，然后取出从望郎浦带回来的两只木碗，盛了米粥，两只碗、来回地倒，同时拿嘴急急地吹，恨不能马上就将粥吹凉。待粥已温热，游凡凤扶着赵长安的头，撬开他的嘴巴，仍依前法，晏荷影将粥一点一点地全喂了进去。


一碗喂完，晏荷影还要喂第二碗，游凡凤拦住：“不成，一下子吃得多了，只怕受不住！”晏荷影以前也曾听说过，饥荒年中，有灾民在讨得食物后，一气吃得太饱，稀薄的肠胃无法消化，当场就胀死了。于是她把剩下的粥放好，又将香炉洗净，盛水在火上烧热，用丝巾蘸了热水，动作轻柔地为爱郎擦拭满脸的污垢。她一边擦，一边落泪：他双颊深陷，肌肤黑黄，也不知是因何而起的烂疮，布满了脖颈和双手，又是脓，又是血，又是熏人欲呕的恶臭。闻着那股味道，两人都觉恶心，但更觉悲痛：太惨了！赵长安竟已沦落成了这副样子，实在是太惨了！可他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作践成这个惨样？


晏荷影才拭净他的脸和脖颈，正要换水擦他的双手，却听他低低地哼了一声，然后，双眼张开了。虽然双眼张开，但他神志依然不清。两人盯着他的眼看，但都不敢唤他，只怕一唤，他再受刺激，又会昏厥。


良久，才见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你醒了？”一听游凡凤的这声轻唤，他浑身一颤，如遭针刺，眼又闭上了，脸上显出极痛苦的表情：“叔叔，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声音嘶哑而悲伤。


“为什么不救你？”游凡凤一怔，一直强抑着的火腾地蹿了上来，“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你疯了？”


“叔叔，叔叔！”晏荷影惊惶得连连摇手，“您不要骂他！他受不住！”


游凡凤咬牙，一忍再忍，总算平静下来：“这三年来，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好儿的，你干吗要跑掉？”


“我……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有东西堵住了喉咙，没法喘气，没法吃饭，也没法睡觉，成夜成夜地睡不着！”


“睡不着？为什么？是……因为子青姑娘吗？”晏荷影咬着嘴唇，低声问。


“是，可……也不是。”赵长安呆滞地望着殿顶，痛楚地说，“打从上官轻寒他们死了以后，我就睡不着了。叔叔，我睡不着，整个头都在疼，刀戳剑刺的那种疼，疼得我要发狂，吃不下，想不了事情，连说都觉着费力气。有几次，走着路，一阵风吹过就晕过去了。等子青没了以后，我越来越睡不着，头越来越疼，不管周围有人没人，那些念头、想法，都会像几百匹受惊的野马一样，在我的脑袋里面冲来撞去，让我一刻也不得安宁。”


游凡凤问：“什么念头，什么想法？”


赵长安仍然呆滞地望着头顶：“我是谁？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人该怎么样活着才更像个人？我为什么要受这些苦？自己苦，也让别的人为我苦。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难道，活着就是要千方百计地糊口、睡觉，然后再吃、再睡，直到老死？这种活法，跟一头猪有什么分别？可就连一头猪，活得都比我自在，它不用想什么、烦什么、顾虑什么、担忧什么、伤心什么，可我呢，却天天难受得睡不着！”


“你！”游凡凤语塞，良久，叹了一声，“你想那些干吗？你只要做好你的宸王世子不就成了？从前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赵长安神情渐渐激动，语气也激烈起来：“可当我那么温良恭俭让的时候，你们晓不晓得，我心里有多厌烦？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去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逼着我成为我不喜欢成为的人？我厌恶皇宫，厌恶那些尔虞我诈、阴险毒辣的人和事，也厌恶处置那些所谓的朝政国事。皇上逼我穿白袍，著金冠；侍从们逼我行止优雅，言语得体；太傅、少傅、太师、少师、太保、少保逼我做可垂范千古的圣人君子；天下的男人们逼我成为一个武功绝顶的高手；女子们则逼我做一个风流潇洒的王子。我活了这二十六年，几时曾做过我自己？什么时候，曾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过过一天我喜欢的那种生活？文采一流、武功盖世、性情温厚，这就是天下人眼中的我，他们希望我成为的我，可是，又有谁曾问过我一句，我是不是愿意成为这样的人？一个完美无缺、出类拔萃、万世景仰的圣人？从懂事的那一天起，为了不让皇上、大臣、叔叔、娘，还有天下的人失望，我竭尽全力地去做好每一件事，去讨好每一个人，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不可能做好每一件事，我讨好不了这世上的每一个人，甚至于，我连我自已都讨好不了！而圣人却做成了，一个吃不下、睡不着、难受得要发狂的圣人！”


第一次听他直抒胸臆，游凡凤、晏荷影都听呆了。


“什么三纲五常、孝悌忠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克己复札、存天理、灭人欲，我桩桩件件全照着去做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违拗，可到头来又是个什么结果？对皇上，我不忠！对娘，我不孝！对叔叔你们，我不义！对因我而死的那些人，我不仁！我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多余的人，一个祸害，一个使别人痛苦的废物！没有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家族被屠戮，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女子被奸杀……”


“这都是萧绚、赵长平作的孽！不关你的事！”游凡凤打断了他。


赵长安拼命摇头：“不！若没有我，又怎会有那些事？我是个不祥的人！谁沾上了我，谁就要倒霉！荷影遇上我，天天以泪洗面；子青跟从我，才那么点儿年纪就惨死了。我不停地做错事，不停地后悔。从望郎浦回到中原后，我不应为了顾及礼教纲常，送荷影回姑苏；上官轻寒七人死了以后，不应送她去东宫；在扬州，我不应狠下心，把子青送去给那个人面兽心的柳随风；而我最不应该的，却是死守自己的誓言，在太白峰时不及早用缘灭剑，若我一开始就用缘灭剑，赵长平和他的手下根本就拦不住我，那样，我就可以带着子青逃下山去，子青也就不会死……”


晏荷影珠泪崩流：“不，尹郎，那不怪你，信守然诺，本就是君子所为，你没做错什么，不要再自责了！”


赵长安狂乱摇头：“为了做一个君子，一个圣人，我害死了子青，害死害惨了那么多的人，上天报应我，让我吃不下，睡不着，让我就这么时时刻刻头痛欲裂、神昏智乱地苦挨着，没个出路！叔叔、荷影，你们是不晓得，看着街边上的那些白痴、疯子，我有多么羡慕嫉妒他们？他们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操心，而我呢？我的心却没有一刻是安宁的。三年来，我走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那些传说中有高人逸士的地方，为的就是能找到其中的一位，让他给我一个安心的药方，或是个不二法门。可是，我找不到！我的心没一刻是安宁的！太苦了，这种罪，我实在是挨不下去了。”


游凡凤心中火起，冷冷地道：“我倒晓得一个地方，一个好地方，在那里，你一定可以安心！”


赵长安先一怔，随即呆滞地笑了：“对，叔叔说得对！那的确是一个好地方，一个能让我永远安心的好去处……”


话音未落，“啪！”一声暴响，晏荷影惊得浑身一震，却见游凡凤狠狠一掌掴在了赵长安脸上。这一掌才打上去，游凡凤立刻就后悔了，但见赵长安淡漠平静，仿佛这一掌打的并不是他。看着他那副万念俱灰、萎靡不振的样子，游凡凤不觉也灰了心，想了想，扳过他那瘦得硌手的双肩，凝视他的双眼：“年儿，你不是自幼学佛吗？佛家的第一大戒，就是戒杀生！自杀也是杀生，难道你要违背佛理吗？圣人有云：行己曰义，顺受曰命。义不可背，命不可违。你不能脱苦就当忍苦，不得解脱就应顺受，你以为身体是你自己的就可随意戕残？你知不知道你是人！是人中的一个，你自杀就是杀人，你一生救人，何以到头来却要杀人？你凭什么杀人？凭什么要杀死一个好人？你以为，你真的一死就可安心了吗？你能在你娘、我、宁致远、荷官，还有……皇上的眼泪和痛苦中安心地去死吗？”


“正因为这样，我才挨到今天不死。这三年时间里，不知有多少次，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只想跳下山崖、投进湖里，好一了百了，求个解脱。可每一次，一想到娘、叔叔你、二哥、子青、荷影，还有……皇上，我又没勇气去死了！可是，于我现在而言，活着真是一种折磨呀，现在，我实在是挨不下去了。”赵长安勉力抬手，一捋耳后，立刻，一撮头发落在了指缝间，“每天都会掉这么多！”


望着那撮大半已呈灰白色的头发，游凡凤、晏荷影悚然心惊，直到此刻，两人才明白，赵长安所默默承受着的痛苦，到底有多么深重！


“好孩子！”游凡凤流泪了，把他的头拥在怀里，“可怜的孩子，活着确实是在受苦，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死啊！你已经为别人活了二十六年，可为了我们大家，再苦，你也得咬紧了牙关，接着挨下去。”


赵长安仍然摇头：“叔叔，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的痛苦。”


“不错，我不是你，不晓得你的痛苦，可叔叔的痛苦，你又了解多少呢？”赵长安语塞。


游凡凤道：“你现在才心如死灰，可你晓不晓得，在二十一年前，叔叔的心就已经死了！你晓得当年叔叔是怎么进的宸王宫吗？”


赵长安不能回答，他只知道，那是游凡凤掩藏得最深的一个伤口，一个他独自忍受、不欲人知、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游凡凤凄冷地笑了，缓缓抬头，望着殿外那一轮凄迷的残月，伸手一扯，一张面皮落了下来。


“啊！”晏荷影被吓坏了，就在这一瞬间，在清冷的月色里，她看见了一张这世上最最可怕丑陋的脸！这张脸，就像被人一把撕脱下来，用利刃来来回回划了无数遍，又扔在地上，用脚反反复复地践踏了个够，这才又重新安放了回去。在赵长安的一生之中，他也还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张脸，就是在做最可怕的噩梦时也没梦见过。他看着这张疤痕密布、皮翻肉绽、厉鬼般狰狞扭曲的脸，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游凡凤将面皮又覆回去，遮住“鬼”脸，淡淡地道：“这脸，先用三面开刃的棱刀划烂了，再在伤口里揉进让皮肉腐蚀的生石灰，然后再敷上让伤口不能愈合的猪獾油，等脓和血都流得差不多了，上金疮药，让伤处自然收口，才能成这个样子！三十年前，我离开你娘，远走天涯去搏取那虚妄的声名，直到有一天，才终于发觉自己错了！当时，我少年心性，总以为，在这世间，无论犯了何种过错，都是可以弥补的。可等我终于赶回去后才晓得，天底下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再也没有弥补改过的机会。事实上，世上的一切在做错之后，都是无法弥补的！当年我曾经答应过你娘，今生今世我要一直陪伴她，保护她，现在虽然我不能再做表妹的丈夫，你的父亲，可我却还能保护你俩尽量不受伤害。于是，我就去见赵嘉德，要求做宸王宫的一名侍卫，以信守自己的承诺。但他认定了我这样做是图谋跟你娘再续旧情，他把我关进天牢，可却一直下不了手杀我。一年半以后，他明白了，你和你娘确需人保护，而天底下最适合保护你俩的人就是我！他把我押到他面前，说答应我的请求，可他有一点放心不下。问我，若换了我是他，该怎么做？我笑了：这太好办了，陛下不放心的，不就是这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吗？只要把它毁了，不就成了？毁脸这活儿，也不须陛下动手，以免王太后日后晓得了会怨怪他。陛下只需为我准备一柄三棱刮刀、一斤生石灰、一升猪獾油就行了，其余的事，我自己来！就这样，我到了宸王宫。从那时起，人生于我而言，就只有痛苦，没有欢愉，我苟延残喘、毫无尊严地活着，也仅只是为了能亲眼看着你和你娘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活得自在一点、体面一点、尊贵一点！”


晏荷影恐惧地闭上了眼睛：这是种什么压抑忧郁的心境？这是种什么悲观无望的活法？而叔叔他就这么着苦挨了二十一年！为了别人，绝望而痛楚地苦挨了二十一年！


赵长安惊悚了：万万没想到，为了保护自己和娘，游凡凤，当年名动天下、风神秀逸、家资巨万的江南逸士、人间散仙，竟付出了这么巨大的代价——家族、名声、财富、相貌，不！他是付出了一生，来为自己和娘而活着！在这么伟大的牺牲精神面前，他惭愧了。但他不是游凡凤，也无法像游凡凤那样痛苦地忍受，他早已身心交瘁，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这种令人欲癫欲狂的日子，莫说是一生，就是一年、一月、一天、一刻，他都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活着既没有意义，那这种无谓的活着又能证明什么？他已为别人活了二十六年，已经足够了！不能为自己活，总能为自己死吧？


只看他的眼睛，游凡凤也知他在想什么。他绝望了，缓缓放下赵长安，任他如一摊烂泥般委顿在地，起身，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向殿外走去，到了阶边，叹口气：“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已经尽力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爱干吗就干吗吧！”


赵长安从地上挣起，嚅动嘴唇，想对泪流满面的晏荷影和背对自己的游凡凤说点什么，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向殿外走去。


堪堪才走到阶前，“不！”晏荷影发疯般猛扑上去，拽住他，“我不准你走，不准你死！你到底还有没有人心？我跟叔叔找了你三年，你看看，你看看叔叔他的头发！一大半都白了，为你急白的！你只为你自己活，你要为你自己死！你这个只顾自己、无情无义的东西！你今天不准走，就是死，你也得给我死在这里！”她用劲一扯，赵长安一跤摔倒。她大惊，慌忙扶起他：“啊呀！我没摔疼你吧？”


“别管他！”游凡凤转身进殿，“烂泥糊不上墙！”她泪汪汪地看看游凡凤，又看看赵长安，进退失据，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赵长安又慢慢爬起了身，她急了，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如受伤的母兽般嚎叫：“你要是敢出去，我马上就死给你看！”赵长安跌坐檐下石阶，闭眼不再动弹。


两天后，游凡凤步履沉重地走进寺门，望一眼蜷缩着躺在檐下石阶上双目紧闭、状若死人的赵长安，轻声问迎上来的晏荷影：“吃东西了？”晏荷影摇头：“您走后，我把那碗粥热好了端给他，他不吃，又拿了个馒头给他，也不接，我只好搁那儿了。两天了，他都不碰一下。”


看了看赵长安手边那个已布满霉斑的馒头和那碗已起了霉点的冷粥，游凡凤皱眉，叹了口气：“别烧水了，我们走吧。”


晏荷影一怔，咬了咬嘴唇：“叔叔您走吧，我不走！”


“嗨！荷官，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说，带上他，咱们仨回城去。”


“他……”晏荷影偷瞟一眼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的赵长安，“愿意跟我们走吗？”游凡凤颇为后悔：“刚才我该叫何直望带几个人来，抬了这愣小子走。干脆，我现在再回趟城去！”

第五十九章 往事已成空


“不必了！游大先生。”忽然，光线一暗，再看时，庭中已多了个人，一个清朗如月，庄重如松，身着月白僧袍的人。僧人看了看石阶上瞑目如死的赵长安，又望了望殿内火塘边略感惊讶的游凡凤和晏荷影，捻动着手中的奇南香串佛珠，施施然踏着满庭落叶，往殿阶前行来，口中道：“才来又走，这样来来回回地奔波，何苦呢？”


游凡凤侧目：“法空大师什么时候又会轻功了？你不是一直嚷嚷着只会治病救人，不会打打杀杀吗？”


“哈哈！”法空白眉掀动，“老衲在该会的时候就会，不该会的时候就不会！”游凡凤双眉一挑：“哼！今天，大师来这里，该不会是要跟游某人参禅论道吧？”


“当然不是！老衲找游施主和世子殿下三年了！三年前，老衲在西湖边学到了一套剑法，很想找个人陪老衲参详参详，可放眼天下，能陪老衲参详的，不过四人而已！”游凡凤冷眼瞟着火塘，不做声。


“这四人，就是世子殿下、游大先生你、宁致远、萧绚！可惜，萧女施主葬身大海，宁致远又成了武林盟主，位高权重，老衲暂时还不想开罪于他。而这套剑法本就是游大先生你所创，在世子殿下手中臻于大成，是以……”


晏荷影困惑不解：法空大师四年前在雪姿堂中曾明明白白地说过，他不会武功。可刚刚他却以极高明的身法掠过高达四丈余的寺墙，现又口口声声的要找游凡凤、赵长安比试剑招，莫非……这位人前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的有道高僧，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可……他又为何要假装不会武功？


游凡凤月朗风清地笑了：“老狐狸总算也憋不住，露出尾巴来了。装了那么多年的大德高僧，总算也装烦了吧？怎么，现在又慈悲心动，要来超度我吗？你要我陪你参详‘月下折梅八式’？成啊！却不知你的剑在哪里？”


“这里！”法空掌一翻，手中已多了柄剑光闪烁、亮如明星的宝剑，“用它来和游大先生参详，想来应该不会辱没了游大先生和那套剑法吧？”


“不会。那套剑法，游某好些年没使过了，倒也正想找个人来参详参详，免得荒废了。现大师自己送上门来，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好！游大先生请！”


“大师请！”


“刷！”未等游凡凤的剑出鞘，法空已抢先挥出了“折梅八式”的第一式“暮雪潇潇江上树”，立刻，半空中就开出了一树清丽脱俗的梅花。游凡凤冷笑，后退两步，拔剑，还与一式“江南疑在天涯”。


多年来无数次生死的恶战，使他早摒绝了那些繁复花哨的招式，每一剑的挥出都简洁而有力。此时，他出剑既快且准，后发先至，银亮的剑光霎时就已到了法空眼前。一招，只一招，他就能击败这个看似仁慈朴拙，实则心机深沉的法空！


但长剑刚到法空眼前不足三寸的地方时，忽然，剑尖上感到了一阵奇异的颤动，紧接着，整柄剑就被卷入那奇异的颤动里，就像一朵正从枝头飘离的梅花，被微风吹送着，身不由己地飘飞。就在这一瞬间，游凡凤这一剑的威力突然消失，然后，他眼前似升起了一片茫茫雪雾，雪雾飘飞，就在雪雾中，一道惊鸿般的剑光疾向他’的头顶罩落！


他大惊，急撤剑，后跃八尺，凌空翻转，一连刺出四剑。但四剑又被法空那颤动的剑尖牵引，都失去了准头和威力。游凡凤大惊失色，如见鬼魅，简直无法相信，世上竟有人能想出破解“月下折梅八式”的剑招来！他咬牙，腕陡振，“刷”，又一剑疾刺狞笑的法空。他这一剑，将“月下折梅八式”一气呵成，一剑中包含八剑！


天底下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一动的迅疾，更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阶上的晏荷影根本已看不清眼前一青一白两条人影的动作，她只能看见，漫天花雨中，有两道游龙般的剑光，在上下驰骋、纵横飞舞。


突然，漫天的剑光和花瓣都消失了。紧接着，只听游凡凤痛哼一声，“锵啷！”他的青钢剑已掉在了台阶前。然后，晏荷影才见他手捂右胸，面色痛楚，“噔噔噔”不住后退，直退到殿基前，才“扑通”坐倒。


“叔叔！”她大惊，急忙奔过去，见游凡凤脸色发白，却说不出话来。“恶人！”又急又怒的她一把抢起地上的青钢剑，没头没脑地一剑向法空直搠过去。


法空冷笑，负手道：“不自量力！”足尖一抬，地上一根草棍激起，正打中青钢剑剑身，“啊哟！”清脆的痛呼声中，青钢剑第二次掉在地上，被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撞得站立不稳，她一连后退了十七八步，这才两腿一软，摔跌在地。


法空冷瞟一眼面色惨白的她：“乖乖待着，看老衲是怎样跟赵长安‘参详’剑法的！”说着话，他到了赵长安身前，“世子殿下，现在该你了！”


从法空现身庭中到此刻，赵长安就一直死人般躺在冰冷的石阶上。此时，他仍是蜷缩着，纹丝不动。


“怎么，睡着了？”赵长安仍没有动静。法空皱眉，突然宝剑一振，明亮的剑光拂过他的脸庞。在晏荷影的惊叫声中，一绺头发已飘然落地。


赵长安仍不动。法空怔住了，不清楚赵长安是在玩什么名堂。但无论赵长安玩什么名堂他都不怕，因他对赵长安的武功招式早已了然于心。虽然此时的赵长安看起来是那么的虚弱、狼狈、不堪一击，但法空对他却没有掉以轻心，他绝对不会犯像萧绚一样的错误，轻敌的错误，那种致命的错误！所以，在经过了那么多险恶的生死之战后，他才能安然无恙地活到如今。赵长安是高手中的高手，对他，无论怎样高估都是不过分的。他长剑虚虚划了个圆圈，护住身前三尺处，他可不想对手突然暴起袭击，令自己失去先机。


但赵长安就像死了一样，对邀战毫无反应。他一咬牙，“刷！”长剑递出。


“不要！”见这一剑直往赵长安心口插落，晏荷影魂飞魄散，“他晕过去了！”但喊声未落，就见剑尖停在了赵长安的衣襟上，原来，法空并没打算立刻杀他：“殿下，再不起来，那这一剑可就要刺进去了！”


“刺吧！”眼仍闭着的赵长安忽然开口。听口气，好像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尖正抵住的并不是他的心口，而是一块石头。


法空一愕，桀桀阴笑：“你以为……老衲会跟殿下讲什么武林规矩，真的不敢刺吗？”


“慢着！”被点中胸口大穴的游凡凤忽道，“法空，你之所以费力巴气地找来这里，为的不就是要找人陪你练‘月下折梅’剑法吗？”法空回头，眯缝着眼瞅了瞅他。


游凡凤接着道：“你先别忙着杀他。前天早上我进城时，已飞鸽传书，请宁致远来这儿。计算路程，若无意外，可能今天傍晚他就能赶到，到时，不如让他也陪你练一练‘月下折梅’。”


法空眼一亮，笑了：“真正是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宁致远得赵长安亲传‘月下折梅’，听说在这三年时间里，他不敢有一丁半点儿的懈怠，每天都要练上十趟这剑法。想来，现在他在这套剑法上的造诣已不下于赵长安。也罢，左右不过耽搁半天的工夫，老衲就候一候他的大驾！”


盛夏昼长夜短，晏荷影眼巴巴地苦盼天黑，只觉仿佛已过了二十年，才见那日头西斜，倦鸟归巢，然后暮色笼罩了山林。待天边的最后一丝亮光也被夜色吞没了之后，总算听见寺门外有了动静，跟着有人扬声问：“请问，游先生、晏姑娘在里面吗？”是马骅的声音。


虽早知宁致远会来，但此时听到那熟悉的山东口音，晏荷影仍喜出望外：“小马兄弟，快请进来，我们在里面！”没有一丝声响，一个人已负着手，意态潇洒、不徐不疾地从门外踱了进来。


不是马骅！这人着宝蓝丝袍，腰系同色丝带，发髻光洁整齐，笑容温暖动人，正是宁致远。一见他进来，晏荷影喜泪盈眶。


宁致远施施然到了庭院中，一眼就瞧见了大殿殿基上坐着的游、晏二人，然后，又瞟见了手捻奇南香串佛珠的法空。他微皱眉头：“游先生，晏姑娘，别来可好？”又一瞅法空，“法空大师怎么也会在这儿？”


众人眼前一花，再看时，他已到了游、晏二人身边，伸手一拍，已解开了二人身上被封的穴道：“是谁点了你们的穴道？”


“是他！”晏荷影怒指法空，“这个老骗子！他不但点了我和叔叔的穴道，还要跟你比试‘月下折梅’剑法，而且，他还差点就杀了尹郎！”


“哦？”宁致远目光一闪，不看法空，只问游凡凤，赵长安现在哪里。


他居然问赵长安在哪里，难道，他刚才进来时，没看见那躺在石阶上的赵长安吗？游凡凤一怔，一指台阶。宁致远侧头，用眼角余光随意扫了一下，然后颇为失望地叹气：“唉！游先生，晏姑娘，这人明明是个叫花子嘛，他怎么可能是三弟？两天前，我接到游先生您的飞鸽传书，还以为三弟真的被找到了，高兴得马上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忙着就跑来了。还好昭阳没跟了来，不然的话，她又要空欢喜一场了。唉！我又白跑了一趟！”


“也没白跑！”法空冷冷地道，“至少，宁盟主还可以跟老衲参详一下折梅剑法！”宁致远直到这时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法空，诧异他几时又会武功了，而且还要跟自己比试过招。法空颇为不耐，只连声催促他废话少说，快些亮剑。


宁致远微笑，纹丝不动：“那……要是我不想跟大师您参详呢？”


“哈哈哈……那今夜，这寺里寺外的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法空眼中射出狞恶凶狠的光来。


马骅、章强东、丛景天、西门坚、朱承岱及几名四海会弟子都进来了。众人见法空不但自承会武功，而且还要跟宁致远比试“月下折梅八式”，本已是万分惊奇，这时更听他口出恶言，一时众人不由得俱心中火起。


章强东一拍胸脯：“老家伙，原来你能比划？嗨！干吗不早点儿说呢？正好，老夫好几天都没跟人打过了，手痒得很，不如老夫先陪你玩上两招，活动活动筋骨？”法空冷眼一瞥摩拳擦掌的章强东：“凭你也想跟老衲动手？还不够资格！”


“哈！到底谁不够资格？”章强东凌空拔起三丈，左掌前，右掌后，“呼”的一式“双风贯耳”直拍法空面门。四海会的几名弟子和晏荷影都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双拳已到了法空眼前。


眼看法空马上就要被揍得鼻破血流、满脸开花，忽然，剑光一闪，疾若闪电，这一剑的去势之快，令人无法形容，章强东的拳头离法空的鼻子还有一寸，剑已触到了章强东的咽喉。


看到这一幕，庭中几名高手的脸色都变了。寒光惊鸿般向章强东飞去，一阵风过，章强东突觉冷如刀割，就在这瞬间，他听到了法空阴冷的笑声：“凭你，也配跟老衲动手？”


但就在这时，一道更急、更亮、也更高妙的剑光破空飞来，飞掠四丈。这一剑，刺的不是法空的人，而是他手中的剑，剑尖。天下没有人能在这刹那间刺中法空那一剑的剑尖，但宁致远就做到了。


“叮！”一点耀眼的火星闪过，宁致远的青钢剑剑尖已抵住了法空宝剑的剑尖，两剑平举，比枪还直。法空笑了：“不愧为惊才绝艳、可与赵长安比肩的武林盟主！”宁致远亦笑：“不愧是慈悲为怀、渡尽天下苍生一切苦厄的有道高僧！”两人双双撤剑。宁致远道：“刚才，我听大师说，大师要跟我比试月下折梅剑法？”


“不错！”


宁致远目光一闪：“大师也会‘月下折梅八式’？”法空脸色露出一丝得意：“岂止是会？今早，老衲就拿它打败了它的创制人！”


“哦？”宁致远悚然动容，“这样说来，我倒真要跟大师您好妤地参详参详这套剑法了！却不知，我和大师在哪里动手为好？”


法空一指地下：“就在这里！老衲想让赵长安瞧瞧，他的‘月下折梅’由老衲使出来，是不是要比他自己使得更加高明？”


宁致远皱眉：“怎么你们都把这个快死了的叫花子说成是三弟？”


法空颇为不耐：“真也好，假也罢，老衲只要能找到一个陪老衲参详月下折梅剑法、势均力敌的高手就可以了，不知宁盟主跟老衲二人，谁先动手？”


“大师是长辈，自是大师先亮剑！”


“那老衲就不客气了！”


“刷！”声落剑起，法空一式“寒沙梅影路”疾刺宁致远咽喉。宁致远不慌不忙，脚下一滑，后掠四尺，然后左肩微锉，右臂扬起，同样一式“寒沙梅影路”还刺过去。


自西湖一役之后，他细心琢磨，勤加练习，自问对这套剑法早已收发由心，掌控自如。此时他一剑挥出，剑光耀眼，剑走飘忽，当空立刻绽放出了千万树清丽脱俗的梅花。


“好！”法空右手反撩，剑尖向上，已换成了第六式“朱颜寂寞人家”。一见他这招变化，宁致远眼中现出欣赏之意，也跟着变招，用的也是“朱颜寂寞人家”。但当他的剑尖一刺入法空那如银的漫天剑光中时，突然，他只觉那宝剑剑尖上起了一阵奇异的颤动，那颤动就如一阵微风，吹偏了自己的剑尖，还吹得自己的人朝一边歪。他一惊，急忙撤剑，紧跟着飞跃而起，向法空直扑过去，带着一片雪亮的剑光，飞鸟般掠了过去。


剑光绚烂，直斩法空前胸。但当剑尖刚到法空身前三尺处时，那奇异的颤动又出现了。这次，不但是剑，就连宁致远都被这颤动带歪了身形，直向一根殿柱撞去，就如一片从空中飘落的雪花，被风吹得不由自主地斜飞。


庭中的高手全都大骇：法空竟能破“月下折梅八式”！身在半空的宁致远此时已无暇变招，只得疾伸左手，一拍殿柱，然后横掠五丈，这才勉强避开了法空疾刺过来的三剑。他人还未落地，又是一片剑光兜头罩来，他疾举剑，但双剑才一相触，那可怕的颤动又从剑尖上传过来了，此时的宁致远已无处可避，轻叹一声，只得撤剑。可这次未等他把剑撤出，忽然，在他眼前就幻化出万千树在雪雾中轻曳的梅花的花枝，“折梅八式”的第一式“暮雪潇潇江上树”！


他不假思索，一剑横挡，但这一剑才挥出，漫天的梅花忽然都消失了，紧跟着，他眼前白影晃动，静立一侧观战的章强东等人刚心中道得一声“不好”，只见法空白衣飘举，出指如风，已点中了宁致远胸口的“玉堂”、“石关”、“璇玑”三处大穴。


众人的惊呼声中，宁致远摔落地下，青钢剑“忽”的一下，远远地掉在了院墙外。朱承岱、西门坚等人无不惊怒交集，呼喝一声，齐往前扑，两人去扶宁致远，三人夹攻法空。而游凡凤见势头不对，也持剑疾斫法空右颈，但未等他长剑刺到，章强东、朱承岱、丛景天三人在一连串的“砰砰”声中，已被法空点倒了。


几乎与此同时，法空掌中剑向上一迎，以游凡凤使剑逾三十年的功力，竟然没看清楚这一剑是如何刺出来的。紧接着，游凡凤只觉虎口一震，剑已拿捏不稳，直飞出去，在剑脱手的同时，他左肩、右胸、腋下一麻，再次被点中穴道，摔翻在地。


阶上的晏荷影吓傻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宁致远、叔叔还有四海会的五大护会堂主及几名青年弟子竟全被法空打倒、点中穴道，横七竖八地躺了满院。


这……这个法空是什么人？他简直就不是人，而是个恶魔！只有恶魔，才能用这么凶狠可怖的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打败了宁致远等这许多武林中绝顶的高手！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就不能相信，世上真有功夫高到这种地步的人！


她看着闲立庭中，清雅如鹤，僧袍上一尘不染的法空，如见恶鬼，牙齿因惊惧而“咯咯”相击：“鬼……你这个老魔鬼！”


“哈哈哈！”法空仰天狂笑，“等了一辈子，总算是等来了这一天！老衲总算是要名扬四海了！哈哈哈，一夜之间，武林盟主、人间散仙、宸王世子，全死在了老衲的剑下，这种战绩，就是千秋万载之后也无人能及！”


“大师不是还想跟我参详‘月下折梅剑法’吗？怎么？现在您不想参详了？”就在法空举剑，要刺向赵长安咽喉时，赵长安忽然睁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吓了一跳的法空，问道。


“呵呵，原来……你没晕啊？刚才一直在装死！”


赵长安笑道：“不装，又怎么能把大师您的武功路数看个一清二楚？正如大师若是不装，又怎能将骗取传世玉章的‘美誉’不动声色地就安在了我的身上？”


“老衲几时曾说过一句传世玉章是你骗取的话来？四年前在姑苏雪姿堂中，说这话的是他！”法空一指地下狼狈不堪的宁致远，“老衲是佛门弟子，从不打诳语，更不会干那些诬良为盗的勾当！”


赵长安目光闪烁，费劲地撑起身子，坐稳了：“赵某不才，有个佛理，想跟大师参详参详。”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破得没了形状的衣袍下摆，看那神情动作，似乎他正坐在一张双龙戏珠金交椅上，身上穿的，是一袭织绣极为精美的龙袍，“敢问大师，《金刚经》的第九章--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妄想执有我人众生及与寿命，认四颠倒，实为我体，由此便生憎爱二境，于虚妄体重执虚妄，二妄相依，生妄业道，有妄业故，妄见流转，厌流转者，妄见涅槃。此经句当以何解呀？”


法空眼珠乱转：“呃……这个嘛……《金刚经》的这段经文，说的是世间众生，都想执有众生和寿命，这就犯了三重大错，既生妄想，又认四颠倒，再于虚妄体重执虚妄。”


“多谢大师的不吝赐教。”赵长安笑了，“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


早被他的这番举动惊呆了的晏荷影，从三天前的晚上得见他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笑。这时，一见他那云过青天、燕掠春波般明净的笑容，顿时，她就有一种感觉：尹郎又回来了！那个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的尹郎又回来了！虽然他现在形容枯槁，声音暗弱无力，整个人一眼望过去跟个叫花子没什么分别。宁致远等人也有跟她一样的感觉，于是，他们沮丧的眼中也有了光芒。


赵长安接着问：“《华严经》的第九品--一相无相分云：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敢问大师，何以我即是阿罗汉？而那罗汉道，又该如何得呢？”


“嗯……这个嘛……”法空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方道，“《华严经》的这段话太艰深了，现在一句两句话的，老衲没法解说清楚。”


“哈哈哈……”赵长安纵声朗笑，“大师，至此您已犯了三重大错，您可晓得吗？”法空一怔，用眼光询问对方。


“您既爱乱打诳语，又诬良为盗，种种行径，岂是佛门弟子所为？我可不能再称您大师了，可若不称您大师的话，那我又该称您什么才好呢？”赵长安攒眉苦思。


法空一愣，微现怒容：“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一个在佛门中修行了几十年的高僧，竟然连佛家的几部经典都搞不清楚。刚才我问的第一段经文，实出自《圆觉经》，而第二段话则是《金刚经》里的，大师竟把这么根本的两部经都弄错了，又怎可能是我佛座下的得道弟子？”


法空一愕，随即笑了：“殿下真是这世上的第一等聪明人，居然一下子就揭穿了我的老底。不错，我的确不是个和尚！”


一听他自承是个假和尚，院中人除游凡凤，皆面露惊异。赵长安道：“其实，早在四年前，我听说你在雪姿堂中那一番胡天胡地、不知所云的诳语后，我就知道，你这个和尚是假的！那天晚上，你说的话荒谬可笑、漏洞百出，姑不论你竟把叔叔说成是个见利忘义、卑鄙阴毒的小人，也不论净一法师的圆寂被你渲染得那般凄惨恐怖……”


“哦？”法空犀利的目光直逼对方双瞳，“听殿下意思，你清楚当年净一法师圆寂的真相？”


赵长安眼中闪过了一丝痛楚：“这话我们以后再说。最最可笑的是，你这位‘大德高僧’那晚在乱打诳语时，开口就错！‘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乃出自<a href="/book/159/index.htm">《金刚般若波罗蜜经》</a>的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而你却说是《华严大藏经》，这就是你犯的第一重大错！试问，一个真正的佛家弟子有可能将这么根本的事都弄混了？是以当时我就明白，你是个假和尚，真骗子！而且还是个巨骗！”


“嘿嘿，那我之所以这样做，为的又是什么呢？”法空居然笑了，且笑得那般从容。此人脸皮之厚，令见惯了世间百态的游凡凤、宁致远等人亦无不叹服。


赵长安道：“你之所以这样做，为的是要引发武林的第二场浩劫，让所有的帮派门会自相残杀，从而达到你不动一根手指，就消灭整个中原武林的目的！”


“殿下也太高抬我了吧？以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办得了那么大的事情吗？且消灭了整个武林，于我有什么好处？”


赵长安脸现悲愤：“你当然不是一人之力，你身后有皇上在撑腰，而整个武林没了，于你也许没好处，于皇上却有好处！”


法空开始有些心虚了：“我和皇上要覆灭整个武林？殿下这话未免也太过火了吧？那些人为抢假的传世玉章，疯狗一样……”


赵长安咄咄逼人：“那真的呢？”法空语塞。赵长安仍连珠炮似的问：“真的既不在我身上，且这世上除了你也再没第二人见过真的传世玉章，那这一点，你又作何解释？”法空不答。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赵长安目光沉痛，“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真的传世玉章！”


“啊？”晏荷影、宁致远等人全失声惊呼。


赵长安解释道：“换句话说，也就是根本没有这么一块藏有巨额财富、武学秘籍和可得天下权力的传世玉章！所谓的传世玉章，根本就是皇上无中生有编出来的！他利用人的贪心，引诱整个武林都去抢夺这镜中花、水中月，使他们为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相互杀戮，以达到皇上消灭整个武林的目的。实际上，这一招在建元初年，皇上就已经用过了，那一次，整个武林险些都覆灭了。这次传世玉章重现江湖，不过是皇上的故技重施而已。而助纣为虐的帮凶，正是你这位‘慈悲为怀’的‘大德高僧’！”


法空嘿然冷笑：“殿下是怎么看出我跟皇上的瓜葛的？”


赵长安冷笑：“那是四年前，皇上的万寿节前，我去汴梁城外的大兴善寺，第一次看见了大师你。当时寺里住持告诉我，你是被皇上请来宣讲佛法的。这就奇怪了，皇上精通佛法，他请高僧，决计不可能请你这么个连《华严经》、《金刚经》都分不清的假和尚呀。除非……皇上要听佛法是假，另有安排是真！而这个安排，除了传世玉章，我想不出来还能是什么。”


法空脸色变了，没想到，赵长安竞能一眼就看到事情的本来面目，进而抽丝剥茧，将那疑雾重重的一团乱麻理出头绪，并明晰地指了出来。他点头：“不错，世上的确是没有传世玉章。所谓的传世玉章，的确是皇上用来消灭中原武林的一个手段！”既然谎话已被拆穿，法空索性明白承认。


赵长安却面现疑惑：“可是，我却有一点不明白，何以这次传世玉章重现江湖，还没有灭掉几家帮派门会，大师就把这股邪火引到了我身上？你这样做，不是违背了皇上的旨意了吗？”


法空哈哈大笑：“哈哈哈……这次传世玉章重现江湖，的确是要消灭中原武林，而且，这次要灭的第一家，皇上指定的就是四海会。所以我才说那些净一法师圆寂前，要我把传世玉章交给四海会的话。那块象牙牌本来是要作为真的传世玉章塞给宁致远的，可那晚在雪姿堂，我听了晏大小姐的一番话后，临时改了主意，觉得这块传世玉章塞给殿下你更合适。”


“所以，你就说那块传世玉章是假的！”


法空点头：“世上本就没真的传世玉章，那晚无论晏大小姐拿出块什么传世玉章来，金的、银的、铜的、铁的、玉的，我都可以说它是真的，也可以说它是假的！那一晚上，我说的那么多话里头，唯一的一句真话就是，那块传世玉章是假的！”


赵长安却又痛苦地低下了头：“你唯一的一句真话，却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地。不知我何时得罪了你，会让你这么恨我，竟连圣旨都不顾了，苦心孤诣地想我死？”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法空的脸在这瞬间忽然变得形容不出的狰狞恐怖，宁致远等人不禁都打了个寒战。只见他缓缓抬起左手，撸起宽大的袍袖：“殿下，你还记得它吗？”如水月色下，众人都看得清楚：在他的左肘上，有一块状如新月的暗褐色胎记。


“啊！”一看到这块胎记，赵长安就像被根带刺的钢鞭狠抽了一记，浑身大震，“是你？”他眼神奇怪至极，除了极度的惊讶外，居然还有万分的欣喜。


“不错，是我！”法空阴恻恻地笑了，“没想到，殿下的记性这么好，都过了二十一年了，居然还能记得我！”


赵长安似乎欣喜万分：“伯伯，您……您到底是谁？我已经找了您二十一年了，今夜总算是找到了！”


“他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华南山！”静坐一侧的游凡凤冷笑。华南山？晏荷影大吃一惊：这个假和尚难道……难道会是二十一年前，声名显赫一时的武林六大高手之一，后又和少林寺达摩堂首座净一法师一同莫名失踪的丐帮帮主华南山？而看法空面色平静，显然，已默认了游凡凤的话。


“净一和尚好威风，君子爱在花丛中。丐帮帮主是英雄，万悲狂人肖一恸。白云天上白云飞，全不如一个游凡凤！”华南山仰望夜空，眼中有无限的感慨和悲凉，不无嘲讽地笑，“丐帮帮主是英雄？呵呵呵，英雄？想老夫当年，曾经也是个英雄！”赵长安忽然挣扎站起，要去挽华南山。不料他却警觉地闪开：“你做什么？”赵长安认真地道：“华老前辈，我现在就把您的功力还给您！”


华南山冷笑：“还？你以为，把功力还给老夫，你跟老夫的这笔账就两清了？幸亏老夫还活着，老夫当年要是跟净一法师一样，当场就死了，那你又把功力还给谁？想得多美呀，把已多得不耐烦的功力还一点儿给老夫，你就消除了心里面对老夫和净一法师的歉疚了？从此以后，再想起这段陈年旧事的时候，就心安理得了？”


每说一句，他就向前逼上一步。赵长安被那满蕴怨毒的话语逼得连连后退：“我……我……”


华南山阴冷的眼光看得赵长安无法抬头：“二十一年的忍辱含垢，二十一年的隐姓埋名，二十一年的刻骨伤害，是今天晚上你还了功力就可以了结的？还？你拿什么还？你能还给老夫一生一世吗？还有，还有净一法师的一条老命，你又怎么还？还？在这个世上，有些伤害，有些欺辱，是永远也不可能偿还的！何况，世子殿下，以老夫现在独步天下的武学修为，还用得着您来还吗？”华南山脸上突然义现出了柔和的笑容，语气也柔和了。


这样的笑容和声音，宁致远等人看了、听了，无不背上发冷，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疙瘩。赵长安黯然垂首：“晚辈的确负华老前辈太多。”沉默半晌，抬头，明净的双瞳淡定地注视着对方，“您杀了我吧，欠的债，迟早都要还的！今夜才还，已经太便宜我了！”


从华南山撸起袍袖的那一刻起，宁致远等人就如坠五里雾中。这时，听赵长安竟然要用命来抵偿一笔什么“旧债”，众人无不又急又惊。“不成！你死了，我们也活不成！”众人一看，是晏荷影，“今夜所有的真相都已被你揭穿，他做过的所有恶事要是传扬了出去，不出三天，全武林人就会把他剁成肉酱。为了掩盖他的罪行，今晚他肯定会把这寺里的所有人都杀了灭口。现在，大家都被他打败了，你要再死了，大家也全都会死。你不能死！”


赵长安僵在当地，发了好半天的怔：“我不能死？”


“怎么，殿下，现在，还想不想跟老夫‘参详’一下剑法？”华南山狞笑着，脚尖一踢，“锵啷”，一柄剑光如水的青钢剑就落在了赵长安脚下。


赵长安怔怔地看着这柄剑，然后缓缓转身，一瘸一拐地上了台阶，俯身拿起那个因潮湿闷热的天气而已经发酸的霉馒头，还有那碗霉粥，万分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全咽了下去。


他从三天前的晚上，被游凡凤、晏荷影灌了一碗米粥后，就再没进过一点食水，刚才强撑着跟华南山周旋，说了那么多的话，早就心慌气短，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发晕。恶战在即，身上，特别是手上，没有一丁点儿的气力，那怎么成？虽然这个霉馒头和这碗霉粥不可能马上就让自己龙精虎猛，但腹中有点东西，也能抑住那一阵阵的眩晕心悸之感。


看着对手那副随时都可能摔倒的样子，华南山眼中充满了讥笑：就这模样，还想跟老夫较量？宁致远、游凡凤的情形好过你万倍，现在还不是都躺在了地下！


赵长安却不看他：大战在即，自己不能分了心神！他蹒跚下阶，慢慢弯腰，去拾那柄青钢剑。三年多没拿过这么重的东西了，这时被突然一坠，剑没拿起来，反而整个人都被剑的重量带得向一旁倾侧，虽急忙撒手，但还是跌跌撞撞地连着奔出去四五步远，这才又站稳了。


一看他这样，宁致远、游凡凤等人的心一沉：完了！这么孱弱的身体，怎么可能跟状态已达巅峰的华南山较量？


他们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赵长安现在就连站着都觉得万分吃力。他全身发软，双脚发飘，左膝下的那个烂疮刀剜般剧痛，双眼望出去，不论人还是物，都是模糊的。他急促地喘着，额上迸出了一层虚汗，定了定神，与华南山商议：“华老前辈，要么……我明早再跟您比？现在……我乏力得很！”


“不成！”华南山的回绝斩钉截铁，“夜长梦多，老夫不想再生什么变故！今晚这寺里的所有人不死了，老夫这心里不踏实！”的确，在做了那么多的恶事之后，任再狠、再毒、再冷酷的人，也会心虚的。


赵长安暗叹口气，四下里一看，然后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到殿前，左手撑膝，俯身捡起地上一根长约半尺、顶端分叉、燃了一半就熄了的污脏香棍，颓然坐在佛殿的青石基上：“华老前辈，请出招吧！”

第六十章 还如一梦中


他不想露怯，高手过招，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不能让对手察觉出自己的弱点。可这时的他已拿不起那么重的剑了，更不要说是挥动它，而且，他也没办法比较像样地站着。于是，他只得这么坐着，坐在那里，拇、食二指拈着一根香棍。


一看他这样，惊愕不已的华南山咬牙笑了：“真的有这么虚弱？你居然恁看不起老夫，拿根香棍，坐着就要跟老夫过招？”赵长安苦笑不答。


“刷！”大怒若狂的华南山宝剑曲手了。他在这套剑法上的造诣的确已臻化境，一剑挥出，银光匝地，漫天森寒的剑气当即迎面扑来。一式“怅望千重山色”，将赵长安全身都罩住了。雪亮的剑光，映白了赵长安枯瘦的脸庞。


就在这刹那间，赵长安全身都轻颤了一下，他感受到了这一剑那天下无敌的威力，这威力，刹那间令夜空中的明月都失去了颜色，这一剑，已将他所有的攻势都封死了。他只得后仰，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剑的威力压得向后弯曲，杀气针尖般刺入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他拈着香棍，向前一迎，动作看起来很慢，很随便，但就是这么舒缓随意的一个动作，却带着种说不出来的从容和优雅。就仿佛是在翦翦清风的吹拂下，无数瓣梅花花瓣在雪雾中一齐慢慢地绽放，那样清新自然，完全没有一点可令人恐惧的威力，更别说是要致人死命了。这就是“月下折梅八式”的第一式“暮雪潇潇江上树”，


香棍才一迎上剑尖，赵长安顿时就感受到了一阵诡异的颤动，那击败了宁致远和游凡凤的颤动，那能破“月下折梅八式”的颤动！香棍也无法控制地向一边偏。


如银的剑光映亮了华南山的笑容，世上也唯有他才能想出破解“月下折梅八式”的招数。可惜，对手现在的状态实在太差了，而且握的也不是缘灭剑，这使得他挥出来的“月下折梅”剑法大打折扣。不然的话，今夜自己跟他的这一役会更加辉煌、壮丽、动人，令千秋万世之后的人们提起来，仍万般钦羡，追慕不已。


但身体被香棍上的力量带得偏向一边的赵长安并未撤棍，更未变招，他只将香棍再往前一递，竟将自己的整只右臂都送到剑光里去了。但当他这样一做之后，香棍上诡异的颤动反而消失了，没有了！


未等震惊不已的华南山回过神来，他拈着香棍，轻描淡写，随意挥洒，一瞬间已挥出了八剑！每一剑的挥出，都令华南山呆愣了一下，他不禁放缓了攻势：这是“月下折梅八式”，但却远胜自己的“月下折梅八式”！这么高妙逸美的剑招，他平生从未见过，就为了好好地看一看这八剑，他也愿意放慢攻击的速度。反正赵长安这八剑使得再好，也打不败自己。


宁致远等人也看呆了：一样的剑法，怎么赵长安使出来的，跟自己、华南山使出来的就有这么大的分别？跟赵长安使出来的相比，自己几人使出的“月下折梅八式”，简直就像是街边上一个根本不会武功，喝多了的醉汉擎着根木棍在横劈乱削，毫无章法，滑稽可笑至极！


香棍色泽暗淡，做工粗陋，还沾满了尘土，显得十分肮脏，毫不起眼。但他这八剑一挥出，这根香棍立刻就变了，变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有了灵气！他已将他所有的生命和灵气都注入了这根香棍。这八剑的走势空灵飘逸，如清风般自然。可是，八剑挥过之后，所有的动作好像都已经穷尽了，像是水，已流到了尽头；又像是云，已飘过了山后。赵长安挥出的剑势也慢了，很慢！虽然很慢，可是还在走，还在向前！。


这时，他又一剑轻飘飘地刺出。这一剑本来毫无变化，可是忽然间，那变化就来了，这变化是那么从容自然，就好像是清风拂过、明月，照过、梅花开过、雪片飘过，本来就该在那里，本来就该来！这一剑，不着边际，不成章法。然后，他就挥出了跟华南山动手以来的第九剑！


这一剑，比“折梅八式”中的任何一剑都更慢，更加柔和，就像是掠过梅枝的一阵微风，又像是在清明月色朗照下淡淡袭来、但永远也不会消逝的一缕暗香！


月光迷离，空气中浮动着远山木叶的清香，一阵风过，拂起赵长安的袍袖和衣袂，使他飘飘欲仙。就在这一瞬间，他又变成那个衣白袍、发金冠、丰神俊逸、高贵端华的绝世青年了！


柔和、飘忽、清雅的一剑，疾向措手不及、无法闪避的华南山咽喉刺去！这一剑的刺出，连赵长安自己都无法控制，这根香棍，已有了这一剑的生命和力量！


顷刻，华南山、赵长安的脸色都变了。华南山的表情很奇怪，虽然他并未料到今夜他会死，会被早已气息奄奄的赵长安杀死，会死在一根污脏粗陋的香棍下，但他脸上却带着一丝微笑，那是种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毫无畏惧、坦然、宁静，甚至是略有一丝喜悦的表情！


而赵长安则惊恐地意识到：马上，他又要犯下一个大错，一个他永世都无法弥补的大错了，他要杀死一个他本不该杀死，反而应该补偿的人！虽然，这个人做了那么多的恶事，令他饱受冤屈和痛苦，还险些置他于死地。可即使这人该死，也不应由自己杀了他，也不应让他死在自己的手下！但这一剑的刺出他已无法控制，他沮丧绝望地看着，看着香棍疾向华南山的喉头刺去！


这时，二人眼前一花，一只手凌空疾伸过来，只一下就扣住了赵长安的手腕。为消解这一剑刺出的威力，这只手在扣住他手腕的同时，疾向前一带，赵长安只觉有人一托自己的腋下，他立刻飘飞起来，被一个人托举着，飞到了半空中，惊风般飞掠五丈。两人在快撞到寺庙院壁上时，这人左手一撑墙垛，双足力蹬，“轰！”长逾七丈、高达四丈余的整堵院墙便全因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而垮塌了，这才消解了那第九剑的威力。然后，两人在腾起的漫天灰尘里缓缓转身，轻盈落下。望着这人温暖而动人的笑容，赵长安傻了，半晌，才口吃地道：“二……二哥，怎……么会是你？”


就在刚才性命攸关的一刹那，瘫倒地上．连一根小手指尖都不能抬起的宁致远忽长身而起，疾风般疾掠过来，扣住了赵长安的手腕，紧接着用极巧妙的身法、极高明的招数、极迅捷的反应，化解了他那惊世骇俗的一剑的威力。


赵长安再一看，华南山双手连挥，已解开了庭中所有人的穴道。游凡凤、马骅、丛景天等人笑嘻嘻地爬起身来，一边拍打着衣上的灰土，一边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或致意，或问好，或夸赞方才那一剑的高妙，或表达重逢故人的喜悦……


赵长安茫然至极，突觉天旋地转，身子往下一沉，幸得宁致远一把抱住了他：“先别忙着说话。”


半扶半抱地，众人将他撮弄进殿里躺下。马骅从怀中取出一摞仍热乎乎、香气扑鼻的葱花肉馅油饼递给赵长安，但他摇头不接。


“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被眼前这一幕搅昏了头的还有一个人——晏荷影。她瞪着那远远立在殿门旁，正安详地望着殿内乱哄哄的情景的华南山，困惑不解。游凡凤笑了：“今夜这一切，本就是我们排练好了的一出戏。”


原来，七天前的湖州赛宝会上，一打听到赵长安的踪迹，游凡凤马上就飞鸽传书宁致远。游、晏二人找到赵长安的次日绝早，宁致远等人就赶到山脚下了。与游凡凤碰面后，得知赵长安颓废绝望，经过商议，众人赶快编了这出“戏”，还演练了好几遍，然后这才上山，为的是能让赵长安重新振作起来。


为了不让赵长安看出丝毫破绽，四海会的五位护会堂主，每人都给了华南山十年的功力，而宁致远是三十年。有了八十年的功力，功力早失的华南山这才能把众人打得落花流水，而破“月下折梅八式”的剑招，也是宁致远教给华南山的，为的是好让他胜得更合情合理。


宁致远微笑摇头：“唉！我足足花了三年工夫，日思夜想才琢磨出来这个破‘月下折梅八式’的法子，可今夜一看才知道，原来，折梅剑法的确是完美无缺的剑法，世上根本就没有人、没有法子可以破解它！”


晏荷影恨恨地看着微微笑着的华南山：“那……这个人，以前干的那些个‘好事’，莫非也是演戏？”


“这倒不是！”华南山缓步踱进殿来，“老衲从前做的那些恶事，都是真的！”这个假和尚，居然又自称起老衲来了！


“唉！”他目光沉痛，“老衲为了二十一年前那段根本不能怪殿下的往事，心里对他充满了仇恨。二十一年来，每时每刻我都在寻思着怎样报复他，因此隐姓埋名，假扮和尚。老衲不但恨他，恨皇帝，还把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恨上了！恨他们为何能活得那么自在、滋润、开心！老衲活不好，那别人就不能活得好！要伤心、痛苦、绝望，就大伙一块儿伤心、痛苦、绝望！”


四年前，皇帝召华南山进京，要求他再次助自己实施这个用传世玉章挑动中原武林人士自相残杀的毒计时，华南山几经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恨游凡凤保护赵长安，就假托他的名义，让素与他交好的荆北大侠白云天护送那块象牙牌去富春江。白云天才一出发，华南山就把传世玉章在他身上的消息传扬了出去，好让江湖中人都去追杀他。


“起初，计谋实施得还算顺利，在雪姿堂，本来老衲是要把那块象牙牌说成真的传世玉章，再塞给四海会，好让全天下的人都去跟四海会拼个死活。可听晏姑娘说了她在那三个多月中的经历时，老衲立刻猜到，尹延年就是世子殿下！老衲当时正发愁不知该如何报复世子殿下，现有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要不赶快抓住，那可真也太对不住自己了。于是老衲就改了主意，说那块传世玉章是假的，不消老衲再多说什么，大家自然会想，既然这块传世玉章是假的，那真的肯定就在尹延年身上。”


“唉！”宁致远叹气，“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偏偏三弟又不要那十万两黄金，越发让人起了疑心。”


华南山宽慰他：“盟主也不须太过自责，你当时那样想，也是人之常情，反倒是老衲心怀嗔恨，在邪路上越走越远了！”


没过多久，皇帝发现事态的发展已偏离了预期，于是在万寿节前，又一次把华南山召进京，传授了另一套计谋，既要把赵长安从火坑里拉出来，还要把整个中原武林再推进去。他的计谋虽然高明，但满怀怨毒的华南山当时虽满口答应，可一离京就将皇帝的圣旨抛到了脑后，并且隐藏行踪，令皇帝再也找不到自己。


紧接着，赵长安远赴姑苏救晏云孝，他的侠义之行，感动了晏家四侠和当时在场的许多人。华南山一看情形不妙，赶快胡扯一通，强词夺理，这才又坐实了赵长安夺宝杀人的恶名。此时提起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华南山懊悔不已，连连诅咒自己该堕入阿鼻地狱。


“可现在，你怎么又来帮宁大哥救他呢？”看见他眼中浓重的悔恨和愧疚，晏荷影对他的恶感不禁消解了许多。


“那还是因为世子殿下。三年前的西湖一役，武林中人全去了，要杀他。可他在察觉朝廷大兵要包围清剿这些人，也包括老衲后，他却拿自己做挡箭牌，救了四万多人。回来后，整整半个多月的时间里，老衲吃不下，睡不着，白天黑夜地扪心自问：老衲这些年来，都对世子殿下做了些什么？犹豫了将近一个月，最后老衲终于想通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己种的恶果，要自己去拔除！自己作下的罪孽，要自己去偿清！”


于是，他动身前往青州，要向赵长安说明事情原委，然后再请他亲手发落，该杀该剐，都一肩承当。可还没到泰山，就听路人相传：赵长安失踪了。华南山一想，觉得他可能会去望郎浦，就又折身往南赶。可才到南海，却听说赵长安被宁致远救回后又没了踪影，思前想后，他找到宁致远，和盘托出了实情。


其实在此之前，宁致远已对他起了疑心。有关传世玉章的点点滴滴，细想之下，漏洞极多，而在了解了赵长安的为人后，这位法空大师的所作所为就更令人生疑。宁致远正打算在找到赵长安后，再去富春江质问他，他倒先来了，但不是来狡辩，而竟是来说出实情，并求宁致远处置他的。他既已忏悔，真心改过，宁致远又怎能再责罚他？且论起来，最有权责罚他的人，也不应是自己，而是赵长安。是以这次得知赵长安的踪迹，他立刻通传华南山尽速赶来。今天赵长安之所以一蹶不振，追源论始，皆因他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而设法令赵长安振作，于他而言，义不容辞！


“阿弥陀佛，世子殿下，”华南山合十，对赵长安躬身一礼，“因为老衲的一念嗔恨，使世子殿下在这四年中身堕炼狱，遍历其苦，现在，老衲求世子殿下的责罚！”


赵长安望了望白眉燔然的华南山，万千往事，一时间俱涌上心头：“因因果果，陈陈相循，冤冤相报，何日才是个了局？您走吧，我欠您的，您欠我的，这一刻都了结了。从今往后，您我二人之间再无半分的牵扯。”


宁致远心一沉，就在这一刻，他又看见了赵长安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众人为让他振作而演的“戏”，虽激发了他的侠义心肠，令他暂时“振作”了一下，可他心魔未除，现在又堕入到不能自拔的沮丧、痛苦和绝望中去了。这可怎么办？


正当他忧心如焚时，这边，章强东殷殷邀请华南山加入四海会。法空问：“为什么？”章强东踌躇了一下：“今晚你把什么都说了，老夫只怕以后那些人不会饶过你！”


不只是他，其余人也都这样想。他助皇帝挑动武林中人自相残杀，虽然毒计才起了个头，他就将邪火烧到了赵长安身上，使得这场灾难没有二十七年前的那次惨烈，但毕竟也还是死了不少的人。且世上人谁愿意被耍猴一样的欺骗玩弄？想那些武林中人一旦得知，原来那块使自己神魂颠倒、利令智昏的传世玉章竟是一场骗局时，愤怒之余，一干山野草民奈何不了高高在上的至尊天子，莫非还不能来找华南山泄恨出气吗？虽他现已改恶从善，但江湖中睚眦必报的人多得是，今夜他离开这里，只怕不出三天就会有噩讯传来。章强东现邀他加入四海会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以后宁致远头疼的事可就要多了。


宁致远也点头同意：“章伯伯的法子好。华老前辈，您就留在四海会吧！正好，我们护会的堂主还差一个，由您来充任，再合适不过了。”


华南山微笑摇头：“阿弥陀佛，盟主和众檀越的好意，老衲心领了。不过，众檀越请看，”他除下僧帽，露出了头顶的九个香疤，“老衲早已皈依佛门，现在是少林寺达摩堂的弟子，法号仍为法空，不敢再入他门。”


“啊？”宁致远等人大出意料。


法空闭眼叹道：“装了半世的假大师，终究做了真和尚。西湖一役后，老衲已由弘慧大师剃度，做了他的座下弟子，从此一心向佛，不问凡尘中事。那些恩恩怨怨，于老衲而言，已全都是过眼云烟。”宁致远等人肃然起敬，忙恭敬合十为礼：“大师既有去处，在下不敢再留大师，就让在下的兄弟们送大师一程好吗？”


法空微笑，澄净慈祥的目光转向面色灰败、瞳仁暗淡的赵长安：“老衲今天本是为除恶因而来，现恶果虽去，恶因未除，怎能离开？世子殿下，你曾说你心难安，一直在寻可安心的不二法门，现在，就由老衲来为你安心如何？”


赵长安浑身一震，转头，凝注他，眼中渐渐有了亮光：“心怎样安？”


“你把心拿来，老衲自会为你安！”


赵长安当时就怔住了，良久，方喃喃自语：“我的心在哪里？我找不到我自己的心！”


“老衲为你找！”


“你知道它在哪儿？”


“知道！”


“它在哪儿？”


“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喏！”法空一指寺外，“请殿下随老衲来，老衲自会将你的心找来，为你安心！”


不用人扶，赵长安一下就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之快，力气之大，令围簇在他身周的人全吓了一跳。才一站直，他身形一晃，又要摔倒，法空一把托住了他：“走！”然后，两人相携出门。


看赵长安步履不稳，晏荷影想赶过去搀扶，却被游凡凤拉住了衣袖。她回头一看，他轻轻摇头，示意留步。但见二人出了寺门，还往前走，她终是不放心，也跟了出去。


却见二人就在一株亭亭如盖的苍劲古松下席地而坐。法空眉目飞舞，口说指划，但离得远了，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见赵长安神情专注地听着，双眼越来越明亮，唇边也渐渐现出了笑意，还时不时地与法空争上两句，两人的争论渐趋激烈。一次争得狠了，法空腾地跳起身来，跺足大吼，看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好像马上就会掉头离去，但在地上转了两圈之后，却又愤愤坐下，继续与赵长安理论。


宁致远等人也出了寺门，遥望二人参禅论道，不敢上前打扰。就这样过了竟有三个多时辰，天快亮了，二人却仍神采奕奕，无丝毫倦意。宁致远正想，要不要送点水去，突见法空双掌一拍：“此心即安！”


赵长安一怔，沉思片刻，然后猛地抬头，哈哈大笑，笑声豪迈狂放、纵情无羁，在晏荷影、宁致远、游凡凤等人的印象里，他虽然时时都在笑，但像这样舒畅开怀、无拘无束的笑声，众人都还是头一次听到。


法空微笑，凝视笑声渐渐低歇下来的对方，轻轻一拍他肩膀：“此心既安，现在可以先好好睡上一觉了！”赵长安立觉一股柔和绵长的力道从肩膀传遍了全身，感觉就好像自己幼时躺在乳母温暖丰腴的怀中一般，无比自在舒适。他顿觉眼皮涩重，倦不可当，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就躺在了草丛里，头才着地，已有轻轻的鼾声响起。


俯首笑视睡得婴儿般香甜的赵长安，法空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都摄六根学势至，返闻自性奉观音。此真我佛兴方便，向上一机莫漫寻。”然后起身，也不与伫立寺门外的宁致远、游凡凤等人道别，一拂袍袖，翩然而去。


这一觉睡得酣畅舒服极了，直到次日午后，赵长安才醒。他一睁眼，就见一人盘膝坐在他身旁，擎一把油纸伞，只为了怕他会被炎夏的烈日晒伤，替他撑起了一片荫凉。像这样手臂悬空，仅凭腕力保持一个姿势，连撑几个时辰，就是一个会武的强壮男子也决计吃不消，何况是娇弱如荷花般的晏荷影？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良久，还是晏荷影先开了口：“尹郎……”只唤了这一声便哽咽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滚落。这声呼唤虽轻，却似一柄大锤，重重砸在了赵长安心上。他五内震动，霎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五月间的望郎浦，似乎又只有自己二人，在那海滩上、树影下，同看潮生，同赏日落……


眼望他形销骨立、憔悴枯槁的样子，晏荷影深深自责：虽然他从未因为她对他的误会和伤害而责备过她，但此刻，她又怎能因他的宽容就心安理得了呢？


她不禁嚎啕失声。寺内的宁致远、游凡凤等人乍听到哭声，吃了一惊，疾奔出来，却见赵长安正扶住她，亦不虚言安慰，只用宁致远覆在自己身上的一袭长衫为她拭泪。众人俱舒了一口气，听着那饱含自责、愧疚、懊悔、悲伤还有重逢的喜悦的哭声，众人眼眶也发潮了。游凡凤低头，一悄悄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水，却见章强东亦正在用手背猛揉眼睛，边揉边骂：“他娘的，他奶奶的，格老子，这贼娘日的该死虫子，哪不好飞，偏往老夫的眼睛里来？”


半月后，众人回到泰山。赵长安经过这半个月无微不至的照顾调理，沐浴更衣，请医开药，治好了浑身的烂疮，左膝下的那处伤也已收口结疤。吃得好，更重要是睡得好，十几天下来，他已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是，除了瘦之外，整个人跟以前相比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更安详，更沉静，也更耐看了，是那种饱经风霜和苦难之后才会有的一种成熟和从容。


才到中天门，还没下车，远远地就见一个花苞般的小女孩儿飞迎了上来：“爹！爹！爹回来了，安儿想你！”宁致远赶快从车上跳下，一把抱起她，先狠狠地亲了两口：“爹也想你！”这才笑对赵长安，“这是安儿！那年西湖之会后生的。”


腹部高高隆起的昭阳也扶着两个小丫环的肩，步履蹒跚地来了，还离着老远，已在急切地呼唤：“延年哥哥，延年哥哥！”一望见赵长安，忽背转身，“哇”的一声就哭了。


“哎呀，你真是，三弟才回来，大伙高兴都还嫌来不及，你倒一见面就哭！”宁致远忙放下女儿，低声安抚她。赵长安也跳下车，笑道：“昭阳妹妹一见我就哭，是不是怕我嘴巴搭在锅沿上，来白吃白喝？既然女主人厌烦，那我这个混饭的可就要逃之天天了。”


“扑哧！”昭阳忍俊不禁：“还敢逃？先砍断你的两只脚！让你一逃就是三年！”


“对！”后面车中下来的晏荷影煽风点火，“也省得让大家伙急急慌慌地四处乱找。”


众人说说笑笑地进门，到中堂坐下。昭阳一把拉过安儿，指着赵长安：“这就是娘常跟你说起的三叔叔，快，快叫三叔叔！”安儿怕生，拗着不肯。昭阳哄她：“快叫，叫了三叔叔有好东西给你！”


“昭阳，”宁致远忙拦，“你又这样教她！”安儿一听有“好东西”可得，赶紧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三叔叔！”这个称呼入耳，赵长安颇有新奇之感：“没想到，我也加官，做了叔叔了。”


“这算什么，到明年这时候，你更要晋爵，有人叫你做爹！”昭阳笑谑。晏荷影不由得飞红了脸。赵长安神色自若：“才一出生就会叫爹？那岂不是成了怪物了？”


“哈哈哈……”在要掀翻屋顶的大笑声中，晏荷影疾步逃离中堂。


赵长安对灵秀可爱的安儿招手：“安儿，过来，三叔叔有好东西给你！”未等父母阻拦，安儿已扑到了他怀中，赵长安将她抱在膝上，问她叫什么名字。


“宁谢安！”安儿口齿清楚地大声回答。“啊？”赵长安龇牙咧嘴，但心中却满溢浓浓的暖意。


“延年哥哥，你回来得正好。”昭阳轻轻拍了拍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也快出世了，你给起个名字吧？”


赵长安苦笑，摇头摆手一起来：“这是二哥的活，你甭来找我。”手一翻，掌中已多了样东西，“来，安儿，三叔叔给你样好东西，拿去玩吧。”众人一看，他给安儿的是一方金光灿然的小金印，印文是“宸主世子”。“不成不成，”宁致远忙把印夺过来，要还给他，“这东西太贵重，不能给孩子。”


赵长安却摆手：“什么贵重，就是个没用的疙瘩，给孩子玩正好。”宁致远无奈，只得将印还给小嘴已高高撅起，就要啼哭的宁谢安。


昭阳问赵长安，听宁致远说，过两天，他还要回趟汴梁？赵长安点头，道是要去把母亲接出来，然后携游凡凤、晏荷影寻个山明水秀的幽静地方归隐，从此四人远避尘嚣，清静度日，不再过问世事。


月色清明，笛声悠悠。晴好的夜空下，枝繁叶茂的夏夜里，是谁夜深仍未寐，吹响这悠扬婉转、清丽动人的笛曲，诱人遐想，引人情思？


循笛声，晏荷影缓步穿过葳蕤的树丛，沿着树影匝地的小径又一转，于是，就见在那一大块突起于半山腰的巨岩上，可俯瞰整个原野的陡崖边，有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坐在块大青石上，手持一管竹笛，陶然地吹着。


她凝望吹笛人的背影，沉醉地笑了，痴迷地听着那优美清扬的笛声，直待一曲终了，方移步上前，吟道：“谁家竹笛暗飞声，散入清风满山闻？此夜曲中闻三弄，君心可是怀远人？”


赵长安回首，笑答：“惊梦觉，弄笛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情怯不敢归。”


晏荷影一笑，问：“怎么？又睡不着吗？”赵长安点头：“没事，我不过是心里欢喜。没吵到你们吧？”招手，“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吧。”但当她依偎着他坐下，痴痴地凝视着他时，他却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出神：三年了，不知在这三年中，娘已经急成了个什么样子？愁到了何种地步？一想到这儿，他心中涌上了一阵巨大的愧疚和不安。还有……皇上，他……定然也……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见他面色渐渐阴沉，眼中也显出了愁意，晏荷影遂问：“尹郎，你就这么怕回汴梁？”


“嗯！”赵长安轻轻颔首。


“你是怕什么呢？莫非……是怕皇上？其实，我看皇上对你一直都挺好的。”


赵长安苦笑，半晌，方幽幽叹了一声：“是啊，皇上待我实在是太好了，好得简直……别说是旁人，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过了分！”


他仰首，望着空中那一轮皎皎的明月，神色怅惘，沉浸在了往事的回忆之中：“在我才刚满五岁时，皇上就把我抱迸皇宫，安置在他的寝殿——乾清殿东配殿里，然后出阁讲学。除了皇帝，天底下所有的人，包括皇太后都不能在乾清殿长住。名义上说，我是近支王公子孙，入宫是做皇子们的伴读，其实，这话要是倒过来说还差不多……”


赵长安一共有太傅、少傅、太师、少师、太保、少保六位师傅，每天卯时正刻，天还漆黑一团时，他就被包承恩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抱出来，然后赶到隆运门内的毓德宫上书房。卯时二刻到辰时正刻习《经》，辰时正刻到三刻读《史》，然后用早膳。用完早膳，已是巳时初刻，这时是《诸子》，之后是《集》，再下来作赋。两篇赋作完，就到午膳的时候了，这时，其他皇子都可由各自的太监陪着散学了，而他却就在上书房里进午膳。之后小睡一会儿，午时三刻，包承恩再把他叫醒，先练半个时辰的琴，然后是半个时辰的棋，之后是字，完了再作画。等这些都完了之后，就该习武了，刀、剑、轻功、内功、点穴都要学。用完晚膳后，还不得歇息，要赶紧温习当天所学的全部功课，皇帝每晚都要考问，只要有一丁半点儿不满意的地方，他就要被罚跪在地上反省。


“在一开始的那几年里，我常常都不能让他满意，也就常常都跪着，一跪一两个时辰是常有的事。”赵长安自嘲地笑，“天下人都以为我的武功天下第一，其实，我真正天下第一的，是跪功！”


他七岁那年除夕，午后，师傅开恩，只让他作了三首律诗，又背了一篇窗课就散了学。心花怒放的他回到寝殿后，正寻思着等用过晚膳，就叫上包承恩去殿外的雪地里堆个雪人，这时，皇帝却突然考问起他当天早上学的《洛神赋》来了，并让他把全赋背诵一遍。结果，在背到“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一句时，他把“繁霜”背成了“寒霜”，皇帝马上发怒，让他跪到殿外的雪地里去，呵斥道：“在那里能让你弄清‘繁’和‘寒’的分别！”


跪了才一小会儿，他就弄清了二者的区别——那晚的雪特别得大，真正就像席子一样，漫天铺地地往下盖，他略显单薄的身体立刻积了一层雪，这就是“繁”，跟着“繁”而来的，就是“寒”，要命的“寒”！


包承恩不忍，擎了把伞，要陪他一起跪，却被皇帝一声吼，吓得又缩回了殿内，只得站在殿门旁，眼巴巴地看着他。而将满七岁的男孩儿就跪在雪堆里，等着皇帝消气，让他起身。


可是，那天夜里，皇帝的火气一直都没消，一直都很旺。后来赵长安才晓得，皇帝那晚之所以会发那么大的火，是因为尹梅意没像往年一样进宫来看爱子。而再后来才晓得，她那天晚上没进宫，是因为生病了，病得很重，所以没来。可当时，赵长安不晓得，皇帝也不晓得。


“我跪在雪地里，听着远远的宫墙外，那些百姓人家‘噼里啪啦’地放爆竹，然后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火炉边，开始吃年夜饭了。而我呢，却跪在又冷又硬的丹墀上，等着皇上消气。大概跪了有一个多时辰吧，一殿的太监全跪下了，求皇上饶了我。可是……”


“雪先盖住了我的头，然后是脸、肩、最后是全身。我的膝盖先还会刺疼，后来就麻木了，任拿手怎么掐、拧，也没有感觉。再后来，全身也麻木了，既不疼，更不寒。”赵长安淡淡地笑，“再接下来，就什么都不晓得了，直到四天后，我才醒过来。又过了元宵，宫里张着的各色彩灯都收了，我才能让小太监们架着起床挪动。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我在皇宫的九年时间里最最快活的一段日子了，在那十几天里，我不用早早地就被叫起来，不用听课，不用背书，不用练剑舞枪，天天都能躺在床上，看那窗外面的雪花慢慢地飘。”


晏荷影心疼极了，但她清楚，这些苦楚已在他心里郁积了多年，此时若不让他畅所欲言，那对他刚刚恢复的身体和心境都会有妨害，于是并不打断他的话，只温柔地望着他。


被这种目光鼓励，赵长安不由得就尽情宣泄了：“荷影，你知道为什么我武功高得这么吓人？那也是皇上的栽培。在我才进宫的第二晚，侍卫就押了两个人来，一位是眉毛全白了的老和尚，另一位伯伯，左手臂上有块新月形胎记。皇上令他们把毕生的功力都传给我。看得出，他们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毕竟，谁会在被胁迫的情形下，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历尽千辛万苦才修得的内力给别人？可皇上威胁他们，若不遵从，就要下旨，灭了二人身属的帮会。无奈，他们只得把内力全传给了我。那位老和尚年纪本来就大，内力给我之后，油尽灯枯，当时就圆寂了。合眼前，他拉着我的手，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只望小施主长大以后能多做善事，少杀人！’他说这话时那看着我的眼神，我这一世都忘不了，当然，更忘不了的，是他的那句话——多做善事，少杀人！”


说到这里，赵长安眼中满蕴痛楚：“那位伯伯虽然没死，可……却成了个废人，他……”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的眼神特别可怕，在被几个太监抬出殿去时，他瞪着我的那种眼光，那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眼光，让我当天夜里就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从被那些噩梦惊醒的一刻起，我心里就有了两个念头，一个是我长大以后，要只做善事，不杀人；而另一个，我却一直不太清楚，直到很多年过去了，我才渐渐明白这个念头是什么。终有一天，我要找到还活着的那位伯伯，把他的内力还给他，加倍地还给他……”


晏荷影反应过来了：“难怪那夜在筇竹寺，你要把功力还给法空大师。还活着的那位伯伯，定然就是他吧？”赵长安点点头。


“另一位圆寂了的大师，就是少林寺达摩堂的首座净一法师？”


“是！”

第六十一章 侍御九年余


赵长安怅然望着脚下宽广无垠、朦胧飘浮的原野：“从五岁到十三岁，我在皇宫中呆了近九年，除逢年过节，平日都不能见到娘。天天读书，日日练剑，皇上一心一意地要把我撮弄成一个天底下最完美的人。”他苦笑，“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做到了。天子嘛，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办到的？”


他凝望圆月，沉默良久，才又醒过神来：“可就这样，他仍嫌不够，又千方百计地为我弄来了缘灭剑。他就像是在画一幅画，画得那么精心，那么专注，不让我有一点儿的瑕疵。在我十三岁那年，他甚至把花君子抓来做我的侍卫。”


“花尽欢？”晏荷影颇为诧异，“皇上这是怎么想的？”


赵长安苦笑：“皇上发觉我虽然已经尽善，却还未尽美，读了那么多年的天道伦常，把我读呆了、读傻了，读成了一根眼睛只会永远盯着地面，嘴里唯唯称是的木头！他怕我的那副死板模样，不能让天底下所有的女子追慕倾倒，就让花尽欢教我怎么用眼神挑逗少女，用嘴角勾引少妇！”


“呸！”晏荷影粉脸飞红，“下作，居然连这个……都教你！难怪……无论谁只要看上一眼，也马上就能看得出来，你活脱脱就是个小淫贼！”她斜眼一瞟赵长安，却见他正笑吟吟地瞄着自己。那笑，真的有点儿坏，岂止是有点儿，简直……简直就是坏透了。她低呼一声，作势欲逃，赵长安已一把捞住她的纤腰，贼兮兮地轻笑：“反正已被骂作了淫贼，若不……”喷喷咂嘴，“那我岂不是空负了一个坏名声？”头伸过来，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就要轻薄她。


从未见过他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晏荷影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一时倒忘了挣动。可他只是将鼻子凑到她鬓边一嗅：“好香！”然后就放了手。她不禁微感失望，却见他脸色又阴沉了：“从八岁起，皇上就命我必须穿绣龙白袍，簪缠龙金冠。”


“为什么是八岁？”


“因为在我八岁生日那天，他为我举行了隆重的成人冠礼，先加缁冠，有治权；再加皮弁，佩剑，有兵权；最后加爵弁，即‘宗庙之冠’，有祀权。一切仪注均比照皇太子的办。皇上让我穿连皇太子都不能穿的龙袍，簪皇太子都不能簪的金冠，起居服御均如个皇帝。可是他却从没想过我心里的感受，那些王公大臣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而天下的人，又会怎么议论我？一个小小的王世子，却享用这种恩逾常格的服御，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我……我是个……”他痛苦地捏紧了拳头，良久，才平静下来，“只有娘和叔叔才晓得我有多恨穿那白袍，簪那金冠！”


晏荷影愀然不乐，半晌忽问：“尹郎，你恨不恨赵长平？”


“不恨！”见她不信，他惆怅一笑，“我不恨他，虽然他杀了子青。可是，在这个世上，最疼他，而他也最爱的萧绚，也死在了我手上。”


“那不是一回事。”


“对于相爱的人而言，这种生离死别的悲恸、痛苦和绝望是没有分别的。况且，若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存在，他也不会从小就被虐待得那么惨。若换作我，从记事的那天起，就被人百般欺辱，冷了没人管，饿了没人问，每天吃的是尘羹土饭，而就连那种猪狗食都还常常吃不到，到了冬天，就穿一身单薄的破衣发抖，我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的，而且，还会比他更狠，更毒，更无情！”


明净的月光穿过树枝，洒在二人身上。对着满山的月色发了一回怔，他忽道：“你知不知道，赵长平为什么那么恨我？”


晏荷影道：“萧绚说过，因为你，他小的时候过得很惨。”


赵长安眼望夜空：“可是，你永远也想象不出来，他小的时候，曾经过过的日子到底有多惨！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才六岁。记得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冷得让人坐在生了八个大地炉的暖阁里还觉着有点儿冷。在这种冻得死人的天气里，没人愿意走出屋子一步，可那天正好皇上去南郊祭天，六位师傅早早的就散了学。一年当中，难得有这么一天没人管，不用上生书、背熟课、舞剑练功的好日子，我不想一个人消磨了，就趁包承恩他们一个不留神，换了身冬常服，溜出来，顺着一条长街往东走，想去景和宫，找当时还是皇二子的二哥赵长佑一起玩。”


实在是太冷了，为早点儿赶到温暖的屋内，赵长安抄近路，进了一条平时很少人走的永巷。刚进去不远，就听见凄惨异常的啜泣，仔细一听，哭声是从拐角处一排废弃不用，最靠里、最破败的一间小屋中传出来的。


他吓了一大跳。周遭空旷寂静，除了沙沙的落雪声，根本就没有别的声响，而乍听到这么凄惨的哭声，太瘳人了。他不由得走过去，透过房门上一个碗口大的破洞往里看。


只见一个紧紧抱作一团的男孩儿，蜷缩在别无他物的房间里墙角的那具光炕上。赵长安心里好生难受，就问：“大哥哥，你在哭什么？”男孩儿也吓了一大跳，显然没料到这么冷的天，这么偏僻的巷道中居然还会有人来，一抬脸，赵长安就看见了他的那双眼睛。


“唉！我想，我这一世，是永远也忘不了当时他眼中那种凄惶无助，让所有人看了都会心碎的神情了。”没等回答，赵长安已经明白他哭的缘由了：这么冷的大雪天，他身上居然只穿着一件夏常服，那种又滑又薄，连一丝热气都存不住的薄丝衫。而且，就是这件薄丝衫，还是大洞连小洞，以至于他的两个膝盖都从破洞里露出来了。


赵长安推门，还没进去，就要窒息，屋子里实在是太臭了！他以前从来也没闻过这么呛鼻子的臭气。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气味，等长大了，在江湖上行走才知道，那是不知多少屎和尿瘀积出来的味道。地面上结了一层冰，黄颜色的冰，还有一摊摊已连成了片的污物。很多年以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屎！相比之下，门外虽然冷，又积了两尺厚的雪，却还是要比这屋子里面清爽得太多，也舒服得太多了。


可最让他吃惊的，是男孩儿的前襟上竟然也亮晶晶地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但一愣之后，他马上就明白了：那是眼泪！而男孩儿的脸、手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不但全冻得红肿发亮，有好几处还裂开了鲜红的口子，那些口子渗着黄水，手背和左脸颊上的两个口子还在渗血，鲜红的血！


屋里光线昏暗，刚才赵长安在门外时，还以为男孩儿是个卑下的小太监，因犯了错才被扔在这儿，要活活地冻死他。可这时走到近前，才发现男孩儿穿着的破丝衫竟是褚黄色的！这个被冻得快不行了的男孩儿，竟然是位皇子！他吃惊不小：“大哥哥，你是皇子吗？”男孩儿点点头，语不成声：“嗯！狗……崽子……是，是皇长子……赵长平，这……这位……小爷，您……您是谁？”赵长安告诉他，自己是入宫为诸皇子伴读的一个大臣的儿子，并问他为什么没有在上书房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爷，您……不晓得，只有……皇上喜欢的……皇子们，才可以……念书，皇上从来都……都不喜欢……狗崽子，怎会……让狗崽子……去那种好地方？”


赵长安还想问他点儿别的，他抖着说：“小……爷，狗……崽子实在是……太冷了，您……可不……可以……去找件衣服，厚一点儿的……那种，来……来给狗崽子穿？”赵长安踟躇了一下：“干脆，你穿我这件裘袍吧，反正我也穿多了，浑身都在冒汗。”于是赵长安就把白毛狐裘袍子脱下来递给他。可他觉得袍子虽然暖和，还是嫌太薄了一点儿，又把宽袖对襟镶毛褙子也脱了下来：“这件褙子太厚，穿着怪臃肿的，碍手碍脚，我早就不想穿它了。”他嘴上虽说得硬气，实际上，两件衣衫才一脱，就觉得屋里的那股子寒气兜头就把他罩住了，他只好一面将两手都掖在贴身的丝衫袖子里取暖，一面不停跺脚：“大哥哥，你……你现在……好点了吗？”


晏荷影奇道：“赵长平大你三岁，你一个六岁孩子的衣服让给他穿，那不是小了点儿？”


赵长安摇头：“没有，那两件衣服他穿了刚好合身。可能是吃得好，从三岁起，我就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很多，等到六岁时，只看个子，倒像有九岁。”


穿上衣服，赵长平脸色虽然好了一点点，可那样子，让赵长安看了，心里仍是说不出的难受。他又小心翼翼地探问赵长安：“小爷，您能不能再去找点吃的东西来？狗崽子……狗崽子……”咽了口口水，“已经好几天没吃一点儿东西了。”


赵长安从记事起，就从没被饿过，所以当时根本想象不出来，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冰天雪地的天气里，身上穿件渔网样的薄丝衫，几天没吃一口东西，会是多么凄惨的一种感觉？


他只是奇怪：“大哥……哥哥，你……也是……跟我一样，炙肉吃……吃怕了，倒……倒……弄得连……连……饭也不想吃了？”不料，这么一问，赵长平就哭了：“小爷，炙肉是什么？狗崽子从来都没吃过。”他眼望半空，无限神往，“倒听送饭来的太监老爷们说起过，说那是种好东西，香得让人老远闻见就会流口水，可那是专给皇上、皇子吃的，狗崽子这种下三滥的狗东西别说是吃，就连闻都不配闻。”赵长安鼻子发酸：“大哥哥，别理那些太监的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带你去我那里，我让他们送好多好多的炙肉来，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不料他却连连摇头：“不成呀，小爷，狗崽子是个狗东西，所以皇上把狗崽子关在这儿，一步都不准出去，还让太监老爷们告诉狗患子，狗崽子要是敢出这扇门一步，他就拿大杖子打死狗崽子。所以这几天，太监老爷们不送饭来，狗崽子也不敢出去。”


赵长安禁不住流泪：“大哥哥，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弄东西来给你吃，我要弄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来给你吃，有水晶蜜糕、葡萄馅饼、枣泥豆沙条、四合如意五香酥，还有炙肉，抹了好多同阿酱和虬脯酱在上面的那种炙肉来给你吃。”


赵长安一边说，就见赵长平一边大口地咽唾沫：“好！好！好！好小爷，您现在就快点儿去拿炙肉来给狗崽子吃，快去！”


赵长安看了一眼光炕，上面除一床快散了的烂草席，就只有一只缺了口的破茶盏，里面只有从门口地上撮来的一点雪。“我还要把我的那床丝棉被拿来给你，让你睡得暖暖和和的。”


“好，好，好小爷，您快点去，把您刚才说的那些好东西都拿来给狗崽子吧。”赵长安刚转身要走时，赵长平又把他叫住了，“小爷，把您的靴子也给狗崽子好吗？狗崽子的脚也冷得很！”


“好！”不但靴，赵长安连袜子也脱下来了。他才出门，赵长平又提醒：“小爷，记住，别忘了炙肉，抹了好多同阿酱和虬脯酱在上面的那种炙肉，您一定要多带点儿来呀！”


“嗯！”赵长安重重点头，反手带上门，就往回走。


赵长安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雪片，还有那迎面刮来的风，居然都是冷的！只走出去十几步，他就冷得不行了，两只脚疼得像有快刀在割，每走一步都是受刑。可是，要到他住的配殿，还要穿过四座宫殿，还有三条长长的永巷，之后还要绕过文华殿。


走呀走，唉！怎么来时一下子就走完了的路，再顺着原路回去，竟会有那么的长，就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才开始，他还知道冷，还会发抖，可到了后来，就不觉着冷，也不会抖了。而除了脚，手上、脸上，后来全身都疼起来了，刀割般的那种疼！虽然他从来也没被刀割过，也从来没有被针刺过。可那天，他全身的那种疼，他觉得，就只有在刀子割时才会那样！


他一路走，一路掉眼泪，也不知是因为风和雪实在是太冷了，脚上、身上太疼了，还是因为别的。


真正是挣了命，他才回到乾清殿东配殿。才进门，就一头栽到地下，可把正四处找他的包承恩和小太监们吓坏了。众太监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床，往他嘴里塞了两粒紫金锭，在他身上裹了三床丝锦被，又把两个大火盆抬到床前。然后包承恩打发两个小太监去急召太医：“老爷子发热了，额头、身上都烫得不行，嘴皮子上起了几个大燎泡，两脚全肿了，让今天当班的所有太医马上都赶来！”


赵长安把他叫到床前，只觉天旋地转：“快……去……找那种……最……最大的六格食盒……来，在里面装上……水……晶蜜糕、葡萄……馅饼、枣泥……豆沙条……”他让包承恩往那具食盒里塞满了各种自己早就吃腻了的点心、糖块、干果、蜜饯，还有炙肉，抹了好多同阿酱和虬脯酱的炙肉，然后，还有治冻伤的药膏、六合如意孩儿枕，还有那床最暖和的织锦五彩牡丹富贵花纹锦被，让他马上带人送到那间小破屋子去，送给皇长子，那个大哥哥，他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盼着自己的吃食和铺盖呢！


包承恩一听，原来，他被冻成那副德性，为的竟是这个！他真是又怨又气，可又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只连连叹气：“小祖宗，奴才的老爷子，万岁爷的心尖儿肉，您……您这不是成心要奴才们的命吗？”


“快……去，”赵长安快没力气了，“哦，对了……把我的……那几身……狐皮袍子也……也全……给大哥哥带去……他……他比我……冷！还有……不……不要告诉他，我……是谁！”


“是喽！是喽！唉！”


那天，等赵长安服药睡下后，包承恩带着一帮小太监，把那间小破屋清理干净了，然后召宫中的御作坊来，换了门板，糊上窗纸，地上铺了毛毡，屋内一应器具、陈设物事都是赵长安的。然后每天派个小太监，偷偷送各种吃食和其他物件去给赵长平，并交待宫内的其他大小太监，不准再欺负他。这一送就是两年多，直到赵长安八岁生日的前三天，这事被皇帝察觉了。


“他寒了脸，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只得跪下求皇上，不要再把皇长子关着了，更不要冻他、饿他、打他，让他也能像其他的皇子们一样，有吃有喝，还能来上书1房念书。皇上半天不说话，神情很奇怪，只问我是怎么认识皇长子的，刚才的那些话，又是谁教给我的。最后，皇上告诉我，皇长子脑子有毛病，念不了书，不过，皇上答应我马上送他去跟皇八子住，让他有衣穿，有饭吃，还可以玩。就这样，我才不再派太监送吃食去给他。”


说到这儿，两人的面色都沉黯了。两人都想起了萧绚临死前的那番话，知道皇帝并没有真的送赵长平去皇八子处，只不过是将他换个地方，又幽禁了起来。


“那种噩梦般的日子，算起来，他过了足足九年！可当时，”赵长安凄然一笑，“我还以为，他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又过了五年……”他眼望虚空，又陷入了回忆，“皇宫里的日子，实在是难挨。每天每时每刻，我都被一大群内侍包围着，从来没有单独一个人待一会儿的机会。就连睡觉都有规矩：我只能仰卧或是侧躺这两种姿势，有时因闷热，我把脚尖伸出被子外，守更的包承恩马上就会拿一根玉尺，轻轻敲我的后背或是双臂，提醒我端正姿势，不要失仪。所以，直到今天，除在筇竹寺的那一晚；我从来就不知道酣然入梦是什么滋味。每天夜里，我眼虽闭着，但都是半梦半醒，好提防自己的睡姿又会有什么轻佻无礼之处。十岁那年春天，我顺手折了根杨柳枝玩，正巧被程颐师傅看见了，当场就挨了他的好一顿训。说时初春万物生长，我折柳枝，有伤天和……他数落了我足足有一个时辰的光景，到最后，把我的两眼都数花了，直让我恨得牙根发痒……”


“是恨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冬烘吗？”


“不，我是恨我自己。当时，我真恨不能拔出缘灭剑，把自己折柳枝的那只手给砍了算了。可就那样都还不算完，后他又逼我写了一篇《论折柳之大不是》的八千字长文，这才放了我一马。”听到这儿，晏荷影也忍不住叹气了，心思：这是种什么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日子虽然难挨，可我还是一年又一年地挨过去了。当时，我和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就会那样暧昧不明地在皇宫里待上一辈子了，可在我十三岁那年，又是冬天，又是那种能冻得死人的大雪天，年末岁尾，整个宫里都在忙活那一年之中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祭祖。”


祭祖又称大祭，一年一次，每年都在正月初一的卯时正刻开始。大祭是整个皇族，也是朝廷新年伊始最为庄重的一件大事。为了大祭，每年腊月十八就要先期预备大祭的一应物事。到大祭的前四天，整个皇城禁绝一切闲人出入，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宫里，不能随意走动。等到大祭当日，才二更天，午夜刚过，上至皇帝，下至低等太监，就都起身了。整个皇宫中虽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但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不但没人说话，连走动和摆放器物都不准发出一丝半毫的声音，一切都以肃静为至诚。


寅时三刻，主祭的皇帝乘十六人抬的软轿从乾清殿出发，到达承天殿，率领早已候在殿外的皇子、内外藩王及世子上香，叩首行礼，开始大祭。


大祭仪式繁多，头更是磕得让旁人听了都会害怕。祭礼中，须行九跪九叩的大礼，顿首达八十一次之多，穿着厚重的礼服，在那塞满了人，又生了十个青铜鼎兽炉的金砖地上爬起跪落地行这种大礼，对于参加祭礼的人而言，简直就是在受大刑。


偏偏那年又逢“整十”，大祭的仪式更是异常隆重。赵长安听包承恩说，“整十”要每十年才有一次，所以礼部恭拟上来的单子，定的大祭仪注三倍繁于往例，时辰也三倍长于往例。简单点儿说，除了其他额外的仪注外，凡参加祭礼的人，还都要磕三遍，也就是二百四十三个头。赵长安当时一听就头皮发大。


到了大祭的前夜，十二月三十，寅时三刻，赵长安独个儿摸到了承天殿，瞅瞅四下没人，一矮身，就钻进了殿门左侧一张覆了红云绣金龙纹缎的案桌底下。他早就想好了，要想逃过那二百四十三个头，整个皇宫中，唯有藏在这里，才能让众人找不到他！


才藏好，十三名一等司俎太监就端着献祭的祭品进来了。先是平安包子，一共九盘，每盘九个；然后是“献祚”，祚肉是早已选好的一口大黑猪，缚好了，整头置人大锅中去煮，煮得半熟后，只割下猪肩上最肥厚的那一大块肉，血糊拉地盛在一只金俎盘上，由四名御前司俎太监端上来，摆在奠案正中。


这块祚肉虽大，可也不够六十多名皇族宗亲分享的。通常，只有最得皇帝器重的几人，才有资格在祭礼后，由亲自操刀的皇帝割一小块祚肉给他。能吃到祚肉，是无上的荣耀，有些皇族中人活了一辈子，也尝不到一小口这祚肉。


放好祭品，所有人均退到殿外阶下，只候卯时正刻，皇帝率全体皇族行大祭礼。赵长安蹲在案桌下，透过锦缎缝隙，看着那一大块冒着热气和腥气、流着油脂和血水的祚肉，想：这么一块什么作料都不搁的大肥肉，我大宋的列祖列宗们能笑纳吗？


忽然，大殿侧门“吱呀”一声响，跟着，一条褚黄色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赵长安一怔，跟着便笑了：哈！是哪位皇子也烦磕那二百四十三个头，跑这儿来了？


他正想出声，招呼来人到他这儿一同躲灾，却见这人一转身，正好面对他。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那个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赵长平！虽然已过了七年时间，赵长平已是个十六岁的大人了，形体、容貌也变了很多，可他眼中的神情却几乎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凄惶无助，让人只看一眼都会心酸得想掉眼泪。可最令赵长安心酸的，却是他的衣着。


那么冷的天，他居然还是只穿着一件夏常服，虽然衣上的破洞都缝缀过了，可衣衫上东一绺，西一条，随处都是因无法缝补而任其拖挂着的布条，一阵风过，吹得那件破衫还有他整个人都在打颤。而他脚上的那双靴子，破得十个趾头都露出来了。可想而知，他脸上、手上，还有脚趾上，满是结了黄痂的冻疮！


一看他这样，赵长安当时就傻了：天哪，大哥哥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忍饥受冻的惨样？当年皇上不是许了我，不再饿他、冻他了吗？难道，皇上哄我？哦，不不不，不可能！君无戏言，皇上怎么可能会骗我？嗯……定是皇上国事繁忙，把这件小事给忘了，要么，是那些可恶的势利眼太监们阳奉阴违，根本就未遵行皇上的圣谕……


就在他走神的当儿，赵长平四下看了看，神态跟个贼似的，紧接着一步抢到奠案前，还没等赵长安明白过来，一伸手，他竟然就把那块祚肉塞到了袍袖里，再藏进去五个包子，然后疾转身，就往进来时的那扇殿门跑。


一看这情形，赵长安吓坏了：天哪，他竟将祚肉偷走了！这可是要死人的罪呀！记得有一年大祭，有个平日皇帝厌恶的世子袍袖不慎擦到了盛祚肉的金盘，皇帝及众藩王认为他玷污了祚肉，祭礼才毕，就命他回府自尽了。


这块祚肉在整个祭礼中至关重要，因这是献给大宋列祖列宗的祭品，只有列位先帝和上天享用得满意了，那大宋的国运才能得到祖宗和上天的庇佑，兴隆昌盛。因此皇帝和整个皇族对这块祚肉的重视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现在赵长平竟将它偷走了，赵长安一惊之下，马上想起，虽然他是皇长子，不折不扣的皇族一员，但从赵长安六岁随皇帝参加大祭礼起，就从来没有在参加大祭礼的人群中见到过他。显然，他并不知道这块才煮好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肥肉对于大宋还有他本人意味着什么，他是误打误撞进到这殿里来的。


赵长安刚想开口阻拦，可赵长平已疾步出殿去了。他不敢大声喊，只好从藏身处跑出来去撵他，可才一出大殿，迎面就来了两名太监，他们踮着脚尖到了他面前，压低声音：“老爷子，原来您在这儿哪！万岁爷命奴才们找您找了老半天了！马上就要行礼了，您请快去更换礼服吧！”


他无奈，只得随两太监回配殿，换上礼服，然后又匆匆赶到承天殿阶下，归人到鹄立等候的众皇族的队列中。卯时正刻一到，皇帝领头，带着众人进入大殿，明亮的烛光下，几乎是第一眼，所有人都看见了大殿正中那个空空如也的大金盘。皇帝一愣，脸当即阴得能滴得出水来。四名司俎太监的脸吓白了：“奴才……奴才们刚刚才把福祚请上去的呀！”皇帝瞅着金俎盘中残留的一点儿肉汁：“该死！整十大祭，居然丢失了福祚？来人！”


“万岁爷！”一太监语带哭声，“饶命哪！奴才们该死，刚才，奴才见皇长子进过这殿，福祚八成是他拿了！”


“嗯？”皇帝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情，似是意外，又是欣喜，“瞧清楚了？”


“是！奴才不敢撒谎，他们几个也全瞧见了！”其余三名太监赶紧点头。略一思索，皇帝狞笑了：“好……好，好！来人哪……”


“皇上！”赵长安急忙从队列中跨出，紧走两步到皇帝跟前跪下，“求皇上恕罪，那块福祚是臣拿的。”


“什么？”不但皇帝，就连殿内的近百人也都愣住了。．赵长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嗫嚅：“臣……刚才偷跑进来玩，看见……看见福祚，一时嘴馋，就……就把它拿走了。”皇帝这时反应过来了，惊怒交集，错愕不已。


皇帝负手弯腰，狠狠地盯着浑身微微发抖的赵长安看了半天，咬牙笑了：“你知不知道，擅动福祚，误了我大宋今年一年的国运，这是款什么罪名？”赵长安当然知道，就算不知道，只看看一殿中，连皇帝在内，所有人或青或白的脸色，再听听许多人因害怕而牙齿“咯咯”相击的声音，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刚才承认的，是款什么大罪。皇帝黑了脸：“哼！见天儿的就爱做滥好人。这些年，你别以为朕心里不清楚，那些犯了错的太监宫女为什么爱往你那儿跑！别的事，砸了只玉盏、摔了个宝瓶都可以顶缸，可这种事，也是能随随便便就替人认下的？嗯？你这脂油蒙了心的东西！”


赵长安怕得要命，双手撑持地面，只觉连跪都要跪不稳了。“万岁爷！奴才敢拿性命作保，老爷子今儿个晚上一直都待在寝殿里，压根就没出过殿门一步！”包承恩突然不顾失仪，大声叫道。


皇帝嘉许地瞟了瞟他，对赵长安低声喝骂：“起来！憨货，脑子还不如奴才清楚！”


赵长安想起来，可一想到刚刚赵长平那身破得连乞丐都不如的单衣，那双露着脚趾的破鞋，还有他满脸、满手的冻疮，特别是他眼中因饥饿和寒冷而丧魂落魄的神情，他又站不起来了，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皇上，那块福祚，的确是臣偷拿的！”


“你——”皇帝直起了腰，声音比雪还冷，比刀还利，“拿的？你从来都不爱吃肉，何况还是这肉！你别以为朕没瞧见，往年，朕分给你的福祚，哪一次，不是朕才一转脸，你就悄悄扔了？今天，你倒会把它偷走？你偷去干吗？”


“臣……吃了。”


“啪！”皇帝一掌猛击案桌，全殿人都一哆嗦。皇帝怒吼：“你敢再说一遍！”


“臣……臣吃了一口，不好吃，就扔了。”


“你……”皇帝左额处青筋暴突，眼角皮肤抽搐，牵动半边脸颊都歪向了一边。这副怒容，令所有看到的人，都两股战栗。


“那扔在哪儿了？嗯？”


“臣……记不清了……”


“啪！”怒不可遏的皇帝狠狠一掌抽在赵长安脸上。这一掌打得他鼻血直流，而手上戴的戒指的宝石尖角把他的脸划出了一道大口子，他脸上立刻鲜血纵横。明艳的烛火下，令人看了颇为不忍。


“你为什么要包庇那个狗畜生？你这个好赖不分的混账东西！怎么这大冷的天，还没把他给冻死？——钱怀忠！”皇帝厉斥当时的总管太监，“朕早就令你派两个人看好了那头畜生，怎么不看好，还让他蹿出来祸害人？马上去，把他给朕抓来问罪！”


赵长安头顶如被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请皇上不要牵累别人，那块福祚的确是臣偷吃了，该杀该剐，只请皇上裁夺，这事跟别的所有人都没关系！”皇帝根本不理他：“世子病了，胡说昏话，送回他的寝殿去！”赵长安双臂一振，推开扶他的两名太监：“皇上！”


皇帝一挥手：“堵嘴，赶快架走！”赵长安忽地拔出缘灭剑，过来的四名太监看了，全吓得倒退几步。


“大胆！”皇帝一惊，怒喝，“你敢以武犯上？”赵长安回臂，将剑架在了脖子上：“皇上今天若不治臣擅窃福祚的重罪，臣无颜苟活。为给祖宗和天下人一个交待，臣愿自己伏法！”皇帝嘴唇哆嗦，抖手指着赵长安：“你敢拿死要挟？你为什么要这样死命回护他？”


“求皇上依律治臣的罪！臣幼读诗书，就知道‘君无戏言’四字！而且，臣还知道一句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初皇上若信守然诺，让他吃饱穿暖了，那今夜，又何至于……何至于让臣偷走了福祚？”皇帝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传杖！将擅动福祚、扰乱大祭礼的宸王世子杖责三十杖！”


虽才十三岁，但九年的皇宫生活，已令赵长安明了了太多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情。他掷剑于地，连连叩头：“臣今夜所犯之罪，罪大恶极，仅只是杖责，太轻了。臣求皇上在杖责之后，把臣撵出宫去，不要再玷污神圣尊严的皇宫大内！况臣不过一王子，久居深宫，也违了祖宗家法……”


“住口！还敢妄言？传朕旨意，杖责后将他圈禁。几时悔改了，几时再放出来！”


这时，行刑的六名太监已经到了。朝廷律法，大臣杖责由行刑校执行，而皇室宗亲杖责则由行刑太监负责。行刑太监就在大殿内剥去赵长安的礼服，将他摔伏在地，开始杖打。才打了五杖，围观的众亲王中就有人冷笑了：“哼！打蚊子吗？”


皇帝咬牙：“着实打！”又打过两杖，又有人笑：“杖举得倒高，打的声响也大！”皇帝脸色发青：“叔王嫌奴才们打得轻，是不是想亲自行刑？”冷瞥正频频冷笑的礼王，赵长平已故生母万氏的舅父。


自从十一年前，万氏被从贵妃突然降为最卑贱的使令宫女，紧接着又于一夜之间“有过见谴，忧死”后，礼王胸中的一团恶气就一直憋着没地儿出。今天竟撞上了天赐良机，他心里恨不得一杖就打死赵长安，好为赵长平今后能被册立为太子去除一个劲敌。这时听皇帝用话将他，他心一横，狞笑了：“不错，臣正有此意！”一撸袍袖，越众而前，劈手夺过刑杖，用尽全力向赵长安打去。


皇帝不料他竟敢对赵长安痛下辣手，又是惊怒，又是心疼，但赵长安“擅动福祚”，这是一款连自己都无法包庇的重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礼王一杖杖狠狠地砸下去。礼王一生养尊处优，从未动手打过人，不谙其中的窍门，但他的每一杖都使足了全力。才打了六杖，赵长安口鼻中便鲜血狂涌了，但他倔强至极，疼得十指都在金砖地上磨破了，却还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礼王越发愤恨：小野种，还蛮硬气的嘛！叫你跟老子较劲！他出力更重，打得也更狠了，眼看着又一杖要落在赵长安后心。


“老王爷！不能打了，再打就打死了！”一条人影疾扑到已晕厥了的赵长安身上，代他承受了这一杖，“老王爷，各位王爷饶命呀！您明明都晓得，到底是谁动了福祚，还下这样子的狠手打他，您于心何忍？他还只是个孩子呀！”几个亲王撇了撇嘴，冷冷地笑了。


“狗奴才，快滚开，不然，本王连你一起打死！”礼王一拭额上油汗，气喘吁吁。包承恩伏在赵长安身上：“老王爷，您晓不晓得。那次您家小王爷在上书房闯的大祸，最后是谁替您一府的人说的情？”礼王一怔，已高高举起的大杖停在了半空：“谁？”


“就是世子呀！当时他晓得王爷您一府的人都要被赐死，不管自己的半边脸还包着，跪在地上，求了万岁爷整整一上午，万岁爷这才赦免了您和一府的人！”


礼王妃嫔如云，但子嗣不广，年近四旬才得一子，起名长义，平时均尊其小王爷。对这个独养儿子，阖府上下宠溺异常，十四年时间下来，养成了个天字第一号的花花大少，这小王爷的脾性之顽劣，令闻、见者无不皱眉。


五年前，赵长义以近支王公子孙的身份入宫伴读。入宫第二天，就闯了个塌天的大祸！当讲经的师傅授完课，离座而去，等待讲史的师傅前来的间隙，为丁点儿小事，赵长义与皇八子起了龌龊，激愤中，他顺手操起个端砚就砸将过去。不料，沉重的砚台没砸到想砸的人，却正中赶来劝架的赵长安。赵长安右额当即血流如注，开了一道四指宽的口子，再稍往里偏个一寸，他的右眼就甭想保住了。赵长安受伤虽重，但追论事由，毕竟只是孩童们之间的一点儿小争闹而已。但这点儿小事，到了别有用心的大人们嘴里，却有了另一番说法。第二天，朝廷内外就哄传开了，都说赵长义是在他老子的调唆下故意要对赵长安来这么一手，好为盛年“忧死”的万氏报仇。


皇帝要赐死礼王、赵长义及阖府的人，杀鸡儆猴，看今后谁还敢对赵长安不敬。正当礼王府哭声震天，只候赐死的圣旨时，却有一骑到府，带来了一个令礼王不敢相信的喜讯：不知何故，皇帝对赵长义的处置。仅是将他逐回王府，取消入宫伴读的资格，余人不论。处分如此之轻，令礼王足足过了半年多都还在怀疑：皇帝真的已饶了自己了？几年来，他一直不明何以皇帝会这般轻易放过自己，此时昕包承恩一说，方知缘由。这一来，他已举到半空的刑杖就再也落不下去了。皇帝侧目斜睨，冷笑：“叔王，剩下的十二杖，还要不要再接着打呀？”


“皇上恕罪！”刑杖落地，礼王双膝一屈，低声嘟囔，“臣太狂妄了，亲自刑杖，有失身份。且宸王世子不过还是个孩子，小孩子家的，不懂事，打几下，对祖宗天下有个交待，也就是了！”


次日绝早，得知消息的尹梅意赶进宫来，请求觐见皇帝。两人关上殿门，在里面不知都争吵了些什么，最后，面色灰败的皇帝下旨，准许母亲将仍未苏醒的儿子领回他已阔别了近九年的宸王宫，但同时又下了另一道旨：等赵长安杖伤一好，就需每天上朝听政，尽一名做臣子的本分。


赵长安叹了口气：“就这样，我才总算是从皇宫中搬出来了。现在想来，当时我搬出来是对的，至少，我和赵长平都不再受罪了。我才搬出皇宫没多久，皇上就把他册立为太子。”


晏荷影长吁口气，换了个话题，与赵长安谈论起了即将到来的归隐生活。她笑谑从小养尊处优的赵长安身无长技，却如何担负起养家活口的担子？


他得意洋洋：“我可以到你家银楼去，嗯……做个管账的，虽然我不会打算盘，可是，以我的天纵英明，想来不过三五天的工夫，定能落指如飞，把算盘打得又快又准！”


“哼！”晏荷影撇嘴，“想得倒是挺美，到我家银楼去？你大手大脚挥霍惯了的，我们姑苏晏府可不敢用这种伙计，不然的话，不出三天，我们家全天下的银楼都得关张大吉！”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投奔二哥去！他生意多，说不定就开的有裱画局、书铺、印书坊什么的，到时我就裱画、卖书、印书去。”


“喷喷喷，瞧你那点子出息，难道……你就不能去干点更赚钱的买卖？”


“我这辈子，就只会花钱，而且是花大钱的买卖。”放下竹笛，赵长安开始扳手指，“画画、写字、吟诗、作对、唱曲、跳舞、宴饮，除了这些……我还会什么呢？”他故作发愁状，“对了，还有抚琴！干脆，我就去街边卖唱算了。夫人，你看这样可好？”


晏荷影早笑得直不起腰来：“成、成、成！不过，我倒替你想了一个更好的法子，这个法子既轻闲，又不那么的寒碜人。”


“什么好法子？”赵长安兴致勃勃。


“卖字！每天天一亮，就在县衙门口支张桌子，代人写信写诉状，每千字五文钱，岂不是更好？”


“那也成啊！”赵长安不以为这是讥笑，“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尹郎，以你的聪明才智，又何必去干那些裱画、卖字的营生？其实……”晏荷影犹豫一下，说出了很长时间以来深藏心中的疑惑，“当皇帝，不是更好吗？你的文才武功，无一不比那个人强上百倍，而且心也好。你若登基称帝，那我大宋的黎民百姓，不是都要有好日子过了吗？”晏荷影见自己的话才起了个头，赵长安眼中就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来，遂问，“莫非我说的不对？”赵长安欲言又止，良久，自己在心里叹了一声。晏荷影被他的脸色吓着了：“好吧！你不想当皇帝，我们就不当皇帝，何况，”她做个鬼脸；“我也怕你弄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的来气我！”


他淡淡地笑了：“你只恨三千佳丽，倒不想母仪天下，以后还可弄个以天下养的太后当当？”


“呸！什么皇后、太后？你敢恶心我？”晏荷影横眉立目作恼怒状，“本后就把你做成人彘，扔到……”一时间倒想不起来，该将成了“人彘”的他扔到哪里为好。


“皇后娘娘莫如将朕扔到一叶轻舟之上，然后放逐到山水之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仰脸闭目，一副不胜向往之态。


晏荷影也陶醉了：“果真如此，此生夫复何求？”


“深居山林，与世相忘。青山为屏，清流为带；天地为庐，草木为衣。徜徉其间，弗牵尘网。闯说三迤有仙山，山在虚无飘渺间。荷影，等我接了娘回来以后，我们四人就出发，求仙访道，寻那不死的仙药去，好吗？”


“好啊！都依你，谁让你是至尊的‘天子’呢？”

第六十二章 金光赫地宫


次日绝早，当赵长安、游凡凤才下车，出现在宸王宫二十八名宫门侍卫面前时，众侍卫当场就乱了营。然后．几名最先醒过神来的侍卫一路喊，一路脚不沾地地狂奔了进去，片刻间，整个王宫都沸腾了。


当他才疾步进到第三进宫门时，尹梅意已由几名宫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迎上来了。他凝目一看，不过三年工夫，娘亲的满头青丝竟已变得花白，而她不过才四十多岁呀！望着那满头被微风吹拂的白发，他流泪了，踉跄跪倒，连连叩头：“孩儿不孝，让娘为孩儿操心了……”尹梅意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身前，蹲下，捧起爱子瘦削的面颊，细细打量一番，然后欣慰地笑了：“果然是年儿！”话音未落，双眼上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望穿双眼，不眠不休、担忧煎熬的日夜，早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此时终于重见爱子，三年来一直苦撑着她的那丝气力立刻就消逝了。直到这一刻，赵长安才知母亲对自己的爱，到底有多深。


他连忙吩咐宫人急召太医，同时握住母亲双手，缓缓传送真气过去。过了盏茶工夫，尹梅意方悠悠醒转，这时太医也赶到了。赵长安将母亲抱到就近的一处偏殿内躺好，请太医们诊脉开方。正忙乱间，来了皇宫的宣旨太监，传皇帝口谕：宣他即刻入宫觐见。消息传布得竟是如此之快！’


但他直到药抓来煎好，又服侍母亲服下，这才进宫。他未着白袍、簪金冠，甚至也没更换朝服，只一袭青衫，就到了御前。三年不见，皇帝漉健如昔，只是眉目间显得颇为疲累，而他的头发，亦如尹梅意一般，变得花白。是朝政太过烦人？还是……


赵长安又眼热心酸了，与皇帝泪眼相望良久，却俱是无言。实际上，也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还是两眼发红的包承恩上来打圆场：“万岁爷，快让老爷子起来吧，都跪了老半天了！”


皇帝连连点头，离开御座，一步就到了赵长安身边，紧紧拉着他的手：“好，好，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然后殷殷地，只问这三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用罢午膳，又进了晚膳，直至夜幕降临，他还如个老妇人般絮絮不休。赵长安只得躬身：“皇上，臣母今晨忽染疾病，臣现要赶回去服侍，不敢再陪侍皇上了。”


“呃……那……好吧，王太后病了，你也不用上朝，只尽心伺候她汤药。等她大好了，你再入宫和朕畅谈。”


“是！臣遵旨。”赵长安心一酸：后天一早，自己就会偕娘离京远去，今日一别，此生哪还会再有入宫面见皇上，促膝倾谈的时候？


但他回王宫后就知道，后天一早，自己是绝计不可能和娘离京了。因太医禀告，王太后虽然苏醒，但数年的烦忧郁积，已使她心力交瘁。今爱子归来，至忧与至喜相冲，体虚不能承受，她的身子已经垮了。现需慢慢静心调养，方得痊愈。太医又切切叮嘱，娘娘病体虚弱，万万不可挪动受风，以免病势反复。情势既然如此，他只得静下心来，眠食俱废地伺候汤药。才几天工夫，他神疲气倦，也快病倒了。


虽然他身具无上内功，但在这三年中，饮食无度，心境恶劣，体质早已虚亏，再加上数日劳累，又心牵两头，这边忧心母亲，那边还惦记着城外二十里大慈恩寺内等着接应自己的宁致远等人。虽然每天都派个信使去报平安，但老让宁致远就这样渺茫无期地候着，也让他心焦。而看母亲虽经数日精心调养，却仍是缠绵病榻，没有太大的起色，忧心如焚的他亦就头晕目眩，全身乏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回京第八天，他又被召进皇宫一次。与皇帝四目相对，他心中一阵阵难受：不久之后，自己和母亲就会与皇上天涯永隔。回想二十六年来，他对自己那虽严厉但却无微不至的关怀，他只觉喉头哽咽。看皇帝疲累地高居在金交椅上，样子是那般的无助，那般的凄凉，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是即将抛离皇帝的愧疚，同时也是即将与自己一生之中最为敬爱的一个亲人永别的痛楚！但不知为何，皇帝凝注他的双眸之中居然也有愧疚。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虽离开三年，但朝中却无丝毫变化，文臣依旧忠君，武将仍然爱国。唯一一点小小的不同，是赵长平身份的改变。他在赵长安失踪后不久，就因一桩小事误触皇帝之怒，被废去了太子名号，囚禁在东宫后院的一间房内，三餐均从门槛下的一个破洞中递入。


听到这些，赵长安眼前倏地又闪现出那个大雪天，那个已濒临绝境的九岁男孩儿，那身衣不蔽体的破衫，那脸、四肢上红肿流脓的冻疮和那只破茶盏及盏中那一小撮冰冷刺骨的雪……他厌倦了，厌倦了朝廷中的一切的一切，现只唯愿母亲的病快好，那自己就可以和她，永远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绝望、精疲力竭的地方。


回宫十多天，尹梅意病势仍无起色。他心想：不成！再这样拖下去，情势危急，自己该有个断然处置。当即召来王宫内府总管和景行，细细交待了一番。四天后传罢晚膳，他一人穿过突然间已空无一人的偌大王宫，到了内府的总账房。


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中，烛光昏暗的窗纸上印着个人影，入内一看，正是和景行。见他进来，和景行忙起身施礼：“太子殿下！”咦？他怎会称赵长安太子殿下？赵长安摆摆手，请他无须多礼，环视空荡荡的房间：“我交待的事，您好像已经办妥了？”


和景行将一摞厚厚的账册递过来：“是，老夫奉太子殿下的令旨，已把宫内所有的财物都登记造册清查了一遍，到昨天为止，整个王宫中，共计有足赤黄金五百二十二万六千五百五十两，足色纹银两千二百零八万四千一百零五两，制钱三百八十三万吊，玉器两千二百八十一件，金器三千一百零五件，银器六千五百二十二件，珍珠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二粒，其中大珠三百零八粒，中珠三千三百三十六粒，小珠一万零七百九十三粒，翡翠……”


根本未翻看手边的账册清单，他就将一连串数字脱口而出，显而对王宫的全部财物早就了然于胸。一口气报完这些数字，他喘口气，喝口茶，又遭：“王宫中，计有侍卫一千二百六十人，太监一千三百二十人，宫女原有一千二百三十四人，四年前，奉殿下令旨，放出宫去一千零七十二人，现有一百二十八人……”


赵长安静静地听着，待他报完了所有侍卫、太监、宫女、杂役及内府文吏的人数后，方问：“所有的人都走了？”和景行垂睑：“老夫遵从殿下令旨，无论侍卫、太监、宫女、文吏还是杂役，每人都发给金二百两，银三百两，所有女子、太监，无论老幼，职司何事，每人再多发银二百两，已将他们于今日卯时二刻前，尽数遣散了。剩下的金三百七十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两，银一千七百六十七万一千一百零五两，制钱三百八十三万吊，及所有的珠宝、玉器、金银器皿、古玩、字画、毛皮、锦缎，老夫已一一登记造册，和宸王、宸王世子、宸王太后、宸王后、宸王世子妃的五方印鉴，全数封存在了弘义阁，库门上钥，加贴封条。库匙及一本账册清单，老夫按照殿下的吩咐，已亲自送到了三司使司，面交给了三司使纪伯年纪大人，请他明日早朝时呈交皇上。现在这宫里，除了殿下、娘娘，就只有老夫了。”


赵长安舒了口气：“谢谢您，和先生，事情既已办妥，您可以回家了。”和景行不答，面色凄然，良久，方哑声道：“殿下，老夫从进宫当差，迄今已有三十九年。这一世，老夫从来也没想到过，会有跟殿下、娘娘分别的一天。”他忽对赵长安深深一揖，“殿下，这么多年了，老夫还从没跟您开过口，现老夫有个请求，只盼殿下恩准。”


“不！”不等他说出请求是什么，赵长安已拦住了，“千里搭长棚，人生哪找不散的筵席去？先生不要再说了，其实，只要先生的心意到了，跟不跟着我和娘娘，也是一样！”见他还要坚持，赵长安将脸背过去，一挥手，咬牙，“和先生，您请快走吧，我和娘娘只愿您以后和家人们多福多寿，长享安乐，那也不枉你我主仆一场。”


他语气虽和缓，但却斩钉截铁，无丝毫回旋的余地。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和景行愣了半晌，跪倒在地，重重地向他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大踏步出门而去。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双泪迸流。


待他的脚步声已消失不闻，赵长安方起身，吹灭烛火，带好房门，毫无留恋地疾步向长生殿走去。从母亲患病后，为便于照料，他就将母亲移到了长生殿中殿，自己则在旁边的一张竹榻上将就，好随时服侍母亲。


清冷的月色下，长生殿显得更加旷大，特别是这时，四寂无人，倍觉凄凉。他蹑足到了中殿，暗弱的烛光中，见母亲斜倚枕上，却未合眼，一双明澈的美目一直凝注着殿门，见他进来，她笑了：“年儿，刚才你上哪儿去了？”他走到床前，侧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孩儿照前些天和娘的商议，把宫里所有的人都遣散了。”


“好，这下娘就放心了。”尹梅意一指床前方几，“饿不饿？要不要吃块点心？”赵长安一看，见方几上放置着用油和面，放上糖和蜂蜜做成的笑靥儿，旁边还有各色的“摩喉罗”。


“咦？怎么现在就有‘果食花样’吃了？”


尹梅意笑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一想，恍然：“呵！只顾忙，孩儿倒忘了，今天是七月初七——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陪娘闲话时！”尹梅意又笑了，可这次的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凄伤。赵长安不知方才那句顺口的胡诌如何勾起了她的愁思，不敢再造次，只关切地注视着她。忽听她轻叹一声：“唉！二十七年了！”手一撑，就要起身。赵长安忙扶住她：“娘，您要什么？”尹梅意不看他，只怔怔地道：“有件事，这么多年了，娘一直没对你说起过，现在，咱们快走了，娘也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那块玉佩，就是娘给你的，还在不在？”


“在！”赵长安从怀中取出“美意延年”，递给母亲。她接过，一指那幅正对床头的《千里江山图》：“年儿，你去把它取下来。”他不明母亲此意何为，依言取下画轴，露出画后木制的殿壁，仔细瞧了瞧，未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你再把这张椅子抬开。”


椅子抬到一边，地上铺着的锦毡也揭开了，二尺见方的大青石铺就的地面，光滑平整，严丝合缝。但尹梅意看着那殿壁和那方大青石板的目光，怎么那样奇异？好像有一团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烧，那炽热的火焰，烧得她苍白的双颊也起了一抹病态的嫣红。尹梅意低头，凝视手中的玉佩，神色无限感慨、怅惘：“年儿，你把这一面朝上，插到那道墙缝里去。”


“我？”玉佩虽薄，可殿壁是如此紧密坚牢，就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这方玉佩如何能插得进去？但看了看尹梅意毋庸置疑的目光，赵长安将玉佩试着往木缝中一插，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居然未遇一丝阻力，玉佩就轻轻巧巧地没入了木壁中。


尹梅意交待他：“向左拧半圈，再右转三转！”


他依言而行，第三转刚刚完成，就听到了一阵轧轧轻响，是那种厚重紧实的门在开启时才会发出的声响。但声音并不来自于身周，而是来自于二人足底，那块二尺见方的大青石板。虽早有预料，但眼望大青石板缓缓滑向一边，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及里面一排延伸而下、不知通向哪里的石阶时，他仍是一惊。


“来，扶娘下去！”尹梅意淡淡地道。赵长安揣好玉佩，然后一手扶母亲，一手擎烛台，二人相依相偎，慢慢步下漆黑深邃的地道。这地道虽多年未曾开启，但因它的入口规整严密，又有锦毡遮盖，是以里面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才下了二十余级台阶，就见在面前横亘着一扇厚重高大的石门，昏暗的烛光中，可见石门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小缝。还是用“美意延年”玉佩打开了这扇门。再往前行，阴森森的石道中，静寂得连人轻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而那一阵阵从足底直扑上来的寒气，使得赵长安的心也“怦怦”地跳个不住。


当又用玉佩一连打开三道石门及一道用精钢焊铸的大门后，二人已下了一百多级台阶，到了约二十丈深的地底了。这时二人面前竟又出现了一扇门，这扇门厚重依旧，高大依旧，但与前面的四道门不一样的是，这道门上雕满了飞龙图案，工艺极其繁复精美，是一件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的传世杰作。


但最令赵长安吃惊的，却是铸造这扇门的材料竟是黄金！重逾万斤的黄金！黄金之门！门上以清一色大小的海水蓝宝石，镶嵌着四个古雅的玉筋篆字——天子之城！


赵长安再以玉佩作钥，打开这扇金门。才将金门推开一条窄缝，一道璀璨绚烂的光华立刻从门缝内喷薄而出。等将金门开启到能容二人进入的宽度后，赵长安将烛台放在了地下。不需要烛台了，与门内那万千奇珍异宝互相辉映闪射出的珠光宝气相比，这盏烛台已成了瞎子的眼睛，一件纯粹的摆设。


赵长安望着门内那一片流光溢彩的瑰丽光华，迟迟无法举步。尹梅意却神色平静，甚至眼中还带着一丝漠然：“年儿，扶娘进去！”


“是……是……”才跨进去，不需举目四望，赵长安就已明白，自己现已身处一个巨大的宝藏之中，一个自己一直认为在这个世上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宝藏！但此刻，却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宝藏，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二人现正处身于一座恢宏富丽、一眼望不到四壁的巨大石殿内，殿中明亮耀眼，仿佛正燃烧着上万支巨烛。殿里的每一件器物，每一件陈设，都在二人眼前灼灼散发着夺目的光彩。不计其数的珍宝相互映衬，五色斑斓，交织成一片灿烂、瑰丽、辉煌的光华，真可迷眩任何人的眼目。璀璨动人的色彩，和着那珠光、那宝气，直晃得他的眼都花了。


大殿被从中一分为二，而分隔之物，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直达殿顶的金砖，长一尺、方五寸、高一尺的金砖！没有白银，那种廉价的东西，无法放在这殿中，否则会令人觉得万分的可笑。实际上，就连那只需一小块也能让世上万人为之发疯癫狂的黄金，在这里也成了一种最不值钱的堆放。之所以码放这么多的黄金，为的不过是将它作为架子，来堆放那些价值比它更为昂贵，也更为珍罕的宝物。


在堆叠起来的一排排黄金架上放置着的，是不计其数的玉佩金镜、镯子花钉、宝石珠串、脂玉伽南、金铂珐琅、点翠玉戒、翡翠扁簪、镶宝玉环、舞鸾镜匣、玉香薰炉、七宝彩瓶、琉璃挂件、镶珠宝剑、睡鸭香炉、九龙纹灯、凤尾青尊、立鹤方壶、雕花龙瓶、碧玉大盘、金钿碧盏、象牙宝扇、红玉玛瑙、龙阳短刀……


比孩拳还要大的鸽血红宝石、青紫色的鱼脑冻凤眼端砚、荔枝般晶莹圆润的明珠、高过人头的红珊瑚、长逾二丈的白象牙、碧如春潭的绿冻寿山石……


看得出，当初在摆放这些珍宝时，先还是仔细有条理的，但因宝物实在是太多也太杂了，摆放的人很快就失去了耐心，开始随意起来。因此，这些随便捡上一件，就能令一个十口之家一世吃穿不愁的宝物，就被胡乱地堆置、叠摞、铺撒了满地。堆山填海般的珍宝，就那样散落着，互相堆叠着，随处扔弃着，触目皆是，以至于连个让人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赵长安扶着母亲，两人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堆、一摞摞、一座座、一片片、一簇簇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珍山宝海中缓步穿过，直走出了约百步之遥，才总算到了大殿三分之一的地方。在这里，却又出现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一排排黄金打造的大书橱。


这些黄金书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计有九排，每排高两丈，长六丈，宽一丈五，一共两百个。每橱的右上角，均用蓝漆注明其中所藏之书的书名。九排书橱，被分为了九大类，依次为拳、掌、腿、剑、刀、棍、枪、内功、轻功。


在“剑”这一排架子中，“月下折梅八式”赫然在目，而“千里快哉风”则在内功那一排橱中。轻功的种类也很多，赵长安一瞟眼间，就看见了“飞龙在天”、“高天流云”……还有“丽人行”。


“原来，”直至此刻，他才从初入门时的震惊中清醒，“娘给孩儿的那几册轻功秘籍就是从这儿拿的！”尹梅意点头：“是呀，娘既没法子拦住皇上不让你习武，那就只能找几册这种逃命的书让你练了，那样，在危急之时也好逃走。杀人的东西不能学，但逃命总是可以的。”


“娘，怎么在这儿竟会有偌大的一个宝库？”话方出口，赵长安恍然而悟，“莫非……莫非，这就是那个江湖中盛传一时的传世玉章的宝藏？难道，世上真有传世玉章？”


尹梅意凄然一笑，微微颔首。


“那……这个宝藏，为何要叫传世玉章？难道……是因为这方能开启天子之城大门的玉佩？”


“不！”尹梅意看着正前方，大殿正中，“之所以宝藏名为传世玉章，是因为那八只宝盝！”


赵长安顺着母亲的目光望过去，大殿正中，一方黄金铸就的长条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八只制作精美考究的宝盝，八只古朴方正、形制端凝、色泽黝淡的宝盝。


殿内的宝物太过繁多，让置身其中的人，即使是赵长安这种早就对奇珍异宝熟视无睹的人也眼热心跳、头晕目眩，若不经提醒，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这八只宝盝。


但无论是谁，目光一落到这八只宝盝上，立刻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被这八只宝盝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沉静、肃穆、端重的气势所吸引。一时间，大殿内那堆积如山的珍宝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赵长安搀扶母亲，走到八只宝盝前。见每只宝盝上都覆着一方绣九龙海水纹黄缎，揭去黄缎，就是宝盝。他打开距自己最近的第六只宝盝，见盂内层为金质，衬明黄缎，中托一方白玉印，三寸见方，交龙纽，上有双龙盘卷，二龙龙头外向，印文阴刻四字：天子行玺。


玉印材质洁白无瑕，雕工精良细腻，形制特殊，入眼便知是世所罕见的珍品。他一惊：这是“乘舆六玺”中的第四玺，天子行玺！


始皇扫平六国后，规定只有皇帝的印章才能称“玺”，臣下的印章只能称“印”或“章”。御玺用玉，螭虎钮，有六方，各有不同的用途：“皇帝之玺”用于正式颁布诏书，“皇帝信玺”用于发兵或召集大臣，“皇帝行玺”用于赏赐诸侯王，“天子之玺”用于向外国发送诏书，“天子信玺”用于向外国发送一般文书，“天子行玺”用于赏赐外国。秦始皇最初制作的御玺共有六方，称为“乘舆六玺”，意思是说，此六玺要经常在皇帝左右，是皇帝驾驭万民统治天下的信验。六玺为国之重器，皇权的象征，失去御玺就意味着对整个国家占有权的丧失。是以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极其重视对六玺的拥有，只有拥有六玺，这个皇帝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


“乘舆六玺”只是六玺，可案上怎么会有八只宝盝？


尹梅意看出了赵长安的疑惑，遥望那只放在第一位的宝盝，柔声道：“年儿，今天，就让你瞧一瞧这天底下真正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宝物。去，你去打开来，看看它是什么？”在赵长安记忆里，母亲眼中除了自己，就再没有什么宝物了。黄金美玉、珍珠宝石，于她而言都是垃圾。再珍贵的宝物放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拿眼角瞟上一眼。可此时，却听她亲口道，在那只宝盝中，盛有这天底下真正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宝物！


他走到这只宝盝前，揭去黄绫。就在盝盖被揭开的那一瞬间，一直平静的尹梅意也激动了，脸上现出尊崇，甚至是敬畏的神色来。她尊敬的，不是盝中之宝天下无双的价值，也不是它所代表的唯我独尊的权力，她之所以如此尊崇敬畏，为的是盝中之物所包蕴着的那数千年的内涵，以及它所代表的泱泱大国、礼义之邦，古老、优秀、灿烂的东方文明所具有的那种至高无上的气度！


赵长安并未瞧见母亲脸上的表情，实际上，在一看见盝中之物时，他就被强烈地震撼了，那种于刹那间闪电般穿透灵魂，直达生命最深处的震撼！他以最虔诚、恭敬的态度，战战兢兢地捧起这方宝玺，凝目细视：宝玺以蓝田玉镌刻，螭虎纽，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上一角缺，以黄金填补，印文小篆，阴刻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整方玉玺精光内蕴，晶莹温润，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势，立刻盖过了殿中的所有珍宝。“这……这是秦始皇传国玺！”一时间，赵长安连气都不敢喘了，只恐自己的呼吸会玷污了这方至贵至重之宝。娘方才说的没错，它的确是这世上唯一的、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宝物！尹梅意眼中是与儿子一样敬畏慑服的神情：“谁拥有这七方玉玺，谁就是这天下的主人，我大宋名正言顺的国君。可就连这样，先帝都还嫌不够，又为赵裕仁备下了这个。”她揭开秦始皇传国玺旁的那只宝盝，从中取出了一样物事。赵长安侧目一看，是一幅圣旨，上只写了简短的数行字：


礼天隆运定极英明显武恭宣承至仁纯孝皇帝隆兴十八年上谕：


持此谕者，即为我大宋嗣皇帝。无论何时，持此谕者，即可承袭我大宋皇帝位，继承大统。钦此！


只瞟了一眼，赵长安目光就又凝注在秦始皇传国玺上，他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欣赏，良久，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放回盂中，盖好，覆上黄绫。


“娘，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传世玉章的宝藏竟是在长生殿底下？传世玉章所暗指的，就是这七方宝玺吗？还有，当年先帝是想让父王做皇帝，所以才特意备下了那道圣旨的？”


尹梅意目注虚空，神色怅惘：“这些话要细说起来，有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前，娘跟赵裕仁大婚没多久，一天夜里，他酩酊大醉地来到嘉年殿，又哭又笑，说了很多的话。看得出，那些话，在平日里，就是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一个字，可那天夜里，他却一股脑儿地全在娘面前，这个世上最伤不了他的弱女子面前倒出来了。”


“你这个贱货，少……跟本王，老是这么一副……死样活气，一万个……瞧不起本王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老……老东西……已经病重，哈哈哈……马上……就要晏驾归西了。等这个老不死的……一蹬腿咽气，本王马上就……就登基称帝。装了将近十年的孙子，本王……才总算是要熬出头来了。你别翻白眼，不……信，是不是？好！你……过来，本王有一样，不，是八样好东西给你瞧……瞧。你看了就知道，本王有没有在说大话。想当皇后，何必……一定要找赵嘉德？本王也一样……能让你当皇后。嘿嘿嘿，到时候……给赵嘉德瞧瞧，他……他的女人，却是本王，不，朕的皇后……”


“他粗野地把娘拽到长生殿，然后掏出玉佩，打开了那五扇门，让娘看见了这一殿的宝藏和这七方玉玺。后来，他又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的话。原来，他和先帝两年前就谋划要废了嘉德，好让他这个先帝的第四子——宸王当皇太子。因他善于矫饰，时时装得忠厚仁德，敬慎勤谨，先帝对他宠爱有加，又因先帝清楚当一时身为太子的嘉德聪慧睿智，心思敏锐，恐有朝一日自己驾崩后，赵裕仁制不住他，是以父子二人合谋，密建了这座宝殿。因工程浩大，为掩人耳目，就在长生殿一侧又建盖嘉年殿，虚张声势，说宸王宫大兴土木，是要为将来大婚后的宸王后准备居所。”


“宝殿和嘉年殿同时完工，之后，先帝把全天下的财富、武功秘籍及七方玉玺都搬运到这儿来，再颁下这道秘旨。这样一来，无论财富、武功、权力、名义，赵裕仁都铁定地可以当皇帝了！而这块美意延年玉佩，”尹梅意凄苦地笑，“和另一块玉佩，就是开启宝殿的钥匙！”


赵长安却说：“可只要能找到入口，即使没有美意延年玉佩，还不是一样能弄开那五扇门，硬闯进来？”


“不，没人能找得到宝殿的入口。当年先帝和赵裕仁杀绝了所有知晓内情的人。而且，就算能找到入口，没有美意延年和另一块玉佩，不知晓启门的法子，也无济于事。年儿，你莫看刚才你和娘轻轻松松地就进来了，事实上，来的这一路上，一共装了三十六道暗门机关，若没有那两块玉佩，你在才撬第一道门时，那些暗门机关就会发动，擅闯地道的人，全都在劫难逃。而就算你九死一生，攻破了外面的四扇门，但当你在破第五扇，也就是最后这扇黄金门时，宝殿四壁安放的几十万斤威力极强的火药就会爆炸，头顶上的整座长生殿就会坍塌下来。而这个宝殿，其实是深处太液池湖底，而太液池又有暗河与城外的河流相通，到时殿壁内陷，上万顷湖水灌进来，硬闯宝殿的人无论有多少，武功有多么高强，都会于顷刻间死于非命。而这座宝殿和这七方玉玺，也就会被埋葬地底，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了。”赵长安打了个寒战：“娘，我们走吧，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富，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什么钦此钦尊的皇位，都是些令人痛苦发狂、天良丧尽的罪恶渊薮，孩儿只想陪着娘，找一个幽静无人的去处，悠闲平淡地度过一生。”


“孩儿说得是！”尹梅意欣慰地笑了，“咱娘儿俩总算也盼到了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一天。只是……”说到这儿，她面色沉黯。赵长安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心中一酸：“娘，我们走吧。这里太闷，待长了，对您的身子不好。”


于是二人跨出大殿，见那盏灯中的烛火已熄灭了，赵长安返身入殿，寻了颗夜明珠照路，循地道而上，依次关闭了五道门。等望着那块大青石板缓缓合拢，掩住了洞口，他将锦毡铺回原处，放好椅子，又将《千里江山图》挂上。看看一切恢复原样，他对母亲道：“娘，您好好歇一觉吧。等天一亮，孩儿就陪您走。”


尹梅意却摇头：“能走得了吗？”


赵长安安慰她：“娘放心，孩儿都已经安排好了，外头有人接应，肯定走得了！”


尹梅意踌躇了一下：“既然孩儿这么有把握，我们不如……带上皇上一道走？”赵长安一怔，不好明告诉她：自己这个离京的计划，第一个要瞒住的就是皇帝。且他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能像自己二人一般，抛弃了江山社稷说走就走？


尹梅意话方出口，便察觉自己的这个念头太匪夷所思，叹了一声：“算了，这都是命！”望了望殿外那弯凄冷的下弦月，“这一走，这一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时眼中满滋怅惘忧伤。赵长安不忍再看，为她披上一袭袷褂：“娘，您睡一会儿吧，孩儿在中殿坐一坐。”


“不！”尹梅意握住爱子的手，“娘睡不着，你陪娘说说话吧。”


“好！反正现在已快三更，再过一会儿，天也就亮了。”赵长安依偎母亲坐下，“娘，您喜欢它吗？要喜欢，孩儿就把它带走。”他见母亲痴痴地望着桌上那颗刚才自己从天子之城中拿出来，正放射着熠熠光华的夜明珠。


尹梅意痴痴地道：“真圆！真亮！真像那年那夜的那轮月亮！那个夜晚的那轮明月，也跟这颗珠子一样，亮得让人没法睡觉……”


“是！是像！”赵长安看了看夜明珠，茫然以应，不知母亲所说的那年、那夜是哪年、哪夜，“娘说的是哪夜？”


“是……娘第一次，见到孩儿你的亲爹爹——他——的那一夜！”

第六十三章 今宵忆梦寒


赵长安扶着母亲的手一抖，可尹梅意并未察觉，此时，她已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了：“那年的那个晚上，正是十五……算起来，那已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二十八年前，娘才十五岁，还是个为句词就能掉半天眼泪的傻丫头，因你外公身染重病，你外婆就带娘，同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为你外公拜佛祈福消灾，当晚就宿在寺中。那天夜里，月亮又圆又大又亮，月色比水还清澈透明。透过窗棂，照得娘歇息的禅房里好像点了好几支素烛，根本就没法子睡。听听外面更过二鼓，左右是个睡不着，娘索性就披衣起身，想到寺院中转转，顺便看看白天远远见到的那株开得正好的杏花树。”


才出禅房不远，尹梅意就听见一阵笛声，隐隐约约，不甚分明。那随风飘送过来的三两声笛音，悠扬婉转，动听极了，而且……居然还有些耳熟。她细细一听，不由得心中一跳，跟着就是一喜：这么优美清婉的笛声，整个姑苏城中只有一个人能吹奏得出来，这个人，就是那已离家三年多，一直杳无音信的大表哥！


三年前大雪纷纷的一天，游凡凤曾邀她到清江上的一艘画舫中泛舟赏雪。当时，他对她说，他要离开姑苏去闯荡天下，挣一个万世的声名回来，方不枉人活一世。临别之际，他与她定下了三年之约，说好了，三年后，他功成名就，就回姑苏来娶她，之后，他又为她轻吹了一曲《南方有佳人》……


而此时，那随夜风飘送而来的笛曲，正是《南方有佳人》！


“啊，太好了，掐指算来，三年之期早过，而大表哥的声名也早已传扬天下，难道是他回姑苏来了？莫非……他得知娘在寒山寺，是以等不及天亮，连夜就赶了来，以笛声召唤娘？”


于是，尹梅意循着这笛声，就着那月色，一路觅去，穿庭绕户，转过一道青瓦院墙，就在中庭，那株盛放的粉白杏花树下，一曲潺潺流淌的溪水边，见到了那个吹笛的人……说到这儿，尹梅意眼神迷离，痴痴地，深情默注赵长安。可赵长安心里明白，娘此时正在看着的，是那个在中宵月下、杏花疏影里轻吹笛曲的人！


“只看一眼，娘就晓得了，他不是大表哥。虽然，他俩外表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大表哥生性潇洒不羁，无论何时何地，身上都会有一种意气自喜的名士风流之气，而此时，这个正在花树下青石上独坐吹笛的人，这个身着比雪还要白上十分的丝袍，发簪金冠，手持一管白玉笛，正在吹《南方有佳人》的少年，他身上却别有一种与大表哥截然不同的气度，那种神清骨冷、目下无尘而又尊贵至极的气度……”


尹梅意痴望夜明珠：“那天夜里的月亮分外好，直照得那株杏花树上的每一片树叶、每一瓣花瓣都变成了透明的。在那无声的流水边、杏花的疏影里，那月光，直照得他的一身白衣也像梦一样飘忽了起来。唉，若那个夜晚、那轮月亮、那棵杏花树、那支笛曲，还有他，真的都只是个梦，那该有多好？不知何时，他也看见了娘。”尹梅意轻抚爱子的面颊，“那时的他，就跟年儿你现在一个模样，那么的……那么的……唉，只看了一眼，他让娘的心里面顿时就……”她目注虚空，沉默了良久方又喃喃道，“娘和他两个人，就那样，远远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互相看着，就那个样子，也不晓得过了究竟有多久……”


忽然，寺钟敲响了，缓缓地，一下，然后，接着又是一下……那钟声敲醒了她，也敲醒了他！她陡地觉着心慌，急忙转身回禅房去。这时，笛声又响了，笛声和着钟声，一路幽幽护着她，一路回去。而曲子，却已变成了《凤求凰》。整整一夜，笛声就一直没有歇下过。笛声那般的悠扬婉转，那般的缠绵缱绻，那般的动人情思……


尹梅意坐在窗前，听着笛曲，仰望明月，一夜未能人眠。第二天绝早，赶着烧了头炷香，礼过佛后，她和母亲就离寺回城去了。一路上，尹府的车后一直有一辆华贵气派的大车在跟着，直跟到了尹府门前。虽没瞧见那车帷后坐着的是谁，可少女却感到，那人必定就是昨夜的那位吹笛少年！


才回到绣楼里，还没坐下，也不知怎么了，尹梅意一阵心慌，这时，竟又听到了玉笛声在绣楼下、院墙外响起来了。而曲子，却是<a href="/book/3585/index.htm">《长相思》</a>！


“娘扑到窗前，透过窗缝，一看，天哪！娘……娘又见到他了，那个吹笛的人！他就站在娘家院墙外、小河沿旁的一株花树下，就那么痴痴地吹着玉笛，双眼凝望着娘所在的小楼。虽然娘没有开窗，可是，娘晓得的，他……他一定也看见娘了！”


从那天起，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也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只要少女一看窗外、楼下、院旁、河边的那个方向，就定然能看到那个站在花树下的少年。花开了，又谢了；树芽长出来，又发了满树的新叶，少年依旧站在那里，眼神仍是那样痴情，神情仍是那么专注，只是他的脸却一天比一天瘦，而人也一天比一天憔悴了。


尹梅意眼中有了泪光：“想那夜里，更深露重，寒意侵人，他只穿了薄薄的一袭丝袍，却如何抵受得住那风寒？这样子的煎熬，娘……实在是……终于，有一天，娘再也撑不下去了。”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脸颊上缓缓滑落，赵长安心中酸楚，忙用丝巾揩去那滴泪水：“娘，别说了，您身子太虚……”


“不，孩子，你就让娘说完吧，把这已搁了二十八年的话全都说出来，娘这心里面，也就会好过多了！”赵长安心疼地将母亲扶靠在怀里，不再阻拦。


“娘病倒了。也不知昏睡了多少天，迷迷糊糊的，却好像又见到了他，他……他居然来到了娘的床前，轻言细语地对娘说话。可无论娘再怎么用心，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还……还拉着娘的手，拉着就不松开。年儿，你不晓得，当时娘心里有多么欢喜啊！这定是观世音菩萨见娘和他太可怜，特意把他托梦到娘的梦中来了！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娘醒了，不见他在床前，却听见外屋你外婆正跟人说话：‘多亏赵公子的药，小女的病这才有了起色。’那赵公子说一口很好听的地道官话：‘晚辈的药虽好，可小姐的身子太过孱弱，这病又起得急，来势凶，若要痊愈，仍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方能见效。’你外婆道：‘那还得偏劳赵公子您了，外子病势沉重，唉，我只恨不能把一身分作两处，来照料他父女。’赵公子道：‘夫人只管放心去照顾尹大人，小姐的病，晚辈一定会尽心尽力的。’这时丫环进来，见娘醒了，很是欢喜，忙到外间唤你外婆，你外婆赶进来，没想到……没想到跟在你外婆身后进来的那个人，白衣金冠，竟然……竟然会是他！”


赵长安已猜到了：“他就是赵公子？”尹梅意看着儿子的目光又痴了，似又回到了二十八年前的绣楼中：“娘当时就傻了，也不知后来他和你外婆又说了些什么，说了有多久，直到……直到楼中，只剩下娘和他两个人。他……瘦多了，整个人都瘦了整整一大圈，就跟你现在一样，大病了一场似的，好像就是一阵轻风，也能把他给吹走似的。娘看着他，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半天，他也是不说话，突然，只一步，他就冲到床前来，一把，就……拉住了娘的手。这……这就足够了。娘的病，在那一刻就全好了。”


“可为了他能天天来给娘‘治病’，娘仍旧躺在床上不起来。有时，半夜里他也会来，娘就和他两个人悄悄地到娘家的后花园一一疏影苑去，在那株绿萼华树下一齐坐着，也不说话，只要能看着他，再听他为娘轻轻地吹一曲《花间词》，那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心也最幸福的人了。年儿，娘这一生之中，最最欢喜，也最最快乐的，就是那几个月了。唉，要是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再也不要继续下去，那……该有多好？”


“可你外公的病却是越来越不成了，最后，那年深秋，他离开了娘和你外婆。娘哭坏了，他也很伤心，而且还很着急。因为，娘既遭父丧，那……在以后的三年里，娘就必须服丧，不可谈婚论嫁，娘和他就要再等三年才能在一起。三年，一千多个白天黑夜，那时间，该有多长哪！”


“而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有了烦心事。他突然有什么事赶着要去办，必须马上离开姑苏。最后的那一晚，半夜他又来了，把娘又带到了绿萼华树下。可他却没有吹笛，也不说话，脸色也特别难看。整整两个多时辰里，他就一直紧紧地握着娘的手，看他那眼神，好像一松手，娘就会像那苑中的风一样，倏忽消逝不见了。他就那样让娘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心慌地看着娘，最后，天已大亮了，才开口：‘梅意，家父和四弟来了好几封信，有特急的事情，催我马上离开姑苏，回家去办。’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簌簌摇动的梅枝，愁怅满腹地叹了一声：‘梅意，我不能再陪着你，看这绿萼华花开时的韵致了。不过，只要家里的事一办完，我就会马上赶回来看你，即算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我也会请大媒登门拜访，先……把咱俩的亲事订了，等三年后，梅意你的父丧期满，我再迎娶你迸门……’他还说，几天前，他刚得了一块上好的和阗美玉，已请了全国最好的玉工在雕琢，他要把那块玉做成两方祈福求寿的玉佩，在上面分别刻上四个字：嘉德必寿，美意延年。两方玉佩，他留一方，另一方，便是他赠与娘，我们二人的定情之物，若无意外，两方玉佩当在明春杏花再开之时雕好。而那时，也就是他的大媒上门来求亲的时候了。”


“从他走后，娘就失了魂魄，先只见天儿地盼着树上的那些叶子快落，等一城的街巷都铺满了黄叶，又盼着老天快些下雪，等雪下得连河水都冻得梆硬之后，娘却又盼着那河冰快些融化，积雪快些消逝。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娘就伏在窗前，看着河边他曾站立过的那株花树下。娘盼得好苦哇！可是，他一定比娘更苦，因为，在分别的最后一刻，那么倔强硬气的人，居然……捂着脸哭了，可还不敢哭出声来，只怕会被人听见……”


她沉默良久，方又道：“眼睁睁地，好不容易，盼得那树梢上的最后一丝雪也化净了，之后……之后……”她浑身轻颤，双泪交流。


赵长安吓坏了：“娘，娘，求求您，别再说了。”急急去拭那怎么拭也拭不净的泪，一方丝巾全湿透了，眼泪仍泉水般不可抑止，他只得举起袍袖。母亲这种无声的啜泣，比那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的号啕痛哭更令他心惊。


尹梅意渐渐平复了情绪：“年儿，不妨事，娘……不过是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太过……伤心了。”她呆滞地望着殿中最黑最暗的一个地方，“盼哪盼，终于，春天又来了，杏花也开了满树，可……娘却没盼到他的人，也没盼来他求亲的大媒。又过了一个月，杏花全凋谢了，娘已经快要疯了。这时，突然，却来了城中太守，还有朝廷的圣旨！”她惨笑，“娘已被宸王选中，册封为宸王后，婚期已择定在那年秋天九月初九，重阳节，秋高气爽、大吉大利的好日子！”说到这儿，她神色平静，可一双清眸中，却满是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赵长安拥着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接旨以后，娘真的不想活了，可死之前，娘……还想再见他一面，若能再最后见他一面，那娘就是死了，也闭眼了。于是，娘悄悄地托了好几个丫环仆人，按着他留下的地址去京城里找他，可这几个丫环仆人，一去就都没了音讯，一个都没回来。你外婆看着娘那个样子，吓坏了，她抱着娘，哭坏了：‘梅官哪梅官，老的一个才走，现在你这个小的又要走，天哪，索性让娘也跟你一道走了吧，不然的话，只剩下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尹梅意幽幽地叹了一声：“你外婆才三十来岁，那一头头发，却一天白过一天，还没到清明，就快白完了。娘不敢死了，你外婆含辛茹苦生养了娘一场，娘不能……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为了娘而活活地愁死、急死、伤心死啊！可现在想来，莫如当初娘就死了的好，让你外婆当时就随娘去了，也好过日后……她所受的那些个屈辱、惊恐和煎熬……”


五月刚过，尹梅意和尹夫人就被姑苏太守及宸王宫的人护送到京，预备大婚庆典。赵裕仁当时虽只是个亲王，但却极得先帝宠爱，为此，先帝废了原先的太子，预备让他做太子，承继帝位。既然他已是无形中的储君，那大婚的典仪自然是备办得格外隆重，是以离九月初九的吉期还早得很，整个王宫，甚至全汴梁城、全国，已在忙前忙后地布置了。


尹梅意当时已是个只剩一口气的死人，进宫后被安置在嘉年殿。当晚，听派来服侍她的宫女说，这嘉年殿的名字，是从一对玉佩上来的，那对玉佩上有八个字：嘉德必寿、美意延年。


“年儿，你可晓得，当时娘听到这八个字时，有多么吃惊，又有多么欢喜啊！天哪！莫非……莫非他就是宸王？赵！赵不就是我大宋的皇姓吗？娘这时才明白过来：果真是他！一定是他！他当初离开之际，不是亲口答应过，等明春杏花再开之际，就是他的大媒来下聘定亲之时吗？可娘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大媒竟会是当今皇上！唉，他呀！他从来都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可怎么在这么大的一桩事上，却跟娘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差点儿吓死了娘和你外婆？宫女还说，那对玉佩是皇上赏赐给王爷的，王爷感激涕零之余，就建了这座宫殿，将玉佩上的八字，各取首尾的一个字作为殿名，以铭记皇上天高地厚的圣恩仁德。从得知嘉年殿殿名来历的那一刻起，娘就又睡不着了，不过，这次是欢喜得睡不着。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娘只盼着九月初九大婚的那一天快些儿到来。唉，这种等待真是熬人，一想到还要再过四个月才能见得到他，娘这心里面就好像有滚油在煎。”


尹梅意缓缓转头，望着右侧的那排殿窗：“他没让娘等那么久。就在二十七年前的今夜，七月初七，天上双星相会的这一夜，二更刚过，殿里殿外的宫女、太监都睡死了，可娘一想到只要再忍两个多月就到了大婚的日子而高兴得睡不着时，忽然，有人轻轻地在殿窗上叩了三下。”她举腕，屈右手中指，在暗夜中作势轻叩了三下，“咚咚咚，在姑苏娘家时，每次他半夜里来，也是这样轻叩娘绣楼的窗子。”


她那中了魔般的神态和动作吓着了赵长安，他正想打岔，她已续道：“只要听见这三声响，娘就会开窗，然后，他就扶了娘，一同到疏影苑去。当时，娘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真正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鞋都未趿，就跑过去打开了窗棂。”说到这儿，她屏住呼吸，过了片刻，才轻轻吐气，“是他！外面果真是他！可他却未簪金冠，身上的白袍也全是污迹、血渍，而且他的脸色是那么难看，就好像一个已死了一万次的死人一样，哪有半分就要当新郎官的神气？可当时娘一看见他，欢喜极了，根本就没留意到这些。他一伸手，就像从前那样挽着娘，把娘带到了王宫后花园里。可……可……在放下娘以后，他却阴沉着脸，走到离娘很远的地方才停下，声音冰冷得疹人：‘马上就要荣升太子妃了，气色好得很嘛！’娘不懂：‘嘉德，你的衣裳怎么会这样？我……我马上就能跟你成亲，当然开心了，难道……你不开心吗？’”


赵长安虽早已猜到，可仍浑身剧震：“原来……他，就是今上？”尹梅意凄然一笑：“是！他就是今上，可在当时，他却是废太子，一个被幽囚着，朝不保夕，随时都会被找茬处死的废太子。可当时……娘哪晓得这些？只问：‘嘉德，怎么你又不让我守三年父丧了，还这么急着和我成亲？’他一怔：‘成亲？和我？梅意，你在说什么？’娘也愣住了：‘嘉德，你不是信守了去秋我们的约定，今春请了皇上谕旨，派人来宣旨定亲，现又把我接来这里，预备两个月后完婚吗？’他愣了半天，方道：‘梅意，莫非……你以为我是宸王？’娘一听他话音不对，很是害怕：‘嘉德，莫非……你……不是宸王？’他脸色霎时雪白：‘我……我现在真想我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既失去太子之位，现在，又要……失去你！’娘眼前一黑，只觉天塌地陷。他冲过来，扶住娘：‘梅意，梅意，我对不住你，可……我一回来，就被父皇废去太子之位，囚禁起来，后来……老四又不知如何知道，你是我最心爱的人，他……为了折磨我，就向皇上请旨，把你赏给他。皇上当即就准奏了。梅意，不做太子，我不是很在乎，可一天见不到你，我就已经受不住了。三个月前，再听老四派来的太监宣读你被赐婚于他的圣旨，从那一刻起，我就要疯了，白天黑夜的，我……我……”’


尹梅意战栗：“他倏伸臂，捋起左手袖子，他那整条手臂上，全是横七竖八、纵横交错的伤！有的伤口已经愈合，有的结着疤，而有几道伤口，却还肉皮绽翻，渗着鲜血。一看这种惨相，娘心疼得当时就哭了：‘嘉德，这……这是哪个恶人，这样折磨伤害你？’他闭眼，嗓子都沙哑了：‘这是我自己拿刀划的。我想你，想得难受极了，好像有人要让我不能喘气，当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出来，这心里面……才好过些。也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发狂，拿头去撞那石墙。’他张手，紧紧抱住娘，‘那对玉佩才完工，父皇就得到讯息，派太监来取走了，然后赏给了老四，这肯定又是他的主意！只要是我的好东西，无论什么，他都要抢！打小起就是这样，我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现在，可真正是要把人给逼到绝路上去了！’”


当时的赵嘉德睚眦欲裂，面容扭曲，形貌十分吓人，尹梅意的心本已经碎了，可看见他那个样子，又为他担忧：“嘉德，求求你，千万千万不能再做自我伤害的傻事了，你……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又怎么能活……”


赵嘉德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梅意，我还真是不想活了，今夜我拼死从少阳院的石牢里逃出来，本只想能再见你一面，只要见上了，就是马上被老四千刀万剐了，也没什么可挂念的。可现在，你放心，我不死了，我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救你，不让他折磨你，我要让你过上这个天底下最最尊贵、最最舒服的好日子。”听了这话，尹梅意更觉悲苦：他现在已惨成了这个样子，却还在牵记着自己，天哪，上天为何要让好人受这种苦楚？“嘉德，别管我，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我……就比什么都开心，那个赵裕仁，你放心，他折磨不了我的！”


“梅意，别干傻事！”赵嘉德听出了她话中的含意，倏然一惊，“你千万不能对他有什么激烈的举动，以他的蛇蝎性情和狡诈心机，你不但伤不了他的一根毫发，还会被他……被他……现在，你落在了他手里，就是只为了让我发疯，他也会对你……你若再冒犯了他，那……”他打了个寒战，说不下去了，只用怨毒已极的眼神盯着长生殿：“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来，不然，我就是被剁成了肉酱，也死不瞑目！”


“嘉德，”尹梅意去捂他的嘴，“求求你，别再说什么死了活了的话了，别这么诅咒自己，我受不了。我答应你，我不去找他拼命，我好好地活着，你也要好好地活着，我一天不死，你也就不能死，答应我，啊？”


他紧拥着尹梅意，两人的泪水流在了一起：“梅意，我答应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我，无论怎样，你也要忍着，千万不能做蠢事。你放心，终有一天，我能救你出来！”赵嘉德紧紧搂着她，看着头顶的那弯下弦月，半晌才抑郁地道，“梅意，人活在这个世上真是苦啊！我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你又为何要嫁进来？我们为何不能远远地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逍逍遥遥地过上一生，逃离这些痛苦和折磨？为什么要天天无止境地忍受？”


“到了这种时候，娘也顾不得什么了，然后……然后……我们就有了年儿你！今生今世，这是娘唯一一次，不管不顾，做出了逾距越规的事来，可是，娘却从来也没有后悔过！年儿，你……你不会厌怪娘，认为娘是那种淫贱的女人吧？”


赵长安早泪流满面：“娘！孩儿从来不知道，原来，娘和……皇……爹爹，当年曾遭受过那么大的苦楚，孩儿怎会厌怪娘？娘当时那样做，完全是对的！”


听了爱子这发自肺腑的话，尹梅意悲欣交集，出了半天的神，才又续道：“九月初九，成婚大典如期举行，嘿嘿，新婚当晚，娘都预备好了，只要那个活畜生敢靠近娘身前三尺，娘就拿头上的这支梅枝簪戳烂他的心肝，再……”赵长安打了个寒战，在他的记忆中，还从未听母亲用这么阴森的语气说过话，而所说的内容又是这么狠毒。


尹梅意一笑：“年儿，莫怕。那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赵裕仁根本就没来。娘蒙着红盖头，一个人在喜床上坐了一夜。那个衣冠禽兽一行完大礼就走了。”


她缓缓抬头：“年儿，你晓得这是为什么吗？”不待回答，她已经笑了，这么疹人的笑声，赵长安以前从没听过，一时间，他全身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惊憷。


“哈哈……那破烂，那狗！他娶娘，根本就不是为了协理宫闱，而辅王德，他之所以这样做，仅仅是……仅仅是因为娘是嘉德最心爱的女人，就为了这一条，娘就是一头母猪，一条母狗，他也要娶了来，好折磨嘉德，让他永远痛苦，永远都承受与娘分离的折磨。而且，这个仁慈谦和、人品贵重的宸王，早就不是男人了！早在两年前，他就被刺客暗袭，虽逃出了条命来，却伤了下腹，再也……再也不能行人事、做父亲了！哈哈哈！这个全王宫、全京城，不，全天下品级最高的宦官，他明明晓得自己已是个废人，一个太监一样的阉人了，可为了活活拆散娘和嘉德，他却仍强娶了娘来做这个有名无实的王后，来守活寡。年儿，你说，这皇家之中，怎么就会有这么多滑稽可笑荒唐的事情发生？”


赵长安只听得后背发紧。赵裕仁在他出生前就薨逝了。以前，他也曾问过母亲，父王生前的一些情形，尹梅意总是淡然以应：他的父王相貌英俊、性情温柔，待人接物谦逊多礼，是以甚得先帝宠爱。但仅凭寥寥数语，赵长安始终无法对他有一个明晰、实在的印象。他也曾去皇史宬中翻查过，想看看赵裕仁当年的画像，或是有关他的别的什么东西，好对他多一点儿了解，但最后终是一无所获。以至于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世上是否真有赵裕仁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他除了自己这个儿子、这座宸王宫和宸王这个王爵，仿佛在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遗存。


此时，听娘亲口所述，他竟是如此残忍狠毒、奸诈阴鸷！还好，他并不是自己的生父，否则的话，赵长安真会厌恶羞愧死的。


“大婚后才几天，先帝就病了……”


皇帝的病并不重，太医细加诊治后断言，皇帝患的不过是一般风寒，只须服药，稍加调理，至多三日即可痊愈。可这次太医却错了，虽经服药调治，皇帝的病却一日重过一日，到得后来，竟已不能起床。


皇帝病才起时，赵裕仁就带尹梅意搬进皇宫，为皇帝侍疾。这其间，得知消息的赵嘉德曾多次上奏，请求觐见父皇请安侍疾，以尽人臣孝子之道，可赵裕仁却以皇帝的名义颁下谕旨：朕体不适，不堪烦扰，所有的觐见请安，一律免除！赵嘉德这个被废黜囚禁的皇长子，竟是连一次也未能到皇帝养病的太极殿，见一见自己的父皇。


倏忽间到了九月二十五。晚上戌时三刻，赵裕仁先回太极殿后的含元殿歇息，却命尹梅意和皇帝的宠妃陈夫人留下继续侍奉。亥时正刻，宫门下钥，尹梅意正要跪辞，忽然，殿内众人听见外面有人急速跑动，同时还有兵器撞击的声音。


皇宫大内律制森严，无论任何时候，所有人都须谨言慎行，不得发出丝毫声响。况现皇帝卧病在床，更须安静。这时听殿外嘈杂的脚步声，少说也有数百个人正从四面奔上阶来，团团围住了寝殿。于是，陈夫人命两个小太监出殿去看看发生了何事，不料二人才出殿门，就发出两声短促的惨呼。这一下，殿内人都明白出事了，相顾失色，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只听殿外人大声道：“里面的人别怕，是太子殿下忧心皇上龙体，特来觐见请安！”


听说是废太子，殿内人都松了口气：他素来仁慈怜下，不会为难宫监。可尹梅意一怔之下，却焦灼起来了。宫中规制极严：嫔妃凡未年满五十者，均不得与任何男子见面，况来的又是赵嘉德。虽只是短短几天时间，陈夫人与尹梅意已相交甚好，也听她说起过她与赵嘉德之间的事情，知尹梅意这时不便见他，就一指皇帝所卧的床下。事起仓促，尹梅意也没多想，就一伏身钻进了床底。她才躲好，殿门就被推开了，白袍金冠的赵嘉德被披坚执锐的侍卫簇拥着，款步迈进殿来。


“元佐，深更半夜的，你跑来这儿做什么？”皇帝撑起半个身子，唤着赵嘉德的字，面色虽然镇定，可声音已在颤抖。


“父皇万安！”赵嘉德跪倒磕头，道，他之所以现在来，一是向父皇请安，二是他刚刚得到极切实的密报，宸王有大逆之心，意图加害皇帝，篡位谋反。他担忧父皇的安危，是以立刻就赶来保护父皇，并铲除恶逆。


“元佶有大逆之心？”皇帝目光闪烁，“好！那传朕旨意，命他速回宸王宫，深居自省，等候朕进一步的处置。”


“谋反乃十恶不赦大罪之第一款，按律当交付刑部审问彻查！”


沉默半晌，皇帝嗓音嘶哑：“元佶一向看着老实，没成想，却会干出让朕这么伤心的事来。好，就将他先交刑部问罪。”然后又道，“唉！朕操持了十几年的国事，早已乏累，现也该到退居深宫、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是！儿臣遵旨。”赵嘉德应声而答，“此殿太闹，不宜父皇静心摄护、安养龙体。来人哪！把皇上护送到延庆殿安置。你们都要小心伺候好了，要有什么差池，只唯你们这些奴才是问！”然后，他匆匆出殿，他还要赶着去“处置”含元殿中的赵裕仁，还有那令他一时一刻也不能有丝毫忘怀的尹梅意！


殿前指挥使冯得志到了床前，招呼着要将皇帝搀到两名侍卫抬来的竹榻上。皇帝伸手：“你，过来扶朕一把。”冯得志刚托住他的手，突然，寒光疾闪，未待他反应过来，右颈已鲜血喷溅。他疾退三步，定睛再看，见皇帝握着一柄锋利的宝剑：“该死的狗奴才，敢跟着那个孽畜来造反！朕要把你们这些个乱贼全满门抄斩，五马分尸！”


被剧痛刺激，本已恨不打一处来的冯得志再一听这番威胁，浑身的血都往上撞：“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看你再怎么来斩老子的满门，分老子的尸！”抢上一步，一把就夺过了宝剑，反手一搠，已刺了皇帝一个透心凉！凄厉的惨嚎声传遍了大殿的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还有陈夫人，俱屏息静气，人人浑身发抖，却都不敢做声。众侍卫被冯得志这莽撞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的冯得志也懊悔不已，脑中一片昏乱的他瞅了瞅满殿的人，正手足无措时，一个小宫女忽厉声尖叫：“杀人了！太子篡夺皇位，杀了万岁爷……”


冯得志厉声呵斥：“别叫！”可这个已吓掉了魂的宫女仍不管不顾：“太子杀了万岁爷……”鬼一般尖厉的嚎叫声，在寂静的黑夜中令所有听到的人无不毛发竖立。，


“扑哧！”尖叫声戛然而止。抽出鲜血淋漓的宝剑，面目狰狞的冯得志咬牙：“叫你别叫，你偏要叫！”


“啊呀！”当这宫女的尸首颓然倒地时，一殿太监宫女全失声大呼，然后哭喊着向殿外四散奔逃，情势马上就要不可收拾。冯得志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太监：“快，全杀了，不可留一个活的！”同样慌了神的众侍卫们忙举起兵刃，冲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宫女太监们。身上溅满鲜血的陈夫人一边向床底下扑过去，一边哀声叫道：“宸王……”


尹梅意知道，她是想叫自己来救她。可她才往外爬了一下，雪亮的刀光一闪，鲜血喷出近两丈远，陈夫人的头已滚落地下。那温热的鲜血，带着浓重腥味的鲜血立刻泼溅了她满脸满身。


霎时间，她的思绪凝滞了，伏在床底下，既听不见满殿人的哭声、喊声、呼救声、惨叫声、刀刃砍戳在人体上疹人的“扑哧”声，也看不见那各式各样惨不忍睹的鲜血喷溅的创口、四处乱滚的人头、斜刺里横飞的四肢和面容扭曲、恐怖万分的死状。


尹梅意面色惨白，眼神狂乱，抖着手，在半空中、眼面前胡乱一挡：“快看……那……那颗人头，滚过来了！”用力往后一缩身，“啊！天哪！血！那血又喷过来了！年儿，快！快替娘挡住那只断手，别让它飞到娘的脸上来！”


赵长安急忙侧身挡在母亲面前，将她的脸藏在自己怀里，哄小孩般柔声道：“娘，别怕，别怕，孩儿在这里。放心，有孩儿在，谁也伤害不了娘！”但他的脸色却也和尹梅意一样白，且他的身体也在颤抖，是因为怀中的母亲在颤抖吗？


终于，撕心裂肺、恐怖至极的嚷哭、呼救、惨叫、砍杀声都消失了，殿内又复归平静。冯得志踩在血泊中，不敢看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及同样浑身浴血、面无人色的属下，声音嘶哑：“走吧！”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嘴中又干又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疾步离去。


殿中静得疹人，尹梅意已经连动也不会动了。四面八方的人血都涌流过来，汇集在她身下。除了人血，还有浓烈的血腥味包围了她，要把她活活地淹死、闷死。不止是地上，就连她的头顶上也有血在滴落，滴在她的发髻上、脸上、身上，其中几滴血还落在了她的嘴唇上，那种粘粘糊糊的、浓烈的腥味、人血的滋味……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尹梅意仿佛又在品尝那人血的滋味：“哈哈！成咸的，腥腥的……”


“娘！娘！别说了，求求您，孩儿实在受不了了。”但尹梅意根本就没听见，继续咂着嘴唇，近于疯狂地惨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尹梅意泡在人血里的双手又能动了。她从满地的人血、人头、断手残足中慢慢爬出来，扶着床栏，慢慢站直。空旷的大殿中，突然，有人嘶声道：“你……是宸王后吗？”这……这殿中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这是谁在唤？是鬼吗？


她没有一丝害怕，平静回头，见床上俯卧着的皇帝居然撑起了身子看着她。原来，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她冷冷地看着他。就是这个人，还有那条狗，父子合谋，废了嘉德的太子之位，把他囚禁在一间冰冷潮湿、霉暗腥臭的石牢里，让他备受折磨。还活活折散了她和嘉德，让他俩生不如死，天天忍受那非人的煎熬……


从七夕之夜得知真相后，她就恨死了这父子俩，她日夜都在切齿诅咒这两人赶快去死，马上就死，不得好死！可现在，眼看着皇帝真的快死了，她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相反，充溢心中的，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巨大的怜悯。


她伸手扶住皇帝，只见他浑身抽搐，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淌了她满手：“快……快去找元佶，让他……拿着那两方玉佩，回王宫的长……长生殿去，取出玉玺……和传位诏书，先……先杀了……杀了那个孽畜……”话未完，已一头栽在她怀里。


尹梅意扶起他的头，一探鼻息，这次，他是真的死了。她轻轻放下他臃肿肥胖的尸体，将他放直放平，仔细盖好锦被，然后，拖着脚挪出殿外。这时，若有一剑刺来的话，她是既不会疼，吏不会怕的。可殿外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她慢慢地往前走，无思无想，无知无觉，就这么梦游般地走着。


“呔！站住，你……你是人？还……还……还是鬼？”几名兵士见有人过来，急忙跳出拦住，这时，手中火炬照亮了她的面容，众人一看，无不魂飞天外，不约而同地连连后退。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披着一层鲜红的硬痂，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早已干涸了的人血！一张脸都让血糊住了，根本就分不清眼睛、鼻子、嘴巴到底在哪里。又有许多兵士持利刃赶了过来，但一见尹梅意这么恐怖的形状，无不骇怕，纷纷后缩。


“锵啷！哗啦！”士兵全扔了刀剑、火把，扭头就跑：“鬼呀！闹鬼啦！”尹梅意一怔，随即笑了：这些人怎么了，他们怎么会把我当成了个鬼？他们怎么会认为我是个鬼？她继续往前走，忽然，拥过来一大群兵士，人人手持长枪，枪尖都对准了她，为首的佐官硬起头皮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站住！再不站住，本官……可……就要让他们动手啦！”


尹梅意道：“让开，我是宸王后，我要去含元殿！”


“啊？你……您是宸王后？您真的是宸王后？”佐官一愣，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赶快侧头。忽然，佐官及所有兵士全跪下了：“原来是娘娘到了，小的们不知道娘娘驾临，还望娘娘恕罪。皇上不见娘娘，非常着急，命小的们正四处寻找，却原来娘娘您在这里！”尹梅意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木然地往前走：“让开，我要去含元殿。”


一名官阶更高的武将过来，躬身行礼，道是宸王突患急病，新君现正召请太医为他救治，尹梅意去了不方便。然后．挥手，上来了几个士兵，不由分说，将她半扶半架地带到了太极殿左侧的一座偏殿内，紧跟着来了十名宫女、二十名太监，看住了她。


在那殿里，尹梅意一呆就是三天。这三天里，没有一名宫女太监敢靠近她，都是将食水往她面前一放，就急忙躬身退到殿外。而她坐在床沿上，就如一具活尸，不说，不动，不看。有时直令殿外守候的众宫女太监害怕：这个人还活着吗？怎么她不但身子一动不动，就连眼珠也是定住的？


第四天清晨，紧闭的殿门被推开了，一人走了进来。这人才一进殿，立刻“啊呀”一声，显然，他也被尹梅意恐怖的样子吓坏了。可他并未逃出殿去，反而紧走几步赶了过来：“梅意，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是哪个大胆的奴才，敢弄伤了你？”


这是嘉德的声音！不，这不是嘉德的声音，这个声音听着耳生得很！尹梅意侧脸，见是一个极英俊的男人，一个穿衮服龙袍、簪帝冠的男人，正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惶急万分地看着她。他伸手就要来搀她。尹梅意一声大喊：“不要！”皇帝吓了一大跳，后退几步，定了定神：“梅意，怎么啦？你不认得我啦？”尹梅意偏头，奇怪地望了望他：“请问……这位公子……您是？”


“梅意？”皇帝又惊又急，“我是嘉德呀！你怎么啦？”抬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看得见我吗？”


“你？”尹梅意一个激灵，这人是皇帝！连忙跪倒，连连磕头，“臣妾宸王后参见皇帝陛下，愿皇帝陛下万福金安！”


错愕不已的皇帝连忙去搀她：“梅意，梅意，天哪，我是嘉德呀，你怎么啦？竟是连我也不认得了？”


“臣妾当然认得皇帝陛下。”


“呵！”皇帝舒了口气，“快！别说那么多了，你快去梳洗一下，更换礼服。册立皇后的仪仗都准备好了，全副的鸾驾卤薄已候在殿外，我已颁下诏书，封你为我的皇后，群臣都在大明殿外候着了。你快打扮一下，准备受贺。”


尹梅意不动：“册封臣妾皇后？陛下是不是弄错了？臣妾乃是宸王后，如何能再去做我大宋的皇后？”


皇帝愣了愣：“哦，梅意，你瞧我这脑子，一见到你，我就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有个噩信忘了告诉你，三天前，父皇驾崩了，宸王素来孝顺，一听到这天大的噩耗，太过悲伤震惊，引发宿疾，众太医救治不及，他已然随父皇一道去了。”


尹梅意面无表情：“哦！这么说来，臣妾现在已经是个寡妇了？”


皇帝仍然催促他：“梅意，你……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快，别再耽搁了，快沐浴更衣吧，可别误了立后的吉时。”


尹梅意却远远地避开他：“皇帝陛下，臣妾自幼承教，便知圣人明训：既为妇人，便须守妇道，从一而终，既嫁从夫，夫死守节。想皇后之位何等尊贵，臣妾既是宸王的王后，今他既已薨逝，臣妾自当谨守妇道，居孀守节，哪还有资格统御六宫，母仪天下？皇帝陛下的美意，恕臣妾万难从命！”


皇帝听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梅意，大天白日的，你在说的什么胡话？什么从一而终？什么居孀守节？你知道刚才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吗？”尹梅意深吸一口气，又跪下了：“若陛下疑心臣妾守节的诚意，现就请陛下降圣旨，待臣妾诞下腹中的孩儿后，赐臣妾一死，以保全臣妾及宸王的名节和声名。”


皇帝又惊又喜：“梅意，你……你……你已经有喜了？好，太好了！你要生个男孩儿，我马上就册立他为太子。”又伸手想去搀扶她，但一看对方那目光，手又缩了回去，只在地上踱步，良久方道，“好吧，你起来吧，我准了你的请求。这几天的事太多，你可能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我先送你回王宫，等你回转了心意，就马上告知我，皇后的位子，我永远都会为你留着。”他凝视尹梅意满头满脸满身暗褐的污血，试探地问，“梅意，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哪儿？你当时，是不是……看见，或者听到了点什么？”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一句回答，他只得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样东西递了过去，“梅意，我曾答应过你，这对玉佩，你拿一方，我留一方。这一方，你拿着吧！”


等默无一言的尹梅意接过“美意延年”玉佩，皇帝望着自己手中的“嘉德必寿”玉佩，怅惘地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他哀声乞求，“梅意，我只望你……莫辜负了上天和我的心意，莫让这对玉佩分离的时日太久！”


当天，尹梅意就回到了宸王宫。才进宫门，就有个凶讯在等着她：尹夫人死了！三天前，乍闻皇宫中发生了这种翻天覆地的巨变，心忧爱女的她震惊慌恐之下，当场仆地气绝。


尹梅意又把目光投向漆黑深邃的殿顶，叹道：“唉！娘当时也不想再活了！娘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了，那娘还活着干什么？可娘腹中已有了孩儿你，又怎么能去死呢？从此，娘只当自已是个活死人。二十七年来，这一身的白，所有人都以为娘是在为那条狗服丧，实际上，娘是在为自己，为二十七年前那一夜惨死的所有人服丧！而嘉德他恨透了那条狗，是以，他虽非常宠爱你，却只让你身居世子之位，而一直不晋封你为宸王。”


赵长安淡然一笑：“什么世子、宸王，都不过是昙花开谢的过眼云烟而已。”他拥着母亲，向往地道，“等天一亮，孩儿和娘就离开这里，远远地，永远离开这里，到那山远水长之处，寻一个安静无人的所在，盖几间茅舍，围一道竹篱，在房前屋后种满娘最喜欢的绿萼华梅树，再和叔叔、荷影一道……”


“荷影？”


赵长安一笑：“哦！孩儿还没跟娘禀告，她就是那位永福郡主，实际上，她是姑苏晏府家的女儿，孩儿与她已有了白首之约！”尹梅意欣喜地笑了：“这样说来，娘马上就能当婆婆了？”


“是！”赵长安坦然以应。


“娘倒是更盼着能早些有孩子叫娘奶奶！”说到这儿，尹梅意方才转霁的脸色又暗淡了，“只可惜，你爹他却是永远也听不到这一声唤了，唉！”她抬眼望着身侧的那一排殿窗，目光渐转痴迷，“二十七年前，娘被那一夜的事寒透了心，以至于迁怒于他。可后来，娘时时会想，娘是不是错了？事情成了那样，想来也不能全都怪他。当时情势那么险恶，他也是情非得已。可一着棋错，再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从此以后，只要逢那月色正好的夜晚，娘就会睡不着，只望着那里，只盼着那窗子又被敲响，就像这样——”她又屈食、中二指，在空中轻叩了三下。

第六十四章 夜半私语时


“娘！”赵长安心一酸，正欲设法岔开这个伤感的话头，忽然，“咯咯咯”三声轻响。母子二人一怔，不约而同地盯着那扇发出声响的殿窗。那扇殿窗，竟然真的被人连敲了三下！三声虽轻，但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之中，听来却是分外清脆响亮。


尹梅意面色大变：“他！是他来了！”赵长安一跃而起，正要冲过去，“吱呀”一声，窗子已被人从外推开了。窗外廊庑下，如水月色中，一个人着淡黄缂丝衮服龙袍，头簪帝冠，站在那里。炯炯清眸里，全没了平日那份凌厉逼人的气势，有的，只是满溢的柔情和怅惘，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尹梅意低低地“啊”了一声：“嘉德？真的是你？”皇帝伤感地笑了：“梅意，二十七年了，足足二十七年了！直到今夜，直到这一刻，我才总算是明白了，当年你何以要拒绝我，让那两方玉佩永远分离！”


话音中，未见他如何动作，母子二人眼前一花，然后，就见他已站在了殿中。他注视赵长安，温和地道：“年儿，你和你娘要走了？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吗？我苦苦等了你娘二十七年，等了你三年，莫非，最后等来的就是这种结果？”


尹梅意摇头：“嘉德，你……何苦要来？你来这里，能做什么？”


皇帝却盯着赵长安苦笑：“我为何不来？来做什么？今宵七月初七，乞巧之节，我来这长生殿，夜半无人听私语呀！”


赵长安一惊，以他精湛深厚的内力，无论何人，只须走近他身周九丈内的地方，他都能发觉。可刚才他在听母亲回忆往事时，心神激荡，震惊万分，就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动静。而皇帝的功夫亦极高，在靠近殿窗时又屏住了呼吸，是以赵长安竟未有丝毫的察觉。


他扭头，避开皇帝的视线：“皇上纡尊降贵，深夜来此，不觉着这样子做，太有失万乘之尊的身份了吗？”


皇帝亦淡淡地道：“身份？你还知道在这世上有‘身份’二字？朕有失身份？那你呢？你一跑三年，又不失身份？你是什么身份？朕的骨血，朕嫡亲的长子，大宋的国本，现在的储君！将来的天子！可你什么时候又考虑过你的身份？哈哈，现在居然还想逃！当娘的不愿做皇后，当儿子的不愿做太子！”他倏地转身，声音中已有了怒气，“朕就不明白了，究竟是在哪个地方、哪件事上，朕亏待了你们，你们就要这样时时、处处、事事跟朕作对？”


“不是我和娘要跟您作对，而是您自己在跟自己作对！您当初若是不弑父屠弟……”


“住口！”皇帝大吼，声音凄厉狞恶，显然，赵长安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他。


“你不是朕，没经历过当年的那场风波，哪知朕当时所处的情势有多么险恶？心里又有多么绝望？而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又有多么无奈？”他痴望尹梅意，“梅意，你只看见、只记着我为了夺取皇位，做出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可他不清楚，你却是晓得的。我当时，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呀！那个畜生的冷酷狠毒，你又不是没领教过，我若任由其宰割，等他称帝后，你、我，哦，不，还有他！”他扫一眼不敢抬头的赵长安，“我们三个，会是多么悲惨的结局？可以断定，我们三个，都会被他凌虐得凄惨万分，也痛苦万分。至少不会像他那样，死得那么干脆利落！为了救你和我，我逼宫夺位，缢死亲弟，可……万万没想到，我虽得到宝座，却失去了你！梅意，早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当年还不如就让赵裕仁一刀一刀地剐了我，一寸骨头一寸骨头地折散了我，一点一点地剥了我的皮，让我慢慢地熬上三年五载各种非人的酷刑后再咽气，烂在那间石牢里……”


尹梅意已经状若疯癫：“求求你，嘉德，不要再说了！”


“不，我要说！若早知会失去你，日日夜夜备受这种相见不得、相聚不能、无穷无尽的煎熬，唉，真不如当年就听天由命好了，至少，那样的话，你还会记着、挂着、想着、念着我！”皇帝眼中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而尹梅意已泣不成声：“嘉德，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至少，我要让咱俩的好儿子，这个死读书，读死书，食古不化，守规矩早把脑袋守坏了的好儿子听听，知道他的爹爹，亲爹！为了他今天能过上尊贵体面的好日子，当年曾吃过什么样的苦头，受过什么样的罪……”


赵长安心中叹息：当年父亲一点都没做错，太子之位被废，心爱的人被夺，又面临性命之忧，人生的种种打击、不幸接踵而来，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若换作自己，就只为救心爱之人，让她不受凌虐和欺辱，也会拼死一搏的。可结果怎么又会成了今天这样？当年到底是谁做错了？先帝、赵裕仁、娘，还是……爹？还是都没错？错的只是命运？是那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人力无法抗拒的命运吗？想到此，他道：“就算当年，您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情由，但您之后为什么要炮制出一块传世玉章来，枉害了许多的人命？”


“哼！朕称帝后打开国库，发现里面除了少得可怜的一点散碎银两外，竟然空空如也！而东泰殿保贮的所有玉玺也全没了！原来，朕英明神武的父皇和仁孝友爱的四弟早有预谋，把玉玺和所有的财富全不知移去了哪里！没了玉玺，朕成了个身份不明的皇帝；而没有银子，就连登基当月所有臣僚的薪俸朕都发不了，那些官员们凭什么还对朕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凭什么还尽忠职守，帮着朕治理天下？”


“是以，”赵长安黯然，“您就编造了个传世玉章。一则，抛砖引玉，好让全天下的人都来帮您寻找真正的传国玉玺和惊人财富；二则，您利用了人的贪心和欲望，让江湖中人为了一块莫须有的传世玉章，自相残杀，好削弱武林的势力。这可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呀！”


皇帝苦笑：“呵呵，那些所谓的大侠英雄，平日里口口声声地叫嚣行侠仗义，而实际上，又有几人真的行过侠、仗过义来？而他们在‘除暴安良、济困扶危’的时候，又有几个人，私心里没先为自己拨过一番小算盘？没名没利的事，天底下除了你这个傻孩子，还有谁肯做？就连宁致远，乍一看，他好像的确是个不计名利的侠士，可他现在不也是名利双收了吗？哼哼，搞点小恩小惠，收揽民心，藐视朝廷威严，祸乱天下的，不正是这些假仁假义、争名逐利的伪君子吗？朕不过略施小计，把传国玉玺更名传世玉章，甚至都懒得专门去做一块玉章来装装样子，只抛出个话头去，可笑那些英雄大侠们，就全都闻风而动了。二十七年前，传世玉章才现身一年多，武林就几乎灭绝，二十七年后，朕看那些英雄大侠们又要蠢蠢欲动了，于是就又抛出了这块狗骨头，让他们互相咬去！只是，再没想到，这次它会祸害到朕的亲人，年儿你的头上。”


赵长安硬起心肠，避开那爱怜横溢的目光：“皇上这话错了，我怎会是您的亲人？我们和陛下之间没有任何瓜葛，说真的，要不是念在往日陛下对我和娘的照拂还算……周到的分上，我此时真想手刃陛下，好为那些被陛下加害的冤魂报仇！”


“年儿！”一听他竟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狠话，尹梅意、皇帝齐声惊呼。皇帝一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着低声问：“年儿，你……能把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再说一次吗？”赵长安勉强控制自己，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说，我恨不能一剑就杀了你！”


“啊？”皇帝的脸瞬间成了雪白，他踉跄后退，爱子的这句话，已如锋利无匹的一剑，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半晌，他忽仰天大笑，可笑声凄惨悲苦至极，令人不忍卒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十七年的无上尊崇，二十七年的殚精竭虑，二十七年的疼爱照顾，二十七年的苦苦等待，换来的，就是要手刃、报仇？”皇帝以手掩面，“杀我？你要杀我？为那些跟你毫不相干的冤魂？那你干吗还不动手？为什么？哦……对了，明白了，你是害怕了，是吧？因为，我是你不折不扣的亲生父亲，你再想抵赖也抵赖不掉的亲生父亲！对吧？嗯？说话呀，再接着说你那些大义凛然、气贯山河的狠话呀！说呀！”


尹梅意泣不成声：“嘉德，你……别逼他……”


“是我逼他，还是他逼我？普天之下，除了他，咱俩的这个好儿子，还有谁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拗、欺哄、愚弄朕——一国之君、至高无上、钦此钦尊的天子？”他怒不可遏，一抬手，一只汝窑雨过天青瓷瓶在殿柱上撞得粉碎，“当朕好欺侮？朕一忍再忍，只盼着做低服小，能让你回心转意，哈哈哈……至尊的天子，却要为了一个王世子而自甘委屈、低声下气，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奇闻！而现在，你干脆就要逃了！”他微微笑着，上下打量爱子，“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名、利和欲望？想得多美呀！只须是人，只须他还要活着，就有欲望！吃的欲望，喝的欲望，睡的欲望！吃饱、喝足、睡够之后，就有想吃得更好、喝得更好、睡得更好的欲望，再接下来，就该想成名了！有了小名想大名，有了大名想不朽！这世上的人心哪一天有满足的时候？天下攘攘往来的众生，有谁不是为名利二字在奔忙？无论谁，要想在这个万般严苛的世上，让自己，还有别人，活得更体面、更有尊严、更有作为、更像个人，要达成这个最根本、最一般的欲望，没有金钱、权力，你怎么去满足这些并不算是过分的欲望？难道，你要带着你娘还有妻儿，去剥树皮、食草根、沿门乞讨、辗转沟壑？人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是欲望的奴才！”他冷笑，“除非你死了，不然的话，你怎么带着你娘去逃离？你怎么就肯定，定能让你娘、你，还有你的妻儿衣食无忧、逍遥自在、不受胁迫、没有羞辱地过上一生？”


尹梅意拼命阻止他：“嘉德，别再说了，二十八年了，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天起，直到现在，我就从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我就求你一次！”


“娘，”赵长安柔声阻止，“他不会放咱俩走的。不过，孩儿既然成心要带娘走，天底下，就没人能拦得住咱们！就算他是至尊至贵的皇帝，就算这殿外围了千军万马，也不成！”


皇帝笑了，揶揄地笑着，负手，用戏谑的眼光斜睨爱子：“好太子，你的功夫之高，为父早就知道，也早就想亲身领教一下了。现在，咱父子俩是不是就放手一搏，过上几招，好决一个胜负出来？”


赵长安将母亲扶靠在床上，深吸口气：“皇上，我……不想跟您为敌，可您若定要逼我，我也只能奉陪。我知道，您不但会武，且身手之高并不在我之下，念在……念在您年纪比我大的分上，我先让您十招。”


“扑哧！”皇帝撑不住了，显然，他是被逗笑的：“你要让朕十招？那十招之后呢？”


“十招之后，我……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哦？”皇帝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却是道不尽的心酸凄凉，“你的意思是，十招之后，你就会杀了朕？”


“年儿，不可以！”


“梅意，别怕！”皇帝瞥了她一眼，“他伤不了我的！他也不会伤我！”他淡淡地笑，“承他的情，居然要让我十招！我赵嘉德没错爱你，也没错养咱们的这个好儿子。”


他转身，面对赵长安，脸上已无一丝笑容：“你的武功虽好，已近于完美，可是却自视太高，这是你致命的一个缺陷！须知一个人既学武功，就应该诚心静意，绝不能太过轻敌，甚至于一个三岁的孩童，你也不能低估了他。俗话说得好：小河沟里翻大船。轻敌最易造成疏忽，而当你在与敌手性命相搏之时，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都会是令你丧命的根由。”他这一番话，是武学中极正的见解，“况且你若轻视对手，防守上就不免大意，对手就会乘虚而入，你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这一点，想必你比朕更清楚。这些道理，说的不只是武功。你若能把为父的这番话铭记于心，那在你的一生之中，时时、处处、事事，都会因此而受益！”


赵长安心悦诚服：“是，我明白了！”


“其实，你还没明白！”皇帝又笑了，“你以为，高手过招，就一定是拳脚棍棒，大打出手吗？真正的高手，杀人于无形，御敌于千里，不须抬一根手指，对方就已消亡。事实上，在这个世上，真正绝顶的剑招，并不是月下折梅八式，最犀利的兵器，也不是缘灭宝剑，而是……”他瞟了神色专注的爱子一眼，“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赵长安点头：“是！您的意思是，这天底下，真正绝顶的武功，是计谋，而至坚至利的兵刃，则是心！”


“对！”皇帝嘉许地颔首，“不愧是我赵嘉德的好儿子！传世玉章就是一例，我深居宫中，足不出东京半步，运筹帷幄，就已让那些高手血流盈野，伏尸无数。但这也不过是对付庸人的一般招数，而若要对付孩儿你这般绝顶的高手，却须有绝顶的高招！”说到这儿，他笑瞅赵长安，“年儿，你早就中了我的招数，无还手之力了，难道，直到现在，你还没察觉出来吗？”


中招？尹梅意、赵长安一愣：没有呀，从他现身殿中以来，赵长安并没跟他有过任何身体上的接触，更遑论动手。难道……是下毒？可赵长安既没喝过一口水，也没吃过一点东西，毒自不会由口入，若是他令人暗地里施放无色无味的迷香，那尹梅意又怎会没有一丝中毒的迹象？


看着他那意味深长、胜券在握的笑容，一时母子二人均有莫测高深之感。皇帝端起桌上茶盏，啜饮了一口冷茶，看着爱子一脸的困惑，笑了。这时他的眼神，就是在看到自己最为怜爱的孩子，在犯了无心而幼稚的过失时，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眼神：“好孩子，你在这十几天里，没明没黑地伺候你娘汤药，一定很疲累了吧？看得出来，在这三年时间里，你过得也不好，身子本就赢弱，为了尽孝，又不好好吃睡，瞎折腾！唉！莫非，这些天，你就不会时时晕眩？身上，就没有倦怠乏力？”


尹梅意大惊：“嘉德，你早就对年儿下毒了？”


皇帝居然仍笑容满面：“嗨！梅意，不下毒，难不成我还跟他刀来剑往地真打呀？我若真的跟我们的心肝宝贝打成了一团，到那时候，你是想我赢呢，还是盼他输？”他笑眯眯地瞥了眼脸色开始渐渐发白的赵长安，“千里快哉风内功、飞龙在天身法、月下折梅八式，还有那柄被他一甩手就扔了的缘灭宝剑，哈哈，我要是跟他硬碰硬地真打，那才真正是脓包蠢材了，这岂是可临御天下的帝王的‘用心’之道？”


尹梅意仍不敢相信：“我和年儿的饮食，每次都经宫女亲口尝过，你是怎么……”赵长安已运过真气，却觉四肢绵软，没有丝毫内力。销魂别离花露！自己又中了销魂别离花露毒！


难怪这些天来，自己时时都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先还以为，这是心忧娘的病情，又眠食俱废，以至心力交瘁所致，这时，他的心已明镜般清亮：“娘，毛病就出在汤药上！”


“哈哈，聪明，一猜即中！花露若放在饮食中，让宫女们吃了，暴殄天物。但那汤药，年儿每天却都是亲口尝过了才给你娘喝。你娘不会武功，喝这东西，既无害，也无益。而年儿你却每天都要喝上三口，这十几天下来，总已有五六十口下肚了。哈哈！这么多的销魂别离花露喝进去，别说是年儿你，就是神仙也只能干瞪眼！哈哈哈……”


“汤药中，放的怕还不只是别离花露吧？”赵长安恨恨地瞪着已笑得快背过气去的皇帝。


“当然，为了拖延时日，好容朕从容布置，朕还把当年赵裕仁放在父皇汤药中的那种无色无味的‘药引’也放了些许在里面。不过，赵裕仁的意图，是要制造父皇病情渐重，终于不治的假象，而朕却是要为我大宋寻一个好储君。朕这样子做，也是被这个傻小子逼的，不然梅意你的病若是一天就好了，那朕还怎么来得及立他做太子？”


赵长安胸口发闷：“无论如何，我就是不当皇太子！”


“哼，现在，这事可由不得你了！不但做皇太子，看在刚才你要让朕十招的分上，朕还要立刻禅位，让你择吉日登基，君临天下！”


赵长安、尹梅意全傻了，没料到他的心计竟是如此深沉厉害！他的反应之敏捷，下手之快，行事之周密，真正世所罕见。无怪乎当年的夺嫡之争，他虽处劣势，但到最后，却反败为胜，得竟全功。赵长安咬牙，手一扬，一枚火炮冲出那扇大开的殿窗，“啪！”在夜空中绽放出一个鲜红的“天”字。皇帝一愕，片刻工夫，就听见殿外由远而近，响起一连串的呼喝及兵器撞击声，紧接着，眼前一花，殿中已多了两个人，正是游凡凤和花尽欢。


赵长安喝令：“叔叔背上娘，花先生扶了我，我们一齐冲出去！”


“慢！”皇帝身形一晃，已挡在床前，笑容形容不出的狞恶，“想走？可以！且先过了朕这一关！”手一翻，赵长安已被他拍得飞出五丈开外，幸亏正落在一张软椅中，倒毫发无伤。几乎与此同时，游凡凤欺身上前，掌中已多了一柄长剑，可一剑尚未刺出，已急忙回撤，因皇帝的手已放在了尹梅意左肩上：“都给朕站好了，别乱动，朕倒要看看，你们四个，今夜谁能走得了？”赵、游、花三人未料事态在瞬息间急转直下，均愣住了，但投鼠忌器，却无奈其何。


皇帝好整以暇地欣赏三人脸上愤怒不甘的神色：“今夜朕已耗费了太多的时辰，现困乏了，只想回宫歇息。”眼角一扫三人，“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吗？花尽欢，先点了太子和游凡凤的穴道，然后，再封你自己环跳、合谷、膻中等穴。朕数三声，马上动手，不然……年儿，你就要做了没娘的孩子了——！”


赵长安大骇，急忙答应皇帝，只要他不伤害母亲，自己就留下不走。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尹梅意悠悠地叹了一声：“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并立，微雨燕双飞。”


皇帝一愕：这三句词，是当年自己与她在尹府后的疏影苑里，自己脱口吟与她听的晏几道《临江仙》上阕的结句。绿萼华花树下，就要分别时，二人想象着，来年初春，两人再回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并肩立于中庭的那株杏花树下，笑望花开，笑看花落，笑迎春燕归来。直至此刻，自己犹记得，那时她听了这三句词，低垂螓首，嫣然一笑，偷偷伸过手来，第一次，拉住了自己的手。


两人双手互牵，四目相对，一时多少浓情蜜意，尽在不言中。玉人春华远树般的清丽笑容，立刻在东京少年的心湖中荡起了一层层那终一生一世也永不会平复消散的圈圈涟漪……


此刻，在诸人俱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她为何要吟这三句词？他低头，见当年自己送与她的白玉双缠梅枝簪已被她握在了手中。她幽幽一笑，笑容飘忽、怅惘，一闪，梅枝簪已惊鸿般扎入了她的心口！


“娘！”


“梅意！”


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中，她微微喘息：“嘉德，你……就放过年儿，让他走吧！”皇帝五雷轰顶，一把抱紧她：“梅意！你这是怎么啦？”


赵长安一边猛扑过去，一边疾呼游凡凤。游凡凤纵身上前，伸指就要封尹梅意心口穴道。却见皇帝手指已然点下，但尹梅意抬手一拦：“不要……不然……我就拔簪！”三个人都不敢动了，簪一拔，心血涌流，她立刻就会气绝身亡。


皇帝双泪迸流，浑身发冷般打颤：“梅意呀！我……我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年儿，不过是要跟他开个玩笑罢了。天哪！怎么，你……你要这个样子做？”


尹梅意笑了，轻柔地拍拍他的手背：“嘉德，你……不会……开玩笑，为何……要……开玩笑？”然后，将目光转向已无法站立的爱子、生命的寄托，“年……儿，娘不……再拖累你了，你就……好好儿的，跟……晏姑娘，过吧！”再看看目中已蕴泪光的游凡凤，歉意地笑了笑，最后，明澈如水的目光，又投注到已魂飞魄散的皇帝脸上，“嘉德……下……一世，你不要……生在帝王家，我也不要……再嫁进来，那样……咱俩……咱俩就……可以一起……在……在绿萼华……花开的时候，你吹笛……我折梅……然后……我……再为你……歌舞一曲《长相守》。你说……咱们俩……那个样子，好……不好？”


“好！好！”皇帝不停点头，泪水大雨般泼洒在她脸上、颈上、身上，“到那时，我哪儿都不去，就是天塌下来了也不离开，只守着你，你爱听哪支曲子，我就吹哪支曲子，我看哪枝绿萼华开得好了，就让你为我折哪枝。一齐赏月、看花，听那夜半钟声，咱俩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尹梅意无限神往地笑了，“嘉德……不……不要哭，你不……晓得，我现在……有多么……欢喜，总算……不用……再……忍受那……种……煎熬了！”她满足地阖上双眼，长吁了口气，手猛地一拔，鲜血喷洒，飞溅在父子二人的脸上、衣上！


“嘉德，能遇见你，得你眷顾，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血滴凄艳灿烂、美丽动人，似一枝枝永开不败的绿萼华，在二人衣裳上明丽绽放，散发出璀璨绚烂、炫人魂魄的光华！皇帝脑中轰然大响，瘫在床上，身子冰冷，霎时间，眼前已是永恒的黑夜！恍恍惚惚中，似觉自己腰间一麻，同时，“忽！”劲厉至极的一股掌风兜头击落。但，模模糊糊地，他却听儿子在叫：“叔叔，不要，不要杀他！”


游凡凤右掌举在半空，离皇帝的前额不足半尺，泣不成声。赵长安抱着母亲温暖的身体，茫然落泪：“叔叔……算了……带娘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安静干净的所在，永远也不再回来！”


游凡凤心犹不甘，可就算自己一掌打碎了皇帝的头，又能怎样？况且他是年儿的生父，年儿才丧母亲，现若又死了父亲，顷刻之间，连遭双亲的弃世之痛，这种打击，天下无人能够承受。他一拭满脸泪水，轻柔地托起尹梅意微温的遗体，二十二年的苦苦相守，一生不离不弃的念想，现都在这双臂中了！可此刻托起的，却是那已永无可挽回的悲恸，和永驻心底的哀伤！


花尽欢搀起赵长安，三人转身往殿外走。这时，皇帝忽嘎声道：“年儿，为父有个请求，”望着爱子石像般凝窒的背影，“走之前，你能叫我一声……爹吗？”


赵长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某个地方，勉力举步，毅然决然地往前走。


“求你了！”父亲的声音近似号哭，“求你了，就叫我一声爹吧！二十六年了，没有一天，我不在盼着这一声！孩子，就一声，就叫我一声吧，成不成？啊？”


赵长安泪堕如雨，全身抽搐，伫立片刻，然后紧咬牙关，头也不回地疾步向殿门外冲去。


突然，花尽欢右手疾点游凡凤后心的八处大穴。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游凡凤腿一软，已抱着尹梅意的遗体摔倒在地。然后，赵长安右肩、手臂、胸口、腰后、双膝均一麻。骤变陡生！


陷于巨大的悲恸之中的二人尚未及反应过来，就已遭暗算。错愕中，只见花尽欢对坐在床沿、神情呆滞的皇帝三跪九拜：“启奏皇上，臣已遵旨，留住了太子殿下！”皇帝眼神恍惚，没有回应。


游凡凤最先反应过来，怒喝：“花尽欢！你这个小人，居然出卖世子殿下！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了？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花尽欢面色如常：“太子殿下从未亏待过臣，可他给臣的每月千金的薪俸，还不够臣在‘三曲’中十日的缠头之资，剩下二十天买笑的奢糜花费，都是陛下为臣付的账！”游凡凤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况且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个享受？偏偏我又喜欢女人，却不是有意要跟太子殿下过不去，何况……”花尽欢眼角斜瞥横卧于地的赵长安，“殿下马上就要得登大宝了，我这样做，不是害他，恰恰相反，却正是为殿下好！”游凡凤对这个相处了十余年的同僚厌恶鄙视已极，闭口不再多言。


花尽欢谦卑地躬身，请示皇帝，现该怎么处置赵长安和游凡凤。皇帝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地上的爱人：“太子长安奉迎到乾清殿的东配殿安置，即日起立为嗣皇帝，多派人手，好生看护，三天后举行登基大典，承继帝位！游凡凤先押到诏狱，待新君登基后再发落！”


花尽欢招来殿阶下守候多时的包承恩及众太监、侍卫，将赵长安小心抬上备好的软轿，离开。赵长安从摔倒就不吭一声，眼也闭着，倒像已睡熟了。等游凡凤也被架出去后，花尽欢躬身趋至皇帝身前：“皇上？”


“嗯？”


“臣来为皇上解开刚才被游凡凤封住的穴道。”皇帝点头。花尽欢伸食指，在他左腰上一按，然后谦恭地后退：“皇上还有旨意吗？”


皇帝摆手：“没了，你出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花尽欢退出殿外，反手带上殿门，殿中此时只有皇帝和地上尹梅意的遗体了。


皇帝一步一步地过去，俯身，轻轻把爱人抱起，放在床上。看他那动作，好像尹梅意并没有死，只是睡着了。他只怕自己的动作稍有不慎，就会惊醒了她，搅扰了她的好梦。他凝望她的面容，二十七年了，已经有二十七年，没能这样好好地、恣意地、尽情地端详她的容颜了。


“梅意呀，我刚才，只不过是想跟你，还有咱们的年儿开个玩笑，吓一吓他这个胆大包天的淘气孩子罢了。可你怎么就都当了真了呢？莫非，在你心里面，我真的就有那么坏吗？”他俯身亲吻她苍白的面颊，“真好！你不再躲开我了！二十七年了，这二十七年里，只有年儿在皇宫的那九年里，逢年过节的时候你才会来。九年里，除了那个除夕，你一共只来过二十八次，而且，这二十八次，你也只是来看年儿，而不是来看我的。梅意呀，你不知道，每次你来，我心里都有多么欢喜！只要能看见你的身影，听见你说话，那于我而言，就真的是在过节了！虽然每次你都只在乾清殿的东配殿里，和年儿呆着，我只能从窗缝里偷偷地看着你，可是，只要能那样看着你，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絮絮地向自己生命中最最亲爱的爱人倾述着二十七年的相思之苦：“你不愿做皇后，年儿他不想当太子，我又何尝想做这个皇帝？本来，我想等年儿承继大统之后，就带着你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不再回来，去找一个清静无人，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的去处，隐居起来，在房前屋后，种满你最喜欢的绿萼华，然后，两个人恩恩爱爱、开开心心地过上一生一世。可……如今……”他又流眼泪了，“我的这个玩笑，却要了你的命，也要了我的命！不过，不怕，一切都还来得及！梅意呀，你等一等我，等三天后，咱们的孩子登基之后，我就来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地在一起！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也是七月初七，也是夜半三更，在这宸王宫的后花园里，你曾经对我说过，要我好好地活着，你也要好好地活着，你一天不死，我也就不能死，当时，我答应了你。现在，是信守然诺的时候了！死亡真是好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把我们分开！它是那么恒久坚实，就好像我对你的爱一样，任谁也动摇不了分毫！”


他拥着爱人，并肩躺在床上，虽然泪如泉涌，但脸上却是无限的喜悦和满足：终于，在苦苦等待了二十七年之后，终于又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这一天、这一刻，虽然来得稍迟了些，但毕竟还是等来了！二十七年的锥心期盼、泪血相思，并非是完全没有结果！


“皇上是怎么了？居然跟个死人躺一块儿？”不知何时，殿中已多了一个人，一个衣饰华贵、风度翩翩、意态潇洒的青年。他轻摇一柄描花洒金檀香扇，慢慢踱到床前。


皇帝愣了一愣，方从床上慢慢坐起：“赵长平，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第六十五章 覆地又翻天


皇帝突然想起，赵长平早就被废，圈禁在东宫的后院，他这时怎么可能到这里来？赵长平居然不像从前一样回避他凌厉的眼神：“哈哈，今晚七夕，宫人们望月乞巧，都睡不着。我也一样，干脆就到这儿来，也想向皇上乞一点儿巧！”


皇帝冷眼一斜，轻蔑地道：“呵呵，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是……弑君篡位的大逆之行，天底下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犯的，你不觉得，就凭你的那点子微末道行，想犯这种大罪，还嫌太嫩了点儿吗？”


“哦？是吗？”赵长平施施然看了看尹梅意安详的遗容，连连咂嘴，“啧啧啧，果然美绝人寰，只可惜死了。本来，我还想在登基后，把她收做我的一个才人呢……”


皇帝怒气勃发，叱令他住口。赵长平根本不怕：“那么绝色的美人，也难怪皇上会把皇后之位一空就是二十七年，只为了等这个永远也不可能来的女人！”


皇帝被他轻佻的语气、神态气得面色铁青，急传花尽欢。花尽欢应声而入，但他对赵长平突然现身殿中似乎并不惊奇。皇帝命他将赵长平拿下，但花尽欢面色如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对谕旨置若罔闻。


皇帝怒喝：“你怎么还不动手？”


“动不了啦！”赵长平嘶嘶地笑，“如果父皇也像他一样，收下了孩儿送的几十个绝色美人的话，父皇也会动不了的！”他慢步走到一张椅前，姿态潇洒地一撩袍襟，坐下。皇帝错愕不已。


“父皇送他的，不过是买笑的千金，可孩儿的法子，却更直截了当！”赵长平睥了形容猥琐的花尽欢一眼，“花尽欢，我送你的绿嫔，怎么样啊？”


认识赵长平的人都知道，绿嫔是他最宠爱的一名嫔妃。花尽欢的腰越发弯得厉害：“嘿嘿，谢皇长子的恩典，她令臣非常满意。”


皇帝冷眼旁观，神色镇静，但心里已隐隐地生了不安，这不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才被送走、不能动弹的赵长安。


赵长平道：“一个人既能出卖他的第一个主子，那再出卖他的第二个主子，也就再稀松平常不过了。这个道理，想来父皇要比孩儿明白。”


“孽畜！你以为，就凭你和这个贪财好色的无耻小人，朕就会怕了吗？以你的那点子斤两，想跟朕动手，实在是滑稽，你竟然只靠着这个小人，就想篡位夺权，朕看你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赵长平轻摇折扇：“哦？父皇以为，儿臣今天晚上要靠他？”他笑了，对垂手肃立的花尽欢沉声道，“出去！我今晚上不靠任何人，也一样能让父皇输得心服口服！”


看着他那骄狂模样，皇帝心里不由得一阵发冷：以他的武功，对付赵长平，那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可不知为何，他却有一种浓重的不祥之感。他尽力抑制自己，不去想这些。高手过招，一丝一毫的疏忽分心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这是他刚才才对赵长安说过的话。


他慢慢站起：“多说无益，动手吧！”赵长平坐在椅中，潇洒地笑：“跟父皇动手？儿臣哪敢呀？且父皇早就中了儿臣的招了，您这时身无还手之力，还能跟儿臣动手吗？”


皇帝一怔，但未等细思这话中的深意，口口声声说不敢跟他动手的赵长平却忽然动了！他左足一撑，跃起两丈，折扇疾挥，在半空虚虚划了个弧形，扇尖直击皇帝前胸，正是“天阳擒龙手”的第七式“龙潜深渊”。皇帝只随便瞥了一眼，就冷笑了，轻蔑已极的冷笑。他不闪不避，这种身手，实在是不值得避！


他掌一翻，向左一切，中、食、无名指向前，余下二指合拢，如下围棋时推动一颗棋子般向前一戳。这一式，分寸、方位、速度、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极其精妙。赵长平身在半空，再想变换身形闪避已然不及，而皇帝这致命的一戳，已到了他的心口。


那骈起的二指成龙形，疾如惊风，快逾闪电，就在这瞬间，折扇仍距皇帝前胸有三寸之遥，但赵长平已能感觉到自己心口那一戳的凌厉杀气已疾刺而至。虽隔着三层衣袍，仍像柄快刀般刺入，他心脏一阵剧痛，当即眼前发黑，就要晕厥。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皇帝突觉一阵酸麻感倏地从腰间升起。


这一阵酸麻感是如此迅疾强烈，弹指间已传遍了全身，而自己已触到赵长平心口的右指指尖所贯注的深厚真气，刹那间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啪！”半空中两条人影乍合即分，皇帝凌空向后飞跌，撞在床沿，然后摔跌地下，身子软软地斜倚着，像个被掏空了的麻袋。而赵长平则在空中轻盈转身，折扇一挥，如跳舞般，动作煞是灵动优美，又坐回了椅中。


变生不测，皇帝惊怒交集。赵长平微笑：“父皇，瞪儿臣干吗？您该瞪的，是那个您一万个瞧不起，连眼角都不想瞟他一眼的贪财好色的无耻小人，花尽欢！”


其实刚才，在混乱中封了皇帝穴道的不是游凡凤，而是花尽欢。他先点了皇帝的穴道，再在为他解穴时，顺便按了一下，他的手法十分巧妙，只要皇帝一运转真气，奇经八脉马上就会阻滞，不但内力丧失，而全身穴道也会自行被封。所以，赵长平刚才才说皇帝已中了他的招数了。


愣了半晌，皇帝神色惨然，但随即就哈哈大笑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只恨当年太手软，没早早翦除了你这个阴险狠毒的畜生！”


赵长平已无法自制：“阴险？狠毒？还不都是被父皇您给逼出来的？打从我懂事的那一天起，就没见您拿正眼瞧过我一眼，更没见您对我笑过。虽然我是您的皇长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可在您眼里，我却永远也及不上那个王世子的一根小手指指尖！那个人算什么？一个私养杂种！一个见不得人的野货！可是，打小，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锦衣玉食，高贵尊崇，起居服御都像个皇帝，而我过的又是种什么日子？残羹剩饭，破衣烂衫，就像条被抛弃的野狗，不，就连野狗都不如！你为那个杂种请最好的师傅，找最好的宝剑，你听听，你都叫了他些什么？年儿？嘿嘿，年儿，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叫过我一声？现在，你居然要让那个野杂种来承继帝位，乱我大宋的血统……”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野杂种？到底谁才是野杂种？”皇帝斜睥面色突然阴晴不定的赵长平，“你以为，你还真是朕血统纯正的皇长子？二十四年前，朕何以突然对你娘，那个淫贱的女人施以严惩？那是因为她不守妇节，秽乱宫闱，竟跟赵裕仁私会，生下了你这个野种！这事她瞒了朕整整五年，可毕竟纸包不住火，还是让朕得知了真相，这才把她和你撵到了那间小破屋里去，本打算第二天再行处置，可这贱人自觉羞愧，当夜就自缢了。这样倒也好，省得朕再动手！你竟敢骂年儿是野种？你算什么皇子？朕的长子？你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种！”


赵长平怔在当地，面如死灰，良久，嘴角一牵，居然笑了：“天纵英明的父皇，直到今夜，直到现在，您才说出真相，就不嫌太迟了点儿吗？其实，二十四年前的那天半夜，娘在吊死之前，就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当然不是圣上您的亲生儿子！赵裕仁，他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二十四年前，恐惧、无助、孤独的赵长平就站在地下，看着万氏解开裙带，搭到房梁上，把脖子伸进了绳套里。


在蹬倒那张凳子前，她拿那种鬼一样的眼睛瞪着他，拿那种鬼一样的声音对他说：“平儿，你一定要记住娘的话！你不能让娘白死，你一定要当太子，当皇帝！不然的话，娘就变成个厉鬼，夜夜都来找你！”


看着半空中母亲的身体一来一回地晃悠，从那一刻起，赵长平就下定了决心：今生今世，无论受什么样的罪，用什么样的法子，自己也一定要听娘的话，当太子，然后再当皇帝！


“真是可笑呀！赵裕仁的儿子做了父皇的皇长子，而父皇最心爱的儿子却成了宸王世子。哈哈哈……”鸱枭般的笑声隐隐传到殿外阶下，令所有等候的人听了无不汗毛竖立。


皇帝凝视赵长平，一缕寒意从足底直蹿全身：“原来，你早就知道真相！天哪！”他仰天痛呼，“朕好糊涂哪！当年竟会对一个五岁的小儿下不去手！养虎遗患，终于酿成了如今的这场巨祸！”


“巨祸？父皇您把儿臣看成什么人了？儿臣怎会有父皇您说的那么差劲？天下交给孩儿，父皇只管放一万个心，儿臣自问有能力把我大宋的江山社稷治理得比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更强盛富庶百倍。您在地底下只管好好儿地看着吧，儿臣会证明给您，还有这天底下所有的人看！”


“是吗？”皇帝凄凉地笑了，“既然朕马上就要龙驭上宾了，在撒手人寰之际，有一个请求，望朕的皇长子，明日一早的嗣皇帝能够允准。”


赵长平一愕，在他的记忆里，皇帝还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谁。他以为皇帝是想与尹梅意合葬，他当即抬出祖制礼法一口回绝了。尹梅意将与赵裕仁合葬一穴，而皇帝会和马上被迫封为文德皇后的万氏同葬。赵长平佩服极了自己，不是天纵英明，怎么能有这么妥帖的处置？报复竟能带来这么痛快舒畅的感觉，他浑身热血奔涌，飘飘欲仙，等着欣赏皇帝痛苦绝望的表情。


但皇帝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可说是漠然，他的请求，竟是让赵长平一索子绞死赵长安，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赵长平一愣，盯视皇帝，神气极其古怪，片刻之后，“哈哈哈”捧腹大笑，似听到了天底下最最滑稽的笑话：“一索子绞了他？”他笑出了眼泪，“我被他折磨了这么多年，天天吃不下，睡不好，今天好容易老天开眼，教他落在了我手里，父皇您……您却要儿臣一索子绞了他？”


疯狂的笑声中，皇帝浑身冰凉：“你莫忘了，他曾三番五次地救过你！”


“三番五次？”赵长平翻了翻白眼，攒眉苦思，“有吗？有那么多次吗？除三年前，他神志不清时发过一回癫外，儿臣还真是想不起来，他几时又曾救过儿臣？”


皇帝气极：“你以为十三年前的冬夜，朕真的分不清，是谁偷吃了那块福祚？”赵长平一怔，脸上闪过了一丝羞恼之色。


“四年前，又是谁在金城外的玉桂山庄，救了那个误落辽国太后之手，差点就要被用来勒索朕钱财的人？”


“哼，他曾答应过，不向父皇您透露半个字，可暗底下还是全告了黑状！”赵长平咬牙切齿。


“呸！狗眼看人低！你以为，他跟你是一路货色？天天就忙着干这些阴暗见不得人的勾当？难道他不说，就不会有别人禀告朕？”


“不管见得人见不得人，反正，成王败寇！现在是我赢了！”赵长平轻摇折扇，“该怎样处置这个大逆不道、意图篡位谋反的乱臣贼子，已不劳父皇费心了！”转头高声叫道，“来人啊，把金屑酒呈进来，恭送皇上升天！”


九龙缕雕的黄金酒盏，醇香甘美的太液酒水，在烛光映照下，折射出瑰丽绚烂的光华，那璀璨诱人的琥珀光，令人一见，只觉荡气回肠，心驰神往。赵长平将长柄黄金小勺放入盏中，轻轻一搅，沉在盏底的金屑就都飘泛起来，上下左右地沉浮转动，酒液立刻金光闪烁。


金屑酒，皇帝才可享用的御酒，夺命的毒酒！就是亲王，在获罪赐死时也不配饮用。望着那星星点点惑人的金光，皇帝绽颜笑了：“三十年来山河，五万里地家国，原来，都不过是南柯梦一场！而今，春梦既醒，我又何须再淹留？只是，我的这一场春梦，却害了梅意，也害了年儿！”他端起金盏，徐徐饮下毒酒，神情平静而又怅惘。就在这一瞬间，他耳畔又响起了悠扬婉转、清幽动人的玉笛声，眼中一又见到了袅袅婷婷、循笛声而来的玉人……


她伫立在一株月影斑斓、花荫匝地的杏花树下，长发及地，冰肌胜雪，身后，朦朦胧胧，仿佛有淡雾萦绕，轻云伴随。一阵清风徐来，拂动了流水边、花树下、月影中玉人的层层衣袂，飘然飞举，令得那人儿犹如一个渺茫的春梦般，刹那间，牵动了东京少年那颗孤独寂寞的心，勾起了他无限的柔情，引发了他无尽的遐想……


皇帝痴望正向自己含情凝睇微笑的爱人：“梅意，等一等，我马上就带着年儿来陪你，一道去往那无思无苦的地方，一家人过那快快乐乐的好日子去！”


时正酷暑，明亮刺眼的阳光下，树丛中那一阵阵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蝉噪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东京城东二十里大慈恩寺后院禅房中，宁致远烦燥地踱来踱去，他嘴唇干裂，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昭阳怜爱地看着丈夫，她眼中也同样满是血丝，形容亦如丈夫一般焦躁，甚至比他还焦躁，双眼都凹陷下去，显得一双大眼睛越发地大了。


见她进来，宁致远停住脚步，焦急地问：“小马回来了？三弟有消息了？”不等回答，就沮丧地摇了摇头，跌坐椅中。就是一个傻子，只须看一眼昭阳那样子，也知没有任何消息送来。


昭阳柔声安慰他：赵长安不过才五天没派人送信来，许是宫里太后的病又有了反复；何况，马骅、章强东已领着会中兄弟赶进城去打探情况了；张涵也很得力能干，有他们内外照应，赵长安肯定不会有事情的。


听了劝慰，宁致远越发焦躁。也难怪他方寸大乱：赵长安不送信来，马骅、章强东也一去不回，他昨天又派西门坚等人去找他们，不料回报说五天前的半夜里，东京的十二座城门全都关闭，禁绝一切人等出入。西门坚冒险从永嘉门缒进去后，只飞鸽传书送了一张纸条出来，说全城戒严，士兵封锁了所有街道，大小商铺关门歇业，通往宸王宫的所有道路严禁通行。他正设法和马骅、张涵联络，看看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宁致远起身，又开始在地上疾走：“要不是你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我真想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三弟、小马、西门大叔他们都不递一点消息出来？”


昭阳比他更焦急，但见他这样，也心疼不已：“你这样不吃不睡的瞎折腾，顶什么用？没消息也总比有坏消息强呀，平常你一向最稳得住，怎么现在却这么蝎蝎虎虎的？”


宁致远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正想劝妻子回房歇息，忽听门外脚步声杂沓：“少掌门，小马、章老堂主他们回来啦！”


他大喜，一步就向房门冲去，不料一人已从门外奔了进来，两人收势不及，迎头撞了个满怀。宁致远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小马，三弟在哪儿？他跟你们一道回来啦？”


没听见回答，宁致远心中奇怪，抬头，见马骅满面尘土，脸色蜡黄，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充血红肿，状如疯癫。他心一沉：“小马，怎么回事？你倒是快点说话呀！”用力摇撼马骅，恨不能给他两个大耳刮子，好让他开口。


马骅怔怔地道：“少掌门，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出大事了！”话方出口，昭阳轻呼一声，就往后倒。宁致远、马骅忙伸手扶住，幸好她并未昏晕，只是身子发抖，连连追问马骅赵长安出了什么大事。宁致远让她先回房歇息，有关赵长安的详细情形等一下他会告诉她的，但昭阳用力摇头，执意不走。


“昭阳！你这个样子，小马怎么敢说？快回房去！”昭阳从识得宁致远，还从没见他这样声色俱厉地对待过自己，心知他是挂念自己的身体，不忍让自己再受刺激，遂依顺地由一名仆妇扶出了房去。


这时，章强东、西门坚等人才慢腾腾地蹭进来了，人人面色灰暗，如丧考妣，都低了头不说话。一看他们这副模样，宁致远怒火上撞：“出气呀，到底出什么事了？都哑巴了？”


章强东从怀里掏出两个明黄卷轴，递给他。他接过打开一看，是两道圣旨。第一道上书：


敬天昌明英武睿智文德圣功至仁至诚纯孝章皇帝建元二十七年七月八日上谕：


朕忧烦国事，圣躬不豫，今既已大渐！皇长子长平秉性仁孝聪、明，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居心孝友，人品贵重，深肖朕躬，朕于诸皇子之中，最为钟爱，自幼抚养宫中，恩逾常格，其必能钦承付托，克承大统，现著立为嗣皇帝，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第二道圣旨是：


敬天昌明英武睿智文德圣功至仁至诚纯孝章皇帝建元二十七年七月八日上谕：


现有大臣上奏：皇太子长安，宫舍殿宇穷极华靡，饮食器具备求工巧，跋扈不臣，种种悖谬，咆哮狂肆，目无君上，悖逆情形实堪发指。其罪大恶极，莫此为甚，逆天悖义，德行败坏，谬险谲诈，阴险恶毒，僭越不臣，觊觎帝位，包藏祸心，欲图谋逆之事，悖逆不敬，靡思僭窃之愆，辄肆窥觎之志，性残忍甚于虎狼。朕甚痛恨之，查其骄奢罔实属罪不可逭，为国法所不宥！现褫去其太子位，贬为庶人，交刑部会同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严行议罪，并由嗣皇帝处置。


其大逆不道之行，已属万恶至极，不配再为皇室宗亲，现将其逐出宗室，改姓为桀，名枭，生生世世，永不撤消。钦此！


宁致远头脑轰鸣、手足俱颤，勉强坐到椅中：“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马骅道：“五天前深夜里，京城殿前司三司的两万多人突然包围了宸王宫，禁绝出入，如有违者，格杀勿论！我和章伯伯、朱大哥第三天赶到东京城外时，城门就已经关闭了，后来还是朱大哥一百两黄金买通了守城的一个佐官，这才进去了，可宸王宫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第四天西门堂主也来了，可还是打听不到一点消息。那街上到处是兵，不准人走动，跟座空城一样。直到今早，张堂主才从一个翰林院编修那儿花三千两黄金，弄到了这两道圣旨，眼看着再留下去也没用，又怕少掌门你惦记着急，我们就都赶回来了。”


宁致远手捧圣旨，只是发怔，却听外面脚步声疾，一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众人抬头一看，是张涵，他不及擦拭额上汗水：“老皇帝死了，赵长平已当了皇帝，明天一早就举行登基大典。”


“三弟呢？”


张涵垂下了头：“听说被关在天牢里，有重兵看押，还……”他声音发抖，“被抽去了手筋脚筋，废了功夫！”众人如雷轰顶，宁致远身子一晃：“这消息怎么来的？确实吗？”


“属下把城东的一座大宅子送给了天牢的管狱押司，是他亲口告诉属下的。他还说，等明早举行完登基大典之后，就要把太子殿下在狱中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宁致远用力撑扶桌面：“为什么不在刑场处决，明正典刑？”张涵又举袖，这次拭的却是满眶热泪：“赵长平怕有人劫法场，所以就在狱中行刑。直娘贼，这个禽兽，真正禽兽不如！”


宁致远强迫自己定下神来：“事情紧急，不能耽搁！章伯伯，你发布我的命令，令四海会大宋境内所有的分会堂主和弟子，除必须留下守卫的外，通通全部赶来京城；另再通传武林中所有的门派帮会，让他们各派会中好手，速来京城，鼎力相助！”


“是！”章强东一拱手，大步出门而去。


宁致远又吩咐道：“西门堂主，我跟马堂主、杨堂主、朱堂主马上进城去，你在这儿守护夫人和晏姑娘，不，你马上送她们回泰山去，不要在此逗留。”


西门坚虽更想随他们人城去救赵长安，但知此次救人之举万分危险，昭阳、晏荷影若没有个妥善的安置，会让宁致远等人分心，当下慨然允诺，一定把昭阳、晏荷影平安送回泰山，等候宁致远他们的好消息。然后就匆匆出门。


宁致远又吩咐张涵马上回城，再找到那个押司，弄确实天牢的位置、各个出入口的设置、详细方位，特别是关押赵长安的牢房的位置，另外，还有狱卒当班的人数、巡逻的时辰。要能弄到天牢的图纸则是最好，还有牢内外守卫兵士的人数和相应的情形也要查实弄清楚，无论这个押司要多少金银，都给他！


张涵抱拳遵命，转身出门，不料外面突然撞进来一个人：“少掌门，糟了！”众人一看，是西门坚。宁致远皱眉：“夫人出了什么事？”西门坚摇头：“晏姑娘不见了！”一听这话，众人无不头晕。宁致远怒道：“怎会不见了？”


“厨房小徐说，刚才他见晏姑娘一直躲在这间房外的窗下，后来就不见了。”


“问过寺中守卫的兄弟们了吗？”


“问了，说方才晏姑娘换了一身书生衣裳，也没拿什么，出了寺门，急匆匆地就往东边去了。”


“怎么不拦住她？”


西门坚不做声：兄弟们又不知个中详情，怎好冒冒失失地随意拦下晏荷影？宁致远也觉自己的责备没有道理，只得道：“快派人去追，一定要把她追回来，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添乱子了。”可直到夜幕降临，晏荷影仍踪迹杳然，遍寻不获。


宁致远等人赶到东京城时，城禁仍未解除。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凭着两百两黄金，众人顺利地到了碧云精舍。一路上触目所及，尽是手执利刃、身披重甲的士兵，虽然人多，却鸦雀无声。街上冷冷清清的，间或有几个人经过，亦是低头疾走，神色惊慌。


在听荷雅居坐定后，先期赶回的张涵道：“属下已找过那个押司了，他说行刑的时间定在后天早上的卯时三刻。”


丛景天皱眉：“历来处决人犯，时辰都在午时三刻，怎么这次却挑了个大早？”


“属下也问过了，他只说是狗皇帝的旨意，至于时辰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们这些小狱吏犯不上瞎操心。”他停了一下，又道，“天牢图纸，还有内外守卫的人数和安排，他答应可以明早设法弄给属下，可条件是要这座精舍。”


“给他！”宁致远想都不想。


第二天巳时过后，举行完登基大典，城禁解除。距东京较近的四海会各分会的堂主及弟子，和各门派帮会的侠士们就陆续进城，到碧云精舍集合。晚饭时分，精舍内已是人头攒动，总有五百人之多，而各色武林中人，还在不断拥来。看看不是路，宁致远吩咐张涵、丛景天只把各门派帮会的掌门、头领留下，他们带来的属下弟子全领到了城中张涵打理的客栈和其他地方安歇。饶是如此，精舍中仍有七八十人。


张涵一大早就拿到了天牢图纸和牢内狱卒、牢外守卫布防、警卫的详情。经众英雄一天的聚议，定下了劫狱的计划，分派了各门派帮会到时各自的职司。众人议定于当夜二更时分埋伏于城南的天牢外，交丑时正刻的时候一齐动手，以四海会的红色号炮“天”字为号，宁致远是整个行动的总指挥。


宁致远手指图纸上一个标注有红色圆点的地方，对万胜刀说：“太子殿下就在这里，万帮主，到时号炮一响，请你领着手下兄弟只管封住这个口，不放一个朝廷的鹰犬进来。”


万胜刀点头：“盟主只管放心，万某人要放了一只苍蝇进来，就剁下自己的手脚，今后再不见人了。”


这时张涵进来，在宁致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宁致远目光一闪，对众豪杰拱手，请众人稍坐，有点小事，他去去就来。然后与张涵相偕出厅，到背静无人处，问：“这个自称宸王宫内府总管的人在哪儿？”


“属下已把他请到碧荷湖边的忘情亭中了。”张涵一指身右一树繁花茂的所在。


“嗯，你守在这里，别放人进来。”宁致远举步走了进去，亭中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灰色衣袍，须发花白，神情举止沉着稳重。见他进来，老者起身打横侍立，身子微微前躬，一望而知，是多年规矩养成的作派。几句寒暄罢，老者自道名和景行，是原宸王宫的内府总管。他从怀中掏出在宫中管事时的腰牌，请宁致远查看。宁致远不接，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和景行懂他的意思，仅凭一块腰牌，证明不了什么。他不慌不忙地道：“老夫今夜来，是想请宁盟主去见一个人，有万分紧急的事情相告。”


宁致远不答。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开始劫狱了，这时候却突兀地来了位内府总管，不知这老头儿究竟是什么来头，若他是朝廷鹰犬，来这的目的是为了调开自己，令众豪杰群龙无首，好打乱今夜的计划，这种担心也并非没有可能。


见他沉吟未语，和景行心中雪亮：“老夫跟从太子殿下已逾二十八载。俗话说得好：从一而终。这话原也不是专指妇人说的，今天为救太子殿下，也说不得了。”然后口齿清晰地道，“请宁盟主现在立刻赶到城西二十里灞桥旁的柳林，找一名别意小筑的所在，在那里，有人正恭候宁盟主您的大驾！”说完，手腕一翻，月光下寒光闪过，竟是一柄随身的解手刀。未等宁致远看清怎么回事，血光飞溅，刀已刺入和景行的心口，直没至柄。


变起仓促，虽离得近，宁致远竟也不及阻拦。他一惊，急忙扶住和景行，右手连点他胸口大穴，但刀既刺中要害，回天无力了。和景行身体后沉，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宁盟主，您一定要赶快，赶快去别意小筑！”宁致远目中蕴泪：“和总管，晚辈错了，不该怀疑您，晚辈现在就去！”


茂密幽深的柳林中，一湖碧水在月色下闪着粼粼波光。宁致远沿着曲径转进去，就看见一道不高的围墙圈起一院房舍，其中数间隐隐透着昏黄的灯光。宁致远、张涵在小门前停下脚步，宁致远打个手势，张涵会意，身子一闪，已没入了门旁树丛的暗影里。


宁致远举步上前，敲门，“咿呀”一声，院门开启，门后一少女面若银盘，睛如点漆，瞄一眼他，然后转身引路，竟连问都不问来者是谁，倒好像早就算准了他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来的目的就是要见她家主人。


宁致远微微一笑，随少女进去。到了亮着灯光的一间房前，只见房门敞开，灯下坐一人，宝蓝丝衫，发髻光洁，虽只是一个背影，也自有一种掩饰不了的尊贵气度，乍一看，倒与赵长安有几分相似。听到脚步声，这人回过脸来，灯下看得分明，正是与宁致远曾有一面之缘的睿王——赵长佑！


一见是他，宁致远悲喜交集。悲的是，和景行为让自己来此与他相见，不惜牺牲生命；喜的是，赵长佑与赵长安是意趣相投的亲兄弟，他这时邀约自己到此，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情相告，而这事必与赵长安有关。


从赵长安出事后，与他相关的人皆四散而逃，宁致远他们为救赵长安，想找个知情的人了解一些内幕，但那些平日与赵长安好得形影不离的高官显爵们，此时惟恐受到株连，全门户紧闭，避而不见，现终于见到一个了！


赵长佑疾起身，一边迎过来，一边连声急催宁致远快去通传他所有的手下和英雄豪杰，今夜千万不能去劫诏狱，赵长安根本就没被关在里面。赵长平已在牢里牢外暗伏了两万御前侍卫亲军、禁军和弓箭手，今夜那里已成了一个大陷阱，等人全都进去了，四道牢门立刻封死，万箭齐发，没一个人能逃得出来。


他却见宁致远立在当地，眉目舒展，笑了：“王爷别担心，这种不入流的破计，我们早就识穿了。您只管放心，今夜根本就不会有一个我们的人去天牢。”


“那……你们不是聚在碧云精舍中计议，还分派了各大门派、帮会各种差使？”


宁致远扶赵长佑坐在椅中：“那都是做给那条狗派来的奸细看的，好让那条狗把所有的气力都放在那座空牢上，我们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救三弟！”


赵长佑又惊又喜：“听宁驸马的意思，你们已经知道关押十九郎的地方了？”宁致远点头：“嗯，三弟被关在少阳院，那条狗做太子时的离宫别苑。”


“这个消息确实吗？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买这个消息，花了多少银两？”


“一个大子也没给！”见他惊疑不定，宁致远笑道，“那些不值一文的坑蒙拐骗，我们都还花了钱，而且还是大钱才到的手。可唯独这个最紧要的消息，不但没花一文钱，相反，透露消息的人还承诺，我们动手时，他们会在里面策应，里应外合，定能兵不血刃地就把三弟顺顺利利地救出来。”


“这些忠义之士到底都是谁呀？”赵长佑一头雾水。


“说出来您定然想不到，这些义士是原来东宫的官员和侍卫！”


赵长佑一愕，随即不辨悲喜地笑了：“唉，十九郎的好心总算也有了点好报！当年他救那狗和东宫的两千多人，消息传开，天底下没一个不说他疯癫的。现下看来，总也还算是，还算是……”说到这儿，他眼眶湿润了，是喜悦的泪水，“看来，他马上就能得脱樊篱了。”


既知众豪杰不会去赴那个死亡陷阱，又知赵长安马上得脱囹圄，赵长佑宽心大放，轻一击掌，方才那名少女从屏风后现身。


“翠儿，去沏壶好茶来。今晚本王和宁贤弟有许多话要说，另十一郎一到，就请他来这儿。”


赵长僖到城中打听关押赵长安的地方去了。赵长佑慨叹：要早知宁致远他们神机妙算，他和赵长僖也就不用急得晨昏颠倒了。现知赵长安脱困在即，月白风清，两人就有闲情聊一聊了。宁致远道：“二哥，这次三弟回京，事前说好，他回宫一接了王太后，就到大慈恩寺跟我们会合。可他人京当天，就差人送来封信，说是王太后病了，不能见风挪动。这可没办法了，只好等。然后是他回京的第三天，先帝诏告天下，说三弟是他的皇嫡长子！因二十七年前……”


“这一段我清楚！”赵长佑接过了话头，“皇考文宗景皇帝，哦，现朝中大臣们为刚崩逝的皇考上的尊谥是‘文’，庙号‘景’……”


文宗在位二十七年，虽妃嫔无数，但一个都没立为皇后。在他登基后的第四天，曾将一女册封为后，并预备了最盛大的册立仪式，可后来宫中传出消息，待立的皇后身染小恙，立后仪式改日进行。这一改，就再也没了下文。


这次赵长安回京后第三天发出的上谕道：他的生母原是宫中的一位纪姓女文官，纪女官贤淑端丽，温婉娴静，文宗本欲立其为后，未料她于生产时受了风寒，而于产后的第六天，亦就是建元元年乙丑薨逝。宫中曾请一善看面相的术士来，为众皇子、亲王看相，相士看谁都没反应，唯独在看到赵长安时，却一把就把他抱了起来，一边不错眼珠子地看，一边一迭连声地称赞：“啊呀！好！好！好！太好了！此小儿龙章凤质、仙资神逸、天日之表，是地藏菩萨转世，年届廿六，必能济世安民！”


文宗大是欢喜，要他说得再详实一点儿。相士闭目不答，良久方道：“虽是天降的贵人，可因他的命太过金贵了，最好是要让他‘离宫又不离宫，无母还得有母’，那才能长大成人，皇宫中锦衣玉食地养着反而不好。”


于是文宗就将赵长安送到宸王宫，令孀居守节、贤德淑惠的宸王太后代为抚养。同时相士还说，赵长安是命定的皇太子，尊贵无匹，为防邪祟加害，不得称其名，而以“老爷子”代之；另他的衫袍、服履均须有金龙环绕护佑，这样才能平安长成。


现皇嫡子既已成人，文宗这才将他的身世公示天下，这样，才既不会埋没了诞育皇嗣、为国家立了大功的纪妃，也彰显了宸王太后的淑德。而最重要的是，国家政事千头万绪，但其中最为根本的就是储君的选定，储君不立，国家不安。我朝祖制：建储之制，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现特下此明诏，请天下人公论。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原来，宸王世子真是皇子，而且他为皇太子是天意！穿龙袍戴龙冠，都是为了能得上天护佑。看来，只要他的生母被迫封为皇后，那……可就真的要应了民间常说的那句老话了——瓜熟蒂落。熟瓜当天下午就落在了地上：早死的纪妃被迫封为皇后，徽号孝贤。


次晨上朝，所有大臣，无论文武，都手持本章，争先恐后地奏道：“……世子既为孝贤皇后所出，乃吾皇之嫡长子，我朝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皇后元子，就是嫡长子，也就是当然的皇太子……从前，朝臣们都不知皇上早有嫡子，是以才请求皇上将皇长子立为太子，但他不贤，所做所为，不符储君身份，皇上将他废了，确为英明果决之举！现皇嫡长子既已确定，那臣等以为，皇上宜速立其为太子，以安天下国人心！册封皇嫡长子为太子，是天下万民心之所归……世子殿下早就该改称太子殿下了……”


环视了朝臣们一眼，皇帝舒心地笑了：“皇嫡长子果然是国之美器，朕准众卿所奏，即日起去皇嫡长子亲王世子爵位、封号，册立他为皇太子！另……朕年纪大了，也想歇息歇息，过几天舒服日子。钦天监！你去查查，立太子、朕禅位、新君登基的这几个好日子，查了报来给朕看，越快越好！”


“是！臣遵旨！”

第六十六章 惊待解天刑


刚说到这儿，房外小径脚步声疾，抬头，见黝暗的夜色中，前面一人是翠儿，而跟在她身后的，是朱承岱、马骅。宁致远喜问：“朱二哥，小马，三弟救回来了？”话才说完，脸上笑容已消逝，因就在这瞬间，他看清了朱承岱的脸，那张脸阴暗平板，真的成了一张“铁脸”。他心一沉，焦灼地等着二人开口。待行过了礼，朱承岱嗓音嘶哑，低头道：“少阳院里，根本就没有太子殿下！”


“啊呀！”宁致远腾地纵起身来，一向从容镇定的他也口吃了，“你们……你们……中了赵长平的埋伏？”÷


“没有……通风报信的东宫官员和侍卫倒都是好人，他们是诚了心要救太子殿下，今晚的行动一切顺利。只是，最后，在打开那间地下的石牢时才发现，里面关着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游大先生。”


宁致远手心中沁出了冷汗，催问赵长安的下落。


“属下带着小马、万胜刀的老二和老三，还有峒山苗寨的苗夫人，由两个熟悉少阳院地形的侍卫陪着，把整个离宫的里里外外全都搜了个遍，可……”说到这儿，朱承岱摇了摇头。


宁致远、赵长佑傻了，一时房内除了素烛燃烧的毕剥声外，再无一丝其他的声响。这时，房外又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一人嚷道：“二哥，听说十九郎已经被救出来了？”裹着一股寒意，赵长僖旋风般冲进房来。但未等站稳，就看清了房内几人脸上沮丧的神色。“二哥，怎么回事？看你们这样子，好像死人了一样！”


“唉，也跟死了人差不多……”赵长佑言简意赅地把宁致远等人营救赵长安，但最后只救出游凡凤的事说了一遍。话未完，就见赵长僖面色雪白，双眼发直，额上冷汗涔涔地流个不住，手足也在颤抖，看情形马上便要昏厥。


“十一弟，十一弟，怎么啦？”赵长佑、宁致远大惊，双双抢上前去，将他搀到一张高背太师椅中坐下。朱承岱端过来一盏热茶，他勉强接过，但手剧烈抖动，根本就没办法端稳茶盏。宁致远忙接过茶盏，送到他口边，但这一口茶，他根本就没咽进去，却淋淋漓漓地洒得前胸衣襟到处都是。


赵长佑还从没见过他会如此惊惶狼狈，心痛了：“十九郎没救出来，这也不是天塌下来了，你……”轻轻顿足，“又何至于急成这样？”


“二哥，”就这片刻工夫，赵长僖的嗓子全哑了，吐出的仿佛是一粒粒粗糙硌人的砂石，“十九郎没被救出来，这真比天塌了还要糟糕！”


众人齐问：“为什么？”


“刚才，我找到了大理寺的骆至诚，他告诉了我十九郎的一些情形。”宁致远等四人大喜，齐声催问他赵长安现在的确切下落。


却见他摇头：“现在十九郎的下落，已成了天底下一等一的机密，除了狗畜生，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他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只是，听骆至诚说，十九郎的武功的确是被废了！”


宁致远等人心中俱是一酸。赵长佑强作镇定：“这也没什么，十九郎他本来就不爱习武，当年要不是皇上逼着，他才不会去碰那些刀枪剑棍的。”


“可是……可是……”赵长僖双泪迸流，“那个狗畜生，他……要用各种酷刑，去折磨凌辱十九郎！”听到这话，赵长佑四人也开始发抖了。


几人中，还是宁致远最先冷静下来，认为这或许倒是个探听赵长安下落的好机会。赵长佑抬头，期许地望着他。宁致远断定，赵长平要对赵长安动刑，肯定要差遣刑吏和动用各种刑具，且无论刑吏，还是刑具，数量都不会少，而搬抬这么多的刑具，定然需要很多的人手……


“明白了！”朱承岱双眼放光，“有恁多的人参与其中，那就有法子，从其中的某个人那儿打听到太子殿下被关押的地方！”


听了二人的分析，赵长佑眼中也有了光彩。一直傻坐椅中的赵长僖却突然双手捂脸，放声痛哭。


宁致远等四人又是惊急，又是不解，急忙赶过去安抚他，但不解他因何而哭，宽慰的话就说得非常空泛。但他并未让四人多等，道：“二哥，我不想救十九郎了！现在，我只想快点杀了他，一刀就杀了他，再不然绞死，要么把他扔下山，身上绑上块大石再投到湖里去，无论用哪种法子都成！都好！”他一边说，一边狂乱地挥舞着双臂，“干脆，让十九郎自己掐死自己算了，就这样！”说着他居然真的拿手去掐自己的脖子！


“十一弟，求求你，别再让我烦了，好吗？”赵长佑神昏智聩。宁致远一看不妙，急忙双指齐出，封住赵长僖的背心大穴，令他平静下来。过了好一阵，赵长僖才长出了一口气：“二哥，我没事了。刚才，我是听了骆至诚的一番话，心里太难受，又着急，这才失了分寸。”


赵长佑摆手安慰他：“不妨事。十一弟，骆至诚还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赵长僖双目含泪：“狗畜生恨透了十九郎，他嫌那些脑箍、超棍、坐钉、悬背、烙筋、洗肠的毒刑都还不够狠，就又找了一个……魔头来，要叫这个魔头来折磨十九郎！”


众人又齐声问：“魔头？是谁？”


“王子仁！”


“啊呀！”赵长佑手中的茶盏摔碎在了地下，宁致远、朱承岱面色大变，均觉后背皮肤一阵发紧，紧接着，全身就起了一粒又一粒的寒栗，就如有一尾冷冰冰、湿腻腻、暗绿色的毒蛇，正从二人背上，慢慢地滑过去。赵长佑双唇都白了，定了定神，问道：“十一弟，你这消息确实吗？”


“嗯！”赵长僖用力点头，随即又摇头，“二哥，听到王子仁这个名字时，当时，我真的都不想再救十九郎了，我只想，能用个什么法子，快些让十九郎死了，也好过……好过……”他再打了个寒战，“落在王子仁的手上。”


马骅不懂何以一提到“王子仁”，几人就立刻全丧魂失魄的，赵长佑、赵长僖倒也罢了，可就连宁致远，眼中竟也充满了惊惧骇怕，不禁问王子仁是什么人。


“人？他……根本就不是人！”赵长佑嗓音嘶哑，“他是个鬼！恶鬼！魔鬼！一个早已泯灭了人性，只以折磨凌辱人，把他人极端的痛苦作为自己至高无上的享受的畜生！一个上天根本就不该生他出来的恶魔！”


三十年前，王子仁虽只是京城刑部里一个小小刑吏，可当时，无论多坚强硬气的人，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没有不害怕发抖的。他对囚犯幽囚拷掠，残忍狠辣，五毒备至，穷极酷惨，他用过的那些酷刑，自有天地以来，闻所未闻，更无人得见。只因无论何人，只要瞧见一眼他行刑时的情形，或是他所用的刑具，无不马上癫狂发疯，甚至有人因不能承受自己所看到、听到的那些而当场自尽，以求解脱。


是以，他摧残过的人虽多，但竟无人知道他用过、动过些什么酷刑。而后来，他莫名失踪以后，也没人愿再提起他和他所做下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恶事。所以不到半年工夫，他的名字就消逝了。这么多年来，早就没人记得世上曾有过这么个人。世人还都以为，他早就死了，被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一个人中的家人寻仇，设法杀了。


“唉！三十年了，我还以为，他早就遭了天谴，烂在哪个山沟里了呢，可谁能想得到，今天，他居然又会现身！”


宁致远心存一丝侥幸：“王子仁已经失踪了三十多年，这次他们找到的，是不是真的他，也还难说。”


赵长僖呆滞以应：“才听见这个消息时，我也和宁少掌门想的一样。可当我听到，派去找王子仁的那个人在回京复命的第二天就自杀了，我就相信，王子仁没死，他不但还活着，而且已在连夜赶往京城，要来对十九郎，施用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


“王爷怎么这般肯定，这个人就一定是王子仁？”


赵长僖道：“因为那个自杀的人在临死前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不是人，是个鬼！一个灰色的魔鬼！”’


宁致远徐徐吐气：“王子仁三十年前的外号，就是‘灰魔’，只不过，三十年的时光，已使很多人忘记了这个外号！”


赵长佑心痛如绞：“十九郎要真落到这个恶魔手中，那还真不如死了的好！我……”他拼命揪扯头发，仿佛这样能减轻一点心中的焦虑和痛苦，“现在我也不想救十九郎了，只要能想个什么法子，立刻杀了他，或设法告诉他，王子仁要来了，让他赶快自杀……”显然他已心神大乱：若真能杀了赵长安，或是派人给他递信，那岂不是就已经知道他的下落了？既知下落，那岂有不尽心竭力，救他出来的道理？


看看已方寸大乱的弟兄俩，宁致远叹了口无声的气：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指的就是此刻的这种情形吧？可就这样发怔有何益处？若再不振作，那三弟可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自己要先稳住，这样才能筹划出一条救人的法子来。于是他沉声安慰大家：事情还没糟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法子总还是有的。“虽然一时救不出三弟，可我们却能阻止王子仁进京，使他见不到三弟。既见不到三弟，那他当然也就不可能折磨三弟了。”


“可……”赵长佑茫然，不知要如何才能阻止王子仁与赵长安会面。


“杀了他！”马骅咬牙，“只要赶在他见到太子殿下之前杀了他，那他就永远也见不到太子殿下了！”赵长佑、赵长僖精神一振：对呀，这个好法子，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唉，这可真是俗话说的“关心则乱”了。


当下宁致远与二王告辞，他和马骅、朱承岱、张涵要马上赶回城去，号令所有的武林人士，一同搜寻王子仁；再令四海会弟子暗地里守紧东京的十二座城门，凡年纪六十到八十岁的老头儿，全设法截住，带到僻静处查问明白。只要一确定是王子仁，马上杀掉！


“这样大动干戈地搞，岂不是会惊动那狗和王子仁？没一个人清楚王子仁长得什么样，和他的相关情形，宁贤弟，你不怕……”赵长佑踟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杀错了人？”


“这……”半晌，宁致远方道，“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不过，天佑善人，我想，三弟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上天总也该开开眼，护佑他一次吧？”一听这种毫无把握的话，赵长佑、赵长僖均觉泄气，但事到如今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可想，也只得把所有的希冀都放在他身上了。


赵长佑唤住已起身就要告辞的宁致远：“宁贤弟，今夜一别，此生可能再无相见的日子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他，“这点东西，请宁贤弟收下，它是我兄弟及朝中几位亲贵大臣的一点心意。你要杀王子仁，要救十九郎，事情既烦难，花费也不会少，只望这点银两能帮上你的一点儿忙。”宁致远展开一看，吓了一大跳：这哪是一点儿银两，竟是一笔巨金，上以工楷书就“足金三百万两整”，还有极精致的花押。


赵长佑道：“凭此，宁贤弟可在我大宋境内的任何一家银楼提现。”


“不，这我不能收！”宁致远一愕之下，立刻就将银票退回去，“二哥，十一弟，不是我矫情，三弟也是我的兄弟，救他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自家人救自家人，怎么能提钱？这笔巨金，我不能收！”


赵长佑挡住他的手，温和但却坚决地道：“十九郎是你的亲兄弟，也是我们的亲兄弟，这张银票你必须收下。有朝一日，十九郎得脱樊篱，那你将用剩的银两转交给他，做他后半生度日的花费，也是一样。”既是赵长安的，宁致远就不能再推辞了，于是他先代赵长安收下。


分别在即，众人均依依不舍。宁致远问二王今后有何打算。赵长佑望了望黑黝黝没有一丝光亮的庭院，一阵风过，吹得众人头顶上的枝叶稀里哗啦一阵繁响，衰飒的风声，更增添了深夜的荒凉和寂寥。赵长佑眼望东京方向，打了个寒战：“我和十一弟，早就看透了这铺天荣华、盖地富贵后藏着掖着的那些个东西了。现被削去王爵封号，家产抄没，贬作庶人，倒正合心意。现我只想和十一弟及家眷一道，远避喧嚣，去觅一个清幽无人的去处，诗书耕读，清风明月地度日，永不再涉足这凡尘中的纷扰。”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宁致远、马骅等人均侧侧然。宁致远忍泪强笑：“二哥，十一弟，你们这种神仙日子，真正要羡煞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等异日救出三弟，干脆我就陪着他，来找二哥、十一弟你们。这种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光你们两个人过怎么成？只有过的人多了，那才开心！我的这种打算，二哥以为对不对？”


赵长佑、赵长僖笑着，脸上却流下了眼泪，紧紧握住他的手。赵长佑郑重答应：“好！好兄弟，我们现在就说定了，我们一安顿好，就马上派人来告知我们的住处，我们等着，等着你和十九郎来和我们同住的那一天！”


一级级台阶，深邃幽暗，向地底延伸，也不知要下到何时才是个尽头。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地道两侧，全是冰冷坚硬的巨形方石。地道是如此阴森恐怖，令人窒息的黑暗从四面逼挤过来，要将这一群正走下台阶的人都挤死在这毛骨悚然的气氛里。


虽然前后各有八盏水晶宫灯照射，但从进到这鬼气森森的台阶后，原本明亮的光焰就渐渐萎缩了。才走下十余级台阶，灯光就只剩下黄豆大的一点，它无力地跳动挣扎着，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在绝望、徒劳地喘着最后一口气，不让自己跌进那永恒、无边的黑暗里。青色残焰在四壁金刚石的挤压下全成了星星鬼火，映得地道中这群人的脸也全成了惨碧色。于是，这群人也全成了一群去赴黄泉的鬼了。


虽着锦袍，人人却浑身发抖，都觉得，怎么这里会这样冷？好像身周一块块金刚石的石缝中，都有一缕缕冷风在“飕飕飕”地透出，直刺人人的骨缝里，直刺得他们手足颤栗，面失人色。下了几百级台阶后，巨大无垠的黑暗中，总算黑黢黢地，现出了一点别的什么颜色来了，是白色！


四名太监极力举高宫灯，才能隐隐约约望见这点白色上的雕饰和一只金刚雕像的脚。巨大厚重的汉白玉石门被用力顶开，才启开一丝缝，就从里面挤出一股阴湿霉浊、令人窒息的恶臭味，这臭味刺激得所有的人立刻都流出了眼泪。这是几百具尸体在腐烂时的味道。伴随着这味道的，是轧轧的开门声。声响是如此疹人，令所有的人两脚都发软发飘。


门后，仍是牢不可破的黑暗。跨进高高的石门槛，幽暗的光线中，勉强能辨认得出，这是一个大得可怕的石殿。往前十几步，可见殿中一正一侧放置着两张汉白玉石雕宝座，座前设两副琉璃五供和两个青花云龙大瓷缸。缸内盛满香油，但缸中的灯焰早就熄灭了。绕过宝座，一行人继续前行，又推开两扇石门，进到一个巨大的石殿内。这里，阴森恐怖的气氛愈浓，而腐臭气味则更烈。绕过殿中陈设摆放着的各式镶珠嵌玉、价值连城的宝物后，众人折向东行。这时，殿壁上现出一个漆黑的甬道。走迸这个狭长的甬道，如走进一具阴冷的棺材。一片死寂中，有人的牙齿已“咯咯”相击，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怕。


好容易到了甬道尽头，前方竟然有一片青白的光。光虽暗弱，但在这么黑暗恐怖的地底下骤然见到这么一线微光，令所有的人在惊喜之余，无不倍感温暖。


一时间，众人连那能呛得死人的恶臭味儿都忘了，几乎是推挤着，拥进了甬道尽头的配殿内。在这座高大的石殿正中，是一具长四丈五、宽三丈三、高两尺的硕大汉白玉石雕棺床，棺床中央有孔，内填黄土，是只有帝、后才可享用的皇家最高仪制的葬式——金井玉葬！


石棺床侧，殿角燃着一支素烛。那光焰未能驱走一丝黑暗，反显得石殿更加空旷凄冷。石棺床上偏东的一侧，居然有个人！


当赵长平和众太监拥进来时，这个刑械缠身、手足系铐的人正安详地斜倚在殿壁上，双目微合，仿佛正在小睡。刚才石门开启时刺耳的轧轧声和此刻众人进殿来杂沓的脚步声，都不能令他睁开眼来。


赵长平施施然到了距这人一丈远的地方，停下，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惨碧的光，笑了：“几年不见，还好吗？”这人一动不动，没有反应。赵长平咬了咬后槽牙根：“太子长安，都落到了这步田地，还敢桀骜不驯？”


赵长安悠然睁开一只眼睛，瞟了瞟对方，见他着明黄缂丝衮服龙袍，簪双龙抢珠金丝皇冠，阴暗的烛火下，连面皮也成了焦黄色，不由得笑了：“皇帝陛下方才是在跟谁说话？该不会是贱民我吧？您要找一个姓赵名长安的皇太子殿下？可这里，除了姓桀名枭的庶民我，好像再没旁的人了。您来这儿找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赵长平咬牙：“赵长安，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狂妄放肆？”


赵长安大笑：“哈哈，此处乃是敬天昌明英武睿智文德圣功至仁至诚纯孝章文皇帝的万年安享之所——崇陵！我所在之处，就是崇陵地宫的东配殿。而我爹的梓宫，就停在后殿的棺床上。西配殿是已被迫封为文德皇后，要永远陪着我爹的你娘。后殿中除我爹，还殉葬了二百多位没有生育的嫔妃。”


赵长平一怔，随即阴阳怪气地让赵长安感谢他，因为，他不知花费了多大心思，才为赵长安找到这么一个安静惬意，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打扰的绝佳所在。


“朕和你虽为君臣，可更是兄弟。朕于天下人无不包容，何况自己的亲兄弟？可笑你的那些强盗朋友们居然误会朕会薄待你，这几天全聚到东京来，上蹿下跳地想救你脱身。”他踌躇满志地在金砖地上踱了几步，“两天前，朕特意放出风去，说你被关押在诏狱的天字号牢房中，然后，再告诉他们：明儿个一早，你会被凌迟处死。哈哈，那些反贼一听，小脸都绿了。现他们已赶来了八百多人，数量虽少了点儿，可都是大人物。今夜二更，这些英雄好汉们就要去劫狱救你了。殊不知，朕早安排了一万御前侍卫、八千弓箭手，还有三十门红衣大炮，他们只要去了，哈哈……”他得意至极，“朕早下了圣旨，今夜凡进到天牢里的人，一律处死，就连一只蚊子也休想活着从里面逃出来！”


赵长安先是小手指尖轻轻一抖，随即就展眉笑了：“若我没记错的话，从东京到这儿，总有一百多里路吧？”


“这又怎样？就是只有一里，你都自身难保了，难不成还能赶去救得了他们？现早过了三更，想来，现在天牢的里里外外，已趴满了你那些难兄难弟们的尸体，人血流得……啧啧啧！”他撮牙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恐怕就连船也会漂起来了吧？”


赵长安笑眯眯地听，笑嘻嘻地瞅，笑吟吟地倚在殿壁上：“陛下深夜来此，虽是轻骑简从，但路上总得花费两个半时辰的工夫吧？”


赵长平暗吃一惊：他竟能将自己的行程时间掐算得如此之准！


赵长安继续笑：“劫天牢，那可是自本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逆之行。陛下既是一国之君，对这种天下震动的罪行当然不会掉以轻心，想必早已派出了许多探子，去侦伺乱贼的行动，好随时通传消息……”他才说到这儿，赵长平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但陛下在来这里长达两个半时辰的工夫中，却并未有一骑快马驰来，为陛下带来劫狱乱贼已全数伏诛的捷报。”说到这儿，赵长安深感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只恐怕……圣上的一番心血、一万御前侍卫、八千弓箭手、火炮三十门，今夜都要在又臭又脏、蚊叮虫咬的天牢内外，白白地熬上冰清鬼冷的一个通宵了。”


“赵长安！”赵长平怒叱，“朕赐你叫桀枭，果然没错，你就不配有个像人的名字！”他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你好像已经忘了，你是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这可是十恶不赦大罪中的第一款，就是把你千刀万剐十次，也是活该！可朕却大人大量，没有这样处置你，你对朕莫非就没有一点感激之情？”


赵长安失笑，偏头，淡定地望着对方，眼中竟有几分戏谑之意。就这份安详从容的气度，当即令赵长平被巨大的自惭形秽之感淹没，霎时问，他深深地意识到，终其一生，自己是永无可能成为一个像对方一般的人了，甚至于就连他的万分之一，自己也是永远不及！体认到这一点，他被这个比铁还硬、比冰还冷的现实刺痛、激怒了，他不再克制烈焰般炙烤着他的嫉恨之心：“看来，朕对你再好也是白搭，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下贱畜生！”


赵长安仍然轻蔑地笑：“感恩？会！当然会。不过，不是现在，那得是在我交出传世玉章后。接下来，陛下会把我断手挖眼、截耳抽舌、挑筋去指，再寸磔而死，锉骨扬灰！到那时，我再来感激皇恩浩荡，却也不嫌太迟！”


被他一语说中来意，赵长平不由得一愣：“哼！算你聪明，只要交出传世玉章……”却见对方微笑摇头：“请恕这一条我不能承旨，因为本来就没有传世玉章，那只不过是我爹跟世人开的一个玩笑罢了。且陛下您现在贵为一国之君，富有四海，还要那劳什子做什么？”


就在二人说话的前一天，赵长平已到皇宫内库房——弘忠阁看过了，偌大一个库中，竟只有银五百一十二万两、金一百八十六万两，钱二百八十八万吊。吃惊不已的赵长平急命翻查当年赵嘉德继位时的账簿，结果上载：隆兴十九年，国库中有银两万万两，金六千万两，制钱因为太多，搁不了，全放到了弘庆阁。记录珠宝、珍玩的账簿都有一人高的两大摞。可此时他眼前的库里，像样的珠子、上等的宝石寥寥可数！赵嘉德在位的二十七年间，励精图治，开源节流，每年除去各种花费，尚有盈余，都放进了国库，一个富庶的天朝大国，上百年的积蓄，现在全都不翼而飞了！而所有的御玺也都没了，最能证明赵长平得位之正的“乘舆六玺”也统统没了，惊怒交加的赵长平当即想到了赵长安！


“这必然是你这个居心叵测的烂畜生给皇考出的好主意，瞒着朕，将国库全转移藏匿了，好为你当皇帝做铺垫！”


“世上的确没有传世玉章！”


“那空空如也的国库又该作何解释？”


“唉！不交玉章君不干，想交偏又无玉章。”赵长安微笑摇头，“交与不交间，庶民千万难！”


“哼！你以为，你不交，朕就没办法了？朕既贵为天子，自然没有办不了的事，治不服气的人！你自恃骨硬，朕却有一个人，能让你一下子就服服帖帖。”赵长平柔声相询，“你，朕的好太子殿下，想听听这个人是谁吗？”


“别再卖关子了，说吧！”


“这个人，你一定曾经听说过，他就是王子仁！”赵长安一怔，眼中竟然也掠过了一丝恐惧。赵长平看到了这丝恐惧，愉悦地笑了，从进到石殿，他就一直处在下风，现总算是也占了一回上风了。


沉默半晌，赵长安又笑了：“王子仁虽然狠酷残忍，天下无人能敌，可我却并不一定非要等到他来不可。”


“哼哼！你身中销魂别离花露毒，全身大穴全被封，几天没吃没喝，而这崇陵里外一共设置了一百零八道机关陷阱，另还有三千禁军看守，朕不信，你真成神仙了，能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去？或有人会冲进来救你？”


赵长安抬首，仰望黝暗的穹顶，淡淡地笑：“离开，又不一定非得是身离此地！”


赵长平目光闪烁：“哦？你的意思是……你还有那种能力，自尽的能力？朕不信，你还有这个本事。”


“陛下不是我，又怎知我不能？”


赵长平久久地盯着他看，最后长出了一口气：“幸亏朕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忽然换了个话头，“你知道的，游凡凤在朕手上！”赵长安虽仍在笑，但笑容已有些牵强。


赵长平又看到了这丝牵强：“但你还不知道，现在朕手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你想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想！”


赵长平笑得更加欢畅，因他已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你不想知道，是因为你已经害怕了，可朕还是要告诉你，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用猫戏耗子的语气，慢慢地，一字一字清晰地道，“她就是永福郡主，你将来的老婆，差点做了朕太子妃的那个烂婊子，臭货！”


赵长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现在这副样子，让看到的人绝不会相信，他是一个会笑，而且笑起来非常好看的人。他现在这幅样子，让人看了，还以为他这一辈子就从没笑过。他发了半天的怔，才冷冷地道：“你以为，凭你的一句活，我就会相信？”


“那当然，换了是谁，也不会信。”赵长平潇洒抬手，就有两名太监垂首出了石殿，片刻，甬道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声音在距甬道口尚有四丈远时停住了。


“你们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是晏荷影的声音。她冷冷地瞪着那两个挡在身前的太监。其中一个太监递过来一张纸笺：“万岁爷令你念一念这个，念完了，就送你回去！”


她接过来一看，是三年前，赵长安在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写的一首七言诗：“君心何意独徘徊？漫漫悲风染尘埃？金玉楼台歌欢笑，残月半钩映寒宅。凭栏一曲箫声咽，万壑松涛齐作哀。自古英雄皆是梦，斜阳望断无人来。”


每听一句，赵长安的脸就白上一分，等诗念完，那细碎的脚步声又逐渐远去，消失，他脸上已无一丝血色。赵长平快意地欣赏他黯淡的面容：“怎样？太子殿下，想来你已经清楚，这个大美人儿是怎么到朕手里的了？既然明白了她要救你的一番苦心，那想来，是不是……你，嗯，也该为她考虑一下？”


赵长安仍然无言。


“哈哈哈……”赵长平心花怒放，笑声在空旷的石殿中嗡嗡作响，“朕现令你，从即刻起，不得离开这殿一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离开这殿，朕就把她和游凡凤全交给王子仁去收拾！朕的旨意，你听明白了吗？”


一个太监匆匆进殿，道禁卫军急报，游凡凤被救走了。赵长平震惊之余，又复震怒，一脚踹倒这名太监：“废物！”他又看见了赵长安眼中的戏谑之意，一直强压着的怒火腾地全蹿上来了，这股子邪火烧得他手足俱颤，如堕火窟，他瞋目嘶声大吼：“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跑了游凡凤，还有晏荷影，要收拾你，就这个烂窑姐儿也足够了。”


赵长安不答，只迷惘而又无奈地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良久方道：“王子仁虽然唬人，毕竟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我就在这里等着，会一会他，又有何妨？”


得到他的允诺，赵长平心花怒放，得意地在地上转了个圈：“从前，你仗着皇考的宠爱，一身穿戴都用金龙，须知天底下只有皇帝才可用金龙，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享用？”


赵长安一愕，忽哈哈大笑。赵长平愣住了，以为他是在笑自己。


“我不是笑陛下，我是在笑我自己，原来，尊贵的皇帝陛下，才是金龙会真正的主人！”赵长平并不否认。


“唉，可叹萧绚对你的关爱，真像个母亲般无微不至，她为了你，非但恶事做绝，且为了维护你的圣名，大包大揽，一直坚称她就是金龙会的主人，其实，她不过只是‘大哥’而已。”


赵长平恨道：“你杀了朕最最心爱的宝亲皇后，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起，朕就发了毒誓：有朝一日，你要落到了朕手里，朕要是让你舒舒服服地在一年里就死掉了，那朕怎么对得起朕的皇后？”


赵长安又问：“有件事请教陛下：为了除掉我，你暗中指使金城太守楚廉忠和西夏太后没藏氏勾结，要把我骗了送给她，这件事，我没说错吧？”


“唉！可惜那个婆娘太脓包，居然到手的熟鸭子都弄飞了！不过，这样倒更好！让她收拾你，总不如让朕来‘伺候’你，能让你更加的舒服过瘾！”


望着面目狰狞的对方，赵长安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更没有仇恨，唯一充塞胸臆的，是无尽的悲哀和怅惘：世间的人都怎么了？怎么出生时纯净得水晶般透明的人，还有那水晶般明净的情感，最后却都成了黑煤一样的仇恨？赵长平无法明白他此时的想法，只瞧见他看着自己的眼中，渐渐显出了怜悯，对自己的怜悯。一个死囚，居然会怜悯自己——至尊无上的皇帝！这种感觉令他大怒若狂，他只觉刹那间，自己全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肤都要爆裂开来了：“你瞧瞧你，你瞧瞧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明明是个等死的囚犯，可却像个刚刚登基的皇帝——快来人呀！”


先是四名太监抬进来一张双龙戏珠金交椅，之后是两名太监抬着交椅的脚踏，然后是椅披、锦褥，然后是一名手捧已沏好了铁观音贡茶盏的御前太监。还有另一名御前太监手掌宫扇，虽然这殿中极冷，根本用不着。


待八名太监各端架势站好了，赵长平这才四平八稳地由两名司礼太监搀了，极得体地在宝座中坐下，接过凉热正好的茶抿一口，用丝巾一拭嘴角，然后微抬右手食、中二指：“进来吧。”


十个手持刑具的行刑太监应声而入。“好好伺候，好叫太子殿下明白，他现在，到底是在个什么地方，又是一个什么身份。”


四天后的傍晚，花尽欢匆匆穿过鬼影憧憧、漆黑一片的崇陵陵园，疾步向棱恩殿走去。刚才一个兵士报告，王子仁已经到了。才跨进殿门，一眼，他就看见了一个人。只看一眼，他全身的肌肤就一寸一寸地惊憷，就是在猝不及防中，骤然看见万千尾毒蛇聚集在一起，也不能令他这般惊惧恶心。他只觉自己是在最冷的雪夜里一脚踏空，掉进了冰湖中，刹那间，全身的血液都已冻结。


但此刻，负手背人而立的这个小老头儿，衣饰干净，发髻光洁，并无任何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何以会令花尽欢这个也算是久经阵仗的人如此畏惧？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冷、腐朽、死亡的气息吗？那股就像是一个已经用各种香料泡制过，已经装迸棺材里很久的死尸的气味！


“王先生……”


王子仁转身，但根本就不看花尽欢，仿佛殿中根本就没有花尽欢这个大活人。


“赵长安呢？在哪儿？”


“他……他被关在了另一个地方。”


“马上请他来！”


“是是是是是！”花尽欢踉跄后退，几乎是冲了出去，直等已跑出去老远，他才发觉，身上凉飕飕的，就刚才的片刻工夫，他已汗湿重衣。进殿之前，他本想客套几句，但在才一看见那个背影的一瞬间，他就把这些寒暄全忘记了，王子仁身上附着的那种恐惧压倒了一切！王子仁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听得殿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拖拽物体和铁链曳地的声响，然后，一个人被拖进来了。才把这人放在地下，两名侍卫就逃出殿外，只剩下也想逃的花尽欢，硬着头皮，双股战栗地挨在殿门旁。


王子仁径直过来，俯身一看，这人脸朝地下，头发披散，身上那袭长衫斑斑驳驳，触目俱是干涸了的乌黑血渍，混合着泥土灰尘，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这人双肩锁骨和双足足踝上，各穿通一股拇指粗、锈迹斑斑的生黑铁链，右手齐腕而断，没有包扎，红肿溃烂，双目紧闭，显是早昏晕过去了。


只看一眼，王子仁就嫌恶地转过了头：“抽去手脚筋，再拿铁链贯通琵琶骨，要废武功，穿骨就行了，又何须再抽筋？多此一举！况武功既废，又何必砍手？还五六天不给吃喝？赵长平请老夫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对付一个死人的？他身中别离花露毒，全身大穴被封，赵长平还这样子瞎弄，是不是有失心疯？”


花尽欢支支吾吾：“咳咳咳，今上知他武功太强，智计又高，所以……仍觉得不大稳妥，是以……才……才……”


“哼！只怕……赵长平是要让他多受点苦吧？不然废武功的法子多得是，逍遥掌、忘魂钉、散功净符都可以，又何必动用这么麻烦差劲的手段！”王子仁皱眉，蹲身，扶起赵长安的头，用拇指指甲狠掐他的人中。过了一会儿，赵长安轻轻哼了一声，眼睛慢慢睁开了，可眼神恍惚迷茫，显然神志依然不清。


王子仁把他的身子翻转过来，然后端起桌上一盏不知谁喝残了的冷茶，递到他口边。赵长安如得甘露，一气饮了个干净。这时，他眼中才有了点儿神采，凝注王子仁，良久，喃喃道：“简神医，你我居然真的又见面了！”简神医？这个令天下人惊惧骇怕，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让人浑身发抖的王子仁，竟然就是那个能起死回生的金陵神医——简本？


王子仁冷冰冰的脸上，居然也现出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丝那种只有在遇见了旗鼓相当的敌手时方才会有的笑容：“太子殿下，老夫早就说过，你我总有再会的一天的！”


赵长安又仔细看了看他，叹息了：“这才是天下第一的易容术，脸没变，声音没变，气度一变，整个人就从简神医变成了王刑吏！相形之下，我的那些面皮，如同儿戏。”


王子仁舒畅地大笑：“呵呵，第一对第一，这才般配嘛。”

第六十七章 崇陵祾恩殿


炎夏清晨，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清圆的水珠仍在枝头树叶间闪烁着晶莹圆亮的光泽，三五蓝尾白腹黑翅的小鸟，在碧绿的树丛间轻盈地翻飞着，时不时发出一阵悦耳的叽啾声。


窗外，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木叶清冷气息的晨风，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间吹送过来。柳絮一样柔软的风，杏花一样细腻的雨！


赵长安倚坐在一张湘妃竹榻围子上，贪婪地注视着这雨后的初阳、浓绿的树荫，嗅着清冽的空气，喃喃道：“今年为什么直到现在，茉莉花还不开？”


没人回答他的话，他也未期望别人的回答，他只是心头有一缕淡淡的惆怅：花儿当开不开，这清润的空气中，就少了些许本应有的馨香，和随风飘送而来的馨香所给予自己的那种空灵恬淡的感觉，这未免就使得他的心底泛上了些许淡淡的失落。


王子仁坐在榻旁十步远一张铺着锦毛貂褥的圈椅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远游冠，是由二十名手最灵巧的金匠，花费了整整七天七夜的工夫，用一百五十根最细的金丝才编织而成的金冠，上有两条精致的金龙，盘旋蜿蜒，聚于冠顶。整顶冠重不过一两。团龙丝袍，用今年最好的新丝织成的雪白的轻纱丝袍，袍前袍后以金丝及五彩丝线共织绣有九条腾云驾雾、栩栩如生的团龙。


精美的远游冠，此时就簪在赵长安的发髻上，华贵的团龙丝袍，此刻就穿在他的身上。他手持一盏金镶玉飞龙纹酒盏，盏内盛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泛漾着红宝石般璀璨艳丽的光泽。轻拥薄衾，斜倚竹榻，一缕阳光透过碧绿的合欢花叶的缝隙，正投射在他的右膝上，使得他整个的人都散发出灿烂的光芒，辉煌如一轮正冉冉升起的朝阳。


望着光彩照人的他，一时间，王子仁不免疑惑：到底，是阳光、金冠、白袍映衬得他无比的清华高贵，还是赵长安自己，使得金冠、白袍，还有太阳都在闪闪发光？


赵长安仍痴望窗外的浓荫，忽道：“已经半个多时辰了。”王子仁一愣：“半个多时辰？”赵长安轻抿了一口葡萄酒，徐徐咽下，然后满意地吐了口气：“你盯着我看，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哦，也不怪老夫会这么失态。从前，老夫曾听人说，殿下衣白袍、发金冠、手持金盏、斜倚危栏时的姿仪，最是优雅闲散，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赵长安苦笑：“怎么我听你说的，我倒更像是位绝色的佳人？”


“佳人？绝色？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值得老夫拿正眼瞄上一眼。”


赵长安又啜饮了口酒：“你一大清早就把我掇弄来，沐浴香薰，又换上这身行头，该不会就是为了要看我怎么优雅闲散地喝酒吧？”


王子仁笑：“当然不是，老夫只是要把殿下琢磨得仔细通透了，三天后用刑时，才清楚该如何措手，才能让殿下和老夫都满意。”


赵长安轻笑：“你初到的那天夜里怎么不动手？”


王子仁摇头：“殿下水晶心肝玲珑剔透，怎会问出这么粗蠢的话来？试问殿下，你若是要杀一只鸡来吃，是挑奄奄待毙的病鸡呢，还是活泼健壮的好鸡？”


赵长安愁眉苦脸地笑：“该罚！书没读好，比拟不伦！照你的说法，我却成了一只快蹬腿咽气的病鸡？”他轻轻晃动盏中的酒浆，“所以，你就去除铁链，包扎我右手的伤口，治好我已不能动弹的手脚，又天天用最好的补药来调理我，等我活泼健壮起来之后，你再宰杀，才更刺激过瘾？”王子仁又笑了：“万金易得，知音难求，殿下果是老夫的知己！”


他一笑，赵长安就恨不能将双耳捂住。那鸱枭般的笑声，比地狱中的鬼嚎还要疹人，若不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又怎会有如此凄厉恐怖的笑声？


显然，王子仁很愿意在赵长安面前卖弄一下自己，开始夸夸其谈。按照他的说法，受刑者仅只身体强壮还嫌不够，更要紧的，是要心情好！只有心情好了，体格才会强健，而在受刑时撑持的时间也才会更长一些。说到这儿，王子仁摇了摇头：“可惜……这样内外俱佳的对手，老夫活了七十多年，一个都没遇见过，不过，老天保佑，今天总算是见到一个了！”


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手清新动人的笑容，满意点头，认为赵长安的心情恢复得比身体还好，进境之快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本来，他还打算用半个月的工夫调理赵长安的身体，一个月的时间安定他的心境，现在看来，不须那么长的时间了。


赵长安在明媚的阳光中笑着，连阳光在这种笑容中都失去了颜色。王子仁不禁叹息：“像你这种笑法，哪像个死囚？”赵长安笑而不答。


“快一个时辰了。”


赵长安目光一闪：“一个时辰？”


王子仁毒蛇样的眼珠逼视对手清澈的双眸：“殿下到祾恩殿里来，已近一个时辰了！在这一个时辰里，殿下一直在笑。难道，殿下真的不怕老夫？”


赵长安失笑：“你很可怕吗？”望着他那淡定的笑容，王子仁一愕：“殿下是否明了老夫的从前？”


“听说过几句，但都语焉不详。”


“三十五年前，老夫虽在刑部做事，却并不是刑吏……”一天，王子仁路过刑堂，见号称天下第一刑吏的董恩泽，正在拷掠一个卷入康王谋逆重案的县令——曾逸行。曾逸行官职虽卑，骨头却是奇硬。董恩泽用尽了十五种大刑，竟仍不能令他服罪画押。最后，黔驴技穷的董恩泽恫吓曾逸行，要活剥他的皮。曾逸行神色从容，仰天大笑：“纵然剥皮只一张！”王子仁当时就被激怒了，不是因为曾逸行无畏的气概，而是因为董恩泽的无能。于是，他越众而出，说他可以从曾逸行身上剥下两张人皮来。董恩泽半信半疑，命他马上动手，倒要看看，两张人皮，倒是怎么个剥法？


剥两张人皮的要诀，在于剥第一张人皮上。王子仁先让董恩泽传来最擅长剥人面皮的快刀牛，令他剥第一张人皮。可快刀牛不乐意，说他只会剥人面皮，不会剥人全身的皮。后来还是董恩泽威吓了一番，他才动手。剥时，把曾逸行绑在刑柱上，堂内生大火，火上坐大铁锅，熬着滚烫的桐油。快刀牛每剥离一小块皮，王子仁就往新露出的肉上浇一小勺油，让肉立刻收口止血焦透。就这样，花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工夫，第一张皮才剥下来了。而这时，曾逸行一身的肉，全结了黑红的一层焦痂，这不就又是一张人皮了？


剥第二张人皮，却是王子仁亲自动手，因快刀牛瘫了。第二张皮只花半个时辰就剥下来了。而曾逸行却仍神志清楚、能说能听。


说到这儿，王子仁对面色雪白的赵长安遗憾地笑：“殿下是没听到那叫唤声，那种声音……”他回味，“就像韶乐一样，真正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人生一世，要能天天都有那么美妙的音乐听，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一种享受呀？”


虽是炎夏，膝上又拥着一床薄衾，赵长安仍觉手足冰冷：“你……你就用这么……惨无人道的手段，逼得曾大人屈服了？”


王子仁脸上的得意劲儿倏然消逝了。曾逸行熬刑不过，点头愿意招供，可画押之前，却想吃一碗城东菜市口的凉皮。沉浸在狂喜中的王子仁这才发现，大堂中除瘫在地上的快刀牛外，一个人都没有了。不知何时，剥皮前还如云的观者现全没了踪影。再一看，才发觉快刀牛不是瘫了，而是死了。他往外走，想找个人去买凉皮，才出二门，就见方才助自己剥皮的两名刑吏横倒在地，屎尿齐流，全没了气。直到出了刑部的大门，他也没找到一个活人！正午的刑部，已成了荒山坟场，静得可怖。没奈何，他只得亲自到菜市口买来了凉皮。后来他才得知，董恩泽在才开始剥第二张人皮的时候就跑掉了，还没到家，半道上就成了个疯子。还有三名衙役则冲到街上，一个一头撞死在了刑部大门前的石狮子底座上，另外两个，一个拔佩刀抹了脖子，另一个跑出城去，十多天后，从河里捞起了他腐烂的尸体。而围观众人全得了各种疯魔癫狂的古怪毛病，于短短一年间，上吊、服毒、撞墙、投河、剖肚、绝食……陆续死了个干净！


买回凉皮，松开曾逸行的绑缚，王子仁把碗和筷子递给他。不料曾逸行将竹筷一端支在地上，另一端顶住下巴，头死命往下一磕，竹筷就戳穿他的下颌，直达脑髓。王子仁再要阻拦，已然不及。“哼！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还是没能拿到他的画押。”


赵长安舒了口气：“谋反大罪，招或不招都是一死，又何必一定要那一张纸？”


“殿下此言差矣，老夫看重的，并不是那薄薄的一张纸，而是意味着囚犯低头认输的画押。没有供状，朝廷怎么处置他们？”


赵长安冷笑：“如此说来，你倒成了个忠心事主的良吏了？”王子仁亦冷笑：“哼！什么忠心事主？老夫不过是喜欢听那些人受刑时的叫声和看他们脸上的表情罢了。”说到这儿，他又沉醉了，“殿下是没试过那种滋味，当一个人刚才还桀骜不驯，满脸的视死如归，满嘴的威武不屈，可才一上了刑，马上就眼泪鼻涕地大声哀号，把头都捣出血来低头认罪时，你的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享受？曾逸行一案后，老夫声名震动天下……”


从此凡有死不低头的罪犯，都交由他动刑。但那么多人当中，像曾逸行的却是再也没有了。往往王子仁方才用刑，囚犯就意志崩溃，争抢着在供状上画押。到后来，索性只要告诉那些囚犯们，若再要硬扛，就把他们送到王子仁处。一听这话，没一个还敢犯倔的，全都立刻低头认罪。就这样，两年的工夫里，王子仁一直投闲置散。


王子仁的神色变得落寞而凄凉：“武林中人功夫臻至绝顶之时，常有寂寞无敌之叹，而老夫又何尝不是如此？”


直到一天，押来了一名叫做林沧风的罪囚，他也被牵涉进明王的谋反大案中。他不过是王府中的一个小幕僚，却极坚韧顽强。王府中的上千人都招认了谋反大罪，就连明王都在供状上画了押，偏偏林沧风却坚持自己平生做人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没做过的事，怎么能承认？而依常情判断，亲王谋反，定会和府中的幕僚密议，没有他的供状，这桩谋反案子就不能办成一桩干净漂亮的铁案了。林沧风才押来，王子仁就清楚，刑部在他身上确实已手段用尽，因他当时连个人形都没有了。可他一醒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晓得你就是王子仁，天下第一酷吏，世上没一个人能熬得过你的酷刑，可林某就不信这个邪，偏要来躺一躺你的火匣床，过一过你的滚钉板！”


“好！”赵长安脱口赞道，“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好一条汉子！只叹我不能亲见此人，与之结交。”


“好汉子？好汉子都是在老夫动手之前，一刑用过，还有谁是好汉？”当时王子仁一听林沧风这话，喜心翻倒：好！等了足足两年，总算是又等来了一个像样的对手。于是，他先把林沧风调养得身康体健，神完气足，然后才开始用刑。林沧风倒也还算厉害，竟一连熬过了他的八种大刑，仍苦撑不招。连王子仁都以为兴许他还能再支撑几天，但就在受完第八种大刑的那个深夜，林沧风却挣扎着一头撞死在了牢房的石墙上。他输了，可直到死，他也没有画押。


没有取得他的画押固然令王子仁愤怒，但更令他愤怒的，却是失去了最后一个对手。再留在刑部供职已毫无必要，于是王子仁挂冠而去，到金陵做了个拿脉问诊的郎中。他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要白白地蹉跎掉了。直到四年前的春天，他见到了登门求医的赵长安，只看一眼，他就抖擞了精神：真正的对手来了！不过，赵长安虽能与他匹敌，可只要不犯事，二人的这一役却仍是打不起来。但天道难测，几番轮转，终于让二人狭路相逢了。


赵长安忍不住笑了，但却是讥讽地笑：“你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神医，就好像一个习武之人，已三十多年没练过功一样，你的一身本事只怕早荒疏了个精光，现在，你却拿什么来和我一战，且还要赢？”


王子仁报以同样的笑：“你怎知老夫就撂荒了行刑的本事？在这三十多年的时间里，老夫没一天不在琢磨新的刑法。以郎中的身份作幌子，在创制新刑招方面，却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殿下可知，老夫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来迎接和殿下的这一场精彩之战！”


八月十五，辰时二刻，崇陵祾恩殿，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八月十六，辰时二刻，崇陵祾恩殿，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


八月十七，辰时二刻，崇陵祾恩殿，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


八月十八，辰时二刻，崇陵祾恩殿，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


望着玉版笺上这四行字，赵长平称心快意地笑了：“这就是行刑的日子、时辰、地点和刑名吗？听说，为收拾那人，王子仁特地赶制了一批专门的刑具？”


赵长平的笑意愈发浓了：“告诉王子仁，八月十五他动手的时候，朕要亲临监看。”一想起那夜在地宫废掉赵长安武功时的情形，他就兴奋不已。那夜费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工夫，才把赵长安手足中的八根筋剔出抽掉，再将四根铁链穿通他的双肩、足踝，最后才剁掉他的右手手掌。在这个漫长熬人的过程中，赵长安无数次地昏死，又无数次地被弄醒。整整两个时辰中，他只听到赵长安在昏迷时一声低低的痛哼。


平生第一次，他发现，别人极端的痛苦，竟能给自己带来如许巨大的刺激和快感，啊！这实在是太诱人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王子仁会狂热地喜爱酷刑，并已到了痴迷的地步。


八月十五，中秋。一大早，天气就特别晴朗，空气夹带着远山木叶清香的空气，也特别的清冽。


花尽欢步履轻快地走向祾恩殿，一想到再过半个时辰，就是辰时二刻，他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整整十三年了，他等了十三年，也忍了十三年，现在，总算等来了梦寐以求的复仇时刻。一跨进殿门，他就看见金冠白袍，袖手倚坐在圈椅中正闭目养神的赵长安。


花尽欢问：“太子殿下，要不要臣为您斟一盏茶？这样，待会儿，您的精神气色才会更加得好。”


“呃，那就劳烦花先生为我斟一盏雨后眉尖来。”赵长安不睁眼，淡淡地道。等茶盏递到他左手中，花尽欢瞟着他右边袖管近腕处空着的那一截，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愧疚。


赵长安问：“听说……王子仁已将刑具都安置好了？”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望向殿正中一个用白布覆盖着的巨大物事。


“要不，太子殿下，臣去把它揭开来，给您瞧瞧？”不待回答，花尽欢已过去，一把扯落了白布。其实，他比赵长安还急于想看到这具刑具。想看看，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王子仁亲手所制的刑具，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仅仅一眼，他的脸就“刷”地变了颜色，而四肢也僵硬了。看他那样，如被雷殛。


赵长安忙道：“花先生，快转身，来这儿坐。”


“是！是！是！”花尽欢梦游般转身。望着他那顺鼻翼两侧涔涔流淌的冷汗和死鱼般定住的眼珠，赵长安心里叹了一声，等他坐定，方道：“等下行刑时，你就回避吧……”


“又不是高手过招，有什么好看的，臣当然不会看！”脸色已恢复过来的花尽欢深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羞恼。赵长安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吹开浮在上面的一片茶叶，啜饮了一口。看着他那闲雅从容的姿态，花尽欢心中一酸，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如他一般俊逸、一般高贵、一般淡定的人的影子。他的牙不由得咬了起来：“太子殿下，您恨不恨臣？”


“恨？”赵长安惊诧抬眼，不明何以就这片刻间，他的眼神又如此狞恶。


花尽欢道：“臣为了钱和女人，先出卖太子殿下，后又出卖了文宗景皇帝，莫非……您心里，就一点都不恨臣？”花尽欢期待他眼中显出对自己的憎恨、鄙夷、厌恶，甚至是冷漠。可是，他失望了，对方的目光安详沉静，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


“我知道，花先生不是为了几个小钱和女子就出卖人的人。”


“哦？”花尽欢一愣。


赵长安道：“花先生之所以如此，定是别有隐情。只不过，一时间我还没想出，那会是什么。现在想来，四年前的夏天，金龙会之所以那么快就得知我回到川头，这消息，是花先生您透露的吧？”


“是！”


“第二年春，在太白峰刺杀我的那六个人，他们的‘丽人行’步法，也是你事前就教会他们的？”见他点头，赵长安眼中掠过了一丝忧伤，“是不是我在对待花先生的什么事上做错了，花先生才会这样？”


花尽欢道：“第一桩事，太子殿下没做错什么，要说错，那也是文宗景皇帝做错了！”


赵长安目光一闪：“我明白了，十三年前，爹不该把你抓来，强迫你做我的侍卫。”


花尽欢恨声道：“花某自由自在惯了，可你爹却硬逼着我做你的侍卫，还要我传授毕生的绝学给你。我虽无奈答应了他，可想我花某是什么人，竟被强逼着降志辱身，做了一个奴才！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是以就有了川头朱宅的血案！”赵长安痛楚皱眉，“仅仅为了这个，就害死了两名无辜的妇幼。第一桩和我爹有关，那第二桩，就该跟我有关了？”


花尽欢道：“是。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爹让我臣服的手段是什么？三十年前，我初涉江湖，一心只想着干一番轰轰烈烈、可名垂后世的伟业出来。但很快，我就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改变了我一生，也害了我一生的女人。当时，我是真心爱她，我爱她爱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可就在我放弃了雄心大志，要带着她一道归隐深山、白头相守时，这个我最爱的女人，马上就要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却突然不见了。”


赵长安眼中现出了同情，因为他也曾经历过同样的事情，经受过同样的震惊、茫然和痛楚。只有他才明白，当突然间，发现自己将要倾注一生去爱、去呵护、去与之携手百年的爱侣不辞而别时，那种心痛如绞、直欲发狂的滋味。


几欲疯狂的花尽欢跑遍整个大宋境内，最后终于找到了她。“呵呵呵！”花尽欢仰天惨笑，“这个女人，居然已经成了皇贵妃，文宗景皇帝的父皇最为宠爱的女人！这个贱货，她居然一点都不羞愧地告诉我，她虽然爱我，可却过不了那种平淡清贫的苦日子，是以，她就选择了金钱和权势。”


听了那厚颜无耻的话，悲痛、绝望、愤怒的花尽欢当时就想把她掐死，然后自尽，可女人却叫出她的儿子来救她。只看一眼，花尽欢就明白，那是他的儿子！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个儿子。然后，女人眼泪一把、鼻涕一泡地对他说：“花郎，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要入宫？因为只有在这里，生儿才能穿上这么好的锦袍，系上这么漂亮的宝带，簪上这么华贵的玉冠，吃上这么精美的食物，住上这么气派的宫殿！可我要是跟了你，那生儿岂不是也要像你现在一样，穿件麻布衣服，拿根粗布系腰，睡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一天三餐都吃青菜糙米？你要是真的爱我，爱我们的孩子，那是不是就应该多为我们娘儿俩想一想呢？”


“是，她说的都是实情。老皇帝虽然年纪大得可以做她的爷爷，脾气也暴戾狠毒，可他除了这两条外，却能满足这个女人所想要的一切。而我呢，除了年轻漂亮，又爱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给予她，还有我们的儿子？除了离开，我又还能为她和我的儿子做些什么？就这样，我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夹着尾巴，离开了她和儿子，离开了京城。从此，我不再相信女人，女人玩我，那我就玩女人，她们让我流泪、心碎、发狂，那我也让她们为我流泪、心碎、发狂。呵呵呵，太子殿下，您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十分痛快解气，替这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出了一口恶气？”


望着那张抽搐变形的脸，赵长安说不出话，这个人，已被报复的邪火烧毁了！曾经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有为少年，就因了对一个女人的爱和恨、情与仇，既毁了自己，也毁了无数别的无辜的女人。


“我就这样逍遥快活了十三年，正当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有滋有味地度过时，你爹却突然把我抓了去，居然要我做你——个小孩子的贴身奴才！哼，这实在是太可笑了，莫说我的脾性根本就伺候不了人，就算能，我这一生都被皇家给毁了，我又怎能还来做一个唯唯喏喏的奴才？可你爹却说，我若不从命，他就要杀了黄贵太妃和皇子赵崇生。”虽早猜到了几分，赵长安捧着茶盏的手仍不禁一哆嗦。


“他居然知道我和黄贵太妃的往事，还知道崇生就是我的孩儿。为了崇生，我唯一的儿子，我只好答允。可我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必须让崇生做亲王，还要让他和他娘出居外藩，去一个富庶的封国，远离这肮脏恶心的皇宫。”


赵长安长出了一口气，明白了为什么石崇生不但会“丽人行”步法，而且他的步法还远胜自己，更明白了这次花尽欢出卖自己和父亲的缘由。唉，父亲是太爱自己了，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天下第一、完美无缺的人，他把作为一个父亲该做和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可最后却……


“爹！”他潸然泪下，悲怆地呼唤，“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您到底有多么爱我！可我却让您操碎了心，急白了头，还……还始终不肯叫您一声爹！天哪，爹，我现在再叫您，您还能听得见吗？”


花尽欢也掉泪了：“不管听得到听不到，好歹你还清楚哪个人才是你的亲爹，可我呢？崇生儿直到死也不晓得，同样为他操碎了心、急白了头的我，才是他的生身父亲！”


赵长安一怔，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石崇生死了？病死的？”


“不，杀死的！”


赵长安不禁皱眉：“杀他的人是谁？他已经成了一个活死人，又何必……”


“是我！”


赵长安一愕，顿时明白了。


花尽欢咬牙，流着泪笑：“哈哈……花尽欢在世上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了让他能过得好一些、尊贵一些、舒服一些、体面一些，我什么事情都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可在他的一生之中，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竟是拿那床锦被活活地捂死了他，我唯一的儿子！你！”他逼视赵长安，眼中喷着怒火，“你能明白当一个父亲在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爱子时，那种眼前发黑、刀割一样的悲恸吗？你能体会，当崇生儿的身体在我怀中慢慢冷掉时，我那种天塌地陷一样的感受吗？你不能！永远也不能！”他咆哮，“赵嘉德倒是能，你把崇生儿打成活死人的第二天，他就想给我一大笔钱，然后撵我走，让我远远地离开你，怕我报复，会伤到他的心肝宝贝。哼哼，我唯一的儿子被弄成了那样，此仇不报，何以为人？是以，我就对赵嘉德说：臣恨黄贵太妃，石崇生虽是臣的儿子，可臣没养过他一天，父子之间毫无亲情可言。反倒是跟从世子殿下十年，臣和殿下早有了深厚的情谊，臣绝不会动世子殿下一根头发的。皇上要是不信，尽可以现在就把臣一刀给杀了，以绝后患。嘿嘿嘿，赵嘉德跟殿下您一个样，也是个软心肠，也总把这世上的万事万人都往好了看，他居然信了我的话，让我继续留在您身边。现在他虽然死了，可我还是要让殿下您尽情地享受一下这世间至惨至酷的毒刑，想来，当您在这边惨叫时，躺在那边的文宗景皇帝肯定也会心疼得浑身发抖的吧？”


赵长安凄伤地笑了：“恨除了能令人发疯，如身堕阿鼻地狱，再没半点其他的用处。我为什么要恨？你如此恨我和爹，早已身受折磨，我又何必也像你一样痛苦？”


“唉！高人哪！竟能说出这么通透明白的话来。只不过，不管再多么高，终归也是个人，也会害怕，也会疼痛，也会承受不了的！”冷漠得不带一丝热气的话声中，王子仁负手，缓步踱了进来，“不恨任何人？神仙也做不到！至少殿下就做不到！三天前，老夫和殿下闲聊时，看得出，殿下当时要还有武功，定会马上就杀了老夫。当时，殿下眼里的神气，就跟这个人现在眼里的一模一样！”


一看见王子仁，一听到他那带着“咝咝”声的话音，花尽欢就不由自主地战栗，忙移动脚步，逡巡着溜出了殿外。


赵长安冷笑，讥刺他根本就不是人，而对于那些专喜害人的魑魅魍魉，他素来都是恨之入骨。王子仁极力抑制自己的怒气，问赵长安是否已看过刑单。


“嗯，‘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都是大刑的名字吗？”


见他点头，赵长安衷心赞叹王子仁，能将毒刑的名字起得如此慷慨悲凉、风骨凛然，令他看了赏心悦目、爱不释手。但怎么才有四种？莫非只要四刑一过，他就会低头认输？


王子仁倒也老实，直言他不会有这种妄想，照他的估算，可能要费上一年的工夫，才能叫赵长安服软。但是赵长安胆气虽好，身体却差强人意。是以他打算每用四天的刑就停两天，调养赵长安的身子，等他身子好一点儿之后，再接着用刑。这样计算下来，恐怕要用过一百五十种刑后，王子仁才有望获胜。当然了，这是最坏的打算。也许老天保佑，今天一刑上过，赵长安就低头，交出传世玉章。“那这一战，老夫胜得就实在是风光了！不过，也实在是不过瘾！”


赵长安道：“过不过瘾先不说它，你我这马上就要开始的一战，不同于一般的比武过招，输赢该如何定，才是公平？”


王子仁思虑半天，道：“嗯……不如这样，现在咱俩就定一个章程出来。这一役以一年为限，一年内，殿下要是交出了传世玉章或自杀，那就算殿下输。”赵长安反诘，若他在这一年之内，既不交玉章，也不自杀，又该如何？


王子仁一愕，随即仰天狂笑，虽然没说，但意思极为明显：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荒谬绝伦的事情发生？好容易，他才止住那令赵长安蹙眉不已的笑声：“殿下要能挺到明年的今日，不交玉章不自尽，就算老夫输。”


赵长安又问：“可这一年当中，你若是一个不慎，把我弄死了，又怎么算？”


“那当然也算老夫输！不过……”王子仁极其自负，“老夫是神医，又怎会搞出这么差劲的纰漏来？一年后，老夫要还是见不到传世玉章，就马上认输，放了殿下，让殿下做了天底下第一个从老夫手中生还的人……”


这时，殿外传来皇帝驾到，命殿内人即刻出殿接驾的高唱声。王子仁撇了撇嘴，坐下：“要进就进，摆的什么臭谱？”


站在远处的花尽欢无奈，只得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警跸清道声，随即，赵长平春风满面地跨进殿来，只一眼，他就看见了王子仁，然后，就看见了矗立在殿正中的刑架。他脸上顿时显露出惊骇至极、恐惧至极的表情来。就如突然间一个难以承受的噩梦呈现在他面前。就在这一瞬间，他的龙袍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就连舌头都好像已被粘住了，嘴都张不开。


他魂飞魄散，想转动脚跟，马上逃走，可却连一个小手指尖都无法移动。巨大的恐惧和震骇，就在这刹那间已击垮了他。豆大的汗珠从他蜡黄的脸上雨点般地直往下掉，然后，他一弯腰，“哇！”早饭全呕出来了。


他身后的两个太监情形也不比他好多少。三个人呕吐着，就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全身的筋似乎都已被抽走，再也站不起来了。王子仁嫌恶地拿丝巾捂住了口鼻：“快来人，把这三个废物拖出去！”


又进来了四个太监，结果也全狂呕着瘫在了地上。最后，七人一边干呕着，一边手足并用地从满地的污秽上爬了出去。


赵长安怜悯地望着这七个一团糟的人，只可惜自己不能动，不然的话，他倒可以搀他们出去。大殿内又恢复了寂静，风从殿外吹拂进来，满殿都浮动着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木叶的清香。


王子仁问：“殿下，时辰到了，我们是不是这就开始？”


赵长安点头：“可以。不过，今日‘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一刑动过后，有桩差事你去办下。地宫清冷，长日寂寥，你去找四册书来，闲暇时，我也好有个怡情养性的消遣。这四册书，要唐开元时葛鸣阳刻本并题安陆集的《历代诗余卷之一百二十引唐诗集注》、唐贞观虞山吕远墨华华斋刊本的《南华经》、五代南唐后主李煜之澄心堂吕远刊本的《金刚经》，还有黄舜臣校注的四印斋刊本《曹子建全集》。”


“这差事不难，一定让殿下满意。殿下请！”


汴梁城西三十里，有清澈蜿蜒的河流，有十里长亭，有碧野朱桥，还有青青垂柳。岸边的柳荫深处，一带迢递的粉墙，围起了一座飞檐重叠、楼高阁敞的亭子，亦即王公贵人们消暑游赏的别苑。苑中景致最为优美的湖边，一座重檐，下方上圆，青琉璃瓦，绿瓦剪边的亭中，坐了几个人。


这几人都穿着很柔软、很舒服的衣裳，衣裳不但质料高贵，剪裁也很合身。正中的妇人不但貌美惊人，且神情间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她身边的锦袍青年，年纪虽不大，但气度高贵尊严，令人不敢平视。


几人身处景色优美的亭中，面前案桌上又摆满了精致可口的消暑美点和生果，且还有阵阵宜人的清风从湖面上吹送过来，带走亭中恼人的暑气。可诸人却都愁眉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亭外小径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美妇身后锦妆华服、姿容秀丽的少妇抬眼一看，然后欢叫道：“娘，萧侍卫长回来了！”却是萧项烈。


萧项烈大踏步进到亭中，纳头就拜：“娘娘、皇上、公主、驸马金安！”不等他站直身子，耶律隆兴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是否见到了赵长平。


萧项烈道：“回皇上的话，见到了，国书臣也交给他了！”


耶律隆兴又问：“那他如何说？”其实不须回答，只看一眼萧项烈那灰败的脸色，萧太后、耶律隆兴、耶律燕哥和另一锦袍青年的心也都沉下去了。可耶律燕哥仍抱着万一之冀：“莫非我们拿燕云十六州换长安哥哥一个人，这么优厚的条件，那狗皇帝都不答应？”


“回公主殿下，”萧项烈神情萧索，“那个姓赵的，根本就不像个人君，居然说，他们南朝的三十八州他都还嫌太多，治理不过来，燕云十六州他压根就不想要。况且，话又说回来了，燕云十六州只不过是他们南朝暂时交给我们大辽看管的，几时想收回去了，他自会派军来取！”


“哼！”耶律隆兴冷笑，“派军来取？”


萧项烈接着道：“他还说，天下州郡多得是，可桀枭……就是太子殿下，姓赵的把太子殿下的名字都改了。而桀枭天下只得一个，他是我大宋万恶不赦的罪犯，朕怎能拿他去换城池？你们太后要报当年金城外玉桂山庄中曾被他羞辱的仇，而朕也要为我大宋肃奸，太后的仇，今天朕就替她一并报了！”


“狗东西！”怒形于色的耶律隆兴切齿咒骂，“这块该切碎了喂鹰的烂肉！”


萧太后连连摇头：“唉！娘真悔，当年真该把他一刀杀了，像这种一文不值的东西，留在世上真是祸害人！”


“皇上，这臣就不懂了。说起来，太子殿下是宋人，是我大辽的对头，怎么皇上您却……却……”那锦袍青年讷讷地问。


萧太后瞟了他一眼：“长顺，你虽是我大辽的驸马，可从前也是宋人，且赵长安也是你以前的主子，莫非现在你倒不想救他吗？”


“没……没！臣怎会恁没良心？”于长顺赶忙摇手，“太子殿下为人好得没法说。况且，也多亏了他，才会有臣的今天。”他偏头，喜滋滋地看了眼美貌妻子，“要不是太子殿下命臣护送公主殿下回燕京，臣哪能……哪能……嘿嘿……”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憨痴地笑了。


“呸！美的你！”耶律燕哥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但一望见母亲、大哥和萧项烈脸上密布的阴云，不觉也叹气了，“娘，其实，你和哥也不用老这么愁眉苦脸的，我们已经尽了力了，又不是没想办法。这么大热的天，大老远的救火一样的赶了来，银子也没少花，人也没少找，现在那条狗既然已经说了不行，那我们还能如何？”


萧太后道：“燕哥，话不是这么说的，他们南朝有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赵长安当年曾救过我们娘仨的命……”


“怎么会是三个？”耶律燕哥颇为诧异。


萧太后提醒她：“静塞城被围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直到此刻，耶律燕哥方才想起，在自己对赵长安有“救命之恩”前，赵长安就已经结结实实地救过她一次了。她还是颇不服气，“那他什么时候又救过娘了？”


萧太后道：“在玉桂山庄，娘被他擒住，当时，他完全可以杀了娘的，可他却没有，当杀不杀，就是救命。且他又是你大哥的结拜兄弟，既是兴儿的兄弟，那就也是娘的孩子，于情于理，我们又怎能不全力以赴地救他？”


听到这儿，耶律隆兴心头倏地翻涌上来当日静塞城中的情景。当时赵长安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再一想到此时的他生死未卜，不知正在经受着怎样的摧残和折磨，向来强悍、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不禁虎目含泪了：“这还不都得怪他自己，好好的我大辽的亲王不当，非得要回这里来找不痛快！”又问垂首肃立一侧嗒然无语的萧项烈，“见到宁致远了吗？”


萧项烈道：“见到了。宁公子说，他现在的精力、工夫，都在救太子殿下上了，实在是没时间来和皇上您会面。依臣看，宁公子是没心绪来见皇上，他现下的情形很是不好！”


“怎么？”耶律隆兴一惊，“那条狗逼他逼得很紧吗？”


萧项烈摇头：“赵长平倒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可宁公子想尽了办法也救不出太子殿下，甚至于现在就连太子殿下人在哪里都不清楚，这可真要把他给急疯、愁疯了。实际上，宁公子在和臣说话时，两眼一直都是直的，话也说得不利落，还……有点……走神。另外……皇上您是没瞧见，宁公子的头发，从这到这儿，”说到这儿，他连连摇头，拿手在自己的后半个头上一划拉，“全白了！”


“这不是大半个头都白了？”耶律隆兴悚然心惊。


萧项烈点头：“是呀！章老堂主偷偷告诉臣，他这都是愁的、急的。说真格的，才见宁公子第一眼时，臣还真没把他给认出来，他跟三年前大喜之日的时候比，老了足足三十岁都不止！”


众人面面相觑，良久，耶律隆兴嗓音哽咽：“那……那张银票，你给二弟了没有？”


萧项烈道：“拿了，臣把银票交给了他，说这是娘娘、皇上的一点子心意，看在营救太子殿下的时候，用不用得着。宁公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又是三百万，要是有人告诉我三弟在哪里，莫说是三百万，就是要我的命，我也马上给他！”’


“好了，别说了。”耶律隆兴喉头发堵，“这是宋境，我们不能久留。萧侍卫长，你马上再跑一趟，去跟二弟说，朕跟娘娘要先回燕京了。救三弟一事，只能让他多费点儿心，要有什么朕能帮得上忙的，只管派人来说。三弟这事，一有消息，不管好坏，也马上派个人来告知一声，省得让朕和娘娘心里老惦着。”


“还有，”萧太后面色凝重地叮嘱，“要有那么一天，人救出来了，要是不好安置，就送到我们这几来，或是我们来接也成。你告诉宁致远，人只要来了，就是我的儿子、皇上的亲兄弟、我们大辽的亲王。人活于世，不是总得有点儿人心、人味儿不是？”


“是！是！”萧项烈低头，不让众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臣马上就去！”

第六十八章 碧血天地红


花尽欢才回到崇陵，迎面就见送饭的那名侍卫面青唇白、满额冷汗地过来了。


“准是又被那些伤口骇坏了！”花尽欢皱眉。


自八月十五以来，将赵长安从地宫中提出受刑，然后再押回去，以及送饭，就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苦差事。呼喝叱骂皆不管用，无奈之余，他只得出以重赏：每提一次赵长安，或给他送一回饭，均须现付五十两足金锭一锭。否则的话，便无人应声。


“又怎么啦？”他问。


“大……大人，太……太子殿下……他……他……”侍卫说话磕磕绊绊。


“他怎么啦？”花尽欢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昨晚小人去送饭，只……只见太子殿下，摔碎了一只碗，拿那碎瓷片……”


花尽欢大惊：“啊？他自戕了？”


“不，不是，他拿碎瓷片，把胳膊上的腐肉，恁大的一大块……”侍卫在自己右臂上比划着，“从这到这儿，全剜净了！”花尽欢猛打了个寒战。


“还……还不止这个。那些筋跟膜刮不干净，他……他居然……居然就拿手指扯断了！”说到这儿，侍卫语带哭音，“小人当时就把饭盘打翻了，可太子殿下他……他居然还对小人说对不住，说底下不分白天黑夜，不知道时辰，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疗伤，吓着了小人……”


花尽欢紧闭嘴唇，神情十分古怪，似有无限的悔恨和难以言说的自责。呆了半晌，侍卫怯怯地递过来一锭黄金：“送饭的差事您另找别人吧，小人是再不敢下去了。”


阴森黝暗的石殿，恶臭熏人的气味，才一踏进去，花尽欢就流泪了。


他一步步，踮着脚尖走到躺卧在石棺床上，一身白袍已成了褐红色的赵长安身边，只一眼就看见他的右臂已用一块撕下的袍襟规规整整地包扎好了。他低头屏住呼吸，看他那戒慎戒惧的样子，似是唯恐自己的气喘得稍微重了，会惊着了赵长安。


这时，赵长安微微抽搐了一下，声音喑弱地问：“是……子青吗？好子青……你又……来……看我了？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里……又冷……又黑……又臭的，莫……要再来，若是……又冷病……那……那……可……怎么得了？”


花尽欢一怔，这才明白，他在呓语。他忙举袖拭净眼泪，小心托起他的半身，掌心贴住他后背，缓缓传送真气过去。约莫过了盏茶工夫，赵长安呻吟一声，慢慢睁眼：“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殿下的话，现在是申时二刻。”


“哦？又到……上去的……时辰了？”


花尽欢又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他将“申时”听成了“辰时”。“不不不！”他打了个寒战，“昨早才动完的第十一种刑，现在是下午，那个老牲口说，他太累了，要歇一歇。”


“嗯……是该……歇一歇了。”赵长安疲倦地合上双眼，“花先生……您也……走吧，这里……气味……太差，莫要……熏着了。”


花尽欢不答，只将他轻柔地拥在怀里，想了想，问：“太子殿下，臣有点事，想问问太子殿下。”


“嗯？”赵长安闭眼，一动不动。


花尽欢问：“您知不知道……那福王府，就是石崇生，他的那个‘供养’是怎么回事？”


赵长安艰难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供养？就是……花先生……您的儿子？”花尽欢想点头，但脖颈僵硬，转动不了分毫，只得从牙缝中低声挤出个“是”字。


赵长安轻微摇头：“我不……清楚，什么是……福王府的……供养。”


怔怔地望着他苍白如雪的脸出神，半晌，花尽欢方道：“可是，臣知道！”他身子开始发颤，“昨天午后，臣去了皇史宬，找到了当年晋州官员给文宗景皇帝的所有密折，和文宗景皇帝处置石崇生的上谕。原来，我的好儿子，在王府中，见天儿的就那样‘供养’那些可怜的女孩们！文宗景皇帝在派人查证确实之后，只是罚了他半年的王俸，让他改姓石。这种处置，呵呵呵！”花尽欢惨笑，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实在是太过分了！”


“过……分？”


“轻得太过分了，要换作臣，就剐他十次、绞他十次，再让他去死！”花尽欢嘴唇咬出了血，“臣好悔，当初，不该不问情由，就报复文宗景皇帝和殿下您。”他歉疚地抱着赵长安，就仿佛在抱着自己最为宝爱的孩子，“太子殿下，臣真是个罪人哪！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结果不但把自己毁了，现在，又害死了文宗景皇帝，害得您成了这样。您……您莫要再遭这样的罪了，臣去找点毒药来，好不好？”


赵长安无力地笑了：“不……好，若是……自尽，我就……输了。我……若死了，谁……杀……王子仁？”


花尽欢深感意外：“太子殿下，您要杀了他？您……”


赵长安又想点头：“至不济……也要……跟他……同归……于尽，不然……我……死不瞑目！”


“殿下，”花尽欢把一枚比铜钱略大的物事递到赵长安口边，“这是臣费了老鼻子劲才找来的蚺蛇胆，止痛的功效比碧竹清凉散还要好！”


“不……用，在这个……世上，没有……挨不了的……苦，也没有……受不了的罪！”


花尽欢又流泪了：“太子殿下，您这一辈子，时时刻刻都在救人，都在为别人着想，现在，您也该为自己着想一次了！殿下，您就吃了它吧！这样，臣心里面也好过些。”抵不过花尽欢的苦苦哀求，赵长安遂张口，让他将蚺蛇胆喂进自己嘴里。


他又用微弱的声音道：“花先生，有件事……要拜托您……成全。我死了……以后，你把这身……白袍，还有……金冠，全……都……除下来，扔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不想……下世……还……生在帝王家！”


“是！臣遵旨。”花尽欢泪落如雨。


“其实……您也不用……自责，您本就是个……伤心人，一世都……活得……很苦，这种……责罚，早就够了……您也……莫要……再待在……这儿了，等我……死了之后，您就……走吧！”


压抑的啜泣声中，花尽欢答应，等埋了赵长安以后，就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血腥肮脏的地方，永远也不再回来。赵长安欣慰地笑了，为又有一人得离烦忧、得脱苦海而笑。当花尽欢沉重迟滞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后，他将含在嘴里的蚺蛇胆吐了出来。


中秋已过，到重阳还得几天，而满园风雨，秋意已浓。夕阳西下，天边的那一抹斜阳更加淡了，然后，夜色就笼罩了整个大地。没有一丝云，淡淡的月色飘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梦。一阵风过，繁树间的一群昏鸦被纷纷惊起，哑哑地叫着，扑扇着翅膀，飞去了远方。月上中天，秋风中，整个大地都充斥着刺骨的寒意。


黯淡的月色，正投射在一个小老头儿身上。此时，他正踩着沙沙落叶，穿过静寂的陵园，然后，就进了一条深邃幽暗、向下的地道。逼仄的黑暗中，他的面容虽然依旧平静，心里却绝望愤怒得马上就会爆炸开来：他居然已经熬过了十一种酷刑！这真是自己连做梦也从未梦到过的事情！


虽然，自己尚有一百多种刑可供动用，可在才上第三种刑时，他就惊讶而又沮丧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些酷刑，那些能让这世上最最刚强硬气的人只看上一眼也会呕吐晕厥、意志崩溃的酷刑，对赵长安居然根本就不起作用！半点作用都不起！


他只得更换早已拟好的刑单，把那些他认为不够重、不够狠、不够毒的酷刑尽数剔除，换上他自认为最能令人胆寒的刑招。而且在每次用刑时，他还延长时间，加重力度。可这些费尽心机的举措，除了换来赵长安更为散淡随意、满不在乎的笑容以外，好像并无其他任何的用处。当第十一种刑用完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已无刑可用，而此时他与赵长安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还不到二十天的时间！


紧接着，他又发现了第二个令他永远无法接受的事实：那些狠毒残忍的酷刑已彻底摧毁了赵长安的身体，他的生命已迅速地走到了尽头。


当昨天早上第十一种刑动过，他花了四倍于用刑的时间，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才勉强将赵长安已停止了的呼吸又重新接续起来的时候，他绝望地意识到：即使自己还有可供动用的第十二种大刑，但以赵长安现在的身体，也绝不可能承受。他浑身脱力，瘫坐在地，自己输了！既无刑可用，又无力拖住赵长安急速走向死亡的生命，二十天，仅仅二十天，赵长安就赢了！


他赢得那么干净、那么漂亮，就如他曾亲眼目睹的临安西湖那震烁古今的一战一样。那一战，表面是赵长安输了，且输得狼狈万状，但王子仁心里有数，其实，他是赢了，且赢得十分出色。他赢得风姿高雅、出尘脱俗。那么辉煌壮丽的对决，犹如经天的彗星，明亮、灿烂、动人心魄，但却一闪而逝，留给世人的只有无尽的惊讶、赞叹、回味和留恋。


一向极爱干净的他，在满是尘灰的地上丧魂失魄地僵坐了三个时辰后，一头保养得极好、乌黑光亮的头发，也跟他的眼珠子一样，成了灰麻色，死人的颜色。


最后，他心中冷冷地笑了：至少，还可以杀了你！你再骨硬，再能撑持，可总不能不死吧？你一死，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知道，老夫跟你的那些约定？只要没人知道，那最后赢了的不还是老夫吗？况且，老夫还有最后一刑没用，不信你真的成了神了，能抗得住它？那些刑不行，可它却一定能叫你认输！然后，他“嘎嘎嘎”地笑了，但笑声干哑枯涩，更像鬼哭。


他撑膝慢慢爬起，打开随身带来的那只木箱，从里面捧出一件白缎包裹的物事，心中绝望地叹息了一声。没料到这辈子居然也会有要动用它的一刻。虽然，在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夜里，它就完工了，可从制成它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它锁进了这只木箱，不但不敢动用它，甚至就连盛它的木箱也不敢瞄上一眼。因为，就连他自己，制成这件刑具的人，也被这件刑具上所附着的那种邪恶、残忍和狠毒给吓坏了。


这不是一件刑具，而是一个恶魔，一个狰狞地冷笑着，要吞噬人的尊严、勇气、信念以至于生命的恶魔！


摩挲白缎，王子仁面容扭曲地笑了：他不相信，在它嵌入赵长安身体的时候，赵长安还能笑，还能坚持，还能用那双明净的双眸淡定地望着他，而不意志崩溃、惨嚎求饶？已奄奄一息的赵长安，决计不可能抵受得了这件刑具，无论是他的意志，还是他的生命。


石殿里形容不出的阴森恐怖，就连那支素烛的光，仿佛都是惨碧色的。阴恻恻的烛焰，宛如鬼火，在这种光焰下，任何事物都成了鬼魅，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希冀，一个令人颓废、绝望、崩溃的地方！


王子仁走向殿角，身影被烛光投射在黝黑的石壁上，鬼影憧憧，就好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殿角的汉白玉石棺床上，侧卧着气若游丝的赵长安。王子仁微微俯身：“殿下？”赵长安强迫自己睁开涩重粘滞的双眼，无力地笑了：“来了？”


一见那灿若春阳的笑容，王子仁强抑心底的绝望倏地全翻涌了上来：“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笑得出来？”赵长安微微笑着，明净如水的双眸淡定地瞟着他，不答。


王子仁的面肌开始抽搐，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每时每刻都在笑？最可恨的是，一辈子都没怎么笑过的自己，在这二十天的时间里，也总是在不由自主地笑！起先，他以为自己是在笑赵长安，笑一年后自己就会得到的胜利，可直到这一刻，他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一直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的自不量力、螳臂当车，笑自己的愚蠢、自大和疯狂——居然以为仅凭几样小小的刑具，就能令天下苍生都匍匐在自己的脚底下！“该死！这可恶的笑，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笑，一直都在笑？无论在受何种大刑时，你都始终在笑，莫非，老夫那些呕心沥血才琢磨出来的刑招，在你的眼中就有那么可笑？”


赵长安轻叹一声，同情地望着怒发冲冠的对手：“你若是……恨看我笑，那……就把我的……面皮……剥下来吧！”


王子仁越发抖得厉害了：“可……可你的肌肉也在笑！你的骨头也在笑！”


“唉……这就……没法子了，骨头若……折散了，笑……倒是……不笑了，可……是，我也就……赢了！”


一听到“赢”字，王子仁的怒气更不可抑止：“你怎么可能会赢？天底下永远没有人能赢得过老夫，永远没有！”


赵长安笑得越发灿烂了：“本来……是没有，就……连我……也不能，可……你晓得……今天这么……糟糕的结果，是谁……搞……出来的吗？那，就是……你呀！”


看对方那么肯定有把握，一时间，王子仁有些慌乱，连忙加以辩解：“老夫怎可能做出恁愚蠢的事来？”


赵长安道：“唉，难道……你忘了？七天前……你对我……用的那个……‘春水船……船……为天上坐’的……大刑了？”


王子仁肯定地道：“没！怎么可能忘？就是‘春水船为天上坐’那个刑，时间拖得太久，而你流的血也太多，一下子就把你的身子骨搞垮了。现在想来，老夫当时下手是太重了点儿，而且，那么早就用这个刑，也太急躁了些。”


“不！”赵长安想摇头，可头颈已转动不了分毫，“那个刑……你没用错，错的……是我……昏厥后，你令我……苏醒的法子，和……随后……调理我的药！”


王子仁一怔，看着对方发愣。


赵长安断断续续地解释：“若没……料错的话，那天……我昏厥之后，你是以……银针炙我的……膻中、紫矶、大椎……又灌服……宜逍遥散汤……加黑栀、生地、白茅根，令我……止血固脱。可……我虽失血，却不是……因暴怒，伤肝血……妄行所致，你的……方子，倒行逆施，结……果，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人也……醒了，却……大伤了……我的元气，适得……其反，一下……就弄垮我的身子，若不是……我的身子……垮了，本来……我还司以……多支撑个……三……五月的。”


王子仁急道：“那个方子没用错！你当时心下急满，人事不省，脉多细数，老夫当然要先为你祛瘀止血，佐以益气。”


“啊呀？你竟然……还……误诊我……有瘀血？”赵长安吃了一惊，“糟了……糟了，你是不是……还用了……佛手散……和失笑散，以……补而逐之？”见王子仁点头，他万分地痛心疾首，“难……怪……我会……心悸，肢冷汗出，两目识物模糊，原来，你还……用错了药！”


“你，你当时已经郁冒，老夫那样施救，原是正办！”


“唉！你竟是……连……我的症候……都看错了，那方子……和药……又怎会……不错？《金匮要略》称：郁冒，症头晕……目眩，不能起坐，心中……满闷，恶心呕吐，痰涌气急，甚则……神识昏迷，不省人事……若不……急救，易致暴脱，是谓郁冒。而我那天……则是面白，脉浮大……而虚……”


“可你还虚脱！”


“更错！我那是……气脱，气脱者……《内经》有云：冷汗淋漓，脉微……欲绝，宜……回阳固脱，方用……救运至圣丹……或白薇汤。你症……看错，药用错，那……我又怎能不……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


“你！”王子仁愣了半天，忽悟，“什么时候又对医理这般精通了？”


赵长安又笑：“那是……三年多前，我……睡不着，为了……入睡，就……找了些医书……来看，结果……睡觉的……方子没找到，倒把其他的……脉案……药方，看了……许多进去。”


发现他比自己还精擅医理，王子仁陡然生出了一线希冀：“殿下既然清楚自己的伤情症候如何，可有方治？”


“本来……是有的，可后来我……又连受四刑，每刑之后，你的……救治，均是……失当，以至于……我现在已是……气血两脱，无可……措手了。”


“那再拖上两天呢？”


“简神医，莫非……到现在……你还没瞧出来？我现……已至危证，两目识物……模糊，已是……无药可救。”


“你，你已经视物模糊？”望着他明澈清亮的双眸，王子仁连连摇头，“《灵枢·决气》云：精气衰败，目视无神是病势垂危的征兆，脏腑精气衰败，不能上行于目，则两目内陷，暗淡无光，瞳仁神光自散，目不识人。可现在你这眼睛，根本就没有那些症候！”


“这恰恰……证实，我已……命不久矣！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心中不便……唇淡……无华，肩项身冷，破困脱肉，真藏……见目不见人……立死，其见人者……至其所……不胜……之时则死，我离死……不远矣！”


王子仁整个人都傻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嘎声道：“其实，老夫误诊、药方用错，殿下早就心里有数，却为何不早早告诉老夫？任由老夫一错再错，而终至于今天的无可挽救呢？”


赵长安不禁失笑：“我若……说出来了，那你我……岂不是……真的要……拖到……一年以后？左右……都是赢，又何必……拖……那么长……的时间？”他凝目前方，目光似已穿透了重重石壁，到了那水流花开、笛声悠远的去处，“我这……一生，恶战……无数，获胜也……无数，可……唯有……这次……跟王刑吏……的……一战……胜得最是……酣畅淋漓，痛快过瘾！在……辞别人世之际，还能……这么畅快地……赢上一役，我这一生……无憾矣！”


“哼！”王子仁咬牙笑了，“赢不赢，还两说着呢！”他打开白缎，将一块扁圆形带锯齿的黑铁片举到赵长安眼前，可他自己却转开了头，避免目光与黑铁片接触，“殿下，今天，老夫就让您瞧瞧，老夫倾注毕生心血制成的这件杰作，这件集天地所有灵气及精华的刑具，万刑之王！”


“哦？”赵长安仔细瞟了瞟黑铁片，轻轻笑了，“这件东西……既有……这么好，王刑吏……却干吗……不早些……亮出来呢？哦……明白了，是不是……若我一感受到……它的威力，那……我也就……赢了？”


王子仁双手颤抖：“只要你断气前叫的最后一声是‘饶命’，那也还是老夫赢！”


赵长安依然在笑：“这个……东西既……如此厉害，莫如……王刑吏现在就……用它，看看……我……临咽最后……一口气时，嘴里喊的……会是……什么？”


王子仁双手沁满了冷汗，全身冰湿黏滑，衣袍早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可他却不动。


赵长安费力地斜睨着他：“怎么？还不动手？哦……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吧？因为……这已是你……最后的……一招了，毫无把握的……一招，一招……出手，赢……不一定，输！却……很可能！不！绝对是输！因为从你……亮出它来……到现在，我敢……一直看着它，可你……万刑之王的主人，却自始至终，也不敢……看它一眼。就凭……这一点，你心里面，也已经明白……你输定了！唉！真是……丧气呀！穷毕生……之力，呕心沥血，制成……的‘杰作’，最后换来的，却是这般……收场。反正……这个东西……在我……身上，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了，与其……浪费掉，莫如……你还是留着……自己来……享用它，倒还……更……值当些！”


王子仁神思恍惚地直起身子，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喃喃道：“是呀！左右是个输，老夫却为何要把一生的心血就这么轻易地浪费掉了呢？”他灰色的瞳仁望出去，只觉自己已被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永恒的黑暗包围了。他高高地举起了黑铁片，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去瞟它一眼，它实在是太邪恶、太恐怖了！


“咔嚓！”伴随着铁器啮人人体时令人牙疹的声响，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嚎，丧魂夺魄的惨嚎。那是濒死的野兽在咽最后一口气时才会有的惨嚎，一种闻之足以令人呕吐、抽筋的惨嚎声，在空旷寂静的石殿中久久回荡。一滴黑血飞溅过来，从赵长安眼前飞过，随后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望着一闪而逝的那缕腥光，赵长安舒心地笑了。就在这时，有人曼声而歌，歌声温柔委婉，缱绻缠绵，令闻者又怎能不销魂？然后，他就看见了温婉雅静、清丽如梦的子青。


子青着荷衣，系蕙带，持白绢扇子，袅袅娜娜地穿透了那浓得化不开、驱不散、无边际的黑暗，轻盈地来到了他身旁，拉起他的手：“赵郎，我又来了，来唱歌给你听，跳舞给你看，陪着你，永永远远地陪着你，永永远远也不分离。”


他粲然笑了：“呵，子青，好子青，你又来了？来陪着我，再不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了？呵，太好了。”他紧紧握着子青软嫩光滑、柔若无骨的小手，“子青，我们走吧，找我爹我娘去，跟他们一同到那水流花开、风吹云绕的地方，唱歌抚琴、赏月听泉去！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赵长平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堆摞得近一人高的奏折发傻：天天都有这么多的奏折要批阅，要回复，要当即拿出妥当的应对之策来，真不知当年赵嘉德是如何做到的。他竟能只用一下午，就把这上百本奏折全批复完，然后歇一觉，晚上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可自己从称帝的那一天起，就从没在更敲四鼓前上过床，这其中还有七八次，当群臣上朝的传宣声都已经响过三遍了，而自己眼前却还有几十本未及批阅的奏折摊放着……


而那些大臣们，自己本要倚为肱股的文武大臣们，竟都是些狡狯奸诈、贪财怕死的小人们！他们常常在冠冕堂皇、言之凿凿的煌煌大言中，不知不觉地就让自己上了他们的圈套，批准了他们搜刮巨利、鱼肉百姓的奏章。赵长平不须想，也几乎能看见那些因蒙骗而得到好处的大臣们背地里脸上轻蔑的笑容，听见他们心中的那一份鄙视：哼，就凭这副德性，还想统御我们，做个千古一帝，留下万世的英名？也不掂掂自个儿的那一点子斤两！


他先是愤怒，可怒无从发泄，紧接着是恐惧，恐惧上朝，恐惧那些臣子。这样如履薄冰地挨了十多天后，他就厌倦了：这哪是当皇帝？根本就是在做囚犯，还是受大刑的囚犯！可是，“刑具”却是自己费尽心机给自己戴上的，又怨得了谁？


于是，殿外值更的太监、宫女不止一次地在夜静更深、万籁俱寂之时，听到后殿里传出的那一阵阵断断续续、尽力压抑着的啜泣声。不久，整个皇城中就都哄传开了：文宗景皇帝的在天之灵回来了，他伤心爱子——仁慧的长安殿下在受苦，于是夜夜都在乾清殿的后殿中哭泣。


传言越来越离奇，越来越令人心浮动。最后赵长平只得下旨，搬离乾清殿，把寝殿另选在长春宫。他沮丧得暗暗咬牙：做了皇帝，竟是连偷偷地哭都不成，这过的是什么鬼日子！


此时，望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左前额又在突突地胀疼了。正当他拿手按住额角时，殿外太监奏报：花尽欢请求觐见。


“哦？”他精神一振：他终于熬刑不过，交出传世玉章了？


等一见到花尽欢，他暗吃一惊：这人是谁？只见眼前这人面色惨白，眼神恍惚，脚步虚飘，如一个游魂走尸般愣愣地到了御案前，也不下跪，径直道：“赵长安死了！”


赵长平茫然地望着对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你……你的脸色，怎跟个死人一样？”


花尽欢机械地重复：“赵长安死了！”赵长平浑身一哆嗦：死人了？谁？谁死了？赵长安？他，他好像是在说赵长安！


赵长平大吼一声：“你刚才说什么？”殿内殿外的太监宫女先听到赵长安的死讯，无不惊愕，紧接着又听到这声大吼，猝不及防，全吓得一个激灵。


花尽欢仍像个木头人一般：“今儿个一早，辰时二刻，按例，该把他押到祾恩殿受第十二种大刑，可臣到地宫里一看，他躺在石棺床上，已经硬了。”


“啪！”面肌抽搐的赵长平将一只粉彩描金云龙茶盏在御案上砸得粉碎，瓷片四溅，茶汁淋漓，满案满地都是：“传王子仁来，那条老狗！当初他向朕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保证要让赵长安最少受够一年的刑才死，可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弄死了赵长安！朕要宰了他，活剐了他，剥了他，让他下油锅！”


花尽欢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欢欣：“他来不了了，他也死了！就死在石棺床边的地上。”


“死了？是谁杀了他？”


“他，他是用一个……一个……”花尽欢全身开始剧烈颤抖，眼中流露出那种只有被巨大的恐惧震骇压垮了的人方才会有的狂乱表情，“他拿一个黑铁片，剖开了他自己的肚子！”


看着这个已濒临崩溃的人，赵长平当即想起了八月十五日早，自己在看见那具“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刑架后的狂呕，永生永世他都会懊悔：自己怎竟会想到要去看王子仁对赵长安动刑？自己怎竟会看见那么狰狞邪恶、狠毒卑污的刑架？等花尽欢总算停止了颤抖，他方咬牙问，王子仁为何要自杀？


花尽欢的表情很奇怪，那是一种混合了欣慰、怅惘和解脱的神色：“我不晓得！”


赵长平狞笑：“把赵长安全身的肉都剔割下来，剁成肉糜，然后拿面和了，做成饵，撤到御花园的玉澜湖中去喂鱼！骨头锉成粉，迎风抛掉！”


“是！”花尽欢面无表情地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不，等等！”赵长平叫住他，“这样处置太便宜他了！这样，先把他的手脚剁下来，然后剜去眼珠，拔了舌头，耳中灌铅汁，脸全划烂，再长发披面，以糠塞口，荆棘缠身，面下入棺，不准葬在皇陵里，把他抬到乱葬岗上，随便挖个坑埋了！王子仁那条老狗丢到山上，让野狗吃了！”


望着花尽欢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赵长平仰天狞笑：“天下唯有赵长安？哼哼，从今以后，天下不会再有赵长安！”


赵长平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花尽欢。次日宫监奏报：花尽欢在回到崇陵，处置完赵、王二人的尸体后就横剑自刎了。据说，临死前，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文宗景皇帝，太子殿下，臣对不住你们！”赵长平鼻中“嗤”了一声：赵长安一死，他倒良心发现了？这种人居然也会有良心？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六十九章 隐处唯孤云


漆黑的石殿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一丝活的气息，只有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充溢弥漫整个殿中。虽然汉白玉石棺床的角落里燃着一支素烛，可那微弱的烛光，反而衬得石殿内越发的阴森恐怖。


这是什么地方？赵长平为什么要把自己囚禁在此？晏荷影斜倚在石棺床上，就从没想过这两个问题。


实际上，自从答应了赵长平的条件后，她心中念兹在兹的，就只有赵长安的生死。


只要他还活着！她痴痴地凝视着对面的青黑色石壁：就是要我即刻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赵长平并不要她死，但他对她的侮辱和折磨，却令她更愿意去死，立刻就死。要不是为了让赵长安能活着，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正常的女人，能够忍受那样的凌虐和羞辱。


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自从太医确定她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后，她就被送到这儿囚禁起来了。


没人说话，就连看守的面都见不到，一日三餐都从门缝下塞进来。


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就连一只蚊子也没有，有的，只是永恒的死寂。


有时，素烛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都会令她欢喜：至少，这让她意识到，她还能听！而那暗淡的烛光，令她知道，自己还有眼睛！这么阴森可怖的石殿，身处其中，她却并不觉得孤独害怕，因为从踏进石殿的一刻起，她就感到自己已被一股亲切、温馨的气息包围了。


爱人的气息！那是赵长安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对她发出的思念和牵挂吗？这么温暖，这么亲切，令她不觉得寒冷，也没有了恐惧。


这石殿以前肯定还关押过其他人，因为在素烛旁，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四册书，她才进殿时就看到了。拿起最上面的一册，书面是深浅不一的黑褐色。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书面是黑褐色的书，当翻开书页时，她不禁愣住了，她没法看清楚上面的字，因为书的每一页都是暗褐色的。


捧着书，她陡觉一股寒意从地面直冲全身：褐色是血液浸染的结果，血将整册书都浸透了，以至于字迹被浸染得无法辨认。但书页并未因血的浸染而粘连，每一页都能像一册新书般很轻易地就翻开了，那当然是因为有人时时翻阅的结果。


是谁曾翻阅过这四册书？又是谁在翻阅时，因自身不能止住的鲜血，而将这四册书浸染得如此之厉害？以至于晏荷影在暗弱的烛光中，只能勉强辨认出书面上的几个字：“金刚”、“南”、“唐”、“子建”。


她捧着四册已无法阅读的书，没有一丝害怕，相反，却觉得一种没来由的亲切之感：这人也曾被囚禁在此，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否则，四册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得要多少血才能把书浸染得如此之透，居然不留一丝空白的地方！而这人受伤如此之重，居然还能不时地翻阅这四册书，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毅力和忍耐，什么样的心境和放达？


她日日以书作枕，居然夜夜安眠。


等在石殿中待得久了，一天，正枯坐翻看书册的她忽然发现，在石棺床面上，隐隐约约地好像有字。她凝目细看，真的有字！


只因烛光太过暗弱，她竟一直都没发觉。挪动着一天笨重过一天的身子，她擎烛细看，见那字作暗褐色，显是写字之人以指代笔，蘸血为墨书写的。字极其飘逸洒脱，所书之内容，是一首《鹧鸪天》：银烛清光冷殿廷，悠然笑忆云淡轻。人生百年终须过，不负此身一片心。思茫茫，绪已平。幽幽春梦几人醒？闲倚青壁读经句，如坐花间抚古琴。


在腐臭肮脏、黑暗可怖的石殿中，骤见这样闲雅清疏的一首小词，晏荷影只觉自己整个人似乎也一下子飞升起来了，到了那花间烂漫处，与写词之人并肩而坐。他抚琴，自己听，两人均如痴如醉，不辨身处何方，经历何苦……


她不禁笑了：“人生百年终须过，不负此身一片心。尹郎，老天要是可怜我们，就让我有能再见到你的那一天，只要能让我再看见你一眼，知道你还好好活着，那，我就……我就……”两行清泪，从她面颊上缓缓滑落。轻抚那字迹，她的动作温柔而小心，唯恐太过用力会将字迹抹去：“尹郎，你现在在哪儿？我这样想你，你一定也感受到了吧？因为，我也感受到了你那浓浓的思念和关心。尹郎，以前你曾经说过，在琴、箫、瑟、笛、笙诸般乐器中，你最爱也最擅长的，却是抚琴。可我识得你这么久，却只听你抚过一次。等到将来有一天，我们重逢了，我定要你抚上三天三夜给我听，而我呢，就为你唱上三天三夜的曲子，嗯……到时候，我该唱哪支曲子才好呢？”


她的一双眼睛，似已穿透了厚重阴冷的石壁，穿越了重重阻碍，看到赵长安正立在自己面前，微微含笑，注视着自己。


他那目光，如空濛的春山，又似碧澄的秋水，明净动人。


她大喜，急忙伸出双手召唤：“尹郎，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上天可怜我们，真的让我们又相见了？尹郎，你快过来，让我好好地看看你，你不要站在那里，为什么不动？你是想我过来吗？才几个月不见，你倒拿起架子来了。好吧，既要我过来，那我就过来，谁让我命里就撞上你了呢？”她挪着笨重的身子，就要下地。


“贱货！你瞧瞧你的那副浪样！太叫朕恶心了！”赵长安冷笑。她一怔，仔细看过去，发现爱郎忽然模糊不清了，蒙眬中，只见他身穿淡黄缂丝衮服龙袍，头戴帝冠，而他的面容，却异常的苍老。


这不是尹郎！尹郎的目光不会这么狠毒狰狞，而他的嘴角也不会有这样刻薄阴险的狞笑。这人是谁？她茫然地望着他：这人这么老，脸上的皮全垮掉了，像风干的陈年橘皮，昏黄多皱，耷拉着，还覆着一层灰扑扑的老人斑。她突然想到：这是赵嘉德，只有赵嘉德才会身穿龙袍，现身这里！可先帝驾崩时才只四十多岁呀！而这个人已经五十多了。而且，这人垮掉的还不只是那张脸，还有人，他整个人都垮掉了，干瘪萎缩得像只破麻袋。而赵嘉德生前却风姿高雅，如玉树临风。


就在她漫无头绪地苦苦思索时，这人踱了过来：“才多久的工夫，你就失心疯了？瞅见谁，都当他是桀枭？”


又看了看这人泛着暗绿阴光的眼睛，晏荷影浑身一激灵，认出这人是谁了：“是你？你是……”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丑陋猥琐的干瘪老头儿，居然会是赵长平！不过短短数月时间，他怎么就成了眼前的这个样子？一个已因过度的焦躁不安、烦恼挫折、打击自卑而不堪重负、垮掉了的老头儿？


赵长平冷笑，笑声如一根毒蛇的长信伸进她耳中搅动。她嫌恶地把头转开：“你来做什么？”


瞟了一眼她隆起的肚腹，赵长平残忍而得意地笑了：“谁的野种呀？啧啧啧，没想到，姑苏晏府未出阁的名门闺秀、千金小姐，居然也会不顾礼义廉耻，干出那么不要脸的丑事来。”


晏荷影微笑道：“像我这种不要脸的臭婊子，还能跟什么好的男人有来往？”她抚了抚腹部，“这当然是畜生的野种！也只有畜生，才会跟我这种臭婊子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丑事来，然后再一转脸，又赖了个一干二净！”她极度轻蔑地迎视对方狞恶的目光，“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赵长平未料到素来娇怯怯的她竟敢这么大胆直接地反讥自己，只见此时，她看着自己的眼光就像在看着一堆粪便，不禁勃然大怒：“贱人，见了朕，不拜不跪，居然还敢出言顶撞，你……你……”他本是想来气晏荷影的，未料反倒先被她气了个半死。


斜睨气急败坏的他，晏荷影悠然笑了：“我不过是在聊畜生嫖客，你却发的哪一门子的急？畜生嫖客关你什么事？哦！我晓得了，莫非……你倒就是那头畜生？”


赵长平大怒，一扬手，狠狠地一掌就要往她脸上搧落。暗淡的烛光中，却见她将脸高高扬起，双目一闭，凛然不惧。他想了想．咬牙缩手，脸上现出了一缕阴笑：“你在这儿，一定很思念那个死囚吧？”晏荷影浑身大震，倏睁眼，盯着他。


“当初你来求朕时，朕心软，曾答应过你，一年当中不杀他，暂且留他一命，可是……”赵长平虚情假意地喟叹一声，“朕倒是不念旧恶，想保全住他，等日后再从轻发落，无奈……”他微微一顿，眼角瞄见她的脸色已变，“朝中诸大臣人等，在这几个月中纷纷上折子，都说他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安人心。唉！朕虽贵为天子，可也要讲法度纲常不是？”


他话还未完，晏荷影已浑身大颤。赵长平快意地欣赏她痛苦的表情：“他犯的是十恶不赦大罪之首罪——谋反！朕既要以理服人，自当按律行刑，是以，那个桀枭已被朕下旨，以大逆罪于四个月前凌迟处死了。”


“畜生！”晏荷影跃起扑向他，十指张开，拼命了！赵长平不慌不忙，一挥袍袖，她凌空后跌，“嘭”地摔在了石棺床上。他这一挥，已点住了她身上的数处大穴，这时她不但不能动弹，就连话也不能说了。


“桀枭意图谋反，你这贱货，也想学他的样，行刺朕吗？哼哼，看来只是千刀万剐，也太过便宜你们这些逆臣贼子了。”赵长平仍在喋喋不休，“……朕命人把他的肉和骨都捣成了肉糜，和在面里，蒸好作成鱼饵，全抛进宫中的玉澜湖喂了鱼。哈哈……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赵长安这么个人了，他再也不能来折磨、羞辱朕，让朕吃不下，睡不好了。他终于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永远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晏荷影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人。真奇怪，她心里居然升起了一丝怜悯，对这个可怜的人的一丝怜悯。


赵长平仍在大笑，已近疯狂：“凭什么你们那么快活，而朕却这般痛苦？凭什么？”他恨恨地挥舞双臂，“这世上，除了宝亲皇后，朕的宝亲皇后，就再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关心朕，就像你喜欢、关心桀枭一样。都是男人，可为什么你们这些贱货都那么迷恋他？朕什么地方不比他强？你瞧瞧，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戟指晏荷影，“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一万个瞧不起朕的样子。朕是太子时，你就是这个样子，现在，朕已经是天子了，可你还是这个样子！”他声嘶力竭，“就连那些个奴才、大臣也都瞧不起朕，虽然，他们在朕面前都装得毕恭毕敬的，可一背过脸去，他们的那个样子，跟你有什么分别？他们一个个男盗女娼、寡廉鲜耻，可却要朕做一个可为天下垂范的圣人，一个活着的，可为天下万民效仿敬仰的活祖宗！朕这哪是在当皇帝？根本就是在当囚犯，一个被关在紫禁城，那个金监牢里的死囚！你瞧不起朕，那些奴才、大臣们欺弄朕，就连西夏、辽国也乘机来要挟、恫吓朕。就这八个月的工夫，辽国侵扰我大宋的边境就达十一次之多，每次抢人抢财不说，耶律隆兴还威胁朕，有朝一日他得空了，要率大军攻进来，拿东京做他的京城！没办法，朕只得增加对辽国的‘岁赐’，朕这个皇帝，简直就成了辽国的管家了，可却连管家都不如！做大户人家的管家，做得好了，主人还会夸奖几句，赏点儿东西，可朕呢？”他失神地自语，“朕既是辽国的管家，又是大宋的奴才，而且无论如何勤勉地做，都是天经地义的，可要稍有一点懈怠差错，就成了昏君、庸君……”这时晏荷影方才明白，何以他在短短的数月中就苍老如斯。


“朕是皇帝，却天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可你却活得这般滋润！哼，凭什么你们那么快活，朕却要痛苦？朕要令你们的痛苦干倍、万倍于朕，要入地狱，就一齐入！”忽然，他俯身，柔声细语，“你知不知道，朕的前太子妃，在你之前，这里曾关押过谁？”晏荷影一怔，若有所悟。


“哈哈……就是桀枭！那个你魄挂魂牵，一时一刻都不能忘怀的尹郎！想不到吧？朕要让你们两个活着不相见，死了也见不着！”


晏荷影痴望眼前的《鹧鸪天》，刹那间，她仿佛看见，在清明晴好的春色里，在距自己最远的，一株枝干横斜，盛放着的垂丝海棠花树下，漫天飞舞飘坠的粉白花瓣中，倚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的赵长安，柔软的衣袂被轻风阵阵吹拂着，正从一具色泽古雅的古琴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深情缱绻地凝视着自己。她流泪了，是喜悦的泪水：哦！尹郎，原来我们早就相会了，天可怜见，让我们早就聚在一起了！


看见她的眼泪，赵长平以为自己要折磨她的心愿已然达到，满意地笑了：“你现在一定非常想死吧？好赶去跟桀枭相聚？哼哼，朕哪能如你的这种愿？现在最能叫朕高兴的消遣，就是时不时地能看一眼你这种楚楚可怜的风骚模样。要是你轻易地就死了，那朕岂不是亏大了？等再过半个月就更好了，到时候，你生下肚子里的这个小杂种，要是男的，朕就马上封他做宸王世子；要是个女的就一把掐死，至于你嘛……就永远囚着。儿子是宸王世子，娘却是囚犯！有意思，哈哈，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朕只要想一想，也觉得浑身舒坦……”


晏荷影躺着，正躺在那首小词上。也不知已过了多久，赵长平好像已经走了，也好，这样，他就不会再来聒噪，打扰我俩的清静了。


她卧在那里，如伏在赵长安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身周都是他亲切和熙的气息：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尹郎的魂魄在哪里？他那么好的人，魂魄一定是在天上吧？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那么爱笑，那么讨人喜欢？


此念一起，如饥似渴，爱郎的音容笑貌，如见如闻。许多极细微的往事，平时从不留意，即或留意也绝不会想得起来，这时却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是如此清晰接近，然而又可望不可即。这种如在眼前的思念，真的要令她发狂了。


这时，殿外好像又有了人声，她听而不闻：是赵长平又来了？他还来干什么？还想要把这个孩子拿去做什么宸王世子吗？哈，真可笑，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为这个惨淡的人世再添一个可怜的孩子来受罪呢？声音越来越嘈杂，有人在呼喝厮杀，还有兵刃剧烈的撞击声。


唉，怎么在这里也不得清静？她厌烦地合上了眼睛，然后，就听见有许多人冲进了石殿，一直冲到石棺床边。


“好妹妹，荷影妹妹，真的，真的是你吗？”一个清脆圆润的声音欢喜地喊道，紧接着，她的双肩就被一双温暖而激动的手搂住了。这声音很熟悉，好像……以前曾经在哪里听到过！但此刻，她不愿费神去想这些无聊的小事，只期望不要再有人来打扰她和赵长安的安宁。


可冲进石殿的人们却并不如她的愿，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昭阳，晏姑娘是不是昏迷了？”


昭阳焦急地轻摇她的肩膀：“荷影妹妹，醒醒，你醒醒，我是昭阳啊！”直到此刻，她才在残烛暗淡的光焰下看见了晏荷影高高隆起的肚腹。


虽早料到她现在的情形肯定会极惨，可一见这种情形，昭阳、宁致远及一众前来救她的人们仍都鼻酸了。


“昭阳，不宜耽搁，我们还是先把晏姑娘救出去再说吧。”


昭阳点头首肯：“对，远哥，是我糊涂了。”


苗夫人与两名女弟子越众而前：“盟主，我们来抱她吧。”说着三人就要去搀她。


一听这群人居然要把她带离此地，晏荷影又惊又怒又急，不禁尖声大叫：“不！不要碰我，我要跟尹郎在一起，不许再把我们分开！”


众人无不吃惊，也无不惊喜。“荷影妹妹，原来你醒着？”昭阳伸手，“啪”，胳膊已被狠狠地打了一掌，晏荷影虽赢弱无力，可这一下，却也令昭阳右臂火辣辣地疼。


昭阳一怔，对已张眼坐起的她道：“荷影妹妹，我是昭阳啊，你怎么竟连我也不认得了？”说毕，不顾她疯了一般的在那乱抓乱刨，就要去扶她。一见她和苗夫人探身前来，晏荷影越发惊慌：来者人多势众，自己万万不敌。忽然一伏身，跪在石棺床上连连磕头：“求求你们，千万别带我走，尹郎在这儿，我要跟他在一处，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会永远铭记各位恩公的大恩大德的。”


她这样如癫似狂地一闹，宁致远等人不禁都双眼发潮，昭阳流泪了：“远哥，荷影妹妹她……疯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带出去再说。”宁致远忍泪抬手，食指指尖一缕真气凌空拂去，已点中了晏荷影的昏睡穴。随即苗夫人等人小心抱起她，众人匆匆离开。


已是阳春三月，汴梁城郊河两岸的万千株垂柳均已吐出了嫩绿的新芽，远远望去，蒙蒙眬眬的一片烟柳，在粼粼春波上迎风摇曳。一阵清冽的春风拂过．带来远山木叶的清香，令已闷了一冬的人们无不心舒神畅。


柳烟深处，绿杨荫里，一间低矮的茅草屋中，昭阳坐在床沿，又哭又笑地劝床上紧闭双眼、一言不发的晏荷影：“荷影妹妹，延年哥哥没死，真的，他真的还活着，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得知你在崇陵的吗？就是他告诉我们的，他才一醒，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你在崇陵地宫里。虽然他现在没了武功，眼睛……眼睛也……可是……”她一边拭泪，一边絮絮地道，“荷影妹妹，你知道是谁救了他吗？真是叫你猜上十年也猜不到，救他的，居然会是花尽欢！他出卖了延年哥哥，可不知怎的，最后却又救了他，还告知了远哥他藏匿延年哥哥的地方。可我们在才见到延年哥哥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那个身子……”说到这儿，她打了个寒战，“除了远哥，再没人敢看第二眼，每天的换药，也只有远哥一个人敢给他换。从这儿回泰山的一路上，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延年哥哥常常就没了心跳。唉，为了救他活转来，远哥什么法子都想了，什么人都找了，什么地方都派人去了……”


既要寻医觅药，又要随时守在赵长安身边，耗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为此，宁致远的身体急剧衰弱，数月间也不知晕倒了多少次。偏偏简本又莫名其妙地失了踪，宁致远派出无数人手，上天人海，也找不到他来救治赵长安。


后来，宁致远召集全武林的英雄前辈们一齐商议如何救治赵长安。西域胡图教教主阿普杜勒费尽周折，采来了祁连山绝顶的万古寒玉冰；川东火云门的长老杜雄飞冒着生命危险，弄到了夜舒洲忘梦树上望帝杜鹃在春天悲啼不止而泣出的舌血；马骅远赴三迆的玉龙雪原，才找到了一株传说中的还情草，再加上南海仙林伽岛秦仁义采撷来的海中鲛人眼泪凝成的珍珠，然后，宁致远、游凡凤及九大门派的顶尖高手——少林寺方丈弘慧大师、武当派掌门清远道长等十一人与昏迷不醒的赵长安在泰山的中天门闭关，先助他服下寒玉冰、还情革，再将珍珠研粉和杜鹃舌血兑黄酒外敷伤口。然后各耗费三十年功力，运功助他打通全身的奇经八脉。在他们运功疗伤时，怕有敌来犯，坏了大事，整座泰山足有四千多人在山下、山中设卡警戒。就这样，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才让赵长安醒过来。


说到这儿，昭阳咬牙：“那条疯狗把荷影妹妹和延年哥哥你们害得这么惨，我和远哥，还有这天底下的所有人都饶不了他！终有一天，要把他碎尸万段，替你俩报仇！荷影妹妹，别让我急，好歹张口吃点东西，从昨晚到现在，四个多时辰了，你不睁眼、不说话、不喝水，也不吃东西，像这个样子，怎么能跟我们回泰山，去跟延年哥哥会面？”


她早唇干舌燥了，可仍握着晏荷影的手耐心劝说。前面那些话，从天刚亮，就翻来覆去地对瞑目如死的晏荷影说了不知多少遍了，可晏荷影却始终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这时房门剥琢轻响，回头看时，宁致远已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清瘦长者进来了。来者是京城久负盛名的顾名医，二人身后还跟着个背负药箱的小童。三人进到房内，略一叙礼，顾名医坐到床边圆凳上，将晏荷影白得几乎透明的右手从被中拿出号脉。只一摸她的手腕，再一看她惨白的脸色，顾名医就皱眉了：“夫人已有三天未进饮食了，唉！”将她的手放回被中，随即起身，一言不发，往外就走。


看他面色凝重，昭阳、宁致远心下都是发慌，连忙跟出来。宁致远沉声问：“顾先生，舍妹没什么事吧？”


顾名医不做声，直走到离房四丈远，晏荷影已听不到的地方，这才站住：“这位公子，听了老朽的话，你可不要怪。令妹没病，她只是身子孱弱，情志上受了极大的伤害，兼之身怀九个月的重孕，饮食上亦是失调，是以现在元气亏耗，阴阳两虚，致使阳气消乏，宗气下陷。”但随即却阴沉了脸，只是摇头，“唉！药医不死病，令妹若只是老朽方才所说的那些病症，那老朽虽然医术不精，倒也还能措手施治。可现在却是病人一心求死，以至生机自绝，却恕老朽无能，治不了令妹的这个危症。”说完一拱手，掉头就往林外走，“公子、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竟是连诊金都不要，药方都不开，就自去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良久，昭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疾转身冲进房内，对晏荷影怒道：“荷影妹妹，说了这半天，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延年哥哥的确是没死，现正在泰山等着你，你不去见他，却在这里想死？你要死了，延年哥哥怎么办？我和远哥又怎么办？”


宁致远道：“昭阳，事到如今，再骗她又有什么用处？我们还是把实情都告诉她吧。”


昭阳回头，看着已憔悴脱形、两鬓斑白的丈夫：“实情？什么实情？”宁致远黯然道：“晏姑娘，昭阳好心，编了一大套的谎，想让你活下去。可天底下的事，假的真不了。你料的不差，三弟他……的确是已经死了。八个月前，狗皇帝下旨，说什么三弟意图谋反，篡夺帝位，按律当剐。就在天牢中，把三弟他……”说到这儿，他声音发颤，“寸磔而死了。”


“啊呀！”昭阳尖呼一声，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往门外推搡，“你疯了？怎么对她说这种话？你还嫌她死得不够快呀？”宁致远轻揽住妻子：“昭阳，别再瞒了。刚才顾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她既是决意求死，你我就算能哄骗得了她一时，难道还能哄骗得了她一世？三弟死了那么久，人死不能复生，晏姑娘终有知道的一天，到时候，她还不是一样的活不下去！昭阳，这事要摊在你我的头上，你若死了，难道我一个人还能独活？”


昭阳泪流满面：“可是……可是，你也不能……”


“唉！”宁致远长叹一声，面向晏荷影，“我这做二哥的无能，不但不能把三弟活着救出来，而且在他去了之后，竟连他的遗骨都没找到，最后，只找到了他的一袭被血浸透了的龙袍。”他仰首向天，凄然笑道，“不过，这样也好，三弟活着时就如一阵清风，现他了无挂碍地去了，不留一丝痕迹在人间，倒也合他的脾性。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却抛舍不下他，我把那袭血袍当作他的遗蜕，葬在了泰山经石峪，好让他日日有山看，有泉听，有月赏，有花嗅。只是他在九泉之下，定也十分挂念晏姑娘。晏姑娘要是想和他一处做伴，我这做二哥的又岂能阻拦？你死后，我定会把你和三弟归葬一穴，以全你的心愿的。可泰山距这儿有千里之遥，我们要是送你的遗体回去，一路上有诸多不便，莫如晏姑娘和我们同往泰山，在三弟的墓前哭祭后，晏姑娘再和三弟在泉下相见，岂不是更好？”


昭阳哽咽难语，扶住丈夫的手臂，只觉双腿发软，已快要站不住了。这时，忽听晏荷影语气低微地道：“昭阳姐姐，宁大哥，有白粥吗？我饿了。”两人一看，她已睁开了眼睛。


人间三月天，泰山脚下，早已桃李芳菲，一片春光烂漫，但山中的桃、李、梨等树的枝头上，花却仍打着苞，尚未绽放。昭阳、晏荷影并肩在古木参天、奇石峻秀的山道上缓步前行，宁致远及其他人在后面远远跟随。


晏荷影大腹膨亨，行走起来极是不便，且从山脚到经石峪，路程也不短。本来她可以乘软轿上山的，可她却更愿意一步步地走过去。


尹郎，马上就能再见到你了！她在心中高兴地叹了口气：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总算就要和他团聚了，永远的团聚，永远也不会再分开。想到这儿，她喜不自禁地笑了。


她的容貌本就美艳绝伦，现这一笑，更如春山远树般明丽动人，连昭阳也看痴了，不禁笑道：“荷影妹妹，你本就长得美，现在气色又这么好，等下延年哥哥见了，一定会十分喜欢。”话才出口，她心中就是一痛，急忙指着山路右边万丈悬崖中一股从山间石缝中奔泻而下、喧跃翻腾的清溪：“这就是泰山泉，打经石峪的《金刚经》石壁上流下来的，延年哥哥现在天天都能听到它的声音。”


晏荷影入神地凝望那一带清流：“是吗？那以后，我也能天天都听到它的声音了。昭阳姐姐，你跟宁大哥待我和尹郎这样好，此恩此德，等我和尹郎日后化作了清风明月，再来相报。到那时，你们热了，我们就来为你们送凉；要是夜间走道黑了，我们就来给你们照亮。”


听了这几句天真至极的孩子话，昭阳不禁心荡神驰，强忍满眶热泪，哽声道：“这敢情好，到时候……我和远哥，就能跟你和延年哥哥常在一处了。”话未完，疾扭头，一串清泪已洒落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


待到一个三岔路口，在昭阳的指引下，复向右行，直下龙泉峰。就这样优哉游哉地又走了盏茶工夫，到了西谷底，二人面前，突兀地耸起了一处高逾万丈的青石坪。


青石坪斜亘天际，一眼望过去，不见尽头。清澈的泰山泉就从坪上缓缓滑落。泉下石上，自东南而西北，镌刻着两千五百个隶书大字，每字一尺六寸余见方，铭深一至二寸，书法沉郁遒劲，气势雄浑，非泰山难与之匹敌。这就是南北朝时，北齐人书写镌刻，号称天下“大字鼻祖”、“榜书之宗”的《金刚般若经》。仰望这面石坪，只见在春日朝阳和泰山清波的映射下，整部经书无比的恢宏、庄严、肃穆、凝重。


但如此令人震撼的景色，晏荷影却视而不见，因就在还没看见石坪的时候，她已经看见了一个人。她瞠目结舌，刹那间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傻了、呆了、痴了、憨了。


只见在正对石坪，清流淙淙萦绕的一方大青石上，有一张软榻，软榻上仰卧着一个人。这人着一袭浅灰麻衫，未系腰带，光洁整齐的发髻上只别着一支竹簪。当晏荷影看见他的时候，他正闲雅幽独地躺着。这人的侧影，如他眼前的春山一般沉静安详，又似围绕着他的晨雾一般清濛迷离。


这是自己魂里梦里、白天黑夜、花前月下、千山万水，看了不知多少遍，梦了不知多少遍，忆了不知多少遍，念了不知多少遍的那个人儿吗？


赵长安卧在那里，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本来，他正在剧烈咳嗽，可一听到人来的脚步声，他就立刻止住了咳声。事实上，他是勉强自己用力忍住了那不能抑制的剧咳，他不愿让别人也感受到他的这份难挨的痛苦。只因为他明白，他的每一声咳嗽，都会令宁致远的鬓边又增添一根白发。虽然，这样强抑咳嗽，会令他的胸腹刀割斧砍般剧痛。


他费劲侧耳，想探知就在这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自己身遭忽然间一片静寂。这一动，他不禁又咳了起来。可他仍将身子转向来人所在的方向。虽然这每一下轻微的转侧，都令他全身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痛彻心肺，好像马上就要碎裂开来。


晏荷影的心已停止了跳动，双眼已无法看清楚任何东西，随后是一阵无可名状的悲辛和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兴奋，悲辛得全身战栗，兴奋得手足发软。然后，她猛抬手，想揉揉眼睛，以证实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怎么会是真的？尹郎怎么可能还活着？


难道……那一夜夜在自己耳边萦绕的召唤，那一声声缱绻缠绵的召唤，不是来自高不可攀的九天，而是来自庸庸碌碌的人间？


可手却触到了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奇怪地低头，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身上还有如此可怕的一个事实存在！天哪！我……我怎么能就这副样子去见他？我怎么能让他看见自己这种不堪入目的丑态？这……这下可怎么办？


她陡然转身，就要逃走，逃到那天涯海角，天底下永远也没人能找得到她的地方去。昭阳一惊，一把抓住她：“荷影妹妹，怎么啦？你要去哪儿？”她发疯般地挣扎：“放开我，快……快些让我走！不要拦着我，我没脸再见他！”


“荷影，你要我来追你吗？”一听到这声深情而熟悉的呼唤，她立觉全身的气力都在霎时间消散了。回首，见赵长安已拼尽全力，强撑着坐了起来。他右手残端拄榻，左手茫然地在半空中摸寻着，同样茫然的还有他的双脚，虽然鞋子就在榻前，他的脚却在地上胡乱地探伸。而最令她惊恐的，却是他的双眼！那双无论遇到什么艰难苦恨都明净动人、清澈沉静的双眸，此时虽然大睁着，却如为薄雾笼罩的深潭，又仿佛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暗夜中的湖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和神气。尹郎，他……竟然已盲了！


赵长安双脚只探了两下，索性就赤足站了起来。但未等站直，他立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倏地从足底直蹿头顶。这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痛，令他全身当即冷汗迸流，手足痉挛剧颤，一歪身，控制不住地往后跌倒。


晏荷影惊呼一声，一步抢到他身旁，扶住了他，随即双膝一软，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疲惫虚弱的身躯，跪倒在地，伏在他膝上，放声痛哭。


赵长安坐在榻沿，颤抖着，左手摸索着伸出去，抚到了她柔软的秀发，湿滑的脸庞，然后，他淡淡地、欣慰地笑了。


昭阳已泪如雨下，疾转身，却见宁致远等人亦是双眼潮红，而这时晏荷影的哭声却愈发凄厉了，直如一头濒死的母狼在惨嗥。昭阳听得心惊肉跳，就要上前去安抚她，却被宁致远一把扯住了衣袖。宁致远轻轻摇头：“我们走吧，就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也好，把心里郁积着的那些伤心、难受都哭出来，有三弟在，放心，不会有事的。”


半个月后，泰山脚下的红门外，从南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繁杂的马蹄声，十七八骑快马簇拥着一辆满是风尘的大车疾驰而来。到了红门外上山的山道口，骑者皆飞身从马上跃下，随即掀起车帘，小心搀出一位银发如霜的老妇人。


这老妇才五十出头，本不该这么早就白了头的，可在短短四年的时间里，既经丧夫之痛，又复失女之忧，又怎能不令这位慈母一夜白头？所幸八天前，身在姑苏府中的她得到宁致远的快马传书，道是爱女已然找到，现安置在泰山经石峪，与女婿相伴……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不待读完书简，她已喜泪交流，立刻与四个儿子备了车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往泰安府赶。众人此行的目的，既是要与晏荷影、赵长安相聚，更是要接了二人回去，同享那平静安闲的天伦之乐。


车方停稳，数名已得到消息、伫立迎候的四海会弟子赶上前来。晏云仁顾不得一拭额上热汗，急急问道：“他俩在哪儿？”这话问得突兀而令闻者摸不着头脑，可那几名弟子却知他问的是什么，刚答得一句：“我家少掌门……”


“三哥，肯定是在经石峪，这还用问吗？我们快去吧。”


“呼呼呼”几声风响，急不可待的晏府四子搀着母亲，施展上乘的轻功身法，往山道上疾掠而去。众弟子一愕，连忙一边在后追赶，一边大声喊：“晏老夫人，晏大侠，晏二侠，晏三侠，晏四侠，我家少掌门令我们告诉你们……”但喊声中，五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道上了。


晏府四子以前曾多次来过泰山，轻车熟路，不过盏茶工夫，已到了经石峪。可停下脚步，举目四望，寂寂山色中，除了矗立于天地间的巨青石壁，还有潺潺流淌的清清山泉，哪有斯人的身影？


五人正踟躇徘徊，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西门坚、丛景天已匆匆赶来了。不待二人拱手致礼，晏云仁、晏云礼齐声问：“西门堂主、丛堂主，我家小妹和妹夫在哪里？他俩现在是不是在中天门？”


西门坚、丛景天摇头：“没有，他俩走了。”一听这话，晏母不觉全身发软：“走了？去了哪儿？”


西门坚叹了一声：“陛下、晏姑娘由游先生、我家少掌门和少夫人，还有老章、小马、朱二弟、少林寺方丈弘慧大师、弘法大师及其他好几个帮派的前辈，统共上百人陪着，七天前就离开这里了……”


晏母迷惑了：“陛下？”


西门坚道：“哦，老夫人，是这样，我们整个武林都商议好了，现已在分头招兵买马，同时联络上了辽帝，答应了我们借兵五十万的请求。现只等陛下龙体康愈，我大宋境内三十八州的数万兄弟们就会一齐起事，到时里应外合，把陛下的江山从那个狗杂碎手里夺回来，让陛下重登大宝。陛下重返紫禁城，君临天下，不过指顾间的事……”


“好！太好了！”喜出望外的晏云礼右拳一击左掌心，掩抑不住满腹就要成就千秋伟业的万丈豪情，“除了妹……陛下他，还有谁能重开一代盛世，统治这万年的江山？西门堂主，起义这事也有我姑苏晏府的一份，别的不敢说，所有的花费，我姑苏晏府全包了，包管让陛下的百万雄兵，全都盔明甲亮、威风凛凛地进东京城……”


一旁的晏母却不关心这些千秋万代的鸿图壮举，打断了他们的豪情逸兴：“西门堂主，到底这两个孩子现在的情形怎么样呀？”


“老夫人不用担心，临行前，陛下把这个交给属下，让属下转交您。”丛景天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递了过来。


只见这件物事以白麻布包裹，从布的经纬中透射出一丝丝遮掩不了的碧色。


晏母抖着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见月白色的麻布上，躺着一方寸许长、五指宽、略呈长方形的翡翠玉佩。这方玉佩雕工精良细腻，玉色温润亮泽，在晴好艳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璀璨动人的光芒，那翠意顿时将一山的春色尽皆夺尽了。


一眼望过去，这块玉佩晶莹透亮，溢彩流光。玉佩四边，镂空透雕极精细繁丽的梅花、梅枝、万寿、如意、同心、游龙、飞凤、升云及流水花纹，当中则以黄金错着四个古雅的梅花篆字。晏母凝目细看，却认得这四个字，是一句自秦代就流传下来的吉利祝语：


美意延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