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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京画本
作者：盛颜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宋朝，一对江南世家夫妇前往辽国寻找药引。 玉树临风的丈夫与美丽的妻子，带著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匆匆赶路。 路经黑山天池时，却碰上来意不善的契丹人。 先是调虎离山引走丈夫，再趁妻子不备，抢走女婴。 刹那间天地变色，惬意的旅程成了伤心之旅。 女婴的命运繫于老天一端：被契丹人养大或被狼夺去性命。 这看似意外却是计算精密的复仇计画。 幕后阴谋者目的为何？ 多年后，江湖上出现一清丽不容逼视的女子，名之为观音奴。 十三年前即渴望亲手扶养她长大的蓝眼男子。 十三年前从狼洞救她出险的契丹少年。 十三年后在江南水乡邂逅的士族公子。 爱情，会在他们之间投下何等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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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一折 宛转艳歌行
大兴安岭曼衍北疆，到与燕山交接之处，生出一座挺秀的峰来，契丹人呼作黑山，后世称为赛汗罕乌拉。传说黑山是天神居所，契丹人死后，灵魂必定归于此处，受黑山之神管辖，所以契丹人视黑山为圣地，若非祭祀，不敢进山。
辽国天祚帝乾统七年的夏天，黑山道上，辚辚的车声碾破了一山寂静。车帷挽着，露出一个碧衣女子的侧影，凉风过处衣袖翩跹，风致楚楚。车后，两名男子骑马相随，当先一骑白衫素履，神情轩朗如朝霞初举，光耀幽深山道；殿后的少年着浅蓝布袍，下颌圆润，眼眸清澈。
行至半山，车中突然响起婴儿的啼哭，白衫男子纵马上前，在车窗边道：“希茗，夜来醒了么？我想她是饿了。”
碧衣女正给婴儿哺乳，闻言笑道：“是饿了呢。今天这孩子倒乖，睡了一路，让我也闷了一路，逸哥，你唱首歌来解解乏。”
崔逸道睨着她，微笑道：“希茗想听什么呢？”他想了想，弹铗而歌：“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声音清越，激起群山回应，将一首简单的北朝民歌唱出单骑入阵、所向披靡的慷慨来。
李希茗抿嘴一乐，逗着怀中婴儿，“夜来，阿爹没吓着你吧？姆妈给你唱一首柔和的。”她曼声歌道：“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清冽阳光穿过缥青山林，映着她晶莹肌肤和浅红嘴唇，淡到极致反成浓艳。
崔逸道心中一醉，低声道：“希茗若是星辰，我便是天河，总是陪着你的。”李希茗不说话，低着头理婴儿襁褓，素白的颈项沁出微红。蜷在锦褥上打瞌睡的小丫鬟玎玲半睁眼睛，偷偷笑起来。
说话间，山道已尽，一条窄径壁立于前，只堪人行，再容不下车马了。崔逸道右手揽着李希茗，左手抱着婴儿，足尖轻点，瞬息间已攀到几丈外，蓝袍少年紧随其后。玎玲使劲仰着脖子，悻悻地对车夫崔穆道：“穆叔，阿躬的功夫这样好了，却不肯带我上去，忒也小气。”
崔穆装了一锅烟，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未必摘下来的金莲就不是金莲了，在这里等着，一样得见。”
玎玲向往地道：“咱们淮南的荷花都是红白两色，这深山老岭里倒长出金黄的来了，真想不出是怎么个好看法。”
崔穆嗤地一笑，“那可是太夫人的药引子，再好看也不能簪到你小丫头脑袋上。”
玎玲鼓起腮，“嘁，穆叔别把我当小孩儿取笑。”
黑山如此峭拔，料不到峰顶平坦如砥，方圆足有十余里。云烟淡淡，及膝深的草上，冶艳的夏花锦一般铺开。花海中央的天池，赤金色荷花吐蕊绽放，华丽花光与碧绿水色相辉映，如梦如幻。
李希茗只觉丽色流转、花香缭乱，不由轻声叹息，“逸哥，见到这等景致，一路的辛苦都不枉了。”崔逸道微笑颔首，打量四围，见远处有八九个左衽窄袖的契丹汉子，牵着白马白羊，抱着白雁，想必是来祭祀山神的。他将婴儿递给她，“希茗，我去摘金莲。”言罢双臂展开，鹰一般掠过长草。
崔逸道落到天池中的荷叶上时，李希茗身侧忽有异动。一名戴着青狼面具的契丹人向她冲来，将草丛分出笔直的一线，其势如同破竹裂帛，眨眼间已距她七尺。契丹人的长鞭似灵蛇一般钻到她怀中，勾着婴儿的襁褓，一回手，竟将婴儿生生夺了过去。得手之后，契丹人绝不迟延，转身狂奔而去。
侍立在旁的崔躬大吼一声，将佩剑当暗器来使，朝那契丹人掷去。长剑破空，钉在契丹人臀上，他踉跄前扑，却将手中婴儿奋力抛向伙伴，另一人接了就跑，如同接力。李希茗叫着“夜来”，拔步便追，但她不会武功，情急之下一脚踩到裙裾，反而跌进草丛。
变生俄顷，待崔逸道掠回，抢到婴儿的契丹人已快奔到山峰边缘。崔逸道拔剑追去，有如隼击长空，将拦路的契丹人一个个劈翻在地。剑光雪亮，一蓬蓬血花在草场上绽开，他的身法却无半点窒碍。
那契丹人流星般向下坠去，身影很快没于苍茫林海。崔逸道放声长啸，候在峭壁下的崔穆听到主人啸声，已然警觉，随即见一个怀抱婴儿的契丹男子从小径奔下，鹅黄色襁褓赫然是自家小姐的。崔穆迎上去，怕伤着孩子，攻的是契丹人下盘，紫铜烟锅狠击在他髌骨上，火星四溅。那契丹人只觉一股开碑裂石的大力斫在骨头上，身子晃了晃，死抱着婴儿不放手，步伐却慢下来。
崔穆这一阻，崔逸道便追了上来，踏着云杉的枝条，风一般卷过山林，跃过那契丹人的头，落在山道上。崔逸道出剑的速度极快，然而剑势夭矫，屈曲盘旋的剑路似一场冻雨般裹住了契丹人。契丹人只觉全身要害都笼罩在他冰冷剑光下，惶惶不知向何处反击，忽然耳郭剧痛，漫天剑光敛于一泓碧水，八宝崔氏的碧实剑已削去他一片耳朵，架在他颈上突突跳动的血管旁。
崔逸道见夜来吃了这番惊吓，竟然不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自己，心中顿时安稳，冷冷道：“还我女儿来。”
契丹人并不退让，怒视着崔逸道，牙齿咬得格格响。这契丹人长得极高大，髡发空顶，只在两鬓留了两股长发，被耳朵上的两个金环收束着，此刻少了一片耳朵，头发便披散下来，发梢犹在滴血，样子极凶。崔逸道怕他伤着女儿，不敢硬夺，出手点他穴道，却觉指下一滑，明明点在实处的穴道竟成了虚的。这契丹人绝不是什么内家高手，但崔逸道连试几处都是如此，心中不由震动。
远远传来一声尖叫：“放开以敌烈！”崔逸道偏头一看，脸上忽然没了表情。来的是个萨满教中的巫女，抄一把解腕尖刀抵在李希茗心口，后面跟着眼神迷蒙的崔躬。巫女的白衣在山风中飞舞，馥郁的香气像河水一样漫过。她细腰柔软，步伐如舞，腕上系着的金铃发出叮叮之声，并不是什么出色的美人，却带着难描难画的魅惑。
玎玲怔怔地瞧着，只觉脉搏与她行走的节奏渐渐一致，心跳声春雷一般在耳边回响，极恐惧，却又极欢喜。连崔穆这样的老江湖也露出恍惚神色，惟有崔逸道不为所动，冷冷地站在当地。
巫女眼色媚人，道：“你，两个里选一个。要娘子，就放以敌烈走；要孩子，你娘子就死。”她的汉话颇流畅，只是腔调怪异，像咬着舌头说话。
崔逸道方才连毙九人，就是为了避免后顾之忧，殊不料这巫女暗中埋伏，竟挟持了李希茗。一边是倾心相许的妻子，一边是如珠如宝的女儿，又有哪一边舍得下？一颗心顿时如煎如沸。
巫女见他不语，手上微微加力，已挑破李希茗的罗衣，霎时鲜血涌出，湿透胸前衣襟。李希茗痛得全身发抖，神智却清明过来，低声道：“逸哥，你不必以我为念，先顾着夜来。”
崔逸道望着她，夫妻对视，仿佛过了良久时间，在旁人来说不过顷刻。崔逸道不再犹豫，沉声道：“我放他走，你就保我娘子周全？”
李希茗急了，“逸哥，你别糊涂！”
巫女抬手在尖刀上一抹，竖起鲜血淋漓的手掌，“郁里拿自己的血起誓，你让以敌烈带了小孩走，我绝不伤你娘子性命。如果违背誓言，叫我血液干枯而死。”
崔逸道撤剑，喝道：“滚！”
以敌烈沿着山道狂奔而去。李希茗听着孩子尖利的哭声越来越远，禁不住泪流满面。
崔逸道眼神冰冷，虽是盛夏，郁里却觉得一股肃杀秋气直砭肌肤，令寒毛都立了起来。她咬牙苦撑，捱了小半个时辰，算着崔逸道再也追不上以敌烈，才挟持着李希茗慢慢挪到崔逸道的马旁。那明雪骏向来认主，绝不容生人靠近，在郁里面前竟很驯顺，低下头使劲舔着她手上的伤口。郁里轻轻启齿，婉转一笑，其容色之瑰丽，直可用惊心动魄形容，崔穆等自不待言，连崔逸道都有些许恍惚。便当此际，郁里突然发力，将李希茗往山道外抛去，自己身子一旋落到明雪骏背上，迅疾拍马而去。
崔逸道在十步外飞身跃起，挽住李希茗的罗袖。夏衫轻柔，承受不了李希茗的重量，嗤的一声，只留了半截袖子在崔逸道手中，幸亏他应变极快，使出汴京紫衣秦家的神通拳，臂膀喀地一响，似突然长了一截，拿住了李希茗的手腕。崔逸道抱着妻子站在黑山道上，不由得冷汗涔涔，方才若稍晚一步，李希茗纵然不死，也必重伤。
“要找回你的孩子，到上京来。”郁里却已逃到十来丈外，远远地撂下这话，笑声洒落一路。至此，崔逸道怒气勃发，再难遏制，一手挽着李希茗，一手挥剑，青郁郁的剑光突然暴长，直袭郁里背心。那剑气好生厉害，距离如此之远，郁里后背仍感到火辣辣的痛，不禁敛住笑声，头也不回地催马疾行。
崔逸道虽然恨极，惜乎日行千里的明雪骏被郁里夺走，想追上她却是万万不能了。他低下头，见妻子白着一张脸，黑色眼睛里水气迷蒙，忙将她抱进马车，细细裹伤。李希茗挣扎着道：“这伤口瞧着吓人，其实不深。只是逸哥，你怎能让那些蛮子带走夜来？你怎么不去追她回来？”她咬紧嘴唇，定定地看向他，“我宁肯自己去当人质，宁肯自己受人千般磨折，也不愿夜来吃一点苦。我的意思，你竟不明白。”
“追不上那蛮子了。当时若不答应那巫女，只怕你已经……”崔逸道顿了顿，“那伙人处心积虑地夺了夜来去，自然是想要挟我什么，不会为难夜来的。八宝崔家不敢说要什么有什么，但凡这世上有的东西，我都会为夜来弄到手，你只管放心。”他微微仰起头，“咱们崔家的基业，几百年来都在淮南，从未伸到北方。这次为母亲求金莲，却遇上这起蛮子，我应变不及，害你受伤，又失了夜来，这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连妻儿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人么？”他另有一层想法，是决计不敢对李希茗提起，倘若夜来是被崔沈两家放逐到辽国的对头劫走，情形就不妙了。屈指算来，那被逐走的孩子现在才十五岁，短短两年就能设下这个局，驱使这许多高手来复仇，实在可怕。
李希茗知道夫婿少年得意，是南方武林的第一人，听他说得这样有把握，略略宽心。“我也不是怪你，”声音越发低下去，“若不是我贪玩，定要与你来见识北地风光，夜来也不会……”她越说越涩，到末一句时难以为继，哽在了喉咙里。
崔逸道低头吻住她苍白的嘴唇，不欲她再说下去，那唇凉得他的心微微一颤。他低声道：“希茗，我答应与你一起优游天下，难道会食言么？我以后再不会让你受伤，还有夜来，我们要带着她平平安安地回家去。你安心歇着。”将包袱里带的羽缎披风给她裹上，出了马车。
车外，崔穆等人兀自痴痴呆呆，那巫女的摄魂术还真是了得。崔逸道出掌击在三人玉枕穴上，崔穆崔躬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脑门，醒了过来，玎玲却嘤咛一声，晕了过去，被崔穆一把托住。崔逸道伸两指搭在她脉上，道：“不碍事，放她到车里陪着夫人。崔穆守在此处，我与崔躬再去查勘一下，随后赶赴上京。”
上到峰顶，被崔逸道击毙的九名契丹人竟已不见，现场只剩九滩深褐色的污迹，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崔逸道叹了口气，料想是那巫女动的手脚，用秘药化尽了尸体的衣服血肉。他找不到线索，只得悻悻离开。
辽立国以来，先后建有五京，即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南京析津府与西京大同府。太祖阿保机在临潢建造的皇都，太宗德光时改称上京，终辽之世，一直是国家的统治中心。白石山中淌出的南沙水，在静穆的草原上流过，水之北是上京的皇城，水之南是上京的汉城。皇城的布局仿唐都长安之制，然除了宫室官署、贵族宅院，城中也多毡庐，循的却是契丹旧俗。汉城规模稍小，杂居着汉人、回鹘人、渤海人等，驿馆和集市也设在此间，倒比皇城还热闹些。
乾统七年的夏天，湿热不堪，尤胜往年，天祚帝早率百官去了散水原清暑，上京城中一时空了许多，守军也有些微懈怠。皇城大顺门的卫兵站在烈日下，眉梢挂着汗水结成的盐晶，眼神涣散。蓦地，他的表情专注起来，定定地看向对岸。一个白衣男子随一辆马车驰来，长发在风中扬起，容颜耀眼，令正午的炽烈阳光也为之黯淡。这一骑一车径直入了汉城北门，卫兵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马车在南横街的客栈前停下，崔逸道跃下马，一言不发地托着李希茗往内院去了。店主极会看事，笑嘻嘻地迎上来与崔穆交涉。崔躬茫然地站在当街，被玎玲狠狠拧了一把，“阿躬，你不要时时摆出这种如丧考妣的样子，惹得公子和夫人更烦。”
崔逸道将李希茗放到客房的床上，正好小二端了新汲的井水来，他便取了巾子为她拭汗。李希茗额上一凉，周身的暑气散去好些，却只是懒怠说话，将袖子掩了面，闷闷地躺着。崔逸道坐在床沿，神情似一把出鞘的剑，离上京越近，锋芒越利，看一看也能伤了人的眼睛。
李希茗的袖子渐渐湿了，崔逸道拿开她的手，见到不及掩饰的泪痕。玎玲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见到这光景想要缩脚，却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和阿躬在街边买到一种好稀罕的果子，听说解暑得很，请公子和夫人品尝。”将一个碧绿的西瓜往案上一搁，一溜烟去了。
这是西域传到辽国的水果，中原没有的。崔逸道瞥了一眼，道：“希茗，我切开来给你尝尝。你总不肯吃东西，伤口怎么复原？”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一刀斩下，清香四溅，露出漆黑的籽儿鲜红的瓤。李希茗瞧着这艳丽水果，顿时想起黑山天池畔的杀戮，不由打个寒战，转过头去。
崔逸道看在眼里，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缓缓道：“这两天你总做噩梦，除了担心夜来，也因为那场血腥吧？黑山是契丹人的圣地，他们敢在那里动手，是什么后果都不计了。”他的手突然用力，“我担心你和夜来，下手就没留余地。”
李希茗勉力笑道：“逸哥，我既然嫁了你，就不该惧怕这种局面。就算前路血雨腥风，我也会随你去，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只是着急，掳走夜来的那些人怎么一去无消息了？”
“到了上京，那拨人也该现身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回夜来，你别急坏了身子。”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崔逸道的意料，掳走夜来的契丹人再没现过身。若在淮南，他自有大批人手调度，黑白两道也都买他的帐；在辽国，他空有一身卓绝武功，却只有束手等待隐在暗处的敌手。三日后，崔逸道打发崔穆将制成干花的金莲送回淮南，顺道联络辽东大豪郭服的半山堂，以极昂贵的代价换来半山堂的支持。然而半山堂的人将上京道所辖州县和部族细细篦了一遍，也没得到夜来的半点消息。
秋天来临的时候，崔逸道和李希茗终于绝望，离开了上京。长空黯淡，连着无边无际的衰草，空气里浸染着凄清的苍黄。道旁有两个人目送崔氏车马隆隆而去，当先的少年突然微笑起来，“八宝崔家的人，不是这么容易死心的，以后还有文章可做。”
落后一步的是个老年仆妇，闻言躬了躬身，“主人说的是。只可惜郁里和以敌烈两个蠢材误事，害主人白白丢了这么重要的筹码。”
“丢了也罢。”少年苍白韶秀的脸上，两道长得几乎连在一起的眉微微扬起，深蓝的眸子里闪着凶光，“千丹，让他们这样不知生死地牵挂着，这滋味才叫好呢。”他年纪只十四五岁，说起话来却阴冷彻骨，“想动摇这些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是我操之过急了。真寂寺才复兴就遭此重创，总要好几年才恢复得过来。以后须更加耐心，慢慢布局，下好这盘棋。”
注：“黑山在庆州北十三里，上有池，池中有金莲。”——《辽史》卷三十二《营卫志中》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二折 萧家观音奴
郁里下黑山，疾驰十三里，在白水之滨追上了以敌烈。
苍郁的山掩住了西沉的太阳，淡金的光芒洒满草原。以敌烈等在约定的侧柏林里，看她自无垠绿野中袅袅娜娜地行来。他眼睛里迸发出欢喜的光芒，放下婴儿迎上去，大力抱住她。郁里的身量只及以敌烈的肩膀，口鼻都被他胸膛封住，顿时喘不过气来，奋力挣脱，嗔道：“你干什么？”
以敌烈打量着郁里，再度揽住她，庆幸道：“只是手上有伤。”
郁里摸着他结了血痂的耳根，“可怜的以敌烈啊，没了耳朵的以敌烈，幸亏我们都活着。那个煞神，杀死了我们带出来的人傀儡。”她猛地想起一事，惊惶地拉开以敌烈衣襟，见他贴身穿的貔貅软甲上，赫然十几个指甲大小的圆洞。
两人相顾骇然，以敌烈吸了口气，“强弓也射不穿的甲，竟然被他一指戳穿。你家传了三代的宝物让我给毁了。”
郁里颤抖着道：“多亏这宝甲，让那煞神两头都顾不到，否则他夺回孩子再来对付我，我们只好一起送命。”她反手勾住他，大叫一声以敌烈，似是恐惧，又似狂喜。
郁里在以敌烈怀中抖个不停，让这粗鲁汉子感到从未有过的爱怜。她温暖而馥郁的体香渗进他的每一寸肌肤，于是每一寸都像着了火，古老的渴望猛然苏醒。劫后余生的欢庆，一点火星便可燎原。她躺在林间空地上，最后的阳光倾泻一身，蜜色肌肤闪着柔和的金光。他热切地覆盖下来，充满了她。
郁里的颈项向后弯着，弯出一个令他热血沸腾的弧度。她睁大眼睛，望着夕阳在侧柏的树枝间燃烧，隔着寥廓的草原，是庆州城外的释迦佛舍利塔。七十三米高的洁白宝塔，秀美无伦地立在草原上。她注视着玲珑的塔尖，只觉躯干化为乡线菊在青葱的大地上生长，四肢化为常春藤在湛蓝的穹隆上伸展，而世界成为她的花园。
白水奔流不歇，在他们身边唱着亘古不变的调子。夏夜的暖风里，一头大狼悄然接近，叼起婴儿，轻捷地去了。两个人胡然而天，胡然而帝，正是意乱情迷之际，浑然不觉。
月亮升起又沉，柔光穿过暗绿的枝叶，仿佛碎的水晶，落在地上有铮铮之声。以敌烈的叹息从胸腔里直透出来，抱着郁里道：“我们抢到这孩子，主人给我再多的赏赐也不要，我只要你。”她水一般从他怀抱里滑出来，恶狠狠地道：“呸，我可不是主人的赏赐！”以敌烈靠着树干，愉快地大笑起来。
郁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脸上的玫瑰红突然褪尽，涩声道：“孩子呢？那孩子哪儿去了？”
以敌烈一跃而起，扑到放孩子的地方，查看四周的足迹，仰起脸在空中嗅了嗅，脸色发暗，“是野狼叼走的，咱们快追。”
郁里反而镇定下来，“还追什么？昨天路过涅剌越兀部时，听说他们族中的猎手射死了狼王的孩子，惹来狼群报复，拖走了好几个小孩，吃得骨头都不剩。恐怕这汉人小孩已经到了狼肚子里。”
以敌烈颓然道：“郁里，这都怪我，让我来领主人的责罚。”他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头，“方才已经把咱们得手的消息传给主人了。”
郁里打了个寒噤，“主人为了得到这孩子，费了无数心思，我们却把她送进了狼肚子里。我不敢去见主人，”她一把握住他的手，“以敌烈，我们快逃走吧。”
以敌烈身体一震，“你想背叛主人？也许那孩子还活着呢，我们应该追上去。”
“若那孩子死了呢？追上去不过是空耗时间。这次带出来的人傀儡全部折损在那煞神手里，再空着手回去，只怕主人的惩罚比死还可怕。”郁里笑容惑人，眼神却悲哀，“以敌烈，你没想过离开真寂寺吗？今天我们在黑山做了冒犯山神的事，死后一定会沉进暗黑地狱，永无出头之日，既然如此，还顾虑什么呢？快活一天是一天。”说出逃走的话后，这念头就像落到干草堆上的火星，越烧越旺，她怕他不肯，竭力游说着，“趁主人还没练成冰原千展炁，我们逃走吧。到主人练成的那天，老主人给我们种下的烈阳珠就会被冰原千展炁感应到，从此过着缚手缚脚的日子，跟那些吃了千卷惑的人傀儡有什么差别？”
以敌烈看了她一眼，炯炯如闪电，决然道：“好！”拦腰抱起她，翻身坐到明雪骏背上，解开缰绳放马而去。猎猎风声中，他大喊：“痛快，这煞神的马比主人所有的马都跑得快。”
郁里辨着方向，忽然道：“错了，以敌烈，别走这边。趁主人还没发现，我们一直逃到汉人的地方去。”
以敌烈吃了一惊，“什么？到汉人的地方去。”
“是，有一次主人喝醉了，我亲耳听到他说，他这一生都不能踏进宋国。”
崔逸道那匹万中选一的神驹越跑越欢，托着两个逃亡者，四蹄仿佛不沾地一般，溶进如洗的月色里。
母狼的利爪拨弄着婴儿。夏天食物充足，它并不饥饿，只想撕裂人类的小孩，看血肉飞溅，如它自己的孩子。但这婴儿与以前叼到的那些不同，不哭不闹，带着初涉尘世的新鲜和好奇盯着它，那样纯净的眼睛，黑的似星光微微的夏夜，白的如嘉鹿山中的初雪。它的爪子慢慢松开，她格格地笑，向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也许是饿得狠了，也许是凑巧，婴儿本能地找到了母狼的乳头，用力吮吸起来。母狼一激灵，眼中爆出噬血的凶光，又一点点褪去，渐渐温柔。失去六只小狼崽后，它夜夜在草原上游荡，寻觅报仇的对象，然而那饱胀却不可宣泄的痛楚，并不是将人类的小孩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就能舒缓。
它侧躺下来，让她可以吃得更舒服。她满足的咿呀之声，填平它失去孩子后的空洞。月光下，八九双绿油油的眼睛悄然接近，母狼警觉地站起来，龇着白牙低啸一声，身子微微弓起。狼群停住，面面相觑，不明白母狼的敌意从何而来。
头狼站在离狼群较远的高处，凶狠地瞪着母狼。头一次，它们没了默契和沟通，头狼不理解妻子这种异乎寻常的反应。对峙良久，头狼忽然昂首长啸，狼群渐渐散开，母狼衔着婴儿往黑山深处奔去。
昏暗的洞穴里，母狼撕开襁褓，婴儿颈上挂着的磨牙棒滑落到浮土中，玉色青翠，宝光莹然。母狼将她的身体细细舔了两遍，认定了这孩子。狼群来去如风、四处游移，母狼只能独力养育她，而这次它找到一个更隐蔽的洞穴，绝不让人再夺走它的心爱。
母狼粗糙的舌头在细嫩的婴儿肌肤上舔过，她放声啼哭，似乎到此时才知害怕。婴儿哭得倦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醒来不见父母，小小人儿也不会言语，只是哭，连母狼给她哺乳时也噙着泪。母狼也不哄她，倒有大半时间在外觅食，回来时还给她带些新鲜血肉，嚼碎了喂她。可怜四个月大的孩子，哪里咽得下去，咳得脸皮紫胀，尽数吐了出来。母狼围着她转圈儿，虽然着急，却是无法。
到半夜，婴儿更发起热来，烧得脸蛋通红，身子滚烫。母狼遍山去找药草，黎明才回来，在嘴中嚼出汁液，一点点喂给她。如此反复数日，将母狼折腾得够戗，她倒慢慢好起来。失去人间父母的温柔看顾，婴儿逐渐适应了母狼的照料，细声细气地学着母狼嗥叫，学它的举止。
秋风起时，婴儿长出了门齿，母狼开始教她撕咬血食，并且日日迫她自己爬出狼穴。狼的孩子到这年纪，早已精壮利落地跟在母亲身后到处跑了，似她这样，实在令母狼忧心。这狼穴隐在山腹，洞道深而陡，她每次爬到第一个缓坡便骨碌碌滚下来。母狼绝不心疼，低嗥着督促她继续向上爬。如此过得两月，她的四肢强壮许多，有一日竟真的爬到了洞口，母狼在她身后一顶，将她推出洞去。
天是冰晶样的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造出一个灿烂世界，一草一木，皆生光辉。彼时已是晚秋，黑山的树大半红透了，其间缀着金黄碧青，世间的许多颜色突然向这孩子席卷而来，与她局促洞中时在山缝里见到的一痕青天，不啻天壤之别，不由开心得手舞足蹈。
自此母狼便常常放她出来玩耍。从迁到此处，已经几个月不见人迹，母狼的警戒心也就淡了。某日它出山觅食，走得远了些，遇上了自己那一群的狼。此时正是狼发情的季节，且头狼与它夫妻重逢，分外亲热，到它离开，也恋恋不舍地跟了去。
两匹狼一前一后地掠过草原，百米外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眯着眼睛，弯弓搭箭朝它们射去，却哪里射得到，只见两匹青灰的大狼向着金红的落日奔去，似要奔进太阳一般。男孩身后的羊群潮水般涌来，褐袍老人扬着鞭子，喊道：“铁骊，羊要归圈了。”
萧铁骊僵直的手臂颓然垂下，“阿剌爷爷，我看见叼走观音奴的狼了，可惜隔得太远。”
阿剌严肃地道：“是那条缺了左耳的头狼和它的母狼？铁骊，你年纪还小，对付不了它们。”
萧铁骊不服气，却也不多话，盯着越来越远的两个黑点，嘴唇紧抿着，抿出两道细长的纹，倔强地划过下巴。
萧铁骊站在黑山的隘口，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他微微晃动着，心情也摇摆不定。最后，找到狼穴的决心战胜了对山神的敬畏，男孩悄无声息地穿过山体投下的巨大阴影，走进这收纳所有契丹灵魂的神圣所在。他战战兢兢地走着，心里反复念诵：“黑山的神啊，我不是故意冒犯你。阿爹的魂啊，请你保佑我。”
月黯星疏，白日里灿烂至极的一山红叶都模糊着，整座山便似一块硕大无朋的鸡血石，细润的黑底子上泛着微微红晕。萧铁骊呼吸急促，除了深入禁地的恐惧，竟还有些兴奋。他找到一棵巨大的山檀，爬进它的树冠里藏好。那天陪阿剌大爷牧羊，见头狼和母狼一起奔进山中，萧铁骊就留了心。这七八日，他都见到母狼衔着食物进这隘口，不禁怀疑族里的猎手并没将母狼的孩子全部射死，山里还藏着母狼的幼崽。
萧铁骊空等了一夜，却不气馁。等到第三夜，果然见到母狼从山里出来，只是过隘口时步伐有些迟疑。萧铁骊不知它是否闻出了自己的味儿，抱着树干，大气儿不敢透一口。他每次出来，都在白水洗过，衣帽靴袜一概不穿，赤身进山，此刻不由懊恼地想，狼鼻子灵得很，多半瞒不过去。
母狼东张西望了一阵便去了，萧铁骊仍然一动不动地伏在树上。他听族里的猎人讲，狼性狡猾，既然起了疑，只怕还会折回来。萧铁骊等了良久，只觉耐性磨成了一张纸，一捅就要破了。就在他再也忍不住时，母狼的身影在隘口一晃而过，轻巧得没半点声音。
瞧着母狼没进草原的夜色，萧铁骊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方才下树，长吁一口气，想这回母狼是真的去了。他潜行到山外的一个草洼子旁，穿上衣服，弯指打了个呼哨，一条健硕的大狗便窜了出来。男孩带着狗直扑母狼头次现身时的林子，狗低头在地上嗅着，果决地往山上奔去，在一道山脊上停住，狺狺低吠。
萧铁骊见再行几步便是黑沉沉的山谷，分明找到一条绝路上来，不由诧异。他走到山脊边缘向下看去，发现山壁上裂着一道大缝，怪石嶙峋，犬牙交错，仿佛一个上古怪兽踞伏在他脚下，等他掉进张开的大嘴。这怪兽的嘴是俗称地包天的那种，下唇凸出很多，方圆足有七八丈。
风中飘来淡淡的狼臊味儿，狗先耐不住，一跃而下，对着主人兴奋地狂叫。萧铁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滑下去，在怪兽的“唇”上站定。一直躲在云层后的月亮恰在此际探出脸，银练似的光辉泻下来，令萧铁骊看得分明，怪兽的“咽喉”部位有个黑沉沉的洞口。
萧铁骊知道狼崽多半在春天出生，长到这时候已不会躲在狼穴里，但母狼的行踪证实它还有幼崽。男孩没有半点犹豫，喝住跃跃欲试的狗，自己钻进洞去。他要亲手逮到狼崽子，用作引诱整个狼群的饵，给可怜的妹妹报仇。
狼穴很深，一直钻到尽头，萧铁骊方能直起腰来。洞壁的缝隙透进一线微光，虽然昏暗，但他目力甚好，借着这缕光已瞧见壁角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兽。萧铁骊松开汗湿的刀柄，扑上去逮那小兽，触手之处滑腻无比，令他大吃一惊，拎到光下看时，哪里是什么狼崽，竟是个一岁不到的孩子，双足乱蹬，嘴里发出尖利的嗥叫。
萧铁骊欢喜得一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观音奴还活着，观音奴还活着……”他迷糊了一会儿，猛地省起母狼随时都会回来，忙脱下短袍，严严实实地裹好孩子，缚到自己背上。男孩浑身都是劲儿，飞快地爬出狼洞。
直到出了黑山，淌过白水，瞅见部族的营盘，萧铁骊悬在半空的心才踏踏实实地归了位。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随即感到颈项疼痛难忍，他伸手一摸，指上带出淡淡的血痕，却是孩子咬的，不由低声道：“观音奴啊观音奴，你变得跟狼一样了，才长出几颗乳牙呢，咬人就这样狠。”说着埋怨的话，快乐却涨满胸膛，一溜烟地跑向自家毡房。
毡房里传出模糊的人声，萧铁骊诧异地停住脚，略一分辨，顿时僵在当地，面孔涨得通红。
他听到母亲绵软的声音：“移剌，你该走了。”
萧移剌懒洋洋地回答：“铁骊要回来了，所以赶我走？我来找你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为甚要躲着藏着？大哥死了，你自然归我，连铁骊都是我的。”他说的是契丹人“报寡嫂”的风俗，哥哥死了，弟弟便可娶嫂子为妻，这是宗族赋予弟弟的权利，同时也是他的责任。
女人长叹一口气，“你还不明白铁骊的性子么？他死也不肯的。”
萧移剌大声道：“这可由不得他！”他话音未落，毡房的帘子已被人挑开，清彻的晨光和着微凉的空气一起涌入，一个男孩逆光而立，怒目瞪着纠缠在一起的男女。耶律歌奴慌忙推开萧移剌，掩住裸露的前胸。
萧铁骊右手握着一把镔铁长刀，转侧间刀光雪亮。萧移剌一惊之下也拔刀而起，两条腿却被耶律歌奴死死抱住，不由发急，“放开，放开，你这婆娘到底帮谁？”
耶律歌奴叫道：“你要碰我儿子，除非杀了我。”转向男孩，“铁骊，你想做什么？这是你亲叔叔！我为你阿爹守了一年，现在决心嫁给他了。”
萧铁骊见母亲伏在男人脚下，神情仓皇，却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宛转，是父亲在世时从没有过的，不由得热血直冲头顶，狂怒中举刀道：“黑山大神作证，我萧铁骊只有一个阿爹，绝不会再认第二个。我也只有一个阿妈，绝不与移剌家的孩子一起奉养。我只听你一句话，要我还是要他？”
耶律歌奴愕然松手，慢慢站起来，心想：果然是他的孩子，一样的强横霸道，一样的不顾惜人不体恤人。多年潜藏的怨恨忽然在这刻汹涌而出，她站得笔直，一字字道：“当年是移剌聘了我，却被你爹强夺过来。我几次逃走，都被你爹拦下，后来有了你，我才认命。如今你爹死了，我要嫁自己喜欢的男子，凭你去问天上地下所有的神，看谁说我耶律歌奴不该。”
萧铁骊眼中的火苗忽然熄灭，手中长刀无声无息地落在毡毯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毡房。耶律歌奴追了几步，伸出手去，只挽住了清冷的空气。铁骊的名字在她舌尖滚得几滚，终于未能出口。
萧移剌揽住她，苦笑道：“歌奴，你既然选了我，就别想留得住铁骊了。”他疑惑地摸摸头，“不过，铁骊背的是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在动。”
萧铁骊僵着脖子走出母亲的视线，拔足狂奔起来。呼啸的风拍打着他的身躯，疼痛中满含快意。他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脚下一绊，跌进草从。萧铁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湿漉漉地有汗也有泪，这才清醒些，记起自己还背着狼穴里拣回来的观音奴。男孩解开短袍，见脏兮兮的小孩儿蜷成一团，眼睛紧闭着，似乎很畏惧白天的光线。
萧铁骊低声道：“观音奴啊，阿爹死了，阿妈也不要我们了。你害怕么，你难过么？”问着问着，只觉眼眶一阵发热，勉力忍住，将那温暖的小东西贴在自己胸口，“你别怕，哥哥会护着你，再不让狼把你叼走，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抱着她没有目的地乱走，摇摇晃晃地走了许久，来到白水的一条支流旁，男孩忍不住跳了进去。浸在清凉的水里，他觉得好过很多，小孩却很抗拒，呜呜叫着，使劲扑腾。“观音奴，你一身狼味儿，要好好洗洗。”萧铁骊嘀咕着，不理她的抓挠撕咬，透彻地将她洗了一遍。
萧铁骊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洗干净的小孩，不由呆住了。秋日的明净光线里，孩子极少接触阳光的皮肤好似新鲜羊乳，洁白晶莹。他想不到一个人的眉眼能生得这样好看，而这梦一般的美丽竟托在自己掌心。他犹豫地伸出手，拍拍她的脸蛋，被她一口逮住，再不松开。男孩痛极，却笑道：“观音奴饿了么？哥哥给你找吃的去。”
萧铁骊明白她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母狼从别家叼来，可这有什么关系？他丢了一个观音奴，黑山之神便还了他另一个。从此这高天广地，他只能与观音奴一起相依为命了。
注：“黑山在境北，俗谓国人魂魄，其神司之，犹中国之岱宗云。每岁是日（注：即冬至日），五京进纸造人马万余事，祭山而焚之。俗甚严畏，非祭不敢进山。”——《辽史》卷五十三《礼志六》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三折 草色一万里
萧铁骊在草原上露宿一夜，第二日回了部族的营盘。各家的毡房都拆了，牛车上堆满家什箱笼，他才记起部族的司徒大人定在今日迁到冬季牧场。萧铁骊用自己的袍子裹着观音奴穿过零乱的营地，族人们见到这瑟瑟冷风中赤着上身的孩子，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沉默地看着他。男孩不以为意，径直走到自家车旁。萧移剌的老婆和三个孩子也在，叽叽喳喳闹成一团，见了萧铁骊，都安静下来。
耶律歌奴又惊又喜，扎煞着手唤了声铁骊。他身子一侧，将她晾在当地。萧铁骊放下观音奴，旁若无人地打开牛车上捆好的箱子，翻出父亲留给他的镔铁长刀，又取了一件父亲的袍子套上。那袍子拖到地上足有尺余，他挥刀斩去前襟和后摆，刀势圆转，杀意却不可遏制地渗出来，迫得旁边的人呼吸一窒。
偏萧移剌家的老大不知好歹，凑上来喊了声铁骊哥哥。萧铁骊见他抱着父亲生前常用的燕北胶弓，眼睛都红了，劈手夺过来，一把推开他。萧铁骊天生神力，那孩子吃不住这一推，仰面跌到，后脑勺正撞到箱子的锐角。萧移剌的老婆扶起来一摸，满手是血，不由破口大骂：“歌奴你养的好儿子！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比狼还狠。”
萧铁骊并非故意，却不解释，背着父亲的刀和弓，带了观音奴要走，被耶律歌奴拦住。女人与他僵持着，憋出一句：“你从哪里抱来的小孩？”
“是母狼养着的观音奴，从狼窝里抱回来的。”男孩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以后我就和她做伴儿。”
萧移剌的老婆闻言冷笑，“天下竟有这等事，看来我没说错，果然什么样的人生出什么样的种。”她不满丈夫安排自己来帮歌奴收拾东西，又心疼儿子的伤，借这事儿发作出来，“歌奴贱人”骂个不休。
耶律歌奴充耳不闻，想到被狼叼走数月的小女儿还活着，一阵狂喜，伸手要抱观音奴。呛的一声，萧铁骊恰在这时拔出刀来。耶律歌奴缩回手，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淋下，委实没想到辛苦养育的儿子竟决绝如此。
萧铁骊的刀尖却是指着萧移剌的老婆，“你再骂一个字，就同这簪子。”他大步走上去，那女人吓懵了，眼睁睁地看着长刀挑起自己头上的木簪，凌厉刀风割得脸生疼，而指头粗细的簪子已被劈成四片，散落地上。萧铁骊的第一刀从簪头剖到簪尾，这不出奇，难的是两片簪子未及分开，他已回刀横劈，将两片削成四片，拿捏之准，令人咋舌。
耶律歌奴知道亡夫是契丹各部族公认的勇士，不想他教出的儿子也这样了得，又骄傲又辛酸地站在旁边，听那孩子低声问：“阿妈，你真要嫁给叔叔，和这些人住到一起么？”她不愿舍弃一双儿女，也不愿舍弃一生中真正想要的男子，萧铁骊却不肯妥协，定要她作非此即彼的选择，不由得茫然失语。
萧铁骊等了一刻，听不到母亲回答，便决然去了。他才出营盘，阿剌大爷驾着一辆破旧毡车追上来，喊道：“铁骊，你常帮我做事，没什么好东西谢你，带上毡车，晚上睡觉也可以遮风挡雨。”
萧铁骊胸口一热，摇头道：“我不要。”
“好孩子，送你一辆车，我阿剌穷不了。”
这时陆续有族人过来，手中拿着家常用的衣物器皿等，默默放到车上便去了，没一会儿竟堆了半车。蒲速盆大娘牵了一只奶水充足的小母羊过来，拍拍铁骊的肩，又说不出什么，只道：“可怜。”
萧铁骊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却也无法拒绝族人的好意。男孩跪下来，额头贴着故乡的热土，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得到的这些，要十倍百倍地还给你们。”
萧移剌沉着脸站在远处，他不认为娶歌奴有错，自己也容得下铁骊，但那孩子执意带着妹妹离开。族人们的反应似一记耳刮子，火辣辣地搧到他脸上。回顾披头散发的妻子和面色惨白的长子，萧移剌想不通自己被大哥压了一辈子，到如今还要受他儿子的气。眼见歌奴嘴唇颤抖，拔足去追铁骊，他抢上前攥住她的手，喊道：“歌奴！”
耶律歌奴触到萧移剌被愤怒烧红的眼睛，听他嘶声叫着自己名字，正如被萧迭剌抢走的那夜，他在毡房外痛楚难当的一声呼唤。当年在心底烈烈燃着的野火又烧了起来，她反过来抓紧他的手，指甲陷进他手背，“移剌，我与你前生作了什么孽，今世要受这种苦。”
萧移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腔激愤化为乌有，低声道：“歌奴，是你看错了人，遇到我这没担当的懦夫。”
两人牵着手，目送萧铁骊驾车远去，心中百种滋味，难以言表。
萧铁骊带着观音奴在草原上游荡，以长天为幕，以大地为家。父亲生前豢养的狗跟着他跑了出来，加上他箭法精准，常猎到狐狸或狍子与人交换所需之物。这个弃绝了自己亲族的男孩在草原上颇为出名，所遇的牧民大多愿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帮他，尤其是看到他裹在粗布襁褓中的妹妹时。那婴孩的美貌，像最阴晦的天气里突然露出的一线阳光，清澈明亮，一直照进人心里。善良的牧民们感叹：勇士萧迭剌的儿子竟沦落到这一步，而他美丽的女儿一生下来就在吃苦，真是可怜啊。
进入漫长的冬季后，萧铁骊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天气越来越冷，猎物越来越少。他记起父亲说过，木叶山的广平淀宽大平坦，冬天时比其它地方都暖和，便想带观音奴到那儿去过冬。奈何拉毡车的马已经很老了，走一段路就喘得不行，他也只能慢慢将息着赶路。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树叶大小的雪片漫天飞舞，三步外就已看不清楚任何东西。老马拼尽了最后一分力，倒毙在离广平淀二十里的路上。萧铁骊从驭手的位置上跳下来，摸摸它温热的身体，拔刀切断它的颈动脉，接了一钵血。他打开毡车的门，与猎狗抱在一起睡觉的观音奴闻到血的味道，立即向他爬来。
观音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马血。萧铁骊知道妹妹饿坏了，怕她呛着，将陶钵移开一些，立即招致她激烈的反抗。小人儿低嗥着，晶亮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光。萧铁骊等她喝饱了，也捏着鼻子把剩下的倒进口中，腥涩的马血令他想要呕吐，被他强压下来。他弯腰钻出毡车，取了一大块马肉，分成三份。人和狗的牙齿与老得嚼不动的马肉缠斗着，车里充斥着痛苦的咀嚼声。
吃完肉，人和狗便挤在一起相互取暖，等着风雪过去。下半夜时，萧铁骊被狗的狂吠声惊醒，他拉开车门，随即被汹涌而来的雪淹没，原来堆积的雪已经没过了车厢。萧铁骊抱着观音奴，与猎狗一起爬到雪地上。
雪仍然没停，大得可以迷住眼睛，萧铁骊无路可走，只有选择马头对着的那个方向走下去。他的运气很不好，因为辽国的第一个皇帝到最后一个皇帝都保持着契丹人逐水草而居、以车马为家的习俗，一年四季各有行在之所，称为“捺钵”，而广平淀恰好是皇帝冬捺钵的地方，牙帐周围三十里都没有牧民的营地。他的运气也很好，一直没有偏离方向，在看到宿卫士兵的篝火时才倒下。
士兵们救了奄奄一息的男孩。他冻得像一块冰，身体唯一还有温度之处便是胸口，那里伏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一绺黑发露在外面。他们用刀划开男孩冻得硬邦邦的皮袍，发现小女孩已经昏迷，两只手却牢牢搂着男孩的脖子，以至于士兵们很费了点力气才把两个孩子分开。士兵们给两个孩子灌下烈酒，用雪来摩擦他们的身体。小女孩还好，男孩的三个脚趾和左手的小指却保不住了。
萧铁骊清醒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观音奴。对于失去的，萧铁骊不在乎，他感激天神保全了他和观音奴的性命，而他还有一只完好的右手来握刀。
观音奴畏惧火焰又敌视生人，狂躁得士兵们没法安抚，直到萧铁骊搂住她才平静下来。老年士兵琢磨着女孩这半日的反应，忍不住问：“小兄弟，这是你妹妹？我瞧着脾性跟狼似的。”
观音奴正啃着萧铁骊的手，他抽出来摸摸她的头发，“观音奴曾经被母狼叼走，在狼窝里养了几个月。”
年轻士兵瞪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观音奴，“还有这种事？”
老年士兵呷了口酒，“原来如此。记得小时候我们部族也有个狼养的孩子，长到十来岁才被父母找回来，可人已经毁了，不肯穿衣服，学不会人话，只能爬着走路，每天昼伏夜出，对着月亮嚎叫。”
萧铁骊的脸白了，想着他描摹的前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老年士兵安慰道：“你妹妹还小呢，多跟她说话，好好教她走路，可以教回来的，不要担心。”
萧铁骊休息了一天，向士兵们辞行，得到若干食物和酒，他坦然接受。几天后这场雪化净，出去巡逻的士兵在二十里外找到了男孩提到的毡车。之前没有人相信男孩的话，十二岁的孩子在那样恶劣的天气里徒步行走二十里，已经不能叫勇悍，而是近于传奇。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微蓝的坚冰绽出一道道裂缝，露出下面缥碧的河流，尔后裂成碎块，在河道中相互撞击，直至消融成水。此时的河流呈现天空般高远的蓝，白色云朵在水间摇荡，风起时泛着细碎的波纹。
萧铁骊沿着西辽河流浪，他行走的这块土地，后世称为科尔沁草原，碧色千里，在春天的阳光里散发着令人迷醉的芬芳。在熟悉的地方，人们同情的目光压在萧铁骊身上，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起气来，他愿意走得更远些，到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
萧铁骊每天走很多路，对观音奴说很多话。某个温暖的午后，他昏昏欲睡地躺在草丛里，向观音奴指点着周围的羊群，“看那些没有角的北羊，肉很细嫩，萧铁骊以后要养一大群北羊，烤给观音奴吃。那些大尾巴的鞑靼羊，剪下的毛可以捻出很多线，萧铁骊的媳妇儿织成毯子，铺满观音奴的毡房。”
这时，他听到她在咕噜：“铁骊，铁骊……”第一个音含混不清，随后便清晰起来。他喜不自胜，将她高高抛起，吓得她又发出狼嗥。很多次，他梦见观音奴变成一只灰色的小狼，拼命啃他的身体，他不觉得痛楚，只是说不出的伤心，如今总算摆脱了这梦魇。
萧铁骊走走停停，在青草六荣六枯后流浪到西夏国的居延海。居延是匈奴语，意为幽隐。祁连山的雪融化成河，即是古籍记载“不胜鸿毛”的弱水，而三千弱水归于居延海，成为漠南大小湖泊里至为美丽的一个，形若少女额上的眉，九月初三夜的月。
正是浓秋，弱水两岸的红柳与白色芦苇异常丰美，萧铁骊沿着河岸踏进居延绿洲。纯蓝的天穹与湖水相映，成片的胡杨林金红璀璨，令他一时恍惚，不知何为天空何为海子。居延绿洲嵌在苍黄的大戈壁中，是分隔漠南与漠北的要冲，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唐时，王维出使居延，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后世再没人能用十个字写出这里的壮美。
观音奴稳稳地骑在马上，兴奋地嚷嚷：“铁骊，今天我们抓鱼吃。”萧铁骊将她抱下马，“你乖乖等着，不要乱跑。”言毕解下佩刀，脱了衣衫，分水刺一般滑进居延海。
彼时萧铁骊已长成身形高大的少年，方脸阔口，浓眉深睛，行走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跛，较少女们心目中的英俊儿郎差之甚远，唯举手投足已有男子的沉稳气概。观音奴八岁，精灵顽皮，不复昔日的狼孩模样。小女孩赤着脚，在只及脚踝的浅水处玩得很是高兴。
萧铁骊抱着一头大鱼自水中探出身子，鱼尾甩在他胸膛上，噼啪作响。瞅见空空如也的湖岸，他的手一松，那鱼便高高跃起，一个漂亮的折身，遁入水中。萧铁骊面容沉静，却有种凌厉的寒意一丝丝钻进骨头缝里。他亲手养大的妹妹，脾性为他深知，断然不是丢下他的刀和马到处乱跑的孩子。
岸边的湿泥上布满观音奴的小脚印，还有两个新鲜的大脚印，相隔不过尺余，足尖的指向却完全相反。萧铁骊仔细分辨，那脚印长而阔，显见得是个成年男子，但印痕极浅，似乎身体只有几斤的分量。萧铁骊大声叫着观音奴，沿着湖岸搜寻。五尺外的胡杨树下，他找到第二个脚印，沿着足尖的方向走下去，第十尺处又发现一个。
脚印每五尺便有一个，萧铁骊找到后来，背心沁满冷汗。他想象一个不知何处飘来的妖魅，悄无声息地攫住观音奴，在原地转身后，又用这种步伐飘走。脚印止于通向居延城的车道，人马错杂，车辙零乱，他再找不到任何线索。观音奴就这样不见了。
居延城是西夏的军事重镇，贸易也相当发达，然而萧铁骊穿行城中，只觉满街繁华化作光影，穿过自己的身躯后呼啸而去。失去世间与他唇齿相依之人，竟是如此空虚绝望之事。他浑浑噩噩地走了许久，歇在一家破落客栈。
第二日，萧铁骊正与店主结帐，忽听门外有人尖声锐笑，一个女子狂舞而过，手中挥着看不出颜色的孩子衣服。店内两个伙计低声议论：“可怜可怜，青姑竟然疯了。”“好端端地怎么变成这样？”“嗐，婴鬼摄走了她家老五，那是青姑唯一的儿子呢。”“这个月又丢了两个小孩，幸亏我家阿仁已经送得远远的。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萧铁骊懂得党项语。铁石般黯沉沉的少年猛然迸出夺人光芒，腰间钢刀弹出刀鞘三寸，耀得店主眼睛一花。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说话那人的领子，一字字问：“你方才说的婴鬼是什么东西？”
那滑舌的伙计喘着气道：“小哥，这样我怎么说话，你好歹也松一点儿。”萧铁骊放开他，听他道：“我看小哥是外地来的吧？这一两年，我们居延莫名其妙地丢了很多小孩。老人们都说是婴鬼作祟，摄走孩子的魂灵去修炼呢。”
萧铁骊窒了一下，问：“这种婴鬼多久出现一次？一般在什么地方出没？”
伙计惊骇地睁大眼睛，“我怎么会知道它的踪迹。银州大法师都对付不了的恶鬼，招惹不得呢！”他咽了一口口水，“你家里有孩子被摄走了？婴鬼只喜欢生得好看的小孩。”
萧铁骊寻遍居延的大街小巷，发现这确是一座没有孩子的欢颜笑语的城市。偶然见到一两个，也是面色苍白、神情萎靡，见萧铁骊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便惊惶地躲到父母身后，全没一点孩子的生气。仅有一次，萧铁骊在居延城主的府第外见到一个艳丽如蔷薇的女孩。那一刻，萧铁骊右臂的肌肉紧张得微微发抖，右手握起一个中空的拳。他紧握住意念中的刀，想：“如果我是婴鬼，不会放过这样的孩子。只要盯住她，一定会找到观音奴。”
那是一个浅金色的黄昏，居延城主的独生女儿卫慕银喜在车帷中探出头来。她看到对街有一个高大黝黑的契丹少年，表情狰狞，眼神锐利，紧盯着自己就像猎鹰俯视草丛中的兔子。车子很快滑过街市，少年的面孔也随之滑过，银喜恼怒地撅起嘴。
成年后的银喜回想起当日之事时，悲哀地认定：一切不幸，皆始于这日街中的惊鸿一瞥。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四折 清昼逢妖鬼
居延城主卫慕谅有一匹赤血骏，是西夏皇帝嵬名乾顺赏赐，卫慕谅对它珍爱异常。某日卫慕谅出游，归途中赤血骏突然发狂，将他颠下马来。居延的医生对赤血骏的狂躁之症尽皆束手，城主府贴出榜文，宣称有人治好宝马，赏黄金十两。第二日，一个契丹少年来揭榜，药到病除。卫慕谅大喜，兑现赏金，契丹少年坚辞不受，说只愿城主收留，给自己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地。
卫慕银喜认出这少年正是当日街中遇到的那一个，隐约有些害怕，拖住卫慕谅的袖子问：“父亲，你要留下他么？”
萧铁骊惊奇地啊了一声，卫慕谅道：“怎么？”萧铁骊回答：“你是她父亲？我以为你是她哥哥。”话说得粗鲁，也非有意恭维，却将卫慕谅的每一个毛孔都熨贴得舒舒服服。坐在暗影里的卫慕谅微笑着，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碰碰萧铁骊的肩，“管家，安排他到马房干活儿。”斜光中，只见他的手洁白晶莹，竟与如意无甚分别。
当夜萧铁骊宿在仆人房里，睡到半夜时他突然醒来。淡淡的月影里，一个瘦小的老头子正翻检着萧铁骊的包袱。萧铁骊才睁开眼，手还未触到枕边的刀，那人已经察觉，回头笑道：“赤血骏的病是因为这个？”他举起一管细如牛毛的银针，根根白发亦如这针一般闪着刺目的光。
老头子话音未落，萧铁骊已和身扑上，刀势狠而绝。薄薄的刃贴着老头子颈项，甚至已感觉到皮肤下的脉动，老头子却在这刻扣住了萧铁骊的脉门。萧铁骊只觉一股澎湃的力量直贯指尖，还来不及反应，掌中刀已经坠下，被老头子夺去。
萧铁骊怔住，他自幼学刀，与人对决无数，大败小挫不少，却从没输得这样彻底，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失去武器的恐惧像一条冰冷黏腻的长虫，沿着指尖爬上来，盘踞在他胸口。
那老头子瞪着萧铁骊，愤愤地道：“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指人要害，哼，刀剑本是凶器，哪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拔出来与人搏命。”说着，将萧铁骊的镔铁刀当废纸一般团了几团，扔到地上，“年轻人，刀不是这么用的。”末一句话余音袅袅，人已越墙而去。
萧铁骊盯着一闪而过的老头子，默默计算他的身高、足长与步幅。虽然老头子的身法同样妖异，却可以肯定不是掳走观音奴的那个。他定下神来，才发现冷汗湿透衣衫，晚风一吹凉飕飕的，一直凉到心底。
父亲留下的刀是萧铁骊立身的根本，被毁得如此彻底，他再不知还有什么倚仗，可令自己安然行走在这滔滔之世。少年呆呆地站在狭长的偏院中，望着鸽笼般密密匝匝的婢仆屋舍及后庭嵯峨的楼阁，淡月下卫慕氏的府邸仿佛一只黯黑的妖兽，一旦踏进它的巨口，似乎连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他一夜未眠，胸臆间充斥丧气，却没起念逃走。
天微明时，萧铁骊去马房应卯，并没人追究他对赤血骏动手脚的事，想来那古怪老头儿并不是城主府里的人。过得几日，马房的管事回禀大管家，称新来的萧铁骊从不多话，做事麻利，是个踏实孩子。大管家当即给萧铁骊配了下人的腰牌，许他在外院自由走动。
居延双塔寺的住持法师精通佛法，曾蒙夏国皇帝亲自赐绯，每次开坛说法，方圆百里的信众都要赶来听讲，居延城主卫慕谅笃信佛教，亦是次次捧场。这日又逢法师讲经，居延城中香花满衢，清水洒道，以城主府的车马为先，城中各家显贵居次，百姓们徒步跟随，往双塔寺逶迤而去。萧铁骊紧紧跟在银喜小姐车后，随侍的婢女见了，笑着向车中说了句什么，便听啪的一声，半卷的帘子放了下来。他自入府中，对卫慕银喜的一应事情都极留心，婢女们看他样子傻傻的，倒有一片痴意在，一时传为笑谈。不过银喜小姐不发话，也没人去为难他。
双塔寺坐落在居延海旁，形制不大，建筑却极为精美。寺内的密檐式琉璃塔，玲珑挺秀，倒映水中宛然双塔，故此得名。寺外建有莲花形高台，供法师讲经用，信众们无论贵贱，均在旷野中席地听讲。这日法师讲得甚是精妙，梵音与水声相和，天光共云影徘徊，在场诸人尽都忘神。卫慕银喜眼尖，觑见父亲于此刻悄然离席，进了双塔寺西角门。她心中一动，止住跟随的婢女，蹑手蹑脚地跟了去。
一院寂寂，却找不到卫慕谅的踪影，银喜仰起头，盯着偏殿上饰有莲花漫枝卷叶纹的琉璃筒瓦和琉璃滴水，其后是广大天空，极明亮的蓝，深远而纯粹，凝神注视时让人感到不可言说的怅惘。女孩怔了一会儿，方要转去，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衣衫扫地之声，回过头来，正见到没藏空向她弯腰致意，长发水一般漫过宽大的麻质僧衣。
没藏空身材甚高，皮肤黎黑，深目白齿，有着党项男子的典型相貌，当他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到银喜脸上时，她的心跳忽然急促起来。那目光仿佛蜻蜓，短暂一驻，随即投向远处，银喜顺着没藏空的视线看过去，烦恼地拧起眉，“萧铁骊，你跟来做什么？”与没藏空同行的卫慕谅亦不悦，斥道：“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萧铁骊也不开口解释，也不识相退下，父女俩拿这木讷的仆人无法，倒是一贯淡漠的没藏空突然开口说话，缓解了尴尬气氛，“你叫萧……铁骊？”空的音质至为清澈，有不辨性别之美，宛如佛经中的妙音鸟伽陵频伽。萧铁骊愣了一下，答道：“不错。”
没藏空的手负在身后，右指轻叩着左手掌心，道：“铁骊是什么意思？”银喜站在空的右侧，见他长年隐在袖中的手露出来，不由得呼吸一窒。空的小指上套着没藏氏与卫慕氏盟誓之戒，与卫慕谅戴的白色戒指形制相同，非金非铁的材质，惟戒面漆黑，黯无光华。
夏国的开国皇帝嵬名元昊为卫慕氏女子所生，而嵬名元昊的皇后没藏氏生下了昭英皇帝嵬名谅祚，卫慕与没藏两家均是皇亲，且先后在皇权斗争中落败，遭逢灭族之祸。到圣文皇帝嵬名乾顺之时，卫慕与没藏两家均已没落，但卫慕银喜听父亲说过，没藏氏曾受卫慕氏大恩，故发誓以每一代的长子为质，侍奉卫慕氏家族，供卫慕氏驱使。此誓以戒指为凭，除非卫慕氏主动将戒指还给没藏氏，否则盟誓永不解除，将世世代代履行下去。银喜清楚地记得，父亲提到没藏空时，用轻慢的口气道：“空必须服从我的一切指令，否则会因违背密戒盟誓而遭受六神俱灭之苦。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孩子使唤，真是不错。”
银喜站在庭院中，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感受到：这双塔寺中的年轻僧人，无论就宗教戒律、世俗礼法抑或密戒盟誓来说，都是自己不可触及之人。待她回过神来，卫慕谅已与萧铁骊出了西角门，正在槛外等她。她向没藏空微微颔首，逃也似地奔出庭院。
那一夜，卫慕银喜辗转反侧，第二日特地招萧铁骊来问话。萧铁骊多次偷入内院，这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进来。少年候在帘外，听见细微的杯盏撞击之声，尔后是长久的沉寂。良久，银喜方低声问他：“铁骊是什么意思？”略停了停，“你昨日怎么对他说的，今日就怎么对我说。”声音还未脱女孩的稚气，内里的情怀却已不似孩子。
萧铁骊一头雾水，答道：“铁骊是我契丹很老的一个部族，血统来自那一族的契丹人，常常起名叫铁骊，并没什么希奇。”
“哦……你下去吧。”卫慕银喜无意识地旋着细瓷茶杯，闷闷地想：“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字，怎么一向冷淡的空，特特去问它的意思？”
九月天气，菊花明媚，卫慕氏的府第里弥漫着清浅、微苦的香味。银喜躺在后园的竹榻上读经，昏昏欲睡之际，斜射的阳光将一道影子投在书页上。她懒懒回头，问：“谁？”
树后的萧铁骊走出来，默然不语。他的目光令她恼怒，“啪”地一声合拢经书，撑起身子道：“萧铁骊，你总是在窥视我，不怕我告诉父亲将你撵出去么？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放肆？”
萧铁骊回答：“因为你是城中唯一美丽的女孩。”少年的眼睛白少而黑多，安静时像两眼望不到底的井，此刻却似两簇黑色的火苗。他失去了观音奴，失去了父亲的刀，却执意要找到婴鬼，空手与它对抗。明知必死而去赴死，他满怀绝望地迸出了这句回答，挟着难以言喻的热力涌向她。
卫慕氏的女子向来早熟，十二岁的银喜也曾幻想，双塔寺中的英俊僧人在花树下向她表白，言辞温柔，目光如水，但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被铁柱般的萧铁骊狠狠盯着，身上飘来让人窒息的马粪味儿，说出的话一字字硬似石头。银喜耳轮发热，全身发抖，莲蕾形四梁花钗冠上的珠子瑟瑟直响。
西夏贵族女子的服饰极为华美，明紫色的交领右衽开衩长袍裹着女孩已开始发育的身体，花边重重的鎏金领口露出素白抹胸和浅紫色小翻领内衣，以及红晕微微的雪白颈项。长袍开衩极高，露出粉色的细裥百褶裙，以及腰侧垂下的玫红鎏金宽带。即使蒙昧如萧铁骊，亦不可能忽略女孩此刻的美丽。萧铁骊盯了卫慕银喜月余，却是第一次用男人的眼光看她。他身体发麻，似被闪电击中，慌不择路地离开，不敢再看。
却也只是片刻的事，惊呆了的老嬷嬷醒转过来，顿足道：“外院的野小子混进内院，还敢这样唐突小姐，真是该死，我要禀告主人重罚他。”
“不许去说。”银喜抱着膝，冷冷地道：“被这种人冒犯，说出去很好听么？我不许你去说。”
萧铁骊转出菊圃，正沿墙根走着，忽然被一只手拉住。那手好大力气，连他也挣扎不开，被一把拖进菊圃，死死摁在一丛菊花下。萧铁骊的那点绮思早抛到九霄云外，虽然手中无刀，体内潜藏的沛然刀气却裂肤而出，卷向那人。那人惊咦一声，手指微松，随即抓得更紧，道：“笨小子，方才若被人逮到，嘿嘿，你可再难见到美人了。”
重重叠叠的暗绿叶子间露出一张笑得菊花似的脸，正是那夜翻萧铁骊包裹的老头子。萧铁骊见他嘴唇不动便说出这番话来，心中惊惧，汹涌的刀气自然收敛。自来内力达到极高的境界，加诸兵器，便可生出剑芒刀气，伤人于无形，如萧铁骊这般不习内功，却能以自身为器蓄有丰沛刀气的，可说是天赋异禀。老头子不禁摇头叹息，“真是百年难遇的神刀之器，只可惜一味好勇斗狠，又耽溺美色，可惜啊可惜。”见萧铁骊瞪着自己，他得意地道：“哼，你用诡计混进府中，镇日傻痴痴地守着人家的美貌小姐，还不许人说么？我可都瞧见了。”
传音入秘的上乘功夫自是寻常的腹语术不能比，老头儿表情百变，语气激昂，花丛外的人皆似聋子般走过。萧铁骊听脚步声去得远了，试探着站起来，退了两步，看那老头子没什么反应，随即快步逃开。老头子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在花叶间飘浮着，气恼地问：“喂，没听见我说话吗？”
萧铁骊手心汗湿，“听到了。”
老头子追问：“那怎么不回答？”
“真是个古怪的妖鬼。”萧铁骊想着，慢吞吞地道：“你没有盯着那女孩，又怎知道我在盯着她？”
那老头子睁大眼睛，静默片刻，脸突然红得无以复加，扑上来摇着萧铁骊，愤怒地道：“放屁，放屁，我在查要紧的事情，故此隐身在这府里，才不像少年人你这样无聊。”
萧铁骊虽然认为神鬼可怖，对这样的鬼倒也生不出敬畏之心，忍不住向他打听：“你见过婴鬼么？”
老头子结舌道：“咦，啊，这个，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婴鬼？”
萧铁骊想着观音奴，胸口热血上涌，竟道：“你也在找它？既然都是鬼，你找起来想必容易得多……”那老头子神色古怪，似笑非笑，未容萧铁骊说完，出手如电，提起他的领子飞越重重屋舍。他虽带着一个人，身法依然轻快，便有府中下人见到，也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这样无依无凭地御风而行，滋味实在不好。萧铁骊落在实地上时，不由得舒了口气。老头子冷冷地看着萧铁骊，忽然握住他的手，“我跟你一样是热的，”来回走了几步，“跟你一样有影子，”他大声咆哮起来，“你怎么会把我雷景行当成鬼？”
萧铁骊从未接触过玄妙的轻功，很难不把他当成鬼，“呃，你每次出来都这样……突然，所以我有些糊涂，算我弄错了。我妹妹被婴鬼摄走了，我很担心她，想你既然是……呃，听说你也在找婴鬼，才向你打听。“
雷景行悻悻地道：“什么算你弄错，你根本大错特错。”他顿了一下，“既然担心妹妹，为何不发愤去找，却赖在城主府里偷看那小美人？”
“我找不到婴鬼的踪迹，既然婴鬼只捉漂亮孩子，守着城中唯一好看的这个，总不会错。”
雷景行意味深长地道：“你的想法不错，但这样傻守着，管什么用？这事儿我已有眉目，等找到婴鬼的巢穴，一定带你去寻妹妹。”言罢径直去了，萧铁骊拔足追赶，哪里追得上，只得大叫：“倘若你找到婴鬼，一定要带我去。”时日越久，观音奴生还的希望便越小，然而这倔强少年，从来不退缩，从来不放弃。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五折 边城染素香
没藏空穿过密魔之宫错综复杂的地道，进入中央的暴室，放下观音奴，拍开她的睡穴。他的耳朵耸了耸，本能地后退两步，等女孩儿爆发出刺耳的哭泣哀告，然而她只是仰起脸，沉默地看着他。地底暗黑，惟有壁上明珠放着微白的珠光，观音奴深陷在覆着熊皮的宽大软椅中，露出小小的面孔，仿佛夜海中央的月轮倒影，眼神却凶狠，似落入陷阱的小狼。
没藏空轻轻抚摩着观音奴的头顶，她头发尚未及肩，然柔滑如最上等的锦缎。观音奴并不作无谓的挣扎，只细细地磨着牙，格格有声。空收回手，心知自己再有什么动作，这孩子便会小兽一般扑上来咬人。他将观音奴留在暴室，回佛堂去做晚课，归来时赫然发现这孩子一直守在暴室门口，他刚开启石门，她便奋力冲出。空蹲下来，堪堪接住她，抱紧那不停挣扎的小小身体，忍不住笑道：“你出不去了。”观音奴颓然垂下双手，发现石门之外是幽深的地道，不知通向何处。
空的肩上微有湿意，鼻端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他拿起观音奴的手，见伤了好几处，想必是在石壁上摸索机关时割破的。空素有洁癖，此时竟不嫌恶，耐心给她包扎。烈酒淋到伤口上，观音奴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不呻吟求饶，只死死咬住嘴唇。空来居延城之前，家中有个弟弟，天生不会说话，空对他很是怜惜。现在空已不记得弟弟的模样，然而遇到沉默无语的孩子，他不自觉地便要温柔些。
寺中煮的清粥，空给观音奴盛了来。袅袅的热气里，观音奴狐疑地吸吸鼻子，辨出一股异样的清气，无论如何不是粳米该有的香味。空在粥里加了夺城香，与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十分古怪，没有孩子不抗拒，每次都要空捏着鼻子灌下去。然而观音奴只踌躇片刻，便捧起汤碗喝得点滴不剩，令空十分诧异。他不相信她能辨别夺城的药性，不过是小兽一般，本能地追逐食物，本能地知道食物无害罢了。
观音奴终日沉默，空从未猎到过这样安静的孩子，便放纵她在密魔之宫中乱走，发现她记忆力惊人，走错一次的地方，下次便不会再错。她终日在阴森的迷宫中游荡，迷失在某条巷道时亦不哭泣，像只刺猬般蜷起来，躲进暗沉沉的帷幕里或壁龛下，有几次空找到她时，她竟已睡着。迷宫道路两旁均绘有壁画，模拟地狱景观，间杂魑魅、妖兽以及党项文的咒语，极为血腥可怖，衬着她熟睡中的纯洁面孔，有种说不出的奇异美感。
某次观音奴深夜梦魇，终于痛哭出声，反复叫着铁骊，空才知道她不是哑女，不由深为她的坚忍吃惊。过得几日，空在萧铁骊口中知悉这名字的意思，原来是契丹的古老部族之名。他推想这孩子来自辽国，但无论她来自哪里，终将葬身于夏国饕餮之口。他藏在密魔之宫的这个孩子，已经为主人知晓，勒令他马上献祭。
满月变成下弦月时，空抱着观音奴离开密魔之宫。踏进建筑在上一层的明神之宫时，他心中不忍，解开观音奴的穴道，不让她在昏睡中告别这世界。她醒过来，屏住呼吸看着僧人，眼底盛满恐惧。空叹了口气，方圆三百里内，他再找不到美丽如斯的孩子作替代，而密戒盟誓也不允许他偷换祭品，欺瞒主人。
观音奴打量四围，发现已经出了迷宫，但所到之处依旧不见天日。甬道幽暗，深紫色的帷幕沉沉地垂下来，因年代久远，呈现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映着火折子的微光，仿佛一张张窥视的怪脸。她预感不祥，忍不住拼命挣扎，被空大力握住。
观音奴的手掌渐渐冰凉，薄薄的汗水润湿了空的手指，夺城那似花非花、似木非木的淡香便在空气里蔓延开来，仿佛走在五月的原野，肺腑为之一清。用夺城香来清洁这些孩子的血液，只须三日就已足够，空却喂了她月余。他自己都惊奇这效果，低头看观音奴，她狠狠地瞪回去。
空推开暗门，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观音奴双目刺痛，眼泪不可遏制地涌出来。隔着蒙蒙泪雾，她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墓室，散布的火盆中烈焰腾腾，映着四壁和圆顶上彩绘的天国景象，浓艳奇诡的颜色直欲滴到人衣襟上。尽管燃着火，空气依然潮湿滞重，黏着人的肌肤。
空将观音奴带到早已备好的浴桶旁。她的手一直在他掌中颤抖，那一刻忽然僵住，随即紧紧地抓住空，指甲陷进他的掌心。空掰开她的手指，亦在那刻，生出一丝怜惜。空根本无法对这孩子作彻底的清洗，她在大桶中咆哮、撕咬、踢打，将他弄得狼狈不堪，衣衫尽湿。
“够了，将她带上来吧。”重帘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空手忙脚乱地给观音奴套上白色棉布的小袍子，将她推到居延城主卫慕谅面前。火光中，观音奴赤着双足，头发和衣服都还湿答答地滴着水，她未经岁月剥蚀的脸，幼嫩如初发之花，光泽动人，气息甘甜，散发逝去便不可再得的稚子之美。卫慕谅的叹息从胸腔里直透出来，将她放到祭台上，轻轻抚摩着她的面颊。观音奴只觉他的手所过之处，有如蛇行，令人作寒作冷。
卫慕谅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道：“空，这是我最满意的一个。”他取出一个琉璃瓶，利落地切开观音奴腕上的静脉，暗红的血汩汩流到瓶中，血色渐渐艳红，剧痛也化作钝痛。观音奴的意识有些模糊，火焰燃烧的毕剥声越来越远。
卫慕谅突然低头大力吮吸她的伤口，抬头时一抹血迹自嘴角蜿蜒而下，衬着他瓷白的皮肤，分外醒目。他迷醉地，“如此香醇，真是神赐的青春之泉。”
刺痛让观音奴清醒过来，她睁大眼睛，轻轻重复：“青春之泉？”清澈的童音突然在墓室里响起，倒叫卫慕谅和没藏空一怔。对这小女孩，卫慕谅没用什么禁制，所以观音奴轻而易举地抬手舔着伤口，露出可爱的笑容，“哦，青春之泉。”
卫慕谅喝过无数美貌孩童的血，没一个有这样古怪的反应，他想她吓得傻了。空却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想：“这荒野中长大的孩子，绝不惮于品尝自己的鲜血。”
恐惧到了极限，也就无所谓恐惧，观音奴眼眸晶莹，拼命恫吓卫慕谅，“我小时侯被狼叼走过，可狼没有吃我，把我当自己的小孩儿养了起来。后来遇到一个萨满，萨满说我是孤杀鬼转生，所以连狼都不敢吃我。你想要青春之泉么？喝吧，喝吧，不出三天，保管你的皮变得像老死的狗一样松垮垮，裹着一包臭烘烘的血肉。”
观音奴越说越流利，回想以前在兀剌海城时，见一个女真部的萨满给人下咒，竟用党项语还原出来，连开场白都一丝不错，“取一角指天、一角指地的牛来，取无名的马来，正对华面，背对白尾，横看生出双翅的马啊……”这是诅咒杀父仇人的咒语，越到后面越是恶毒，音调极为凄厉。她心中愤恨，学得惟妙惟肖，连萨满狂舞悲号的癫狂状态也一并学来。观音奴腕上之伤没有愈合，舞蹈之时鲜血淋漓，溅到祭台上、卫慕谅脸上。火光映着她娇小的身子，在墓室壁上变幻出妖异的巨影。
观音奴似一只爪子锋利的鸟，在猎人掌中垂死挣扎。卫慕谅后退一步，拭去脸上的血，不知怎地，隐隐生出畏惧。天旋地转中，她突然晕厥，空伸出手，稳稳接住。卫慕谅面色青白，问：“死了么？”
空替观音奴敷药止血，“还有一口气儿。”
卫慕谅沉默良久，道：“好好看护，明天是十月初一，我要在佛前求一道辟鬼符，喝光她的血。”夏国崇佛，开国皇帝嵬名元昊曾经下诏，规定每季第一个月的初一为礼佛圣节。
空点头应是，心中却想：嗜血而又怯懦的主人，同时供奉佛祖和邪魔的主人，果真能够青春永生么？倘若死去，将到达佛祖的西方极乐世界，还是吸血魔君的黑暗地狱？
深紫的暮云低垂下来，压着空旷无际的荒漠，西沉的太阳给粗砂和砾石铺上一层黯黯的金。没藏空一袭白衣，在漠上掠过。他极为招摇，想那个好管闲事、到处游荡的老头子，不至于看不见。
一直留意着没藏空动静的雷景行果然追了来，速度奇快，离空最近的时候只有三臂远。空感到排山倒海的劲气从背后卷来，甚至破开了迎面而来的风。空在极速的奔驰中一个鹞子大折身，与雷景行擦肩而过。他算得极准，取的角度正是雷景行力量达不到之处。雷景行第一次与没藏空正面交手，发现他功力极强，每每觉得触手可及时，都被这滑不留手的家伙逃出。
雷景行追了半个时辰，热火般的空气渐渐冷却，浅琥珀色的月牙悬在天际，照着荒野中的暗红色陵城。皇帝嵬名元昊杀死自己的母亲卫慕氏后，为她修建了规模堪比帝陵的坟墓。赭红色的雄伟神墙围着占地一百八十亩的墓园，三十六座佛塔排列成莲花形状，拱卫着中央的巨大灵台，翡翠色、金黄色的琉璃瓦当、琉璃鸱吻、琉璃脊兽以及佛塔顶端的琉璃宝瓶在月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这座孤零零地建在贺兰山皇家陵园之外的巨大坟墓，被居延人称作暗血城。
空已逃到暗血城外，迅速翻过神墙，奔进西边的一座佛塔，开启机关后进入逶迤的地道。他停下步子，随即觉得一双腿软得再也迈不动，热汗沿着额发滴下来，模糊了眼睛。空将耳朵贴在地道的石壁上，辨出老头子在佛塔中兜了好几圈，还伸指敲了敲装有机关的四块青石浮雕，延宕半刻后竟施施然去了。空甚是失望，松懈下来后又觉庆幸，若不是他预先服下可令功力在半日内提高一倍的青罡风，只怕还未逃到此间，已被老头子追上。这条地道绕过灵台和封土，直通明神之宫的墓室，只有空和卫慕谅知道，他却泄露给一直在调查自己行踪的对头，然而并不后悔。
十月初一夜，新月如帘钩。雷景行潜入城主府邸，在仆役居住的偏房里找到萧铁骊，只说了一句：“我找到婴鬼的巢了。”萧铁骊二话不说，跟了他便走。
月光淡似轻烟，黑黢黢的佛塔里，雷景行在东西南北四面墙上各击一掌，分别是佛教的施无畏印、尊胜手印、月光菩萨手印和贤护菩萨手印。他虽不解其中意思，然方才电光石火间瞥见没藏空如此施展，依葫芦画瓢地使出来，地道便訇然而开。萧铁骊先跳进去，雷景行提防地道中还有机关，迅即跟上。
一路风平浪静，萧铁骊踏进半掩着门的墓室，一眼瞧见观音奴被绑在祭台中央，额上贴着符纸，双腕的鲜血沥沥而下，滴在两个琉璃瓶中。居延城主卫慕谅站在旁边，举着一个盛血的琉璃杯，嘴唇猩红，衬着他雪白的肌肤，既妖冶又邪恶。
萧铁骊惊怒交迸，冲向祭台。空抽出朝槿刀，斫向萧铁骊，中途突然变招，拦的却是雷景行。双刀相交，空觉出雷景行的动作并不快，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明晰可辨，却似老鱼跳波，瘦蛟腾空，舒缓中透出睥睨对手的刀意。空有把握拆解这一招，然而雷景行的力量如此强大，七尺之地，空气如同胶质，空还击时，便似有千丝万缕牵系着自己手臂，分寸尽失。
与此同时，萧铁骊已冲到祭台前。观音奴面庞惨白，气息微弱，只剩眼睛还有一丝活气。她望着萧铁骊，喃喃道：“哥哥，杀了他。”萧铁骊一双眼睛变作赤红，从靴统中抽出匕首向祭台旁的卫慕谅扑去。养尊处优的卫慕谅如何挡得住这雷霆一击，身子软软倒下。
空失声道：“住手。”雷景行大喝：“不可。”然而萧铁骊的匕首已经穿过卫慕谅的胸膛，深至没柄。少年毫不留情地拔出来，在卫慕谅衣摆上拭净，转身替观音奴解开锁链，包扎腕上伤口。观音奴轻轻叹息，仿佛风吹铃兰的声音，靠着萧铁骊合上眼睛，昏睡过去。萧铁骊数着她细弱的呼吸，心情如同雨后的天空，清澈空明，伸展到极远之处。
空茫然地瞪着卫慕谅的尸体。他的本意只是让老头子来搅局，救下那孩子，不料竟送了主人的性命，没藏氏誓言要代代守护的主人。雷景行却瞪着萧铁骊，满心懊恼：“早就知道这少年出手决绝，自己千不该万不该，竟巴巴地跑到府里将他带来。呼吸间断送一个人的性命，他却如此笃定安然，简直令人发指。”老头子气得顿足。
空的朝槿刀挽出一个极大的刀花，仿佛朝开暮谢的雪色木槿，带着死亡的气息刺向萧铁骊。萧铁骊触到花蕊中那一星雪亮，避无可避，只有松开观音奴，挡在她身前。雷景行哼了一声，后发先至，一手抓着萧铁骊，一手抓着观音奴，全速冲出墓室。卫慕谅的死是疏失，现在若还有人横尸在他面前，他该到神刀门的祖师爷面前磕头谢罪了。
空追出三十里地，雷景行固然甩不掉他，他要想在雷景行手中夺人，却也极难。最后萧铁骊不耐，冷冷道：“我，契丹萧铁骊，杀了卫慕谅。这老头和我不是一路的，不会一直拦着你，想报仇，以后还有机会。我妹妹伤重，禁不起这么折腾。”
空看着苍白如纸的女孩，风中飘来夺城的淡香。无论她到哪里，他都可以循香而至。忖量形势，空离开，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轻飘如鬼魅。萧铁骊垂下头，对付这等身手，他其实毫无办法。
雷景行听萧铁骊的话意，忽然觉得这小子有趣，合了他的脾胃。
公元一一一五年，即宋国政和五年，徽宗皇帝已不似即位时的勤政，醉心于花石美人，对外则强力开边，童贯于此年春天大举进攻夏国。亦即辽国天庆五年，辽之部族女真，其首领完颜阿骨打自立为帝，国号大金；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统兵十余万伐金，大败，退守长春州。而夏国一名小小城主暴亡，虽然是其亲族之痛，在历史上并没留下半点痕迹。
卫慕谅的独女银喜一身缟素，在葬礼上问没藏空：“你说，杀死父亲的人就是萧铁骊？”她的小指上戴着卫慕氏与没藏氏盟誓之戒，成为空的新主人，所以空恭谨地回答：“是。”
卫慕银喜双手握拳，低声重复了一遍：“萧铁骊。”党项人属于羌系民族，最重复仇，不死不休。她极目远眺，回想那日街中所见少年，誓言这一生要以萧铁骊之血和酒，盛于萧铁骊的头骨碗中痛饮。
“尤重复仇，若仇人未得，必蓬头垢面，跳足蔬食，要斩仇人而后复常。”——《旧唐书》卷一九八《党项传》
“喜报仇，有丧则不伐人，负甲叶于背识之。仇解，用鸡猪犬血和酒，贮于骷髅中饮之，乃誓曰：‘若复报仇，谷麦不收，男女秃癞，六畜死，蛇入帐。’有力小不能复仇者，集壮妇，享以牛羊酒食，赴仇家纵火，焚其庐舍。俗曰敌女兵不祥，辄避去。”——《辽史》卷一一五《西夏外纪》
其实史书的意思是，西夏的党项族重视复仇。如果仇恨化解，要搞一个用骷髅头喝血酒的仪式，并立下毒辣的誓言，表示不会再去寻仇。我用的时候变通了一下。
从这段史料看，西夏女子颇勇悍。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六折 瀚海迷蜃景
萧铁骊带着观音奴逃离居延，没藏空缀在后面，却不动手。雷景行暗中护着两个孩子，这一路追逐，倒成了他和空的较量。萧铁骊起初还绷着神经，后来就松弛了，只对观音奴道：“我们逃不出去了，多半会死的，你怕不怕？”观音奴伏在萧铁骊背上，叫了声哥哥便没言语了。她素日都是铁骊长铁骊短的，只有求他什么事时才肯喊哥哥，听得他一恸。
观音奴腕上的伤口灼热疼痛，也只是捱着，从不抱怨。若痛得狠了，就使劲咬着萧铁骊的衣领，把质地坚韧的土布咬得绵软稀烂。雷景行忍不住现身，用神刀门的药替她疗伤。他手上忙活，嘴也不闲，问萧铁骊：“少年人，你是块练刀的好料子，可愿做我弟子，学我功夫？”
萧铁骊的刀术学自亡父，用于战阵厮杀时极有效，比之雷景行的神刀，却是望尘莫及。此刻听雷景行问起，不由心驰神往，他还未答话，观音奴已抢着道：“铁骊自然愿意。”
雷景行笑道：“神刀门规矩不多，只有一条，‘神刀门下，不杀一人；但使人生，不使人死’。入我门来，再不能动杀戒，否则会被废掉武功，逐出门墙。”
萧铁骊和观音奴顿时面面相觑，他们长于草原，信奉的是强者生弱者亡，只觉这规矩莫名其妙，无疑伸着脖子等人来砍。萧铁骊道：“我不爱杀人，不过伤我妹妹者，必杀；夺我族人土地牲畜者，必杀。杀不过，只好给人杀。你这规矩希奇古怪，我做不到。”
雷景行愣在当地，看他背着女孩扬长而去，感到非常挫败。这世间不知有多少学刀之人渴望跻身神刀门，萧铁骊却将送上门的机遇推掉，况且没藏空穷追不舍，若能托庇于雷景行刀下，只怕就逃过了这一劫。方才雷景行只是爱惜人才，动了收他为徒的念头，现在却铁了心要收服这烈性的小子。生死关头尚能坚持自己，不轻许言诺，他很得雷景行激赏。
没藏空调集人手堵住巴丹吉林沙漠以外的所有通道，只要萧铁骊回头，必遭遇凶狠的狙杀，渐渐将他逼入沙漠。空此时的目标不光是萧铁骊，连雷景行也算了进去。
初时是戈壁，还可见到胡杨、骆驼刺等，到后来黄沙漫漫，植物越发稀少，幸而还有泉水可饮。巴丹吉林沙漠中散布着一百多个沙间湖泊，多是咸水，也有甜泉，蔚蓝清透的水映着金黄沙山，一幅瑰丽而高远的画卷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似乎永无尽头。人行其中，那盘亘了千万年的空旷和寂静便一点点压下来，消泯了初见沙漠美景的新奇。
雷景行一路紧随两个孩子，喋喋不休地讲述侠者以刀剑活人的道理，期望他们回头跟自己走，奈何萧铁骊与观音奴自小浸染弱肉强食的草原风气，他的话如同秋风过马耳。观音奴还反过来问雷景行：“你师父是谁啊，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你，不怕你给人杀掉么？”
雷景行为之气结，“神刀门立派八十年，还没有弟子因为遵守戒条把命送掉的。想我祖师冼海声，刀法练至通神之境，神刀一出，木石皆成琉璃，天地可回转，刀势不可转，所以误伤心爱之人，断送了她的性命。祖师爷伤心之下，才规定门下弟子戒杀，赎神刀之孽。这功夫练到极处，真会失了控制，不由自己做主呢。”雷景行说着，露出敬畏的神色。
观音奴听得大为心动，暗想铁骊若练成这种功夫，可真是了不得，探询地看了萧铁骊一眼，他只是摇头，“这种规矩，我确实是做不到的。”观音奴吐吐舌头，不再理会雷景行。
那年的气候很反常，已是秋末，沙漠中依然炎热难耐。天空没有一片云，炽烈的阳光烤着漫漫黄沙，一呼一吸间，空气如同流火，灼得喉咙生痛。昏沉中，观音奴突然觉得耳边没了老头子的聒噪，倒有什么滴到自己手上，侧头去看，原来是铁骊的鼻子在流血。他木着一张脸，仿佛萨满作法时用的傀儡，麻木地挪着两条腿向前跋涉。她心中恐惧，眼泪不自禁地流下来，带着夺城的微香，打湿了他的后颈。
萧铁骊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听观音奴哭着求他：“哥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低声道：“观音奴别哭，喝进去的水变成眼泪出来，可惜得很。”她果然立刻收声，他慢慢安慰道：“到了绿洲，我会放你下来自己走。现在若停下来，我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萧铁骊一行已被逼到巴丹吉林沙漠的中部，此处的沙山密集而高大，然长天与黄沙相接之处却有一片烟波浩淼的大湖，湖畔有深红的林木婆娑起舞，月白的城郭巍然耸立。碧沉沉的湖水起伏摇荡，让身处火焰地狱的人们感到无限清凉，萧铁骊执着地向着湖水走去，浑不知这是当地人俗称的“阳炎幻境”，即因地表空气和上层空气的密度差异，光线发生折射而结成的下现蜃景。
雷景行追上来，见到萧铁骊的神色，吃了一惊，喝道：“这是海市蜃楼，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到的。”
观音奴奇道：“什么海市蜃楼？”
“就是蜃妖吐气结成的幻境。我在海边，也常见到云雾缭绕的蓬莱仙岛，连仙人们的宫室车马也历历可辨。喂，傻小子你给我站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不能当真。”雷景行拉住萧铁骊，烦恼地捻着胡子，“今天没见卫慕家的人来滋扰，我觉得不对劲儿，方才去查探了一下，附近连个鬼影都没有。我琢磨他把你们逼到这儿，肯定有什么陷阱。我们不熟悉沙漠的地形和天气，到时候要吃大亏。”
萧铁骊筋疲力尽地点点头。雷景行叹了口气，道：“我懒得跟你这犟牛耗了，入不入神刀门都随你便，只是明天一定要走出这些沙山。我的骆驼虽然被卫慕家的人射杀了，脚程还是比你们快得多，拼得几日，一定会把你们带出这鬼沙漠。”
萧铁骊放下观音奴，后退半步，跪左膝，屈右膝，向雷景行深深行礼，“你救了观音奴，又对我们这样关切，萧铁骊无以为报，只能向黑山大神起誓，我虽做不成像你这样的人，但从今以后，萧铁骊若杀死一人，必救十人来赎自己的罪愆。”
雷景行白眼道：“你救再多的人，死的还是死了。无论一个人有多坏，你以为我们有资格去决断他的生死么？”
萧铁骊不以为然，但也不与他争辩。当晚他们宿在沙漠中，下半夜时观音奴冻醒过来，往萧铁骊怀里钻，他用力揽住她。涅白的月亮挂在蓝琉璃似的天上，月光粼粼，黄沙杳渺，这一天一地的清寒衬得其中之人如同草芥沙粒。
观音奴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空虚和悲酸，想要放声一哭，却又不知因何而哭，只拉了萧铁骊的手道：“哥哥，我讨厌沙漠，我很想回家。”
“回家？”天地虽大，萧铁骊并不知道家在何处，但他道：“好，如果这次逃出沙漠，我一定带你回辽国。”忍不住仰头长啸，清亮的啸声在空旷的沙漠中传得甚远。
雷景行捂住耳朵，侧过身又睡着了。
火红的太阳腾出地平线，温度节节上升，灼热的一天又开始了。雷景行取出罗盘定了方向，提起萧铁骊和观音奴开始飞奔，只见黄沙中掀起一股烟尘，笔直地划过重重叠叠的沙山。此地流沙甚多，徒步行走时稍不留神就会塌陷进去，然而雷景行轻功超卓，带了两个人依旧轻捷如雁。
雷景行跑了半个时辰方才休息。他们在一个微含湿润之气的沙丘落脚，虽然取不到水，但长着疏疏落落的植物。雷景行啃着沙枣，快活地道：“我们很快就可以走出沙漠，吃牛肉喝老酒了。”
萧铁骊极其不安，要一个老人抓着自己和观音奴的衣领逃亡，纵然他有神一般的力量，仍是令人羞愧之事。
三人走走歇歇，到那日午后，天边突然响起闷雷般的隆隆声，一团硕大无朋的黑云幽灵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仿佛漆黑的海水在翻腾涌动，一浪高过一浪。北边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南边仍是艳阳高照，如同昼与夜同时出现，诡异而美丽。雷景行讶然道：“这云来得蹊跷，怕要起大风了。”他与萧铁骊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是比普通沙尘暴要强烈几十倍的黑风暴，仍站在原地观察这奇特的天象。
黑云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沙漠，风暴中央极度低温的云团与地表的滚烫空气接触后，开始了猛烈的热力交换，并形成巨大的空气涡轮，扬起大量沙子，一面高达八十丈、宽达二十里的沙墙平地而起，如同海啸时的巨浪般向前推进，天地也为之倾侧。
雷景行拉着两个孩子亡命而逃，奈何黑风暴的狂暴力量已经完全爆发出来，并因热力交换变得更具破坏性。它驱策着那些高大的沙丘滚滚而来，仿佛洪荒时吞噬天地的怪兽，变得越来越庞大，迅速淹没了三人。
明艳的阳光最后一闪，天突然黑尽了，风沙猛烈地撞击着他们的身体，把他们的衣服绞成碎片，在一瞬间把他们变成瞎子和聋子。即使功力深湛如雷景行，也绝无可能在这样的风暴中奔行。他只能在墨汁般的黑暗里，用千斤坠的身法定住身子，并死死抓住两个孩子的手腕。
雷景行提起一口真气，大喝道：“观音奴不要松手，萧铁骊抱紧我的腿。”这一喊，他口中立刻灌满沙子，而声音传到两人耳中时已变得很弱，萧铁骊摸索着抱住雷景行钢浇铁铸般的腿。雷景行腾出右手，迅速点了两人的十二处重穴。他用了南海神刀门的胎息法，能令人在没有空气的环境中存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不解开穴道，将经脉寸断而亡，却也好过埋在沙中即时窒息而死。
雷景行带着两人向沙中坠去，沙面起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很快淹没他们的头顶。雷景行在沙底度过了一生中最为漫长的光阴，每一刻都放至无限长，把他的心搓圆捏扁。他担心风暴逗留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胎息法会断送两条鲜活的生命；倘若到了时辰解穴出去，他又没把握在黑风暴中保全两人。
幸而黑风暴不会长时间地滞留在某处，半个时辰后，雷景行听到风声转小，那咆哮的怪兽渐渐远去。他定下神，汇聚真气，使个一飞冲天式，想破沙而出，岂料沙面堆积极厚，他又带着两个人，冲到一半便坠下来，反而滑到沙海深处。他改用旱地拔葱式，依然无果，不得不费力挖出一条地道来。
挖了半晌，雷景行的头露出沙面，须眉鬓发挂满沙粒，像极了子午沙鼠。他游目四顾，发现黑风暴确实走了，欢呼一声，将萧铁骊和观音奴拉出来，拍开他们的穴道。三人没有衣服蔽体，满面黄沙，互相打量着，忍不住大笑。
太阳重又露头，猩红颜色，挂在森蓝的天空上。沙丘的曲线非常平滑，向光之面郁郁如血，背光之面沉沉如夜，整个沙漠如同上天愤怒的画作，光与暗，殷红与深黑，反差大得令人战栗。三人方从黑风暴中逃生，对这异象反而不以为异。
一路上遇到野骆驼的尸体，以及风暴卷来的各色东西，惜乎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他们甚至捡到一匹还算完好的杏红细布，这布织造时将片金缠绕在棉纱上，华美而坚韧，三人各围一块，相携而去，心中均觉温暖亲近。
第二日，没藏空陪卫慕银喜来检视此处。银喜迟疑地道：“就是这里么？”
空道：“我费了很多心思，才把他们逼到风势最盛之处，断然不会错的，主人放心。”
卫慕银喜望着绵延的沙丘，怏怏道：“这样就死了么？这样就报仇了么？我甚至找不到他的尸体，割下他的头颅呈于父亲墓前。”
空慢腾腾地道：“应该让主人手刃仇敌的，但保护他们的老头太过强大。把他们逼进沙漠后，发现有黑风暴的苗头，才想了这法子，连那老头一起解决。”他弯腰抓起一把沙，收紧拳头。沙粒温暖而硌人，他想：“那漂亮而凶狠的女孩，躺在哪一片沙下呢？这样死去，好过主人的零碎折磨吧。”
雷景行等三人自北而南，穿过巴丹吉林沙漠，到达弱水上游的宣化府。宣化乃丝路重镇，在汉代呼作张掖郡，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西魏时更名甘州。此地风光明丽，物产丰饶，有塞上江南之称，曾被吐蕃人及回鹘人占据，宋国天圣年间归于西夏。
行到宣化，仍无卫慕家的人出现，可知是相信他们葬身沙漠了。雷景行想到此节，对萧铁骊道：“这黑风虽然骇人，倒也替你去了个大麻烦。夏国人最重复仇，倘若知道你没死，必定纠缠不休，咱们当然不惧，可也磨人得很。”
萧铁骊听他说“咱们”，心中一暖。这一路行来，多得雷景行照顾，萧铁骊虽独行惯了，且答应带观音奴回辽国，却不知如何向他开口辞行，当下只说了声是。
雷景行知道萧铁骊不爱说话，转向观音奴指点此间风物，观音奴好奇心甚强，凡没见过的物事都要追问，一老一小唧唧哝哝，亲热得很。在宣化城外三十里的驿亭打尖时，趁萧铁骊去饮马，雷景行叹了口气道：“观音奴啊，我瞧铁骊要带你离开喽，可真舍不得你们。”
观音奴点头，“嗯，铁骊要带我回辽国。”
雷景行干咳一声，“那个，铁骊一直不肯学神刀门的功夫，我也就不勉强他了，可观音奴根骨上佳，不学很可惜呀。你一个小姑娘，又不和人打打杀杀，遵守神刀之戒很容易的。”
观音奴以手支颐，眼珠转来转去，“如果我学成的话，可以教给别人么？”
雷景行眼中精光一闪，笑道：“你将神刀的功夫练到第七重时，就可以收徒弟啦。”
观音奴踌躇起来，“第七重很难练么？”
雷景行含糊地道：“这要看各人的天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观音奴拖长声音道：“哦。”
两人各有算盘，相对发呆，萧铁骊回来，只觉气氛古怪，却不知这一老一小都在算计他。入城后，雷景行带着他们左穿右插，来到一条僻街，绿树荫蔽的小院，结满累累黄梨。
雷景行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索性带着萧铁骊和观音奴逾墙而过。院中似乎久无人住，熟透的梨子落到地上，沤得久了，空气里浸染着酒般香味。雷景行轻车熟路地进去，在书房中一阵乱翻，嘴里念念有词：“奇怪，老鬼把我的箱子收在哪里？”末了在暗格里找出一个藤箱，打开来，满满的都是羊皮面簿子，还有一卷旧画。
雷景行将书房中原来挂着的老子骑牛图一把扯下，换上箱子里翻出的旧画，拖一张圈椅坐定，清清嗓子，道：“观音奴可以拜师了。”
观音奴不理会萧铁骊的纳闷眼色，按雷景行的指点行礼如仪，发誓会遵守神刀之戒，行完礼站起来，笑嘻嘻指着画卷上的人问：“师父，这个就是祖师爷爷么？”画上是个白衣红裳的女子，长长的裙裾直要拖出图外，手臂却裸露着，顾盼间光辉照人。画卷已经微微发黄，她的美丽却不褪色，热带阳光一般灼人。
雷景行叹了口气，“不，她是祖师爷的小师妹，也是神刀门唯一将刀法练到第八重‘万里云罗界’的女子。假以时日，她也许能像祖师爷一样达到第九重‘磨损胸中万古刀’。当然，这只是我妄自猜测，因为祖师爷某次与人决斗时误杀了她。以祖师爷功力之深，竟也不能回转。后来，祖师爷立下神刀之戒，要我们修习这种毁天灭地的武功时，有悲悯世人的胸怀，努力克制自己的杀性。”
观音奴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追问道：“一边修习，一边克制，这功夫要怎么才练得好呢？”
雷景行悚然动容，观音奴的话逼着他直面长久以来不愿深想的疑惑，他的十指紧紧交扣，缓缓道：“确实，神刀门历代弟子，最杰出者也只能练到‘万里云罗界’，我不过练到第七重的‘洁然自许界’而已。修武与养性，似乎相悖，其实是我们没有彻悟，这绝不能成为违反神刀之戒的理由。观音奴，倘若你有一天杀了人，那你在我这里得到的，我将全部收回。”
室中忽然静了下来。萧铁骊站在窗边，风中吹来酽酽的醉梨味道。听着雷景行和观音奴说话，他有些微恍惚和悲伤，没料到观音奴与他如此疏离，这等大事也不与他商量。观音奴却于此时抬眼看他，他熟悉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地争取想要的东西。
雷景行觉得刚才说的话太重，轻轻拍着观音奴的背，安慰道：“你的根骨极佳，比你哥哥也不逊色，我会好好教你。”观音奴却跑到萧铁骊身边，拖着他的衣角道：“师父，虽然铁骊不能遵守神刀之戒，但我不要和铁骊分开。”
雷景行笑道：“那是当然。”他眼睛发亮，笑得像只狐狸，“看铁骊这几天欲言又止，想必对我们的行程有什么打算。我已经取到了存在朋友这儿的东西，接下来怎么走，嗯，铁骊你说说看。”
萧铁骊有种落入套中的感觉，看着这一老一小，闷闷道：“我要带观音奴回辽国。”
“呵……”雷景行伸了个懒腰，“正好我没有游历过辽国。今天咱们歇在这儿，明天就动身到删丹吧。”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七折 飘飘何所似
自西凉府往东，萧铁骊一行绕过腾格里沙漠，沿夏国与宋国的边界，缓慢地向辽国而去。雷景行喜欢游历山川、品尝美食，又是天下第一好管闲事之人，哪里出了妖鬼奇谈、诡秘悬案，他必闻风而至，誓要弄个水落石出，有时竟滞留某地一年半载，是以他们行进的速度极慢。到达宋、辽、夏三国交界的浊轮川时，观音奴已经十三岁，萧铁骊更成为宽肩长腿的魁岸男子。
五年间，雷景行将神刀门的碧海心法和神刀九式倾囊相授，观音奴颖悟，且能举一反三，令他欣喜异常。时间长了才发现，她并不热衷神刀九式，可以转授萧铁骊的碧海心法和轻功要诀倒是格外上心。这鬼灵精怪的女孩，一开始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师父，你想不想当师公？”
雷景行顿时呛住，心里明镜似的，缓缓道：“也没什么想不想的，你要牢牢记住，不守神刀之戒，绝不能学神刀九式。”她心领神会，磨着萧铁骊与她一起练碧海心法。萧铁骊耿直之人，如何禁得起她巧言令色，百般纠缠。几年下来，懒怠练刀的观音奴进益不大，萧铁骊的刀法却是一日千里，让雷景行心痒难耐，整日想着把萧铁骊真正收归门下。奈何萧铁骊侍他如师如父，却抵死不学神刀九式，只恐一入套中，终生不得自由。三人一路行来，颇不寂寞。
观音奴在神刀九式上不甚用功，却爱读书。某次她听雷景行用汉话吟诵《凉州词》，顿时惊叹艳羡，只觉音韵之美，无以复加，央着雷景行教她。识得汉字后，便将雷景行藤箱中的羊皮卷当书来读。卷中记的都是雷景行游历所见的山川地理、风俗人情和奇闻轶事，令观音奴对中原的花花世界生出无限向往之心。
这日行到浊轮川，三人在河边打尖休息，雷景行取出簿子勾画此间地理，观音奴捏着一卷羊皮书呆了半晌，忍不住问雷景行：“师父，你这一卷里，为什么起首一句就讲‘湖山信是东南美’，真有那样美么？”
雷景行搁下笔，笑道：“这话却不是我说的，是苏夫子《虞美人》中的句子。”当下将这首词念了一遍。绍圣四年苏东坡贬谪海南，与当地士子多有交游，雷景行彼时仍在师尊座前，见过苏东坡数面。雷景行虽为海南黎族，习的却是汉家文化，对苏东坡颇为仰慕。
观音奴听了一遍便能琅琅重述：“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一时心中起誓，他朝要去见识这碧琉璃似的湖山。
萧铁骊在旁边听得好生气闷。他觉得汉话佶屈聱牙，若非雷景行和观音奴爱说汉话，他原不耐烦去学，忍不住拔刀而起，一舒胸中闷气。他习的仍是亡父传授的刀法，然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每一刀挥出，皆有风雷之声。只是碧海心法与神刀九式相得益彰，与他的刀路却不合，用力时常感到窒碍不通。
观音奴习刀五年，虽不甚用心，这一点倒也瞧得出来，蹙眉瞅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师父？”雷景行微微一笑，低不可闻地说了一个快字。观音奴一愣，琢磨道：“何以见得快就是好？”
雷景行缓缓道：“铁骊本来就天生神力，修习碧海心法后，经脉中更是劲气充盈，然而萧氏刀法讲究稳和狠，并不求快，于是他每一刀挥出，都似江海潮生，却生生地把这潮水给截住了，尔后再挥出下一刀，怎么会不别扭？”
观音奴大悟，叫道：“铁骊，你使刀的时候快点儿，不要断！”
萧铁骊闻言加快出刀的速度，起初举轻若重，没了章法亦失了平衡，到后来渐入佳境，只觉全身毛孔豁然大张，快美难言，而劲气与刀意合二为一，指东打西，无不如意。使到最后一式，漫天刀影敛去，方看见一个魁伟男子立于河岸，身后被烈烈刀风卷起的河水缓缓平复。观音奴看得心花怒放，大力拍手叫好。
至浊轮川边拔刀一舞，萧铁骊已窥见刀之堂奥。
进入辽国西境，萧铁骊听路人传言，新兴的金国在短短数年间侵吞了辽国宁江州、沈州、东京辽阳府一带的大片土地，西京道虽无战事之忧，然而末世的飘摇动荡之感已悄悄潜入人心。
宋真宗景德元年，辽宋订立澶渊之盟，宋国每年向辽国纳银绢三十万，换来辽宋边境百余年的和平；宋徽宗宣和元年，宋国与金国秘密缔结海上之盟，约定联合攻辽。国家间的盟约自然因时势变化，而东方的莽苍大地上，血腥即将再起。
朝堂上的变动，不是草芥小民所能预知，萧铁骊忧心的亦不过是族人的安危。金国夺去东京，离上京虽不近，却也不远了。于是昼夜兼程，与雷景行和观音奴赶至涅剌越兀部的春季营地。
辽天庆十年二月。早春的风依然砭人肌肤，草原上却已浮着一层茸茸绿意。萧铁骊放马驰过，想到十三年前带观音奴出走时的光景，心中一阵酸一阵痛，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转头瞧她，却笑盈盈地欢喜得很。
将近部族的营盘，遇到大队马群，蹄声隆隆，烟尘蔽日。三人不想撄其锋，侧身避让，待马群过完，才发现有人在后面紧紧追赶，箭矢如雨，射向赶马人。一支流矢飞过萧铁骊面前，他反手接住，看到箭尾上刻的标记，疑惑道：“是我们部族的箭？”
此时追赶的人已离得近了，观音奴侧耳听着风中传来的叫骂之声，怒道：“铁骊还琢磨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抢了咱们涅剌越兀的马，我去追回来。”萧铁骊不及阻止，她已纵马而去，捷如闪电。
逼近马群时，观音奴突然松开马缰，和身扑进马群。只见一领轻飘飘的月白旧衫，在马背上御风而行，远望去便似踏在惊涛之巅，好看煞人，也惊险煞人。须知马是活物，又在疾行之中，倘若她行差踏错，从一匹奔马跃到另一匹奔马时落空，即遭群马践踏，横尸当地。
萧铁骊心急如焚，急着冲进马群追她，却被雷景行控住马笼头。老头子斥道：“慌什么，观音奴的‘清波乐’步法，已经算得武林第一流了。”他看着她在马背上自如奔驰，又有些恨恨的意思，“若她练‘神刀九式’也似练‘清波乐’这般用心……”
说话间，观音奴已撵上了奔在头里的赤髯马。她跳上头马脊背，伏低身子，抱住马脖子，双腿夹紧马肚。赤髯马是还没去势的儿马子，性情暴烈，连主人也不曾骑过的。观音奴这一坐上去，激得它暴跳狂嘶，使出混身解数要将她甩下去。然而不论赤髯马如何闹腾，观音奴就像黏在它背上一般。她修习碧海心法，力量绵绵不绝，就是草原上的成年男子也远远不及。
终于，赤髯马的凶悍抵不过观音奴的顽强，筋疲力尽地在她面前低头。她轻而易举地驱策它转向，群马跟着头马一起回转，后面的赶马人挥响长鞭，大声呵斥，马群回头的汹涌之势却无法逆转了，只得向两边闪开，惟有一人一马在逆流中安然不动。观音奴与那人交错而过，又愕然回头，只见淡青天地间，黑色风帽下，一双矢车菊似的蓝眼睛向她望过来，极清极深的蓝，漩涡般令人沉陷。
惊鸿一瞥后，观音奴已被马群裹挟而去。涅剌越兀部的牧马人见马群回来，大声欢呼，及至看清观音奴，全都怔在当地。谁也没料到，竟是如此纤细的少年带回了马群，犹带稚气的浅蜜色脸蛋，轮廓完美，汗珠晶莹，日光下漂亮得让人不敢逼视。她笑着，“师父，铁骊，我把涅剌越兀的马夺回来了。”
牧人们正忙着将马拢在一起，忽闻嗖嗖数声，七支羽箭向观音奴背心的要害钉来，第七支箭几乎与第一支同时到达，竟是最难练的“七连珠”。观音奴坐在赤髯马上纹丝不动，微微仰起下巴。萧铁骊一跃而起，挥刀斩下，削落七支羽箭，凛冽刀风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深九分、长八尺的直沟。这一刀刚劲利落，激起一片彩声，惟雷景行看着地上干净笔直的轨迹，默然不语，想：“这般饱满，这般精纯，师尊极盛之日，也不过如此。铁骊不肯学神刀九式，实在可惜。”
抢夺涅剌越兀马匹的一干人围上来，当先的胖子身着轻甲，背负强弓，便是方才放箭的射手。胖子气势汹汹地喝道：“大胆暴民，竟敢妨碍我们办差。这是东路军征用的马，抗拒不交的，就地格杀。”
辽国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隶兵籍。涅剌越兀的牧马人同时也是本部族之兵，闻言挥着手中短钺，骂道：“放屁，皇上的旨意是十匹里征用一匹，涅剌越兀的大小马群加起来，只合征五百匹，现在你取走两千五，也他娘的抗旨。”
另一个年纪较长的牧马人，捻着胡须，不冷不热地道：“东路军一直与女真人耗着，需要补充军马，我们该当出力。只是涅剌越兀也有守土之责，你把马弄走一半，女真人要打过来，我们使什么？”
胖子呸了一声，拔出腰刀。双方各有数十之众，尽皆露刃张弦，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便在这时，一个黑衣蓝哞的男子插进两帮人中间，自马上俯身，凝神看着萧铁骊刀劈的痕迹。他气质清冷，俯仰间眼似寒泉，众人凡与他目光对上，尽都偏头避让，只觉一股子凉意直扎进骨头里去，那目光里竟似附着种莫可名状的冰冷魔力，消解了人心中的争斗之意。惟雷景行袖手而立，皓首蓝衫，干瘪瘦小，一双眸子却清光内蕴，与这黑衣男子坦然对视。
胖子垂下刀尖，示意手下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道：“嘉树法师路过此间，不知有什么吩咐？”
黑衣男子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路过涅剌越兀，想跟主人借宿，正好遇到有人矫旨行事。”望向萧铁骊和观音奴，“两位好俊的功夫，实在是契丹年轻人中的翘楚。”
观音奴见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忍不住朝他扮了个鬼脸。那男子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胖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态度顿时大变，与牧民们好生商量，圈了五百匹马走。牧民们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解决，拥上来向观音奴等人道谢，她笑嘻嘻地道：“谢什么，我们也是涅剌越兀部的。”
四人被牧民们簇拥着回到部族的营盘。不过半日，黑刀迭剌一双儿女的好本事便加油添醋地传遍了各家毡房。入夜后，营盘外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欢迎贵客光临及兄妹回归。萧铁骊不习惯这样的热闹，观音奴却玩得甚是开心，与部族中的少女一起大跳渤海踏锤舞。契丹人本就善舞，观音奴的身手尤为轻灵，又惯着男装，远望去宛然一名俊秀少年，踢踏回旋于一帮女孩子间，令雷景行大乐，一边饮酒，一边击节。那黑衣男子也在座中，熊熊燃烧的篝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极北之地的冰雪塑成，连火焰的热力与牧民的热情都不能使之融化。
观音奴跳得发热，停下休息时，忽然觉得身后异样，转过头，见暗影里一个鬓发斑白的妇人手挽木桶，呆呆地望着自己，水洒出来也不知道。观音奴向她走去，那妇人慌忙后退，木桶倾侧，余水尽泼在她裙子上，益显狼狈。观音奴托住她，笑道：“大妈，我帮你。”
妇人直起腰，“不用啦。”踌躇片刻，低声问：“你叫观音奴？”她容颜老去，依稀可辨出昔日风采，仿佛一束旧年的丝，光泽已黯，颜色已褪，却还有轻柔的美感，是草原女子中罕见的。观音奴对她颇有好感，笑道：“是啊，我叫观音奴，我哥哥叫铁骊。”
妇人半张着嘴，眼底的欢喜和悲伤扭绞在一起，令五官有些微变形。被这样盯着，观音奴尴尬起来，正想拔脚溜走，见铁骊大步走来，却不说话，石头般杵在她和妇人中间。观音奴拉拉铁骊的袖子，他仿佛从梦中醒来，向妇人单腿跪下，唤了一声阿妈。耶律歌奴知道萧铁骊执拗，从不敢想他会回来认自己，听到这声阿妈，胸口一紧，然而流过太多眼泪的眼窝，已经干涩得流不出泪。
观音奴听得真切，不由一阵茫然。她由萧铁骊抚养长大，在旁人看来有缺失的家，在她则是天经地义。懂得人世伦常后，她也问过萧铁骊，咱们的爹妈在哪儿？萧铁骊一语带过，说阿爹死了，阿妈嫁给旁人了。他不愿多谈，她也就此撂开手，再没想过这事。父母于观音奴，不过是称呼或符号，乍然见到活生生的人在面前，竟不知如何是好。
萧铁骊慢慢站起来。这些年的游历开阔了他的心胸，不管当年如何愤恨和决绝，在遇到乌发覆霜、形容枯槁的母亲时，曾经的恨意便似阳光下的冰雪一般消融了。留意到她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肌肤皲裂、青筋毕显的手，萧铁骊的脸沉下来，道：“他对你不好。“
耶律歌奴挺直脊背，道：“移剌很好……不过你走后三年，他就因为箭疮过世了。”绝口不提移剌的正妻在他亡后，对她百般挑衅和欺侮。
至此一家团圆。萧铁骊还好，观音奴缓过神来，却是快活得很。她自幼与萧铁骊为伴，稍长后有了师父也是男子，得耶律歌奴温柔呵护，只觉心头暖乎乎的，似在云端。
注：“（天庆十年）三月己酉，民有群马者，十取其一，给东路军。”——《辽史》卷二十八《本纪第二十八·天祚皇帝二》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八折 动息如有情
黑山西麓密林中，涅剌越兀部营盘旁有一处奇妙泉水，六个泉眼中会喷出酸、甜、苦、辣、咸、涩六种味道的水。据部族里的老人说，用这六味泉洗澡，可治百病。观音奴陪母亲来过一次便上了瘾，有时耶律歌奴懒怠动弹，她自己也会忍不住跑来。
观音奴踩着厚厚的松针，轻快地走向松林深处。这座古老的森林，数百年来从未被人砍伐，四人合抱的树干支撑着巨大的树冠，苔藓苍翠，藤蔓纠结，予人阴暗神秘之感。然穿行其间的少女，却似浓密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清新而明亮。
走到林中最大的那棵松树旁，观音奴在横斜的枝条上系了根黑色布带。契丹人分娩后代，有“红男黑女”之俗，若生男孩，父亲便用胭脂涂脸；若生女孩，父亲则用黑炭涂脸，如此才能保证孩子平安长大。而来六味泉沐浴的人络绎不绝，为免男女混杂，也用红黑两色区分，若有男子来此，见到黑布，自然就会止步，这是多年来约定俗成的。岂料观音奴走到泉水旁，四丈见方的泉池中已有一个男子在沐浴，不由恼道：“喂，你这人怎么不守规矩啊，害我白跑一趟。”
池中男子抬起头，原来是在涅剌越兀部借宿的那位法师。他气质冰冷，惟此刻长长的黑发散在水面，蓝色眼睛倦怠地半闭着，阴郁表情与幽暗森林说不出的契合，倒少了两分寒意，多了三分清韶。
观音奴想师父评论这人身份蹊跷，武功难测，宜敬而远之，悻悻道：“涅剌越兀的规矩，男人在六味泉洗澡时会在最大的松树上系一块红布，下次要做好记号。”
她拔脚便走，却听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站住。”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观音奴转身，扬眉，“那你叫什么？”
男子的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之意，“耶律嘉树。”
观音奴诧异，“好木头？”
耶律嘉树叹了口气，改用汉话道：“是嘉树。”他并不指望她能懂，然而那少女立即回以汉话：“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是这个嘉树？”嘉树胸口一痛，想着辞中深意，悲凉愤恨的情绪自心底蔓延开来，面上却淡淡的，“正是。你会说汉话？你读过楚辞？”
观音奴欢呼一声，“刚好知道这四句而已，居然蒙对了。我的汉话是师父教的，汉人这些词啦赋啦，像唱歌一样好听，可惜我会的也不多。”
“崔氏一贯以血统自矜，我鄙薄他家不与时世推移的傲慢作风，今日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在荒野中长大，却有这样的气质和谈吐，或许真是崔氏苗裔。”嘉树想着，徐徐道：“我要出来更衣了。”
观音奴眨眨眼睛，哦了一声，见他动也不动，方才反应过来，避到一棵松树后，停了片刻，又笑微微地探出头来，“我啊，叫萧观音奴。”
嘉树赤足站在泉池边，长衫敞着，露出“渭北春天树”一般秀削挺拔的身材。观音奴心中还没有男女之别，乍然见到这青年男子的裸体，并不扭捏害羞，弯指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哨，赞道：“你长得真好看。”
嘉树掩上衣襟，瞪着一脸无辜的观音奴，一股热意从脸上直窜到耳根，想要发作而无可措辞，重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观音奴看他的反应，也知道自己过分，迅即展开轻功逃走，然而勉强克制的笑声，还是顺着风飘到嘉树耳中。嘉树抿紧嘴唇，披外袍，束腰带，着靴子，不过短短片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冷却。他收拾停当，冷声道：“千丹，你可以出来了。”
一个黄衣老妇从密林深处慢吞吞地走出来，弯腰行了一礼，“主人。”
“你看如何？”
千丹眯着眼睛，却掩不住算计的光，“我看就是当年郁里和以敌烈带走的小孩，眉眼跟崔逸道长得一般无二，年龄也合得上。我猜那两个逃奴嫌孩子累赘，半路抛弃，却被涅剌越兀的人捡来抚养。”
耶律嘉树淡淡道：“不论是不是，既然生成这副模样，就要让她派上用场，省得我费心改造那些人傀儡的相貌，却没一个满意的。嗯，松醪会的事情筹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
“漏点消息到宋国吧，这样的热闹，怎么少得了崔沈两家的人。”
千丹迟疑道：“主人不是要这女孩儿参加松醪会么？那岂不是让两头碰上了？”
“正是要他们在松醪会上重逢。以雷景行的身份和观音奴的模样，崔氏不能不信；在我的操纵下碰面，崔氏又不能不疑。人若是存了怀疑猜忌之心，只要添一把柴，就能燎起一场大火。”嘉树盯着水波微漾的泉池，眼神肃杀，“如果观音奴不是崔氏长女，至少她能帮我达到目的；如果她确实是崔氏长女，那么千丹，你不觉得加倍的痛快么？”
这日，族中石匠送了观音奴一块鸡血石，她爱不释手，兴冲冲地拿回来给耶律歌奴看。未近自家毡房，已听到絮絮的说话声。观音奴修习碧海心法后，目力和耳力均比常人敏锐数倍，听母亲道：“这孩子的骨头细细一把，像南边的汉人，定是小时侯吃了太多苦，我要给她补回来。”
萧铁骊道：“说不定观音奴真是汉人哪，平日里尽磨着先生教她说汉话念汉诗。”
耶律歌奴大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铁骊自知失言，讷讷道：“其实把她从狼窝抱回来后，我就发现这个观音奴不是咱家丢了的那个观音奴，这个观音奴是黑山大神赐给我的。我一直当她是亲妹子，不，比亲妹子还亲。”
观音奴脑中轰地一响，下面还说了些什么就没听到。她也不是悲伤，只是陡然感到一颗心失了依凭，恍恍惚惚地转身往营地外行去，一个人在草原上踯躅许久，倦了便躺下来，望着天空发呆，反反复复地想：“铁骊把我从狼窝里抱回来，可我不是铁骊的亲妹妹，那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呢？别人都有明明白白的身世，惟独我这样糊涂。我到底是谁，我从何处来，将到何处去？”她想到深处，竟隐隐约约地怕起来，不知这渺渺天地，自己何以长成这般模样，何以思想，何以恐惧。
萧铁骊的话仿佛一把钥匙，为观音奴打开了一道新的门，令她开始关注自我，思索自己与亲近之人的关系，然而这问题并不是想一想就能了悟。迷糊中，观音奴听到有人在耳畔唤自己的名字，睁眼一瞧，顿时陷进一片广大温柔的蓝里，——是耶律嘉树的眼睛，挟着强大的精神力量，包住了她的灵魂。嘉树深深地看着观音奴，目光如同牵引傀儡的线，让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随他而去。
嘉树的衣袖甚是宽大，无风而动，托在观音奴腰间。观音奴的眼睛大大睁着，婴孩般清澈纯净，视线始终不离嘉树双目。她的个子还不到他肩膀，只能使劲仰着头，面庞的光泽很柔和，宛如一朵向着太阳的葵花，温暖的气息轻轻呵在他微凉的颈项和耳垂上。嘉树心中战栗，突然垂下袖子，转过脸去，不与她视线相接，蛊惑人心的力量随之消失。这纯真可爱的少女终究跟那些失去自我意识、随法师摆布的人傀儡不同，令他包裹着冷硬铁甲的心猝然生出缝隙。
观音奴清醒过来，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人，揉揉眼睛，困惑地道：“嘉树法师好啊，你好像大雨过后悄悄冒出来的蘑菇，吓人一跳。”
嘉树搜索枯肠，找些话来抵消这一刻的尴尬，“那日见观音奴在马背上施展轻功，轻盈飘洒，是我生平仅见。今日在这里遇见，忍不住技痒，想和你比试一下。”话一出口，他就想把最后一句掰碎了咽进肚里去，这毫无章法的应对让他懊恼极了。
观音奴吃了一惊，料不到这冷冰冰的人还有如此兴致，反正闲来无事，睨他一眼道：“好，比就比。”言罢展开身形，向前掠去。她奔了数里，听到身后全无声息，暗想已将他甩开，岂料一回头，见那人似笑非笑地跟在两步之外，悠闲好似散步。观音奴的好胜心被激起，身形微微一挫，随即全力奔出。
草原气候最是多变，方才还是晴好天空，忽然就乌云会聚，雷声乍起，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将下来。嘉树越过她，道：“算了吧。”观音奴方才知道他一直让着自己，怒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又要比试又不尽力，你是什么意思？”
嘉树看她这样认真，倒说不出话来。她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燕子般投进雨帘，他追了上去。雨越发大了，瓢泼或倾盆皆不足以形容，仿佛天河倒泻，汹涌而至。观音奴奔行甚疾，身体与雨水撞击的疼痛令她忘了适才的迷失和困惑，只觉得说不出的痛快。
观音奴衣衫尽湿，紧紧裹在身上，仿佛一杆春天的新竹，纤细而柔韧。她的脸微微仰着，像在承接雨水，五官极精致，气质却野性，越矛盾越美丽，令人无法呼吸。观音奴一直跑到脱力，脚一软，跌到地上。嘉树伸手想扶观音奴，又缩回去，静待片刻，看她将身子缩成虾米一般，白色布衣上渗出殷殷的血。他吃了一惊，弯腰抱起她。
此处的草原离平顶山最近，山中有数十个天然岩洞，嘉树辨了一下方向，带着观音奴往平顶山掠去。暴雨肆虐，他察觉怀中少女的身体越来越冰，不断有血渗到他手上，又被雨水冲走。
嘉树找到一个干燥的岩洞，洞中还有行旅遗留的干柴，他生起一堆篝火，来把观音奴的脉，却发现脉象虽弱，倒不像受了内伤的样子，心想总要把血止住再说。他不便查她伤处，低声问：“你的伤口在哪里？”
观音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觉一把钝刀在肚子里不停搅动，仿佛有什么要从肚子里剥离出来，自出生到现在从未如此痛过。听嘉树问她，咬着牙道：“伤口在肚子里面。”
嘉树一愣，“那哪儿来的这么多血？”
观音奴心中害怕，又有种说不出的羞涩，涨红了脸，吃吃道：“那个，那个，是从下面流出来的。”
嘉树懂了她的意思，面上蓦地一热，“你以前没有这样痛过么？没有这样流过血么？”
观音奴摇摇头。嘉树尴尬至极，镇定一下情绪，想这是她一生都要面对的事，理应由她母亲来教导，但自己既然遇到，总不好让她把这个当成不幸或污秽，斟酌片刻，道：“恭喜你了，观音奴，过了今天，你就不再是小孩，可以算作大人了。”
观音奴虽然痛极，神智却清明，断断续续地道：“哼，我早就是……大人了。那么……你长大的时候……也这样痛过啰。”
嘉树呛住，咳了两声，严正地道：“当然没有。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只有女人才这样。”
观音奴睁大眼睛，“不公平，为什么男人就不会痛？”
嘉树实在无法回答她的问题，避重就轻地道：“从现在起，你每个月都会这样一次，一直到老。”
观音奴倒抽一口冷气，看他一本正经，实在不像恐吓自己的样子，禁不住哭了起来，“不，我选择做男人。”
嘉树苦笑，“这个也是可以选择的么？从古到今的女人都这样，是无法悖逆的自然。”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硬着头皮安抚道：“我倒是听说有些内功心法，练成后就能斩断赤龙，再也没有这样的烦恼。”
“真的？”观音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练的是南海神刀门的碧海心法。”
嘉树眉毛一挑，“那就没办法了，神刀门的内功师法自然，不会悖逆天道。”他的眼底浮着阴霾，声音却含了不自觉的温柔，“好了，你是勇敢的姑娘，不要哭哭啼啼的了。”
观音奴从未这样哭过，闻言也觉得不好意思，拿手背胡乱擦擦脸，“奇怪，跟你说说话，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嘉树道：“那好，你守住丹田，想象自己晒着夏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观音奴依言闭上眼睛，嘉树运起“薰风”之功，手掌过处，观音奴衣服上的雨水顿时化作袅袅雾气，却不会触及她的身体。她特有的体香渐渐在岩洞中弥散开来，含着草木的清气，令人陶醉。
篝火燃得很旺，观音奴身上的寒意一去，倦意便涌了上来，精疲力竭地枕着嘉树的腿，昏睡过去。嘉树端坐不动，面上一片茫然。他回想刚才种种，心情郁悒，料不到自己发出幽眇离魂之术将她催眠，却又猝然收回，以致落得如此尴尬境地，更料不到自己刻苦修炼的冰原千展炁，在这样浑金璞玉的性格面前竟然毫无用处，这女孩儿天生就有种让人放松、不予设防的能力。
观音奴一直睡到月出东山，睁开眼时，正见到嘉树抱着手站在洞口，月光照着他的侧面，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坚定，睫毛像他的头发一样微带卷曲，在月光中历历可见，仿佛一幅剪影，那线条若刀削成，清峭而俊逸，在观音奴的心情看来，简直可说是温柔。
观音奴向嘉树致谢，他冷冷道：“既然你没事，我走了。”声音冷得彻骨，含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决断，说完便不顾而去，观音奴也不以为意，想这人虽然外表冷酷，心肠却很好。她灭了篝火，精神抖擞地回到自家毡房。耶律歌奴心痛得很，忙着帮她换干衣、煮热汤，又教她这时候需注意的各类事情。观音奴安心地听着歌奴絮叨，早把铁骊和歌奴说的话撂到一旁。
耶律嘉树在涅剌越兀部住了五日，临行时专程来到耶律歌奴的毡房，邀请萧铁骊和观音奴参加松醪会，“三月初九，上京城重开松醪会，邀请了各方技击高手，胜出者可以得到萧纯锻造的刀，不知两位可有兴趣？”
萧铁骊小时便听父辈谈起松醪会是顶尖高手之约，不意自己有一日也可跻于其列，心中自然期待。而萧纯是辽圣宗时的铸剑大师，传世的兵刃虽然不多，件件都是神器。萧铁骊转头看雷景行不置可否，打了个呵欠，观音奴却目光热切、跃跃欲试，当即点头答应。
嘉树递出四张帖子，观音奴接过来，见封皮是繁复雅致的缠枝卷叶蒲桃纹，透出清幽幽的松木香，忍不住放到鼻端，用力一嗅。这举动很孩子气，嘉树的嘴角微微一弯，寒浸浸的眼睛里便多了些和悦温暖之意，“如此，我在上京恭候四位到来。”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九折 未饮先如醉
辽国承袭唐制，以五京为中心，将国境分为五道。上京道所在，高原与盆地皆备，崇山与草原相接，风光壮美。尤其上京临潢府一带的平地松林，广大如海，青翠葱茏。百年前，真寂寺的主人耶律真苏在此与友人切磋武道，痛饮松膏酿的新酒，自此便成定规，每十年聚首一次，为辽国武林之盛事。后来真寂寺式微，松醪会便停了三十年，此番重开，收到帖子的人意外之余，也都欣然赴会。
三月初三，萧铁骊即与观音奴赶赴上京，雷景行与耶律歌奴也来助阵。四人安顿在汉城的白水客栈，前院是食肆，后院供住宿，甚是方便。吃饭之际，众食客议论纷纷，谈的都是松醪会之事。一人摩拳擦掌地道：“这次金国使臣来商量封册的事，听说松醪会重开，硬要搀和进去，说什么女真汉子想领教契丹英雄的本事。奶奶的，到时打他们个屁滚尿流。”另一人更兴奋，道：“除了收到请贴的高手，从没人知道松醪会的情形，这次竟允许观战，咱们一定要去呐喊助威。”
观音奴一边吃着糯米羊髓饼，一边笑道：“原来这么热闹，铁骊可不能输啊。”
萧铁骊见她额发垂下来，快要拖到乳粥碗中，替她顺到耳朵后面，“我会尽力，不过你若上场，可不要太逞强。”
观音奴扬起眉毛，“哼，铁骊瞧不起人。说实话，我才不稀罕什么辽国武圣的名头呢，只想撂倒女真狗熊一两只，让他们晓得契丹女子也不输人。”
雷景行哧地笑出来，“又说大话。观音奴啊，你平时若肯用心练刀，又岂止撂倒狗熊一两只。”
观音奴苦起脸道：“我哪里不用心了，只是每次集中精神练刀，头就痛得要命。喏，这里，这里。”耶律歌奴摸着她的头顶，骇道：“这么大的包，怎么弄的？”
萧铁骊道：“观音奴小时侯和人打架，被推到石墙上撞出来的。”
雷景行摇头道：“我早看过了，没妨碍的，小妮子就是偷懒。”
观音奴给他倒了半盏酥调杏油，抿嘴笑道：“师父，冷了就不好喝了。”
饭毕回后院休息，观音奴却是闲不住的，等歌奴困着了，悄悄地溜出客栈，一个人去逛上京的集市。她衣衫破旧，气质却如清辉泻地，即便在熙来攘往的集市中也难泯没于众人。一队骑兵自她身畔疾驰而过，未容人喘气，便又折回，当先一人叫完颜术里古，是金国使臣乌林答赞谟的侄子，术里古目光灼灼，扬起手中长鞭缠住观音奴的细腰，将她拉到马前，调笑道：“让我看看你的样子。”观音奴正专心看一个渤海人的杂耍，猝不及防，竟让他得手。
术里古放声长笑，伸臂一揽，想将观音奴抱到马背上。观音奴反手握住术里古的长鞭，用力一扯。术里古只觉一股力量海潮般向自己卷来，身子顿时摇摇欲坠，大惊之下奋力回拉，勉强稳住身子，手中长鞭却被观音奴夺走，连带掌心也被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观音奴将鞭子抛到地上，狠狠道：“什么样子？就是这样子。”
术里古脸色发白，跃下马，锵地一声拔出刀来。观音奴自不会退让，两下里乒乒乓乓打到一处，倒把看杂耍的人都吸引过来。术里古刀法凶猛，步伐却笨拙，观音奴试出他刀路，卖个破绽诱他前扑，中途却突然变招，斜刺腰眼改成横削颈项。她速度奇快，乍看上去倒似术里古自己将脖子往她刀上抹去，围观的人群不由一阵骚动。
便在此刻，一人掠过来抓住了观音奴的刀锋。观音奴用力抽刀，那人却突然松手，她不由仰面跌倒。背部将要着地时，观音奴脚尖一挫，向后跃起，身子一个大回旋，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这姿势如飞鱼破浪一般惊险曼妙，且她发髻在半空中突然散开，芬芳润泽似黑色流泉，观者无不哗然，万万没料到这样俊爽的少年原来是个女儿家。
术里古有断袖之癖，一见之下不免失望，“原来是个女孩儿。”观音奴厌恶他兀鹫般贪婪的眼光，呸了一声。
后出手之人叫完颜清中，是个眉宇开阔、神情温和的青年，清清嗓子正要说话，他身后的侍卫已抢着喝道：“大胆女子，竟敢冲撞大金国的贵人，还不跪下谢罪。”周遭霎时一片静默。
观音奴留意看术里古和完颜清中，耳悬金珰，只颅后留有头发，结成一根辫子垂下来，果然是女真人打扮，那侍卫的服色却是契丹的，不禁大怒，“大金？大金是什么玩意儿？辽国子民在煌煌上京的街边给人调戏，你不为民出头，在这里横什么？”斜眼看向术里古和完颜清中，冷冷道：“什么狗屁贵人？”她眉目也能说话，将鄙弃之情传达得淋漓尽致，围观者中有人禁不住笑出来，更有人大声喝彩。
术里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待要说话，被完颜清中摁住。完颜清中平和地道：“不过是个玩笑，姑娘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观音奴扬眉道：“玩笑么？”突然一刀刺向完颜清中，他侧身封挡，她顺势一转，滑到术里古身旁，挑断了术里古腰上的束带。观音奴得手之后，绝不回头，跃上屋顶而去。集市中人听她撂下一句“不过是个玩笑”，看术里古手提裤子的窘态，不禁莞尔，不禁暴笑，直笑得术里古怒发欲狂，被完颜清中勉强拖走。
观音奴踏着屋舍疾奔。每次全力施展轻功，都令她感觉恣意放纵的快乐，正得意间，察觉有人追了上来，回眸一瞥，竟是耶律嘉树，“是你啊，还真巧。”她开口说话，岔了气息，步伐便乱了。他托着她手肘，轻轻一旋，消解了她的冲刺之力，落在一条深巷中。
嘉树低头看她飞扬的衣角平复下来，不动声色地想：“巧吗？不过，第一次遇到你时倒是真的巧。”
观音奴靠着某户人家的院墙调整呼吸。墙内的槐树开得正繁，浓绿的枝叶伸出来，缀满累累花朵。风起时，白色小花翩然坠落，附在她乌黑的长发上，洗得发白的布衫上。嘉树嗅到一种浅淡的草木香，极清极纯，即使槐花的郁郁甜香也不能掩盖。他有些恍惚，定了定神，问：“顽皮的小姑娘，随便就在街市中用轻功，不怕惊世骇俗么？”
观音奴微笑，“那又怎样？”
“一个姑娘用这种促狭招数，未免……”
观音奴快活地笑，“那又怎样？”
嘉树移开眼睛，真正是飞扬跋扈的青春，让他禁不住慨叹。顿了顿，嘉树笑道：“我家就在附近，真正的汉式庭院，观音奴去喝杯茶么？”他笑时仿佛冰河解冻，十分明澈，微有暖意，她不觉点了点头。
说在附近，其实已离了上京三十里，好在二人的脚下功夫都不弱。观音奴看面前立着两座峭拔的山，双峰对峙，如同一座天然石门，两侧还有怒目金刚的高大石雕，奇道：“你家在这石头山里面？”
嘉树微微颔首，引她穿过石门。绿草萋萋的谷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奇峰，形若仙人驾御的巨舟。两人攀上峰腰，进入一个高约八尺的隧洞。这隧洞纯是天然，并非人工穿凿，穿行其间，时见绿色藤萝盘踞的巨缝或圆孔，明亮的天光透过繁盛的枝叶洒进来。观音奴轻轻吁了口气，关于狼穴的记忆早已埋葬在光阴深处，但走在这石壁森森的隧洞，她竟感到不可言说的亲切。
前面的嘉树突然停步，观音奴不防，撞上他的背，捂着鼻子叫出声来。他连忙转身，恰对着她的脸，呼吸相闻。嘉树猝然后退，停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转头指着一条石缝道：“看见对面山上的石窟了吗？”
观音奴探身出去，见远处的石壁上凿着三个窟，中间的最大，眉额上刻着“真寂之寺”四个汉字。她目力甚好，连深隐窟中的卧佛也辨出大致轮廓，“这石窟的名字有趣，凿在深山里头的佛祖可不是很寂寞么？”强劲的山风吹起她没束好的头发，露出线条柔美的下巴。他看着她，淡淡道：“是吗？我还听过一种说法，真寂的意思是圆寂，石窟中凿着释迦牟尼涅槃时的情景。”他说得客气，观音奴听得认真，“哦，原来是这意思。这下我可糊涂了，真寂寺只是个石窟，那你住在哪里呢？既然你是法师，为什么没有剃度呢？”
“我信奉居住在黑山的大神，而不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佛陀。至于先祖为何用真寂寺命名我们的教派，我也不知道缘故。”
观音奴好奇地道：“原来嘉树法师是萨满教中的巫觋啊，你懂得巫术么？”然而不管她怎么刨根问底，嘉树再不肯答话了。
走到隧洞中段，嘉树再度停下，这一次他很技巧地侧过身子，“观音奴，剩下的路程我必须蒙上你的眼睛，如果你还愿继续走下去。”
这一段隧洞非常幽暗，观音奴盯着他深蓝的眸子，点了点头，事实上她对即将到来的冒险充满期待。观音奴闭上眼，嘉树蒙上一块丝帕，牵起她的手。她的掌心因为握刀，结了一层薄薄的茧，除此之外的肌肤幼滑若孩童。他抿紧嘴唇，感觉很不自在，竟是二十八载光阴里第一次牵女孩儿的手。
一声轻响后，两人消失在被无数佛教信徒膜拜过的隧洞中。有时秘密置于众人面前，反而让人漠视。
观音奴感觉自己一直在走下坡路，随后变成平地。路程非常之长，期间听到不一而足的奇怪声响，她猜是各种机关。这情形让她想起小时在居延城遇到的吸血者，以及拘禁自己的地下迷宫。那时满怀惊恐，连哭都不敢，不比今日学得神刀门武功，虽不能说履险境如平地，心中确实没什么畏惧。
嘉树十三岁后修习真寂寺的冰原千展炁，体温原比常人低些，此刻握着观音奴的手，一股暖意从她指尖传来，说不出的舒服，平素走惯的路，竟觉得短了。走了大半个时辰，他解开她蒙眼的丝帕，“到了。”
观音奴睁开眼，却只见到一带粉墙，绕过墙去，才是曲院回廊，幽树明花。她是旷野中长大的人，几曾见过这等雅致庭院，罗幕低垂，花窗错落，移一步便换一种情味。两个侍童随嘉树去更衣，观音奴独坐在廊下，恍惚入梦。
有小婢端了茶来，杯盏如雪，茗汤澄碧。观音奴也分不出好坏，只拿来解渴，一气喝下去，初时不觉得怎样，慢慢回味，一股奇异的香味自喉舌间生发出来，荡气回肠。
忽听得走廊上木屐声响，观音奴侧过头，见嘉树散着头发，披一袭宽大白衣而来。长廊幽暗，他逆光行走，身周萦绕着冷月样的光华。观音奴不懂什么复古衣装、魏晋风度，于人的美丑也不大放在心上，此刻看他仿佛世外仙人，不禁呆了呆。
嘉树见观音奴面颊绯红，一双眼睛清波流转，竟有种难描难画的娇态，吃了一惊，“怎么了？”
观音奴困惑地道：“你家的茶恁地醉人，比酒还厉害。”
嘉树道：“是么？”他语声有异，观音奴立即察觉，不安地换了个坐姿，然而四肢已经酸软麻痹，无法动弹。那股奇异的醉意迅速侵入她的意识，眼神亦渐渐朦胧。嘉树端起观音奴喝过的茶嗅了嗅，随即抱起她，飞身掠出。
粉白底子琥珀黄花朵的夹缬罗幕垂下来，嘉树将失去意识的观音奴放在卧榻上，从暗格中取出一块混沌得辨不出颜色的香料，吩咐伏在脚踏上打瞌睡的两名侍童退到外室，看紧门户，不许任何人来扰。侍童们懵懵懂懂，浑不知那是专用于上邪大秘仪的越世香。在真寂寺的各种秘仪中，上邪大秘仪是代价最沉重的一种，施术者必须以自己的灵魂设誓，借助黑山大神的力量来控制受术者。世间有很多秘术都可以操纵人的生魂，然而没有哪一种能比得过上邪大秘仪，它能实现最彻底的侵占，也会导致最可怕的反噬。
嘉树以一柄小巧的银刀划破眉心，三颗血珠在刀刃处滴溜溜地滚动，却不坠下来。他将越世香和着染血的银刀抛进香鼎，仿佛倾进了整瓶烈酒，鼎中发出毕剥之声，即便放进炼剑炉中也不会燃烧的越世香冒出丝丝雾气，弥漫内室，模糊了各色器物，连一站一卧的两个人也模糊起来，不再似尘世中人。
嘉树立在卧榻旁，开始低声吟唱，音调奇特，像一条条色彩绮丽、身体冰凉的鳗鱼，游过袅袅香雾，缠绕着榻上的观音奴。和着吟唱的节奏，他的手指轻拢慢捻，似拨动琴弦，渐渐地手势繁复起来，然而动静间均循着一定的程式。他已将整个秘仪在脑海中预演了数百遍，此刻真正做起来，仍不敢有丝毫松懈，额头与背心沁出密密的汗珠。
观音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和眼珠都是透明的，茫茫然没有焦距。她循着嘉树吟唱的韵律，向他伸出手来。越世香将空气变成了既稠且滑的油膏，她举到一半便凝滞在空中，手指仍竭力向着嘉树张开，仿佛溺水者的挣扎。
嘉树握住观音奴的手，凝视着她在秘仪中变成黑白琉璃的眼睛，深深地望进去，穿过那瑰丽的琉璃通道，触到了她纯白无垢的灵魂。他已破开虚空之门，将在其灵魂深处烙下“上邪之印”，把她牢牢地攫在掌中，即使私密如人间夫妇，深爱似《世说》奉倩，也不能这样贴近一个灵魂，占有一个灵魂。
嘉树的吟唱突然断了，一室无声，这安静像是有形有质的，沉沉地压得人心悸。千丹点了两名小侍童的睡穴，焦灼不安地候在夹缬罗幕外，却不敢闯进去。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她听到内室窸窣有声，大着胆子将罗幕分开一线，正见到衣履整齐的嘉树俯下身子，吻住榻上少女的嘴唇，千丹慌忙合上帘子。细细的一缕越世香飘了出来，仿佛每一颗香气微粒都长出了翅膀，又仿佛一脚踏进香气的河流，千丹恍惚起来，慌忙咬住手腕，一股腥味在舌尖上绽开，人才清醒。
千丹面色青白，颤抖着走出外室，绝望地想：“我看顾下长大的孩子，为什么都会走上这条路？使用上邪大秘仪也就罢了，方才那一幕，无论如何不是上邪大秘仪中的程式，难道嘉树对那女孩有了情愫？不，这绝不可能，他明知道这是施行上邪大秘仪的禁忌。这孩子醒事以后，一心练功复仇，从未与女子有过纠葛，乍一见到这样明艳照人的女孩儿，有点把持不住，也是有的。”她不敢再想下去。
即便最柔嫩、甜美的樱桃花也不能比拟这少女的嘴唇，微微开启，齿间还留着茶的味道，舌头更香滑甘美到不可想象。嘉树捉住观音奴的手腕，一吻再吻，辗转吸吮，直到她发出不自觉的呻吟。他恍然惊起，单手握拳，抵住嘴唇，不相信自己竟然做出这种荒唐举动。
嘉树低头看着昏睡的观音奴。他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似极硬又极脆的玉，眉心的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半点痕迹。长得几乎连在一起的两道漆黑眉毛，压着他眼角微微上挑的碧蓝眼睛，那不是天空般坦荡明亮的蓝，而是深海的漩涡，黄昏的光线穿过重帘照进他眼底，折射出可怕的星芒。自二十岁时习得窥视和操纵人灵魂的术法，嘉树待人便有了不自知的俯视态度。惟此刻对着观音奴，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红尘中的普通男子没有两样，并非太上，岂能忘情。
嘉树展开右手，见掌心多了个火焰印记，与他在观音奴灵魂深处烙下的一模一样，然而本该由恨意凝结成的青色火焰，却朱砂般艳丽，浮在他掌上，仿佛冰盘里的一枚荔枝。嘉树轻轻按住观音奴的额头，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试一试，看你是否能脱出我的控制，甚至反过来吞噬我的意识，撕裂我的灵魂。”
观音奴睁开眼睛时，仍在廊下，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也忘记了自己曾被麻痹。嘉树殷勤地将一碟软饼推到她面前，“尝尝调了蜜的松花饼。松树每年二三月开花，过了时候就吃不着了。”
观音奴觉得腹中空空，也不客气，尽数吃了，忍不住回味：“好吃，一股清香味儿。”她疑惑地揉着额角，“我来了多久？好象很长，又好象很短，恍恍惚惚跟做梦似的。”
“你坐了很久，恐怕家人会担心你，我送你出去吧。”
“要蒙上眼睛么？”
“不必了，我带你走近路。”嘉树递给观音奴一颗碧绿的珠子，“你含在口中，可辟百毒。”他言语直接，从不解释前因后果，常令人觉得突兀，但观音奴与寡言的萧铁骊相处惯了，倒也不以为异，依言含在口中。嘉树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路上会看到很多异象，全是阵法和幻术，你不要害怕，跟定我就行了。”
沿途果然诡异，松风呼啸、白水逆流、星海动荡……种种异象纷至沓来，观音奴初时尚能紧跟嘉树，到后来脚下稍一迟疑，便失了嘉树的踪影。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阵势立刻发动，腥风四起，脚下的土地震得似要翻转过来。混乱中，一只手把住她的臂，带她入了平安之地，此后一路安静，惟四围混沌，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因疾行而发热的身体，隔了布衣传出融融暖意，贴着他冰凉的掌心。
出得阵势，观音奴才发现天已经黑尽了，素白的新月挂在天上，像挽起夜幕的一枚钩，在真寂院中竟不知道日夜的更替。她定下神来打量周围，左首是离上京不过两里的望京山，右首是疏阔的草原，回望来路，只有漠漠淡烟而已。
嘉树道：“我就送你到这里。”见观音奴吐出珠子来还他，“你留着吧。”
观音奴摇头道：“这么好的东西，哪能随便要啊，没这个道理。”固执地塞回他手中。
“来这里的路……”嘉树还未说完，观音奴已经懂他意思，打断他的话头，“我不会对人说的，连师父和铁骊都不说。”她耸耸鼻子，笑道：“其实到底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我现在也不明白。”
“多来几次便记得了。”他表情淡漠，深蓝色眼睛却似月下的海洋，细碎波浪微微起伏。
两人作别，嘉树目送观音奴掠过草原，躲开卫兵的耳目，敏捷地攀上城墙。他转身欲回，却瞅见草丛中有个小布囊，是观音奴所佩之物，拾起来一看，里面装了一块特尼格尔田山出产的鸡血石，莹白的羊脂冻底子，嫣红的霞彩漫过大半石面，犹如一只展翅的火凤凰，被她当成宝贝收起来。嘉树摩挲着温润细腻的石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回到真寂院，千丹已跪在院中，也不知跪了多久。嘉树不唤她起来，修长的指轻叩着回廊栏杆，半晌方道：“你是侍侯过母亲的老人，我向来看重，你倒不将我看在眼里，擅自在观音奴茶中加了千卷惑。若不是借上邪大秘仪将千卷惑的药力化解，她现在已失去全部记忆，变成了人傀儡。”
千丹低声辩道：“是，老仆知错，妄自猜度主人的心意，以为主人想洗去她的记忆，教给她仇恨。待到松醪会上崔逸道与她父女重逢，她便可直入崔家，为主人策应了。”
“你当真这样想？看来你并不知道，没有解药的千卷惑却可以借上邪大秘仪化解。我既然决定在今天给她施行大秘仪，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嘉树顿了顿，“不过多耗我三成功力罢了。”
千丹骇然失色，手心沁满冷汗，讷讷不能成言，只是叩首。
“服了千卷惑，等于是新生之人，要费多少心思调教，这短短半日怎么够？南海神刀门的雷景行可不是吃素的，到时被他看出破绽，可就白白浪费了这步棋。”他的眼底卷起危险的波涛，声音却安详，“隐忍了十五年，你以为将那些人割草一般杀光，我就快活了么？你以为我和母亲一样，对人施行上邪大秘仪是为了一己爱恋么？不，我要观音奴做我的眼睛，替我发掘这些浮华世家的罪恶；我要她做我的手，替我撕开这些清贵子弟的假面；我要让他们自己的子女来埋葬他们。”
嘉树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抛到千丹面前，“你擅自行事，差点坏我大计，罚你自断一指。”语声冰冷无情，千丹却大大地松了口气，伏在地上道：“多谢主人宽待。”真寂寺规矩严苛，断指不过是轻刑。她握住匕首，一刀斩下，切断左手的小指。十指连心，千丹痛得几欲晕厥。嘉树将伤药掷到地上，看也不看她，径直去了。
千丹并不怨恨嘉树，拾起伤药，心想：“这孩子一味以冷酷模样示人，若果然绝情忘义了倒还好，怕的是他改不了那副软心肠，最后反而害了自己。”
注：①“（天庆）十年春二月，金复遣乌林答赞谟持书及册文副本以来，仍责乞兵于高丽。……（三月）庚申，以金人所定‘大圣’二字，与先世称号同，复遣习泥烈往议。金主怒，遂绝之。”——《辽史》卷二十八《本纪第二十八&#8226;天祚皇帝二》
②“（女真）人皆辫发，与契丹异。耳垂金环，留颅后发，以色丝系之。”——《北风扬沙录》
③“苟奉倩舆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世说新语&#8226;惑溺第三十五》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十折 为君起松声
观音奴回去，只被萧铁骊淡淡责备几句，因她素来贪玩，轻功又好，溜出去一天半日本是常事。此后几日，嘉树再没来找过她，而三月初九转瞬即到，上京城为之一空，差不多的人都涌进了城外松林瞧那场罕有的热闹。
松林中有片极开阔的平地，悬空建着十丈见方的高台，支撑木台的八块巨石形似老虎，故此得名白虎台。耶律真苏当日开松醪会，曾说高手切磋，断不能像寻常武林大会一样供闲人起哄，便在白虎台周围三里设了禁制。真寂寺的机关阵势之术天下无双，自松醪会停开，此间已三十年没有人迹，这次解禁，可谓轰动全城。
萧铁骊一行从荒僻的南端步入松林，顿觉踏进另一个世界，天光被树冠隔绝，碧森森的凉意袭来，令人遍体生寒。一路老枝虬结，藤葛盘绕，无数人聚在一起发出的细碎声音混着松涛传来，像一首宏大的歌谣。
走了盏茶功夫，观音奴奋力分开一根遮蔽视线的巨藤，咭地一声笑出来。原来已经到了地儿，白虎台周遭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人，连四围的大树上亦都爬满了人，竟再无一立锥之地可供落足，“师父，我们来晚啦，这怎么进得去？”
雷景行笑道：“真寂寺向来低调，如今却这样招摇，那我们何妨再招摇一点？”解下佩刀，递向耶律歌奴，“无论如何，不要松手。”耶律歌奴迟疑地握住刀鞘，旋即被雷景行带起，飞越人群。时间虽短，对耶律歌奴来说，却是极奇妙的经历，她被一股温暖的气流托着，急速地从空中滑过，脚下一尺之地，人头攒动。有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失去了全部依凭，即将跌落之际又被暖流托住，仿佛从波谷攀上波峰，尔后稳稳地落在白虎台上。
人群轰动，喧嚷声中，观音奴低声道：“衰而不竭，生生不息，师父的碧海心法已经练到这一步了，咱们可不成。”
萧铁骊握住刀柄，笑道：“我的肩借你。”
两人心有灵犀，观音奴在萧铁骊之后跃起。力量将竭时，萧铁骊的刀猝然出鞘，雄浑的刀气将人群破开一道缝隙，他借此落脚，而观音奴右足在他肩上一点，毫不停歇地掠过，末了还是她先到达白虎台。有侍童迎上来，将两人引到右侧入席。
其时已是仲春，风中薄有暖意，观音奴脸上仍厚厚地敷了一层金色面膏，将本来容貌掩去大半。契丹女子每到冬季，便将栝蒌的黄色果实制成面膏，既能悦泽面容，又可抵御风沙，人称“佛妆”。她的妆面，众人皆司空见惯，惟台下一个穿着连帽披风的旅人惊咦一声，解开帽子，定定地看向观音奴。这旅人的脸一直隐在风帽中，此刻露出来，朗如日月，利似刀剑，竟是宋国武林世家中声名最著的英华君崔逸道。周遭推推搡搡的看客被他气势所逼，都不禁往旁边让了让。
耶律嘉树高踞白虎台上，将台下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拊掌道：“各位静一静。重开松醪会，是家母多年来的心愿，虽然老人家无法亲眼目睹今日的盛况，但她在天有灵，也会感谢各位父老、朋友的捧场。真寂寺准备了一百桶松醪，大家放开来喝，不要拘束。”他声音清越，加以内力，涟漪一般向外扩散，全场为之一静，随即欢呼起来。林间散布着许多巨大酒桶，虽说是“放开来喝”，但旁边都有白衣侍者照拂，场面热闹却不混乱。
嘉树举起双手，压住喧嚣的声浪，向台下一一介绍：“此番莅临松醪会的嘉宾，有大辽魏王。”一位瘦削的老者端坐在矮几旁，向台下微笑致意。魏王耶律淳是兴宗帝第四孙，当今天祚帝的叔父，向来留守南京析津府，每逢冬夏入朝，宠冠诸王。此番他借朝觐天祚帝之机出席松醪会，实是给了真寂寺极大的面子。
“金国使臣乌林答赞谟大人。”这乌林答赞谟态度倨傲，文风不动地坐在席上，一张脸冷得可以拿来做冻豆腐。方才为魏王欢呼的观众都沉默下来，场中气氛为之一僵。
“夏国的空见国师。”披深紫色袈裟的大和尚缓缓起立，向观者合十致意。和尚的眼睛长得很奇特，深灰色的眸子上覆着一层薄冰似的翳，看人时全无焦点，却又让每个人都觉得：他正看着自己。
“辽东半山堂的郭服堂主。”一个身着皮袍、头顶半秃的矮胖子朝四方团团一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初见郭服者，均觉他名不副实，不像凭着一鞭一钩纵横辽东三十年的大豪，殊不知他智谋深远，手段血腥。据说郭服是汉人与女真人的混血，其母原为宋国军妓，因故流落辽国，与奥衍女真的部落杂居，生他时不知父亲是谁，便随了母姓。郭服十七岁时，找到当年迫害母亲的汉军小头目，杀死他一家老少四十七口，连鸡犬都未放过，就此在江湖中立万。
“南海神刀门的雷景行先生。”雷景行只是来帮观音奴掠阵的，不料被嘉树一口道出身份，站起来搔搔头，咧嘴一笑。
观音奴不大留意这些大人物的亮相，打了个呵欠，低声对铁骊道：“这么多人，怪热的，我都出汗了。”
铁骊道：“把脸上的栝蒌擦掉吧。”
观音奴耸耸鼻子，“不行，我相貌不够威武，要用面膏来遮掩。”旁边顿时传来一声闷笑，观音奴侧头，见一个身材魁梧、结着长辫的女真武士斜视着她，意甚轻蔑。另一位袖手而坐，正是在上京集市中害她差点儿摔跟头的完颜清中，见观音奴视线转过来，便向她欠了欠身。观音奴愤愤地回头，心中盘算待会儿挑选对手时，定要跟那取笑自己的女真武士打一场。
铁骊拿手肘碰了碰她，“嘘，观音奴，快看那把刀。”
嘉树手中托着一把刀，正向众人展示此次松醪会的彩物。刀身从纯黑的鞘中缓缓拔出，亮银里沁着冷蓝的刀光顿时耀得人眼前一花，而刀口上淡淡的一抹胭脂红，于明艳中渗出一股烈烈杀气。据说这把刀名为燕脂，是铸剑大师萧纯为心爱的女子倾力打造，钢质完美，线条流畅，比普通单刀更为轻巧。
铁骊的眼睛灼灼发亮，“观音奴，这刀适合你用。”
观音奴笑吟吟地道：“真的？我不稀罕什么宝刀，只求咱们两个少受点伤，让阿妈少担点心。”
随后便该宣布赛程，郭服清清嗓子，抢先道：“我两位弟子想领教一下辽国诸位英雄的功夫，不如就让诸位依次向他们挑战，看看结果如何？”这话说得好生轻慢，台下顿时大哗，嘘声四起，更有人振臂高呼：“女真人滚出辽国去！”
嘉树不动声色地道：“郭堂主的弟子，功夫自然高明得很，不过比试尚未开始，二位高徒就坐到擂主的位置上，接受他人挑战，实在有失公允。即便我方胜了，也教人说是用了车轮战的法子，胜之不武。三十年前，松醪会上胜出的萧华老英雄虽已故去，辽国的青年俊彦却也不少，此次松醪会邀请了六位，与二位高徒一起，正好分作四对，决出四位胜者后再捉对比试，直到最后一位胜出。”
郭服干笑一声，道：“如此也好。”
魏王耶律淳主持抽签仪式时出了点岔子，观音奴指着方才笑她的女真武士完颜洪量，道：“我不抽签了，我就跟他比。”她身量尚未长足，玲珑秀气的手指这么戳着身材魁伟的女真人，其情形正如布娃娃向山林中的熊罴挑战，让人又是好笑，又为她捏一把冷汗。
魏王颇为担心，踌躇着看了嘉树一眼，却见他微一恭身，从容地道：“萧观音奴是参加此次松醪会的唯一女孩儿，年龄又最小，她不愿意抽签，王不妨照她的意思为她指定对手。”
余下六人依次抽了签，排在第一场的是观音奴与完颜洪量。台下有人认出观音奴便是那日在上京集市中呵斥女真人的小姑娘，这消息一经传开，很快引起共鸣。观众们跺着脚，有节奏地喊着：“观音奴，观音奴……”数千人的整齐呐喊汇成一股洪流，席卷整座森林，令乌林答赞谟也为之色变。至此，一场切磋武道的盛会，变作了辽金两国武林之争。
观音奴的身高与完颜洪量相差太多，若要与他对视，必须仰着脸，气势上先就输了一头，因此只平视着完颜洪量胸腹间的要害，握紧腰刀，一颗心渐渐沉潜下去，连周围地动山摇的呼喊也听而不闻。她从小与人打架无数，只这么一站，便是几无破绽、攻防皆宜的姿态。
完颜洪量稍稍收起轻视之心，一抖手中钢鞭，粗声道：“姑娘你先请。”钢鞭与软鞭不同，例属短兵器，他这把鞭子却长达三尺九寸，分为十三节，鞭身钉满倒刺，可知他膂力过人。观音奴目测一下钢鞭的攻击范围，懒懒笑道：“不必客气，你远来是客，我让着你。”
完颜洪量脾气急躁，与她耗了半刻，按捺不住大吼一声，一鞭挥出。这一鞭挟开碑裂石之力，破开空气时隐约有风雷之声，威势夺人。然他手上方有动作，观音奴已判明钢鞭去向，迅捷无伦地滑入鞭影中，直刺他前胸。完颜洪量的胸口突然塌陷下去，竟是练了一身软功。观音奴见机更快，实招翻作虚招，反手一撩，划伤他的左肩，回刀后撤之际，堪堪躲过那毒蛇般倒卷回来的鞭梢。
第一回合，观音奴占了先机，赢得彩声一片。完颜洪量怒吼一声，不顾左肩的血沥沥而下，将鞭河一百零八式连绵不绝地施展开来，再不给观音奴可趁之机。这招式名为鞭河，果然像黄河之水流到壶口，顿时洪波涌起，怒涛千叠。白虎台是用坚如铁石的千年古木建造，然而钢鞭落空击到台面上时，竟激得木屑乱溅，鞭出纵横沟槽。即便雷景行上场，想要击溃完颜洪量并全身而退，也得费点劲儿，何况刀功本就不扎实的观音奴。
观音奴从未遇到过这样强悍的对手，她的轻巧和机变在这雄浑霸道的功夫面前变得毫无用处。若说完颜洪量像能够驱策河流的巨灵，少女则像一只粉色蝴蝶，在疾风骤雨似的鞭影里飞舞闪避，美则美矣，却让人生出不堪长鞭一击的焦虑。萧铁骊呼吸沉重，握紧腰刀，等着出手的最佳时机，把观音奴从这该死的鞭子下拉回来。雷景行神色凝重，手指在几案上轻轻叩着。郭服却眯着眼睛，笑意不可遏止地从嘴角溢出。
人群静了下来，只有钢鞭带起的风雷之声在呼啸。完颜洪量使到第七十三式“厉波赴海”时，观音奴已经力竭。她用尽全力规避那如影随形的长鞭，至此已不能支撑。萧铁骊霍然起立，而雷景行的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了一枚精钢打造的刀片。
林中突然起风，于寂静中卷起阵阵松涛，让人悚然一惊。在雷景行和萧铁骊出手前一瞬间，在本来绝无可能出手的某个空隙，观音奴发出了第二刀。这一刀极其笨拙，在旁人眼中无疑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然而完颜洪量却露出极其恐怖的表情，发现观音奴的刀突然解体，化作一团晶亮的雾裹住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充斥着尖利的切肤之痛，甚至包括他的双目和口鼻，全身血液透过密密麻麻的伤口迸射而出，视野中一片血红。惊骇之下，完颜洪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钢鞭。
眨眼间胜败已定，方才还游走如意的钢鞭，垂死大蟒般盘在地上，观音奴的刀抵在完颜洪量腹部，堪堪推进半分。完颜洪量因发力时猝然松手，右肘已然脱臼。他输得实在莫名其妙，满场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却都莫衷一是，惟千丹辨出观音奴用了真寂寺的兵解之术。道家所谓兵解，指学道者因兵刃加身而解脱肉体，修成仙人，真寂寺的兵解却是一种强大的幻术，可令人产生兵刃解体，千万碎片楔进身体的幻觉。施展兵解之术本就消耗精力，况且是操纵观音奴发出，千丹担忧地看向嘉树，见他的脸白中沁紫，嘴唇全无一点血色，慌忙上前服侍。
观音奴与完颜洪量对满场欢呼听而不闻，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茫然对视。观音奴的第二刀完全不由自主，清醒之后，陡然觉得那一刻自己的灵魂被褫夺，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挤占了身体，让她产生强烈的排斥，心烦欲呕。
萧铁骊上前，掌着观音奴的手腕，轻轻抽回抵在完颜洪量腹部的刀，创口不深，只有少量鲜血渗出来。萧铁骊牵着观音奴回到席上，她脸上涂的栝蒌膏被汗水一冲，花猫一般，耶律歌奴拿巾子给她擦净，问她哪里不舒服，却白着脸儿不说话，眼神惶惑。雷景行的本意是让观音奴出来历练，吃到苦头后练刀能勤快点儿，看她现在魂不守舍的模样，颇感后悔。
完颜清中也上来搀扶完颜洪量，低声问：“大师兄，你怎么了？”完颜洪量一颗心兀自狂跳不已，左手按着胸口，察觉自己除了肩部和小腹的刀伤，其余并无伤损，怔忪地道：“没什么，一时眼离了。”郭服听完颜洪量低声讲述方才的幻觉，阴沉着脸道：“萧姑娘小小年纪，不但是南海神刀门的高足，还精通萨满教中的幻术，可真是了得啊，嘉树法师以为呢？”
耶律嘉树服了千丹呈上的药，脸色略微好转，道：“说到萧姑娘如何胜出，想南海刀术已臻通神之境，岂是我辈俗人可以妄测。”
雷景行打了个哈哈，“嘉树法师过奖。唔，法师的脸色这般难看，不知哪里不适啊？”
嘉树淡淡地道：“我这心疾与生俱来，发作时也不分时辰地方，让诸位见笑了。”台上坐的俱是一等一的高手，虽看不出观音奴借助了外力，却都觉观音奴胜得蹊跷，然而到底哪里不对，还真指不出来，台下的崔逸道亦露出深思的表情。上邪大秘仪是真寂寺的秘中之秘，外间无人知悉，故此嘉树笃定。
此后三局，完颜清中、萧铁骊与辽国另一名获邀者耶律阿宁胜出。观音奴呆坐一旁，无论周遭如何热闹，皆不为所动，只有萧铁骊比试时，一双明蛑紧随他的刀锋移动，显得颇关切。雷景行看出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暗想这次小妮子吓得不轻，悄悄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萨满教的幻术了？”观音奴摇头，“我哪里学过，定是那家伙输得难看，找个借口来搪塞，反正别人也见不到，他怎么说都成。”
休息半个时辰后，决出的四名胜者重新抽签，雷景行与耶律歌奴均要观音奴放弃，孰料她瞪大眼睛，愤愤地道：“我很差劲么？就算会输，也一定要上场，绝不能让那个女真人不战而胜。”
耶律歌奴叹气道：“你未必跟那个女真人抽到一组啊。看你拿着刀子这样比来划去，我实在担心得很。你已经胜了一场，不用再比了，让你哥哥去打吧。”
观音奴嘟起嘴，“阿妈不要泄我的气，说不定我会跟铁骊抽到一组，那岂不是更妙。铁骊，哥哥，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萧铁骊禁不起她的软语央求，“你倒是想得美，人家知道咱们是兄妹，待会儿要分开抽签的。不过阿妈你就让观音奴上吧，有雷先生和我在旁边盯着，观音奴不会有事。”
雷景行看她刚才已经被打懵了，现在又这么精神，也欣赏她的斗志，颔首同意。
抽签时，萧铁骊与耶律阿宁抽到第一组，观音奴与完颜清中抽到第二组。耶律阿宁使一根钩棒，招数特异，萧铁骊胜得艰难，身上多处挂彩。雷景行看得心痒，想这小子家传的刀法虽然平平，辅之以神刀门的碧海心法，再加上他临敌对阵时反应超卓，常在必输之境中被对手逼出一些怪招来，进而逆转局势，实在是天生的武者，资质大佳。惜乎这头犟牛一直不肯真正拜到神刀门下，修习神刀九式，实在可恨啊可恨。
观音奴见铁骊胜了，暗暗盘算：“我跟完颜清中也算交过手，看来不凶，其实是个狠角色，想赢他似乎不大可能，不过我若将他的内力多多消耗，对铁骊就大大有利。”转念一想，“不对，身为武者，自当光明磊落，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想东想西，不单看轻铁骊，也看轻了自己，只管放手一搏吧。”她卸了心里的包袱，笑吟吟地游目四顾，见耶律嘉树眼中微蕴笑意，向自己看过来，那目光清凉透彻，似乎能洞察自己心意一般，不由大骇，转念一想，怕什么，难不成他还会读心术？于是瞪回去，见嘉树眼中笑意更盛，便向他扮了个鬼脸。这一来一去，旁人还没什么，白虎台下一心关注观音奴的崔逸道却尽收眼底。
“咚”的一声鼓响，第二组的比试开始。完颜清中使的是双钩，一钩横在胸前，一钩指地，道：“萧姑娘，你先请。”同样的话，完颜洪量说来是傲慢，他说来便是文雅。观音奴也不多言，清叱一声，手中刀向他抹去，完颜清中抬右手一格，左手还了观音奴一钩，三把兵器顿时绞到一处，单刀与双钩相碰时的叮叮之声不绝于耳，俨如急管繁弦。
观音奴方才与完颜洪量对阵，只出了两刀，早憋了股劲儿，一上来便是快攻，刀势绵密，几无空隙。她轻功最好，在刀网中穿梭游走，宛如回风舞细雪，浓雨打梨花，看得众人入神。惟有雷景行在一旁拧眉、切齿、顿足、扼腕，只觉她或者火候不到，或者招式用老，或者准头不好，总之错过多少取胜机会，全是平日练刀不勤的缘故。
完颜清中性子沉稳，又防着观音奴使出什么古怪幻术，一直居于守势，直到观音奴露出破绽方才回击，右钩向她头上斩去，势如猛虎下山，是钩法中少见的招数。观音奴避无可避，上身往后一倒，细腰之柔，似被折断一般。完颜清中的杀着还在后头，身子向前一探，左钩攻向她肋下。观音奴向后下腰，未及收回，左手就势在地上一撑，伸足勾住了完颜清中余势未了的右钩，竟腾身而起，立在了完颜清中的右钩上，随后身子一旋，轻盈落地。她躲得虽漂亮，却再无余暇抵挡完颜清中的第二波进攻，幸好完颜清中也无意伤她，借她在空中调整姿势之机，以左钩震落了她的刀，替方才钢鞭脱手的完颜洪量找回了场子。
观音奴落地之际，亦是单刀脱手之时，却并不狼狈，姿态清拔，倾倒众人。她面颊发热，静了片刻，足尖轻挑落到地上的刀，伸手接住，爽快地承认：“你赢了。”
完颜清中轻咳一声，道：“萧姑娘轻功超群，在钢钩上也可作宛妙之舞，比汉人皇后的掌上舞更加惊险。”
他倒是真心赞美，观音奴听来却不啻侮辱，瞥他一眼，笑容灿烂，星眸贝齿，耀得完颜清中眼前一花。谁知观音奴翻脸好比翻书，瞬间把脸垮下来，冷冷地道：“你酸叽叽地说什么，我听不懂。”她转身就走，将还没回过神来的完颜清中晾在当地，其人表情甚傻，惹得众人窃笑。
雷景行忍笑道：“观音奴啊，你再不用功，人家都把舞刀当成刀舞了。”
观音奴懊丧地踢着矮几的木腿，“知道了。”
决胜之局在萧铁骊与完颜清中之间展开。两人都已比过两局，虽未直接交手，彼此的武功路数早看得眼熟。实际交手方知不然，萧铁骊与耶律阿宁对决时已倾尽全力，完颜清中则颇有保留，此刻尽数施展开来，杀得萧铁骊左支右绌。百招之后，完颜清中直袭中路，双钩一分，在萧铁骊胸腹间拉出两道伤口，鲜血泉水般涌出来。砰地一声，萧铁骊向后一倒，重重地砸在白虎台上。众人皆看出完颜清中占尽优势，但心中总有万一之想，只盼萧铁骊似刚才一般绝地反击，赢了完颜清中。此刻看他倒地，心底一凉，均想：“我们输给女真人了。”
观音奴从椅子上跳起来，全身簌簌发抖。惊恐的声音在她耳边盘旋，她以为自己尖叫出声，其实只是嘴唇开合而已。嘉树微微扬眉，万万没料到这纤细少女竟有如此狂暴的灵魂，她的愤怒狂潮一般卷过他的脑海，使他这个窥视者也感到战栗。如果灵魂可以杀人，此刻完颜清中已经千疮百孔。嘉树想：“暴烈的灵魂虽然比安静的灵魂难控制，然而她爆发出的力量如此巨大，若能善加利用，对我的谋划大有助益。”
完颜清中已收起双钩，萧铁骊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刀，盯着完颜清中的眼睛，道：“比试还没结束。”他全身染血，面上的血污被汗水一冲，越发显得狰狞，黑多白少的眼睛曜石一般闪着光，其中的杀气和战意令完颜清中也觉得钦佩，双钩一错，道：“今日得与萧兄这样的汉子一战，无论胜败，都是人生快事。”
观音奴奔上去，将萧铁骊胸腹间的伤口紧紧裹住。两人到处流浪，受伤乃是常事，她做来自然驾轻就熟。完颜清中见她弯着颈项，嫩红嘴唇微微撅起，凝神为萧铁骊包扎的样子，心中蓦然一动，观音奴恰于此时抬头，恶狠狠地剜了完颜清中一眼，迫得他心中又是一跳。
观音奴回到场边，听雷景行懒洋洋地道：“哼，蛮牛，只凭一腔血气就可以赢人家了么？”她不由恨得跺脚，“师父只会说风凉话。”
耶律歌奴两手交握，捏得指节发白，涩声道：“观音奴，你去劝铁骊下来吧。”观音奴一愕，随即摇头，“不，铁骊不会下来，不会认输，除非他已经拼尽最后一分力。”
雷景行轻轻咳了一声，道：“观音奴，你还记得我教你练一江春愁时说的话么？你记得一江春愁的九十九种变化，也记得每一种变化的九十九种衍生，但你从不肯想一想为什么如此变化。至于铁骊，你每次和他试招，倒是他输的时候多些，但刀法中蕴涵的奥义，或者他比你领悟更多。铁骊是在你学神刀九式以后才开始梦游的吧？其实那家伙做梦都在练刀啊，他白天输给你，晚上做梦时琢磨出的反击，嗯嗯，我见过几次，大有可观。”
一江春愁是神刀九式的第一式，也是观音奴的入门第一课，她听雷景行这么一说，赧然之余，心中存着一线希望，叫道：“铁骊，你记得师父在删丹城时说过的话么？”场上正要再战的两个人回过头来，听她一字字地道：“师父说，春江潮生，奔流到海，水还是那些水，可是流过的河道堤岸不同，呈现出来的形态气韵便也不同。武功同理，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要拘泥在套路上头，随机而发才好，就跟铁骊做的那些梦一样。”
完颜清中哑然失笑，这道理众人皆知，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值得这样郑重地说出来么？倘若萧铁骊真懂得随机而发，甚或料敌机先，也不会被自己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萧铁骊心中一震，想起观音奴初学神刀九式时，最爱缠着自己和她过招。一江春愁变化繁复，轨迹莫测，乍见目眩，顷刻神驰，他不欲学神刀九式，刻意忘记白日所见，然而夜间发梦，那些神妙的招数便片鳞只爪地在脑海中复活，轻灵而诡谲，在匪夷所思的空隙里向他刺来，他竭力闪避，奋力回击，却每每在冷汗中惊醒。
此后的比试，成为鬼神亦感惊艳的一战。萧铁骊因幼妹的一席话而顿悟，并在必输之境中爆发，其招数流畅挥洒如庖丁解牛，飘然无迹似羚羊挂角，不拘泥于以往任何一种套路，后世人乃名之曰“梦域影刀”。这是一种纯粹的刀法，与幻术无关，然而它在梦境中衍生，一经展开，狂暴的战意里也挟着梦的魔力，不单催眠了对手，也催眠了众位凝神探究其精要的高手。
完颜清中应对这刀法，便似十五岁时孤身陷在狼群，碧眼环伺，腥风扑面，稍有差池便是噬肉灭魂之祸。
郭服眼底凶光毕露，令眼角亦为之变形，他脑海中来来往往，尽是当日劈杀汉军小头目一家人的情景，以及最后将仇人尸体鞭得体无完肤的痛快。
雷景行记起了少年时在南海学刀的情景，每天白沙上劈风千次，潮汐中破浪千次，然而无论他如何挥刀，终究不能将神刀九式练至更高境界。终有一日师父太息，道：“就这样吧，出去历练历练，或者有所进益。”三十年后的此刻，他再度重温那一刻寒凉苦痛的心情。
崔逸道目光灼灼，十三年前黑山道上被契丹人掠走的女婴，与白虎台上观音奴的面孔一时重合，一时分开。这容颜酷似自己、神情却像希茗的姑娘是否自己的女儿呢？他喃喃自问。
观音奴梦见小时候与铁骊夜宿兀剌海城外，野生忍冬的绿藤缠绕在林间，唇形花朵对生在叶腋上，初开时洁白，渐变为明黄，金银错杂，散发出清澈的香气，沁到衣服头发上。
千丹想起了江南，脂粉香味的腻水下隐着罗网，袅袅娜娜的柔枝里藏着冷箭，汉人的地方看起来温柔旖旎，其实诡谲险恶。
白虎台上，连夏国的空见国师也露出恍惚神色，惟耶律嘉树垂着眼帘，表情淡漠，然无风而动的衣袖和发梢，证明这可以操纵人灵魂的法师也在全力抵御梦之刀的力量。
这些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梦尽被萧铁骊的梦吞噬，形成极为狂暴的力量，杀得完颜清中一败涂地。如果说萧铁骊已展现的天赋仿佛海面上的浮冰，那么现在海水退去，露出了底下的崔巍冰山，教人只能仰视。
辽国天庆十年三月初九，上京城松醪会，萧氏兄妹大败金国高手，夺得宝刀燕脂，名扬北疆。这消息被经商的行旅带到夏国居延城时，已是暮夏。卫慕氏的小姐银喜乍闻这消息，连鞋袜也未及穿，赤足闯入居延海旁的双塔寺。
幽暗的僧房里，卫慕银喜咄咄逼人地问没藏空：“听说了么？那个契丹的英雄，松醪会上打败半山堂高手的人，他叫作萧——铁——骊。”
僧人的脸隐在暗影里，平静地回答：“辽国只有萧和耶律两姓，铁骊是他们的古老部族之名，叫萧铁骊的契丹人很多。”
卫慕银喜冷笑，“并不是每一个叫萧铁骊的契丹人，都有一个叫萧观音奴的妹妹。”
没藏空听出她的意思，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听说金兵已攻破了辽都上京，天祚皇帝逃到了沙岭。现在辽国兵火连天，不可轻易涉足，况且你婚期已近……”
卫慕银喜的手指将桌面抓得格格响，打断他道：“杀父大仇不报，我有何面目与人谈婚论嫁？就算踏破铁鞋，我也要证实这萧铁骊是不是杀了我父亲的萧铁骊。”在漫长的光阴里持续不断地憎恨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辽国传来的消息成了银喜人生的一个转机。与野利氏的婚事，诚非她所愿，而与没藏空一起踏上复仇之旅，令她心底生出了隐秘的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欢喜。
没藏空轻轻转动着小指上卫慕氏与没藏氏盟誓之戒，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注：“北妇以黄物涂面如金，谓之佛妆。”——宋●张舜民《使辽录》
契丹女子“冬月以栝蒌涂面，谓之佛妆，但加傅而不洗，至春暖方涤去，久不为风日所侵，故洁白如玉也。”——宋●庄绰《鸡肋编》
“有女夭夭称细娘，珍珠络臂面涂黄。南人见怪疑为瘴，墨吏矜夸是佛妆。”——宋●彭汝励

第一卷 黑山白水 第十一折 此会在何年
昨夜有雨，初升的太阳照着草场，蒸出湿漉漉的青草味儿。萧铁骊从毡房里钻出来，深吸一口清凉空气，朝自家羊圈走去。围栏旁站着位中年男子，英俊得令人侧目，向萧铁骊抱拳道：“萧英雄，早。”说的是非常蹩脚的契丹话。
松醪会后，来涅剌越兀的访客便络绎不绝，显赫如魏王耶律淳，贫贱如边陲的牧民少年，然而没有哪位似眼前这位，未及道出来意，已令萧铁骊感到不适。
“我，崔逸道，宋国人，十三年前，黑山，我女儿……被抢走。”他说得断断续续，脸上却始终挂着微笑，风度仪表都无可挑剔。
萧铁骊知道自己为何不舒服了，面前这人与观音奴长得太过相像。他的身体突然绷得弓弦般紧，打断了崔逸道的话，“说汉话吧，我听得懂。”
“我的长女生在宋国大观元年，也就是贵国的乾统七年。那年夏天，我带妻女来黑山寻找金莲，到了山顶，却被一群契丹人伏击，抢走了我女儿。”
“黑山是我们的圣山，除了祭祀，没人会随便进山，更何况在山里抢人。我家观音奴是从黑山狼洞里抱回来的。”
“我无意冒犯圣山及萧英雄，也不曾质疑观音奴的来历，不过我确实在黑山丢了女儿。夜来被劫走时，尚在襁褓之中……”观音奴清亮的声音恰于此时响起：“铁骊，奶茶煮好了。”崔逸道遥望毡房门口的少女，续道：“若夜来长到现在，正好这般年纪。”
萧铁骊缓缓放松肌肉，吸气，吐气，道：“观音奴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要先向她讲明。至于她是不是你丢失的女儿，现在还不清楚。你在门外等着。”
“观音奴，还记得你小时候被狼叼走的事儿吗？”
观音奴正给雷景行和耶律歌奴斟茶，手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道：“记得啊，是铁骊把我从狼窝里扒拉出来的。”
萧铁骊额上的青筋暴了出来，费力地道：“我妹妹被狼叼走了，我从狼洞里把你抱了回来，但你不是我妹妹，你是比我亲妹妹还亲的妹妹。”
观音奴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铁骊真会绕啊，我知道了。”她没有半点惊讶之色，倒是雷景行诧异地放下茶碗，认真打量观音奴，见她秀骨玲珑，手足纤小，长得不像虎背熊腰的萧铁骊，与身材高挑的耶律歌奴也不同。
毡房中突然静了下来，观音奴微微笑着，语调轻快，“是啊，我不是阿爹阿妈亲生的，这不要紧吧？如果你们都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歌奴揽住观音奴，摸着她鸦翅般漆黑光亮的头发，“谁在意这个啊。观音奴是咱们家的宝贝，看到你笑，阿妈的皱纹都会少两根。”
萧铁骊闷闷地道：“方才在羊圈那儿碰到一个姓崔的汉人，说十三年前在黑山弄丢了女儿，年纪正好跟咱们家观音奴差不多。观音奴的样子……”他使劲吐出一口气，感觉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不想说出来，又不得不说出来，“跟他很像，非常像。那人就等在外面。”
崔逸道听得真切，掀开帘子走进毡房，向雷景行施了一礼，道：“久仰雷先生大名，后学有礼。”向耶律歌奴一揖，“大娘康健。”从容地坐下来，微笑道：“冒昧登门，打搅诸位了。在下崔逸道，宋国人氏，十三年前为家母求药，在贵国的黑山丢失了女儿。”他声音一低，用手按住胸口，“这是我一生至痛至悔之事，内子更是耿耿于怀，十三年来未尝展眉，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这次松醪会上，意外发现萧姑娘的神态酷似内子，又听说她是在黑山狼洞中抱回来的，故此寻到这里。我并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只想请萧英雄指认一下当时的狼洞，看有没有小孩子的东西掉在那里。”言毕俯下身子，额头一直触到地面。
崔逸道与身着男装的观音奴斜向而坐，宛如大小玉树，交相映照。天南地北的两个人，性别不同，年龄悬殊，若不是源自同一血脉，岂能相像到这种程度。雷景行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信了八九分。
观音奴低头玩手指，半晌听不到人说话，抬起头来，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勉强道：“只是去狼洞看看而已？”
崔逸道笑道：“只是去狼洞看看而已。”
崔逸道站在黑山隘口，不由得心潮起伏。当年希茗在山中宛转作歌：“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歌声早已湮没在光阴深处，山林却依然青翠安谧，可谓一树碧无情。他们在此间痛失爱女，希茗对他虽无怨怼，伤痛之情却始终不息。她嫁给他十四年，人人称羡，皆道这姻缘坚固如金石，美好若云锦，惟他明白，她的痛苦煎熬是青瓷上的一痕瑕疵，也许相安无事，也许有一日便会裂开。
萧铁骊献上给山神的祭品，与观音奴一步步走进黑山。两人都很小心，呼吸轻柔，步履无声，惟恐惊扰了山神。崔逸道拍拍侍童崔小安的头，示意他赶紧跟上。到了当日那处悬崖，萧铁骊引着众人跃到洞口的平台上。
观音奴瞪着黑沉沉的狼洞，慢说如今身材高大的铁骊，便是自己也难爬进去，胸口蓦地一酸，回身抱住他，低低唤了声哥哥。委屈、庆幸、哀愁……种种情绪交织到一起，观音奴觉得心口生发出的那点酸痛一直浸到四肢百骸，沉得抬不起迈不开，像只松鼠一样巴着铁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她拼命将哭声吞回去，间或传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反而更增凄楚。萧铁骊心中难受不亚于观音奴，却说不出来，只感到胸口的衣裳被她的热泪漫漫洇湿，变成一块烙铁。
两柱香的功夫，小安从狼洞中爬了出来，腋下夹着一块破败得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缎子。崔逸道接过来细看，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我女儿的襁褓，内子亲手绣制，正面是千叶莲花，反面是折枝茱萸，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爷，还有这个。”小安举起一根碧绿的磨牙棒。崔逸道一眼认出，不由狂喜，心道：“希茗，这确凿无疑是我们的女儿了。这一次，我一定带她回家。”
观音奴侧头看了萧铁骊一眼，在瞬间作了取舍。她蹲到小安面前，笑嘻嘻地拍去他身上的浮土，柔声问道：“你只找到这些东西么？没别的了？”小安摇摇头，口齿清楚地回答：“我仔仔细细找了三遍，只找到这两样，剩下的都是些骨头。”
观音奴站起来，坦然地看着崔逸道，一板一眼地道：“当年被狼群叼走的小孩有好几个，看来您女儿也在其中。”她后退一步，拉住萧铁骊的手，“可是被救出来的只有我一个，我也许是您的女儿，也许不是。从我与父母分离的那一天起，我想，我这一生是不可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啦，可我确确实实地知道，萧铁骊是我哥哥。”铁骊宽大的手掌包着观音奴的小手，心中亮堂堂的。
崔逸道注视着观音奴，心想：“你要真跟这契丹人是兄妹，那才奇了怪了。”但他是何等样人，并不与观音奴辩驳，微笑道：“这是我女儿小时候的东西，我拿着也没用，不如送给姑娘玩儿吧。”
观音奴见那磨牙棒像竹枝上的一滴露珠，翠生生地从他指缝中滴下来，禁不住伸手接住，掌心顿时一凉。她不知这是极名贵的翠玉，见崔逸道并不逼迫自己认亲，笑吟吟地道：“那就多谢你啦。”
崔逸道不与观音奴正面冲突，私底下却来找萧铁骊商谈，态度恳切，言语感人。萧铁骊听得心乱如麻，却无辞推脱，只道：“我想想，过几日答复你。”于情，他绝不愿意观音奴远去异国；于理，显然应促成观音奴与父亲相认。萧铁骊素有决断，惟独此事在心中反复斟酌，仍然踌躇难决。
这日，观音奴陪耶律歌奴去六味泉沐浴，雷景行在附近写生，归来时见毡房中只有萧铁骊一人，困坐愁城，望着房顶发呆。雷景行丢下画囊，道：“铁骊啊，看你这几天心事重重，为了观音奴的事发愁？”
萧铁骊木然无语，呆了半晌，突然道：“先生，这姓崔的汉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在雷景行默许下学了神刀门的碧海心法和轻功，却未修习过神刀九式，故此虽以弟子礼事雷景行，却不称他师父。
雷景行游历四方，对各地人物了如指掌，当下娓娓道来：“这崔逸道别号英华君，论家世背景、武功才略，都算得上宋国第一流。你知道武功传承，不外师徒、父子两条路，武林中各方势力，亦可因此归结为门派、世家、独行客三种。大宋武林的百年世家不少，以秦、卫、崔、沈四姓最著，‘紫衣秦’和‘怒刀卫’皆在汴梁，‘八宝崔’在宝应，‘凤凰沈’则在杭州，崔逸道便是如今八宝崔氏的家主。”
“我少年时行走淮南，曾遇到一件趣事，当时宝应附近的村子受水寇滋扰，被崔氏出面荡平，当地父老便送了‘武林第一世家’的牌匾给崔氏，岂料崔氏当时的家主一见这牌匾，勃然变色，坚决不肯接受。”雷景行微微笑了一下，“你道这是因为崔氏行事低调么？恰恰是因为崔氏自矜门第，看不起这样一块匾呢。话说九百年前，汉朝覆亡，中土大地分裂成三个国家，其后三百多年间，中土朝代更迭，南有六朝，北亦有六朝，最后北方的隋统一了中土，却又被唐取而代之。唐之后，历五代之乱，宋国再度统一中土。”
萧铁骊听得晕头胀脑，迷惘地道：“是么？可这跟崔家有什么关系？”
雷景行嗤了一声，道：“小子没耐性，不要妨碍老人家讲古的兴致，你听我慢慢道来。原来中土人与我们南海黎族不同，也与你们契丹人不同，有所谓士族、庶族之分，其门第高低、血统贵贱，有如天渊之隔。”
萧铁骊听懂了这节，忍不住道：“我们辽国同样有贵人和平民。”
雷景行摇头道：“士族与一般达官贵人不同，得有好几百年的乡土根基，家学相传，累世贵显，虽然中土朝代更迭频繁，其门户却岿然不动。南朝一流士族王谢袁萧，入唐后湮没无迹，故诗人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句。然北朝门阀崔卢李郑诸家，自北魏到唐末，皆为中原一流士族，人称‘山东名门’。唐国以科举取士，士族入仕再无特权，但世人仍以与崔卢李郑通婚为荣。唐国曾有皇帝向山东士族求婚而不可得，忍不住抱怨，我家两百年天子，难道还比不上崔卢？”
“唐亡后，中土纷乱，门阀士族日趋衰败，不过一些嫡系房支尚能维持，如清河崔氏的小房，因早就徙居淮南而得存。王谠的笔记中便记载，清河崔氏小房最专清美之称，世居楚州宝应县，号八宝崔氏。”雷景行呷了口茶，“这宝应县本名安宜县，唐时崔家有人出任楚州刺史，向皇帝献了十三枚定国宝玉，假托是尼姑真如得天帝所赐，唐国皇帝欣然将年号改为宝应，还把崔氏居住的安宜县也改为宝应县，这便是八宝崔氏的由来。似崔氏这等门阀，自曹魏始祖崔琰算起，已传承八九百年，原是中土最有名望的大士族，哪里肯囿于武林第一世家的小小名头。”
萧铁骊大为震动，“原来观音奴的家世这样了得。”
雷景行微微一哂，“话又说回来，自太祖建立宋国，士族大多烟消云散，仅存的几家虽苦苦支撑，声名却早就不显于世，只有限的几个人比如专门研究谱牒的晓得罢了。盖今世不尚阀阅、血统，看重官品、财势。任你出身贫寒，一朝跃过龙门，做了新科进士，立时炙手可热，连当朝宰相也等着招婿呢。”
雷景行见萧铁骊眼中露出疑惑神色，心想这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遂道：“单说这八宝崔家，唐末时出了个厉害人物，七十二路碧实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一力护得家族平安。到如今崔氏在淮南名声不坠，凭的不是名门血统，而是武林朋友的捧场。崔氏现在的家主崔逸道不惟武功卓绝，更兼长袖善舞，将崔家的生意从南做到北，很是兴旺。”
萧铁骊神色黯然，喃喃道：“先生实在厉害，懂得这么多。”
雷景行摆摆手，站起来整整衣衫，恭恭敬敬地道：“我师母出自荥阳郑氏一脉，我常为师母整理山东士族的书籍谱牒，故此略微知道一些。”坐下来续道：“傻小子，我苦口婆心讲这许多，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你若让观音奴与崔逸道相认，她此后定然锦衣玉食，在武林中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崔氏门阀的规矩多，束缚也多，以观音奴的性子定不会痛快。空阔之原上奔驰惯了的人，在深宅大院中如何消磨？去留各有利弊，你自己好好斟酌。”
“上次魏王来涅剌越兀，要我投军，为国效力，我顾虑母亲和观音奴，一时不敢应承。但听魏王说，金主要我国用汉家礼仪封册他，派使者反复议了多次，最后还是谈崩了，一场大战必不可免。指不定哪一日，金人就要来攻打上京。”萧铁骊右掌作刀，狠狠斩在自己左腕，“既然观音奴有这样好的去处，我便不要她跟着我吃苦受罪。”
雷景行当时也在座，点头道：“金主要你们的皇帝以兄事之，岁贡方物，割上京、中京等三路州县，以亲王、公主、驸马、大臣子孙为质，这样苛刻的条件怎么谈得拢。”他怔了半晌，“唉，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观音奴若回宋国，我也得离开了。”
一个冰且脆的声音响起，“谁说我要回宋国？”观音奴站在门首，眉宇间隐含煞气。
萧铁骊神色凝重，双手按在矮几上，一字一顿地道：“方才我与先生说，崔逸道定是你阿爹，你应当与他相认，然后回宋国去。”
观音奴逼上来，面颊与萧铁骊相隔不过数寸，深潭似的眼睛里光芒迸发，似乎连眼波都在沸腾，“我为何要认他？我便认了他，又待如何？铁骊，你最好把话说明白。”
萧铁骊眼都不眨，硬着心肠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观音奴见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惊怒之下，全身发抖，挣扎半晌方逼出一句：“哥哥，你不要我了。”
萧铁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出，涩声道：“我没有不要你，你也不能不要自己的亲爹妈，他们日日盼着你回家。”
观音奴拖着铁骊的袖子，哀哀道：“哥哥，我生下来就跟着你，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铁骊，你怎么忍心让我跟人到宋国去？你留在涅剌越兀，我帮你放羊牧马，你去投奔魏王，我会照顾好阿妈和族人，万事都不拖累你，处处都听你的话。哥哥，别赶我走。”她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比平日的男孩子打扮显得柔弱，言语可怜，听得雷景行和耶律歌奴好不心酸。萧铁骊胸中冰炭摧折，面上却不为所动。
观音奴见他软硬不吃，跳起来道：“阿妈，你也想我走么？”耶律歌奴尚未开口，萧铁骊亦重重地唤了一声阿妈，道：“这事我说了算。”歌奴夹在中间，两头作难，嗫嚅着说不话来。观音奴又灰心又失望，一步步退出毡房，狠狠地道：“就算你们都赶我走，我也不回宋国，我偏偏不回去。”
耶律歌奴听毡房外蹄声急促，知是观音奴骑马走了，叹道：“铁骊，你也知道观音奴的脾气，不该这么逼她。”雷景行亦道：“你说得和软点儿，两下里就不会呛起来。”
萧铁骊面色铁青，道：“先生，阿妈，我若说观音奴在宋国的家极好，她定会说不稀罕。我若告诉她上京形势危急，她更是死都不会走。用不着解释什么，我要她走，她就得走。”
观音奴放马奔出涅剌越兀部的营地，却无处可去，兜兜转转，来到那日与耶律嘉树同游的平顶山下。她将马系在山脚，徒手攀上当时歇息的岩洞。阳光射在暗红的岩壁上，落下深紫阴影，她蜷缩在岩洞一隅，感觉到与那日一般的钝刀切割之痛，只不过当时痛的是身，今朝痛的是魂。
观音奴呆坐半日，蓦地眼前一暗，有人挡住了洞口的光线。她抬起头，勉力一笑，“唉，嘉树法师，你一定给我施了什么咒，每次我倒霉落单，准能遇见你。”
自施行上邪大秘仪后，耶律嘉树不需着人跟踪，便可借窥魂术找到观音奴所在。虽然清楚她并未疑心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他的面颊仍然一热，含糊道：“嗯，我路过此间。”话锋一转，“你遇到什么倒霉事了？”
观音奴的下巴抵着膝头，颓然道：“我哥哥不要我了。”
嘉树见她伤心如此，手微微一动，随即止住，道：“怎么会？”
“铁骊说我是宋人的女儿，应当回宋国去。只凭一个陌生人的说辞，他就不顾兄妹之情，狠了心撵我走。”观音奴捏着一快碎石，用力在地上划着，擦出一道微弱的电光。
嘉树缓缓道：“看观音奴恼成这样，莫非那宋人确实不是你的父亲？”
观音奴眼底的光芒暗了下去，她的脾气跟萧铁骊相似，有一说一，纵然不情愿，仍道：“应该是的，我跟他长得挺像，而且狼妈妈养我的洞里也找出了他女儿小时候的东西，喏，就这个。”
嘉树深感失望，发现自己竟盼她说“不是”。他接过磨牙棒，触手光润，然透过碧莹莹的宝光，见面上浮着两个芝麻大的篆字“夜来”，刻得极为精细。他怔了半刻，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气，低声道：“春莺轻啭，夜来如歌；芙蕖半放，夜来香澈；秋水清绝，夜来生凉；初雪娟净，夜来煮酿。原来你本名叫夜来，真是极美的名字。”
观音奴眨眨眼睛，“很美么？”忽然懊恼地道：“嗐，这才不是我的名字。”
嘉树微微笑道：“你说不是便不是。”他将冰原千展炁尽数收敛，谈笑间便令她紧蹙的眉尖舒展开来。
嘉树少时遭遇坎坷，自有一种经过锤炼的成熟气质，且他与观音奴灵魂相通，便加意渲染这种态度，无声无息地侵入她的心魂。观音奴听他说话，山泉一般清凉，渐渐觉得那摧心裂肺的离别，经他开解后也没什么大不了。
冰盘似的月亮从东方升起，勾勒出一带远山的乌蓝轮廓。观音奴靠着岩壁，喃喃道：“铁骊的话就像东流的水，说出来就不会收回，我骂他也没用，求他也没用。哼，走就走啦，只当是到宋国玩一趟。”
嘉树长长地吁了口气，心想萧铁骊固然执拗，你的脾气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可想通了，淮南风光美丽，观音奴定会喜欢。”他顿了一下，用更温和的语气道：“既然观音奴的父母在宋国，怎么不愿回去呢？难道你对他们没有一点孺慕之情？”
“自从懂事，我不曾羡慕别的小孩有爹妈，哥哥也很好。你的意思跟铁骊一样，都认为我应当回到亲爹妈身边。我啊……”观音奴的唇边露出模糊的笑意，“跟焰尾草一样，风把种子吹到哪里，就在哪里开出花来。这么大的草场，也不知道我是哪一棵焰尾草的种子，不知道就不知道啰，我不在乎。倘若铁骊不逼我，我宁可留在这里。”
嘉树怅然，心想：若是十三年前没有失去你，若是由我亲手将你养大，是否会像萧铁骊一样得到你清澈透明的爱。这突然而至的念头使他对自己也生出厌恶来，默然半晌，将一枚铁哨放到观音奴手中，自己拿着一枚吹了起来。哨音清亮，加以内劲，穿透力极强。
一对半大的游隼循着哨声飞到岩洞门口，头颈处的羽毛黑得发亮，泛着金属般的蓝光，上体灰蓝色，白色的腹部缀着黑斑，眼圆而利，喙短而宽，极为神气。嘉树伸出手，其中一只便飞到他肩上。嘉树向观音奴逐一演示各种哨音代表的指令，她见这对猛禽驯养后竟如此灵巧，正感艳羡，孰料嘉树道：“观音奴，这对游隼一只叫雷，一只叫电，送给你和萧铁骊，即便相隔万里河山，也可以借它们来传讯。”
观音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纯良如小鹿，欢喜地道：“真的？可我没有什么东西回赠你。”嘉树想了想，道：“你不是有块火凤凰的鸡血石么？被我拾到，没来得及还你，送给我如何？”观音奴稍微安心，忙不迭地点头。
嘉树叹了口气，只觉她清若溪流，让人一望见底，忍不住切切叮嘱：“观音奴，此去宋国，似你这样直来直去的脾气，难免吃亏。不可像现在这般随便相信人，说话行事更要懂得保留三分。”
观音奴粲然一笑，仿佛岩壁上的白色花朵，迎着千里草原绽放，纯真而明媚，“那我现在随便相信你，也是不对的啰？”
她笑的那一刻，嘉树仿佛听到了花骨朵绽开时啪的那一声，如此容颜，近在咫尺，却似有千里之远，令他感到轻微的眩晕。月光像一匹冰凉的丝绸从指间滑过，他合拢手指，却什么都握不住，静了半刻，轻声道：“那么，你保重。”
辽天庆十年暮春，萧观音奴以崔夜来之名，与崔逸道归宋国。其年焰尾草的花开得极繁，像此后燃遍辽国的战火一样席卷原野，烈焰般的花朵几乎淹没了草叶的绿色。这场热烈盛大的花事，成为观音奴对故国的最后记忆。
注：①关于山东士族，唐朝人说的山东是指崤山以东的黄河流域地区，涉及今天的河北、河南、山东三省。而现代人说的山东，仅指太行山之东的山东省。
②“清河崔氏亦小房最著，崔程出清河小房也。世居楚州宝应县，号八宝崔氏。宝应本安宜县，崔氏梦捧八宝以献，赦改名焉。”——唐●王谠《唐语林》

第二卷 南金东箭 第一折 世家
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呈犄角之势，将东方大海围出一片，成为中国的内海，世称渤海，也叫辽海。杜甫《后出塞》中曾咏道：“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崔逸道一行自上京出发，尚未走出辽国，便弃了陆路，在中京道的兴城改乘八宝崔氏载瓷器茶叶来辽东的商船，扬帆往宋国东南而去，行的正是杜工部诗中的海路。
观音奴一路闷闷不乐，及至大船驶进这比草原还开阔的海天，精神为之一爽，渐渐有了笑容。这日天气晴好，阳光裂成千万片赤金，倾于湛蓝的海波中，观音奴在左舷放出游隼小雷，看它追逐那些雪羽朱吻的海鸟，崔逸道走过来，笑道：“夜来，你瞧谁来了。”
观音奴还不习惯自己的新名字，愣了一下，转向崔逸道所指之处，见一叶轻舟顺风而来，倏忽间便到了眼前。水手们放下梯子，将舟中诸人接到大船上。喧嚷声中，一名刚上船的碧衣女子急切地打量着周遭，随即向左舷奔来，海风中裙裾翩翻，盈盈欲飞。
观音奴侧身给那女子让路，不料被她一把抱住，顿时落入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观音奴喜欢那女子身上的味道，橘花般清爽，令人安心，倒没想到挣扎。
那女子捧着观音奴的脸看了又看，复抱着她，哽声唤着夜来，眼泪簌簌地落到观音奴头发上。崔逸道轻轻拍着那女子的背心：“找到夜来是天大的喜事，希茗却哭得这样伤心，让我也跟着难受起来。”
李希茗拭着泪水，嗔道：“我哪里伤心了，我这是喜极而泣。”唤身后一个身材单薄、相貌清俊的男孩儿道：“熹照快过来，这是你姐姐夜来。夜来啊，这是你弟弟熹照，小你一岁。”
崔熹照性格腼腆，未语脸先红，嗫嚅道：“姐姐。”观音奴不知所措地抓抓头，对他笑一笑。
李希茗阿唷一声，道：“真是欢喜糊涂了，夜来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你亲亲姆妈。”她说话带着吴地口音，又软又糯，听得观音奴心中也软软的，却开不了口唤她姆妈。李希茗并不计较，喜滋滋地牵了观音奴进舱，满心爱怜地将她揽在怀里，絮絮地问她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在外面都吃过什么苦头，如今回家便好了，姆妈绝不让夜来受半点委屈。
观音奴被从不表露感情的萧铁骊养大，感觉到李希茗溢于言表的爱意时，先是茫然失措，继而面孔发烧，原本僵直的脊背也渐渐放松。对着这融融如三月风、涓涓似山中泉的妇人，观音奴禁不住想：“她真和气、真好，可是，如果我认了这个妈妈，歌奴阿妈怎么办呢？我还是要回去的。”
崔逸道一直苦于观音奴的难以接近，见她乖乖地有问必答，不由微笑，暗道：“还是希茗有办法啊。”熹照沉默地坐在父亲身旁，对这个一来就夺走了父母全部注意的小姐姐，他既不妒忌，也没不满。观音奴那种野生植物般的清新气息和勃勃生机，让这病弱的男孩儿感到着迷。
当晚李希茗守着观音奴，等她睡熟后，将她的被角掖了又掖，俯身亲亲她的脸蛋，方才离开。合上舱门，李希茗见崔逸道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崔逸道笑道：“我等你。”将她轻轻揽到怀中，“希茗，这十来年辛苦你了，今天咱们一家人聚齐，你开心么？”她只是笑，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崔逸道犹豫一下，又道：“夜来与收养她的那家人感情深厚，并不是心甘情愿回宋国的，小姑娘性子倔强，很多事情都要慢慢来。”李希茗嗯了一声，靠着他肩膀。夜海微微起伏，近旁的细浪在船头大灯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此外便是空阔的黑暗。两人倚在一处，只觉世界完满，再无所求。
大船再行得半日，泊在宋国淮南东路的海岸。码头上早有崔府的人恭候，从辽国带回的山参皮货等由管事清点，崔逸道一行人则换乘楼船，由涟水入淮河，随即转进楚州运河。因中土地势西高东低，河流多由西往东横穿大陆后汇入海洋，隋朝时炀帝以人力开凿运河，自北向南纵贯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条大水。这楚州运河便是其中一段，连接淮河与长江，原是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开，旧名邗沟，炀帝裁弯取直，使之成为能容纳龙舟巨舫的大渠。
晨光熹微，映得窗纸上一片朦胧的白，观音奴被运河上的喧闹声惊醒，揉揉眼睛，去取枕畔的衣服，不料触手柔滑，展开一看，是条郁金香根染成的碎褶罗裙，深金色泽，幽微香味，边缘是黯黯金线织就的流水纹，衬着鹅黄短襦，贵重却不张扬。观音奴不会穿汉人衣服，正纠缠于裙襦罗带间，李希茗已款款而来，笑道：“让姆妈帮你。”
李希茗替观音奴理好衣裳，握着她的头发却发起愁来。契丹男子及未婚少女均有髡发之俗，只是髡发的位置有所不同。观音奴前额边沿的头发被尽数剃掉，显得额头高而饱满，与李希茗所知的发式都不般配，只能看她自己挑出左鬓的三绺长发，结成一根乌溜溜的辫子，再将辫子从额前绕过，与头顶的头发合到一起，以朱绳束紧，剩余的头发则披散在肩上。她这小辫与抹额相似，衬着清丽眉目，令李希茗越看越爱。
观音奴被她看得不自在，站起来磕磕绊绊地走了两步，忍不住道：“穿成这样，我连路都不会走了，还是换回原来的衣裳吧。”
李希茗笑道：“慢慢就习惯了，我的夜来怎能穿那种粗布衣衫？”
观音奴胀红了脸，“那是临行前歌奴阿妈赶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是我最好的衣裳，我很喜欢。”她咬咬嘴唇，“就算现在这条裙子比它漂亮一百倍，我也还是喜欢的。”
李希茗的眼底漫起悲伤和歉疚的潮汐，低声道：“是姆妈说错话了，那些衣服我命人收拾干净，让你好好收起来。所谓入乡随俗，你也试着穿穿姆妈给你准备的衣服。”
观音奴见她难过的样子，心口莫名其妙地一酸，低头嗯了一声。出得舱去，只见楚州运河中各色船只往来不绝，比起海上又是一番光景。观音奴立在船尾，看得目不转睛，李希茗温言道：“你爹的船每年都要到高丽和倭国去，海上贩来的货物经过这条运河，上达东京，下通苏杭，都是繁华的大城。夜来喜欢的话，姆妈以后陪你玩遍每一处。”观音奴究竟还是孩子，贪玩爱热闹，听她这样说，禁不住眉开眼笑。
自楚州运河两岸伸展出去，便是湖荡密布、水网发达的淮南。行到午时二刻，崔府的船缓缓转入津湖。这津湖东通楚州运河，西会汜光湖，汜光湖又与清水湖、洒火湖相接，四湖连绵，被世人合称为宝应湖。崔氏府邸便建在汜光湖畔，离宝应县城尚有十五里的路程。
沧波万顷，楼船在镜子似的湖面上滑过。初夏的天空明艳非常，水天相接处亦无烟树花林遮蔽视线，放眼望去，但觉水色天容浑然一体，仿佛置身于宏大的琉璃宫阙中。观音奴从未见过这样剔透的景致，心神俱醉，连吃饭都要端着碗坐在船头。
暮色渐浓，楼船终于靠岸，泊在崔氏码头。距码头三百步处有一地势较高的缓坡，其上屋宇重重，筑着一座大宅院。崔逸道等人沿九尺宽的青石长阶缓缓而上，行到一半，乌头朱漆的大门訇然而开，两队仆役鱼贯而出，分列石阶两旁，手中掌着的灯次第亮起，管家崔肃大步迎上来。
崔逸道素来不喜欢摆排场，微微皱眉：“这是做什么？”
崔肃躬身道：“太夫人说二姑娘十三年来第一次回家，该当隆重些。”
崔逸道听是母亲吩咐，方不再言语。一行人穿外庭，转回廊，绕照壁，踏进一座花木葱茏的院子，沿途所遇仆役无不叉手躬身，执礼甚恭。崔氏在淮南经营数百年，宅院历经修缮，形制上依然保持隋唐时期宏大轩敞的风格，细节处却也体现了本朝的精致妍丽。寻常人初次拜访，常被这华堂邃宇震慑，崔肃看观音奴面上虽有好奇之色，举止却落落大方，并无羞涩局促之感，不由暗暗点头。
到得堂前，见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垂足坐在绣榻上，右臂倚着榻上的檀木小几，榻后设了一架螺钿座屏，映着堂上的明灯，珠光潋滟，靡丽之至。李希茗拉拉观音奴的袖子，她便按李希茗方才的嘱咐，大步上前，一揖道：“奶奶万福。”姿势固然潇洒，但女子敛袂道万福与男子弯身行揖礼大不相同，她这般混用，惹得两旁侍立的丫鬟们抿嘴而笑，李希茗亦为之解颐，想：“夜来是男孩子脾气，仓促中哪里改得过来，只有日后慢慢教她。”
太夫人秦绡不以为忤，笑道：“好孩子，你走近些，让我看看。”观音奴便走到绣榻前，大大方方地让她看。秦绡很喜欢，拉着观音奴的手大赞：“看这孩子的相貌风度，要换上男装，就是逸道少年时的样子。”又道：“乖孩子，你生在入夜的时候，所以我为你取名夜来。”
岂料观音奴回了一句：“我自己也有名字的，我更喜欢原本的名字。”
秦绡一愕，慢慢道：“嗯？你原来叫什么？”她从小独断，连父母都不能违拗，十四岁执掌东京紫衣秦家，十九岁嫁给八宝崔氏的家主崔子晋，所遇之人无不臣服于她的美貌和意志。数十年来，从没人敢像观音奴这样当面驳她的话。
秦绡薄薄的嘴唇绷成了“一”字形，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这老妇人独裁多年，其意志仿佛一个强大的“场”，压得周围的人不敢稍有异动，丫鬟们噤若寒蝉地低下头，连崔逸道和李希茗都局促起来。观音奴瑟缩一下，随即清晰地道：“我叫观音奴。”
秦绡用力捏住观音奴的手，长长的凤眼里猛地闪过一丝尖利的光芒，深恶痛绝地道：“这算什么名字？可见契丹人愚昧，所知着实有限，就连起个名字，翻来覆去也只会糟践菩萨的名号，真是罪过。”
观音奴听秦绡辱及族人，恼得耳郭都红了，奋力将手从她铁箍般的掌中抽回来。观音奴本能地感到了秦绡那压倒性的精神力量，虽然害怕，却不能在这样的羞辱面前低头，后退两步，大声道：“我阿妈信仰佛教，盼我得到菩萨眷顾，所以给了我这个名字。你糟践别人向佛之心，那才是罪过。”
秦绡勃然大怒，黑色眼睛里涌动着阴冷、残暴的暗流，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该死。”崔逸道见势不对，赶紧上来圆场。秦绡一字一顿地道：“孩子不懂事，就要教她懂得。若第一次便姑息她，以后还怎么立规矩？”
崔逸道多年来领袖南方武林，在母亲面前却不敢有丝毫逾矩，恭谨地道：“夜来说话鲁莽，虽在母亲面前失了礼数，却也见出她的率真老实。母亲大人大量，何必跟小孩子计较呢？一应规矩，儿子下来后立即教她。”他眼中露出恳求之意，切切道：“儿子待夜来、熹照之心，正如母亲待儿子之心。”
秦绡微微一笑，却比不笑时更让人心寒：“很好，你第一件就要教她知道，长辈面前没有小辈置喙的余地，更别说顶撞。我要她往东，就不许她往西；我说太阳是方的，那就不能是圆的。”
观音奴的性子是最不受人摆布的，听到这样的话，愤怒便压住了畏惧，挺直脊背，转身要走，却被李希茗拉住。啊，观音奴倒吸一口气，她从未见过这样惊惶、难过的表情，李希茗紧紧地拉着她，低声道；“夜来，夜来，你要去哪里？快跟奶奶赔罪，她会原谅你的。”
观音奴咬着嘴唇，心想：“我又没错，为何要赔罪？算啦，反正我很快就回辽国，只当是报答您的温柔，不让您为难吧。”转过身来，默不作声地向秦绡行了一礼。秦绡安坐榻上，未置可否。李希茗绞着手中的巾子，轻声提示观音奴：“夜来，说话啊。”
观音奴见李希茗急成这样，忍气补了一句：“是我错了，不该顶撞奶奶。”秦绡勉强点头认可，观音奴见她眼中满足而恶毒的光芒，只觉她仿佛一只大蜘蛛，盘在榻上不停吐丝，缠得人喘不气来。
拜见长辈之后便是家宴，崔氏历来遵循孔夫子“食不语，寝不言”的古训，加上方才的风波，一顿饭吃得更其沉闷。崔熹照坐于末位，偷眼打量旁边的观音奴，觉得这姐姐好生厉害，竟敢顶撞奶奶。好容易捱到席散，崔熹照见母亲挽着观音奴的手走在前头，鼓起勇气追上去道：“姐姐，姆妈说你功夫很好，还在比武大会上赢了一把宝刀，能给我瞧瞧么？”
观音奴听李希茗着急地“啊”了一声，露出阻止之意，颇为不解，爽快地答应崔熹照：“行。其实松醪会上得的这把燕脂刀，是铁骊，呃，就是我哥哥啦，是他赢来的。”
这话一出，崔逸道和李希茗脸上齐齐变色，紧张地转头看向内室。哗啦一声，秦绡竟掀帘而出，狐疑地打量着观音奴，“松醪会？就是辽国真寂寺的松醪会？”她的声音拔得甚高，尖利地划破空气，尾音却微微颤抖，显然又惊又怒。
崔逸道硬着头皮道：“是，我在松醪会上见到夜来，又在她小时候住的狼洞里找到了希茗绣的襁褓，这中间曲折甚多，预备回来后向母亲当面禀告的。”
秦绡拂袖而去：“罢了，我可当不起，连熹照都已经知道的事，我还要慢慢等着你向我当面禀告。”场面很尴尬，李希茗面色发白，崔熹照耷拉着头，崔逸道摸摸观音奴的头，匆匆叮嘱希茗照顾好她，拔脚去追秦绡。
崔逸道追至太夫人房中，先是告罪，随后详细禀告在辽国找到夜来的经过。秦绡默默听着，不置一词，末了才道：“失散多年的孩子，这么轻易就找回来，又恰在松醪会上遇见，你不觉得太巧了？”
崔逸道辩道：“这是老天开眼，助我父女重逢。夜来长在漠北草原上的普通牧人家，据儿子查证，那家人清白厚道，并无可疑之处。况且夜来八岁时拜南海神刀门的雷景行为师，此后五年得雷景行教养，不会跟真寂寺有牵连的。”
神刀门名为门派，每代弟子却只得二三人而已，选徒时甄别极严，故这话说出来，秦绡无可辩驳，想了想，复问：“夜来被契丹人掳走，因何又在狼洞中找到她的襁褓？中间这一段怎么连不起来？”
这也是崔逸道反复思虑而无法求证之处，听母亲发问，避重就轻地回答：“当年夜来出生，宛如无暇美玉，若她身上有什么胎记，如今倒是现成的证据。亏得这孩子容貌似我，与我就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我坚信她是我的亲生孩子，至于她过往的经历，虽有一二不可证实之处，也请母亲打消顾虑，接纳这孩子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能不依么？”秦绡冷冷一笑，“你如今长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自然把老母亲撇到一边了。”
崔逸道低声道：“儿子怎敢？若不是母亲谆谆教导，儿子哪有今日成就。”
“你记得最好。”秦绡叹了口气，轻轻转着拇指上的一枚曜石指环，那指环应是男子样式，为免滑落，环身密密地缠着丝线，“松醪会上……情形如何？”
崔逸道明白母亲真正想问的是嘉树，审慎地道：“那孩子的模样没有大变，但长高了许多，主持偌大一场比武会，也颇有章法。真寂寺荒废多年，如今有所恢复，那孩子也被尊为法师，受当地人敬畏。”
“法师吗？”秦绡咬着牙，想到传说中辽国真寂寺各种希奇古怪的幻术和密药，背上不禁感到飕飕的寒意。她凝视着曜石指环，缓缓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就十五年了。”
崔逸道笑了笑，没法接母亲的话，半晌后听她道：“你回去歇息吧，我也累了。”崔逸道行礼退下，心知母亲还是对夜来存了芥蒂。
观音奴被安置到紧靠后园的若光院，崔逸道过去看她，见她困倦思睡，便向李希茗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出院子，崔逸道叹了口气，道：“你看出来了么，这孩子没把这里当作她的家，似乎随时都可以拔脚溜走。我们对她好也罢歹也罢，她全都不在乎。加上今日之事，要留住她可得费些心思。”
李希茗两手交握，自我安慰道：“我们夜来聪明懂事，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孩子。她与我们分开十三年，有隔膜也不奇怪，过段日子会好的吧？”她迟疑片刻，明知附近无人，仍四面张望一番，以极低的声音道：“逸哥，说句不恭敬的话，母亲对这事的反应也忒大了点。当初你私下传书，要我别对母亲提起松醪会上遇见夜来的事，我就觉得奇怪。现在看来，这真寂寺与咱们家有过节吧。或许当初夜来被劫，就跟辽国的这个对头有关。”
“当年半山堂帮我们找夜来是下了死力的，并没查到关于真寂寺的蛛丝马迹，且真寂寺复兴只是这几年的事儿。现在孩子回来了，为孩子好，这话千万别再提起，免得勾起母亲的心事。”
“唉，前天熹照缠着我问夜来的事，我一时疏忽，跟他讲夜来在比武会上赢了把宝刀，不料熹照今天就捅了出来，引起这场风波。”
崔逸道握住李希茗的手，温言道：“这不怪你，都怨我处置不当，以致有今日的误会，你多担待些，安抚好夜来。”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
崔逸道沉默下来，庭院中只余夏虫的唧唧声。李希茗等了片刻，知他无意深谈，烦闷地揉着额角，觉得八宝崔氏不为人知的往事就像蛰伏在暗处的魑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作怪，叫人厌烦不已。
观音奴到崔家第二日，崔逸道即带她到家庙中祭告祖先。家庙循古制建在后宅，两进院落，正堂陈列历代祖先遗像及牌位，左庑收祭器，右庑藏家谱，前厢供祭祀者正衣冠、宁心神。
崔逸道兴致勃勃地道：“夜来，虽说咱们家在宝应住了几百年，郡望还是在清河。清河崔氏的始祖，一直可以追溯到秦汉时的东莱侯，北魏时成为北方第一高门，在唐代更被列入‘五姓十家’，堪称第一流士族中最显赫的支系。”他极为自己的血统骄傲，无奈世事变迁，唐朝已是最后的士族社会，宋国人对士庶之别则看得很淡，观音奴更是听得兴味索然，她一早便被崔逸道唤起，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崔逸道改口道：“夜来，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你知道魏武帝曹操么？”
观音奴点点头，“嗯，听师父提过，就是写‘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那个皇帝。”
“有一次，魏武帝要接见匈奴使者，觉得自己相貌难看，不足以震慑远国，就找了个人代替，自己却提着刀站在旁边。事后，魏武帝派间谍去问那名使者：‘你觉得魏王这人如何？’使者回答：‘魏王仪容严整，非同寻常，但捉刀在旁的那位才是英雄啊。’魏武帝听了这话，随即派人杀了匈奴使者。”
观音奴惊奇地道：“魏武帝写的诗气魄很大，做人却很小气诶。”
“那名使者犯了帝王的忌讳啊。不过，夜来你知道代替魏武帝接见匈奴使者的是谁么？正是我清河崔氏的远祖，讳琰，字季珪。”
一路行来，崔逸道将先祖的逸事一一讲给观音奴听，果然令她生出兴趣。将要踏进正堂时，崔逸道停下来：“夜来，你至今不肯唤我阿爹，或是对自己的身世存着疑惑，或是舍不得辽国的养母义兄。不过，你既肯千里迢迢随我来宋国，就要懂得这不是儿戏，高兴来就来，高兴走就走。归宗认祖的仪式在一月后举行，各地亲友都会来见证，我们今日先预演一遍。”
观音奴听他揭穿自己的打算，不由赧颜。崔逸道推开大门，只见正堂超乎想象的高敞，牌位层叠，陈列到近屋梁处，仰视最顶端的牌位时有摇摇欲坠之感。两侧的壁上悬挂着历代祖先画像，湖上吹来的清风涌进堂中，卷轴却纹丝不动。
“我崔氏传承至今，已有一千来年，你是第六十九代的次女。”崔逸道表情肃穆，不容拒绝地向观音奴伸出手来。观音奴让这堂皇家庙和绵长血脉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被他牵到祭桌前。
崔逸道将整套仪式预演了一遍，观音奴一板一眼地跟着做，开初是好玩，渐渐发现这仪式典雅舒缓，有种令人着迷的韵律。崔逸道所读祭词，骈四俪六，华丽古奥，观音奴也听不懂，只觉得音调回环往复，宛如歌吟。
崔逸道见观音奴眉目舒展，表情安宁，心道：“这仪式繁琐冗长，难得夜来竟不厌烦。”携了观音奴的手，带她到右庑看家谱，“本朝欧阳文忠公编撰《唐书》，在宰相世系表中收录了我清河崔氏各房的世次人名，虽有错漏之处，不过夜来若有兴趣，也可拿来跟家谱对照。”
观音奴暗道：“这有什么可对的。”不过崔逸道说得郑重，令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崔逸道将家谱一页页翻过去，指着记在最后一行的两个名字道：“夜来，你虽是女孩子，我却将你的名字记入了家谱，你可知道是为什么？”见观音奴摇头，他即道：“这话说来就远了。夜来，你前头还有个姐姐的，可惜两岁就夭折了。到你出生，又健康又活泼，你姆妈喜欢极了。你出生那年，奶奶得了种少见的气喘病，需要辽国黑山天池中的金莲作药引，我和你姆妈去辽国求药，也将你带在身边。”他轻轻叹了口气，“谁知却将你遗失在那里。你姆妈悲痛至极，后来怀上你弟弟，依旧念你不歇，郁郁寡欢，所以你弟弟生下来后，先天颇有不足，你姆妈也落下病根，再不能生养。”
“我当年娶你姆妈时，已应承她不纳妾室，所以夜来，”崔逸道站起来紧走几步，“你和熹照就是我今世所有的孩子，你们就跟我的左眼和右眼一样宝贵。”他蓦然停住脚步，看着观音奴道：“夜来，我明白你与萧铁骊的兄妹情谊，可这世间的感情有千百样，并不是要留住这样，就一定得放弃那样。孩子，想想黑山狼洞中找出来的东西，想想我们从一个血脉里传承的相貌，你诚实地告诉我，对自己的身世还有什么疑问？”
观音奴说不话来，微微张着嘴，到这刻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并不是来这里玩一趟就可以溜回辽国。巳时的阳光从窗格子间射进来，金色的微尘在光流中飞舞，她望着浮尘，一阵茫然，仿佛昨天还置身焰尾盛开的草原，今天就到了崔氏古老宏大的宅邸。命运的无数枝杈通向各种可能，她选择的却是这一条。
半月时间忽忽而过。八宝崔氏散布各地的亲友颇多，来贺崔逸道寻获女儿的宾客络绎不绝，令宝应县的客栈家家爆满，连带酒搂食肆、特产铺子的生意也兴隆许多。观音奴每日都要跟来访的长辈见礼叙话，着实郁闷，这日好容易逮了个空子，甩开如影随形的丫鬟侍童，一个人溜到汜光湖边的码头，想乘船游玩。
码头的船工俱是崔府仆人，见是家主的二姑娘，哪有不巴结的，岂料观音奴不喜楼船，定要乘坐远处一条刚靠岸的钓艇，那钓艇又浅又窄，似一只蚱蜢般小巧可爱。钓艇上的老船工抹着汗喊道：“二姑娘，你不晓得这时节汜光湖的风浪有多厉害，说来就来，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还是坐大船把稳些。”
观音奴笑道：“这样晴朗天气，哪里来的风浪？你不是刚从湖上来么？”足尖轻点，翩然掠过湖面。南海神刀门的‘清波乐’步法，能不借外物在空中滑翔，是提纵术的极高境界，显然观音奴已得其中三味。
老船工见她踏波而来，单足立在船舷上，钓艇亦不过轻轻晃了晃，大为叹服，道：“二姑娘，我是沿着湖堤驶过来的，这样的小艇可不敢开到湖里去。”
观音奴哪里听得进去，老船工实在拗不过她，只得硬着头皮划向湖心，暗暗念叨：“菩萨保佑今日风平浪静，蛟龙爷爷安坐洞府。”原来汜光湖东西长三十里，南北阔十里，虽不甚大，风涛之恶却着于淮南，那风起时没有任何预兆，风速又快，不知多少南来北往的舟船为越过这十里湖面而被猛风翻覆，故世人皆道是蛟精作祟。
划了半个时辰，迎面来了艘大船，老船工见船头挂着一面白底朱沿的三角旗，中间绣着一个沈字，欢喜地道：“二姑娘，这是杭州沈老爷家的船，我们不如靠上去，搭这大船回家吧。”
观音奴尚在犹豫，老船工已放开嗓子招呼大船上的水手。片刻后舱内出来两人，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气度雍容的男子，杭州“凤凰沈”的家主沈嘉鱼，朗朗笑着，大声道：“哈哈，还没到府上，倒先见着表侄女了。”后面跟着个神采英拔的青衫少年，却是沈氏幼子皓岩。观音奴见到沈皓岩的模样，不禁一愣，心中嘀咕：“奇怪，我在哪里见过这人？恁地眼熟。”
便当此际，钓艇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后一个泼天大浪打来，掀翻了小艇。观音奴先被浪打懵了，呛了两口水后，心底有个声音大喝一声“破”，竟凭着清波乐的“破水决”跃出水面。湖水壁立四丈之高，她这般破浪而出，实属危险境地中的爆发，平日是万万不能的。沈皓岩眼疾手快，抛出一条晶莹的细索，钩住观音奴后在她腰间绕了两绕，回手将她拉到大船上，手法甚是奇特。
风涛猛恶，沈家的船虽然庞大，却也颠簸得人难以立足。观音奴才接触到实地，脚下便一滑，结结实实地砸到甲板上。这一摔，令她猛地想起和自己同条钓艇的人，不由惊惶回头，但见碧青大浪中一点土黄载沉载浮，正是那老船工。乍遇险时，她受求生本能驱使，不曾顾到旁人，此刻见那老人仍在风浪中挣扎，毫不犹豫地跃下大船，奋力向那老人游去。
沈嘉鱼不由顿足，“唉，这孩子！皓岩还不快追上去。”转头对水手们喝道：“不掌舵不控帆的都追上去，定要将崔家二姑娘救上来。”沈皓岩紧了紧缠在腕上的驭风索，迅即跃入水中，宛如神话中的分水犀一般破浪前进，矫健非常，将其余人远远甩在后头。
观音奴自小跟着萧铁骊摸鱼猎狐，在水中也是把好手，岂料她游出一段后，便觉阻力极大，竟游不动了。原来沈皓岩方才用驭风索在她腰间缠了个死结，除他以外，别人休想解开。观音奴被这驭风索缚住，不能离开沈皓岩周围七丈之地，正自焦急，沈皓岩已赶上来，扬声道：“崔家妹妹别急，我和你两边包抄，用驭风索套住那老头儿，大家一起合力游上岸去。”
沈皓岩不敢松开缚着观音奴的驭风索，且见那老船工深通水性，不过因年老体衰而无力与风浪抗衡，便想了这两全其美的法子。观音奴心领神会，撵上老船工，与沈皓岩合力用驭风索套住老人，三人被驭风索连成一体，拼命向岸边游去。老船工得两人相助，满心绝望一扫而空，猛然生出一股力气来，竟不比两个年轻人落后多少。
又一道大浪打来，将三人甩上湖堤。观音奴与沈皓岩拉着老船工连跃数下，消解了大浪之力，落在一株乌桕树下。观音奴惊魂甫定，抬眼望去，湖中一浪高过一浪，似要漫过堤岸一般，不由骇然。她满心愧疚，弯腰对那老船工一揖，道：“老人家，我不听你好言相劝，一味固执己见，害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险些被湖水吞没，实在对不住。”
老船工慌忙闪开，“使不得，使不得，二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若不是二姑娘和表少爷舍命相救，我这把老骨头早喂鱼了。”
沈皓岩在旁边瞧着，颇不以为然，心想主人倒过来跟婢仆赔礼，天下焉有是理，见观音奴转向自己道谢，忙道：“说谢字就见外了。妹妹还不知道吧，我们崔沈两家是亲戚呢。家祖母出自东京紫衣秦家，与尊祖母是嫡亲姐妹，所以家严跟令尊是姨表兄弟，到我俩这辈，算是从表兄妹了。”
观音奴这两日跟着李希茗恶补各类亲戚称谓，听懂了大概，当即道：“沈家哥哥好。”这一声唤得清脆爽利，令沈皓岩心头泛起微微的酸甜滋味。
强劲的湖风吹起观音奴的湿衣湿发，即便在这狼狈境地中，仍焕发着晨曦般耀眼的美丽。沈皓岩忽然想起苏子瞻“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的句子，只是这样的清词也比不得眼前的丽景，他情不自禁地赞道：“妹妹的名字真该跟熹照换一换。”这话颇有调笑意味，沈皓岩话一出口，便已失悔，观音奴倒不曾在意，歪着头打量他腕上的驭风索，显得颇好奇。
“这索子名为驭风，传说是太古时代的神物，用昆仑冰蚕丝和东海火龙筋编成，举神木为火，以天地为炉，炼了九天九夜方才相融无间。驭风索至坚至韧，水火不侵，长可七丈，重却不过九钱，平常就缠在腕上。”沈皓岩边说边将驭风索解下来，递与观音奴，“妹妹不妨拿在手上细看。”
观音奴见索子晶莹如新雪，末端坠着一枚黑色的月牙儿，形制不大，拿在手中一掂却极具分量。沈皓岩笑道：“据说这钩子是用天上掉下来的陨铁打造，也不知是真是假。”观音奴试着将钩子抛出收回，赞道：“怪不得用起来这么趁手。”
沈皓岩即道：“就算没有驭风索，我也不会让蛟精掳走妹妹的。”观音奴吸了口气，讶道：“湖里有蛟精么？”她想起方才的情形，禁不住后怕：“幸亏大家齐心，不然一人落下，大家都跟着沉底。”沈皓岩自负地道：“驭风索不比寻常绳索，在水里也能收放随心、运转如意，妹妹大可放心。”倘若遇到两难的状况，他自然舍老船工而顾观音奴，观音奴却听不出这层意思来，笑盈盈地点头。
老船工见兄妹俩相谈甚欢，早避到一旁。数刻后风浪渐止，沈家大船驶到岸边接了三人，径往崔家而去。
辽国保大三年（1123年）六月。
梦泽香的味道飘溢真寂院的内室，耶律嘉树懒懒地躺在卧榻上，眼睛半闭，神思却已飞越万重关山。借助上邪大秘仪，他不但可在千里之外掌控观音奴的灵魂，甚至可以窥视她的梦境。
观音奴灵台清净，极少做梦，即或有梦，也不过黄金草原、碧蓝海天、师父兄长等。这次的梦却与往次不同，嘉树感到一股蒙蒙水气扑面而来，整个梦境都浸润着淡淡的青色。一叶扁舟溯流而上，两岸芳树伸展，既非盛夏的浓郁，也异于初春的娇嫩，明媚的绿枝投影在碧沉沉的水中，似要消融一般。无数纤小的白莲漂浮在河面上，只得指甲大小，瓣儿却有九重，美得令人屏息，映着点点波光，恍若荡舟星海。观音奴与一名青衫少年在舱中促膝而坐，笑语轻柔。嘉树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亦看不见那少年的正面，虽在观音奴梦中，却无端生出一股烦躁来，一拳击在卧榻上，惊起了在罗幕外打盹的人傀儡息霜。
梦境忽而一变，夏日午后，蔷薇的香气充满庭院。那青衫少年飘然而至，靠着流光溢彩的花架，向观音奴脉脉而笑，低声唤她“好夜来，好妹妹。”少年身材颀长，面孔俊美，笑时左边露出一颗虎牙。一阵风吹过，深红浅绯的花瓣簌簌落下，这般芬芳甜蜜，伸出双手也拥之不尽。
嘉树长长地透了口气，猝然醒来，呆了一会儿，想道：“是了，她今年十六岁了，情窦初开，做这样的梦也不奇怪。”这想法并不能让他感到宽慰，自己掌控的灵魂被人侵扰的愤怒席卷而来，然而骄傲如他，决不会像母亲一样使用上邪大秘仪排除情敌、独占意中人的爱慕；压抑如他，甚至不肯承认自己对观音奴的微妙情愫。
人傀儡息霜听到动静，殷勤地奉上刚沏的热茶。对着容貌与观音奴有三分相似的息霜，嘉树胸口发堵，抬手将茶盅打翻，厌烦地道：“以后不经传唤，不要随便进来。”被茶水烫到的息霜哎呀一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惶恐地看着主人大步走出内室，衣襟带风，连束发的长带也笔直扬起。
注：“雨里楼船即钓矶，碧云便是绿蓑衣。沧波万顷平如镜，一双鹭鸶贴水飞。”
“天上云烟压水来，湖中波浪打云回。中间不是平林树，水色天容拆不开。”——宋&#8226;杨万里《过宝应县新开湖》

第二卷 南金东箭 第二折 部族
辽天庆十年（1120年）四月，金国再度发兵攻辽，一路势如破竹。五月，金主完颜阿骨打的大军攻克上京外郛，上京留守萧挞不也见势不妙，当即率众出降，契丹人在漠北草原上建起的第一座城池就此陷落。
辽国降臣低首赤背，步出皇城安东门，在完颜阿骨打的马前缓缓跪下。太阳将没于望京山后，斜晖中，焰尾草的花呈暗淡枯涩的红，仿佛大战后被烈日曝晒过的战士之血。血色的花海中，阿骨打一身白色甲胄，指着眉睫前的城郭，厉声道：“镔铁契丹已被天神抛弃，今后天下是我赤金女真的天下了。”他身后的女真铁骑拔出战刀，高举过顶，齐声欢呼：“皇帝万岁！金国万岁！”万柄白刃映着落日，令将要沉入黑夜的草原猛地一亮。
涅剌越兀部向来戍于黑山之北，负拱卫上京之责，司徒萧古哥于当日夜间惊闻上京陷落的消息，随即召集族中的司空和将军商量应对之策。涅剌越兀属小部族，未设部族大王和左右宰相，司徒大帐就是最高议事之所。然三人议来议去，将军萧七斤宁可率族中八百壮士战死，也不愿与上京留守挞不也一样屈膝投降；司空萧涅里则认为金国势大，可先假意归顺，保全族人土地，待本国大军驰援时再反回去，两人激辩半夜仍相持不下。萧古哥倾向于萧涅里的看法，无奈萧七斤请战之意甚是坚决，他正低头思量，从人急急来报：“金国军队已逼近我部营地。”
萧古哥吃了一惊，暗道：“来得好快。”忙迎出帐去，见一队金国人马逆着朝阳向涅剌越兀部驰来，蹄声杂沓，约有一千之众。领头一骑便是观音奴在上京城遇见的完颜术里古，率兵直入营地，到司徒大帐前仍不下马，手中鞭子直指萧古哥：“你便是涅剌越兀的头领？”
萧古哥拱手道：“司徒萧古哥见过猛安。”原来金国兵制，以千夫长为猛安，以百夫长为谋克，战时组军上阵，闲时渔猎为生，故猛安谋克户中多是血缘相近的亲族。萧古哥见他统率千人，即以猛安称呼。
术里古气焰冲天，傲然道：“奉我大金国皇帝之令来问司徒，涅剌越兀愿战还是愿降？”
萧古哥不置可否，笑着将术里古请入大帐，奉上美酒肥羔，方从容道：“若涅剌越兀愿降，需得多大的诚意，皇帝才会接受？我部的族人土地又能保全多少？”
萧古哥问得直白，术里古也不客气，竟擅自将纳降的条款翻了两倍：“皇帝要征调涅剌越兀的六百名年轻女子到金国为奴，另需献出良马六千匹、肥羊六千只劳军。”他两月前在上京城中被观音奴羞辱，一直怀恨在心，今日便存心刁难涅剌越兀部。
萧古哥听了这条件，怒气从心口直窜全身，在血管中劈啪作响，面上却恭顺异常，大力摁着就要掀掉几案跳起来的萧七斤，满口答应：“涅剌越兀必定竭尽全力让皇帝满意，只是我部牧场分散，请猛安宽限两天，容我部备齐这些劳军的羊马，两天后与女奴一道送往大营。”
术里古很满意萧古哥的态度，用马鞭的手柄抵着下巴道：“那便两天，不可延误了。不过贵部有位姑娘，美貌得像早晨的太阳，叫什么来着？啊哈，萧观音奴。我今天便要将这美人带走。”
萧古哥心底一凉，涩然道：“我部虽有一位萧观音奴，却不是契丹人，今年三月便跟着她的汉人父亲回宋国去了。”
这事说来离奇，术里古自然不信，掏掏耳朵道：“司徒在说笑话么？我听着可没什么趣儿。”
萧古哥肃然道：“确是实情，没有半句假话，我萧古哥岂能拿三千族人的性命与猛安开玩笑。”
术里古始而惊愕，继而大怒。他昨晚兴兴头头地讨了这趟差使，一大早急不可耐地奔来，路上便想了不少折辱观音奴的法子，不料统统落空。术里古挫了挫牙，一腔恼恨无处发泄，叫道：“好，好，不过一个女人，司徒就这般推三阻四，藏匿不交，可见刚才的承诺只是敷衍。既然涅剌越兀没有归顺大金国的诚意，我也只好如实禀告皇帝。”
术里古站起来作势要走，早就按捺不住的萧七斤从右侧扑来，抡圆了二十八斤重的大刀向他砍去。战刀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冷光慑人的巨大扇面，穿过术里古的颈项便似穿过腐木，流畅非常，势不可挡。众人方觉冷风袭体，寒毛根根竖起，术里古的头颅已飞了出去。落到红色的氍毹上时，那头颅才迸出一声低嗥，凄厉得让人掩耳。帐中顿时大乱，跟随术里古的女真武士迅即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萧古哥摸着刀柄，望向萧涅里道：“女真人太苛刻了，羊马尚在其次，要我六百族人去给他们作奴隶，还不如战死的好！我本想拖延两天，将族中老幼送出去，现在也来不及了。”
萧涅里拔出刀来，声音低沉有力：“战吧！”
萧七斤满襟都是术里古腔子里喷出的鲜血，又劈翻了一名女真武士，抢出帐去大喝：“儿郎们，集结！杀敌！”声若猛雷，响彻营地。
女真人军法严酷，若伍长战死，以下四人皆斩；什长战死，伍长皆斩；百长战死，什长皆斩。故完颜术里古一死，手下的骑兵再无退路，以十五人为一队，散入营地，不论老幼，逢人便杀，打算血洗涅剌越兀，为本部的猛安复仇。
涅剌越兀部的人口中妇孺老人占了大半，可以上阵的壮年男子不过八百，一未装束，二未集结，被这些精锐的女真骑兵杀了个措手不及。营地中没人哭泣求饶，只闻女真骑兵的驰突咆哮、刀枪利矢穿过人类肉体时的沉闷声音以及垂死者的喃喃诅咒。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被灼热的阳光蒸着，连空气都是赤色的。
完颜阿骨打在涞流水起兵反辽时，从者不过两千五百人，此后与辽国大小数百场战争，女真武士无不以一当十、以少胜多，遂生出契丹军寡弱之感。此番在涅剌越兀部，女真人才明白契丹军虽然疲软涣散，契丹百姓却不是待宰羔羊。最初的慌乱过后，营地各处都展开了反击，包括行路颤颤的老者、裙子掖到腰间的妇女以及刚能开弓的孩子。一人赴死并不可怕，数千平民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向组织严密的军队逼来，即便最凶狠无情的女真武士也为之动容。
耶律歌奴的毡房位于营地边缘，祸事初起时尚未波及。萧铁骊听到萧七斤呼喊杀敌之声，丢下啃了一半的大饼，对歌奴道：“阿妈，女真人动手了，你在我前天挖的地窖里藏好，千万不要出毡房。”抓起刀便冲了出去。
萧铁骊放开脚步往司徒大帐奔去，中途遇到一队女真骑兵行凶，长枪搠穿了蒲速盆大娘的小孙子阿达，将那孩子钉在地上，拔出枪时故意向上一撩，划开了他的胸腔。阿达的身子抽搐两下，小小的鲜红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仍在微微搏动，瞳孔却已散了。孩子的眼珠又黑又润，望着初夏的天空，死也不曾闭眼。
萧铁骊看到阿达死时的表情，只觉愤怒像雷电一样击穿胸口，呼吸中都含着焦枯的苦味。这孩子昨天还骑在他的肩上玩耍，此刻却躺在自己一族的草原上，再不能跑跳说笑，转瞬将腐败成泥。
萧铁骊的刀缓缓拔出来。搠死阿达的骑兵感到这男子像松林中的雾气般漫过身侧，喉管随即一冰。骑兵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被自己的鲜血呛到，半折的颈项支撑不了沉重的头颅，古怪地歪到一边，整个人像面口袋一样滑下马去。
对于雷景行等一流高手，“梦域影刀”拥有强大的催眠力量，普通人则根本看不清萧铁骊的刀路。是这般流丽刀法，来如迷梦，去似流云，仿佛鲲鹏展翅时划过大地的影子，风暴消歇时浩淼水面的清光；是这般肃杀刀法，仿佛光阴的流转、四季的更迭，裹挟着刀影中的人们奔向死亡，不可逆转也不可抗拒。萧铁骊杀气沛然，将余下的十四人全部斩落马下，女真骑兵们来不及反应，也没感到太大痛楚，就在这璀璨的光影里逝去。萧铁骊出手，并不追求凌虐生命的残忍快意，杀敌一名，族人活下去的希望便多一分，这目标使他和武器达到了完全合一的境界，方一动念，钢刀已至，利落地切开敌人最脆弱的部位。
杀死最后一人，萧铁骊缓缓收刀。稠而暖的鲜血沿着冰冷的刀锋滑下来，滴在横陈脚下的女真骑兵脸上。那是一张稚气的面庞，萧铁骊想：“还没有十八岁。”他不会怜悯敌人，即便是这样年轻的敌人。他站在那儿，只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空虚，连四肢百骸都是空的。目睹阿达死亡时的愤怒唤醒了心中的猛兽，萧铁骊出刀的速度甚至快于意念的速度，身体的伸展也超越了人所能达到的极限。猛烈的爆发过后，他虚脱地站在当地，五月的风携着鲜血的腥味、牛羊的臊气和焰尾草的芬芳，穿过了他空荡荡的身体。
另两队女真骑兵谨慎地围住了萧铁骊，一队在正面，一队在背面。当先的重甲兵执长枪，断后的轻甲兵操弓矢，两支小队均呈扇形推进，以圆阵为锋，两翼夹攻。这是女真人最擅长的战法，源于平时的狩猎习俗。两军对垒时，凶悍的女真骑兵可以反复冲阵达百余回合而不知疲倦，以如此战法对付萧铁骊一人，实在是被他的刀所震慑。
萧铁骊体内的血流得极慢，四肢冰凉，脉搏微细，冷汗浸透长衣，浸湿了刀柄。他现在才明白，“梦域影刀”的力量与他的感情是呼应的，人的情绪有多狂暴，刀的力量就有多骇人，若不懂得节制，只能透支了身体。萧铁骊两腿虚飘飘的，然面容沉静，对着渐渐逼近的女真骑兵，眼都不眨一下，渊默如山的气势压倒了那些虎狼般的战士。若他们即刻纵马而来，十个萧铁骊也死了，这般谨慎布阵，却让萧铁骊有了喘息的时间。
一名女真什长忍受不了这难堪的对峙，提起长枪，低喝道：“杀！”进攻随即发动，两队骑兵迅速合围，像一只巨大的铁拳包住了萧铁骊。重甲兵们居高临下，十来条长枪往萧铁骊的要害扎去，尖锐的枪头无一例外地饮到了萧铁骊的血，轻松得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众人齐喝一声，正要用枪将萧铁骊架起，在空中肢解了他，不料萧铁骊遽然拔地而起，游龙一般滑出了冷光如雪的枪林。当此存亡之际，萧铁骊空虚的丹田忽然回暖，从小蓄积的丰沛刀气与神刀门的碧海真气扭作一团，在经脉中鼓荡不已，终于融会到一处，正大刚直又浩浩汤汤，令他绝地逢生。
外围的轻甲兵把跃到空中的萧铁骊当成了箭垛子，弓弦声连绵不绝地响起，密密麻麻的利矢径向他射来，距离既近，力道亦猛。萧铁骊飞起一脚踢在那什长的头盔上，借力跃出了重围，饶是如此，肩膀、小腿和腰部均已中箭。女真人的箭镞长可七寸，形如凿子，一旦陷进身体，贸然拔出就会扯起大片血肉。萧铁骊知道这凿子箭的厉害，未敢拔它，伸手折断箭杆，不及包扎，回身与女真人战到一处。
那什长被萧铁骊踢破头颅，红白俱出，死状极惨，激起女真人同仇敌忾之心，面对凛凛如战神的萧铁骊，并无一人退却，反而个个争先。萧铁骊浑身是伤，仿佛浴于血中，无力像刚才那般施展“梦域影刀”，夺了一匹马过来，与这二三十人硬扛硬架，竟也不落下风。萧铁骊杀得性起，整个人都化身为刀，在女真骑兵中纵横驰骤，吸引了相当数量的敌人，垓心也由司徒大帐移到他这里，使萧古哥和萧七斤等得以喘息，并腾出手脚来组织反攻。
女真骑兵散入营地之初，各小队建制整齐、进退有序，必要时还能相互呼应，然而涅剌越兀部反抗激烈，拖到后来反被契丹人各个击破，堵在营地各处围而歼之。这一战，从早晨战至正午，兵戈之声渐渐稀疏，最后在涅剌越兀部营地中梭巡的三百余名契丹战士，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个个都血葫芦一般。萧七斤再也找不到一个堪为对手的女真骑兵，放声笑道：“这些狗日的女真人。”笑声未了，一头栽下马来。萧铁骊正好迎面而来，跃下马来扶他，未料大战之后全身乏力，一个踉跄，倒在萧七斤旁边。
萧铁骊满头满脸都是血，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萧七斤撑起身子，对上他黑多白少的眼睛，松弛下来道：“是铁骊啊，古哥和涅里呢？”
“司徒和司空都战死了。”
萧七斤一震：“死了？！”他与萧古哥、萧涅里自小为友，情谊深厚，闻言胸口一窒，喃喃骂道：“两个没义气的，竟不等我。”
萧铁骊的身体沉得石头一般，也不在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摊开手脚，长长地吁了口气。天穹那么高、那么广、那么蓝，焰尾草那么灿烂、那么温暖、那么芬芳，在水晶般天空和红毯般草原间，横亘着巍峨秀丽的黑山。萧铁骊遥望着深碧色的山巅，道：“不光是司徒和司空，所有死去的族人，他们的魂灵都到黑山大神那儿去了。”
萧七斤苦笑道：“铁骊，跟女真人这一仗，早迟都要打的，可赔上我涅剌越兀，才赚得这一千女真，你说这买卖亏不亏？”他喘了口气，不等萧铁骊回答便大声道：“我契丹立国两百年，土地广阔，人口远比东北一隅的女真多，怎么就这般不禁打呢？五年前天祚皇帝领兵亲征，十几万人竟败给了完颜阿骨打的两万人。自那以后，女真人日益嚣张，每下一城，咱们的军队不是滑脚逃走，就是厚颜投降。如今轮到咱们，古哥和涅里都劝我委曲求全，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堂堂契丹汉子，死便死了，怎么能弯腰去舔女真人的靴子？”
萧七斤受伤极重，用力说话时多处伤口迸裂开来，他自知不免一死，将心中的话一股脑地向萧铁骊倒出来：“其实，古哥和涅里也不是不肯打，只是担心族中老幼没处安置。可人人都有亲族，人人都有顾虑，女真人骑到头上了也不敢吭一声，辽国就真的要亡了！今日之战，是我先挑起来的，牵连了这么多老人孩子，黑山大神一定会将我沉进暗黑地狱，永世煎熬，这也是我该得的报应。”想到灵魂将在黑山地狱中受千殛万劈之苦，这勇毅无畏的将军也不禁胆寒。他沉默片刻，忽然振奋起来，拼着最后一分力，拍着铁骊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日后要多娶浑家，多生儿女，涅剌越兀就靠你们了。”
萧七斤溘然而逝，萧铁骊想着他最后的叮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胸臆间的哀痛既深且重。当年在西夏被卫慕氏家族追杀时，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曾暗暗立誓，要练成强悍武功，保护身边之人。如今才发现，即便练成绝世刀法，所保护的人仍然有限，世间没有哪样武功可令人以一己之力摧毁一支军队。萧铁骊不愿再想，站起来对萧七斤的尸体拜了一拜，往自家毡房奔去。
萧铁骊掀开狼皮褥子，打开盖板，见耶律歌奴不在地窖中，不禁大吃一惊，抬眼将毡房扫了一遍，矮几上留了张短柬，拿起一看，正是母亲字迹。他一目十行地读完，脑袋里不仅嗡地一响。耶律歌奴出身破落贵族家，懂得汉文，精通契丹大小字，这张短柬写得极其工整，可见她离开时的从容。萧铁骊冲出去，一路搜寻，在阿剌大爷的毡房外找到了耶律歌奴的尸体。
萧铁骊不由自主地发抖，在母亲的尸体前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手。那手还有微微的暖意，紧握着她平时惯用的匕首。萧铁骊陡然生出一线希望，凑到她耳边，低声喊道：“阿妈，阿妈。”耶律歌奴仍是一动不动，气息全无，惨白的脸上也失去了平日的柔和光彩。萧铁骊用力捂住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将破堤而出的悲伤潮水堵回去。世间最温暖柔和的那个人，即便被他弃绝，只要他回头，必定露出慈和微笑的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了。
依契丹习俗，子女死去，父母可以晨夕痛哭；父母死去，子女却不许悲哭。萧铁骊伏低身子，忍了许久，抬起头时双目赤红，因为忍得太用力而挣破了眼底的血管。他抱起母亲，将她挪到毡房间的空地上，架起干柴，点火焚烧她的尸体。火舌舔着这温柔妇人，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着异样的焦香。萧铁骊跪坐在旁边，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契丹人原无修建冢墓的习惯，人死了便将尸体送进深山，置于高树，三年后将骨头捡回来，一把火焚干净，太祖阿保机立国后，汉人的土葬也日渐流行，像萧铁骊这般直接烧掉的却不多见。熊熊火光中，还活着的族人渐渐聚拢到这片空地上，有人忍不住问：“铁骊，你在做什么？周围可是咱们漠北最好的草场。”
“有白水隔着，烧不了多少，况且我们也没机会在这片草场上放牧了。女真人还会再来，死的人这么多，哪有时间收殓？依我看，大家不如动手烧了营地，撤到山南的牧场去。”萧铁骊声音嘶哑，态度却出奇地镇定，予人安心之感。
人群中有年长者摇头道：“撤到山南？中途一定会遭遇女真大军。”
萧铁骊道：“东边是女真人的地界，西面、北面都是草原，我们人困马乏，很难逃出女真骑兵的追捕。如果不走大道，从松密径绕过女真大营，今夜就能赶到山南牧场，那儿不但有五十族人，还有三千骏马，再一昼夜就可到达魏王殿下镇守的析津府。”
“松密径是真寂寺的禁地，从没人敢冒犯的啊。”
萧铁骊决然道：“真寂寺的法师曾在我部借宿过，如今我部有难，向他借道应该不难。倘若法师降罪，我愿一力承担，绝不牵累大家。”
涅剌越兀部的司徒、司空和将军都已战死，剩余的三四百人疲惫不堪，迷茫中听萧铁骊说得有理，无不悦服，依言在营地各处放火。其时正是仲夏，天气炎热，草场干燥，火苗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连两千多族人和一千女真士兵的尸首都焚了，萧铁骊一行即往松密径遁去。
半个时辰后，女真大营因完颜术里古出来半日没有消息，派出小队骑兵来此打探，远远地便见涅剌越兀部营地及周围草场火势连天，近看更是凄惨，火中横着数千具尸体，还有些紧抱在一处，已分不清是亲人还是敌人。火焰燃烧的热力令空气微微颤动，焦黑的骸骨似在火中起舞，堪称活的炼狱图。
涅剌越兀倾一族之力，致术里古部全军覆没，代价不可谓不重，而人口稀缺的金国在半日内葬送千名战士，也令金主完颜阿骨打大为痛心。阿骨打在一连串完胜后，因这沮丧的一仗结束亲征，留兵驻守上京，自己率大军回国。
阿骨打亦曾派出数队骑兵追击涅剌越兀部的逃亡者，结果一无所获，其中一队还误入真寂寺的禁地，触发了松密径中布置的阵势。那阵势因地貌而设，发动时仿佛整座森林都活了过来，老树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拖着大蟒般的根须向这队骑兵掩来，地壳随之隆起，天地因之倒置，骑兵们只觉头下脚上，浑不知自己是脚踏实地，还是立马虚空。这颠倒错乱的幻象极其真切地逼来，就算最冷静的战士也辨识不清，女真骑兵们纷纷落马，混乱中多人被同伴或战马所伤。
一股清冷的雾气涌来，掩住了所有幻象。惊惶的骑兵们看不见雾中的敌人，盲目对攻，又误伤多名同伴。还是领兵的谋克最先镇定下来，喝令部下停止攻击，向他靠拢。雾气越来越浓，吞噬了苍翠的森林，无声无息地在他们周遭涌动，即便两人并肩，也看不见彼此面容。骑兵们聚到一处，握紧武器，屏息等待，却不知等待什么。这遮天蔽地的迷雾给予人无限的悬想空间，比刚才见到的幻象更让人焦灼不安。
一旦陷进真寂寺的阵势，对时间的感觉就会完全混乱，女真骑兵们不知等了多久，才见到雾气裂开，一名白衣素巾的男子缓缓行来。随着他飘拂的衣袖，乳白的浓雾迅疾退去，眼前的世界一片清明，原来雾气也是幻象。那男子渐渐走近，冷月的光辉照在他脸上，神祗般英俊，神祗般冷酷，让人咬紧牙关还止不住打颤。他宽大法衣下的身体，修长完美，轮廓分明，隔着广袖长裾也能让人感知其中蕴涵的可怕力量。尤其长得几乎连在一起的眉毛下，那双鲜明、光耀却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蓝色眼睛，其目光所过之处，宛如冰封。他的声音仿佛冰块相击：“列位擅闯真寂寺的禁地，是想献出身体与魂魄，成为天神的牺牲么？”
领兵的谋克大惊，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女真人与契丹人一样信仰萨满教，而真寂寺的法师是最接近神的巫觋，连极边之地的东海女真亦知道其声名，并深感敬畏。这谋克是女真族太巫之侄，知道叔父奉皇命见过真寂寺的法师，并达成相安无事的默契，自己出征时也被告诫要避开其禁地。他醒过神来，知道不宜辩解，立即跪下向法师请罪。
耶律嘉树淡然道：“你们要将辽国怎样，与我无关，但若再犯到真寂寺，断不轻饶。这次放过你和手下，不过看在令叔面上。”
女真骑兵们狼狈地退出了松密径。将要走出森林时，谋克大着胆子回头，只见林中岑寂，那法师已不见踪影，然而虚空中仿佛有一对冰冷的蓝眸凝视着他，寒意像箭镞一样穿过心脏，令他惊出一身冷汗。
萧铁骊率四百族人和三千良马逃至南京析津府。留守南京的耶律淳已由魏国王进封为秦晋国王，拜都元帅，天祚帝更允许其自择将士，募集燕云精兵。秦晋王是辽国王爵的最高封号，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则如此，耶律淳待人仍是一贯的谦和冲淡，对早想延揽的萧铁骊更是温言勉励，授以小将军之职，并将跟随萧铁骊的涅剌越兀遗民收归帐下。
萧铁骊自来南京，心情一直低落。母亲的遗嘱要他寻回观音奴，在这样的时刻抛弃族人国家却是他做不到的，然而留在辽国，以后的路该怎样走，他也很茫然。过去二十五年中，萧铁骊一直致力于自身武功的修炼，与女真人正面交手后，他深切地感受到辽的衰弱与金的兴盛，女真人发动的战争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契丹军队却无力遏制其扩张，即便将武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个人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仍然有限，令他深感挫败。
五月天气晴和，某日萧铁骊有暇，一人来到南京最繁华的六街酒肆买醉。南京即古燕国之都蓟城，隋唐时改置幽州，据山川关隘之险，为帝国北方重镇。至五代，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太宗耶律德光即将幽州升为陪都，号南京，亦名燕京。辽的燕京因袭唐代幽州城的布局，街道宽阔，里坊整齐，市井风貌较之上京大不相同，萧铁骊却无心游览，要了两角酒，自斟自饮，自浇块垒。
酒至半酣，萧铁骊忍不住拿出母亲留下的短柬，展开来看了又看，虽则上面的字句他已烂熟于胸。短柬上有两段契丹大字，写得颇为端丽：
“铁骊，我这辈子从没违拗过男人们的意思，不管是你阿爹、阿叔的，还是你的。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话了，女真人打过来，部族中人人都要出力，我虽然不济事，却也不愿像地鼠一样躲起来。”
“嫁给你阿叔，是阿妈对不起你，你肯回来，我真欢喜。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观音奴，你让宋人带走观音奴的时候，我很舍不得，却不敢为她说一句话。我死以后，观音奴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一定要找到她，好好待她。”
萧铁骊没料到柔弱的母亲有这样的血性，他为她骄傲，这感受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母亲去世的悲哀。至于观音奴，从游隼雷带回的消息中可以知道她在宋国过得很好，他不愿将她拖进自己所处的泥沼。尽管他很想念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与她离别的痛苦就像吃肉没有盐，行路没有马，每天每刻，无处不在，然而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忍耐的。
萧铁骊结帐离开时，酒肆的二楼传来一阵歌声，挽住了他的脚步：“勿嗟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选取贤臣。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唱歌的是名男子，音色明亮，感情充沛，令那些跳跃的音符变成一簇簇火苗，点燃了听者的情绪。
萧铁骊当街听完这首汉歌，深受感染，情不自禁地大声道；“呵！朝清漠北，夕枕燕云！”
临街的窗户被推开了，一名三十来岁、相貌清雅的男子探出头来，热情地招呼：“朋友，上来喝一杯吧。”男子认出萧铁骊，惊喜地道：“是萧小将军，自松醪会后就极想与将军一晤，不意今日巧遇。”萧铁骊在秦晋王帐下见过他一面，还礼道：“大石林牙。”原来这男子名唤耶律大石，乃辽国宗室，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通汉学，善骑射，天庆五年进士及第，擢为翰林应奉，历任泰州、祥州刺史和辽兴军节度使。辽语呼翰林为林牙，故众人皆称他大石林牙。
萧铁骊重返酒肆，耶律大石亦命人重整筵席，与他把酒叙话。耶律大石的正妻萧塔不烟也在座中，性情爽朗，言语明快，一见萧铁骊便道：“听说涅剌越兀部迎战金国军队时，萧小将军受伤百处仍屹立不倒，一人斩杀三百名女真武士，堪称我契丹首屈一指的英雄。”
萧铁骊很惊讶，果断地道：“传言不可靠，那一战，我可能杀了百来人，不会再多了。就算真的杀了几百敌人，也不值得称道，涅剌越兀近乎灭族，上京还是沦陷了。”
耶律大石重重地叹了口气，“太祖创业之地被女真人夺走，对民心士气打击很大啊，不过涅剌越兀拼死相争，也为辽国上下立了榜样。”
萧铁骊沉默片刻，打起精神道：“刚才听大石林牙唱歌，让人心都热起来了，真是好歌。”
“这歌是宫中文妃所作，意在劝谏皇上。女子有这样的胸襟，实在让我辈男儿感佩啊。”耶律大石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不过，这歌却不讨皇上喜欢，文妃娘娘也因此遭到厌弃。”
萧铁骊讶道：“怎么，难道皇上不想收复河山，逐走女真？”
耶律大石的手轻轻叩着桌面，“也罢，既然萧小将军通晓汉话，我将文妃娘娘作的另一首汉诗念与你听，你便明白了。”他的声音浑厚优美，一句句念来铿锵有力：“丞相来朝兮剑佩鸣，千官侧目兮寂无声。养成外患兮嗟何及，祸尽忠臣兮罚不明。亲戚并居兮藩屏位，私门潜畜兮爪牙兵。可怜往代兮秦天子，犹向宫中兮望太平。”
萧铁骊沉吟道：“这诗的意思是说皇上重用奸臣，赏罚不明？”
耶律大石双目灼灼，接道：“不错，就是这意思，还要加上拒谏饰非、穷奢极侈、耽于游猎、怠于政事几条。”
塔不烟一直含笑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咳了两声，道：“重德，不要说过了。”
耶律大石摆了摆手道：“不妨事，汉人有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与萧小将军正是一见如故。方才的话不是随便说的，我信他。”
萧铁骊胸口一热，端起酒碗来敬耶律大石，仰首将一海碗烈酒灌了下去。耶律大石也一气饮完，将酒碗掼到楼板上，笑道：“痛快！萧小将军，耶律大石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今日与你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耶律大石形貌儒雅，为人却慷慨豪迈，萧铁骊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便即心折，当下伸手道：“耶律大哥。”耶律大石伸手与他重重一击，随即紧紧握住，道：“萧兄弟。”
塔不烟笑道：“自松醪会后重德就时常念叨，世间有如此英雄而不识，实在是平生憾事，今天可算遂了心愿。“
“萧兄弟，大哥有几句掏心窝的话想跟你说。时局败坏如此，是因为咱们辽国是从根子开始烂起的，国家纲纪废弛，军队疲软涣散，跟女真人打起仗来自然一输再输。”耶律大石压低嗓门，一字一顿地道：“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们想拥戴新的主君，重建太祖太宗时的强大国家，兄弟你愿共襄义举么？”
萧铁骊听了这犯上谋逆的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到醒过神时，多日的颓气忽然一扫而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明感觉灌注心底，他全身热血如沸，慢慢道：“拥戴新的主君，重建新的国家，我当然愿意，萧铁骊愿意为之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辽国真寂院。
游隼电疾飞而至，掠过庭院，径直停在书房的条案上。耶律嘉树解开绑在它足上的小竹筒，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儿，上面只有寥寥的一行字：“观音，我已投到秦晋王帐下，安好，勿念。铁骊字。”信中对涅剌越兀族灭、耶律歌奴身死之事只字未提。萧铁骊的态度正是耶律嘉树所希望的，他将纸条原样封好，抚摩一下电的颈羽，轻叱道：“去。”
注：①“（天庆十年夏）五月，金主亲攻上京，克外郛，留守挞不也率众出降。”——《辽史》卷28《天祚皇帝本纪》
②“其部长曰孛堇，行兵则称猛安、谋克，从其多寡以为号，猛安者千夫长也，谋克者百夫长也。”——《金史》卷44《兵志》
③耶律淳由魏国王进封为秦晋国王、拜都元帅的时间应在天庆五年，为与第一卷的称呼统一，此处姑妄言之，待以后修改。
④文妃萧瑟瑟，晋王与蜀国公主之母，出身渤海王族。她所作的两首歌诗，出自《辽史》卷71《后妃列传》。

第二卷 南金东箭 第三折 订婚
宋国宣和七年（1125年）暮春，团栾的月亮陷在湖水般蓝汪汪、清凌凌的夜空中，月华明瑟，与满城的华灯、市河的波光相映，为不夜的扬州城镀上了一层银辉。
卷珠帘的店主应付了几拨食客，忙里偷闲地踱出后门，站在自家的河埠头边剔牙。一艘画舫从通泗桥方向航来，经过卷珠帘的埠头时，店主恰听见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怨不得前人说，天下三分月色，扬州要占去两分。皓岩，咱们下船吃点消夜，赏赏月亮。”
一名青年男子道：“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别又害你闹肚子。再行两刻就到我家别院了，厨子也现成，咱们清清净净地坐在园子里赏月不更好？”
有小童垂涎欲滴地道：“听说扬州卷珠帘的碧桃糕和烧黄鱼跟别处做法不同，好吃得要命，卷珠帘酿的云液酒也是一绝呢。”
青年不悦道：“原来是你小子在旁边撺掇。”
少女笑道：“皓岩，你可别怪小安，是我想去。”
青年虽然答应了，声气却甚是勉强。
短短几句话间，那画舫已过了卷珠帘的埠头，只得调头回来。店主笑嘻嘻地迎上去，见一位年方弱冠的青年从舱中步出，五官深刻，气质清贵。他个子甚高，堪堪挡住身后的少女，只瞧见一角碧蓝裙子。一名梳着总髻的伶俐侍童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店主招呼道：“客官来消夜么？鄙店还有一间临水的阁子空着，离大堂甚远，极清净的。”一句话便让青年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点头道：“那最好。”
那着葱白短襦、绞缬蓝裙的少女经过店主身侧时，令他呼吸一窒。卷珠帘的店主识人多矣，却从没见过这般清丽俊爽的人儿，刹那间，淡银的月色竟明澈到了十二分，面前的世界也微微晃动起来。那少女步子甚快，她走过之后，店主眼前仍浮现着一张清极丽极的面庞，全然不施脂粉螺黛，浅蜜色肌肤，雁翎般眉毛，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孩子似的清净澄明。
当先的沈皓岩回过头来，面色顿时一沉，狠狠瞪了店主一眼，店主讪讪地移开目光，亦觉自己失态。
沈皓岩携观音奴、崔小安在那间临水的阁子坐定。窗子半开，传来夜行船的欸乃声，风中花香隐约，实在是个宜人春夜。两只绘着削肩美人的薄纱灯笼轻轻摇曳，暖黄色的灯光里，沈皓岩的心也在摇曳，望着观音奴道：“夜来，咱们可有两个月没见了，这次你到海州修炼，进境如何？”
“马马虎虎啦，师父年年都说要考查我的刀法，可五年里头只来过一次，今年多半也是吓唬我的。其实我是在家里闷得慌，找借口出去玩儿呢。你也知道奶奶不喜欢我，何必跟她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生厌。”观音奴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道：“李太白诗里说，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东坡居士也讲，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所以我一直想看看大海中的苍梧山是什么样子，这次终于如愿。那么细白的岩壁，映着碧绿的海水，还有很多海浪侵蚀的奇石怪洞，美极了。”
沈皓岩苦捱两月，忍着不去找她，恐怕打扰她练功，她倒玩儿去了。他郁闷已极，又不能当真生她的气，无奈地道：“夜来，你下月就满十八岁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既然待在家里不舒服，不如早点嫁过来，咱们家个个都疼你。”他从杭州一路赶来，下决心见了面就向她求婚，口气似乎随便，一颗心却狂跳不已。
观音奴的脸微微红了，连眼皮都染上了那美丽的微红。她十三岁与沈皓岩相识，十六岁与他定情，对这全心全意爱护她的青年，她同样地倾心相许。踌躇片刻，观音奴道：“姆妈很舍不得我呢。”
沈皓岩热切地道：“那不要紧啊，我们可以经常回宝应看望表婶，或者接她到杭州小住。”
观音奴看着沈皓岩，眼波既清且柔，干脆地道：“好，皓岩。”
沈皓岩喜不自胜地握住她的手，道：“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正好阿爹过五十大寿，长辈们都聚在杭州了，到了家我先禀告堂上，再由阿爹出面与表叔商量。”
观音奴笑道：“表伯的大生日，家里肯定忙乱。皓岩最狡猾了，跑到扬州来接我，躲掉多少事情。”
沈皓岩哼了一声，恼她不体察自己的思念之情，嘴上却不肯承认：“表叔表婶十天前就到杭州了，他们记挂你，让我赶紧接你过去，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吱呀一声，店小二推开水阁的门，送上方才点的烧黄鱼、碧桃糕、乳黄瓜、荼蘼粥等。被两人晾在旁边的崔小安欢呼一声，咬着筷子道：“好香啊，好香啊。”淮扬菜清淡，观音奴则嗜吃辛辣，来卷珠帘只是为了这孩子想吃，当下拍着小安的头道：“没人跟你抢，别噎着了。”
沈皓岩斟了两杯云液酒，递给观音奴一杯。云液以糯米酿成，绵甜香滑，两人浅斟慢啜，都不想说话，眼波交会时的情意却是酽酽。
月亮在波心摇荡，市河中又有船行过，飘来细细的丝竹声和调笑声。船上却有一名男子打破了春夜的宁静，大喊道：“痛快，今日真是痛快！”
另一个较为苍老的声音道：“你这消息可确实，辽国皇帝真的被金国将军俘获了？”
那男子道：“千真万确，就上个月的事儿，那辽国皇帝一路逃窜，最后在应州新城被一个叫完颜娄室的金人逮着了。哈哈，辽国彻底完蛋了，真是痛快啊。”
年长者忧虑地道：“所谓前狼后虎，辽国亡了，金人却也不好对付。我朝虽然收回了燕京一带土地，却不是自己打下来的，是靠银绢从金人手中换来的。这般气弱，难保金人不对我中原江山起觊觎之心啊。”
卷珠帘的水阁中，观音奴面色苍白，跌碎了手中的酒杯。沈皓岩亦知道这消息瞒不了多久，懊恼地想：“真是不顺，我今夜向她求婚，偏让她在今夜听到这消息，晚两天也成啊。”
观音奴只觉得五脏六腑拧成一团，半晌方透过气来，低声道：“皓岩，我虽然是汉人血统，心里却当自己是契丹人，怎么也扭不过来。辽国亡了，我没法像他们一样感到痛快。”
沈皓岩见她这样，大感心疼：“你若是难过，就大声哭出来，这样忍着，不是玩的。”
观音奴眼睛酸涩、喉咙干痛，却是哭不出来，失魂落魄地呆坐在那儿，半晌方道：“唯一可庆幸的是大石林牙自立为王，在去年秋天就跟天祚皇帝分道了。铁骊向来追随大石林牙左右，如今他们一路西进，也不知到了哪里，小电已经两个月没递消息来了。”
沈皓岩听观音奴提起萧铁骊，顿时妒意大炽，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勉强压下。他记得她初来宝应的头两年，极想回辽国，偷跑了三次都被崔逸道派人追回，足见她心中那契丹蛮子分量之重。如今她虽安心留在宋国，却时时与萧铁骊传递消息，令沈皓岩十分不快。
经此一事，良宵顿成长夜，两人都无心在岸上消磨，沈皓岩起身结帐，观音奴带小安回了画舫。
后世诗云：“龙舟飞渡汜光湖，直到扬州市河里”，说的正是宝应至扬州的水路。到扬州后，从瓜洲渡长江，在京口沿八百余里长的浙西运河而下，过常、苏、秀等州，便到了运河最南端的杭州。
崔府的画舫从宝应出来，在扬州时因等待自杭州北上的沈皓岩，多耽搁了两天，为免错过沈嘉鱼的五十寿辰，此后行程便赶得甚急，经过苏州时方三月十九日。沈皓岩见时间已然抢了回来，加之姑苏是他少年时与观音奴订情之地，便吩咐船工将画舫泊在城外的枫桥镇，邀观音奴上岸去舒散一下。
其时正是黄昏，夕阳溶溶，浸在水中金红摇荡，背光的河面却呈现出天青石一般的澄澈与色泽。半朱半碧的河水从江村桥与枫桥下流过，衬着寒山寺的一带院墙与一角飞檐，仿佛一幅敷彩的山水。观音奴一袭白色旧衣，坐在船头把玩耶律嘉树送她的铁哨。沈皓岩从船尾走来，见观音奴微微低着头，向来欢笑多忧愁少的脸上露出落寞之意，不由生出将她抱到怀里好好安慰的念头。
观音奴站起来吹响了手中铁哨。那哨子是真寂寺特制，加上她的碧海真气贯注其中，吹出的哨音响遏行云，到达极高处也不衰竭，反而令听者生出向四方扩散的奇异感觉。沈皓岩知她每日都要吹这铁哨，以便为那对往来于宋辽两国间的游隼定位，然此刻她孤零零地立在船头，衣衫飘举，夕照染上她白色衣裾，令他想起一句旧诗叫“水仙欲上鲤鱼去”。
沈皓岩心口一紧，大步上前，只恐她真的乘风乘鱼而去，从后面环住她，呼吸着她身上特有的花木清气，低头在她耳边喃喃道：“夜来。”观音奴靠着他胸膛，轻声答应：“皓岩。”正当情浓意惬之际，空中忽然响起游隼的鸣叫，观音奴仰起头，欢喜地道：“是电回来了。”沈皓岩松开她，闷闷地想：“真是煞风景的鸟啊。”
观音奴取出萧铁骊的字条，边看边道：“大王在可敦城得到威武、崇德等七州和大黄室韦、敌剌等十八部王众的支持，兵势大盛。今年二月以青牛白马祭祀天地祖宗，挥师西进，将过高昌回鹘之地。”她将字条又看一遍，且喜且忧：“高昌回鹘可是西域大国啊，不知回鹘王愿和愿战？若是战，铁骊又有硬仗打了。”
沈皓岩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忽道：“咦，这是什么？”游隼电的另一足上被人用彩线系了枚丁香形状的金耳环。观音奴解下金环，诧异道：“眼熟得很，总觉得看谁戴过。”她反复细看，在金环内侧发现一个小小的“卫”字，失声道：“呀，是清樱的。”
沈皓岩凑过来道：“是怒刀卫家的九姑娘么？”
观音奴沉吟道：“应该是她。你知道怒刀卫家有一种‘回音技’，可以将听到的各种声音还原出来，前年清樱来宝应，见我用铁哨驯鸟，她就学会了，小雷小电也肯亲近她。换了旁人，想在雷电的爪子上做手脚，不被啄得头破血流才怪呢。雷电能听到数百里内的铁哨声，清樱的声音却不能及远，所以她必定在左近巧遇小电，才会借它给我传讯。”
沈皓岩皱起眉头：“如此说来，情形不妙啊。她若在附近，跟着小电就能和咱们会合，系这丁香环做什么？我从家中出来时，听阿爹说卫世伯人在大理，赶不上爹的寿筵了，不过他家九姑娘要送寿礼过来。莫不是运河上的黑帮看中了九姑娘带的东西？”
观音奴困惑道：“若是送给表伯的寿礼，江南道上可没人敢动。而且清樱的五个哥哥三个姐姐都厉害得很，谁敢欺负她啊？这样吧，我们跟着小电去找清樱，有事没事，找到她就知道了。”她将金环在游隼面前晃了晃，“小电，你若知道清樱在哪里，带我们去如何？”
那游隼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里透出股聪明劲儿，翅膀一振，低低飞起，在画舫前方盘旋。两人跟着小电，一路追过阊门，进了州城。宋时苏州，清如处子，六纵十四横的河道织成一张水网，是美人血脉；街与河并行，屋枕流而筑，三百桥梁如虹如月，是美人骨骼；绿杨掩映的粉墙黛瓦，白石廊桥的朱阑碧牖，却是美人颜色。
小电飞进阊门右侧的一条水巷，沈皓岩和观音奴也不着急，闲闲地沿石头驳岸边的小街踱去，行得三百步，见对岸有座临水的堂皇大宅，雪壁朱门，门畔的石级一直伸到水边，石级两侧和埠头均围着铁栅，另有石桥接这边的小街，桥上设了一道门，只供自家人用。小电便停在这宅子的墙头。
沈皓岩见两道门都紧闭着，低声对观音奴道：“看样子是后门，咱们悄悄进去，探探里头的虚实。”其时天已黑透，街上也无行人，两人跃过河道，再一个起落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那宅子。
两人落在一丛扶桑花旁，不及打量周遭，先听到细碎人声，忙伏低身子，躲到扶桑阔卵形的叶子后。一对青年男女沿花径走来，调笑无忌，举止放浪。观音奴从未见过这样火辣的调情场面，不禁羞得面红耳赤。沈皓岩伸手蒙住她的眼睛，以极低的声音道：“好妹妹，别看。”
观音奴面颊发热，在花叶暗影里呈现出动人的玫瑰色泽，垂头时颈项的曲线美妙而脆弱。沈皓岩被她的羞涩模样打动，感到她的睫毛在掌心微微颤抖，脑海中不禁绮念如潮，恨不得俯身在那秀美的颈项上细密亲吻、一尝芳泽。他苦苦煎熬，恍惚中连那对男女的声音也变得远了。
男子用懒洋洋的口气道：“听说院里又来了个绝色的美人，性子也极温柔可亲，可是真的？”
“也是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那可是有主的人了。”女人呸了一声，道：“十五那天，行院来了个京城口音的小少爷，说要包下咱们这儿最好的院子。”
那男子咬着她的耳珠，含糊不清地道：“怎么？不是最好的女人，倒是最好的院子？”
女人点头：“你算问到点子上了，原来那小少爷带了自己的女人来逛行院，这可是从没闹过的稀奇笑话呀，妈妈当场垮脸。那小少爷二话不说，让人抬了一箱珠宝上来，随妈妈取用。妈妈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别说把行首的院子腾出来给他们，只怕让行首去叠被铺床，妈妈都肯的。”
那男子叹息道：“枉你们妈妈在这行打滚多年，恁地没眼水。养一个行首出来容易么？让她受了这种折辱，以后身价大跌，哪里是一箱珠宝补得回来的。”
女人微微冷笑：“妈妈把持姑苏最好的行院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你敢说她是白混的？她腹黑心冷，只怕看上这小少爷的财、那小娘子的貌了。我见过那小娘子，啧啧，真是顶尖人物，初看也不觉得多么美貌，细瞧竟跟美玉明珠一样会发光的，待人也极温柔妥贴。”
那男子一笑，“你向来是个不服人的，能得你这般称赞，果然不是寻常颜色了，你们妈妈真打得好算盘。”
观音奴大为不安，用传音入密道：“皓岩，你听这形容，真的很像清樱。”沈皓岩收敛心神，见那两人去得远了，方松开观音奴道：“夜来别急，咱们既然找上门来，自然要查个确实。”
这宅院建得繁复幽深，两人寻了几处都没眉目。沈皓岩索性现身，向途中遇到的小厮打听行首姑娘原来的住处，那小厮只当他是院里的客人，一五一十地说了。两人悄悄寻到小厮说的香远益清阁，沈皓岩见阁子周围设了紫衣秦家的五色陆离阵，不禁皱眉，暗想这决然是那小太岁干的了。
观音奴不熟悉这阵势，被沈皓岩牵着滑到窗下，果见销金幔中、素银灯旁，一名少女支颐而坐，肌肤洁白，光泽莹然，仿佛新雪堆就、暖玉塑成，赫然便是东京怒刀卫家的九姑娘清樱。卫清樱脚边的绒毯上，猫一般蜷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面容俊俏，神气却惫赖得很，正是东京城中人见人厌、鬼见鬼愁的小太岁秦裳。
观音奴一见秦裳便觉头大，道：“竟是这小鬼干的好事！他一向只听清樱的话，如今连清樱也管不住他了。”
沈皓岩哼了一声：“他人小鬼大，仰慕九姑娘也非一日了。你知道九姑娘的性子，外和内刚，绵里藏针，小鬼定是吃了不少苦头，这便发狠了。”
却见卫清樱伸足踢了踢秦裳，道：“夜深了，你还不去睡觉，赖在这里做什么？”秦裳捱了半日，只等到这一句话，顺势抱住她的小腿，涎着脸道：“樱姐姐，长夜凄清，一个人很寂寞的，我陪你睡好么？”
卫清樱的内力被秦裳用重手法封住，四肢软弱，不能发力踢他，也挣脱不开，只能别过头，淡淡道：“哼，小鬼。”这话正踩到秦裳的痛脚，他跳起来龇着一口白牙，露出猫一样的愤怒表情：“哼，我小么？男子汉该有的物件和手段，我可一样不缺。”
观音奴险些呛住，伸手按住刀柄：“也亏清樱忍得下，我可忍不住了。”沈皓岩拉住她：“事情闹大了，九姑娘面上须不好看。我们也没把握在破五色陆离阵的同时，既制住小鬼，又不与小鬼照面。”他苦笑一声道：“论辈分，我们还得叫小鬼一声舅公。他若衔恨报复，那可后患无穷。”
观音奴只会爽快直接的法子，无奈道：“依你说该怎么办？”沈皓岩笑道：“我有位朋友善制香料，送了我一种奇香，以酩酊花为主料，虽非迷香，却有醉人之效，今日正好拿来试试。”观音奴看他在衣囊中取出一枚蜡丸，掰开后露出颗雪白丸子，嗅了嗅道：“没什么味儿呀。”
沈皓岩道：“等你闻得出它的香味时，可就醉得一塌糊涂了。”伸指一弹，无声无息地将这丸子投进室内的香鼎中，“酩酊丸遇火即燃，香透重楼，咱们虽隔得远，也须闭住呼吸。”
秦裳正纠缠卫清樱，浑不知被沈皓岩动了手脚。他收起怒气，在卫清樱脸上亲了亲，软软地道：“樱姐姐，你和我连江南最有名的大行院都逛过了，还有什么清白可言？不如乖乖从了我吧。”
卫清樱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法子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秦裳听她松口，又惊又喜，竟不敢相信，果然她话锋一转道：“只是不日你扶我灵柩返乡时，可要记得我生性怕冷，做了鬼只有更怕，求你每日在我脚头生一盆炭火，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她嫣然一笑，歉然道：“夏天要来了，这样做味道不免大些，请你担待啦。或者多填点香料，也能遮得住。”
观音奴想笑又不敢出声，拉着沈皓岩的袖子，双肩发抖，忍得甚是辛苦。秦裳怔怔地望着卫清樱，面色却越来越白，颤声道：“你……你故意拿这话来激我，明明知道我宁可自己死了，也舍不得伤你半分。”紫衣秦家人丁单薄，到秦绡、秦络这代，竟只得姐妹两人，秦绡之父直到知天命之龄才从近支中过继这唯一的男孩儿过来，不免宠溺过分，从小到大，任他予取予求，他也只在卫清樱面前受挫罢了。
秦裳这话说得千回百转，连观音奴都觉得有些可怜了，卫清樱却不为所动，他便发狠道：“哼，拿死来威胁我么？我若将你卖给这行院的老板，她有的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你倒试试看。”
卫清樱正色道：“风尘中多的是有情有义的奇女子，你可不要看轻了这行当。我们卫家人，干什么都要挣头一份，即便流落风尘，也要当行出色、颠倒众生的。”
秦裳气恼至极，摇着她的肩膀道：“哼，当行出色，颠倒众生，你想都不要想。”他忽然扬眉一笑，骨软筋酥地道：“樱姐姐，你身上熏的什么香，真好闻啊。”秦裳踮起脚转了半圈，歪倒在卫清樱脚畔，一张脸红彤彤的，便似喝醉一般。
卫清樱自然不免，昏昏沉沉地想：“这行院老板眼神不正，莫非着了她的道？不知道夜来收到我的消息没？那鸟儿若是往辽国飞的，可就无望了。”
观音奴见两人醉得不省人事，掩了口鼻，灵巧地越过花窗，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连帽披风裹住卫清樱，像抱行李卷儿一样将她抱起来。卫清樱身材颀长，观音奴个子适中，抱着她虽不算费力，却不大相当，有种貂婵舞关刀的滑稽感觉。沈皓岩微微皱眉，想要帮忙却无从搭手，只道：“辛苦你了，出了行院，我去雇艘船来接你们。从阊门到枫桥，总不能就这么抱着九姑娘回去吧。”
“是啊，想不到清樱挺重的。”观音奴轻轻踢了秦裳一脚，笑道：“小鬼看我跟清樱交好，心里不忿，每次来宝应都变着法儿跟我作对，可就这么丢下他，也怪可怜的。”
“我看可怜的是行院老板吧，这小鬼醒来找不到九姑娘，只怕将行院拆了的心都有。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行院老板也非善辈，遇上东京赫赫有名的小太岁，正是得其所哉。”
两人笑嘻嘻地抱着卫清樱去了。画舫行到吴江县时便有消息传来，秦裳苏醒后找不到意中人，惊怒交迸，不但知会了苏州官府，还借了运河上漕帮的势力，将丽景院搅得一塌糊涂，生意是做不成了，院内的厅堂楼阁、水榭歌台也被他拆了无数。消息中称小少爷的原话是：“就算掘地七尺，也要把我樱姐姐找出来。”
卫清樱得了这消息，长叹一声，对沈皓岩和观音奴道：“真是我命里的魔星，我再不露面，下次过苏州时丽景院就变成丽景池了。为免那小魔星记恨两位，咱们就此别过，到杭州时再聚吧。”两人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卫清樱忧虑地道：“不过，能在五色陆离阵中来去自如，还能解开秦家封人内力的重手法，这世上可没几人能办到，那小鬼还是会疑心到三公子的。”
沈皓岩笑道：“我一赖到底就是，倒不怕他，只要小鬼不找夜来的麻烦就行。”他温柔地看着观音奴，“夜来脾气耿直，对上这样满肚子坏水的小鬼，总是吃亏些。”
卫清樱一路行来，看出两人关系已更进一步，抿嘴一笑，飘然告辞。果然秦裳得知卫清樱在秀州现身，再没兴趣作践丽景院的屋子，欣欣然追了过来。那行院老板得知他是紫衣秦家的小少爷，八宝崔和凤凰沈两位太夫人的幼弟，欲哭无泪，打碎了牙齿也只好和血咽下。
话说杭州在隋唐时已是江南名城，咽喉吴越，势雄江海，入宋后更被仁宗皇帝御口封为“东南第一州”，风物之雄丽、市井之繁华，的确称得上南方首屈一指的大都会。
宣和年间，徽宗皇帝的花石纲扰民太甚，江南百姓不堪其苦，随方腊举事，但暴民占据杭州时，屠戮官民僧尼，并两度纵火，第一次火势绵延了六日，第二次也经夕不绝，令杭州变得满目疮痍。沈皓岩和观音奴自北面的武林门入城后，虽已过去四年，一路仍可见到被毁坏的屋舍。
观音奴喜爱这美丽的城市，不免叹惋：“可惜啊，不知杭州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她顿了一下，忽然问：“皓岩，听说方腊信奉的摩尼教有种奇怪的教义，说人生为苦，杀人就是救苦，杀人就是度人，度得多了，自己还能成神，你怎么看？”
沈皓岩的思维没她这么跳跃，愣了一下，道：“唔，这么嗜杀的教义，跟‘神刀门下，不杀一人。但使人生，不使人死’的戒条正好背道而驰。我说实话，你别生气，这教义很邪，神刀之戒却有些矫枉过正了。”
“我发誓会遵守神刀之戒，虽然一直没有领悟祖师爷的深意。”观音奴撩起帷帽四边垂下的轻纱，郁闷地道：“为了遵守戒条又不伤及自身，神刀门历代弟子都要将功夫练到第七层才能出岛游历。我在西夏拜师入门，不曾到过岛上，算是门里的特例，所以师父不许我随便出手，只能自卫。”
沈皓岩自负地道：“今后有我，你也不必出手，我自然会保护你周全。”观音奴笑道：“若事事都要皓岩出头，那也无趣得很。等我把神刀九式练到洁然自许界，就可以像师父一样游历四方、率性而为了。”他默然无语，抬手将帷帽的轻纱放下来，掩住她明媚的容颜。
观音奴在马背上长大，骑马的姿态挺拔优美，与沈皓岩并辔行于杭州街市，堪称玉树琼花，路人叹羡的目光却被寒着脸的沈皓岩一一挡了回去。观音奴不会看人脸色，更不知道自己的话惹他不快，见他懒怠说话，便自得其乐地观街景，一只追着自己尾巴玩儿的小土狗也能令她再三回眸。
两人过了清湖桥，折进一条幽静小巷。沈皓岩在一座大宅的后门下了马，观音奴跟着跃下，尚未落地便被他接住。他托着她，僵立片刻才放下来，心中戾气横生，又不知将她如何是好，烦躁地想：“你生来散漫，想什么就做什么，性子也不柔顺，每每自行其是，偏偏我这样喜欢你！真想将你藏在家中，永远不与外人见面才好。”
观音奴见他神情古怪，忍不住好笑：“皓岩，你把我当成不会下马的小孩儿啦？”沈皓岩见那薄纱之下约略露出的明朗笑容，动了动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默不作声地牵了观音奴的手，带她入宅拜见家中长辈。
当晚，沈嘉鱼在后园的夜来如歌亭设了家宴，除了两位太夫人，座中皆是崔沈二姓之人。两家原是世交，现在的当家人又是姨表兄弟，关系极为亲厚。不日便是沈嘉鱼的五十寿辰，崔氏举家来贺，沈府自然尽心款待，日日欢宴，却都没今日隆重。
酒过三巡，沈嘉鱼举杯笑道：“虽然高堂在座，我不该称老，可看着孩子们这般出息了，还是忍不住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崔逸道见沈嘉鱼的目光落在观音奴面上，会意地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头道：“是啊，我家夜来已经长成大姑娘，熹照今年秋天也能参加州里的解试了。”崔熹照听父亲这样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身体嬴弱，是崔沈两家唯一不习武的子弟，崔逸道对他期许甚高，一心希望他进士及第，光耀门楣，令这少年备感压力。
“皓岩今年也行过冠礼了。”沈嘉鱼道：“贤弟，你看皓岩与夜来，俩孩子一块儿长大，感情融洽，年龄相当，咱们不如亲上加亲，把他们的婚姻大事定下来如何？”
崔逸道点头：“我与大哥想到一处了。”
李希茗放下牙筷，三分讶然、七分怅惘地道：“夜来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唉，我竟一直拿她当小孩儿。”
“这，这不太妥吧。”沈嘉鱼的母亲秦络是位温柔怯懦的老太太，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自己身上，有的吃惊，有的困惑，却没一个赞同，越发口吃起来：“夜来是……是极好的孩子，不过让她嫁给皓岩，岂不是……呃，不太妥当。”
秦绡与秦络坐在一处，当即道：“我看没什么不妥。小络，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话都说不清楚，在这里唠叨什么？”
秦络从小就畏惧长姐，数十年过去，畏惧之心也不曾稍减。秦绡这般呵斥，秦络立即噤声，僵了半刻，还是忍不住道：“我没有，我，我是说……”她不敢与秦绡对视，两手握拳，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不应该，不应该……”
秦绡含笑将手搭在秦络肩上，迫她转头对着自己，柔声道：“小络，你糊涂了么？中表为婚，因亲及亲，这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儿啊。况且孩子们两情相悦，身为长辈，理当玉成，怎么倒横加阻挠？”她抬手将秦络的一根碎发挽到耳后，似有意若无意地，小指的长甲在秦络后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这背光处的动作，众人都不察，秦络却痛得一缩。“小络，你我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儿一样使性子？”
宋国盛行中表婚，姑舅家或姨母家常结为姻亲之好，故众人均觉秦绡的话合情合理，倒是平时没什么主见的秦络，莫名其妙地变得乖戾起来。秦络眼中流露的情绪很复杂，悲伤中掺着怨愤，怨愤里带着疲倦，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碗碟，似乎要将碗碟瞧出洞来，废然道：“中表为婚，因亲及亲么？”
沈嘉鱼素来不喜欢秦绡这跋扈姨母，虽然心中已定了观音奴作儿媳妇，此刻却要为母亲撑起场面，恭敬地道：“这是儿女大事，应该先得母亲允许，再与表弟商量。因母亲平时很疼夜来，两家又是熟不拘礼的，儿子便疏忽了，请母亲息怒，咱们改日再议。”
秦络有气无力地道：“也好。”
纷乱中，观音奴转头，看向右首的沈皓岩。那样美的眼睛，刀刃一样明澈、锋利，直接切在他心口。她的声音极低，然而清晰、干脆：“皓岩，姆妈教我汉家的礼仪，阿爹传我汉家的诗书，可我还是做不成汉人，因为我弄不懂汉人是怎么想事情的，也不会像汉人一样绕着弯儿说话。”她径直问：“皓岩，你喜欢我么？喜欢的是爹妈眼中的汉人姑娘崔夜来，还是本来的我，契丹人萧观音奴？”
沈皓岩伸出手，在长案下攥住观音奴的腕子，攥得她的腕骨疼痛欲裂。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只喜欢你，胜过一切人，不论你是夜来，还是观音。”
观音奴回过头，嘴角含笑，仿佛盈盈欲放的千瓣白莲，那笑意一瓣瓣地舒展，清淡里含着不能穷尽的美。她轻声道：“皓岩，我会嫁给你，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遇到怎样的事，我会嫁给你，虽死不离。”
观音奴从不猜疑沈皓岩，也不会撒娇吃醋，与他见面固然欢喜，离别时也没什么不舍，她这样放得下，反而令他不安。这一刻他终于确认：她爱他，如同他爱她。沈皓岩满心欢畅，只觉肋下生风，如上云端。
崔熹照坐在观音奴左首，听到了两人的热烈对白。少年白皙的面孔突然透出一抹红色，耳轮也红得朱砂一般，想：“阿姐这样喜欢三表哥啊。”他不好意思再听，悄悄出了夜来如歌亭。庭院中有几株粉桃，绯色花瓣落了一地，在夜里几乎辨不出本来颜色，只感到酽酽的黑里一片微微的红，让这少年不忍心踏上去。
夏天就要来了。
金国天会三年（1125年）夏四月。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已病逝两年，继位者是阿骨打的弟弟完颜吴乞买。原属辽国的大片土地，已尽数落到女真人手中，惟真寂寺关起门来成一统，并未因辽国的覆亡受到牵连。耶律嘉树在真寂院中安稳度日，手中的网早已撒了出去，只等鱼儿长大，便可收网。
这日千丹收到宋国密报，匆匆浏览一遍，忐忑不安地呈给嘉树。嘉树读完后，面上却淡淡地瞧不出喜怒，只吩咐道：“崔沈联姻，原是预料中事，倒是两个老太婆的态度值得推敲。秦绡素来不喜欢观音奴，秦络却很疼她的，怎么谈婚事时反了过来。你传话过去，要他把当时的情形细细写来，哪怕是听来无足轻重的话，也不可漏掉一句半句。”
千丹诺诺退下。嘉树将手笼回袖中，微凉的手指触到那块圆润的鸡血石，轻轻摩挲着，单凭触觉，他也知道漫过石面的凤凰霞彩，何处是尾羽，何处是飞翼。
六月。
宋国传来密报，称崔沈两家已行定聘之礼，正式为沈皓岩和观音奴订婚，并定在明年十月初九执亲迎之礼。嘉树得到这消息，缄默半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传唤息霜。
息霜原是宋国人，辽兵打草谷时将其掳来，嘉树途中遇见，看她容貌与观音奴有三分相似，便出手救下，用千卷惑洗去她的记忆，将她变成了真寂寺的人傀儡。息霜忘记前事，得嘉树悉心调教，便一心奉他为主。这日听到主人传唤，她飞也似的赶到书房，屏住呼吸向他行了一礼。
嘉树指着案上的一幅画，温言道：“你过来看看。”息霜怯生生地倚在案边，见痕迹犹新，显然是主人刚刚画就。画上是名持刀少女，年方十三四岁，容貌清丽至极，刀口上淡淡的一抹胭脂红，与她的绛唇明眸相映，一眼望去，只觉满壁风动，满室生光，惊得息霜说不出话来。
嘉树道：“她生得美么？其实容貌还在其次，那样明洁可爱的魂魄，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她满怀妒意，听他续道：“息霜，我能将你变得跟她一般美，甚至更美，你愿意么？”
息霜雀跃起来，笑道：“真的？我愿意。”
嘉树伸出两根手指托着她的下巴，细细端详：“这第一步，要将你的骨相变得和她一样。我用冰原千展炁一点点地给你改，要耗费很长时间，极痛，你忍得住么？”
息霜与他的脸相距不过半尺，冰凉的眼睛，冰凉的手指，含着冰凉的魔力，令她心跳不已，低声回答：“忍得住。”
秋八月。
宋国密报称，崔熹照在楚州的发解试中拿到第二名，取得资格参加明年春天礼部举行的省试，太夫人秦绡也想回家省亲，故崔氏举家乘船，渡淮水后沿汴河而上，往东京开封府去了。沈皓岩舍不下新订婚的未婚妻子观音奴，亦与崔家同行。
彼时汴河两岸的农田都已收割完毕，清野萧疏，林木参差，与淮南的水乡风光相较又是一种味道。将近东京时，岸上人烟渐稠，河中舳舻相衔，观音奴最是闲不住，拉了沈皓岩到船头赏玩，远远地见一座朱红色的拱桥横跨汴河，状如飞虹，跨度极大，却没一根柱子支撑，不禁啧啧称奇，近看才知桥身由两层巨木拱骨相贯，互相托举。沈皓岩笑道：“夜来觉得新鲜么？东京城里的上土桥、下土桥也是这般建造，见惯了就没这么稀罕了。”
过了虹桥，再行得七里，崔府的船便自东水门入了东京。东京是当时世上最繁华的大城，八方辐辏，四面云集，居民逾一百五十万。汴河自东向西横贯帝京，沿岸屋宇雄阔，百肆杂陈，街市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看得观音奴眼花缭乱。崔府的船在下土桥靠岸，换乘车马，径往紫衣巷秦家而去。
冬十月。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正式下诏攻打宋国，兵分两路杀向中原。至此，宋国联金攻辽的国策彻底失败，且因出兵攻辽时表现出的空虚软弱，令自己变成了金国眼中的肥肉。消息传到真寂院，千丹兴奋地禀报耶律嘉树：“主人当年曾发誓，除非宋国倾覆、辽国灭亡，否则绝不越过雁门、白沟一步。如今看来，辽宋同时沦亡这样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真的要兑现了。真是天佑主人，要让主人亲手了结这血海深仇。”千丹在真寂院出生长大，并没有家国的观念。嘉树听了，却没有她预想中的高兴，深蓝眼睛里流露出的怅惘和哀伤令千丹大惑不解。
完颜宗翰的西路军进攻太原府时，遭到河东路马步军副总管王禀和太原知府张孝纯的顽强抵抗，久攻不下。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则进展颇顺利，宋国派去驻守浚州与黄河天堑的两支军队望风而逃，女真人未遇任何抵抗，轻松地渡过黄河，于次年正月包围了宋国都城东京。
徽宗赵佶陷入这等窘况，将皇位内禅给太子赵桓，自己却仓惶南逃。名将李纲虽与包围东京的金军相持不下，各地勤王之师也陆续赶来，新即位的皇帝却被吓破了胆，主动提出与金军议和，甚至将皇弟康王赵构送到金营作人质。在宋国答应了金军纳银绢、割三镇的要求后，完颜宗望于二月撤军回国，新帝赵桓则在四月迎回了逃到应天府的太上皇赵佶。
观音奴阖家居于东京，未随太上皇外逃，沈皓岩与她相守于危城之下，彼此情意更笃。
新帝与金人议和时，曾罢免主战的李纲，引起东京军民的愤怒，在太学生陈东等人的带领下，数万百姓聚到宣德门外请愿，将登闻鼓敲得稀烂，连鼓架也拆了，群情激愤之下，宫中内侍都被捶死了好几个。崔熹照少年热血，也跟着几个相熟的淮南举子去了。观音奴前脚听说，后脚便追了去，只怕弟弟身子单弱，人多处吃了亏。
到大内宣德门外一看，人山人海，喧嚷嘈杂，众人相互推挤之下，踩踏之事也不鲜见。观音奴虽然藐视规矩，要她施展轻功在众人头顶上来去找人，却也做不到。幸好宣德门外有座大酒楼，名曰潘楼，是五代时传下来的百年老店，高达三层，观音奴乘众人眼错不见，轻飘飘跃到潘楼顶上，向下望去，街市中密密匝匝尽是人头，望得眼睛酸了也没找到熹照。
半晌后有个官儿出来传旨，李纲官复原职，兼充京城西壁防御使，种师道老相公也乘车来安抚众人，愤怒的百姓才慢慢散去。观音奴在四散的人流中瞅见熹照，见他好端端的，松了口气，用传声入密唤他。喧闹声中，熹照听阿姐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细细的，却格外清晰，四顾又不见人，抬头望时，惊见自家阿姐隐于潘楼屋脊，笑微微地望着自己，风动衣襟，仿佛谪仙。
熹照强自镇定，找个借口向同伴作别。那几个举子刚走，他便觉眼前一花，观音奴已到了面前。她速度虽快，仍被熹照身后的两名书生看到，其中一人便握着拳头，且惊且怒地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有狐妖之流满街乱窜了。”
熹照忙拉着观音奴转入另一条街，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他素来沉静，极少笑得这么欢畅，观音奴也不着恼，等他笑完，姐弟俩牵手回了紫衣巷。
注：①吴王夫差开凿邗沟，以沟通江、淮，隋朝重开时取名为山阳渎，宋代则称楚州运河；秦始皇开凿长江至钱塘县的水道，隋朝重开时取名为江南河，宋代则称浙西运河；至于隋朝开凿的通济渠，宋代称其西段为洛水，称其东段为汴河。
②载初元年（689年），武则天在洛城殿亲策贡士，殿试自此发端。宋太祖开宝六年（973年），因科场舞弊，赵匡胤亲自在殿廷进行复试，此后成为定制，科举考试的三级制度（各州的发解试、礼部的省试、皇帝主持的殿试）正式确立，
③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年），定“礼部三岁一贡举”之制，后世沿袭，称为三年大比。查北宋时期的登科记录，最后一次在宋徽宗宣和六年（1124年）。崔熹照参加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的省试，乃因故事需要而虚设。

第二卷 南金东箭 第四折 开国
辽国保大二年（1122年），金国攻克中京大定府和西京大同府，辽的五京至此已陷了四座，形势岌岌可危。
天祚皇帝为避金师，轻骑逃入夹山，数日间命令不通，南京都统萧干、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等遂拥立留守南京（即燕京）的秦晋王耶律淳为天锡皇帝，改元建福。自此辽国分裂，天祚与天锡各领一方。耶律淳所建政权，世号北辽。
宋国去年才平定东南的方腊起义，本来不愿出兵，知悉辽国内乱，以为是可乘之机，派太师童贯领十五万大军北伐，自京师赶至高阳关。童贯欲招降天锡帝而不可得，即以种师道领东路，以辛兴宗领西路，打算将辽军围而歼之。名将种师道向童贯进言，剖析形势，指出此战不可行。童贯以皇命和军法相胁，种师道无奈从之。
天锡帝命萧干与耶律大石率部迎击。五月末，种师道的前军败于兰沟甸，再败于白沟，辛兴宗亦败于范村，两路宋军皆溃。六月初，种师道退回雄州，方至城下，辽国追兵已至。因宣抚司不许本国兵马入城，种师道只得调转头来，指挥败军与辽国骑兵战于城下。
其时狂风大作，当先的辽将黑甲黑马，战刀雪亮，身后铁骑一字排开，低垂的铁灰天幕和涌动的乌黑云阵随着辽军一起逼近，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不少宋兵认出打头的是北辽以阿修罗为号、刀下决无生魂的铁骊将军，心中都生出怯意。两军相接不久，小儿拳头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到兵士的甲胄上铮铮有声。疲乏的宋军益无斗志，四散奔逃。
萧铁骊见宋军伤亡过半，己方大胜，随即号令收兵。副将贪功，还想借机攻下雄州。萧铁骊叹了口气，道：“今日之势，我国只求自保，你还想开疆拓土么？来日与金宋两国还有大战，何必为这区区一城折损士卒。”副将汗颜。
萧铁骊将战刀上的淋漓血迹拭净，率部返回，虽然取胜，胸中却郁郁不快。他对敌决不容情，刀出便不空回，然而杀人终究不是乐事，也只有对国家的忠诚能稍稍平息他在大战后生出的厌倦烦闷。
六月，天锡帝耶律淳因病去世，在位仅三个月，遗命遥立天祚帝的次子秦王为帝。诸大臣议立耶律淳之妻萧德妃为皇太后，改元德兴，太后称制。宋国闻讯，再度发兵攻燕，仍以童贯统军。此役因大部辽军出击，城内空虚，宋将高世宣等偷袭燕京得手，奈何接应的部队没有按约到来，高世宣等在巷战中阵亡。其后北辽与宋国决战于白沟，宋军大溃，退守雄州。
宋国两次攻燕大败，童贯无奈之下，派密使赴金，请金国加以援手。金帝完颜阿骨打随即兵分三路，向南暗口、居庸关及古北口袭来，对燕京形成合围之势。
连番大战后，北辽用于卫戍燕京的部队已不足八千，都统萧干仍拨了两千至居庸关，以加强彼处兵力。萧铁骊得令后，随即开拔。出城之际，队伍前列的萧铁骊突然勒马，紧随其后的两千骑兵一起停住，动作整齐，毫无乱象。
萧铁骊端坐马上，感到一股肃杀之意沛然涌来，鞘中战刀铮的一声发出了悠长的歌吟。对手的刀气像一匹连绵不绝的暗蓝丝绸，绣满朝开暮谢的雪色木槿，死亡的气息随着华丽柔软的刀气蔓延过来，竟与萧铁骊的刀起了共鸣。萧铁骊的战刀破空而出，耀眼刀光划过长街，直袭北城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三十步内，刀风所及的契丹骑兵们隔着甲胄也能感到深切的裂肤之痛，足见他一刀之威。
窗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随后再无声息。萧铁骊令一队骑兵进店搜索，却一无所获，只在二楼的一间客房里发现了犹有余温的大摊血迹。萧铁骊急于奔赴居庸关前线，不愿再延宕时间，迅即整队离城，心中却想这人的刀气并不陌生，依稀便是居延双塔寺的麻衣僧，时隔七年，西夏的仇家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北城客栈后的深巷，没藏空与卫慕银喜隐于一棵大树上。空凝神倾听半晌，轻轻吁了口气：“辽国骑兵撤走了。”他转向银喜，抱歉地道：“想不到萧铁骊的刀法竟精进如此，我虽无意在今日杀他，心中潜藏的杀机却被他堪破，险些连累了主人。”
银喜想到萧铁骊白虹贯日一般的刀光，打了个寒噤，默不作声地挽起外面的长裙，将棉布衬裙撕了一幅下来，踌躇着想为他包扎伤口。没藏空很自然地接过棉布，道：“我自己能行，不用劳烦主人。”
萧铁骊刀光霸道，没藏空虽竭力闪避，仍然伤到了右胸。他解开衣裳，一边裹伤，一边安慰银喜：“以萧铁骊今日武功，或许我不能跟他正面对决，但金国派出大军攻打居庸关，混战之中，我必能找到机会刺杀他，主人尽管放心。”
银喜咬着嘴唇，恨恨地道：“让萧铁骊稀里糊涂地死在战场上，未免太便宜他，我要他明明白白地死在跟前。你不是说他武功绝伦么？那就先用紫瑰海散去他的内力，把他变成废人带回来。”
没藏空很吃惊，欲言又止，默了一会方道：“是。”冬天的阳光穿过枝叶照着这男子，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却无损他的风姿，那是长年在青灯古佛前修炼得来，定睛看去仿佛隔着缥缈轻烟，疏离于尘世之外。
银喜看着他，心中酸涩，想哭却哭不出来。没藏空的想法，她也知道一二，若他能温柔开解，她也不是非要用这样狠毒的法子对付萧铁骊，但他从不悖逆她的意思，表面恭顺，实则疏远。她能以复仇之名随他浪迹天涯，她可以驱使他做任何事，却无法让他堕入世俗情爱。便如此刻，两人身体相偎，呼吸相闻，却似隔着无穷山水，她相思迢递，他永无回应。
居庸关距燕京百里，位于燕山山脉与太行山脉交接的军都山中。此地山高峻，林幽邃，两峰间的峡谷窄而长，关城就建在四十里长的溪谷中。扼守此关便把住了华北平原至蒙古高原的门户，堪称燕京的北方屏障，通向塞外的咽喉要道。早在春秋之世，燕国便在此修建关塞，后秦始皇筑长城，取“徙居庸徒”之意，命名为居庸关，历汉唐至辽，均在军都山峡谷中设置关城，以重兵把守。
萧铁骊率部赶至居庸关增援，不过休整一日，金军主力已至关下，打着金国皇帝的旗号，竟是完颜阿骨打领兵亲征。萧铁骊部是骑兵，全无守关经验，且以区区两千人对金国最精锐的两万铁骑和五千步兵，不论正面进攻或迂回偷袭都没什么胜算。萧铁骊便与居庸关守将耶律英哥商量，抽出箭术出众的五百名射手参与守关，剩余的骑兵则埋伏在关沟中，一旦关破，便以檑木滚石痛击金军；仍不能遏制，就以身体为关墙，凭借地势之利跟金军作寸土之争。人人都知道这是必死之局，然而国家颓败至此，身为战士，只有执戈殉之。
布置完毕，萧铁骊在关沟中巡视一遍。士兵们都沉默着，黑色眼睛里看不到绝望，只有一触即发的战意。萧铁骊将战刀举过头顶道：“黑山大神为证，萧铁骊愿以血肉为关卫护居庸峡谷，直至战死。”士兵们握紧手中武器，同声宣誓：“与将军同死。”以萧铁骊今日武功，要在战争中保全自己并非难事，但这些士兵跟了他两年，他既然将大家带入死地，便不会独活。
战斗伊始，攻防双方便投入了大量兵力，战况激烈。女真人立国以来，连年征战，攻城器械日益完备，此役便动用了洞子和云梯。所谓洞子，是一种上锐下阔的大型木廊，外覆生牛皮和铁叶，内裹湿毡，用以掩护士卒靠近关城，填壕沟，辟道路。寻常的火箭飞石对付不了洞子，耶律英哥很有经验，待洞子逼近关城后，以大石猛砸之，并向破开的缝隙中浇热油、掷火把，烧得洞子中的金兵哀嚎不断。金国的前军统领极其凶悍，准备的土袋和木排用完后，连死去同伴的尸体也丢进了关壕，为后续进攻铺平了道路。
萧铁骊率五百射手在关城上助阵，见金军推出四部云梯开始强攻，己方的箭却所剩无几，情急之下，将碧海真气运到极至，弯腰抱起撞杆向云梯扫去，但闻咔咔数声，四部云梯均被撞断，立在梯头的金兵全部坠落到关城下。萧铁骊顺势将撞杆掷了下去，又砸死二十余人。那撞杆是用山中巨松制成，平日需八名大力士合抱才能运用，似萧铁骊这般用法，实在骇人，震住了关城上下两国军队，金国的攻势亦因此缓得一缓。
位于中军的完颜阿骨打看到这一幕，既惊且憾：“世间竟有如此好汉！可惜不为我所用。”
阿骨打身旁的侍卫统领干咳一声道：“皇上没认出来？这辽将就是十天前在奉圣州刺杀皇上的家伙，要不是皇上隔得远，又有半山堂的人拼死护驾，险些让他得手。那天咱们折损了几十名顶尖儿的高手。”
另一名侍卫亦道：“此人名叫萧铁骊，出身涅剌越兀部。臣记得那涅剌越兀只是个小部族，却宁死不肯投降我国，最后竟与术里古部同归于尽。皇上想收服他，难！”
阿骨打的马鞭轻叩着手心：“传令下去，破关以后不要伤了萧铁骊性命，我要活的。”
说话间，金军开始用七梢炮攻打关城。那炮需两百五十人挽拽，射出的石弹重逾百斤，达五十步远，在这样的猛击下，居庸关终于塌陷。金军从缺口处涌进关城，守关的辽军迅即迎上，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汗水和血雾模糊了士兵们的眼睛，血色成了天地间的唯一颜色，惟有凭着本能不停地挥刀和斩杀，终结对手性命或自己堕入死亡。这修罗场中没有老者，只有柔韧少年和刚劲青年，最灵活的肢体、最强健的肌肉、最青春的生命被压缩在狭长的关城中，用最惨烈的方式消耗、碰撞、迸发，直至化成血泥。
金国攻辽，从未遇到过这样顽强的抵抗，后续部队纵马入关时，只见关城中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润，两国士兵的尸体堆叠一地，漫出了青色大石铺就的门槛。前后两道关门俱已破碎无踪，十一月的冷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关沟两旁的松林却越冻越翠，幽美风景与堆满残躯断臂的战场形成奇异对照。
萧铁骊遍身浴血，与十余名幸存士兵守在关门外，虽然零落四散，不成队形，金国的骑兵统领却感到杀机像罡风一样盘旋在前方，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统领判断关沟中还有伏兵，却昂然无畏，举起手正要下达全力冲锋的命令，沟中异变陡生，大如屋舍小似磨盘的石头自两山间崩落，砸断古松无数，轰鸣声中还夹着人类濒死时的痛苦呼唤。金军统领庆幸之余，亦很困惑：“辽军设下这样厉害的埋伏，怎会提前发动？”
萧铁骊已达到沸点的热血在瞬间冷却，想：“两山之上都建有长城，也派出了警戒哨，怎会反过来被金军偷袭？”他惊疑的目光与金军统领对上，两人几乎同时醒悟：这样规模的山崩，决非人力所能为。
金军统领放声长笑：“山石自己崩塌，砸死这么多契丹伏兵，真是天佑大金啊，辽国真的该亡了！”
萧铁骊却是心痛如狂。他的战士并不畏惧死亡，但应该是踏着女真人的身体战死，而不是这样莫名其妙、窝窝囊囊地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他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悲痛而哑了嗓子。他想要提刀再战，四肢百骸却空荡荡地没一点力气，碧海真气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了，确切地说，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左肩的伤口泄了出去。混战中萧铁骊多处受伤，并没特别留意这一处，却不料在这刻发作出来。
萧铁骊拼却最后一点力气拔出了插在左肩的暗器，艳丽夺目的紫刃飞刀轻盈坠地，他亦重重倒下，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想：“观音，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藏空隐在关沟旁的密林中，看着金国军队收拾残局，将不肯投降的辽国士卒杀死，昏迷的萧铁骊则被抬走，隐约听人道：“送到中军大帐，皇上要见这人。”空不由苦笑，实在没料到金国皇帝会对萧铁骊生出兴趣。
金军破关后直入燕京，其势汹汹，侍卫们护着萧德妃从古北口遁走，左企弓等大臣开门迎降，金国不战而下燕京。萧德妃无路可去，只得投靠天祚帝，却被愤怒的天祚帝诛杀，已故的天锡帝耶律淳也被天祚降为庶人，除其属籍。
阿骨打驻留燕京期间，没藏空偷入军中想带走萧铁骊，却被半山堂的高手察觉，将他当成了意欲行刺皇帝的辽国余孽，全力围攻。空本就中了萧铁骊的刀气，此番遭逢大敌，伤上加伤，不得已服下青罡风，将功力提升了一倍，方才甩脱追兵，勉强逃到与银喜会合之处。青罡风是何等霸道的药，他重伤之下贸然使用，药效过后便再也挣扎不起。
银喜见了没藏空奄奄一息的模样，又惊又痛，不再提报仇之事，一心一意地照料他。空连动动手指都觉艰难，只好指点银喜设置一些小陷阱来捕捉山中小兽，聊以果腹。一应杂事粗活，银喜均须亲力亲为，以前看下人们做得轻松，轮到自己才知道艰难。两人隐于被猎户弃置的深山石屋，一向都是没藏空照顾银喜，现在换成他被照顾，银喜感到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快乐，所经历的苦楚也变成了甜美饴糖。
萧铁骊慢慢睁开眼睛，头上是素漆车顶，耳畔是辚辚车声，他素来镇静，然而自忖必死的人突然醒转，仍不免生出今夕何夕的恍惚。眼前突然冒出一张少年的脸，小小眼睛，蒜头鼻子，热切地道：“将军终于醒了，你睡了整整一个月。”
萧铁骊问：“你是何人？我现在何处？”他久未说话，发出的声音裂帛般难听。少年开心地回答：“我叫来苏儿。我爹在燕京城中开了家医馆，金国破城以后，老爹和我都被抓到军中服劳役，我才不愿看护那些女真人呢，幸好分派我来照顾将军。将军英勇不屈，在居庸关死磕女真人，我佩服得很。”他滔滔不绝地表白自己对萧铁骊的仰慕，末了才道：“女真人把我们掳回了金国，听说今日就到会宁。”
萧铁骊早猜到结果，从来苏儿口中证实后还是禁不住悲从中来，女真铁骑席卷北地，国家的形势何其危矣，个人的力量何其微矣！他低声道：“哦，燕京陷落了。”
来苏儿对着他经过战火与鲜血的淬砺、变得钢一样冷硬的眼睛，感到很压抑，揉揉鼻子道：“将军现在饿么？这一个月我只能灌些药汤和薄粥给你。”
萧铁骊黯沉沉的眼睛里忽然透出微微的亮色，来苏儿知道是感激之意，赧然道：“老爹说将军的体质很强，伤口比别人都痊愈得快，惟独左肩的伤一直溃烂着不收口，我们弄了各种金创药来敷都没用。金国皇帝的医官来给将军看过，也没弄明白。这伤说毒不像毒，说蛊不像蛊，古怪得很。”
萧铁骊想起昏迷前的奇异感觉，试着催动内力，经脉中竟是一片空虚，苦心修炼的碧海真气已化为乌有。紫瑰海留下的伤口夺去了他的全部力量，却仍未餍足，像一只残忍且极富耐心的小兽，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将这昂藏男子磨成了孱弱病夫。
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从未得到，而是拥有后再失去。达到刀术的极高境界却再也无力施展，这打击实在沉重，萧铁骊咬紧牙关，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苦涩地想：“我本该死在居庸峡谷，黑山大神却没有收走我的命。神还要我在世上辗转受苦，那我就得受着。我还剩几分力，就做几分事，决不能自轻自贱，堕了志气，没了骨气。”
到达金国都城会宁，阿骨打听说萧铁骊已醒，传令在皇帝寨中召见他。众大臣见两名士兵架着一位瘦高汉子走进大帐，那汉子脸色青黄，颧骨高耸，一副病鬼模样，若非有人扶持，连行走都困难，不知皇帝何以这般器重。与萧铁骊交过手的侍卫却晓得厉害，禁不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两名士兵半拖半拉地将萧铁骊弄到御前，摁着他肩膀，想让他跪下来给皇帝行礼。萧铁骊无力反抗，却也不愿向金人屈膝，顺势便躺了下来。这样大剌剌地睡在皇帝御座前，两旁的大臣和侍卫都露出怒色，阿骨打却不计较，低头对脚下的萧铁骊道：“我平生最敬慕英雄，若将军能诚心归顺，即封你作都统，为我开拓西疆，成就不世功业。”对于降金的辽将，这待遇已极为优渥，见萧铁骊默然无语，阿骨打又道：“如今我已平了辽国的五京，再拿到阿适，辽国便彻底完结。将军英雄了得，须放眼天下，何苦为那昏君陪葬，辜负了一身本领。”
被人从毡车拖进大帐，萧铁骊的背心已浸透汗水，但听阿骨打直呼天祚帝的小名，对辽国蔑视已极，实难忍受这样的侮辱，一边喘气一边回答：“萧铁骊是个粗人，先生教我妹子读的汉人歌诗，我只记得两句，一句是‘男儿宁当格斗死’，可惜黑山大神没给我战死沙场的荣耀。另一句是‘纵死犹闻侠骨香’，侠骨也罢，香骨也罢，契丹人的脊梁骨可以给女真人敲断，决不能自己弯曲。皇帝可以折辱我、杀了我，要我降你，除非黑山崩塌，白水倒流。”
萧铁骊素来不喜言语，惯以力量服人，但他被雷景行熏陶多年，非当年离家出走的浑小子可比，这话若朗朗说来，自有一番气势，奈何他气衰力竭，断断续续地好容易才讲完。萧铁骊衰弱至此，众人却不觉得他高自标榜、大言欺人，只因他那对黑多白少的眼睛，仿佛黯淡面孔上的两簇黑色火焰，以魂灵为柴燃烧不已，着实令人动容。
阿骨打并没指望萧铁骊会一劝即降，亦不清楚紫瑰海的可怕力量，只感到在降服萧铁骊前将其收容在会宁帐中，无疑在自己的腹心之地埋下一颗危险的种子。他在按出虎水旁的会宁称帝，名为国都，却没有城郭，还是依部落时代的习惯建置帐幕，星散而居，宫殿更无从谈起，直接将毡帐唤作皇帝寨、国相寨、太子庄等，直到太宗完颜吴乞买即位，方始在会宁筑新城与乾元殿。
阿骨打略为思忖，吩咐道：“我不会侮辱英雄，更不要你死，只将你交给半山堂看管，一切养好伤再说。”他的笑容很诚恳，“你哪一天想通了，愿意到我麾下效力，就哪一天放你出来。”
萧铁骊被两名士兵架出了皇帝寨。其时正是隆冬，藕灰色的天空下，按出虎水结了冰，日光没有一点儿温度，照在冰面上折射出淡蓝的光芒，按出虎水两岸的沃野和山林覆满皑皑白雪。眼前景致虽然清湛，但萧铁骊太过虚弱，平时日不以为意的寒冷就像千万根梨花针同时刺进身体，痛到后来已然麻木。
负责押送萧铁骊的除了一队女真骑兵，尚有郭服的关门弟子徒单野。徒单野不忿萧铁骊在松醪会上胜了二师哥完颜清中，令二师哥归国后被师父重罚，安心要给萧铁骊吃点苦头。不料萧铁骊一直发着低烧，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九个时辰在昏睡，且是皇帝托付的人，徒单野不敢折磨气息微弱的萧铁骊，便把气出在来苏儿身上，呵斥殴打，百般折磨。萧铁骊无力保护来苏儿，甚是自责，却不知自己越痛苦，徒单野就越称心。
将到半山堂的刑堂时，因来苏儿要随骑兵们回去复命，徒单野不甘心就此放过这折磨萧铁骊的最佳“刑具”，拍拍他的肩膀，和气地道：“小兄弟，我与你无冤无仇，这几日多有得罪，你别放在心上。”来苏儿被徒单野折磨得狠了，他一靠近便发抖，哪管他说些什么。徒单野瞥了靠着车壁喘气的萧铁骊一眼，笑道：“你们辽国的第一好汉现在是个玻璃人儿，一根手指也碰不得，只好委屈小兄弟代他受过了，若是熬不住，变成鬼时就找他索命吧。”脸上笑着，手中细鞭已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徒单野鞭法极佳，每一鞭下去都不见血，却痛入腠理。鞭上淬有毒药，不一会儿，来苏儿的脸便肿了起来，颜色青红，像一只半透明的南瓜，肿胀的眼皮跟脸皮粘连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来苏儿痒痛难耐，在雪地中滚来滚去，嘶声喊道：“铁骊将军，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萧铁骊看得睚眦欲裂，无奈紫瑰海一直肆虐，身上又戴着精铁打造的沉重脚镣、手铐，想移动半分也不能。
来苏儿这一喊令徒单野动了真怒，丢开细鞭，另取了一根乌结藤似的长鞭来，鞭梢一卷剥去来苏儿的小袄，冷笑道：“想死还不容易吗？”他在半山堂专掌刑罚，对折磨人的各种鞭法都有心得，一鞭就能刮掉来苏儿一条肉。鲜血碎肉四处飞溅，衬着长鞭带起的纷纷雪片，其状甚惨。来苏儿开始还能大声呼痛，渐渐只能发出垂死小兽般的呜呜声，最后竟没了声息。随行的骑兵都露出不忍或不屑之色，金国风气刚劲，崇尚武勇，似徒单野这般阴柔歹毒的男子实在少见。
徒单野的眼白渐变作浅红色，正感兴奋，不料来苏儿年幼骨脆，禁不起他折腾，三十鞭便濒临死亡。徒单野对这六感尽失的少年没了兴趣，意犹未尽地对着萧铁骊挥出一记空鞭。长鞭在空中炸响，鞭上附着的血滴与肉屑溅得萧铁骊一脸一身。徒单野张狂地放声大笑，秀丽的五官也微微变形。
萧铁骊曾被雷景行誉为神刀之器，能以自身为器蓄积刀气，后来修习碧海心法，更将天生刀气与碧海真气融为一体，内力之强，足可睥睨四海，这一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徒单野凌虐来苏儿，心中的痛苦愤恨实非语言能形容。漫说来苏儿对他满怀仰慕，且有看护之恩，便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往日的萧铁骊也不会作壁上观。
来苏儿的血溅到萧铁骊脸上时，他的愤怒也达到了顶点，蓦地，气海中似有火腾起，狂暴的刀气开始在经脉中往来驰突。原来紫瑰海将碧海真气尽数化去，却只能锁住萧铁骊的天生刀气，此刻刀气脱了紫瑰海的禁制，汹涌澎湃，不但将原有的经脉冲得更为宽阔，以前最为滞涩的几处也豁然贯通。这也算因祸得福，却不是萧铁骊现在的身体所能承受，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
那淤血挟着刚猛绝伦的刀气，仿佛一支血箭，径直对着徒单野射了过去。徒单野猝不及防，左颊竟被射出一个核桃大的血洞，顿时血流如注。他一向以美男子自居，脸部突然遭此重创，剧痛之余惊惧不已，愣了一会儿，发狠地朝萧铁骊扑去，被几名眼疾手快的士兵一把拉住：“徒单大人息怒，你若杀了这人，大家都会被皇上重罚，连半山堂都会被连累。”徒单野急于处理伤口，恨恨地收手，目中怨毒之色却令人不寒而栗。
萧铁骊自此便在半山堂的刑堂地牢中开始了囚徒生涯。慷慨一死，其实容易，零碎又漫长的折磨才是最考验人的。徒单野与萧铁骊有毁容之仇，虽不敢要了他的命，却挖空心思地想出种种新鲜刑罚在他身上试手脚，每次都弄得他快死了才罢手，好转一点又开始折腾。若是普通人，长期受虐定然身心俱损，纵然不死也会变成废人一个，萧铁骊却是越挫越强的性子，一旦认准目标，什么苦都吃得，什么屈辱都受得。他想再见到可爱的妹妹观音奴，想为惨死的来苏儿讨回公道，甚至还想有朝一日再为国家的复兴出力，这些愿望像明亮的焰尾草一样开放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令他捱过了徒单野的种种酷刑。
萧铁骊左肩的伤一直没有痊愈，拖的时间长了，整个左肩都已乌黑腐烂。紫瑰海的效力非常强横，自上次天生刀气突破禁制后，萧铁骊又恢复到经脉空虚的状态，他无法运用自己的刀气，便开始试着重修碧海心法。一月后萧铁骊小有成就，新生的碧海真气却被紫瑰海吞噬，他不服输，再练再吞，再吞再练。虽然每次都不成功，但令萧铁骊感到安慰的是，第一次从雷景行练碧海心法，筑基就费了一年功夫，重练后只用了两个月，最近的这一次只用了四十天。
辽国保大三年（1123年）四月。
真寂院书房，千丹向耶律嘉树禀报：“观音奴又离家出走了，这次跑得最远，到了河间府才被崔逸道追上。”
嘉树揉着额角，头疼地道：“她是为了什么出走？”
“这次倒不是因为秦绡苛待观音奴。宋金两国都曾出动大军攻打燕京，如今燕京落到金人手中，萧铁骊又数月没传消息给观音奴，她很担心萧铁骊的安危。”
嘉树微微蹙眉：“萧铁骊这边出了什么事？”
千丹知道主人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回答：“据查他在居庸关一战中被女真人俘虏，辗转落到辽东半山堂手上。以他今日武功，老奴不相信天下有什么牢笼能困住他，迟迟没有脱困，多半是受了重伤。”
嘉树想了想，道：“也罢，明日我与你赴辽东一趟，看看是怎么回事。”
千丹清楚萧铁骊与主人的复仇大计没什么关联，这么不辞辛劳地赶过去，不过是为了观音奴。她一念及此，心中顿时生出寒意，却又无可奈何。
半山堂的耳目着实了得，耶律嘉树悄悄潜入辽东，不出三日，郭服便打发完颜清中来拜会，话也说得极客气：“嘉树法师难得来辽东一趟，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半山堂定然尽心竭力给法师办好。”
嘉树见露了行藏，索性大方承认要见萧铁骊一面，只是这样一来，倒不好再动救萧铁骊的心思了。完颜清中满口答应，亲陪嘉树去探监。徒单野素日最喜欢这二师哥，听他来了，开心地迎出来，却见二师哥身后跟着一名颀长男子，黑色风帽下容颜凛冽如冰雪。徒单野未曾想到世间有这样清冷脱俗的男子，自惭形秽之余，更生出妒恨之心。
徒单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嘉树，眼神阴冷粘腻，左颊上的圆形伤疤微微扭曲，越发显得难看。嘉树不悦，与他对视时便用了幽渺离魂之术。徒单野哪里能抗拒嘉树强大的精神力，很快屈服，嘉树冷冷道：“你累了，躺下来睡一觉吧。”徒单野打了个呵欠，乖乖地在花园中的甬道上躺下，抱着一株满身是刺的玫瑰睡得甚香。
完颜清中性子平和，对这个被师父宠得阴狠又跋扈的师弟一贯敬而远之，但看嘉树这么欺负他，心中亦感不快，道：“这位是我执掌刑堂的小师弟，法师要见萧铁骊，须唤醒他才方便。”
“我见了这人就不痛快，你将他腰间的钥匙取下来，自己领我去就是了。”嘉树似笑非笑地道：“郭堂主给我这样的方便，我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我若真要将人带走，你就是有十个师弟在旁边陪着也没用。”嘉树把话摊开来说了，完颜清中尴尬之余，倒也松了一口气。
嘉树看着铁栅栏后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跟松醪会上意气风发的魁伟男子联系起来，试探着道：“萧将军？”
萧铁骊未见到嘉树，先闻到他衣裾带来的新鲜味道，四月的阳光，初发的玫瑰……地牢外的世界竟如此美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嘉树法师，久违了。”
嘉树坐下来，细细问了萧铁骊的症状，沉吟道：“昔日中原武林有位叫燕南天的大侠，不幸落入仇家手中，全身经脉被毁掉十之七八，不料因祸得福，练成了嫁衣神功。原来这嫁衣神功的真气暴烈异常，修习的秘诀就是在练到六七成时将之全部毁去，从头练过。你的情形与燕南天颇有不同，经脉完好无损，只是被人用药物化去了全身真气。嗯，当时伤你的暗器可曾留下来？”
萧铁骊摇头：“没有，不过我记得是一把紫色的飞刀。”
“紫色？啊……”嘉树眼底的光芒一闪而过，隐晦地问：“你是否得罪过西夏的僧人？”萧铁骊猛地省起前事：“当年在西夏居延城，我为了观音奴跟卫慕家和双塔寺结下深仇。这次出征，又在燕京遇见了双塔寺的和尚。”
“哦，为了观音奴？”“不错，那居延城主卫慕谅是个疯子，喜欢吸食小孩的鲜血，观音奴也差点遭了他的毒手。”
嘉树恍然，难怪观音奴身上会发出似花非花、似木非木的淡香，原来是夺城香在作怪。想到观音奴若葬身于饮血妖人之口，就不会有漠北草原上的相遇，此生将永不得见，嘉树心中发凉，面上却淡淡的：“那就是了，你中了双塔寺化人内力的紫瑰海，需要能在瞬间提升功力的青罡风作解药。我不知道青罡风的方子，但有一种效果类似的药替代，这药对你的伤势必有好处，只是难以根治。你若愿意，我便给你服下。”这话他用了传音入密，只说与萧铁骊听，站在旁边的完颜清中脸一热，讪讪地走开几步。
萧铁骊默默点头，嘉树让他服下一颗鸽卵大小的白色药丸，又用银刀将他左肩的腐肉尽数挖去，敷上解毒生肌的密制药膏。萧铁骊感激嘉树，嘴上不说，却牢牢记在心底。
嘉树忙完，徐徐道：“我来此探望萧将军，遇见一只游隼在这一带盘旋不去，很像我以前送给观音奴的那只，便捉了来。千丹，你拿给萧将军看看。”
萧铁骊是实诚人，一见游隼便喜出望外地道：“正是，正是，我许久没给观音奴写信了，她不知道多生气。我现在就给观音奴写封信，请法师帮忙带出去，小电自己会飞去宋国的。”
嘉树笑了笑，对完颜清中道：“此间可有纸笔？”
完颜清中令人将纸笔送来，心中却道：“嘉树法师心机深沉，这么做定有深意。”转念间，忽然想起那远去宋国的少女，曾在上京市中与自己交手，亦曾在白虎台上踏着自己的钢钩翩然而过，这惊鸿一般的美丽，今生再不能触及，不由得惘然。
萧铁骊素来报喜不报忧，且因手腕无力怕观音奴看出，汗流浃背地写了半天，只得一句安好勿念。嘉树收了信，带着千丹与游隼电告辞。驰出十里地后，嘉树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咱们与西夏双塔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倒好，双塔寺的僧人竟跑到辽国来撒野了。”
千丹知道当年耶律真苏与耶律真芝两兄弟联手创下真寂寺的基业，后来为一个女人闹翻，耶律真芝便负气跑到西夏双塔寺做了和尚，不禁叹息：“真芝老祖带走的紫瑰海、青罡风和夺城香等诸般密药，还有能预言国运的迷世书，咱们真寂寺都已失传，老奴也只听过名字罢了。”
“密药宝书尚在其次，真芝老祖不知在何处得到一种长生术，靠饮美貌孩童的鲜血来养颜益寿，那才是丧心病狂。以后你要多留意双塔寺和卫慕家的动向。”嘉树缓和一下语气：“至于萧铁骊的事，我现在已不便出手。打探一下雷景行的行踪，把消息传出去。雷景行若知道萧铁骊被囚，决不会袖手。”千丹诺诺称是。
耶律嘉树走后三日，萧铁骊左肩的伤口便已结痂，经脉内亦开始有细细的刀气流转，这极大地鼓舞了萧铁骊。虽然嘉树说紫瑰海余毒难清，但他遥想那燕南天的事迹，只觉自己亦要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将紫瑰海当作磨砺自己意志和内功的利器，决不轻易退缩。
这日萧铁骊正专心捕捉经脉中散逸的刀气，见金国士兵押了一人进来，赫然是耶律大石，惊道：“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耶律大石优美浑厚的声音碰到地牢的石壁又折回来，带着细微的嗡嗡声：“我想夺回燕京，率部袭击金军，却在居庸关被俘，又不愿跟在金国皇帝的马屁股后头折腾辽国的江山，就被送到这里来了。铁骊，咱俩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萧铁骊将手伸出铁栅栏，与耶律大石紧紧一握。
刑堂花园中的玫瑰日渐枯萎，菊花日渐繁盛，风中的凉意越来越重，萧铁骊的体力也恢复到普通男子的水平。在徒单野的折磨下，这耿直汉子学会了每天病恹恹地躺着，看起来已离死不远，暗地里却将碧海心法练了又练。
紫瑰海仍然会吞掉萧铁骊新练出的真气，却不像原来那样彻底，反复多次后终于筑基成功。南海神刀门中从无一人似萧铁骊这般，修习碧海心法时每晋一层都要练上百遍。艰辛如此，他对碧海真气的理解和把握从此也无人能及。若说他现在的真气只有一碗水这么多，精纯的程度却称得上尝一滴而知沧海。
九月的一个夜晚，萧铁骊听到地牢外有细碎的兵刃相击之声。盏茶功夫后，一位瘦瘦小小的银发老人踱进来，拔刀，横削，刀身迸发灿烂光华，切过碗口粗的铁条竟如切腐木。
萧铁骊喜不自胜地跪下磕了三个头，仰起脸道：“先生。”他满腔敬慕，满怀欢喜，却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道：“先生。”
雷景行揉了揉萧铁骊乱蓬蓬的脑袋，叹道：“铁骊啊，你也算我半个弟子了，竟给人这般欺负。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可真难受，咱们一起把观音奴瞒住吧。”
此前再多磨难，萧铁骊都默然承受，这一刻却似回到父母膝前的孩子，说不尽的辛酸委屈都化作一滴热泪，沉甸甸地坠下来，在雷景行的衣摆上化开。他竭力克制，哽声道：“先生，我有一位大哥也关在这里。”
雷景行微微一笑：“好，将他救出来，咱们一起走。”
徒单野不允许囚犯穿衣服，萧铁骊裸着身子从地道口钻出来，月光下，只见古铜色的皮肤上新伤叠旧伤，竟没有一块完好之处。他极其瘦削，伤痕累累的皮绷在高大的骨架子上，令人有种错觉，若伸手敲一敲，会听到铜的声音。
一地都是伤者，萧铁骊与耶律大石剥了两套衣裳穿上。雷景行出手很有分寸，守卫们虽然失去反抗之力，却没有性命之忧，萧铁骊留意到这点，暗想：“我若现在动手，先生决不会允许。徒单野，你项上的人头就先寄着，我总有一天要替来苏儿讨回来。”
雷景行在马厩中牵了几匹好马，三人绝尘而去。徒单野一直闭眼装死，听蹄声去得远了，不顾背上伤口，挣扎着抽出压在身下的一本羊皮面簿子，狠狠地念出封皮上的两行字：“三京画本第五十八卷，南海磨刀匠。哼，死老头，半山堂和你的梁子结大了。”
归途中，耶律大石遇到一支旧部，都是不得已而降金，如今见主将无恙，自然重随左右。雷景行看他们已脱离险境，不顾挽留，洒然而去。
萧铁骊等随耶律大石逃至夹山见天祚帝。甫一见面，天祚帝便责问耶律大石：“我尚在位，你竟敢立耶律淳为帝！”
耶律大石毫不畏惧，答道：“陛下掌握全国的财力和兵力，却不能拒敌于外，金兵一至就弃国远遁，使黎民涂炭。就算立十个耶律淳，也都是太祖的子孙，胜过向金人乞命！”天祚帝无言以对，赐给耶律大石酒食，赦免他的谋逆之罪。
天祚帝得耶律大石兵归，又得阴山室韦的支持，自以为得天之助，决定出兵收复燕云。耶律大石竭力劝阻：“自金人陷我长春州与东京辽阳府，陛下从此不到广平淀捺钵，退守中京；及陷上京，又退守燕山；及陷中京，车驾改幸云中，又自云中播迁夹山。如今举国汉地皆为金人所有，国势至此才求战，不是办法啊。臣认为应当养兵待时，不可轻举妄动。”
天祚帝不从。耶律大石失望至极，决定放弃这冥顽不灵的昏君，率两百铁骑连夜离开夹山大营，向西而去。与天祚帝分道后，耶律大石自立为王，设置北、南面官属，又在可敦城得到威武等七州、大黄室韦等十八部王众的支持，军势日盛，锐气日倍，开始向西扩张，为复国积蓄力量。
延庆元年（1124年）二月初五，耶律大石在起儿漫即帝位，号葛儿汗，汉号天佑皇帝，册元妃萧塔不烟为昭德皇后。他仍以辽为国号，中国史书称之为西辽，穆斯林文献中则称为喀剌契丹帝国。耶律大石称帝后，首先领军南下，归并了高昌回鹘。
由于东喀剌汗王朝新继位的君主易卜拉欣懦弱无能，常被葛逻禄人和康里人欺凌，遂向西辽求援。延庆三年（1126年），耶律大石领大军进入东喀剌汗的都城八剌沙衮，降封易卜拉欣为土库曼王，并以八剌沙衮为西辽首府，号虎思斡耳朵，意即强有力的宫帐。耶律大石兵不血刃、不费分文便将东喀剌汗置于控制之下。
其后耶律大石继续西进，在寻思干（即撒马尔罕）以北的卡特万草原，与西域诸国联军进行了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会战。西辽以少胜多，杀得十万联军望风而逃，伏尸数十里，俘虏中甚至包括塞尔柱苏丹的妻子。穆斯林史学家伊本&#8226;阿西尔这样评价卡特万会战：“在伊斯兰教中没有比这更大的会战，在呼罗珊也没有比这更多的死亡。”此役后，塞尔柱王朝的势力退出河中地区，西辽纵横中亚，相继征服西喀剌汗、花刺子模等国。
与此同时，隔着浩瀚的大沙漠，金国对西辽的几次进攻均以失败告终，西辽以七万铁骑东征、希冀光复故国的努力却也没能成功。耶律大石一生常执复国之念，至此也只能叹息：“这是命数啊！”
西辽疆域辽阔，作为中亚的大帝国，历世六主，历年近百，最后被成吉思汗的蒙古国灭亡。
注：①“（保大二年十一月）秦晋王淳妻萧德妃五表于金，求立秦王，不许。以劲兵守居庸，及金兵临关，崖石自崩，戍卒多压死，不战而溃。”——《辽史》卷29《天祚皇帝本纪》
史书的记载只这寥寥数语，非常平淡。但我想，一国沦亡不会没有以身相殉的战士，所以按自己的想法重写了这一段。
②关于女真人阵地战、攻城战的战术特点和所用器械，参考了都兴智先生的《辽金史研究》一书。
③“（保大三年）夏四月丙申，金兵至居庸关，擒耶律大石。……秋九月，耶律大石自金来归。”——《辽史》卷29《天祚皇帝本纪》
④据《辽史》卷30，耶律大石“以甲辰岁二月五日即位”，年号延庆，查《辞海&#8226;中国历史纪年表》，延庆元年即公元1124年。“延庆三年，班师东归，马行二十日，得善地，遂建都城，号虎思斡耳朵”，则可推算出建都八剌沙衮的时间是1126年。事实上，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开国建都并不靠谱，耶律大石1132年称帝、1134年定都的判断才切合实际。仅仅出于突出主线、精简结构的需要，《三京》取1124年之说。

第二卷 南金东箭 第五折 迷局
唐朝极盛之日，在碎叶道西端，伊塞克湖之西，楚河之南，有城曰裴罗将军城，此间土地肥美，可耕可牧，盛产瓜果美酒，气候也很宜人，后来成为喀剌汗王朝的都城八剌沙衮，现在则是西辽帝国的首府虎思斡耳朵。
西辽延庆三年（1126年）四月，一支引人注目的队伍进入了虎思斡耳朵城。队伍前列是位披着深紫色袈裟的大和尚，深灰色的眸子上覆着一层薄冰似的翳，正是西夏的空见国师，随行者也多为僧人。在西夏，国师、德师不单是给予高僧的封号，同时也是官阶的一种，与中书、枢密同为上等司位，地位很崇高。空见此来，便是作为皇帝嵬名乾顺的使者，表达西夏想与西辽和好的善意。
嵬名乾顺是位善于审时度势的君主，即位之初依附辽国，借此与宋朝相抗；辽国将亡时，又迅速向金国称臣，同时不断出兵侵宋，不但夺回了原来失去的土地，还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疆界。高昌回鹘与西夏接壤，自高昌回鹘成为西辽的属国，嵬名乾顺深感自己不宜两面树敌，便遣空见国师出使西辽，向天佑皇帝耶律大石示好。
队伍末端有两个人，一位是深目白齿、气质清淡的没藏空，另一位身材娇小、线条玲珑，虽穿着男子衣装，却一望即知是女人。她缠的头巾甚长，拉下来掩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对妩媚的大眼睛，懒洋洋地打量着繁华的街市。
由于东喀剌汗王朝历代君主都信奉伊斯兰教，新统治者的影响力尚来不及体现，城中建筑全是伊斯兰风格，大大小小的穹隆圆顶，大者恢弘，小者秀雅；各式各样的拱形门窗，刻着连绵细密的藤蔓花纹或几何纹。她的眼神既不清澈，也不灵动，像某种有点儿稠的果子酒，缓缓地流连在伊斯兰建筑美丽的纹理间。这眼波酽酽地醉人，却不觉得轻浮，是有很好教养又天生风情的女子。
街上有很多行人盯着她瞧，嘴里还嘟嘟囔囔，她不禁皱眉：“空，这些人在说什么？”
没藏空仔细聆听，道：“哦，他们说我们是从东方来的异教徒，还说银喜一定是个美人。”
卫慕银喜听他这样说，含情脉脉地向他望去，却见他表情淡然，不禁生气，提高声音道：“没藏空。”空错愕地转过头来，她却没法责备他，只得道：“这个，这次一定会见到那人吧？”
没藏空道：“放心，我已打听清楚，上个月西辽出动七万大军东征金国，统帅是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剌，并非那人。据说那人因突发急症，大病了一场，现在还养着。”
银喜眼睛一亮：“大病一场？莫不是紫瑰海的作用？”
没藏空摇摇头：“倘若紫瑰海真有效果，那人连走路都费力，哪能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成为西辽皇帝的左膀右臂？如今他官至北院枢密使，执掌兵机、武铨、群牧之政，武功又深不可测，连紫瑰海都能克制。不论明刀明枪，抑或暗箭毒药，咱们都很难算计得了他。倒是主人这法子，若真说得西辽皇帝动了心，将那人赚到暗血城的地宫中，还有几分胜算。”
“我瞧这西辽皇帝一心复国，若能得到预言国运、指点迷津、让他趋吉避凶的迷世书，怎么会不动心？并且迷世书不是我们编出来的，而是萨满教中的真芝大法师传下来的，听说契丹人对真苏和真芝可是奉若神明啊。”银喜得意地笑了笑，“既然如此，何必苦苦跟在那人后面伺机报仇？我们不就山，让山来就我们吧。”
天佑皇帝耶律大石在狮子院召见了空见国师，起初相谈甚欢，后来皇帝突然发问：“贵国皇后是我的族妹成安公主，自她出嫁，已多年不见，不知近况如何？”
空见国师非常尴尬，却只能如实回答：“去年金国俘获天祚帝后，皇后心忧故国，以致无法进食，后因身体衰竭而驾崩。”
王座上的男子垂目道：“这么说成安是绝食而死了？”他的相貌很清雅，语气很平稳，却让人感到战栗，仿佛一头嗜血的狮子正要探出爪子。
空见镇定地道：“陛下应该清楚，夏一直以臣事辽。金兵猖獗，我国曾派出三万人马相助，也曾邀天祚帝来夏暂避。其后金国势大，我国若不依附，则社稷危矣，并非有意背弃当年跟辽国立下的誓书。皇后听闻天祚帝被俘后一心求死，打算以身殉国，吾皇虽想尽办法劝她进食，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耶律大石微微一笑：“既然贵国打算跟大辽重修旧好，我若向贵国借道攻打金国，不知如何？”
“夏愿与大国世代通好。”空见不动声色地回答：“但大军自境内通过，不免引起朝野动荡、军民震骇，更恐有池鱼之祸，所以夏不会借道给辽，正如夏不会借道给金。”
耶律大石放声大笑：“国师说得实在！”他高踞王座之上，见末席有名麻衣僧人，大胆地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话要说。耶律大石心中一动，会见结束后悄悄留下了这僧人。出乎意料，麻衣僧并非向他密报什么军国大事，而是谈起了失传已久的迷世书。
“当年真芝老祖携迷世书入西夏，后来卒于居延双塔寺，迷世书的下落就成了一桩悬案。小僧十二岁起在双塔寺出家，继承了真芝老祖的衣钵，师父临终遗言，迷世书就藏在惠慈敦爱皇太后的陵墓中。”
耶律大石甚感兴趣：“你这话可确实？”
没藏空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陛下跟前更不敢有虚言。当年夏国的后族卫慕山喜作乱，阴谋杀害武烈帝嵬名元昊，败露后被武烈帝赐死，族人尽被牵连，包括武烈帝的生母卫慕氏在内。据说卫慕氏死前喊着儿子的乳名，立下这样的毒咒，‘嵬理，嵬理，我既予你骨肉，死后当化为厉鬼索回’。武烈帝弑母之后，心神恍惚，常被噩梦魇住，得知真芝老祖的神通，便向他求助。真芝老祖在居延城外修了一座巨大的陵墓，镇住了恶灵，武烈帝也终于感到心境宁和。据师父讲，真芝老祖将迷世书以及各种法器留在了陵墓的密室中。”
耶律大石注视着侃侃而谈的没藏空：“明白地说出你的意图。”
“惠慈敦爱皇太后的陵墓建成至今已有八十二年，曾进入地宫又活着离开的外人只有三位，其中一位便是北院枢密使、阿修罗将军萧铁骊大人，另外两位则是萧大人的先生和幼妹。”这活说得非常狡黠，略去原因只谈结果，令听者生出误会，又算准了以萧铁骊的性格，决不会与自己争辩。
果然，耶律大石看向王座右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铁骊，真有此事么？”萧铁骊点了点头。
没藏空趁热打铁地道：“小僧空守着宝藏，却不得其门而入，故斗胆邀萧大人重入地宫，合力开启密室之门，届时迷世书归大辽，小僧只想得到老祖留下的法器。”
萧铁骊知道这是个圈套，但当年结下的仇总有一日要算清，与其让他们背地里玩花样，不如痛痛快快地当面了结。且一直被压制的紫瑰海，上个月突然反噬，自己虽然挺了过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去夏国，或有机会拿到解药青罡风。他想定后，只问了一句：“地宫中真有迷世书？”
“没藏空向九天神佛发誓，迷世书确实放置在惠慈敦爱太后陵中，如有虚言，让我手上的密戒即刻爆裂，让我遭受六神俱灭之苦。”
萧铁骊看清没藏空修长手指上套着的暗黑戒指，肃然道：“臣愿为陛下去取迷世书。”
耶律大石斟酌片刻：“你的病无碍么？”“陛下放心，已然无碍。”
没藏空躬身退下，宽大的僧衣在柔软的地毯上扫过，“如此小僧告退，在居延城恭候萧大人到来。”
金国天会四年（1126年）四月。真寂院。
“主人钧鉴：此次随双塔寺没藏空至西辽都城，一路并无异样。惟西辽皇帝会见国师后，单独与没藏空晤谈甚久。小人买通宫中内侍，知悉二人谈话中多次提及惠慈敦爱太后陵与迷世书。其后西辽北院枢密使萧铁骊率精骑二十人，改换百姓装束，悄然离开都城，去向不明，小人大胆臆测，当与没藏空所谈事情有关。”
嘉树看完密报，嘉许地道：“千丹，这消息可值黄金十两。”当年耶律真苏为真寂寺留下巨额财富，嘉树借此建起了自己的谍报网。因他感兴趣的人事有限，网并不大，却可说是最有效的。
“老奴稍后便将主人的赏金兑现给他。”千丹探询地道：“但不知主人有什么打算？”
“真芝老祖的遗物关系重大，我决定亲赴西夏。就算消息有误，拜会一下双塔寺的同门也不错。”
行至桓州，嘉树与随从歇在一家客栈。其时正是初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暖洋洋的风吹过庭院，让人感到全身乏力。嘉树靠在卧榻上，本想打个盹儿，却一头沉进了黑甜乡。
“唉，二郎躲哪儿去了，到处都不见。”
“二郎最怕热了，这种天气，一定在水边的夜来如歌亭。”
两名小丫鬟端着沙糖冰雪冷圆子和冰镇荔枝膏，在水边张望半晌，跺了跺脚，怏怏地去了。男孩儿在夜来如歌亭的大梁上翻了个身，露出促狭的笑意，低声道：“这么甜腻腻的东西，我才不吃呢。”
一时梁下又传来衣服窸窣之声，男孩儿悄悄探头，见一名蓝衫青年牵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进来，心想：“是阿爹的客人么？我从来没见过。”天色却于此时暗了下来，方才还照着男孩儿的明丽阳光霎时间变成了冷清清的月光，夜香树的味道幽幽地飘浮在周遭，凉丝丝的夜气贴在男孩儿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噤，心想：“奶娘说小孩子不好好吃东西就会被园子里的妖精捉去，难道是真的？”
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偷眼瞧去，见那青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微笑道：“夜来，我今天真高兴，高兴极了。”那叫夜来的少女叹了口气：“可是姨奶奶不高兴呢。”
男孩儿看清少女的面容，心里一阵迷糊，想：“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妖精。呀，她叫夜来，莫非是这亭子的精灵？那男的是什么呢，怪石、树桩、青蛙？”他不喜欢那青年，心里乱猜一气，忽然想起自己正躺在亭子精灵的梁上，脸腾地红了，收紧了手脚，一动也不敢动。
男孩儿老实了一会儿，屏住呼吸向梁下瞧去，正见那青年轻轻揉着夜来的手腕，浅蜜色腕子上赫然现着五个乌黑的指印，他柔声道：“夜来，我今天情不自禁，伤着你啦，现在还痛么？我让你捏回来好不好？”
夜来微微蹙眉：“当时不觉得，现在挺痛的。不过你并非故意，我干吗小气兮兮还要捏回来？”青年低下头，温柔地在指印上一一吻过，炽热的唇贴着她细腻如丝的肌肤，情致缠绵地道：“是我的错儿，以后再不会了。”
男孩儿能感到，这亭子精灵的心像缄着口的丁香花蕾，方才瓣儿还包得好好的，忽然一下就舒展开来，喜悦像露珠一样在花瓣上滚动。他那么真切地感觉到她的欢喜，毫厘不差地从她的灵魂传递给他的灵魂，为什么他心里却这样难受呢？男孩儿在横梁上蜷起身体，心底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痛楚的声音：“你明明是我的，怎么能跟别人这样亲近？我决不允许，决不！”
男孩儿惊慌起来，捂着胸口道：“谁？谁在我心里？”这一下失去平衡，他从梁上栽了下来，却没能落到实地上。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坠落，始终触不到任何东西，就这么不停地往下坠，又孤单又绝望……
嘉树猛地醒过来，额上全是冷汗，一颗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借助梦泽香和在观音奴灵魂深处烙下的“上邪之印”，他可以随意窥视观音奴的梦境，却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连自家魂魄都失了控制，悠悠忽忽地从自己的梦飘进她的梦。两个梦叠在一起，却没被她接纳，最后那种魂魄失落的滋味，他决不想再尝第二次。
拭着额上的汗，嘉树烦躁地提高声音：“千丹。”
千丹在廊下应了一声，推门进来，听到主人吩咐：“我想见到观音奴，带她来见我吧。”千丹不由得目瞪口呆，多少年了，竟又听到主人用这样任性的带点儿孩子气的口吻说话。不过他的要求太为难人了，千丹的额上也开始冒汗。
嘉树见千丹呆呆的样子，叹了口气：“我是说，想法子让观音奴来夏国见我。”千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只得进一步明示：“观音奴若知道萧铁骊去了居延城，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安心待在家里？”
宋国靖康元年（1126年）四月。
初夏午后，令人困倦思睡。观音奴坐在书案边看现在坊间最流行令曲的印本，翻到会唱的地方还跟着哼两句。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不知不觉伏在书案上睡着了，乱纷纷地做了许多梦。
观音奴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后怔怔地想：“好奇怪的梦啊。我梦见去年和皓岩订婚时的事儿啦，可怎么会有个小男孩从夜来如歌亭的梁上掉下来呢？我拼命想接住他，他却像人参娃娃一样，沾到土就不见了。”那是个容颜秀澈、眼睛冰蓝的男孩儿，观音奴琢磨一会儿，恍然道：“这活脱脱就是嘉树法师小时候的模样呀。”
观音奴不由得想起嘉树法师听到自己的汉名后，说了几句押韵的话儿：“春莺轻啭，夜来如歌；芙蕖半放，夜来香澈；秋水清绝，夜来生凉；初雪娟净，夜来煮酿。”后来到了皓岩家，在夜来如歌亭的一幅画上竟也见到了这几句话。她吁了一口气，惊叹地道：“远在辽国，却能知道宋国的事儿，嘉树法师真是神通广大啊。不过我会梦见小时侯的法师，也真够奇怪的。”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熹照探出头来：“阿姐，今天礼部放榜了。”本朝省试一般在正月下旬举行，因金军包围东京，直到今年二月才撤走，省试便延宕到了三月，放榜的时间也相应延迟。
观音奴扑到窗边，一迭声地嚷道：“怎样？怎样？你通过省试啦？什么时候殿试啊？”
熹照见她这样激动，微笑道：“嗯，通过了。往年殿试都在三月，今年定在什么时候就不晓得了。”
观音奴双手捏住熹照的面颊，向两边拉了拉，得意地宣布：“熹照是我们家的小才子。”她忽然惆怅起来，“可这样一来，你就要离开家了。”怀疑地瞅着他，“你才十八岁啊，你会不会做官哦？”
熹照看着观音奴，只是微笑，心想：“洒脱来去、不受羁绊的生涯，我这辈子都无缘了，惟愿阿姐永如今日之纯，心中所想，都能实现。”
自嘉祐二年（1057年）起，只要殿试答卷中不出现“杂犯”，例如犯先帝、时皇的名讳，举进士及第便没什么问题了，这就是“殿试不黜落”。故熹照通过省试，崔逸道极为高兴，虽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亦邀了京中亲友宴饮。这样的场面，年轻人不免拘束，好容易挨到席散，沈皓岩向崔熹照递了个眼色，观音奴则拉了卫清樱的手，四人踏着月色往旧曹门街的北山子茶坊而去。北山子茶坊不比寻常的分茶店，廊庑掩映，兼有园林之美，号称仙洞、仙桥，京中仕女夜游最爱到此处吃茶。
卫清樱是北山子的常客，衣履精洁的店小二一见她便笑嘻嘻地迎上来请安：“九姑娘好，多日没见了，您喜欢的敲冰榭正空着呢。”
敲冰榭三面环水，凉风习习，送来荷花的香气。沈皓岩和崔熹照把着茶盅，漫无边际地聊着天；卫清樱靠在栏边，拿了根小巧钓竿来钓鱼；观音奴却是个没耐心的，蹲在旁边玩水，卫清樱若钓上鱼来，她便拿去喂小雷。一时月上中天，空水澄碧，仙桥上来往的茶客看见水榭中坐着的四人，纷纷赞道：“不知谁家儿女，恰似神仙中人。”偏观音奴耳朵尖，隔着水面隐约听人道：“好一只猛禽，这种游隼和青鹘杂交得来的鸟，只有我主人能驯服，想不到东京也有人养。”
观音奴抬眼认准桥上说话的男子，一溜烟追上去：“请留步，你既然认得我的隼，那你认得萧铁骊么？或者你认得嘉树法师？”
男子躬身行了一礼：“我主人正是嘉树法师，敢问姑娘是……”“我叫萧观音奴，这只隼就是嘉树法师送给我的。”
“小的来东京为主人购买笔墨纸砚，不意见到松醪会上击败半山堂高手的萧姑娘，真是荣幸之至。”观音奴不好意思，忙把话岔开：“呃，嘉树法师还好吧？毕竟现在辽……”周围人多，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主人一直闭门修炼，近来静极思动，到夏国居延城去了。”观音奴打了个寒噤：“什么？去那里？”居延是她童年记忆中最恐怖的地方。
男子犹豫片刻，道：“其实居延之事，与萧姑娘也有关系。”“咱们换一个地方说话。”
到了僻静处，那男子压低声音，改用契丹话道：“主人此去夏国，是因为居延暗血城中藏有本派祖师的遗物。听说令兄，也就是西辽枢密使萧铁骊大人，为了拿到暗血城地宫中可以预言国运的迷世书，也赶往居延了。”观音奴顿时愣在当地，想到阴森的地宫不免全身发冷，想到萧铁骊又不免全身发热，半晌方道：“多谢你告诉我这消息。”
“宝藏现世，不免纷争，小的仰慕萧大人的功业，所以跟姑娘多了两句嘴，请姑娘千万别告诉我主人，不然小的会被重罚。”“你尽管放心，我决不会让你为难。”
观音奴嗒然若丧地回来。沈皓岩因她突然去追一个陌生男子，还谈了半晌，心中不悦，沉着脸不说话。卫清樱放下鱼竿问：“夜来，出什么事儿了？”熹照见阿姐先是脸色发白，渐渐变成绯红，眼底更燃起熊熊火焰，暗道不妙，果然观音奴一开口便道：“我要到西夏去。”
沈皓岩克制住胸中怒气，轻声问她：“去西夏？”“嗯，铁骊也在那里。”
沈皓岩一时脸色铁青，观音奴再怎样单纯也看出来了，恳切地道：“你们不知道，我十三岁前，不知父母，只知铁骊，一直跟他相依为命。记得我还是婴儿时，被野狼叼走，是铁骊把我从狼洞里抱回来。八岁时，在西夏的居延城，我被人捉进一座大墓，要吸干我的血，是铁骊救我出来，还因此跟人结仇。如果没有铁骊，我现在只是一具枯骨，决不会认识你们，更不能坐在这儿跟你们说话。铁骊这次去西夏，要到那座大墓里找一样东西，我担心当年的仇家会暗地里做手脚。”她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坚定地道：“皓岩，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够置身事外。”
沈皓岩听她的口气，知道自己没法阻止，只得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此行大有风险，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前往。要去，咱们一起去。”
观音奴松了一口气，坦白道：“我其实很怕去那个地方，有皓岩陪着我，安心多了。”她极少向沈皓岩示弱或撒娇，这么一说，他吃惊之余，倒也很受用。
卫清樱笑道：“三公子，夜来，我也凑个热闹如何？虽说二位是未婚夫妻，行事又光明磊落，但多一个人去，日后不会给闲人落下话把儿，长辈们也安心。我呢，还可以借此机会躲开秦裳那小太岁，见识一下异国的风物。”
沈皓岩听她想得这样周到，也愿借重怒刀卫家的力量，忙笑道：“九姑娘肯去，我和夜来求之不得。”
三人说得很投契。熹照在旁边默默坐着，心想：“本朝风气重文而轻武，我却觉得不能习武是我平生憾事。阿姐，真难过我帮不了你。”
西夏元德八年（1126年）五月。
居延城胡杨客栈，上房西窗下，耶律嘉树与萧铁骊相向而坐。嘉树专注地把着萧铁骊的脉，半晌后点了点头：“你的内伤已彻底痊愈，但紫瑰海余毒不清，说不定哪一天又会反噬，你要小心。”
萧铁骊道：“法师为了给我疗伤，耗费了半个月时间，我真是……唉，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嘉树想：“算行程，观音奴今天或明天就到居延，也是时候摊牌了。”遂笑道：“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况且我在居延停留，除了给萧大人疗伤，还有一桩真寂寺的大事要办。不瞒你说，我得知真芝老祖的遗物藏在居延暗血城的地宫中，故想来瞻仰一番。”
萧铁骊大惊，随即道：“不敢隐瞒法师，我也是为这事来的。双塔寺的僧人没藏空邀我来此，助他开启地宫密室，事成后以迷世书作谢。我不相信他，却还是来了，与其像上次那样被暗算，不如跟他当面了结。而且我也想借这机会拿到紫瑰海的解药。”
“说句不客气的话，没藏空守着密室多年都没能打开，何以见得你就会成功？刻意邀你来，是算准你的脾气设下的套子。”嘉树顿了顿：“我感兴趣的不是迷世书，而是真寂寺三大秘仪的法器。萧大人，我看咱们不妨联手，将计就计与他周旋，胜算会大得多。”
萧铁骊甚为振奋：“法师愿出手相助，那再好不过。”
停在窗边的游隼小电突然振翅而起，一个漂亮的折身飞出了院子。电没有主人的指令，决不会擅自行动，萧铁骊很诧异，嘉树却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果然，一炷香后，小电带着小雷翩翩飞回。两只鸟儿亲热地靠在一起，萧铁骊去解小雷脚上的竹筒，它还颇不耐烦。萧铁骊看着观音奴传来的纸条，难以置信却又欣喜若狂，大叫一声，冲出院子，跃上马背，一阵风似的去了。
嘉树拾起萧铁骊落在地上的纸条，见上面用《灵飞经》一般腴润流丽的小楷写着；“铁骊，你在居延城么？我在居延海，就是上次你捉鱼的地方，快过来跟我们会合。观音奴。”当初告别，或以为今生不会再见，孰料世事变迁，短短六年间辽覆亡，宋式微，终与她在夏国重逢。当年的女孩儿是否真如梦中所见，长成了清丽曼妙的少女？他没法像萧铁骊那样迎上去，只能等在原地，把相逢当作偶遇。
感到观音奴的灵魂焦灼又雀跃地等着萧铁骊，自己却只是个局外人，嘉树忽然感到说不出的恼怒，微微用力，那纸条便化成齑粉，纷纷扬扬地从他指尖撒落。
夏天的居延海，纯蓝的水，纯粹的人。萧铁骊看着水边的观音奴，她长高很多，超过了自己的肩膀，她穿着汉家的短襦长裙，衣袂翩跹，然而抛却身外的一切，他看到的还是那个妹妹。在暮色渐深的旷野里，仰着纯真明媚的脸，夕阳在她身后渲染出绮丽的光与浓黑的影。
他那小小的焰尾草一样明亮的妹妹啊！萧铁骊喉咙干涩，眼底有可疑的湿意，大步走上去，托着她纤细的腰，转了好几圈才放下来。观音奴紧闭着眼睛，感到全世界都在旋转，刹那间时光倒流，她还是骑在哥哥马上的小女孩，野蛮，无畏，不懂爱得也不懂得恨，在广袤的草原上跑来跑去。
然而时间是如此残忍的东西，不舍昼夜地奔流而过，不会停驻，不可追回。萧铁骊停下来的时候，魔法就哒的一声终止了。观音奴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泪雾，在看到萧铁骊以前，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成长。她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萧铁骊的胸口，愤恨地想：“我为什么要长大呢？我要是永远那么小就好了。”
沈皓岩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萧铁骊只是她哥哥而已，看着眼前这一幕，握着马缰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卫清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以极低的声音道：“三公子，那只是养育夜来的人罢了。夜来心如赤子，你别错怪了她。”她说完这话，便感到萧铁骊向自己投来一瞥，始而凌厉，继而温和，还向她点了一下头。卫清樱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算是回礼。她从没想到，有耐心照料婴儿的男子竟是这般模样，方脸阔口，浓眉深睛，轮廓跟铁一样粗犷，身躯跟山一样雄健，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杀伐气息，一看就知是军中大将。他实在谈不上好看，却极具男子气概。
观音奴回过神来，向萧铁骊一一介绍：“这位是卫清樱，我最要好的朋友；这位是沈皓岩，铁骊你晓得的吧？”
萧铁骊在观音奴的信里知道她跟沈皓岩订了婚，然而听说是一回事，见面又是另一回事。这样一对玉树琼花般的恋人，甜蜜而有分寸的小动作，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独特语汇，加上观音奴露出的幸福微笑，沈皓岩摆出的保护姿态，都令萧铁骊郁闷至极。
譬如家有乖巧女儿的父亲，或有可爱妹妹的哥哥，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宝贝被一个男人拐走，从此悲喜系于他，责任归于他，多少都会感到这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尤其观音奴还是萧铁骊一手带大的。
幸而有卫清樱在，路上气氛还不至于太尴尬。卫清樱长在人口繁密的大家庭，自小学会察言观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令听者如沐春风，即便萧铁骊这样的寡言男子，她也能从容应对。
四人回到胡杨客栈，在庭院中遇见耶律嘉树。观音奴停住脚，瞪大眼睛看看嘉树，回头看看皓岩，惊讶地道：“皓岩，怪不得我在汜光湖上第一次遇见你时，就觉得你面善，原来你跟嘉树法师长得这么像。感觉根本不同，站在一起却又很像，真是奇妙。”
沈皓岩客气地笑了笑，眼神却不善。嘉树则一丝笑意也无，俯视着台阶下的沈皓岩，冰原千展炁像潮水一样漫起，虽是盛夏，庭院中人人都觉遍体生寒，观音奴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嘉树凝注观音奴，微微一笑，仿佛破晓时冰面的反光，在廊下的暗影里一闪即逝，满庭寒潮忽然间退得干干净净。嘉树懒怠说话，更不与人招呼，径直穿过长廊回房歇息。
卫清樱用闲聊的口气对旁边的萧铁骊道：“法师的架子很大啊。”萧铁骊回答：“其实他为人极好。”
沈皓岩被嘉树的气势压住，感觉很不痛快，嘉树看观音奴的眼神也让他不舒服，淡淡道：“不相干的人罢了，理他做甚？”
一行人在胡杨客栈安顿下来。店主的小儿子木图从未见过观音奴这样的姑娘，美丽，自然，像野生的那伽花一样无拘无束地开放，在喧嚣的白昼开放在少年的眼底，在寂静的夜晚开放在少年的心里，虽然只见了她三天，却仿佛爱了她三年。
这日正午，观音奴独自经过庭院，木图知道那总是守在她身旁的男子出了客栈，便大胆地走上去，向她表白自己的爱慕。党项族的热情少年，爱一个人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决不会掩饰躲闪。
观音奴在沈皓岩独占性的保护下，从来没有应付追求者的经验。对她来说，得人爱慕并不是什么可资炫耀的事，相反，少年木图火辣辣的表白、灼灼发亮的眼睛以及紧张时分泌出的汗水味道，都令观音奴感到被冒犯，甚至激起无以名之的厌恶。她像只竖着毛的猫一样，往旁边跳了两步。
“我这么喜欢你，就算即刻为你死了也甘愿。”
木图说得诚心诚意，却被观音奴当成了要挟，她气恼地瞪大眼睛，果决地道：“我从来没有招惹过你，没有和你讲过一句话，没有向你递过一个眼色，既然如此，你要死还是要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观音奴从他身旁走过去，把这瞬间憔悴的少年当成庭院中的树啊石头啊一样地走过去。
在这十九岁少女看来，爱与不爱间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必定要等到光阴渐深，她才会想起当年爱过自己的那些人，尽管不是自己所爱，仍该怀着温柔的心去感谢他们，而不是冷漠无情地拒绝与摧毁。
嘉树隐在窗边的暗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口却有种被碾碎的感觉。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那柔美的轮廓几乎融进金色的阳光里。只有在最好的年纪，才能有这样的明亮容颜，看得人眼睛发痛，心房战栗。
如此夺人的美丽，如此残酷的青春。爱她，却不被她所爱，这是何等的痛楚和绝望，嘉树现在已经知道。
前来拜访嘉树的没藏空与卫慕银喜站在门畔，也见到了这一幕。没藏空饶有兴味地想：“这就是当年那小女孩么？听说萧铁骊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有阿修罗之号。她杀人时却连血都不见，也是个小小的阿修罗啊。”
银喜见了没藏空的表情，不禁大怒。她知道在没藏空眼中，世间万物没有差别，一个人不见得比一头猪、一朵花高贵，所以她能容忍他的无情，但他这样含笑望着那异族少女，显然超过了她容忍的限度：“这么多年来，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我，却可以对这陌生的女孩儿微笑。”银喜的手紧握成拳，因太过用力而折断了长长的指甲。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就是为了这女孩，萧铁骊杀死了我的父亲？如果这女孩要去暗血城，那我也要去，我要亲眼看着她被埋葬。”
没藏空不知道银喜的意志能否抵御灵府大阵的可怕力量，此刻却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得躬身应是。

第二卷 南金东箭 第六折 疑阵
惠慈敦爱太后陵的地表建筑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城，暗红色的神墙包围着巨大的八角形灵台和密檐式佛塔。它用了如此多的琉璃构件，以至除了黯无星月的黑夜，荒野中的旅人在很远的地方就可瞧见它的光彩。据说墓里埋着的女人因为被亲生儿子杀死，变成了威力强大的恶灵，连受命于天的皇帝都感到畏惧，最后恶灵被辽国来的真芝大法师镇在了佛塔下。
往来于居延古道的旅人们把惠慈敦爱太后陵称为暗血城，并相互告诫那是不可接近的禁忌之地。暗血城上空常有妖风腾起，盘旋直上云霄，呼啸声令人闻之色变。牲畜野物和暗夜里的迷路者经常莫名其妙地在暗血城外丢掉性命，横尸于荒草间，也没人敢去收敛。尸体腐败后，一入夜草丛中就会飘出青白的磷火，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五月的黄昏，没藏空引着众人穿过这片野地。观音奴无意中踢到一个骷髅头，那头拖着尺余长的黑发，惨白的骨头在夕阳下闪着瘆人的冷光。观音奴默不作声地绕了过去，嘉树感到她的灵魂在发抖，心想这一贯勇往直前的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踏进暗血城的南门，了解西夏皇陵布局的嘉树发现，这座陵园竟没有外城、月城与陵城之分，也没有设置鹊台、碑亭和献殿，只有三十六座排列成莲花形状的佛塔包围着中央的灵台。佛塔间以麻石小径勾连，因长期无人打理，小径以外的空地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当天边的火烧云由浅绯变作玫瑰灰、由金红变作葛巾紫，在昼夜交接时开放的逢魔花刹那间开遍这荒城。像无数小孩儿在荒草中探出头来，苍白花盘如面，赤红花蕊如唇，花瓣上的两个黑斑儿恰似眼睛，在风中轻轻摇摆，说不出的凄凉和诡异。糜烂的花香堵着人的鼻子，腻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地宫的入口。”没藏空停在西边的一座佛塔前，慢吞吞地道：“我原本只邀了萧大人，后来萧大人提出要诸位相助，”他的目光在耶律嘉树、观音奴、沈皓岩、卫清樱面上一一扫过，“我答应了。不过萧大人的二十铁骑就不必了吧，开启密室，并不在人多。”
萧铁骊想，这二十名骑兵打仗在行，真进了地宫却未必管用，守在入口还能防止被人断了后路，才点头答应，便听嘉树冷冷接道：“人留下可以，还请空法师将解药一并留下。”
卫清樱反应最快，立即捂住鼻子，轻声道：“是那种像孩儿面一样的花作怪么？”
嘉树点头道：“逢魔花香味奇异，闻的时间若超过半个时辰，就会让人产生各种幻觉。若整夜守在这里，必然狂躁而死，暗血城外的累累白骨就是明证。”
那二十铁骑听嘉树说得这样凶险，一起怒视没藏空，更有人将手搭在战刀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没藏空从容地道：“嘉树法师考虑周详，是我疏忽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瓶，拔开塞子，一股奇臭便飘散出来，将那腻人的花香抵消了不少，“列位围成圆圈，整夜闻着瓶里的臭药，自然无恙。”卫慕银喜站在他身后，闻言抿嘴一笑，随即敛了笑意，默默道：“父亲，杀死您的仇人来了，愿您英灵保佑，让他们再也走不出暗血城。”
二十铁骑见枢密使大人首肯，依言守在外面，其余人随没藏空进了佛塔。塔墙上微微凸起四块青石浮雕，空结了施无畏印、尊胜手印、月光菩萨手印和贤护菩萨手印，逐一击去，地面的青砖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洞。这机关看似简易，若不知方法强行突入，断龙石的机关就会启动，彻底封闭地道入口。
举着火把，众人随没藏空穿过一条绵长的地道。地道以切割整齐的巨大岩石砌成，通向灵台下的圆形墓室。墓室空间颇高，底部直径达三十丈，越往上直径越小，到顶部便收缩成一个不足半尺的圆。置身其中，仿佛陷在一个硕大无朋的圆锥形沙漏中，让人感到十分压抑。
墓壁和圆顶上彩绘的天国景象非常奇特，包括汉人的女娲大神，人首蛇身，端坐于九天之上，其下有天阙九重，每一重都有神灵和虎豹把守；契丹的黑山大神，巍巍然，肃肃然，正指引灵魂骑飞马升天；佛祖在西方极乐世界拈花微笑，菩萨罗汉侍立两旁，空中妙音鸟清歌宛转、吉祥天女翩然若舞；耶和华与佛祖遥遥相对，不辨雌雄的美丽天使展开了洁白的翅膀……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中的天国被杂糅到一块儿，予人光怪陆离之感。
卫清樱睁大眼睛，屏息看着面前的怪诞壁画，她旁边的银喜却头也不抬，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没藏空见银喜的表情太不自然，暗自叹气，踱过去轻声道：“这里不要紧的，别怕。”
银喜抬起头，平时明眸善睐，今日竟有些呆滞，木木地看着面前的没藏空，不敢向旁边瞟上一眼，尽管如此，还是避不开空身后的浓艳壁画，颜色稠得像要从墓壁上漫出来，浸透她的丝履，爬上她的裙裾。这壁画像是有生命、在呼吸，只一照面，银喜就不寒而栗，垂下头兀自嘴硬：“我不怕。”
没藏空反复叮嘱银喜不要看迷宫中的壁画，没想到却令她生出了恐惧之心，实在是适得其反，不禁道：“主人其实不必亲来的，我现在送你出去，在墓外等消息就好。”
没藏空并不知道银喜的嫉妒心胜过了恐惧心，决不肯在观音奴面前示弱的，她咬着牙道：“别人都没有临阵脱逃，我怎能退出？我不会走的。”
没藏空见分处两隅的卫清樱和萧铁骊不约而同地向这边看来，担心说多了引起众人疑心，对银喜点了点头，踱到一边去，暗自思忖：“灵府大阵发动后，只要将主人护在风暴之眼就行了。这阵势是真芝老祖晚年所创，耶律嘉树并不了解，其他人就更不消说。所谓魔由心生、咎由自取，端看这些人怎么取舍了。”没藏空本不愿牵扯萧铁骊以外的人，但情势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观音奴对壁画没兴趣，安静地站在祭台旁，却非银喜以为的从容自信，所以不动，不过是因为无力动弹。十一年前，她曾躺在这儿任人宰割，祭台上血迹斑斑，因年深日久变作难看的酱色，也不知道哪些是她所染，当年感到的恐惧和绝望却像洪流一样席卷而来。观音奴脑海中来来往往尽是那眼细如针、面白如纸的妖异城主，反反复复只有竭尽全力对萧铁骊说出的那句话：“哥哥，杀了他。”
嘉树感知她的情绪，走过来安慰道：“没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妄求长生，竟饮活人的血来为自己延寿，真正死不足惜。”
观音奴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嘉树在跟自己说话，勉强答道：“是啊，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妖怪。”
两人说得没头没尾，旁边的人也插不上话。沈皓岩站在附近，负着手欣赏墓壁上的彩画，心里却对嘉树厌恶到了极点。
没藏空开启圆形墓室的暗门，引众人进入明神之宫。殿堂幽暗，到处垂着深紫色的帷幕，空气中却没有陈腐的味道。历来陵墓都以密封和防盗为要务，惠慈敦爱太后陵却不同，倒似真芝老祖给自己建造的地下宫阙。众人暗暗留心，均未发现新鲜空气从何而来。
踏进建筑在下一层的密魔之宫时，观音奴深深吸气，认出是当年困住自己的迷宫。她曾逛遍此间，现在还依稀记得道路，然而没藏空领大伙儿走的这条，她敢肯定自己从没到过。
沿途所见的故事壁画，形制之巨大，色彩之靡丽，远远超过明神之宫圆形墓室中所绘。画中人物有两男一女，穿着契丹衣衫，表情与肢体都极度夸张变形，乍见觉得荒诞，细瞧有点恶心，看的时间长了竟透着种独特的美感，只觉那三人在面前活了过来，上演一幕幕扣人心弦的好戏，令观者舍不得移开眼睛，因画中人的悲喜而激昂、沮丧和叹惋。
没藏空道：“当年真苏老祖与真芝老祖同时爱上一个叫瑟瑟的女子，结果瑟瑟选择了真苏，真芝伤心之下避到夏国。这十六幅壁画就是真芝老祖追忆往事时所作。”
一路行来，嘉树见没藏空侃侃而谈，向众人解释画中情景，眼睛却似盲人一般空荡荡地没什么情绪，心中一动，暗想：“真芝老祖小时候顽劣异常，他的母亲却很严厉，一点小错也要念叨三日，不料真芝老祖因此创出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两忘功，一颗心冷硬如铁，再不为外物所动。看来这党项和尚确实继承了真芝老祖的衣钵。”
嘉树试着撤去冰原千展炁的防护，用普通人的眼光来看这些画，由惘然至悚然，最后竟惊出一身冷汗。他最擅长的就是精神控制术，却差点着了这壁画的道儿。十六幅巨画构成一个整体，蕴含着极其邪恶的精神力，反复对人进行暗示、煽动和蛊惑。嘉树竭力收敛心神，克制纷至沓来的种种恶念，待到心境宁和，地道也走到了尽头。
火把的光微微发黄，照着两扇洁白的石门，没藏空拨动机关：“这就是真芝老祖收藏迷世书和法器的暴室，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参透，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但愿诸位能有所得。”
石门缓缓开启，一间可容纳数百人的八角形厅堂呈现在大伙儿面前，墙壁、地面乃至穹顶都是素白色，不知是什么材料建成，泛着粼粼的珠光。暴室中央摆了一张覆着黑熊皮的宽大椅子，与八根巨大的白石柱子正好等距。室内太过空旷，黑白两色的对比太过强烈，令已经看惯浓艳奇诡壁画的人们生出莫名的焦躁。
观音奴一直勉力克制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叩击的声音。她小时候被没藏空劫走，醒来时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这间暴室，诡异的地底世界使她失语，想不到十一年后的今天，她再度体验这种咽喉被锁、声音被禁的感觉。恍惚中，观音奴忽然发现左数第三面墙上隐约显出图画，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卫慕银喜等人亦迷迷糊糊地向其余的墙凑去，只有嘉树和没藏空还留在原地。没藏空第一次见识灵府大阵的力量，深感灵验。他听师父说过，除去入口，暴室中的七面墙上各有一道暗门，暗门上绘制的隐画分别象征人类的七种恶德：恐惧、嫉妒、贪婪、傲慢、虚伪、吝啬和憎恨。先前地道中的十六幅壁画能激发人潜藏的恶德，进入暴室后凡与隐画共鸣者，必被灵府大阵吞噬。
没藏空一进暴室就选择了离恐惧之墙最近的位置，准备阵势发动时拉住银喜退向风暴之眼。孰料银喜在恐惧之墙前停留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走向憎恨之墙，末了跟沈皓岩一起停在嫉妒之墙前，那位置离没藏空就相当远了。
没藏空焦躁起来，想赶去接应银喜。他的情绪一波动，立即被嘉树乘虚而入，将他牢牢地钳制在当地。察觉情势不妙的嘉树微微笑着：“空法师，你最好不要妄动，否则冰原千展炁将你的血脉冻裂，未免伤了师门的情谊。”
嘉树制住没藏空后，转头看向观音奴，见她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全神贯注地在白石墙上摸来摸去，恨不得把自己挂到墙上，其他人也都是这模样，不由困惑。没藏空却明白，这些人是在摸索暗门上的隐画，一旦有人触发隐画中的机关，灵府大阵就会发动。空一念及此，冷汗不由涔涔而下。
果然，没藏空还来不及反应，象征恐惧、贪婪和嫉妒的三面墙上，暗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已被隐画蒙蔽了心智的人们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观音奴进了恐惧之门，萧铁骊与卫清樱进了贪婪之门，沈皓岩与卫慕银喜则进了嫉妒之门。岂料门内的陷阱像巨兽的大嘴一般，正巴巴地张开了等着他们。一脚踏空，数声惊叫，这几人便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暴室顶部的风道中传来细碎的声音，初如蚊蝇，渐似潮生，最后像近在咫尺的雷声般震得人耳膜发痛。没藏空知道这风来自地底，刚猛无伦，进了暴室后风力还要加倍，血肉之躯根本不能抵挡。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嘉树突然放开没藏空，毫不犹豫地扑进恐惧之门。门内陷阱的盖板已快合拢，嘉树一缕烟似的滑了进去。
没藏空竭尽全力地跃起，刚落到熊皮椅上，狂风已咆哮而至。奇异的是，无论那风如何狂暴，如何像战神的巨矛一样划开面前的空气，没藏空的衣摆和长发始终安静地垂着，纹丝不动。一滴血突然溅在空的手背上，他抬手模了摸耳朵，感到细细的一缕血正从耳心里流出来。空终于知道真芝老祖为何称这里为暴室了，这里容纳的是洞穴巨人的深沉呼吸和愤懑呐喊。
九十年前，真芝老祖来到居延，发现这儿的荒野中有个怪洞，狂暴的气流在洞中回旋不已，当地人称为洄风洞。他那时被心上人抛弃，恨不得深藏地底，从此不见人才好，便钻进洄风洞探险。在降到深达八十丈的竖井之底，爬过一条不容人直腰的狭长地缝后，真苏老祖发现了一个瑰伟奇特的地底洞穴，环环相套，构造复杂。此洞之深广，他耗尽余生之力也没能穷尽。
后来武烈帝嵬名元昊请真苏老祖镇压恶灵，老祖便在洄风洞上建起了惠慈敦爱太后陵，并为明神之宫和密魔之宫设计了风道，使深藏地底的洞穴也能顺畅地跟地表交换空气，不知情的后世旅人称之为暗血城的妖风。
密魔之宫的暴室正建在竖井底部，真苏老祖没有使用辅材，凭借人力和火药在地底的巨岩中凿出了这个白色厅堂，连八根石柱和熊皮覆盖的石椅都是巨岩的一部分。真芝老祖研究风势后，发现只有午夜的风可配合灵府大阵，选在这个时辰发动阵势，闯入暴室者即便没有掉进暗门后的恶德之牢，也会被暴风撕成碎片。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暴风之眼，老祖在风眼处凿了把石椅作记号。
半个时辰后，呼啸的风终于沿风道而去。大风撤走时产生的强大吸力使三道暗门随之闭合，暴室中一片祥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藏空的耳中犹有风的轰鸣，全身肌肉也因紧张而变得又酸又痛。他愣了半晌，抬起右手，注视着卫慕氏与没藏氏盟誓之戒：“主人一意孤行地来到险地，又没有听从我的嘱咐，看了迷宫中的壁画，以至掉进恶德之牢。卫慕氏的嫡系只剩主人一个了，倘若她就这样死去，我将得到解脱，没藏氏的后代也都解脱了。”
出乎没藏空的意料，期盼已久的这天终于来临，他却感觉不到欢欣，反而有种无所依傍、不知何往的茫然，禁不住喃喃骂道：“空啊空，你做惯了别人的奴隶，已经不懂得当自己的主人了。”他站起来向外便行，步子却越来越慢，走到明神之宫的门口又折了回来。“无论如何，我不愿这样对她。即便要解除盟誓，也希望是她亲手把秘戒还我。”
然而没藏空虽然知悉灵府大阵的来龙去脉，想要进入恶德之牢救人却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九岁起就在双塔寺出家的僧人，本就无情无欲，修习真芝老祖的两忘功后，更达到忘情之界。这样的人，如何能体会世俗儿女的爱恋之心与嫉妒之情？
没藏空卸去两忘功的护持，在真芝老祖的壁画前流连不去，放纵自己的情感与思绪，甚至想起了离家赴居延时父母的切切叮咛，还有不会说话的弟弟拼命追赶自己的模样，跌倒在泥泞里又爬起来再追，无声地喊着哥哥。空流下了睽违已久的泪水，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却始终看不见恶德之墙上的隐画。
没藏空折腾半宿都不成功，沮丧地靠着熊皮椅，低声叹息：“我怎么就落到了这一步啊。”是啊，没有往日因，岂有今日果，空猛然省起，所以会发生这么多事，不过是因为十一年前的夏天，自己在居延海边带回了一个小女孩。那么纯净美丽的小东西，将她捧在掌心时，他连呼吸都变得轻细。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将女孩儿交给主人，而是把她带到了主人从不敢涉足的密魔之宫。
女孩儿和空的弟弟一样不会说话，让他更添了两分怜惜。如果不是放纵她在密魔之宫中乱走，让她闯出迷宫，在明神之宫的入口遇见主人，最后不得已将她献出，他将如何处置她？今日又是什么局面？他扪心自问，不敢回答这样的问题，只在这刹那顿悟：“所以舍不下戴着秘戒的卫慕银喜，并不是出于高尚的信义，不过是因为我需要这禁锢，或者说后路。一切恶事，所有罪愆，都可以归结于秘戒盟誓，自己仍然是洁白无垢的。所以在搜寻美貌孩童供主人吸血后，用险恶的毒药害人后，内心还能感到平静安宁，还能以清华之姿行走于佛前，我就是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懦夫啊！”
没藏空现在想起，才觉得将一个八岁的女孩儿单独关在幽寂的地宫实在残忍，每日所见不是暴室的单调白墙，就是迷宫的地狱变相，那些残暴血腥的壁画即便是成年人都会为之战栗，难怪她失去了声音。然而到了生死关头，她竟讲出那么铿锵有力的话，震住了卫慕谅，也打动了他。为了救这孩子，他引来雷景行，却断送了主人性命，从此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银喜走上复仇之路。是他造下的孽，却从没在精神上帮银喜分担哪怕一点儿，总是以清高的姿态对她，甚至在她陷进恶德之牢时打算一走了之……他从来没有这样透彻地看穿自己的伪善。
多年后与观音奴重逢，没藏空发现，童年的恐怖遭遇并没有让她的心变得压抑或扭曲。她并不迟钝，甚至比一般人都敏感，所有的创伤却像蒙在玉器上的尘埃一样，拂去以后，玉质依然美好光润。反观自己，以秘戒盟誓的受害者自居，继而毫无内疚地加害别人，以至背负一身罪孽。作为一名失败的修行者，想到世上还有观音奴这样的姑娘，他在庆幸之余，油然生出一丝嫉妒，实在是昂藏男儿不如她啊。
没藏空望着恶德之墙，一边自省一边忏悔。他清晰地看到了虚伪之墙的隐画，嫉妒之墙的隐画也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刹那，亦足以让他找出机关。他看了良久，墙上再无动静，心想：“这就是天意么？找不到开启贪婪之墙和恐惧之墙的机关，我的罪孽里又添了四条性命，不知几生几世才还得起。”
沈皓岩和卫慕银喜踏进嫉妒之门后，晕忽忽地一起向下坠落，直至陷进一张柔软的大网。两人这一摔，便从灵府大阵的幻境中挣了出来。沈皓岩如梦初醒，晃亮了火折子打量周遭，却好像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噩梦。原来这大网张在洄风洞的又一口竖井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般没着没落地悬着，正仿佛嫉妒之苦。
火光映着雪白的洞壁，有一面竟覆满了红流石。那流石的颜色和形态类似灼热的一股股岩浆，极瑰丽极壮观，瀑布一般从洞壁上漫过，仿佛就要泼到网上来。银喜转眼望到，吓得呆了，半晌才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沈皓岩并不理会银喜，仰着头打量洞壁，见这素白岩石隐约泛着珍珠光泽，与那八角形厅堂同质，拿匕首划去，当的一声被荡开来，擦出一溜火花，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看来没法儿借匕首攀到洞顶。他也不惊慌，看准落点，解开腕上的驭风索用力抛去，贯注了真力的软索在空中绷得笔直，陨铁钩牢牢地卡在了一道细缝中。沈皓岩用力拽了拽，感觉无虞，正准备腾身而起，银喜却拉住了他的衣角，轻声道：“请带我一起走。”
沈皓岩不懂党项话，却也猜出了大致意思，冷冷地道：“若不是你和那和尚捣鬼，我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我要找夜来去了，你就在这儿凉快着吧。”
银喜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拒绝之意，而且还听懂了一个词儿，就是这男子时常挂在嘴边的“夜来”，唤的是令没藏空露出笑容的那位姑娘。愤怒压住了独留洞穴的恐惧，银喜缩回手，心想：“该死，该死，我怎么会去求她的情郎？现在自取其辱也是活该。”
沈皓岩有驭风索之助，攀得还算顺手，数十个起落后，已靠近暴室。狂风从他顶上呼啸而过，若再靠近便会被卷走。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挂在壁上等着，两只手臂先酸再麻，到后来已经不像自己的手臂。也不知等了多久，那风终于呼啸着走了，他探头一瞧，顿时傻眼，刚攀上来时还隐约透着微光的石门已经关闭。他试着开启石门，哪里能撼动分毫？沈皓岩灰心兼脱力，竟又掉了下去。
银喜愣愣地看着沈皓岩手中火折子的光忽明忽灭，终于不见，只剩自己一个陷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点实在的东西都摸不着，有的只是虚无和空寂。洞穴的凉意一点点钻进她的骨头缝，冷也就罢了，感到背上凉飕飕的真有什么爬过，她不禁惊跳起来，其实就在网里挣扎了一下。银喜闭着眼，咬着牙，伸手在后颈一摸，满把的冰凉滑腻，却是洞壁渗下来的水。
银喜起初还盼着没藏空会来救自己，等的时间越长便越没把握。毕竟平日用秘戒辖制他，逼他干了许多不情愿的事情，能就此解脱，他该求之不得吧，她绝望地想。
就在银喜愁肠百结、心伤欲死时，一个黑乎乎的重物从空中坠落，直直地撞到网上。银喜不会武功，目力平平，在这黑咕隆咚的地底等于瞎子，在那重物快撞上来时才听见风声，赶紧往旁边一缩，险险地让了过去。
黑暗中有人轻咳两声，微微动了动。银喜拔下夜明珠钗，大着胆子凑过去照了一下，影影绰绰地照出一张俊逸出色的面孔，却是沈皓岩。银喜呆了一下，将珠钗插回头上，放声大笑。那笑声似大珠小珠溅落玉盘，滴溜溜地满盘乱转，一时竟停它不住。无论这男子如何傲慢可恨，他掉回网中的这一刻，她真的很欢喜，有人陪着自己不幸，总比独个儿好。
沈皓岩功败垂成，本就满怀恼恨，听到这不加掩饰的笑声，怒气越发涌上来，狠狠瞪着面前的放肆女子，却见她鬓边的发钗上镶了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在暗黑的地底发出柔和的光芒，映着她艳丽的容颜，像唐朝画师绘在深色锦上的浅色花，艳而不媚，丽而不妖，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好年华足风流。
银喜与他近在咫尺，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惊艳。不知怎的，她竟生出种奇异的欢喜，像小虫一样酥酥麻麻地爬过心头，爬着爬着还会咬上两口，在细碎的、尖利的痛里透出欢喜来。
“那个叫夜来或观音奴的姑娘，若知道自己的情郎这样望着我，会是什么表情呢？真想看看啊。”这么想着，银喜像一朵真正的花儿一样绽放了。到哪里去找这样鲜活生动的眼睛，这样鲜艳饱满的嘴唇呢？沈皓岩被蛊惑了，情不自禁地迎上去，触到了银喜的唇，她却于此刻把头往后一仰，轻轻笑了起来。银喜笑得很刻意，连眼角眉梢都是轻蔑，只怕他看不出来。
沈皓岩清醒过来，深陷地底的忧愤加上方才的羞辱，令他腾地烧红了脸，一股无法遏制的杀意开始在血管中飞蹿。他突然扑上去掐着她细嫩的脖子，狠狠地道：“去死吧，妖女。”
银喜感到沈皓岩的手越收越紧，模糊地想：“空，你还不来么？我这就死啦。”沈皓岩却在紧要关头罢了手，将银喜抛到大网一角，再不看她一眼。
沈皓岩的性子打小儿起就霸道、暴戾，修习家传的熏风之功后收敛了很多，随着年岁渐长城府渐深，还有一干拍马屁的赞他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他亦以此自诩，今日却被银喜激出了本性。方才的摩擦令他消了心底的怒火，这会儿安静下来，各式各样的念头都冒了出来。他甚至想到，若就此死去，夜来会不会一直等他？会不会与别的男子终老？只是这么想一想，他都有种恨海难平的不甘心。
沈皓岩与银喜各怀心事，各处一隅，再不搭理对方。过了良久，没藏空终于打开嫉妒之门，腰缚长绳下到洞中救了二人。空环着银喜的腰向上攀援，银喜则像丝萝附乔木一般抱着他。火光微弱，她只能模糊地辨出空的轮廓，却觉得他跟天神一样英武。她心中装满了欢喜，溢出的却是悲伤：“真希望这洞跟天一样高，我们永远都攀不上。真希望这一刻有一生那么长，就这么欢喜，就这么死掉。”
上到暴室，沈皓岩暗暗奇怪，和尚还是和尚，却说不清是哪儿变了，面上竟隐隐有一层宝光流转。沈皓岩暗地里嗤了一声，想自己莫不是在黑暗中呆得太久，连带眼睛也跟着花了，问和尚道：“夜来他们呢？哪儿去了？”
没藏空的汉话说得很标准，只是语速较慢：“他们掉到恐惧之门和贪婪之门下面了，我没法儿打开。”
沈皓岩追问打开的方法，若是顿悟前的没藏空，哪里会说实话，现在却坦然地告诉了他。沈皓岩当即道：“你打不开没关系，佛塔外面不是还有二十个人么？找几个进来试试好了。”
没藏空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微微皱眉：“又牵连新的人进来么？不妥。”
沈皓岩含笑道：“法师太多虑了，只要门能打开，以你我武功，难道还拉不住那几个人？我包管他们想跳都跳不下去。”心里却暗骂：“好秃驴，设下这样险恶的局害了大伙儿，现在倒扮起善人来。”
没藏空转头用党项话跟银喜解释。银喜惊疑地道：“这法子虽然是我想出来的，却是你费尽力气才引得他们入彀，怎么在这当口反悔？眼看我的大仇马上得报，你却要我放脱仇人！空，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真不明白。”她憎恶萧观音奴，尤其仇恨萧铁骊，不管是当年又脏又臭的小马倌，还是现在一呼百诺的大将军，对夺走父亲性命的人，她决不会原谅。
没藏空平静地道：“我一手安排了这个陷阱，现在却很后悔。你也跟着掉进去的时候，我真的很后悔。请主人仔细想想，洞里还陷着不相干的局外人，真的放手不管，我们可就造下了三生三世都还不清的杀孽。我想先将这些人救出来，至于萧铁骊，不管主人有什么打算，没藏空都会追随左右。”
银喜见惯没藏空的冷漠疏远，却第一次领略他的温和，听他的话入情入理，处处都为自己打算，心中一暖，点头道：“把不相干的人救出来吧。你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磨灭，时间是洗不掉的，只有拿血来洗。我决不会放过萧家兄妹。”
没藏空听她现在把观音奴也算了进去，不明所以，惟有苦笑。
恐惧之门开启后，没藏空与沈皓岩一起下去救人，孰料这边的洞虽只有三十丈深，底下却是个八丈宽的深湖，湖通暗河，水流甚急，只捡到观音奴的一根碧玉簪，断成数截，散落水边。
沈皓岩急红了眼，便要沿着暗河去寻她，被没藏空伸手拉住：“我原以为恶德之牢是密不透风的死牢，现在看来真芝老祖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还给人留了后路。观音奴掉下来后，嘉树法师虽然没有被灵府大阵迷惑，却也跟着跳了下来，他本事大办法多，一定会护住观音奴的。洞中情况不明，你贸然闯进去，很可能跟他们错过。”他斟酌着道：“要进去救人，得备齐干粮、清水、药品、火把、绳索等物，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急在这一时。”
沈皓岩脸色苍白，沉默着跟没藏空回到暴室。
萧铁骊和卫清樱身不由己地沿着一条螺旋式的洞道向下滑去，洞壁光溜溜的，滑得飞快，转得两人头晕眼花。滑出洞道时，卫清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手里还紧攥着进地宫时没藏空发给大伙儿的火把。她定了定神，摸出火石点燃了火把往四面一照，又感到一阵眩晕，以手支额道：“那个，萧将军，你瞧见了么？”萧铁骊跟她一样才从灵府幻境中醒来，却比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缓缓点头。
“不会是幻象吧？”卫清樱举着火把走来走去，随着她的移动，一个巨大的洞穴呈现在眼前，所有表面都被雪白的石膏晶体覆盖着，不论是精致的卷曲还是妖娆的伸展，每一朵石膏花都堪称鬼斧神工，人间无二，现在却密密簇簇地铺满了视野，怎不令人屏息？洞顶垂下的透明石膏足有两丈长，在火把的照耀下，仿佛一座倒悬在头顶的梦幻森林。
满洞流转的奇丽光芒，越发衬出漫步其中的少女之美。鹅黄轻衫外露出的莹白肌肤，有了剔透清冷的石膏晶体作对比，越发让人感到柔和温暖。当她兴奋地向萧铁骊走来，问他这儿美不美的时候，萧铁骊胸臆间竟涌起一股热流，干脆地回答：“美！”这不解风情的男子接着道：“看完了？看完了就走吧。”
卫清樱恋恋不舍地环顾四周：“就要走啦？好吧，好吧。”
两人手脚并用地沿着螺旋式洞道往上爬。洞道太滑，攀起来实在费力，路程逾半，卫清樱实在撑不住了，对断后的萧铁骊道：“萧将军，我爬不动了，我感觉要滑下去了。”
萧铁骊毫无怨言地蹲在洞道拐弯儿的地方，两只手死死地撑住根本就滑不留手的洞壁，让她靠着自己歇一会儿。卫清樱累得喘不过气，也不把萧铁骊当成位高权重的大将，甚至不当他是男人：“就算是泰山石敢当好了，靠一靠也没什么。”她心安理得地靠过去，重新出发时瞥见石壁上有两个凹陷的手印，不禁骇然。
爬上来一看，贪婪之门已经关闭，萧铁骊虽然内力绝伦，却也没法儿破门而出。卫清樱拭着额上的汗珠道：“萧将军，别浪费力气了，咱们要不就在这里坐等，或许会有人来救我们，或许没有；要不就折回去，刚才那个大洞的壁上还有一个小洞，或许走得通，或许不通。你看怎么办好？”
萧铁骊拍板：“既然这条不通，就试试那条吧。”
“刚才迷迷糊糊的不觉得，现在想起来，这么滑下去挺悬的，我还真有点害怕。”卫清樱想到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就有点犯恶心，漂亮的靴子在洞道边蹭啊蹭，为难地转过头来看着萧铁骊。
观音奴是不懂撒娇的，所以萧铁骊从来没有见识过女孩子的娇柔婉转，呆了一会儿，伸出手道：“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你下去。”这话若嘉树来说，必定在含蓄中蕴着深情，若沈皓岩来说，必定温柔又倜傥，偏他有本事说得一板一眼、没滋没味。
卫清樱从没遇见过这样实诚的男子，抿嘴一笑，把小手交到他的大手里，安安稳稳地道：“那就再滑一次吧。”
回到下面的洞窟，果见洞壁中部还有一个小洞，以两人轻功，攀上去并非难事。上去后发现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洞竟与一条宽达十丈、高达五丈的宏伟洞道相连，洞道中铺满了洁白的石膏晶体，人行其中，恍惚如梦。
卫清樱只觉得这么走下去，说不定会走到什么地底魔宫，为免自己胡思乱想，便找些话题与萧铁骊说，萧铁骊的回答则包括“是的”、“不是”两种。
“萧将军，从暴室掉下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卫清樱暗想：“这次你可没法儿说是或者不了。”
“我在想……”萧铁骊陷入了沉思，半晌方道：“我跟着天佑皇帝光复了辽国，赶走了女真人，最后带着观音奴回到故乡的草原，死去的阿妈也复活了，一家人开心地生活在一起。”说完之后却有些吃惊，这梦想深藏心底，从没对人提过，在她面前竟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卫清樱嘀咕：“噢，重回好时光，你在想这个啊。”她等他反过来问自己，半晌都没动静，只好道：“话说我当时掉下来的时候，一心一意就想成为天下第一美人，武功卓绝，家财亿万。无数青年才俊跟在我后面，我却不肯回顾，让很多人伤心而死。后来遇到一个温柔多情的天下第二美人，我们开心地生活在一起，生了很多漂亮娃娃。”
萧铁骊很震撼，张口结舌地道：“你……你这样想么？”
卫清樱忍笑忍得脸都酸了，哀怨地道：“萧将军，这样的话你都会信，我在你眼里竟如此傻气！”
萧铁骊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地问：“那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卫清樱略去那些女孩儿的小心思，正色道：“我当时想了很多，不过最要紧的一条就是想成为萧将军这样的人。”
萧铁骊再度被惊到：“我？你……”瞅着面前娉婷的玉人儿，反观自己，他简直无言以对。
“萧将军，这是我的真心话。在宋国的时候，夜来常跟我提起你。像你这样的英雄儿郎，很容易得人倾慕，”卫清樱微微一笑，“我却不是羡慕你的绝妙刀法和盛大功业，我羡慕你的活法儿。十二岁就带着夜来离家，在广阔的草原上行走，那么随心所欲，那么洒脱自在，我真是向往极了。”
萧铁骊摇头道：“我们当时过得很艰难，还差点在暴风雪中冻死。”他把左手亮给她看：“我现在只有九根手指，脚趾也只剩七根了。”
“不管活得艰难还是舒适，萧将军，你会看别人的眼色吗？你在乎别人的想法吗？”
“这个倒是从来没有留意过。”
卫清樱郁悒地道：“症结就在这儿了。萧将军，我家人口多，有爹爹、大娘、二娘和三娘，有五个哥哥和三个姐姐，再加上嫂子、姐夫、侄儿侄女和甥儿甥女，热闹得很。我是家中老幺，很受疼爱，也没吃过什么苦，却活得不开心。”
“因为我妄想得到每一个人的喜爱，我总是在琢磨家里每个人的心思，投其所好地迎合他们。慢慢地，迎合变成了习惯，我也变成了牵丝傀儡，别人的脸色和想法就是丝线，牵扯着我的一举一动。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我琢磨半天，寝食难安。”
“我憎恶这样的我，却总是改不过来。没想到在居延跟萧将军相处的这几天，轻轻松松，再也没有那些无聊的想头，所以我决定向萧将军看齐，做萧将军这样的人。”
“卫姑娘，我先生常说，待人要宽，律己要严，像你这样却严过头了。不要想得太多。”萧铁骊搔搔头：“你和观音奴很不一样，但你们都是好姑娘。”
卫清樱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心胸为之一畅，再听他好言勉励，感觉更加舒服。两人沉默下来，走了一段路后，卫清樱恍然道：“怪不得咱俩掉进了同一个地方，原来心里都存着这么多妄求和贪念。”她无意间用了“咱俩”这样的亲密词儿，话一出口脸便红了，看萧铁骊却没什么特别反应，不禁偷笑：“说他是石敢当，还真是石敢当。”
洞道有五里长，尽头是一个半圆形的洞。各种颜色的流石从洞顶一直铺陈到地面，宝石的艳红、向日葵的金黄、杭州茶的青绿和蜀地桔的橙色搭配在一起，令卫清樱目眩神驰，萧铁骊却拧着眉想：“没想到竟是条绝路。对了，刚才路过一条大裂缝，可以到那底下探一探。”
两人下到裂缝底部，发现了一座小湖，还在湖畔的小洞中捡到一个包裹，用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解开一看竟是干柴、长索等物，仍然干燥可用。小洞通向三条岔道，萧铁骊在左边那条找到了一个深红色的箭头记号，虽不知道是谁留的，却深受鼓舞，决定在这儿休整一下，补充了淡水继续前行。
卫清樱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罪，坐下来便不想再站起，连动都不愿动一下。出发之际，萧铁骊与她对峙了一会儿，无奈地道：“你要是不嫌弃，我背你一段，能走了再自己走。”
卫清樱欣然从命，趴到他背上时，带着点愧意道：“唉，重吧？我不像南方姑娘那么娇小。”
萧铁骊福至心灵，答道：“哪里，你刚刚好。”背着这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少女，闻着她清幽幽的处子香味，这性如铁石的男子也不禁生出别样的旖旎心思。
“等到走出这个洞，就要跟他各奔东西了。这样的男子，错过了就不会再遇到，想个什么法子把他骗到东京给老爹看看呢？”卫清樱苦苦思索，一时觅不到良策，暗暗发狠：“不管啦，直接摊牌。”
卫清樱歪着头，在他耳边轻轻道：“萧将军，你娶妻没有啊？”温热的呼吸吹到萧铁骊的耳朵上，他竟抖了一下，停下来僵硬地站在当地：“我，我一直打仗，我没娶妻，”
卫清樱嫣然一笑，问道：“那侍妾呢？侍妾也没有么？你可是堂堂的枢密使大人啊。”萧铁骊听她不相信自己，将她从背上放下来，急躁地道：“真的没有。”
卫清樱见他这么实在，又好笑又欢喜，幽幽道：“萧将军，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白。我们汉人有句老话叫男女授受不亲，意思是男女之间为了避嫌，连相互递东西都不可以。今天我与将军同行，肌肤相接，耳鬓厮磨，虽然说事急从权，当时也顾不了那么多，现在细想起来，于我确实是名节有亏，清白有损。”
萧铁骊一点儿都没想到自己由始至终都没强迫过她，结结巴巴地道：“名节？清白？”
卫清樱一双明眸隐隐含泪，要垂不垂，泫然道：“萧将军，我可不是轻浮女子，从来没跟别的男子这样亲近过。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行，一条么，将军也不必费心带我出去了，将我一掌打死在这里，也算全了我的名节，存了我的清白。另一条么，将军去见我爹爹，向他提亲，娶我回家。”
卫清樱个性虽强，究竟是女孩子，说到末一句时声音渐小，双颊滚烫如火，闭紧了双眼不敢看萧铁骊。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等了良久却一句话都没有，心想：“完啦，完啦，遇到这么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
萧铁骊呆呆地望着这玉器般美丽的少女，她羞不可抑的模样令他的心软得像要融化，愣了半晌才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咬牙切齿地道：“不！我决不会打死你。”
卫清樱笑吟吟地睁开眼睛，眼波软得跟春水一样，声音软得跟柳绵一样：“萧将军，你真是个好人。”他笨拙地亲吻她的眼皮和嘴唇，她调皮地躲闪，一时洞中情致缠绵，风光无限。
卫清樱是萧铁骊遇到的第一个宋国女孩，因为无从比较，他便以为宋国女孩就是这样的，后来才晓得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在宋那样讲究礼法规矩的国家，要怎样蔑视世俗的父亲，才能养出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儿？可是她骗也好，诈也好，他都心甘情愿地被她吃定。
此后行程甜蜜万分，共分一块干粮，共饮一袋清水，再怎么难走的路都变成了坦途。萧铁骊征战多年，从没尝过这样的销魂滋味，真是连睡着都含笑。
走出洄风洞，已是第三日正午，卫清樱手搭凉棚望着骄阳下的广阔荒漠，讶然道：“唷，这样就走出来了？”笑着回头，“铁骊哥哥，咱们可说好的，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你先陪我回我的国家，我再陪你回你的国家。”
萧铁骊牵起她的手：“阿樱，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嘉树能在黑暗中视物，在急速的下降中感到一片清凉水色扑入眼帘，他的双臂突然展开，下降的速度不可思议地变得缓慢起来，到鞋底沾到水面时，堪堪卸完坠落之力，像只优雅的鹤一般掠过水面，在干燥的岩石上站定。
嘉树从衣囊中取出承辉珠，柔和的白光顿时满盈，纤毫毕现地照出了洞壁上覆盖的鲜红流石，涟漪微微的深蓝湖水以及观音奴掉在湖对岸的碧玉簪。湖水与湍急的暗河相通，他沿河寻去，在半里外找到了她。
一根倒塌的大石笋挡住了随水漂流的观音奴。在青碧的暗河中央，她的长发像藻类一样飘拂，面庞则似波心的明月一样皎洁。嘉树捞起观音奴，将她横置膝上，轻拍她的背心，迫她呕出了腹中的清水。
观音奴被呛醒，睁大了眼睛道：“噢，嘉树法师。”迷惑地打量周围，“这是哪儿呀？铁骊他们呢？”
“这是暴室底下的地洞，我下来以后只找到你，估计其他人掉落的洞跟这里不通。”
观音奴想起刚才的恐惧，奇怪自己现在竟如此平静：“嘉树法师，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那个白面城主在暗血城的迷宫里追我，我拼命地逃，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还看到很多血腥的幻象，真是可怕，所以我连自己怎么掉下来的都不知道。”
嘉树无奈地想：“是啊，感到你的灵魂蜷缩成一团，那么惊慌，那么害怕，我竟忍不住跟着跳下来。”他将手搭在她的腕上，一边察脉象，一边问：“你恨那个城主吗？若他当时没被铁骊杀死，你过后会不会找他报仇？”
观音奴使劲点头：“嗯，我恨死他了。他把我绑在祭台上取血的时候，我先是害怕，然后就愤恨，凭什么这样害我呢？我一心一意地盼着铁骊来杀了这个妖怪，结果铁骊真的来了。”她再想想，犹豫道：“如果铁骊没有杀死他……过后一定得报仇吗？反正我也活得好好的，虽然当时很恨他，后来就淡忘了，这次回居延才想起来。”她俏皮地扬着眉，“除非当时被他害死，那我就变成一个小鬼，天天缠着这个老妖怪，拖他到黑山大神那儿评理去。”
嘉树喜爱观音奴的这种特质：始终和悦明朗，始终相信爱和善，即便遭遇残忍邪恶也不动摇。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加倍地爱她。那样纯白无垢、懂得宽恕的灵魂，是他在阴暗泥沼中挣扎的困顿灵魂难以抗拒的。他微笑着，低声道：“乖孩子。”
“唉，咱们这次都中了那坏和尚的圈套。”观音奴打起精神道：“我每次倒霉都会得到嘉树法师的帮忙，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她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感谢：“嘉树法师是我的贵人哪。”
嘉树微喟，心想：“若不是我设计你来居延，你也不会吃这种苦头。”见她头发、衣服都在滴水，便道：“地底寒凉，你这么捂着，几时才干？我帮你吹吹。”手掌一翻，一股暖洋洋的风便裹住了观音奴。
观音奴乖乖地坐在他对面“吹风”，衣袂翻飞，发丝轻舞，体内的夺城香一丝丝沁出来，将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化作了花气袭人的原野。她将手臂支在膝上，托着腮道：“嘉树法师，真寂寺的内功真特别，寒气冻得人发抖，热风又这么舒服，一冷一热两种内力在经脉里不打架么？”
嘉树道：“不会的，冰原炁行的是奇经八脉，呃……春野炁行的是十二正经。”
后一个名字是他随口杜撰，观音奴却信以为真：“法师的春野炁跟凤凰沈家的熏风之功很像呢，我表伯也能发出这样的热风。有次在山里烤鱼，我们丢了火石，表伯把风里的热集中在一个点上，好厉害啊，木柴就燃起来了。”她兴致勃勃地道：“我突然发现嘉树法师的名字跟表伯也很像，‘后皇嘉树，生南国兮’，‘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像是两兄弟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实在触了嘉树的逆鳞，若是旁人说的只怕会死得很难看，对着观音奴，嘉树只感到说不出的郁闷：“说你笨吧，你还能看出这些；说你聪明吧，对我却没一点疑心，太容易相信人了。”
待她衣服干透，嘉树道：“这洞中既有暗河，就一定能走出去。只是居延的泉水散布各处，不知道这暗河是跟哪条泉相通。”
观音奴见他这么笃定，安心不少，道：“说不定跟居延海是通的。”
嘉树微笑：“嗯。”与观音奴单独在一起，这冰冷的人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和悦的一面。
其时正是居延的雨季，暗河的流量极大，甚至淹没了很多在旱季时干燥的洞窟，两人不得不泅渡过去。有一个洞似羊肠般曲曲弯弯，长达七里，地底的水温又极低，观音奴游了一半，冷得实在受不了，攀到一根露出水面的石笋上，哆嗦着道：“早知道还会把衣裳弄湿，嘉树法师刚才就不用费力吹干了。”
嘉树道：“不要紧。”见观音奴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便将承辉珠递给她，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两颗暗紫色的丸子，自己含了一颗，递给观音奴一颗：“还好瓶子封得紧，水没进去。这是九转固元丹，吃了以后精力充沛，七日之内都不会饥饿。”
观音奴学他含在口中，只觉药味极重，实在难吃，忙不迭地吞下去道：“嘉树法师的衣囊里真是什么宝贝都有。”这丹药甚是灵验，吃下去一会儿便觉得丹田发热，全身暖洋洋地像泡在温泉中一般。
将要游出羊肠洞时，嘉树忽然道：“小心些，这水声不对。”果然，暗河出了洞后突然下降，形成一个宽三丈、高十丈的暗瀑布，飞珠溅玉，水雾氤氲。观音奴虽得他提醒，却收势不及，竟随着瀑布一起冲了下去。嘉树腾身而起，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揽住了观音奴，抱着她翩翩落地。
观音奴觉得有趣，笑道：“想不到地底还有瀑布，真好玩儿。”
嘉树却被她吓到了，淡淡道：“好玩么？要不要再玩一次？”
观音奴可听不出是反话，跃跃欲试地想再攀上去，见嘉树冷冰冰地睨着自己，总算醒悟，小声道：“算了，还是不上去了。”
如此走走歇歇，两人在五天后进入一个宏伟的洞穴，底部是方圆五十丈的暗湖，宛如一块硕大、清透的绿翡翠。沿岸环绕着猩红的方解石，并有一溜儿延伸到了湖里，恰似重重叠叠的荷叶一般覆在水面。嘉树与观音奴沿着这朱色“浮桥”一直踱到了湖心。在承辉珠的照耀下，湖面映着洞穴的白色倒影，湖水潋滟流转、光影变幻，就算九天之上的星海也不过如此。
观音奴忽然咦了一声，弯腰在方解石的边缘拈起一只褐绿色的小蟹，小心翼翼地捧在掌中给嘉树看，两人对视一眼，欢喜无限。一路行来，所获鱼虾都是通体透明、不生眼睛的，在这儿能捉到模样正常的螃蟹，想必离出口不远了。
两人潜入湖中，在六丈深的湖壁上找到了出口，那是一条全充水的通道，洁白，细长，连承辉珠也照不到尽头。嘉树拉着观音奴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出口的通道太长，又充满了水，不换气的话，我可以潜行两百尺，你也差不多，等不到游出去，先就窒息了。”
观音奴沮丧地道：“怎么办呢？折回去找别的出口？”
嘉树苦笑：“要有别的出口，我们早就出去了，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两人默默地坐在湖边。突然间，死亡不再是一个虚无的概念，它不动声色地横亘在前路，没有刀剑之利，没有飓风之疾，安静地等在那儿，等着他们崩溃、衰竭直至死亡。
观音奴将脸埋在手心，开始小声地啜泣，嘉树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她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道：“法师，我们走不出去了吧？会死在这里吧？可我还想活着，想一直一直活下去。”
“吃了九转固元丹，还可以撑个四五天，足够把来的路再走一遍，兴许会有漏掉的出口，现在说死为时过早。退一步讲，真的没法了，不得不死了，也要死得漂亮一点，别像花猫这么难看。”他轻声安慰，用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心酸地想：“我这一生，只为讨回母亲的血债而活，就算大仇得报，也不会生出什么快乐，多出什么意趣。这样安静地与你一起死去，再也不用筹谋算计，不知道是神的惩罚，还是神的恩宠？”
观音奴渐渐松弛下来，倦倦地道：“我们歇一会儿再走回去，可以么？”嘉树很少听她喊累，现在这么要求，可见已是疲惫不堪，点头道：“好。”
观音奴在嘉树身旁蜷成一团，一忽儿便睡着了。他觉得她的睡姿像猫咪般可怜可爱，便将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腿，令她可以睡得舒服点儿。观音奴醒来时，见自己枕着嘉树，嘉树则靠着石笋，呀了一声，慌忙跳起来，嗫嚅道：“我睡糊涂了，法师别怪我。”她已经懂得男女之防，但嘉树法师在她心中是近于神的存在，并不曾当他是世俗男子。
嘉树的叹息深藏心底，她没有办法听见，只闻他淡淡道：“没什么。”
两人沿原路回去，嘉树不大说话，观音奴也就默默，低着头胡思乱想：“要能走出这个洞，我再也不来居延了，吸血怪、大沙漠、黑洞穴……每一样都让人倒霉透顶，吃尽苦头。”她忽然停住脚步，狂喜中不觉拉住了嘉树的衣袖：“法师，法师。”
嘉树实在没法儿生她的气，停步道：“怎么？”
观音奴喜不自胜地道：“小时候在居延，我和铁骊被那个坏和尚逼进沙漠，遇到了黑风暴，师父领我们在沙子底下避风，那可是一点气都不透的，我们也没被闷死。后来请教师父，才知道他用了南海秘术中的胎息法，点了我们的十二处重穴。胎息法可以让我和铁骊在密闭的地方活一个时辰，当然啰，要是一个时辰后不解开穴道，将经脉寸断而亡。”
她喘了口气，道：“可是师父呢？师父是怎么在沙子底下保全自己的？甚至还有余力带着我和铁骊在沙子里钻进钻出。我想这才是胎息法的真正力量。”
嘉树道：“你会胎息法么？”
观音奴的声音低了下去：“师父没教过，不过我记得师父说的那十二处重穴。还有碧海心法的‘微息’篇，我虽然没用过，也能背得出来。”
嘉树对武功一道有极高的天份，听观音奴将十二穴和微息篇背了一遍，又问了碧海心法的行功法门，竟自行悟出了胎息法。两人返回湖中一试，果然灵验，无须换气也能在湖底畅游，当即游进湖壁上的通道。
那通道逼仄而漫长，承辉珠的柔光映着新雪似的洞壁和碧玺似的水纹，极幽邃，极美丽。游了两里后，通道渐渐抬高，水的压力也陡然增大，令人耳鼓生痛。幸而这水的流向是自内而外、自下而上的，含着一种喷薄欲发之力，推着两人往上游。
游到后来，通道抬起的角度已堪称峭拔，两人无须费劲，水中自有一股大力托着他们向上。蓦地，观音奴只觉眼前一亮，身子一轻，竟随着一股喷溅的大水回到了地面。她被摔得七荤八素，勉强睁眼一看，深蓝的天幕上，碎钻似的星辰闪烁不停。野生的那伽花盛开在泉眼周围，有一枝柔软地垂下来，拂过她的面颊。风中深深浅浅的是花香、草香、水香……
观音奴深深地呼吸着地面的新鲜空气，喜悦像泉水一样喷出来，跳起来抓着嘉树，一迭声地道：“法师，法师，我们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他温柔地抱住她，一半欢喜一半酸楚地想：“你永远不会知道，地底这五天是我一生中最欢喜的时光。没有仇恨，没有算计，一心一意地对待你。然而幸福是这么奢侈的东西，我本来就不该妄求，像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他却不知道，幸福如同罂粟，既然已经尝过滋味，又怎么可能浅尝辄止？
观音奴实在开心，从他怀中滑出来，笑盈盈地摸摸那伽花，拍拍黄葛树，还踹了树下的石头一脚。平日司空见惯的这些东西，现在光用眼睛看都嫌不够，还要触碰到才满足。他微笑着看她折腾，心想：“活着，不过是吃苦、负重、还债，看到这样的你，突然觉得活着真是一件好事。”
两人歇在泉水边，待天亮后再去寻找萧铁骊等人。睡了一个时辰，嘉树察觉旷野中有人接近，突然醒来。熹微的晨光中，潺潺的泉水映出一个挺拔的影子，竟是沈皓岩。
嘉树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冰冷的怒气。沈家的小子凭什么在这时候破坏他微薄的幸福？在漫长的离别后，在新的离别前，他只有这一点儿时间与她相处，还要被沈家的人打搅。嘉树阴郁地想：“好吧，我这一时的不痛快，要你用一世来还。”
嘉树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观音奴的灵魂，还在睡梦中的观音奴很快臣服于他的意志，懵懵懂懂地站起来，拥住了他。嘉树个儿高，观音奴得使劲踮起脚尖，才能触到他线条优美、微微生凉的薄唇。他掌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轻轻啜吸着她温暖芬芳的气息，不禁沉醉。
沈皓岩看到这一幕，愤怒像野火一样蹿起，烧得视野中一片血红。他曾进入洄风洞寻找观音奴，却无功而返。因为没藏空说洞里的暗河可能与居延的泉水相通，他又没日没夜地寻找，甚至不愿将时间花在睡眠上。不料人找着了，却是这样的光景，身为未婚夫，他都不曾与她这样亲密过。
观音奴清醒时，晨光明澈，鸟鸣啾啾，正是一天中最清凉的时刻，心爱的人又奇迹般地出现在面前，不禁开心地迎了上去。沈皓岩紧抱着她，用力之猛，仿佛要将她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都榨出来。他满怀痛楚地想：“前一刻背叛我，后一刻就这样清白无辜地走过来，真是没有心肝的人啊！”
嘉树没有理这对情侣，衣袂飘飘地走进旷野。对于这骄傲的男子，用上邪大秘仪来换取意中人的虚幻爱慕，不但伤心，更伤了自尊。
西夏元德八年（1126年）六月。
因灵府大阵而坠进洄风洞的人都逃出了生天，没藏空的局被破，他感到如释重负，卫慕银喜却恚恨难平。那对阿修罗一般的兄妹出没于银喜的每个噩梦，她想：这辈子跟他们是不死不休了。
萧铁骊在胡杨客栈收到一个没有附拜贴的木匣，里面端正地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名曰《迷世书》。嘉树看了以后认定是真迹，萧铁骊也感到如释重负，将册子交代给二十铁骑，并向皇上递了告假的折子：要到宋国讨老婆去，跟金国的半山堂也有一桩旧债要了结。
嘉树先离开居延。细心的千丹发现，主人比以往更喜欢沉思默想，当他露出回忆的神气时，让人感到无法言喻的温柔。一把冰冷、贵重的长剑，转侧间只应有寒光照人，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温柔。
洄风洞一番历险，于萧铁骊和卫清樱是美妙开端，于沈皓岩和观音奴却是猜疑之始。无论如何，来时是三人，去时是四人，一路行去，榴花开尽，桂子渐香，风光正好。
注：对洞穴爱好者来说，不会不知道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号称“世界上最美丽洞穴”的列楚基耶洞，我第一次见到它的图片时，震撼至极，觉得只有滕王阁牌匾上的“瑰伟绝特”这四个字可以形容。贵州属于喀斯特集中分布区，洞穴多而且奇，最大的一个当属双河洞，目前已测定的部分长105.75公里，洞内落差达501米。其实想说的是，世界上不乏庞大美丽的洞穴系统，我以此为参照，臆造了洄风洞，并出于讲故事的方便，跟同样臆造的惠慈敦爱太后陵一起安置在居延这地方。
（第2卷终）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一折 伤心不独为悲秋
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七月廿九。
观音奴一行由西夏归来，自外城的新郑门进入东京。新郑门与西御街相接，沿途尽为妓馆娼舍，故京中皆呼西御街为曲院街。萧铁骊见楼宇雅致，珠帘翠幕高张，玉树娇花掩映，实为生平仅见的华丽之城，不由赞叹。卫清樱也不点破，挽起车帘道：“这儿到晚上才热闹呢，铁骊若有意游览，改日我换了男装陪你来。”
萧铁骊不明白她为何要换男装，点头答应：“好。”想想又道：“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卫清樱的面颊露出浅浅梨涡，脉脉地睇他一眼。
观音奴见铁骊被蒙在鼓里，刚要开口说明，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掩住了她的嘴，卫清樱对她眨眨眼睛：“大伙儿一起秉烛夜游吧。”观音奴朝卫清樱的手心呵了口气，笑道：“说话算话。”
沈皓岩在旁道：“九姑娘，你自与萧兄游玩，夜来不去那种……”他将“下九流之地”咽回去，神色越发冷峻。观音奴想起他一路不曾开颜，干什么事都没精打采，心里也难受起来，闷闷道：“我不去了。”
卫清樱涵养甚好，面上微笑，心底却想：“夜来最怕拘束，似三公子这般从头管到脚，终究不是相处之道。”
四人一路行来，坐于车中的观音奴明丽而卫清樱娟秀，骑于马上的沈皓岩俊朗而萧铁骊粗犷，着实引人注目。
曲院街留春院的院主林挽香午睡初醒，握着牙梳在二楼窗畔发呆，远远地见到卫清樱，将牙梳往街面一指，笑言：“怪道今日眼皮乱跳，原来跳的是财。”
林挽香新买的乡下丫头丝丝缠足未久，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摸到窗前，扶着窗台张望：“财在哪里？哟，娘子你看，这几人怎么凑一块儿的？俊的也忒俊，丑的也忒丑了。”
林挽香一迭声地吩咐帘外侍立的小厮：“速到紫衣巷禀告小爷，九姑娘回京了，骑最快的马去。”转身又数落丝丝：“小丫头休要乱嚼舌头，跟九姑娘走一路的哪会是寻常人物？南武林的沈三公子和崔大姑娘自不必说，噢，这位倒是面生。”她仔细打量萧铁骊，见他生得方脸阔口、浓眉深睛，相貌虽丑，却有种如山之重、如渊之默的威仪，素日以为勾栏中陈三郎扮的西楚霸王出神入化，和眼前这男子一比，竟是纸糊的。
林挽香赞道：“好汉子！好气概！”伸手按住丝丝，凉凉地道：“丫头没看出他通身的杀气么？那可不是在市井中混出来的，”她以手作刀在丝丝后颈一砍，“是在沙场上大刀阔斧地搏出来的。”
丝丝缩回头，委屈地道：“我看不出那什么杀气，他跟车里两位姑娘说话，明明很和气。”
林挽香在欢场中见惯风月，哪会不明白卫清樱与萧铁骊眼光交接时的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可怜小爷对九姑娘的一片心。”
说话间卫清樱等已去远了。
踏进里城的旧郑门，西御街两侧的妓馆渐渐绝迹，果子行和书画铺却多起来，各色花果铺席令人目不暇接，花木芬芳和水果甜香混在空气中，酿出酽酽的秋日气息。沈皓岩闻到炒栗子的味道，心中一动，转头瞧观音奴，见她茫然出神，对从小爱吃的炒栗子也无动于衷，不禁疑她在想念那契丹法师。自居延泉水旁见到观音奴与耶律嘉树相拥相亲，沈皓岩的心魔便潜滋暗长，再无安宁之日。
西御街的尽头是座石桥，正名儿叫天汉桥，京中却都唤作州桥。不但东、南、西三条御街在此交会，汴河横穿帝京时的中点也在此处，堪称里城的水陆要冲。卫清樱吩咐车夫在州桥南畔停车，顺手把全程的车资付给了他：“紫衣巷在北，武学巷在南，就不劳你两头送了。”又对观音奴道：“夜来，咱们在这儿分道吧，我和铁骊走回去。车里坐久了，倒想舒散一下筋骨。”
观音奴醒过神来，挥挥手道：“铁骊当心哪，清樱的五哥可不是好相与的。”
萧铁骊道：“你放心。”
观音奴禁不住笑起来：“要紧的是清樱家的人放心！虽然凰自己要嫁，凤还是得诚恳去求啊。”
卫清樱羞得晕生两颊，待要跟观音奴计较，又怕她小孩子心性说出更过分的话来，慌忙作别。他俩一走，似乎把欢悦的气氛都带走了，观音奴明朗的面孔也覆上了忧愁的影子，轻声道：“皓岩，你坐进车里，我有话跟你说。”
青绨车帘垂下来，隔开了熙来攘往的人潮。观音奴苦恼地看着正襟危坐的沈皓岩：“从居延回来，你一直不高兴，”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紧蹙的眉头，“连笑都没笑过。皓岩，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么？我不能帮你分担么？”
沈皓岩慢慢握住观音奴的手。他有无数方法试探她的心意，就是没法儿跟她当面对质。伤痛、妒恨和不甘从他的肺腑中生发出来，却哽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从小受到的贵族教养，身为男人的面子，还有破坏现状从此失去她的疑虑……一道道桎梏箍上来，他凝视着她，连眼白都挣得发红，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在暗血城的地宫，夜来陷入危境时，我没有陪着你，没能保护你，一想到这个我就难受。你不知道那几天我是怎么捱过来的，想到夜来从此不见……”沈皓岩声音沙哑，再也说不下去。
“噢。”观音奴睁大眼睛，释然道：“皓岩一直为这事儿难受啊！我真笨，太笨了，竟不明白你的心意。”她快乐地靠着他，“我们都活着回来啦，再别为这个烦恼好么？”
沈皓岩深深吸气。是这样好哄的姑娘，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从不质疑；又是这样天真的姑娘，仿佛这一刻倾心相爱，以后的千万个日子都如这一刻般稳妥。可他一直郑重守护的姑娘，就那样被人乘虚而入，肆意轻薄了去。
沈皓岩捧着观音奴的脸，突然吻住那微微翘起的可爱嘴唇。观音奴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变作模糊的光影，街市的喧嚣如潮退去……仿佛幼年时第一次跟铁骊学游泳，被他掌着潜入瓦蓝的湖中，世界突然变得轻柔安宁，她却感到没顶的眩晕与慌乱。
他刚强又柔软的唇齿，辗转千匝，起初挟着某种不可解的狂暴怒气，察觉她的青涩与不安后，化作不尽的温柔缠绵，携着她在半明半昧的、橄榄香味的世界里浮浮沉沉。
良久，沈皓岩松开观音奴，用手抹去她额头的薄薄汗水。车内昏暗，越发衬出她光耀如日的美丽。他转过头去，爱恨交织的烈焰在心中无声蔓延。
紫衣巷秦府是一座室宇崇丽、园圃清雅的老宅，百年前秦氏为迎娶真宗皇帝的长女惠国公主赵绣而建造，到今日仍是京中最优美的宅院之一。沈皓岩与观音奴携手穿过后园的游廊，她只觉庭院开阔、林木疏秀，他却觉落叶委地、满目憔悴，可谓一样风景两般心情。
李希茗的侍女玎玲在转角迎着两人，敛袂一福道：“二姑娘和三公子可回来了，夫人日日牵挂，早晚都要在佛前焚香，祈求佛祖保佑姑娘、公子出入平安呢。”
沈皓岩不动声色地放开观音奴。观音奴抬手掠了掠头发，下意识地又挽住他，问道：“母亲身体可好？入秋以后咳得厉害么？还吃杨大夫的药？”
两人十指相扣，玎玲只作不见，回道：“夫人夜里总睡不安稳，这积年的病，只好慢慢将养。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咳得倒没往年厉害，杨大夫也把汤药换成了丸药。”
观音奴笑道：“什么喜事？我猜，熹照的殿试进了一甲。”
沈皓岩默然，玎玲颇替观音奴汗颜，低声道：“姑娘和公子好事将近，正日子不就定在十月初九么？方才还听夫人说，姑娘回来得正好，打算今日回禀了太夫人，后日便带姑娘回宝应去。”
与沈皓岩订婚后，两人聚多离少，令观音奴忘了亲迎和拜堂后才算真正夫妻。她赧然微笑，却在听到玎玲末一句话时傻了眼，惊讶地追问：“后日就动身？中秋都不在东京过了？离十月初九不是还早得很么？”
玎玲忙道：“不早了，虽然夫人去年就开始筹备姑娘的嫁妆，临近婚期，总要一一过目才能放心。姑娘，就算龙王嫁女也没这么盛大周全呀。”
沈皓岩淡淡道：“沈家的准备同样盛大周全，决不会委屈夜来的。”
玎玲顺着沈皓岩的话道：“若非如此，三公子也不会亲自来东京采办聘礼了。”话锋突然一转，“夫人说，姑娘和公子两小无猜，一贯亲爱，不必学寻常人家作扭捏避嫌之态，但到此刻姑娘仍留在京里，有许多不便处，还是跟夫人回宝应较妥。”
依沈皓岩的意思，两人在婚礼前一日自当回避，平时大可不必，不过碍着玎玲是以夫人的名义传话，倒没开口驳她。玎玲见他面色不豫，一笑而退。
观音奴却感到无限烦恼，去西夏前母亲的叮嘱犹然在耳：“夜来，姆妈许你和皓岩、卫九走这一趟，回来后要乖乖听话啊。”她郁闷地叹了口气，又叹一口气。
沈皓岩瞥了观音奴一眼，看她能忍多久，果然不出半刻，便听观音奴道：“噢，真不想回宝应。”她摇着他的手，恳求道：“皓岩，我们推迟婚期好么？好么？”
时间突然凝固，世界失却声音。
秋日的阳光在樱桃木铺就的长廊中造出迷离的光影，沈皓岩戴着淡青纱帽，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看来风姿闲雅，青衫下的身体却似将军挽弓时绷到极致的弦，只要手指一松，怒意就会像利矢一样射向观音奴。
“东京的上元节光华灿烂，夜来不是一直期盼么？你想留多久都可以，就算明年赏了灯再回去，也不要紧。”沈皓岩痉挛的声带终于放松，他一字字说来，貌似云淡风清，实则怒到极点，左手任她拉着，右手却掩在袖中紧攥成拳。狂怒之下，他的话与真正的心意背道而驰，却以为她听了就会懂：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并不愿再等。
“太好了，皓岩竟有办法推到明年去。”观音奴仰起脸来看着沈皓岩，清澈的眼睛里盛满欢喜，认真地道：“跟皓岩要过一辈子呢，匀几个月给铁骊和清樱不要紧吧？等他们回西辽去，不晓得哪一年才能再见啦。”
沈皓岩慢慢透出一口气，因她那句话，火烧火燎的肺腑似有清凉泉水灌入，浇熄了全部怒火。他松开拳头，活动着僵直的手指，慢慢抚过她秀丽的长发，苦涩地想：“卫九总说我霸道，却不晓得霸道的人是夜来啊。”见她眼巴巴地瞧着自己，沈皓岩笑得用力，露出左边的虎牙，声音却是干涩的：“对，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不争这几个月的时间。”
到了祖母秦绡的院子，除了曾祖父秦长川，家中长辈俱在，熹照亦陪于末座。沈皓岩和观音奴请安问好，送上给家人带的礼物，一番热闹过后，李希茗道：“夜来，你和皓岩婚期将近，家中诸事需要人打点，我方才已禀告太夫人，带你回宝应去。两位太夫人难得回故乡一趟，想多住些时日；为熹照职官新任之事，你阿爹也要留在京中。后天你便跟姆妈一起走吧。”
观音奴求助地拉了一下沈皓岩的袖子，见他摸出一个锦囊，倒出四五颗黑黝黝的种子，朗声道：“皓岩有事禀告各位尊长，此次去夏国，居延城双塔寺的空上师送给我一些九笛凤羽花的种子。我答应夜来，在婚礼当天，亲手将九笛凤羽花簪到她的发髻上。”
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投进水中，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而窘迫。熹照攥着椅子扶手，不安地看看沈皓岩，又看看观音奴。李希茗的身子微微前倾，竭力忍住剧烈的咳嗽。崔逸道怒极反笑：“那么，这种子洒到土里，几时才能开出九笛凤羽花？”
沈皓岩不慌不忙地道：“空上师已传我栽培之法，现在播下，明年春天就会开花。”
九笛凤羽是《西夷草木志》中记载的奇花，传说是天神遗落人间的仙种，它的花蕾晶莹如玉笛，开放时却像凤凰尾羽一样华美，若用作新娘簪花，能保佑姻缘和谐美满，夫妻福寿绵长。不论九笛凤羽花如何珍异，用作推迟婚期的理由还是太荒唐了，然而沈皓岩这般慎重地告于堂上，没人能当作儿戏。
一室沉寂，沈家太夫人秦络踌躇着开口：“沈家这边，我自可做主。在夏国得到九笛凤羽花，是天赐的大吉之兆，孩子们的心意更是难得。既然喜帖尚未送到亲友手中，便晚几个月行礼又何妨？”秦络从不掩饰对观音奴的喜爱，却也从不掩饰对崔沈联姻的反感，此刻站出来首肯沈皓岩的提议，崔逸道夫妇均觉不是滋味。
跪在榻前为崔家太夫人秦绡捶腿的侍女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伏下身子向太夫人请罪。秦绡却不理她，轻轻吹着錾金甲套上的血珠，见那血珠溅到秦络的衣袖上，秦络的脸色亦渐渐发白，秦绡方慢慢笑出来：“那便延到花开之时吧。不论早迟，夜来总要嫁给皓岩的。”
既然两家的太夫人都同意，余人更无异议。只是笑意融融的众人中，真正高兴的只有观音奴而已。
家宴过后，观音奴与沈皓岩一起退下。她对九笛凤羽花的种子好奇得很，翻来覆去却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失望地道：“这就是没藏空送你的种子么？”
沈皓岩道：“说穿了不值一提，不过是用一吊钱在居延城买来的那伽花种子，也许锦囊比种子还值钱些。”
观音奴惴惴：“到时候拿不出九笛凤羽花怎么办？”
沈皓岩笑了笑：“只好赖到和尚头上。”
两人闲谈一会儿，熹照飘然而至。观音奴见他脸上的青涩之气尽数褪去，连个头也长高了些，不禁笑道：“几个月不见，熹照真有点做官的样子啦。”
熹照的脸微微一红，“阿姐别拿我打趣了，阿爹正为这事儿烦恼呢。”
沈皓岩道：“熹照既已进士及第，朝廷自会授予官职，表叔还烦恼什么？”
熹照道：“那也不一定，庆历以后，朝中冗员渐多，即便中了进士，若列第四、五甲，亦只能在家中等候吏部铨选，称为守选。我这次考了一甲第五名，依嘉祐旧制，当试衔知县。不过官家去年登基，按例必有推恩，阿爹想借这机会为我谋一个更好的职位，这几日都在与京中要员周旋。”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倒愿做个判官，在军中历练一番。”
观音奴听得头疼，感叹道：“还没做官就这许多麻烦，真是难为熹照了。好端端地，干嘛去套这名缰利锁啊？”
沈皓岩摇头道：“夜来，这话你可别在表叔面前说。”
别人说这话，熹照还可一笑置之，观音奴这样讲，熹照便忍不住辩道：“阿姐不知，如今阿爹的生意已做得极大，不过就算富甲一方，在世人眼里咱们仍是商贾之家，不复魏晋盛唐时的高门甲族。阿爹要我跻身仕途，是希望清河崔氏再度显达于世吧。”
观音奴知道父亲对崔氏血统的重视，想到他把这么沉重的担子压到单薄的弟弟肩上，对自己却一味溺爱纵容，面上不禁热辣辣的。
正好李希茗派人来唤沈皓岩过去，熹照亦自悔刚才的话过于轻狂，趁这一打岔，便把话题转到旅途见闻上。观音奴将暗血城地宫中的历险略去不说，大谈西夏的风土人情，听得熹照心向往之。
观音奴说得兴起，从行囊中抽出一卷《三京画本》，拆开羊皮封面，取出两张薄薄的白绢地图，向熹照指点居延城及周围的山川地理。雷景行的著作，熹照也读过一二，却不知羊皮卷中另有玄机。
观音奴见熹照伏在灯下看得眼都不眨，蓦地想起一事，道：“今年四月我到相国寺东面的荣家书籍铺试印了一卷《三京画本》，若比杭州陈家的还印得好，我便请大管事把宝应家中存的羊皮卷都取来，一口气给师父印个几百套，师父肯定喜欢。”
熹照的手顿时抖了一下，失声道：“阿姐，你把地图也拿去印了？”
“师父说过，地图是国之神器，不可轻易予人，我好好收着呢。”
熹照越看越惊，追问道：“阿姐，雷先生的《三京画本》有一百多卷，足迹遍及大宋和周边列国，卷卷都附有这样的地图么？不惟城郭里坊、关隘道路、山脉河流，连那些少有人知的小径和矿场都有标注，只怕比沈存中编绘的《守令图》还精细。”
“就因为每卷都有地图和文字印证，师父才取名儿叫《三京画本》哪。沈先生年轻时在海州做官，师父游历到海州，与沈先生相识相交，并从沈先生处习得绘图之法，比裴秀的‘制图六体’还详实呢。其后沈先生编绘《天下州县图》，反过来又得到四处游历的师父襄助。”观音奴葱管般秀气的手指轻点地图，“这图是师父近年绘制，自然比当年的图老练。你看图中的道路里长、山岳高度都是实测以后缩到图上的，比如居延北城到这座山有三寸半，实际路程就是三百五十里。”
熹照困惑地道：“别的还好说，这山高怎么测呢？”
“师父测图有一整套工具，水平、望尺、干尺、式盘、指南针等自不必说，另有一种弩机，是沈先生在海州任上时仿地底掘出的古物改制的，有三经三纬的格子，用算家的勾股法来测那些无法丈量之处。”观音奴略为思索，将沈括晚年所作《梦溪笔谈》的弩机一节背给熹照听。熹照因应试之故，少读这类笔记，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感叹：“沈存中之智，可谓海内少有。”
观音奴叹道：“师父平生最敬慕三个人，一是咱们神刀门的祖师爷冼海声，一是苏东坡先生，再一个就是沈存中先生。可惜沈先生和东坡先生政见不同，令东坡先生在御史台大狱中蹲了四个月的‘乌台诗案’，明面上是御史中丞李定、舒亶一伙人搞的，最开始却是沈先生告的密。”
“唉，新旧党争，倾轧不已，不但祸及两派官员，于国于民更无半分益处。”熹照揉着眉心道：“咱们不谈这个了。正好三表哥不在，我想问阿姐……”他在观音奴这儿磨蹭半日，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地道：“推迟婚期是阿姐的意思么？还是三表哥……”
观音奴坦然道：“铁骊来东京了，我跟他六年没见，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聚一聚，实在不愿跟姆妈回宝应，便请皓岩想法子拖延几个月。看来姆妈唤皓岩过去，也是要问这事儿。”
熹照顿时安心，微笑颔首。
秋意尚薄，碧漆竹帘还没撤下。隔着绿莹莹的帘栊，沈皓岩约略见到一名灰衣人正躬身向表婶回话，便止住脚步，候在廊下。他站得虽远，但耳力极佳，屋内对白皆听得分明。
原来崔府有三艘海船自南洋购得香药宝货后，因市舶司抽解的比例极重，且其中的乳香、犀象属朝廷禁榷之物，只可卖与官府，获利甚薄，故这三艘船并未停靠官府的口岸，只在崔氏码头休整数日，便将货物转运到倭国和高丽，大赚一笔之余，又将倭国刀剑、高丽绢等贩回东京。如今船队的管事来找家主报账，南洋所购诸物的底单却存在宝应宅中，以致现下没法儿跟管事对账。
“这倒不难，我想想，你记下来。象牙五千四百三十二斤、犀角两千五百七十六斤、珍珠九百八十一两、玛瑙七百零九两、猫儿眼三十粒、珊瑚两千七百零八斤、玳瑁八百七十七斤、乳香三万九千八百四十八斤、沉香三千三百二十五斤、龙脑三千七百五十三斤、没药四千零三斤、血碣两千五百七十斤、苏木五千零六十二斤、白豆蔻三千二百一十四斤……”
李希茗将那冗长的单子尽数背出，不曾犹豫一次。她的声音很美，舒缓地传至中庭，和着清朗的星光和早发的桂花，予人一种既凉且香的质感。沈皓岩听着，甚是讶异，心想：“夜来的好记性原来是从表婶这里来的。”他却不知，李希茗未嫁时乃名噪一时的江左才女，精通算学，记性尤佳，不论何等繁难账目、艰涩文章，过目便能不忘。
屋内传来侍女斟茶续水的声音，李希茗亦终于说完，舒了口气道：“我说的数目小于底单数目，已经减去府里留用的份儿，还有给夜来作嫁妆的份儿，这一点你可仔细。”
灰衣人道：“夫人放心。对了，前次到大理办事，觅得一张土方，据说对夜咳之症颇有效用。我请杨大夫瞧过，自己亦试过，并无不妥，夫人不妨试试。”
李希茗命侍女收下药方，道：“你费心了。”
灰衣人随即告退。竹帘一动，出来个身材瘦硬的男子，清癯面庞上一对细长眼睛，开阖间清光凛凛，原来是崔府执掌外务的大管事崔躬。崔躬的脾性不似妻子李玎玲般跳脱，见到候在廊下的沈皓岩亦只默然一礼，悄无声息地去了。
沈皓岩踱过去，在帘外咳了两声，便有侍女打起帘子，招呼道：“三公子来了。”
李希茗穿着月白罗衫及同色罗裙，外罩一件烟色半臂，端正坐于榻上。别人穿了嫌污的颜色，在她身上却说不出的雅致干净。沈皓岩平时只觉这表婶安静怯懦，仿佛表叔的影子，今日才知她亦非常人，想来是因着太夫人秦绡的缘故，有意收敛了锋芒。
两人寒暄几句，李希茗便敛了笑容，道：“皓岩，你向来懂事，我不信你会为了几颗花种把婚姻大事当儿戏。到底什么缘故？你给我说说。”她声音严厉，与方才对崔躬的和气大不同。
当此情境，沈皓岩亦不敢为观音奴隐瞒，硬着头皮道：“这次去夏国，遇到夜来的义兄萧铁骊。那萧铁骊跟卫家九姑娘一见钟情，与我们一起来了东京。”
“所以夜来赖在东京不想走了？”李希茗缓和了语气道：“这样看来，去夏国和延婚期两桩事，明面上是你的主张，实际都是夜来的主意。”
沈皓岩低声道：“夜来单纯寡欲，从未求过我什么。今日是她第一次开口，我没法儿不答应。其实……其实，我也不愿延迟婚期。”
李希茗听他话中真情流露，含笑道：“我们都错怪你了，这事原是夜来不对。我既是她母亲，又是你表婶，说不得只好请你担待了。”
沈皓岩欠了欠身，道：“表婶既然把夜来托付给小侄，她的愿望和幸福自然该小侄承担，不但当仁不让，而且甘之如饴。”
李希茗素知他是个不让人的，能这么包容夜来实属不易，欣慰地道：“话是这么说，夜来的脾气也忒直了，从来不会迂回转圜。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一味迁就夜来也不是办法。遇到事情，你只管把话摊开来说，那孩子很讲道理，决不胡搅蛮缠的。”
沈皓岩笑了笑，心想：“若夜来像卫九一样八面玲珑，那还是我的夜来么？”
事情既然说清，沈皓岩陪李希茗闲谈一阵也就告辞。李希茗看他恭敬退下，暗忖：“婚事延期也不见得是坏事，一旦女儿嫁作人妇，便不能似今日般承欢膝下，现在倒多出半年时间来。”
李希茗默了一会儿，将适才看了小半的账簿拿起，一旁侍候的琅玕忙将银灯剔亮。她嫁入崔家二十年，府中内务向来是太夫人秦绡把持，外务因年岁渐高、精神不济，慢慢放手给崔逸道，崔逸道在外面的生意却离不开精于筹谋计算的李希茗。她既要帮衬丈夫，又要在婆婆面前藏拙，过得甚是辛苦，也只有对着一双儿女才感到恬适满足。
李希茗一边看一边记下错讹或可疑之处，直到眼睛胀痛才罢手，伸了个懒腰道：“什么时候了？逸道还没回来么？”
琅玕回道：“快三更了。老爷今日拜会的是个什么大官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夫人还是先歇下吧。”
李希茗站起来道：“我去瞧瞧夜来，今晚就歇她那儿了。”
到了观音奴住处，室内灯烛俱灭，观音奴拥被坐在床上，几个丫鬟围在旁边听她讲鬼故事，说的绘声绘色、欲擒故纵，听的战战兢兢、欲罢不能。李希茗含笑站在门首，观音奴眼尖瞧见，又正好讲到最凶险的地方，赶紧打住。
一室寂静。有个小丫鬟忍不住，哆嗦着追问：“后来呢？”
观音奴抿嘴笑道：“后来啊，后来夫人就来了。”
丫鬟们被她说得茫然，怔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赶紧跳起来给李希茗见礼，掌灯的，倒洗脸水的，将衣服铺到熏笼上的，忙成一片，倒忘了刚才的恐惧。
观音奴日间梳的双鬟已经解开，长发沿着挺秀的脊背迤逦而下，铺了半床，在灯下闪着墨玉似的光泽。李希茗握着她滑不留手的丰美发丝，给她结成一根方便睡觉的长辫，末了拍拍她的脸蛋，叹道：“夜来，你什么时候才长大啊？”
“呀，姆妈的手这么冰。”观音奴将李希茗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笼到自己袖子里，笑道：“我早就长大了，是姆妈觉得我小。就算我活到八十岁，也还是姆妈的小孩儿。”她小时候每到冬天最喜欢将手放到铁骊袖子里取暖，此刻亦如法炮制。李希茗握着她温暖柔滑的手腕，一颗心软得像要融化，哪里还说得出责备的话。
丫鬟们服侍李希茗睡下，蹑手蹑脚地合上屋门。母女俩躺在一起窃窃细语。
“听皓岩说萧铁骊来了东京，所以你不愿回宝应。”李希茗见观音奴点头，叹道：“你该下来后跟姆妈商量，怎么好推皓岩出来将姆妈一军？”
“皓岩说他有办法拖到明年嘛。而且东京的上元节盛大辉耀，我很想看呢，我们看了再回去……姆妈你生气啦？反正都要嫁给皓岩的，晚点也没关系。”
“唉，你这孩子，贪玩至斯。当初咱们家和沈家结这门亲可是掂量了再掂量，皓岩对你自不必说，你表伯父、表伯母也疼你得很，且他家大儿媳精明能干，当家主母的担子不会落到你头上。似你这般闲散随意的性子，只有嫁到这样的人家才相宜。姆妈一片苦心，你不可不知。这次的事就算了，以后不许再节外生枝。”
观音奴吐吐舌头，赶紧答应：“姆妈放心，我再不拖延了。咦，有人往咱们院子来了。”
片刻后听到窗外窸窸窣窣，有人轻敲窗户，低声道：“二姑娘，夫人睡着没？”却是玎玲给李希茗送药来。
一时服了药睡下，观音奴随口道：“姆妈，为什么只有玎玲、琅玕两个唤我二姑娘，别的人却都叫我大姑娘？”
星光透过薄薄的罗帐照进来，映着李希茗突然苍白的脸。“玎玲和琅玕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人，自然与别人不同。”她沉吟一会儿，“也罢，姆妈把当日之事说与你听，你心中有数就好，万万不要在外面多言，更不要在太夫人跟前提起。”
“夜来，你去过江宁外公家的，并非崔家这样的豪门大户，只是寻常读书人家。本朝不似前代，不尚门阀士族，嫁娶时不在乎血统贵贱，要的是财势相当。偏你阿爹与时世相左，不知他如何访到我家是陇西李氏姑臧大房的嫡系，径直寻到江宁来……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在上巳节时出门踏青，与你阿爹邂逅。
“时日一长，我与你阿爹相互倾慕，订下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誓言。你外公亦喜他英爽洒脱，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奈何崔家太夫人性子独断，你阿爹自己择偶被她当作忤逆和背叛，母子俩越闹越僵，以致我们在江宁成婚时崔家没一个人来，太夫人还宣布将你阿爹逐出家门。一年后，我生了个女儿，就是你姐姐，小名阿元。
李希茗轻轻叹息，想起新婚时的旖旎光景，到如今说与女儿，也只得这般干枯言语。
“当时崔家产业尽数握在太夫人手中，你阿爹空有抱负和才干，却只能从头做起。然而不管他涉足哪个行当，都会被太夫人动用各方势力逼至绝路。太公早亡，他是太夫人一手带大的，当然事母至孝，却为了我与太夫人生分到这一步，竟不是血亲而似仇人了。他的生意总不顺当，又是被太夫人逐出来寄住在岳家的，外头渐渐有很多难听的话出来。虽然他在我面前半点口风都不露，若无其事，我却很明白他心里的愁闷和苦楚。
“我思前想后，决心去找太夫人转圜。她是长辈，不可能屈尊俯就，你阿爹顾念着我，也不会轻易低头，只有我来给他们母子俩搭台阶。这么做大半是为了你阿爹，小半是为了阿元。毕竟我与你阿爹虽非私奔，却也不像一般夫妇那样经过三媒六证，只怕阿元将来婚配时遭人白眼。
“我瞒着你阿爹，只说带阿元到扬州探姑母，其实是去宝应找太夫人，以为她看到可爱的孙女儿会回心转意。殊不知，太夫人是不能以常情揣测的。我一片天真，妄图弥合太夫人与你阿爹的裂痕，不过白白葬送了阿元。
李希茗说得喘气，突然撕心裂肺地咳起来。观音奴用了碧海真气，以极灵巧的手法给她推拿半晌才平息。
“我和阿元被太夫人囚禁在崔府水牢，受到的凌虐殆非人能想象。到你阿爹赶来救援，我尚存一息，阿元却已死在我怀中两日。你阿爹悲愤欲绝，抱了我和阿元便走。行到中途，太夫人后悔了，派人追上我们，说只要我在崔家祠堂磕头认错，她就接纳我。她虽然狠心绝情，终究舍不下唯一的儿子，生怕逸道这一去便不再回头。
观音奴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姆妈和阿爹就这么回来了？你又没错，干嘛向她低头？她害死了阿元！”
“我悔断肝肠，阿元也回不来了，但我对天起誓，决不让我以后的孩儿再受阿元这样的罪，决不让人再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况且崔家产业本就是你阿爹的，凭什么拱手让人？让太夫人一直捏在掌心，只手便可遮天，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么？
“是我苦苦劝你阿爹回来，要我磕头认错，将仇作亲，我也统统忍下。太夫人喜欢看我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我也尽可以做给她看。可是夜来，今日若有人想欺你一分一毫，姆妈都不会忍，姆妈有把握护得你周全。
观音奴望着李希茗柔美的侧脸，眼眶一热，讷讷道：“姆妈，你处处为我操心，我不能给你分忧，反而给你添乱，我知错了。”
“嗯，乖孩子。”李希茗憎恨秦络，却因为中间隔着崔逸道，今生都没有雪恨的机会。杀女之仇沉默地埋在心底，时间长了竟蚀出个骇人的洞，说话、咳嗽甚至睡梦里都能感到当年水牢中寒冷腥臭的恶风透体而过，凡尘中却没什么物事能将这洞堵住。今夜说与小女儿听，旧恨依然难平，悲伤的心情却纾解不少。
“太夫人说我跟你阿爹在江宁举行的婚礼不作数，要依规矩重新办过，我便陪她演完第二次嫁你阿爹的闹剧。不想你出生后，虽然排行第二，她却通令全家称呼你大姑娘。这意思很明白，阿元生在宝应婚礼之前，就算她活到今日，太夫人也不承认她是崔家的女儿。
李希茗微微冷笑，雪白牙齿在星光下泛着贝类的光泽。静了一会儿，方才道：“你阿爹自觉欠我良多，立誓不纳妾室。他极喜欢孩子，可惜我在水牢中伤了元气，在辽国丢了你后又大病一场，无力给他生养更多的孩儿。”她温柔地看着观音奴，“夜来，女子出嫁后便是外姓人，从来不入家谱，你阿爹却将你列了进去，正为我和他子息单薄，虽有熹照，总嫌不足。将来你与皓岩生的男孩儿，挑一个出众的姓崔，跟熹照的孩子一起传崔家的香火吧。”
观音奴没料到母亲把话题转到这上头，呆了呆，面上轰地一热，结结巴巴地道：“哦，这个，好，一定。”
李希茗见她羞得面颊绯红，连耳根并颈项都红透了，含笑给她掖了掖被子：“你记在心里便是。姆妈今儿累了一天，你也才回东京，不说了，睡吧。”
观音奴乖乖合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又睁开眼道：“姆妈明天有空么？和我去一趟怒刀卫家吧。铁骊想娶清樱做媳妇儿，咱们去给他壮声势。”
李希茗道：“好，姆妈和阿爹都陪你去。卫家的事咱们管不着，萧铁骊却是一定要拜会的。”
注：“专美之远祖出姑臧大房，与清河小房崔氏、北祖第二房卢氏、昭国郑氏为四望族，皆不以才行相尚，不以轩冕为贵，虽布衣徒步，视公卿蔑如也。”——《旧五代史?李专美传》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二折 凤游四海求其凰（上）
萧铁骊驻足北望，目送观音奴乘的马车驶过州桥，缓缓没入人潮。初秋的明净天空下，长街尽头的宫城益发显得巍峨。他收回目光，见汴河宽阔而州桥低平，因是直通大内的御路，桥下密排石柱，不通舟船。河道两侧的石壁镌刻着精细的海马、水兽和飞云图案，平滑如镜的河面倒映着岸上的堂皇店铺和典雅宅院，好似展开了皇都绝胜图的长卷。
萧铁骊不禁感叹：“宋国如此之富，何以养不出打得仗的强兵？”
卫清樱道：“纵有强兵悍将，架不住官家一心求和，不敢放手一战。今年正月初八，金国军队打过黄河，包围了东京。虽然李兵部、种老相公等一力主战，末了朝廷还是拿金帛城池来议和，金军统帅完颜宗望得了好处，这才撤兵回国。”
萧铁骊摇头道：“女真人贪得无厌，胃口奇大，既然来过这腹心之地，见识了宋国繁华，只怕不会轻易放手。倘若他们再启战事，就不是区区金帛能打发的了。”
谈到这事，卫清樱便觉得胸口发闷，不禁叹了口气。她已下定决心为萧铁骊离家去国，然而父母兄姐皆在这城中，倘若金国如萧铁骊所言，再度发兵攻打东京，她却不能与亲人共患难同生死，心中宁不有愧？宁不有悔？
萧铁骊却不善体察身边人的细微情绪变化，只管问：“阿樱，女真人年初包围东京，几时发的兵？战况如何？你给我说说。”
卫清樱定定神，道：“去年十月，金国以完颜宗翰统西路军，完颜宗望统东路军，兵分两路向我国杀来。咱们虽然有王禀、张孝纯那样死守太原的忠勇之士，更多的却是像梁方平、何灌这种不战而逃的懦夫将军，以致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势如破竹，在今年正月便打到东京城外。虽然李兵部坚守东京，多次击退金军的进攻，各地勤王之师也纷纷赶到，官家还是遣使向城外的金人求和。拖到二月，完颜宗望揣着官家同意割让中山、河间与太原府的诏书，拿了不知多少金银宝贝，这才下令撤军。”
萧铁骊听她这么说，颇为失望，心想宋国富而不强，皇帝软弱，大臣怯懦，即便与之结盟，怕也于事无益。他此次来宋，一是向卫家提亲，二是放不下观音奴，想看看她现在的家人待她如何，三是由宋入金为来苏儿讨还公道。不料中途收到天佑帝耶律大石的密旨，称宋国老帝已然逊位，新君登基后向西辽派出密使，意欲联合西辽共击金人。宋国密使及蜡丸密信虽被金国的游兵截获，西辽却已探得书信内容。天佑帝嘱他留意宋国军政，倘若事有可为，不妨与宋廷接触，订下盟约。
卫清樱听不到萧铁骊回答，转过头来，恰看到他方正的侧脸，既不英俊，也不温柔，说不出的熟悉，又说不出的陌生。然而满街随波逐流的面孔里，看到他就仿佛看到滔滔巨浪中的砥柱山，让她纷乱的心宁帖下来。她想：“世间没几个姑娘像我这样吧，一个见面才几天的异族男子，我就敢跟他订下终身。拥有寻常人没有的力量、寻常人没有的胸怀，这是一个英雄，我认得出来。我不求他怜惜，只愿同他并肩，跟着他去领略姐姐们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开阔天地。”
两人走走谈谈，沿南御街出了里城。
南御街发端于大内宣德门，穿过里城朱雀门后直贯外城南薰门，为京中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这条南北向的大街在里城与东西向的汴河相交，有桥名天汉（即州桥）；到了外城又与蔡河相交，有桥名龙津。东京赫赫有名的怒刀卫家便居于龙津桥南的武学巷。卫氏这一代的家主卫千城育有五子四女，儿子们成年后另立门户，却也没出了武学巷的范围，站在桥头望这片儿，青槐绿柳间屋舍连绵，倒有一半是卫氏的。
武学巷口的钱婆茶坊向来生意兴隆，今日却只有一位俊秀少年闲坐。他把着临街的窗户，饶有兴致地拈了钱婆的瓜子练眼力和手劲，射得桥畔细柳的叶子雨点般洒落。柳树下系着一匹火炭似的红马，不耐地抖落身上粘着的柳叶和瓜子，倨傲神气倒与少年有三分相似。这一人一马在东京城中横进直出，见者无不退避三舍，正是小太岁秦裳和他的烈焱。
秦裳远远地见到卫清樱，长身而起，喜道：“樱姐姐回来了。”他的笑容尚未展开，便已化作一脸阴霾。
原来巷口的青石板被往来担水的人溅湿，卫清樱不防，一脚踩滑，萧铁骊眼疾手快，将她揽住。卫清樱抓着他的臂膀，隔了单衣触到他线条分明、坚实如铁的肌肉，莹白面颊上不禁飞过一抹红晕，低唤道：“铁骊。”萧铁骊揽着她的腰，只觉她比水还柔，应道：“阿樱。”
卫清樱向来矜持，秦裳从未见她与男子亲密到这等地步，不禁妒火中烧。他瞪着萧铁骊，心想此人相貌之粗、发式之陋且不论，右耳赫然戴着一只赤金环，不知是何方蛮夷。
眼见卫清樱只顾与那蛮子说话，行过钱婆茶坊时也没留意到自己，秦裳气得要死，嗖地从窗中跃出来，拦在当街，冷冷地道：“好啊，卫清樱，去西夏一趟就拐了个野男人回来，还堂而皇之地带到家里，简直不知羞……”他恼怒之下，未免口不择言。
萧铁骊听着不是话，停下脚步，俯视秦裳。他的碧海心法已练到虚丹田以纳百川的境界，平时水波不兴，此刻尽数压向秦裳，迫得秦裳几番挣扎都没法儿开口把话说完。
卫清樱面色平和，不急不躁地道：“铁骊，你到前面等我，我有几句话跟这位小兄弟交代一下。”
萧铁骊点点头，潮水般的劲气来时汹涌，去时无踪，也没见他怎样动作便卸得干干净净，牵着马从秦裳身侧走了过去。
秦裳虽然努力站得笔直，无奈个子还没长足，不论气势抑或身高都没法儿压倒萧铁骊，心中更加恼恨。他微垂眼帘，盯着卫清樱的羊皮小靴，口气却不善：“樱姐姐，好姐姐，你要向我交代什么？我需要你来交代么？”
卫清樱见秦裳比女孩儿还要纤长细密的睫毛那么垂着，尖尖的下颌绷得极紧，以致白里泛青，心想：“我一直当他是个孩子，从没把他的那些疯话和胡闹当真。现在想来，敷衍他，跟他打哈哈，等于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实在是误了他。”她斟酌一会儿，微笑道：“也谈不上交代，只不过我即将远嫁，总要跟熟人打声招呼吧。”
秦裳霍然抬头：“远嫁？跟那个番邦蛮子？樱姐姐，我早说过要娶你。我说过无数次，你却没有一次当真。”
卫清樱苦笑道：“小裳，你我两家本是世仇，若不是天圣年间我家先祖牺牲自己性命救了你家先祖，解开两家仇怨，你我今日相遇只怕还要借刀剑来说话。百年来咱们两家同居一城，仇虽解了，平日却不来往的，通婚更是禁忌，你叫我怎么把你的话当真？”
秦裳不禁冷笑，“樱姐姐，别人不懂你，我还不懂么？人人都说你性子好，随人搓圆捏扁，其实不是。你平时不争，是因为不在乎；遇到真正在乎的，你的主意比谁都拿得定，没人能左右你。”他眼神阴鸷，一字字地道：“不要拿那些早就没人理会的旧仇来糊弄我。樱姐姐，我认真问你一句，是嫁给我难？还是嫁给那番邦蛮子难？”
卫清樱说话向来给人留足余地，这事儿却没得商量，决然道：“不管有多难，我都要嫁给他，跟他到比西夏还远的地方去。”她从他身旁走过，轻声道：“小裳，从今以后，各自珍重。”
秦裳定在当地，直到萧铁骊和卫清樱走出老远，方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她的藕色衫子和浅紫罗裙在风中微微摆动，杏色罗带束出细腰一握，令人恨不得捏在掌中揉碎、折断，瞧她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一个转折后，卫清樱的背影消失在槐柳荫蔽的深巷。秦裳回过头，慢吞吞地走到桥畔，待要腾身上马，却觉得四肢百骸空荡荡的，使不出一点力气。他茫然地挽着马缰，蔡河在他脚下流过，惨碧的水色直映眼底，连心情都是惨碧的。他在这城中长到十六岁，从未受过如此挫折，那万事都遂他心意的世界突然坍塌，露出原本的狰狞面目。
与卫清樱相处的情景在秦裳脑中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世间万千女子，他独独喜欢这一个，宜笑宜嗔，婉转柔和。少年的心一时凄凉，一时怨愤，末了终于发狠：“卫清樱，我跟你就是个死局，你想解开，等下辈子吧。”
没有她的城，不过是座空城，他决不能忍受。
彼时武学巷往来的路人中，有一位是卫二家的厨娘，虽未练过武功，耳朵却尖得很，挽着菜篮与一个担鲜鱼的小贩讨价还价，还一心二用地听到了秦卫的几句对白，随即飞奔回家禀告主人。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在卫家的六所宅院中传播，卫清樱和萧铁骊尚未踏进家门，正在后园陪夫人们打双陆的卫千城已得到消息。
只不过厨娘版是如此这般：“二公子，大事不好，九姑娘从夏国带了个蛮夷回来，说要嫁他哩。那蛮人生得这般黑，又这般高，铁塔也似。”
到卫千城这儿已变成这般如此：“九姑娘这回去夏国，竟嫁给了当地蛮人，如今带着新姑爷上门来看老爷夫人了。那新姑爷，黑得除了眼白和牙齿就啥都见不着了，身高足有丈八，好不慑人。”
卫千城心想：“这哪里是蛮人，竟是个妖怪。”将手中计胜负的牙筹一撒，笑道：“咱们家从老大到老八，有哪个是省心的？就阿九从小到大乖得出奇。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一直担心阿九有一天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让我这个做爹的收不了场，现下倒安心了。不就自己招了个蛮人姑爷么？算不得什么事。”
三夫人赵纯是卫清樱的亲娘，听卫五的小厮形容得如此骇人，已然脸色发白，卫千城这么一说，她心中的火更是蹭蹭地往上冒，掌心的两枚象牙骰子都被她捏变了形，怒道：“老爷说得好轻巧，你怎么不去纳一个黑似夜叉、身高丈八的蛮婆来家里？”
卫千城笑道：“我倒想呢，只怕三位夫人不许。阿纯哪，儿孙自有儿孙福，实在不必我们操心。况且阿九的眼界一向高，她看上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赵纯沉着脸，恨恨道：“正是，阿九眼界高，我这当娘的眼界却低，以致今日心生悔意，却徒呼奈何。”
这一局赢了赵纯的二夫人禁不住抿嘴而笑，又徐徐收住笑意，伸手拨乱了双陆盘上的锥形棋。
旁边观局的大夫人是赵纯的堂姐，拍着她的手安慰道：“阿纯莫急，兴许老五的小厮传错话了。”又横了卫千城一眼，“老爷就别在这儿添堵了。”
正说着，又有小厮飞奔来报：“九姑娘和新……进府了。”这小厮倒机灵，见势不妙，立即咽下关于“新姑爷”的话头，哈着腰站到旁边。赵纯即道：“好，你来说说，跟阿九一路的是什么人？到底什么模样？”
这小厮哪里敢再触三夫人的霉头，吞吞吐吐地道：“呃，小的也没看清。”他悄悄抬头窥视赵纯的脸色，恰见到萧卫二人穿过园门，忙道：“九姑娘和那位来了。”
亭中诸人齐齐回头，只见亮堂堂的太阳底下，一名伟岸男子伴着卫清樱而来，龙行虎步，视瞻不凡，连阅人无数的卫千城也暗自喝彩。赵纯却倒抽一口冷气，这男子虽不像小厮们形容的漆黑丑怪，然而他的深褐之肤、髡顶之发、左衽之衣和耳下之环，在在昭示着他来自没有开化的蛮族，她实在不喜。
卫清樱拉着萧铁骊与父母见礼，落落大方地介绍：“我与萧君在夏国已订下婚姻之约，他这次随我来东京，一是拜会爹娘，二是求得爹娘认可。”
“私订终身再来求爹娘认可，阿九，你这是先斩后奏啊。”卫千城一口判了卫清樱的罪状，却又笑道：“玲珑珠子似的小阿九也是有主见的啊。好吧，这位萧君，不知你是何方人士？年龄几何？家中人口几何？”
萧铁骊微一躬身，道：“契丹人萧铁骊，今年三十一岁，家中爹娘均已过世，除了妹子观音奴，再没别的亲人了。”
这蛮人竟说得一口流利汉话，且是南方口音，倒出乎赵纯意料，哼了一声道：“亡国流民。”
卫清樱沉着地接过话头：“也是开国将军。数年前契丹人在极西之地新立一国，与我大宋相隔万里，再没有利害冲突。我嫁过去，娘亲尽可放心。”
赵纯指着卫清樱的手微微发抖，怒道：“你，你……”气急之下，竟说不出别的话来。卫清樱忙过去帮母亲抚背顺气。
卫千城咳了一声，复问：“萧君既已三十有一，如何还未娶妻？”
萧铁骊道：“我连年征战，从未想过家室之事。不过这次在夏国遇到阿樱，她真的很好。”他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形容，重复道：“很好。”
卫千城正色道：“你想娶我女儿，凭的是什么？且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萧铁骊答道：“跟草原上的青狼一样，萧铁骊一生只有一位伴侣。我同阿樱，”他凝注着她，“我们休戚与共，永不相弃。不管这世道有多乱，我会保证阿樱的平安喜乐。”
卫清樱知道萧铁骊言语的分量，说出来的话就是敲下去的钉、移不动的山，舍去性命也要兑现，且与他相识至今，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她禁不住向萧铁骊迈了一步，又连忙退回母亲身旁，进退间焕发出的容光耀得人眼前一亮。
赵纯看不惯女儿这情难自禁的模样，冷冷道：“好听话谁都会说。男人的誓言便同世间的风，这里吹吹，那里吹吹，谁还当真呢？”大夫人却觉得阿九的眼光果然不差，只是不便说出来，但笑不语。
卫千城尴尬地打个哈哈，道：“我看阿九是信得过萧君人品的，至于我么，单凭几句话也不便妄断萧君的好歹，这一节先搁下不论。我只提醒萧君，你说要保证我女儿的平安喜乐，可知阿九虽然娇养，琴棋书画、武艺女红还是学了一些的，我满以为要招一个文武全才、诗剑风流的女婿才配得上我家阿九。”
卫清樱悄悄给父亲递眼色，卫千城只作不知，续道：“现在看来，阿九却想跟萧君过放羊牧马乃至铁马金戈的生涯。我很担心阿九年幼情热，一心追随萧君，却不了解异族通婚的艰难。我更担心萧君这样的北国战将，不会体察女儿家的小心思、小情趣，使阿九因寂寞生嫌隙，与你由良配变怨偶。这样的结局，不关人品，不由人意，乃因两个人的出身、成长和喜好不同，彼此格格不入的缘故。”
卫千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不信萧君，就算你即刻把心剖给我看又如何？一颗真心就能保证姻缘长久？汉人古诗里说‘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说的便是夫妇俩因情趣相投、灵犀相通而过得美满和乐。我若嫁女，亦望她与夫婿如此逍遥一世。萧君，你可知阿九此刻心事如何？阿九平时喜好如何？阿九这十九年过的什么日子？你能给她的又是什么日子？”
萧铁骊被卫千城步步紧逼，仓促间未能作答。卫千城霍然起立，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跟阿九立下不离不弃的誓言？还敢说保她平安、保她喜乐？”
萧铁骊躬身一礼，诚诚恳恳地道：“晚辈受教了，今日才明白夫妇相处之道，不但要一个真字，还得要一个趣字。阿樱精通的各种才艺，我是不通的，不过有她这样聪明的一位师父在，我就算学不会，至少能学会欣赏。我们契丹人会的，只要阿樱喜欢，我也愿教给她，与她一起领悟夫妇之趣。”
“我不会猜人心思，阿樱现在想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只求以后阿樱心中有事，能对我直言相告，我一定为她做到。既然阿樱肯为我远离故土亲人，”萧铁骊将手按在心口，“从此我就是她的故土，我就是她的亲人。”
他望向卫清樱，“再有，虎思斡耳朵远远不及东京繁华，风俗人情也与此间不同，虽不至于让阿樱受苦，却决无今日之好。”
卫清樱干脆地回答：“我愿意。”心中却脉脉地想：“平素看铁骊寡言少语，原来不是不会说，而是不爱说。”
萧铁骊记起她在暗血城地宫中倾吐的心声，不禁道：“虽然阿樱长在这样温柔富贵的地方，却像我们草原女儿一样不爱拘束，她想驰骋，我有骏马，愿与阿樱并骑。”
卫千城不置可否，眼中却露出嘉许之意，心想：“他能说出这话，倒是懂得阿九的。”卫清樱察言观色，知道父亲这一关算过了，不由欢欣。
赵纯终于按捺不住，发作道：“无论如何，阿九是汉人，这位萧君是契丹人，异族岂能通婚？怒刀卫家是大宋有数的武林世家，却将女儿嫁给敌国将军，连国家大义也不顾了么？”
卫清樱不服，嘟哝道：“侵入东京城下，几乎颠覆社稷的是金国军队，那才是敌国呢。铁骊是契丹人，不是女真人！”
赵纯道：“哦，这两种人在我眼里没有差别。”
萧铁骊想了想，答道：“数年前，我尚在萧干都统帐下为将，贵国大军两度攻打燕京，我奉命出战，确实与贵国军队交过手，但从没伤过贵国平民，染指过贵国土地。其后辽国被金国吞并，部分族人随天佑皇帝远走西域，跟贵国再无纷争。如今我国偏处夏国之西，金国铁骑却横行中原，辽宋即便不是盟友，也决不会兵戎相见。”
赵纯哪里肯听他解释，冷淡地道：“休管今日如何，萧君自己也承认跟大宋军队打过仗了。敌我分明，华夷有别，我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卫千城却笑道：“萧君远来是客，先请到客房安置，洗洗风尘。至于婚事，咱们慢慢再议。”
卫清樱松了口气，打算去给萧铁骊张罗住处，却被母亲的怒视绊住了脚，讪讪地看小厮们领萧铁骊去了，便腻到母亲身畔，揽着她的肩，央道：“娘，你就应了吧。除了他，女儿谁都不嫁。”
赵纯绷着脸不睬卫清樱，只对卫千城道：“我竟生出这么傻的女儿来！她不嫁便不嫁，卫家也养得起她。”
大夫人、二夫人素知赵纯固执，此刻又在气头上，不便相劝，各找借口散了，卫清樱对父亲露出一个哀告的表情，亦一溜烟去了，只剩卫千城在那儿慢慢劝慰赵纯：“我瞧这萧铁骊倒是个踏实有担当的，招他为婿，不会苦着阿九。以你眼力，当看得出他功力深湛，我犹不及。他说能在这乱世中护得阿九平安，并非大言欺人。”
卫千城见赵纯不语，又徐徐道：“阿九和你一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她既然铁了心要嫁这萧铁骊，你拦得住么？何苦在母女间种下嫌隙，将她逼到不能相见的地步。阿纯，你要知晓放手的好处。孩子大了，我们管得一时，管不了一世，她自己选的路就让她自己去闯吧。到最后，还不是我们四个老人家一起过日子，指望不了他们。”卫千城握住赵纯的手，微笑道：“阿纯，我爱你惜你，敬你重你，一如当日，并不曾有丝毫改变。”
赵纯看着他染了霜华的鬓角，感觉他手上的暖意不断传来，紧绷的心情慢慢放松，嘴上却不饶他：“你就帮着阿九可劲儿哄我吧，有你爷俩抱头痛哭的时候，我睁大眼睛等着。”
卫千城轻轻揉着赵纯的手，揉得她心软，叹了口气道：“千城，我一想到这萧铁骊是契丹人，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你还记得凤凰沈家的沈澈么？”
卫千城点头，“当然记得，我还在总角之年时，凤羽公子沈澈就已经名满天下了。”
赵纯道：“沈澈弱冠时娶了紫衣秦家的二姑娘，伉俪情深，武林中传为佳话。孰料沈澈四十岁上纳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妾，他宠爱这位文殊夫人，就算她生下眸色奇异的孩子，也对她深信不疑。十多年后，文殊夫人与胡奴通奸的事情败露，沈澈被文殊杀死，文殊则被杭州府判了木驴之刑。”
“是崇宁三年的事了……我刚满十七岁，跟着二哥到杭州游玩，亲眼见到了骑着木驴游街的文殊。那蓝眼睛的孩子作为通奸的罪证，也被拴在木驴的尾巴上，跟文殊一道示众。我从没见过这么恶心残暴的刑罚，驴背上的木桩刺穿了文殊的身体，流出的血染红了木驴和街面，甚至染红了那男孩的衣履。即便我闭上眼睛，惨烈的血色也挥之不去。二哥拉着我匆匆离开，途中听人议论，原来沈家的文殊夫人本名耶律文殊，竟是一名辽国巫女。她用契丹邪法迷住了沈澈，最终酿成惨祸。”赵纯提高声音道：“所以我一直认为汉人跟蛮人联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卫千城沉吟道：“你担心阿九也被契丹邪法迷惑了？我看这萧铁骊眼神清明、气质刚劲，倒不像是巫师。放心吧，阿纯，我不会随便应承这桩婚事，待查清萧铁骊的底细后，咱们再定夺。”
注：“次曰州桥，正对于大内御街，其桥与相国寺桥皆低平不通舟船，唯西河平船可过，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二折 凤游四海求其凰（下）
翌日午后，崔逸道夫妇携观音奴来访，并提出拜会萧铁骊。卫千城颇为尴尬，心想：“莫非是阿九撺掇夜来的？然而崔氏最会审时度势，怎可能巴巴地陪女儿来趟这浑水？”赵纯的脸色更是难看之至。
孰料萧铁骊一至厅堂，观音奴便走过去唤他哥哥。崔氏夫妇亦起身相迎，崔逸道拱手道：“辽国一别，已然六年，萧君风采更胜从前。”
李希茗敛袂一礼，微笑道：“萧君从狼窝中将小女救出来，十三年抚养教导之恩，促她回宋国与家人团聚之德，真是铭心刻骨，没世不忘。”
八宝崔和怒刀卫是世交，崔家女儿在辽国失而复得之事，在座的尽皆知晓，看萧铁骊的眼光便与昨日不同。
崔逸道只字不提萧铁骊向卫家求婚之事，兴致盎然地回顾了他在松醪会上展现的梦幻刀法，观音奴也跟着敲边鼓：“铁骊的资质真是没的说，当日师父一见，就赞他是神刀之器，一心想将他收到神刀门下。铁骊却向师父坦承，为了保护族人土地，他不能遵守神刀之戒。师父无奈，只有退而求其次，收了我作徒弟。铁骊虽然没学神刀九式，却练过碧海心法和清波乐，也算师父的半个弟子了。”
观音奴不遗余力地替萧铁骊说话，听得卫清樱眉开眼笑，暗道：“妙啊，夜来这几句话，比我和铁骊说一万句都管用。”
卫清樱的五哥也在座中，闻言道：“神刀九式啊！习武之人谁不向往，萧君竟然拒绝，真是赤诚君子。说起武功传承，守成容易，要发扬光大就难了，想别出机杼、另开宗派，更是难上加难。不才习的是家传刀法，萧君却能自创‘梦域影刀’，实在想跟萧君切磋一下，不知萧君意下如何？”
众人各怀心事，却纷纷附议，萧铁骊只得点头答应，一干人便转到卫五家的练武场。消息迅即传开，卫氏六宅中凡能抽出空儿的主子仆役都来观看五公子和“九姑爷”的对决。场上还没开打，场下斟茶递小食的、呼朋引伴的、争抢位置的……倒先热闹上了。
这练武场与供奉姜太公及历代名将的武成王庙毗邻，庙内古树成行，茂盛的枝叶越过院墙，在练武场边匝出一溜儿绿荫，成为观武的最佳位置。卫清樱与五嫂坐在一处，应付着五嫂追根究底的各式问题，安抚她道：“嫂嫂放心，五哥和铁骊都是高手，过招时的分寸还拿捏不住么？这只是切磋武道，并非以命相搏。”
卫五的夫人叹了口气：“阿九你是知道的，似你五哥这样的武痴，一旦上场，哪里会点到即止？不打到过瘾决不肯罢手。刀剑无眼，误伤了谁都不好。唉，也不知是谁乱嚼舌头，撺掇你五哥跟新姑爷，哦，跟这位萧君动手。”
卫清樱微微一笑：“嫂子宽心，待会儿必定还你一个完好的五哥，少一根头发你都唯我是问。”
卫五的夫人一愣，觉得九姑娘去了夏国一趟，也说不清哪儿变了，反正跟以前不太一样。
要放在从前，卫清樱必定费力跟五嫂解释，既顾全崔世叔和夜来帮衬自己的情分，也不会让五嫂对自己有所误会，今日却想：“只要无愧于心，又何必被旁人的眼光、想法掣肘？同样是活着，可以像我这么繁琐，也可以像铁骊那么简单。在暗血城时，我把铁骊当作跳出旧天地的契机，拼命想要抓住他，现在才是真正懂他的好。”
场上，萧铁骊横刀胸前，右掌托刀柄，左臂承刀背，道：“五公子，请。”
卫五垂下刀尖向他还礼：“萧君，我家刀法尽是些搏命招数，比武时要是缩手缩脚就失了刀中真意，我不会留后手，你也别客气。”
话音甫落，卫五的刀已展开。他的第一刀斩向虚空，是不肯占先的意思，随后的攻势却若天风海雨，竟是萧铁骊生平未见的犷悍。而萧铁骊的清波乐步法轻快洒脱，梦域影刀全无定式，每于间不容息之机、匪夷所思之角拆解卫五的招式，看似惊险，实则从容。
三百回合后，两人的刀抵在一处。萧铁骊徐徐退后，收刀道：“五公子，打下去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不如就此罢手？”
卫五见萧铁骊气息平稳，知他未尽全力，弹了弹刀刃，笑道：“痛快！痛快！我还有一套刀法未得施展，恳请萧君指教。”
此番卫五的刀路揉进了长戟的招数，将一把三尺阔刃刀使出了横扫千军的霸气。卫氏的家传兵刃本是用于马战的长戟，先祖卫侯因得罪权臣遭到贬谪，行至乌江时心有所悟，独创怒刀，借末路英雄项羽抒自己胸中的块垒，故对敌时不留后路，攻势连绵不绝，气魄孤绝悍勇。
梦域影刀遇强则强，精妙的回招层出不穷。场下，不懂武功的看客们瞧的是热闹，真正的高手却如痴如醉，渐渐陷入梦域影刀缔造的空灵之境。
崔逸道在松醪会上见识过梦域影刀的力量，刻意不看萧卫比试，暗自留意诸人神色，见卫千城等神情恍惚，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凌空一击。碧实剑发出清越的龙吟，青碧剑光横贯外场，唤醒一干入梦之人。
众人清醒，不禁窃窃私语：“惭愧，惭愧，竟被萧君的刀法带进去了。”“不意世间有如此神妙的刀法，可知武功一道博大精深，我辈也只是初窥门径。”
卫千城收敛心神后再观战局，皱眉道：“老五也忒拼命了。”
赵纯脸上却带了三分欣悦之色，道：“老爷说过，怒刀有三重境界，所谓匹夫之怒、金刚之怒和舍生之怒。我瞧老五上一轮的刀法还在第二境，这一轮却使得平和中正又威力惊人，近乎第三境，恐怕是顿悟了。”
卫千城道：“怒刀三境，不光是指刀法的凌厉在臻于极致后返璞归真，将宏大的力量收敛于平和的招数，更与武者的心胸和修养息息相关。所谓匹夫之怒，为了私仇拔刀相向，逞的不过是一己意气；而金刚之怒，在朝为上将，在野为豪侠，讲的是除恶荡寇，以杀止杀；至于舍生之怒，却是扶助弱小，力压强横，为了旁人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个‘旁人’，可以是一二妇孺，也可以是万千百姓。”他微微叹气，“如今不过是切磋武功，哪里需要老五舍生忘死了？他心境不够开阔，内力不算充沛，偏又争强好胜，勉强提气与萧君一搏，恐怕要受极重的内伤。”
一番话说得赵纯及卫五夫人脸色煞白，卫清樱更是心乱如麻。这边厢众人议论纷纷，那边厢战况如火如荼，已到了紧要关头。
卫五身在局中，不免被梦域影刀催眠，但他心志坚强，对武道的至高境界更是孜孜以求，将生死胜负抛到一边后，竟在对阵中提升到怒刀第三境。两名男子勇毅雄劲的魂魄借着手中的刀产生了猛烈碰撞，卫五虽然被萧铁骊催眠，入的梦却是萧铁骊的梦。
罡风一样狂暴的梦向卫五卷来……家国沦丧却无力回天，不停地挥刀搏杀，在堆满残肢断臂、新鬼吱吱悲泣的修罗路上，只有他怀着一无所依的怆痛，一个人孤独行走。风暴中央却很恬静，大男孩抱着小女孩穿过青草离离的原野，阳光澄澈，空气含香，是生命中永不磨灭的温暖和眷恋。梦境忽而一变，男孩变成了男子，背着娇柔的少女穿过地底洞穴，火把的黄色光芒透过冰冷的石膏晶体折射回来，瑰丽的场景里迸发出盛大的欢喜和情意。
卫五的潜力被梦域影刀尽数激发，出招的韵律也与萧铁骊渐趋一致，以致双刀交会、双目对视之际，萧铁骊顿感惊心动魄，像最坚硬的蚌被人剥去了壳子，只剩下没有防护的灵魂，与卫五祼裎相对。萧铁骊身经百战，这一刻竟也把持不住，全身热血如沸，无法自已地发出了那一招。
观音奴反应极快，立即拉着李希茗连退数丈，惟恐体弱的母亲被萧铁骊的刀气所伤。她掌着母亲，站在武成王庙的古树之巅，身子随着柔软的树枝微微起伏，心中却震撼至极：“铁骊明明没有练过神刀九式，怎么可能发出和光同尘？！”神刀九式的最后一式“和光同尘”，是修炼到极高境界，敛去所有锋芒，光耀隐于尘俗的一招。完全施展时，刀光并不耀眼，像水一样柔和地展开，柔光所及，木石皆成琉璃，每一寸柔光都含着粉碎一切、荡涤一切的力量，故天地可回转，刀势却不可转。
电光石火间，场外众人震慑闪避，惟有卫清樱绝望地站在当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最爱的男子即将杀死她最亲的兄长，无可挽回，无计逃避。
——不独卫清樱，那一刻令在场者记忆深刻，每当回想，如在眼前。
萧铁骊的内劲漫过全场，掠过众人肌肤的感觉像七月的潮汐一样柔曼温暖，暴烈的刀气却尽数敛于镔铁刀上。刀身悄无声息地爆裂，化作晶亮的粉末，秋风一扫，便即无踪，只余萧铁骊握在手中的刀把。
一刀过后，眼前的世界像被清水洗濯过般明洁，远处不知谁家院落，传来细细的丝竹声。是如许动人的秋天，所有的颜色、光泽、气味和声音都氤氲着秋日的静美……萧铁骊内劲所及，观者的六识变得敏锐非常，平时忽略的光色音韵被放大了数倍，虽只一刻，却甘美醇厚得令人窒息。
这一刀的魔力渐渐消失，众人却久久不言，怅然若失。卫五的感受尤其深切，当时他自忖必死，惟有坦然承受。孰料萧铁骊的柔和内劲灌入体内，不但平息了他翻滚躁动的气血，因内力透支而变得空虚寒冷的丹田也生出一缕活泼气机，缓解了他的内伤。
卫五收刀行礼，道：“今日得与萧君交手，实在受益匪浅。不论气度抑或刀法，萧君都堪称卫五见过的第一人，卫五衷心佩服，输得无话可说。”
萧铁骊将光秃秃的刀把子塞进衣袖，还礼道：“承让了，五公子的第二套刀法着实霸道，借梦域影刀的破绽反过来窥见我的梦境，我被五公子触动，不能自制，险些铸成大错，心里也惭愧得很。”
萧卫二人回到场边，众人也纷纷坐定，卫千城便道：“萧君一刀洗清秋，让我等大开眼界。卫氏先代有名女子，因资质出众被南海刀神收到门下，孰料刀神的大弟子与紫衣秦家的人决斗时误杀了她，所用招数便是神刀九式中的和光同尘。方才我还道旧事又要重演，萧君之力却能回天，实在让人感佩哪。”
萧铁骊不禁茫然：“啊，和光同尘？”
观音奴又骄傲又欢喜地道：“和光同尘是修炼到最高境界时才使得出来的，连我师父都不会。铁骊并没学过神刀九式，这一刀算不算和光同尘，还可商榷。不过，像他这样干净地分离内劲和刀气，虽不敢说后无来者，一定是前无古人的。修习碧海心法以前，铁骊便能以自身为器蓄积刀气，我以为他将内劲和刀气练到合二为一就算是高明了，没想到还能够一分为二，让大家虚惊一场。”
众人赞叹不置，萧铁骊却默默，只在转头时望见卫清樱的微笑，晴朗干爽的秋天里，白海棠一样柔美动人的微笑。
时已仲秋，天空冷碧，绵绵细雨似天女织就的烟罗雾縠，一重重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若无物地散开，沁进行人的发丝衣褶，在肌肤上留下清凉的雨意。
烟雨中的龙津桥，像被岁月和秋水浸染过的一轴旧画，浅淡，朦胧。秦裳伏在桥栏上，垂头望着潺潺流过的蔡河。少年的眼泪和着雨滴一起落进河里，一圈圈微小的涟漪便在河面上铺陈开来。
方才秦裳潜入卫宅，偷听到三夫人赵纯跟卫清樱的谈话，全是母亲对待嫁女儿的叮咛，卫氏竟已将卫清樱许给那番邦蛮子。他嗒然若丧地翻出卫家的院墙，却不知道何去何从，在龙津桥上徘徊良久，头发衣履连同腔子里怦怦跳着的那颗心，都被细雨淋得冰冷潮湿。
秦裳心中的哀伤和恨意翻来搅去，竟把这笔帐记到了观音奴头上。他素日最烦秦绡，只觉这位“长姐”手伸得忒长，闲事管得忒宽，今日更想：“若不是崔夜来，樱姐姐怎么会认得那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萧铁骊？八宝崔家的人都跟秦绡这死老太婆一样，总给我生事，让人厌烦到极点。”
一位好心的路人拍拍秦裳的肩膀，提醒道：“嘿，小弟，下雨了，找个地方避……”语声戛然而止。秦裳回过头，湿漉漉的额发耷拉着，却遮不住黑漆漆的眉和红彤彤的眼，兽一般阴鸷凶猛。那路人急忙住口，讪讪地走开。
秦裳没力气也没兴致发作，呆了一会儿，骑着烈焱慢吞吞地去了。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三折 明月千里寄相思（上）
八月十五日一早，大相国寺东侧的荣家书铺刚开门，观音奴和沈皓岩便携一百多卷《三京画本》而来，与掌柜订下印制五百套的契约，付妥定钱，并嘱咐掌柜谨慎保管、用心校订。
掌柜殷勤备至，满口答应：“我家书场的刻工都是京中一流好手，写样、刻版、印刷、装帧皆能各司其职，用纸精良，墨色纯正，包管两位拿到的书赏心悦目，决无一字错讹。”
观音奴道：“对了，写样时别用欧体，我师父喜欢颜体。”
沈皓岩从架上拿起由门下后省每日编订、各家店铺均有出售的最新朝报，大略翻了翻，低声道：“掌柜的，这套《三京画本》录的是一位前辈的旅行见闻，偶有议论边事军机之句，也只是泛泛而谈，无关大局。”
掌柜心领神会，也压低了嗓门：“公子放心，小铺向来奉公守法，开印书籍前都要报有司验看，没有违反朝廷禁令的才会镂版印制，这规矩沿袭多年，一应关节尽皆打点妥当，从没出过娄子。”
沈皓岩点头道：“那便这样，希望掌柜如约行事，按时交货。”
掌柜笑道：“一旦印迄，小铺便照约定将书籍和版片交付两位，不会私藏版片，更不会自行印卖。荣氏书铺在东京开了一百多年，断不会失信于主顾，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沈皓岩将适才看的朝报丢到柜上，淡淡道：“咱们若信不过掌柜，也不会来这儿印书了。”
言罢他与观音奴辞去。掌柜送走二人，顺手拿起朝报浏览，惊见朝报压着的石砚绽出叶脉样的细密裂纹，想这朝报乃软物，他一掷之下力透纸背，朝报无损而砚台迸裂，若施之于人，弹指间便可取人性命。掌柜越想越觉震骇，额上不禁冷汗涔涔。
去年曾有人在东京市中以高价求购《三京画本》，却没有一家书铺听说过此书。今年四月，一名少女到荣家书铺试印了一卷，随后便有人辗转寻来，对掌柜道：“若书主来印全套，请掌柜的悄悄给我留两套，愿以百两金为谢。”掌柜岂会随便应承这样的事，客客气气地打发了那人。如今主顾上门，虑事缜密，手段强硬，足见这《三京画本》并非寻常的见闻录，为了百两金送掉自家小命实在不值当。
掌柜盘算已定，踱到设在后院的书场，吩咐刻工们管好自己的嘴，人前人后都不得议论今日承印之书：“大伙儿须得警醒，万不要把刻书赚钱的雅事变成了危及性命的祸事，切记，切记。”荣家书铺偶尔也接一些印制朝廷禁书的活儿，掌柜却从没这样正言厉色地提点过众人，刻工们都有些吃惊，纷纷答应。
大相国寺坐落于里城东南，北望供奉宋国历代帝后塑像的景灵宫，南临与汴河平行的东御街，位置冲要，占地亦广，寺院的中庭两庑能容纳万人。每月初一、十五及逢八之日，相国寺庙会上商旅云集、珍物荟萃，堪称京中最盛大的庙市。
出了荣家书铺，观音奴见旁边的相国寺山门大开、人声鼎沸，便道：“今日有庙市呢，时辰还早，咱们去逛一逛。”沈皓岩见她兴致甚高，笑道：“行啊，只不要见什么买什么，让我恨不得生出十只手来帮你拎东西。”
观音奴捶了他一拳，嗔道：“皓岩还记得那年陪我逛杭州时的糗事啊？小时候没见过世面，看什么都稀奇，现在不会啦。”
沈皓岩弯下腰，面露痛苦之色。观音奴吃了一惊，掌着他道：“皓岩，很疼么？我……我没有用力呀。”沈皓岩本是逗她玩儿，见她真的着急，便道：“好妹妹，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观音奴并不顾忌身处闹市，飞快地在他面上亲了一下。沈皓岩感到她温暖柔软的嘴唇在肌肤上一掠而过，心头一颤，顿时想起居延之事。这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化不了，只好任它慢慢溃烂。
沈皓岩掩饰得甚好，观音奴浑然不觉，与他进了相国寺，在大三门内逗了会儿小猫小狗，又去看廊下待售的珍禽异兽。人若过于美貌，常令观者感到某种压迫，所谓容光亦能慑人，观音奴则不然，看到她的明亮眼神和开朗笑容，会让人眼前一亮，心头一醉，好似数九寒天喝到一杯热茶的愉悦。所以就算观音奴什么都不买，摊主们也都笑嘻嘻地任这姑娘逗弄各色鸟兽。
过了第二重门，便是中庭和弥勒殿。广大的庭院里井然有序地设了数千彩幕、露屋和义铺，卖的是动用什物和各色吃食，诸如蒲盒、簟席、屏帏、洗漱、笔墨、鞍辔、弓剑、蜜煎、时果、腊脯……看得人眼花缭乱。大殿的左右两廊绘着炽盛光佛降九曜鬼以及佛降鬼子母的精妙壁画，廊下专卖诸寺师姑制作的绣品、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及特髻冠子等。
观音奴想给铁骊买一把好刀，挑来挑去都不合适，只得作罢。时逢中秋，逛庙市的人比平日尤多，接踵摩肩，喧闹扰攘，将她热出一头汗来。夺城似花非花、似木非木的清香萦绕在观音奴身畔，每每令擦肩而过的人回头嗅探，更有轻薄好事之徒嚷嚷“花仙小娘子”一类话。沈皓岩大为头疼，护着她穿过中庭和大殿，到了后庭方才松快些。
后庭处于弥勒殿和资圣阁间，规模与中庭相当，主要卖书画古玩、各路土产及海外香药，逛的人也比外间多了些从容悠闲之态。盖中庭是老百姓过日子的热闹喜乐，后庭则是衣食无忧者的闲趣雅好，氛围自然不同。
后庭西北隅的一座简易书棚内，荣家书铺的柜上伙计正跟绰号两面光的摊主说事儿，却见两面光眼神发直，微张了嘴不说话。小伙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连忙低头，小声道：“光爷，还真巧了，今儿来咱们铺里印《三京画本》的就是这两位。”
两面光咂咂嘴道：“真是玉树琼花，相得益彰。唉，我辈也只合跟家里的黄脸婆厮混罢了。”他忽然回过神，“喝，这两位便是书主？”两面光死死盯了观音奴和沈皓岩一眼，拈着唇上的八字须道：“既然书主这回印了全套，可附有图画之类？”小伙计摇头道：“图倒没有。”
两面光追问：“当真？”小伙计答得斩钉截铁：“当真一张图都没见着。”
两面光取了五千钱赏给小伙计，见他喜滋滋地去了，方才满面堆笑地转身，对坐在棚角、沉默不语的青年道：“堂主甫至东京，《三京画本》的事便有了眉目，真是可喜可贺。鹰堂的人只知道跟在雷景行后头追索，反不如咱们从暗处用力。”原来这两面光乃金国细作，隶属半山堂下专司谍报、反间的风堂。他长于胡汉杂居之地，说话行事俱是汉人做派，混入东京市中竟无半点破绽。
完颜清中裹着青色幞头，穿着青色长衫，看来与普通的汉人士子没有两样，开口说话时却带出了滞涩的异族口音：“印书的女子是我旧识，且她父亲与我师父颇有交情，倘若硬夺，怕师父面子上过不去。关于《三京画本》，我自有打算，你就不要到荣家书铺露面了，惊扰了她反而不好。”两面光点头称是。
完颜清中遥望观音奴，见她笑语盈盈，与一位青年穿过资圣阁旁的便门，径直往后廊去了。斯人一走，偌大的繁华庭院竟为之一空，陡然生出清冷寂寞来。她走过的白石小径缀着苍翠的青苔，他望着点点苔痕，怅然出神，不觉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昔日在辽国上京，他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至今记得她耀眼的美和飞扬的笑。他是务实的人，明白她再怎么美丽，也是与自己不相干的美丽，不必存到心里。岂料六年后宋国再见，她的眼神清澈如昔，焰尾草一样明媚的气质里却隐含清雅的书卷味，令他怦然心动。
完颜清中慢慢松开折扇，自失地一笑，心想：“这姑娘终究是我不可企及之人，何必自寻烦恼。”
相国寺的后廊聚了许多占卜者，观音奴素来不信这个，与沈皓岩走到廊尾时，却见一面书着“铜人测字铁口直断”的幌子下，一位留山羊胡的老者正拨弄一个铜匣。只要按动匣盖上的机关，铜匣便由侧面开启，钻出一个小铜人，手捧纸卷儿向人作揖。
观音奴禁不住驻足观看。山羊胡便招揽道：“姑娘测字么？”观音奴点点头，好奇地按动机关，不料铜匣咔咔咔地折腾半晌，急得山羊胡鼻尖冒汗，小铜人方才慢悠悠地送出纸卷儿。山羊胡展开一看，悚然变色，喃喃道：“我在相国寺给人测字已有数年，从没人抽到过这张签。嗐，方才签匣在跟我闹脾气，姑娘还是重抽一回吧。”
观音奴微笑道：“不妨。若抽到不好的签就推翻重来，神佛未免辛劳，天意未免儿戏，就请老先生给我解一下这个‘贰’字吧。”
山羊胡听她说得通透，正色道：“姑娘说的是，我姑且解之，你姑且听之，若有解得不通之处，望姑娘海涵。这‘贰’字可拆成‘二’、‘贝’、‘弋’三字。‘贝’乃古之钱币，主财物。若从贤、贞等吉字里拆出来，倒是个好彩头；出现在贰这样的凶字里，却是身怀宝物以致遭人觊觎之意哪。
“‘弋’，以绳系箭而射。想鸟生双翼，何等自在，若被这种带绳的箭射中，便逃不出猎人手掌，从此不能翱翔天宇，故‘弋’字主困顿之境。
“写这张签时因墨汁浓酽，洒了一滴在签上，将‘弋’变成了‘戈’。‘戈’，古兵器也，乃战争之兆，主血光之灾，大不祥。不过，祸福相倚，多这一点便多一种变数，兴许姑娘能借此翻盘，转危为安。
“‘二’与这种种困厄呼应，可解作姑娘面前的一道道坎儿。若迈得过去，从此海阔天空；若迈不过去，那便凶险得很。
“合起来说此签，‘贰’，二心也，主变节背叛。若男子抽到，乃贰臣之兆；若女子抽到，则……”山羊胡讲得兴起，差点脱口说出“有失贞之虞”，他咽下这话，换了一种比较温和的说法：“呃，这个，姑娘的姻缘颇为坎坷啊，第一次恐不和谐，第二次或许……”
沈皓岩勃然大怒，未容山羊胡讲完，伸手卡住他的脖子，冷冷道：“我夫人只是图你这签匣新鲜好玩儿，你倒肆无忌惮地讹起她来了。”
山羊胡看出观音奴是处子之身，与沈皓岩的相貌又有三分相似，便把二人当作了兄妹，且二人的衣饰简洁贵重，必是出手阔绰的大家子弟，故他将这字拆得颇为凶险，本拟徐徐道出化解之法，多赚一点卜金，不料竟看走了眼，犯了主顾的忌。他来不及哀叹自己的失算，喉咙猛地一紧，脑袋嗡地一响，顿时喘不上气来，面色也渐渐紫胀。
观音奴大吃一惊，来不及劝解，用小擒拿法格开沈皓岩的手，见山羊胡委顿在地，喘成一团，方才松了口气，道：“皓岩，命运之事变幻诡谲，岂是人能算出来的。我从来不信这些占卜之言，咱们见招拆招、顺其自然就好，没什么可气的。”
沈皓岩的眸子幽暗如夜，深黑里隐隐透出血色，实在是怒到极点。他压抑太久，借这机会宣泄出来，手上不免失了轻重。观音奴的话，他字字听清，却拼不出一个完整意思。
卜者点燃了妒恨的种子，怒火砰一下在沈皓岩身体里炸开，瞬间的爆发后仍是持续的煎熬：他费心经营的爱，像一座宏大绮丽的城，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完美，令人回味。然而耶律嘉树轻轻一击，便令它坍塌荒芜。不管他怎样粉饰太平，都已失去往昔光彩。
观音奴见沈皓岩木然无语，转身查看山羊胡的伤势。山羊胡颈间有五道青紫色的指痕，幸未伤及喉管，说话吞咽当无大碍。观音奴褪下左腕的串珠，递给他道：“老先生受惊了，我没带多少钱，拿这个来抵药费吧。”那手串上的珍珠洁白圆润，每颗都有龙眼核大，宝光流转间，山羊胡先是目瞪口呆，尔后大喜过望。
观音奴默默地伴着沈皓岩回到紫衣巷秦府。她能感觉到他的激愤，却不知道激愤的真正缘由，那是跟耶律嘉树一样骄傲的他至死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未时三刻，李希茗将还在歇午觉的观音奴唤去，笑道：“今儿是中秋，各家都有团圆宴，你义兄必在卫府过节，可咱们也不能冷落了他。我置了几样东西，你给他送过去。”
观音奴环顾四周，见西壁的紫檀条案上搁着一把黑鞘素柄的刀，通身没有半点纹饰，正合铁骊用，便道：“这刀是姆妈送给铁骊的？”
李希茗点头道：“邬管事从倭国带回许多刀剑，我只看中了这把，简洁实在，尺寸和分量也跟你义兄碎掉的那把差不多。”
观音奴将刀拔出，睡意朦胧的眼睛立即睁大。脊若坚冰，刃似白霜，刀尖折射的清光如同雪花的六芒，凛凛寒意砭人肌肤，细看之下，刀脊上还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纯”。观音奴跳起来道：“姆妈真有眼光，这不是倭刀，而是铸剑大师萧纯锻造的‘尚雪’，跟我的‘燕脂’本是一对儿，大师过世后流到了海外，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
她喜滋滋地跃出窗户，奔到开阔处试刀，舞得雪光泠泠，眩人眼目。李希茗倚在窗边，含笑看了一会儿，亲至内室捧出一个药匣，却见庭院寂寂，观音奴竟已走了，不由道：“这孩子忒也性急，谁去把她追回来？”
琅玕忙道：“二姑娘是从屋脊上走的，她那风驰电掣的脚程，咱们可追不上。”
观音奴提气直行，自城北秦府赶到城南卫府只需盏茶工夫。如此速度，近乎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武林中论起来也在前十之列。李希茗的教诲使她逐渐收敛了草原大漠滋养出的野性，却没法儿改变她不羁放纵爱自由的灵魂。她受宋国文明的浸染越深，便越是刻苦地修习神刀门的心法和轻功，甚至把它当成了自己庸常生活的救赎。
便似此刻，她毫无顾忌地飞越城市之巅，径直掠过一座座楼台、一条条巷陌。在绝大部分行人看来，这飞掠而过的女孩子只是一朵低而纤巧的云，一缕浅碧微香的风；在六识敏锐的她看来，脚下的城市却不是模糊的光影。巍巍帝京在她面前次第展开，是世上最杰出的画师都绘不出的宏丽梦境。
过汴河时她略微迟滞，以致平船上一位正望着河面发呆的少年看见了她，面孔皎洁，衣袂翩跹，在映着天光云影的波心一闪即逝，恍若水仙……少年正当易感的年纪，第一次随父亲来东京，便在古老的河道里见到她美好的身影，他徒劳地伸出双手，想要掬她于掌中，清凉河水却自指间漏下，让他生出不可言说的怅惘。
萧铁骊和卫清樱肩并肩地在后园的水榭看图，却见观音奴得意洋洋地从窗外跳了进来，额生细汗，呼吸微促，嚷道：“铁骊，看我姆妈送你的这把刀，是尚雪啊，尚雪！”
萧铁骊大喜，接过尚雪刀细细端详，爱不释手。以他武功，早就无需倚仗宝刀之利，然而刀剑之于武者，正如笔墨纸砚之于书生，似尚雪这样的名器，他焉能不喜。
观音奴瞥了一眼摊在案上的地图，讶道：“清樱这么快就弄到皇城图了？”她靠过去默记宫室道路，片刻后尽数记下，笑道：“官家的居所真够大的。”
卫清樱艳羡地道：“可惜我轻功不佳，不然就可以跟你俩潜入大内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官家御容呢。”
观音奴安慰道：“我想官家也不至于长龙角，披龙鳞。既跟你我一样，便没什么稀罕的。”
萧铁骊不禁微笑，放下尚雪刀道：“现下形势微妙，我若公开使节身份，会成为金国攻讦宋国的口实，辽宋订盟之事必然不谐。无奈何，只得私谒皇帝，可不是去玩儿。”
观音奴和卫清樱听他说正事，都肃容等他下文，孰料他说完这句，便又低头看刀，两个姑娘不禁相视而笑。卫清樱对观音奴道：“等此间事了，铁骊还要去金国讨还一桩旧债，可惜你不能与我们同往。”
观音奴还未搭腔，萧铁骊即道：“不，阿樱，你留在东京，我一个人去。”
卫清樱大为意外，但她已摸透萧铁骊脾性，也不着恼，望着他黑多白少的眼睛，低声道：“可我想和你一路啊，铁骊，铁骊……”眼波声音之柔软，神情态度之婉媚，连观音奴都瞧得发呆，遑论萧铁骊。
萧铁骊心中情意大盛，但他性情坚忍，已有决断的事决不更改：“清樱，此行是为杀人，我真的不愿你同去。手刃仇人后我就回东京接你。”他想了想，又道：“故土难离，父母难舍，你也借这段时日陪陪他们。”
他这样一说，卫清樱便知道不能转圜，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好，我在东京等你回来。就算天塌地陷，我也会等……”话犹未了，她便顿住，懊恼地转过头，鼓起腮帮吹了三口气，嘴里念念有词：“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萧铁骊大笑，观音奴却突然出手，握着卫清樱的面颊捏了又捏，惊叹道：“以前竟没发现，清樱哪儿都长得软软的，像一个软和的面人儿，铁骊你说呢？”萧铁骊想起洄风洞中的旖旎滋味，不禁点头。卫清樱羞得一双眼水盈盈的，又不便还手，嗔道：“夜来，你忒欺负人了。”
观音奴笑道：“清樱不知道么？嫂嫂就是用来欺负的，我可是刁蛮小姑子唷。”她缩回手，很是懊悔，“话说回来，早知道铁骊对这样温温软软的人儿没辙，我当年也不会跟他硬扛，以致被他无情地赶回宋国了。”
逼观音奴归宋是萧铁骊生平憾事，听她这般抱怨，不知如何解释，只道：“这事是哥哥对不起你。”他遥想当年，终于有机会说出心底的遗憾：“你走了以后，我时常在毡房里草场上听见你唤我，等我答应，你却杳然无踪，让我空欢喜一场。阿妈也常常叹息，说想听观音儿唱一首牧羊曲都不可得了。”
观音奴眼睛酸涩，使劲揉了揉，笑嘻嘻地道：“这还不容易么，我现在就唱给哥哥听，也唱给极乐世界的阿妈听。”
萋萋草场呀，
一头连着天，
一头衔着山，
我这折翅的鹰，
要几时才能回还？
潺潺白水哟，
卷走了青牛白马的神迹，
蚀尽了镔铁契丹的光辉，
我这没鳍的鱼，
要几时才能回还？
巍巍黑山啊，
安息着无数族人，
独留我漂泊世间，
我这伶仃的魂，
要几时才能回还？
萧铁骊按住胸口，大恸。
卫清樱只觉观音奴歌声辽远，气息悠长，让人由这小小水榭踏进了千里绿野，透过她无形无质的声音触及种种开阔意象。虽然卫清樱不懂契丹话，但歌声承载的感情如此深挚，让她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观音奴唱完后，余音犹自绕梁。三人沉默半晌，方才从歌声营造的悲伤氛围中平复。卫清樱叹道：“夜来啊，你把我都唱哭了，拜托你现在把我唱笑吧。”
观音奴沉吟片刻，笑道：“有了。”她唱了一首诙谐的江南童谣，每段都要模拟一种小动物的叫声，她学得惟妙惟肖，加上表情生动，当真逗乐了清樱。
萧铁骊挠头道：“观音奴唱的是汉话么？我怎么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就像一群小鸡小鸭小鸟儿在闹腾。”
观音奴笑道：“是汉话呀，不过师父的岭海口音跟江南的吴侬软语差别太大，所以铁骊你听不懂。”她突然怔了一下，“咦，说起来嘉树法师怎么会唱江南童谣的？”又很快释然，“嘉树法师是天底下最接近神的法师了，当然什么都会。”
卫清樱讶然，“这么风趣的歌竟是那位冷冰冰的法师教你的？”
“说起来蛮丢脸的，掉进洄风洞后，走了好久都出不去，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很不甘心，一直在哭，嘉树法师就唱了这首歌，让我破涕为笑。唉，你们不知道他的嗓子有多好，比玉石相击的声音还清亮，就连唱这样俏皮的童谣，也让人……”观音奴有些词穷，挥了一下手，道：“总之我听完后觉得很安心很温暖。像他这么聪明强大的法师，对人又好，哪里冷冰冰啦？”
萧铁骊深以为然，点头道：“嘉树法师古道热肠，他若有驱策，我必为他赴汤蹈火。可惜他从来没有开过口，我也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他的恩德。”
卫清樱无言以对，心想：“那契丹法师城府极深，戾气极重，眼神过处人人战栗，这两位却觉得他温暖可亲，真不愧是兄妹啊，看人的眼光都这么与众不同。”
三人谈笑一会儿，卫府的小厮捧了个药匣进来，说是八宝崔的李娘子送给九姑爷的。萧铁骊打开一看，内盛数十种药物，均系着银泥小笺，上以清秀小楷录着药名和功效，诸如九宫大还丹、碧蟾雪玉膏等，都是武林中治疗内外伤的灵药，搜集到一两种或不稀奇，如眼前所见般齐备，得费不少工夫，定然不是仓促间置办的。
萧铁骊不安地道：“蒙李夫人赠刀，已足感盛情，再受这么重的礼，真是无以为报了。”
卫清樱笑道：“不然。夜来在夫人心中之重，无人可比，这些药固然珍贵，对夫人来说不过是略表谢意。你无须推辞，只管大方收下，这样夫人才高兴。”
萧铁骊释然道：“观音奴，你亲阿妈这么疼你，我再没什么遗憾了。”
观音奴笑着嗯了一声，“我刚才走得急，不知道姆妈还要送你这个。”转头问那小厮，“谁帮我送来的？”
小厮道：“是沈家三公子。三公子说有急事，交给我就走了。”
观音奴和萧铁骊皆不以为意，心细如发的卫清樱却觉得不妥：“沈三明知夜来在这儿，却不肯进屋，该不会是听到夜来刚才的话，心里存了芥蒂？记得在夏国时，他与嘉树法师间便暗潮汹涌，相互厌弃。”她这么想，却不便直说，只关切地问：“夜来，从夏国回来后，三公子一直恹恹的，你和他没闹别扭吧？”
“没有，我和皓岩从来不吵架。倒是今早逛庙市时，有个算命的家伙让皓岩很生气，过后就没事儿了。”
卫清樱笑道：“那就好。”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三折 明月千里寄相思（中）
沈皓岩木着脸出了卫府，翻身上马，从武学巷西边儿的崇明门街向里城疾驰而去。崇明门街与南御街平行，至里城后与东西向的曲院街相接，街南的遇仙正店是沈皓岩在京中应酬时常去之所，因前有楼后有台，都人称为“台上”。孰料今日是中秋，各正店的酒皆在午末售罄，连门口的望子都摘了，令他更其气闷。
他不想回府，信马由缰地沿曲院街行去，想大醉一场的念头却更加强烈。行至留春院门口，恰逢几名小厮往院内搬酒，有人失手跌碎了一坛，浓香四溢，正是遇仙正店的羊羔酒。沈皓岩遂下马入内，见庭院清幽，屋宇高敞，倒是个安静所在。
有小厮牵了他的马去喂料，另有小厮引他到一间雅致阁子坐定。招呼道：“公子今日是来会哪位小姐？”沈皓岩不答，只要他速速上酒。那小厮垂手退下，不一刻，新鲜果子和精致点心便流水般送上来，俱盛在清透的琉璃碗碟中，令人食指大动。
那小厮提起银瓶给沈皓岩斟了一杯酒，笑嘻嘻地引荐：“独饮无味，咱们香姐姐和盼姐姐的琴箫合奏极有韵致，以丝竹给公子佐酒如何？”
沈皓岩厌烦地挥挥手，道：“我不用人陪，再送两坛羊羔酒来便都退下。”
两位姑娘都是京中名妓，被人逢迎惯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冷眼。香香气得满脸通红，挟了琴扬长而去，盼儿却冷着脸对那小厮道：“外乡人分不清酒楼和行院的门子就罢了，你也这么没眼力价，林娘子真是白调教你了。”那小厮耷拉着头不敢回嘴。
盼儿走时余怒未消，横了沈皓岩一眼，却看得心中一跳。她入行久矣，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人物：随意地坐在酒案旁，通身的劲却不懈，自有一种清拔之气。仰头喝酒时喉结滑动，从额至颈的线条俊秀之至，且没一点脂粉味儿。最是入鬓长眉下一对冷冽凤眼，含着几许愁思，让人没来由地为他心疼。盼儿怔了片刻，回过神来，拖着懒洋洋的步子去了。
沈皓岩自斟自饮，不过三巡，酒意便涌了上来。他的酒量虽好，但今日心情恶劣，醉得便特别快。朦胧中，他仿佛又看到心上人踮起脚尖，主动吻上耶律嘉树的嘴唇，纤细的身子在那人怀中轻轻颤抖，因不胜侵袭而发出婉转的呻吟……每次想起这一幕，他都痛得不能顺畅呼吸，只想将那该死的契丹人劈成千段万片。这样确凿的背叛，她却始终坦然，毫无愧疚，让他疑心当日所见只是自己的一场谵妄。如今亲耳听她说出对耶律嘉树的赞美，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装成没事人一个。
他从小好胜，事事讲求完美，临法帖时若有一字不佳，必然整贴作废，从头临摹；练驭风索时若有一招不谐，开头练的便都不作数，务要行云流水地使完整套。然而暗血城地宫中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预演，他不能够重新来过，除掉这些令他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的瑕疵。
她的背叛犹如心头刺、眼中砂，时时硌着他，偏偏他还要摆出泰然自若的姿态，不让她觉察。她并不是写错的贴、练错的招，而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舍弃的人，于是他的感情便折堕成了笑话，他的骄傲便折堕成了卑微，他看透了这一点却没办法挽回。站在卫府的水榭旁，想到今后的岁月都要这样捱过，那一刻，他真是心灰意冷。
与沈皓岩相邻的阁子里，秦裳亦在借酒浇愁。林挽香坐在下首，柔声劝道：“小爷晚间还要回府陪老爷子过节，少喝点吧。”
秦裳喝得发热，连外衫都脱了，眼睛红得兔子一般，闻言冷笑道：“过节？过什么节？月圆人不圆，清樱都要跟那番邦蛮子成亲了，我还过个屁节？”恨恨地灌了两杯酒，又道：“林二姐，你给我弄的那玩意儿几时才能到手？我可等不及了。”
林挽香忙道：“此去泉州，路程甚远，我已嘱咐他们昼夜兼程，决不敢误了爷的大事。”正说着，一名小厮进来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她起身出去，一会儿便笑吟吟地回来，对秦裳道：“今儿咱们院里可来了一位稀客，凤凰沈的三公子正在隔壁喝酒呢。”
秦裳站起来道：“那家伙素有洁癖，从不涉足风月之地，你别看错了。”他走到隔壁，推门一瞧：“喝，真是皓岩哪。难得咱俩在这儿遇着，我陪你两杯。”
沈皓岩抬起醉眼，认了半天，方道：“哦，是小舅公，坐。”
秦裳坐下，朝身后的林挽香比了一个怪异的手势。林挽香心领神会，亲自取了一支催情致幻的鸳梦香来这间阁子燃上。那香的味道颇淡，沈皓岩毫无所觉，与秦裳频频举杯，喝到大醉。
秦裳心中有事，比沈皓岩多了一分清醒，见时机已到，便对一旁侍候的两名小童使了个眼色，见俩孩子扶着踉踉跄跄的沈皓岩往阁后的卧室去了，忙从怀中摸出清心醒脑的解梦丸服下，俊俏脸庞上缓缓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满怀遗憾地道：“可惜啊，要能把崔家小夜来请到此间看戏，我心里才真正地舒坦。”
沈皓岩醉得扶着书案方能站稳，抬眼看到床沿坐着的袅娜女子，胸口如被重击，刹那间光阴倒转，他仍是那十四岁的少年，口干舌燥地站在窗下，听十九姨款款地唤他：“来呀，皓岩，我的头发被帐钩缠住了，来帮我解开好么？”
盼儿看着沈皓岩，极尽妩媚地一笑。她的妆扮比适才用心，梳着慵懒的堕马髻，描着明艳的文殊眉，额贴花钿，唇点丹朱，销金衫子微微敞开，露出粉光致致的颈项，染着凤仙花汁的长指甲在床帷上轻轻地画着小圈儿，榴红轻裙下露出一只三寸弓鞋，鞋尖高翘，鞋尖到鞋底织满桃红和葱绿两色交错成的奇特花纹，乃时下京中流行的鞋样，名为“错到底”。
沈皓岩恍恍惚惚地走到床畔，哑声唤道：“十九姨。”
盼儿不满地撇了撇嘴，两只粉臂便似蛇一样缠上了他，娇声道：“三郎啊，奴是盼儿，你可别认错了人。”
沈皓岩被鸳梦香蛊惑，早已迷了神智，用力抱住盼儿，喃喃道：“十九姨，我真恨你……十九姨，我不怕你的诅咒了……十九姨，我会一心一意地爱她，决不跟你下地狱。”
罗帷飘拂，随后垂定，他的青榄味道与她的脂粉味道腻到了一处。最情热时，沈皓岩低声在盼儿耳边倾诉：“好妹妹，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如今你也做了伤我的事，咱俩谁也别嫌弃谁，长长远远地做一对儿，好么？”
盼儿听得晕陶陶的，孰料他又道：“好夜来，好妹妹，你心里很喜欢那法师，是么？可我不会放你走的，我怎么舍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要定你了，咱俩死也要死在一处，生同衾，死同棺。”
盼儿先是听他唤十九姨，现在又听他唤夜来妹妹，不由气苦，咬着他束发的带子，愤愤地想：“这恼人的冤家，到底有几个相好？”
窗外日光渐斜，暮色渐浓，银盘似的月亮从东边天空升起。
沈皓岩从鸳梦香营造的香艳氛围中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欠了欠身子，触手之处柔暖如棉，不由大惊。他侧头看清靠着自己肩膀甜笑的艳妓，面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猛地推开盼儿，跳下床去，尚未走出两步，便弯下腰搜肠抖胃地吐起来，到最后连黄色胆汁都吐尽了，仍然干呕不止。
沈皓岩的反应不啻加在盼儿身上的奇耻大辱。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右手的指甲掐得左臂尽是血印，却看见那男子对着一地秽物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沿着脸庞滑下来，在素净的月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她没想到这傲慢的男子也会哭，不由哽声骂了一句“冤家”，将头埋在罗衾里肝肠寸断地哭起来。
林挽香听说沈皓岩有洁癖，周到地为他准备了全新的内外衣裳和头巾抹额。沈皓岩定了定神，过去穿衣裳，系抹额时因手抖得厉害，系了三次方才妥当。罗帐里传来小猫似的细细哭声，沈皓岩却不愿再碰她一下，只将装钱的褡裢放到桌上，低声道：“姑娘，我自己不舒服，与你没关系，请不要介意。”
沈皓岩径直出了留春院，连自己的马都忘了牵，一个人茫然地走在东京街头。街道两边的楼台结饰一新，处处鼓瑟吹笙，丝竹声不绝于耳。不过能占到危楼高台玩月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则欣欣然游于街市，尤其州桥一带，灯火辉煌，夜市喧阗，独他一个陷在最深最黑的旧梦里……
十九姨是沈皓岩母亲柳夫人的幼妹，虽是庶出，柳夫人却很钟爱她，获悉小妹出嫁三年便即守寡，怜她孤苦无依，将她接到凤凰沈家居住，却不知自己的好心给儿子招来了祸患。
那时节，柳十九娘幽怨地坐在沈家后园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心想：“论相貌才艺，我样样都比长姐强，只因为嫡庶之分，长姐就能嫁到这样的好人家，我却要寄人篱下，上天待我，何其不公。”
树枝折断的微声打断了十九娘的思绪。她回过头，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轻抖手腕，用一根雪白细索套下桃树顶端开得最艳的一枝花。她猜这位应是刚从东京曾祖父处回来的沈三少爷，便曼声道：“好美的花儿。”
少年转头看到十九娘，冠玉般的面色微微发红，腼腆地道：“这是我折来给母亲插瓶的，姐姐若喜欢，送你好啦。”
十九娘接过桃花，轻嗅一下，懒懒地道：“若我没猜错，三公子，你不能唤我姐姐，”她婉转一笑，不合礼数地露出珍珠般精致的小白牙，“你该唤我十九姨。”
她分花拂柳地走了，留下少年在原地思量：家里几时来了这样一位十九姨？他的母亲和姐姐们都是崇尚淡雅的苗条女子，这一位却似唐朝旧画上走下来的仕女，丰满艳丽，宛如一株花瓣繁复的猩红牡丹。
十九娘真心喜欢这稚气未脱的英俊少年。他开心大笑的时候左边会露出一颗虎牙，如同朝晖照人，让她冷冰冰的心一下子暖和过来。为了将这暖意变成只属于她的、别人没法儿分享的暖，她不惜拖着他堕入深渊，——十四岁的沈皓岩遇到二十二岁的十九姨，就像被母豹看中的小鹿，在劫难逃。他甚至来不及真正地思慕过某位姑娘，就懵懵懂懂地尝到了男女滋味。
某个炎热的夏日午后，血气方刚的少年落进了十九娘用柔情蜜意编织的网。行事随性的十九娘，竟不知合上院门，以致被柳夫人撞破。柳夫人见事情已不可挽回，亲手锁了院门离开，言谈行事全无异样，惟独在喝了丫鬟送上的雪泡缩皮饮后，身体不适，呕了半碗血，惊动一家人。
沈嘉鱼急命仆人去请大夫，柳夫人则安然道：“老爷莫急，我近日练功有些急于求成，真气行岔了，吐出来便没事，用不着大夫。”沈嘉鱼摇头道：“夫人还是这么争强好胜，上次比武输给卫家三夫人的气还是没咽下啊。”柳夫人只是微笑。
当夜，柳夫人袖了一段白绫到十九娘房中，将白绫掷在地上道：“禽兽尚且知道羞耻，十九妹连禽兽都不如。”说完后转身就走，竟不屑看她一眼。
第二日，柳十九娘自缢身亡的消息传到官府，杭州太守感叹她为亡夫殉节之志，将她作为节妇报朝廷褒奖。
事情的本来面目，只有柳夫人和沈皓岩知道。那日下午，他从荒唐的春梦中醒过来，羞惭得无地自容，翻过院墙落荒而逃，浑没发现那因他绽放的女子，在目送他狼狈逃走后，便似开到极致的昙花，迅速枯萎颓败。她放纵自己的罪恶欲望，攫取到片刻的温暖，却永远失去了那阳光般明朗的少年，柳夫人的白绫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皓岩突然有了洁癖，即便一天洗三次，他也觉得自己不干净。除了母亲和姐姐，他不能忍受别的女子靠近自己，闻到她们身上的脂粉味，他会抑制不住地想要呕吐。倘若周围的人做出犯他忌讳的事，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招致他严厉的惩罚，并且没有任何解释。
沈嘉鱼忧虑地对柳夫人道：“咱们的小儿子变得很暴戾很乖张啊。”柳夫人便在沈皓岩每天的功课里加上抄录佛经道藏一条，殷殷地告诫他：“你是男孩子，要懂得放开心胸，善养浩然之气。”
沈皓岩努力地按照母亲的话去提升自己，但在厌恶女性靠近自己这一点上，没有丝毫改观。若不是十八岁那年遇到观音奴，或许他将孤独终老。幸运的是他遇到了这个纯净秀逸的姑娘，让十四岁时跟着十九姨一起死去的他活了过来，让他感到了久违的自在和莫大的幸福。他如此在意她，连街上的闲人多看她一眼都会让他不快，除了诸如此类的小烦恼，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没去夏国，观音奴不会跟耶律嘉树独处那么多天；如果没去夏国，他不会遇到那位神似十九姨的蛮女，让早就埋葬的记忆又跑出来作祟；如果没有因妒生恨，酒后失德，他不会留宿妓馆，让自己重新堕入黑暗的旧梦。
沈皓岩坐在州桥的石栏上，看着月色里载歌载舞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悲凉的笑：呵，如果世上真的有如果。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三折 明月千里寄相思（下）
紫衣巷秦府。
临水的光浮台上，秦长川一掌便将两支牙箸拍进了楠木束腰长桌里，怒不可遏地道：“不等了，咱们开席。”
秦绡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蟹，一边道：“小裳和皓岩太不懂事了，过中秋么，就是图个团圆，他俩倒好，把一家子人撂在这儿，也不知在外头捣鼓什么？还有阿络，大过节的，她这是在跟谁置气呢？”秦绡看了看观音奴，“夜来，去瞧瞧你姨婆，请她来陪老爷子吃饭。”
观音奴一溜烟地跑到秦络院中，却被吓了一跳。正房烛光暗淡，秦络一个人蜷在榻上，身着素白衣裙，发髻上还簪着一朵白菊，正默默流泪。观音奴喜欢皓岩的祖母胜过自己的祖母，蹲到榻前，捧着她的手劝慰：“姨婆别哭啊。”
秦络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怎么跑得这样急？出什么事了？”
观音奴道：“小舅公和皓岩都不在，太公发脾气了，婆婆让我请姨婆去光浮台吃饭。”
秦络翻身坐起，怫然道：“她明知道今日是澈哥的忌辰，从崇宁三年起，我就不过中秋节了。”她终究不愿在孙辈面前数落秦绡，忍气道：“夜来，我实在咽不下东西，你回吧，跟太公说我病了。”
观音奴道：“哦。”她总觉得背后有人窥视，大不自在，站起来向后一瞥，不过是一面墙，墙上挂了一幅旧画。明洁的月光照着微微发黄的卷轴，画中男子便似活过来一般，不论观音奴移到哪个角落，那双清湛的眼睛都会向她看过来。他已不年轻，眼角可见细纹，眉间蕴着清愁，然而岁月的流逝没有摧折他的风姿，反而增益他的魅力，醇似长窖之酒，润如久养之玉。
秦络叹道：“夜来，你想看画便乖乖坐下，这么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乱动，闹得我眼晕。”
观音奴挨着秦络坐下，问道：“姨婆，画里的人就是姨公吧？像谪仙人一样。”心里却琢磨：“这画的落款是‘文殊于大安六年仲夏’，大安是辽国年号，难道是辽国人作的？”
秦络微微颔首，幽幽道：“你姨公风姿出众，时人推为第一，称呼他凤羽公子，甚至有人说他的一个顾盼便抵得半部《世说》。当年坊间有不少书画铺私刻他的小像，风行天下，闺阁中没有不收藏的。”她顿了顿，惆怅地道：“他的画像很多，这一幅最为传神，我怕触景生情，也就是每年中秋挂出来看一看。”
观音奴嘀咕：“难怪辽国的画师也技痒。”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中男子，下了一个干脆的结论：“姨婆，我觉得天下的好看男子都是一种体式来的。”
秦络心情虽悲，亦不禁失笑：“怎么说？”
观音奴便扳着手指把自己认得的好看男子罗列出来：“表伯父，我阿爹，皓云哥哥，皓峰哥哥，”她微笑道：“皓岩哥哥，我家熹照，对了，还有辽国的嘉树法师……他们脾性迥异，相貌也各有千秋，姨婆若问他们哪儿长得一样，我说不上来，不过对着这幅画，我就觉得是一种体式变出来的。可见一个人好看不好看，还是有迹可循，有一定之规的。”
秦络震骇至极，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扯断了手中的紫檀念珠，滴溜溜滚落一地，观音奴连忙弯腰去拣。秦络面色惨白，抖得像风中衰叶，待观音奴拾齐珠子，她才勉强止住，涩声道：“乖孩子，把念珠放那绣囊里，快去光浮台给太公回话吧。”
观音奴出了门，秦络又唤住她，欲言又止，极想问她什么却开不了口，最后废然道：“夜来，念珠断掉不是吉兆，也不晓得是冲撞了哪一路神佛，咱们刚才说的话以后切切不要再提，连你阿爹和姆妈都不要讲。”
观音奴点头答应，回光浮台吃罢饭，陪长辈们赏罢月，仍不见皓岩回来，心里便有些闷闷的。
是夜晴朗无云，天是寥廓的蓝，月是皎洁的白，连月中的桂树和玉兔都历历可辨。观音奴独自一人在后园的小湖边散步，月色清凉，空水澄碧，远望光浮台，真似浮在空中一般。
行至冷僻处，观音奴四顾无人，便从袖中摸出三枝百合香，以火石点燃，虔诚地对着当空明月拜了三拜，低声道：“小女崔夜来，又名萧观音奴，祈求月神保佑沈皓岩一生平安顺遂，每天心悦神畅。他很在乎我，每每为了我的事情跟别人发脾气，跟自己过不去，我不愿他这样劳心伤神，请月神洒下温柔光辉，护佑沈皓岩一生，只要他安乐自在，我就心满意足了。”
原来观音奴下午送刀到卫府时听清樱讲：“在中秋之夜焚香拜月，什么心愿都能实现。”她不好意思当着旁人许愿，便躲到湖边来祭拜月神。事情办妥，她的心情也好起来，沿着湖岸往自己的住处行去。
行至中途，观音奴突然停步，对着湖水怔了半刻，随即转向秦绡居停的院子。有个汲水的小丫头远远地看见观音奴，竟没有认出她，抱着头躲到了井栏后。观音奴此刻的气质与平日判若两人，穿过月下的庭院时，竟似专司行霜布雪的青霄玉女缓步于空阔辽远的天宇，清冷肃杀的气势震得那小丫头瑟瑟发抖。
待观音奴走远，小丫头便兴奋地跑去向同伴炫耀：“方才我在后园看见青女了。”见大伙儿将信将疑，小丫头急了：“真的，一定是管霜雪的神女。她一路走去，裙裾和罗带卷着的月光都被冻住了，亮晶晶的，好像一碰就会碎掉。我冷得牙齿格格地响，都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当晚发生的神异之事并不止这一桩。在秦绡的居所，某侍女前一刻点燃一盘弯曲成寿字的香，后一刻便发现香料已燃去一半；某侍女前一刻还煎得恰到好处的茶汤，后一刻竟变成一壶不辨颜色的糊涂酱……仿佛有个专偷时间的窃贼，不动声色地盗走了她们的半个时辰。侍女们惶恐地相互询问，最后认定：大家在同一时间做了同一个梦，而梦里除了诡异的霜雪颜色，什么都没有。
秦绡听着侍女们议论纷纷，薄薄的嘴唇不禁绷成了“一”字形。与侍女们不同的是，她模糊地记得观音奴来过，待了很长时间才走，然而自己跟观音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完全没有印象。她一生强势，从未受制于人，今夜竟全然失控，不由怒气勃发，心生疑忌。
思前想后，秦绡有了定见。她慢慢挼着垒丝金瓶中供养的雪青色菊花，突然用力一掐，折断了开得最好的一枝。
辽国真寂院。
中庭的菩提树下，耶律嘉树半坐半卧，望着天顶的圆月默默出神。人傀儡息霜坐在堂前的石阶上，望着中庭的主人默默出神：他的眉清而且长，长得几乎连在一起；他的眼像盛夏无云的天空，蓝得让人想哭；他的发是最深的黑色，散开时像看不到光的永夜。从夏国回来后，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竟瘦得清骨支离。便似这刻，他穿着宽大衣衫卧于躺椅上，仍掩不住一身憔悴，一身疲倦。
嘉树摩挲着观音奴送他的鸡血石，借助上邪大秘仪沉入了她的灵台。他由衷地爱她纯洁明媚的灵魂，跟她在一起，希望和喜悦就如同不竭之泉。如果他有挽住时间的力量，他希望光阴永远停在居延泉水旁的那个黎明。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在沈皓岩心中种下猜疑和妒忌，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痛苦和煎熬。观音奴因沈皓岩生出的每一分担忧、每一分挂怀，他都感同身受，并因此备受折磨。便似此刻，他感应到她心中的绵绵情意，她那样殷切地祈求月神护佑沈皓岩，一字一字，让同一轮明月下的他痛彻心扉，痛入骨髓。
嘉树紧紧握住那颗鸡血石，紧得像要嵌进掌心的朱色印记里。他渴望得到观音奴的真正倾心，不愿用术法攫取爱情，却又忍不住用术法窥探她的灵魂，感知她的情绪，所以他承受的相思之苦比寻常男子酷烈得多。只不过他比任何人都善于等待，为策划一场完美的复仇，他已经等了二十二年，对这个他爱逾性命的姑娘，又有什么不能等呢？
嘉树捱过最难受的一刻，吩咐息霜“请千总管来”。千丹匆匆赶到，听他要提前施行“换魂”术，不由大惊，劝道：“子时末的月光能让魂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确保主人和萧姑娘的灵魂安全无虞，妥妥当当地换过去又换回来，何必提前呢？”
嘉树淡淡道：“中秋夜本就是一年中月华最盛的时候，现在开始我也有把握。”
千丹无奈，拿出自己收藏的明月玦，嘉树也拿出没藏空赠送的另一片明月玦，合拢两玦便得到一枚完整的玉环——真寂寺三大秘器之一的魂器“明月环”。嘉树盘膝坐在躺椅上，很快入定。明月环被他置于摊开的右掌心，严严实实地围住了火焰般鲜亮的上邪之印。
清澈的月色里，明月环内部开始有光华流动，并渐渐向外发散，形成一个水晶球似的透明结界。再过片刻，结界中的上邪之印溢出更纯粹更明亮的光，慢慢凝结成一个圆圆胖胖的女童形状。千丹在旁护法，见状大喜，低声道：“成了。”她一直好奇观音奴的魂魄是什么颜色，没想到跟婴儿一样是透明的。在成年后仍然保持透明、不被红尘污浊点染的灵魂可是非常罕见的。
千丹见那女童打了个呵欠，蜷在嘉树的掌心开始睡觉，便知嘉树不愿惊扰观音奴的灵魂，有意让她进入了梦乡。小观音奴的睡相非常可爱，躺在那儿就像是一块软软滑滑的凉糕，让人无法自控地想将她拈起来放进口里，尝一尝她的清甜滋味。千丹叹了口气，总算明白阴郁孤独的小主人为什么如此在意这姑娘。
等到约定的时刻，仍不见嘉树回转，千丹不禁焦躁起来。息霜也守在旁边，她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幽幽地问：“千总管，这就是主人打算用我去交换的姑娘么？”
千丹随口应了一声，不料息霜突然扑向嘉树，想将他掌中的小观音奴拍散。千丹因担心嘉树，有些走神，待反应过来时已慢了半拍，息霜已碰到了结界。千丹提起息霜的领子连退两丈，反手一个耳光掴在她的脸上，打落她两颗牙齿，怒喝道：“贱婢，想害死主人么？”
息霜不会武功，这一扑却用上了嘉树教给她防身的坼裂术。她想得很简单，只要把观音奴拍得魂飞魄散，她就可以一直跟随主人了，殊不知上邪之印若真的被她破坏，观音奴当然活不成，嘉树却也回不来了。
嘉树身子一震，惟托着观音奴魂魄的那只手，从肩膀到指尖皆稳如磐石，结界也没有丝毫晃动，掌心的小人儿仍然睡得甚香。千丹垂下眼睛，没想到嘉树竟把所有的防护都加到右手和右臂，同时设下把结界遭受的攻击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法术，简直傻得令人发指。
千丹想：“上次我给萧姑娘下‘千卷惑’的事，主人还记着的，这是防我破坏上邪之誓，借换魂之机毁了萧姑娘的魂魄。”她如今上了年纪，脾气却更其火爆，越想越不舒服，狠狠地踢了息霜数脚，骂道：“贱婢，贱婢。”
又等了一刻，观音奴的魂魄方才回到上邪之印里，结界的光芒亦渐渐淡去。嘉树缓缓睁开眼睛，正要说话，却觉胸腹剧痛，气血翻涌，无法自控地呕出血来，染得躺椅前的青石地面一片殷红。他服了千丹奉上的药丸，调息半晌，方透出一口气道：“幸亏我早有准备，没想到你竟连一个傀儡都看不住。”
千丹甚为惭愧，好在嘉树话中全无怒意，她便大起胆子问道：“主人此去，是否证实了杨大夫的推断？”
“不错，我已问清来龙去脉，也得到若干线索，你要立即着手寻找当年的证人证物。”嘉树的蓝眸闪着冷厉的光芒，语声带着刻骨的厌恶：“多么有趣的一家人啊！我实在很期待。”
千丹领命，又问：“主人，怎么处置这个贱婢？”
嘉树道：“随你，只是不要伤到她的脸。”
千丹大窘，将伏在地上的息霜翻转过来，让嘉树看息霜肿了半边的脸和缺了牙的嘴，讪讪道：“方才我被这贱婢气昏头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要紧。我一直是按观音奴十三岁时的样子来塑息霜的脸，没想到观音奴已经长大，面孔也没那么稚气了，正好借这机会给息霜改一改。”嘉树微微拧眉，按住左胸喘了口气，“方才在清除秦绡的记忆时，我有意让她对观音奴起了疑心。将来在观音奴和这个傀儡间，秦绡的选择一定很符合我的心意。”他的嘴角露出些微笑意，出了一会儿神，道：“没别的事了，你去吧。”
千丹命息霜收拾了地上血迹，躬身退下，心底暗暗叹息：“不过见了萧姑娘一面，小主人的心情便好到这地步……但愿他不要重蹈老主人的覆辙。”
嘉树负手站在菩提树下，想起与观音奴换魂成功的那一刻，低头见到她水中的亭亭倒影，竟想伸出手拥抱，差点让她在这清寒秋夜跳到湖里去。用她的眼睛欣赏清朗的月色，用她的鼻子捕捉幽微的花香，用她的手轻抚她幼滑的面颊，呵，那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嘉树突然捂着嘴剧咳起来，咳完后只觉掌心湿漉漉的，展开一看，满手是血。他毫无防护地被真寂寺的坼裂术击中，脏腑受了极重的伤，却毫不在意，心想：“你生下来没多久，我便害你与父母分离，险些丧身狼口，后来虽得萧铁骊相救，却跟着他颠沛流离，吃了很多苦，能替你承担这一点痛，实在不算什么。我设局让崔逸道找到你，现在又施计让你离开，反反复复间你所受的苦，只希望你给我机会，让我用此生的全部热情和全部温柔来偿还。”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四折 多情却似总无情（上）
中秋节后，天气陡变，铁灰色的雨云堆积在东京城上空，雨水却迟迟降不下来。空气湿热滞重，令人感觉吸进来的是铅，呼出去的是火，不少年老体弱的居民出现了中暑症状，巷陌中亦有精明的小贩张起青布伞，出售夏日才有的清凉食物如沙糖绿豆、细索凉粉等。
八月十九的夜尤其燠热，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星月之光，东京城便似笼在一个被天火灼得发烫的玄铁罩中，闷得人近乎窒息。毗邻大内的一条小巷内，观音奴与萧铁骊俱穿着深蓝单衫，坐在青布伞下啜着凉丝丝的漉梨浆。萧铁骊裹着深蓝幞头，右耳的金环也摘下来交给了卫清樱，看着便没甫入东京城时那般打眼。
两人从巷口望出去，隔着一条南北向的直街便是大内西华门。门楼上悬着华丽宫灯，照着金钉朱漆的宫门及左悬弓右佩箭、手中执檛的禁卫。宫灯虽明，却不能及远，两翼宫墙的朱红艳色俱被暗夜吞噬，只能约略辨出雉堞的轮廓。
观音奴以传音入密道：“贯通西华门与东华门的横街正好将大内分作两半，南边儿是外朝大殿及中书省、枢密院等，北边儿是官家起居之所及太子东宫、内诸司。咱们若去官家批奏章的崇政殿，从北面的拱辰门一带潜入是最便捷的。”
萧铁骊亦以密音回答：“我昨夜已来探过，沿西华门向北半里，便是《皇城图》中标注的后苑所在，禁卫巡查时，对此处不似别处严紧，从后苑潜入比较稳妥。”
观音奴默默点头，与萧铁骊付账离开，悄悄潜入了大内。禁中灯烛煌煌，雕甍画栋和朱碧藻绣在深沉的夜色里迤逦展开，两人虽无心游赏，也不禁被这壮丽的宫室震撼，若不是有《皇城图》指引，非绕晕不可。
两人穿过后苑的太清楼和谒歌台，翻越钦先殿、延和殿两处宫院，或借珍树异石掩饰，或隐于殿顶廊角，避开了禁中的内侍和宫女。到了皇帝阅事的崇政殿，只见殿内灯火通明，显然皇帝仍未歇息。
萧铁骊伏在一棵古树上查看周围形势：“看这格局，咱们若贸然闯进去，一定会被当成刺客，只怕没有机会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跟皇帝商量结盟的事。”
观音奴蹲在他旁边：“你长得凶巴巴的，乍然跳出来，不被当成刺客才怪。”她指了指远处拎着食盒走来的小宫女，“她的身量跟我差不多，不如我扮成她混进内殿。若官家真在里头，我先同他周旋，剖白结盟的事，你再出来跟官家细谈。”
萧铁骊道：“我在暗处护着你，若情势不对，万勿勉强，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观音奴点点头，弹出一粒石子，击中那小宫女的睡穴，将她抱到树后对换了衣衫，拎起食盒便行。萧铁骊看观音奴走了七八步，忍不住传音给她：“妹子，回来。”
观音奴折回来，悄声道：“怎么？”
萧铁骊挠头：“一路遇到不少宫女，我瞧你虽然换了她们的衣裳，却不是那个味道，只怕被人拆穿。”
观音奴绷起脸：“哼，我哪里学得不像了？回去定要跟清樱讲，宫里的美女看得铁骊眼花缭乱，还大赞她们韵味独特，难以模仿。”见萧铁骊窘迫，她促狭地补上一句：“铁骊很羡慕官家呢。”
萧铁骊无奈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跟阿樱乱讲。”
“哎呀，老实哥哥，一提我那聪明嫂嫂就着急了。”观音奴笑道：“既然不便走门，咱们只好翻窗户啦。”
两人攀上崇政殿主阁，轻轻拨开朱漆格子的长窗，却只能见到重重罗帏。观音奴凝神细听，道：“阁里只有一个人，似乎在翻书。我进去瞧瞧，你给我断后。”
阁中每隔五步便陈列着两枝以龙涎和沉香屑灌制的河阳烛，香气郁郁。观音奴步态轻盈，似一朵顺水漂浮的睡莲，悄无声息地从蔓草纹的锦缬地衣上行过。烛光映着她的湖色宫衣，分明在行走，却有种安静的美。
里间的奏案旁坐着一位头裹黑色绸巾、身着浅黄便袍的男子，头垂得甚低，瞧不清面容，只看见两道纠结的眉。观音奴眼尖，觑见他的便袍上有同色的团龙隐纹，心想这一定是官家了。她长于无拘无束之地，见了皇帝也不害怕，拎着食盒便进了里间，进去后才发现自己不谙宫中礼节，不知道怎么招呼皇帝，于是窘在当地。
赵桓不悦，抬起头道：“朕说过，不用人侍候。”然而她夏日早晨一样清新的容光，让他的恼怒顿时化为乌有。看她苦恼地望着自己，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赵桓温和地道：“朕不吃夜食的，不过你既然送来了，何不端给朕瞧瞧？”
观音奴松了口气，将食盒放到奏案上，揭开朱漆夔凤纹的盒盖，端出里头的宵夜，清淡的菊花包、小巧的澄沙团、解暑的沆瀣浆……她一边忙乎，一边琢磨：“官家很年轻很和气呢，直接说出来没关系吧？官家，我哥哥是辽国的北院枢密使，他奉天佑皇帝的密旨而来，想跟官家商量两国结盟的事……似乎有些莽撞，先把铁骊的印信交给官家验看了再讲吧。”
观音奴甚至忘了给皇帝行礼，赵桓却不以为忤，微笑着看她忙碌。他在东宫时是不得父皇赵佶欢心的太子，行事不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来女真人兵临城下，赵佶打算离京避祸，吴敏、李纲等大臣将他推上帝位收拾赵佶留下的烂摊子，亦是忧愁多而欢乐少。
此刻对着这不知惧怕也不会奉迎的小宫女，赵桓反而觉得她不事雕琢，纯朴可爱。他舒展一下因久坐而隐隐酸痛的筋骨，感到一种暌违已久的、非常微妙的愉悦。
观音奴将食盒中的宵夜尽数取出，见皇帝一直沉默，便从袖中摸出辽国北院枢密使的金印递过去，道：“官家……”
赵桓恰于同一刻开口：“你唤作……”他突然住口，脸上血色尽褪，刚生出的一点旖旎心思霎时烟消云散。
奏案上的书灯照着观音奴骨肉亭匀的手以及腕上缠着的驭风索，锋锐的陨铁钩闪着雪亮的光芒，分明是一件厉害兵器。
赵桓大惊，颤声道：“你……你挟带利器，擅闯内殿，到底意欲何为？”观音奴见皇帝不听自己解释，张口便要唤人，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睡穴。
萧铁骊在暗处看得不甚清楚，闪身出来，道：“出了什么事？”
“皓岩听说我们夜闯禁宫却不带刀，怕我遇事没有趁手的兵器，就把驭风索给了我。刚才跟那宫女换衣裳时，我把遮掩驭风索的护腕落在了树下。”观音奴懊恼地道：“我把官家的睡穴换成哑穴怎样？铁骊你来跟他解释。”
萧铁骊沉思片刻，道：“这不怪你，是我思虑不周。辽国没有这么壮观的皇宫，族人游牧时遇到皇帝捺钵的宫帐甚至皇帝本人都不稀奇，我委实没想到私谒宋国皇帝会引起这样的震骇。即便我刚才顺利道出身份，与皇帝接洽上，恐怕皇帝心中也会生出很深的疑忌，甚至以后在自己的宫殿里都睡不着觉了。两国相交，还是走堂皇路子的好。咱们不要再惊扰皇帝了，走吧。”
观音奴将奏案上的宵夜一股脑儿塞回食盒，道：“但愿官家把方才的事当作一个梦。”
她无意中碰落了皇帝手边的一张帖子，拾取时见那帖子以金国年号打头，不禁多瞄了一眼：“天会四年八月十四日，大金骨卢你移赉勃极烈左副元帅、皇子右副元帅同致书于大宋皇帝阙下……”
观音奴匆匆浏览一遍，才知金国再次启衅，便将帖子递给萧铁骊道：“堂皇的路子更不好走。”
萧铁骊接过细看，原来是金国东西二路军的元帅府向宋国发来的问罪书，书中指责宋国背弃与金国的海上之盟，企图联合西辽的耶律大石攻打金国，妄想策反已经降金的大将耶律余睹，答应割让太原府等三镇却又翻悔……林林总总，皆是金国第二次侵宋的借口。萧铁骊叹了口气，将帖子放到奏案上，道：“走吧。”
两人自原路返回，观音奴与那宫女换了衣裳，将食盒放到她身侧，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大内。
由西华门外的大街转到宣德门前的御街时，萧铁骊道：“我送你回紫衣巷。”
观音奴打了个呵欠：“不用，清樱等着你呢。你早点回去，让她安心。”
说话间，一道长达六千尺、蜿蜒成河流形状的蓝色闪电撕开了夜幕，尖锐的雷声随即在耳边炸响。酝酿了数日的雨水倏忽而至。
两人避到街边的御廊下，半刻后雨势越发惊人，黑暗中只听到暴雨横扫街市的声音，间或有明亮的闪电击下，眼前便突然现出白茫茫的雨幕。雨水吞没了整座东京城。
观音奴将手伸到廊外，催动碧海真气，雨水便在她的掌心形成小小漩涡，“我阿爹与朝中大臣有些来往，请他试探一下主政者的心思，转告结盟之意如何？”
萧铁骊道：“不急，我先去金国一趟，看看形势再说。”
又一道闪电划过，耀眼的白光里，他看见她的掌心开出高达四尺、灿如珊瑚的水花，看见她眉目生动，嘴角微翘，可爱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闪电过后，周遭复归于黑暗。
猝不及防地想起再也回不去的过去，萧铁骊心头酸痛，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叹息道：“观音奴啊，观音奴啊。”
除了升上天国的歌奴阿妈和漂泊不定的景行师父，世间惟有他这样唤她；从刚刚发出门齿的狼孩到娉娉袅袅十三余的少女，世间惟有他这样唤她。虽然他从不多言，但只消一声呼唤，她就能感知他的心绪。便似此刻，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深浓的怀念，令她也生出今夕何夕的恍惚和感伤。
观音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哥哥。”
两人默默坐在廊下，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些逝去的夜晚。兀剌海城外的树林里，晚风送来野生忍冬的香气，那么清澈，那么凉爽，沁入肺腑，凝成露滴；巴丹吉林沙漠中，黄沙无垠，月色清冷，漫天匝地的孤寒里，幸而有你为伴；白水流过碧色草原，星光下篝火一点，赤色火焰送出些些暖意，两人相依相偎，等待天明……
耳畔的雨声、雷声变得很远，漆黑的夜生发出绮丽的梦：一起回到故乡的草原，阳光炽热，焰尾盛放，烈焰般的花朵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红毯。风起时，焰尾草全向一个方向倾侧，露出累累花朵下的青色草叶和白色羊羔，阿妈站在毡房门口，笑容温柔……
廊下避雨的半个时辰，似回到相依为命的旧时光，然两人皆知，来路不可追，去路已分明。聊以自慰的是，尽管世事如潮，令人身不由己随波沉浮，兄妹情谊仍跟当初一样温暖踏实，并不因距离遥远、岁月流逝而改变。
暴雨渐渐收住，难耐的闷热随之散尽，清凉的夜气让人心神一爽。两人在街边道别，各回秦府卫宅。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四折 多情却似总无情（下）
九月九日登高望远，佩茱萸辟邪，饮菊酒延寿，都是汉唐便有的时令雅事。虽然帝国的北方重镇太原府在坚守两百五十余天后，于九月三日被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攻破，东京士民还是没有忘却重阳佳节。
城郊的四里桥、梁王城、独乐冈等适宜登高宴聚之地自不必说，城内各酒家皆用菊花装饰门户，出售以菊花茎叶杂黍米酿造的清酒，各禅寺亦竞相举办斋会。尤其开宝寺的狮子会，诸僧俱坐狮子上作法事讲说，堪称节下游人最盛之处。
自萧铁骊离开东京，卫清樱便恹恹的，做什么都没情没绪，没滋没味。观音奴知她心事，常拉她出门散心，此番便借重阳之名，与沈皓岩一道邀她去开宝寺吃素斋。一路上，卫清樱虽然打迭精神与观音奴谈笑，然而不会看脸色如观音奴，竟也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
观音奴叹了口气，学着卫清樱眉含清愁的模样，借李冠的词来抒情：“铁骊这一走，清樱啊，真是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相思像散逸全城、既清且苦的菊花香，令卫清樱无计回避，嘴上却不肯承认，分辩道：“难道夜来不担心么？铁骊四年前中了那夏国和尚的奇毒紫瑰海，虽蒙嘉树法师两次援手，余毒却始终未能拔除，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发作。一旦紫瑰海反噬，铁骊的内劲便会流失，严重时连举手之力都没有，哎哟……”
观音奴忘了自己正挽着卫清樱，手上陡然用力，将卫清樱的腕子捏出一圈红印。听卫清樱呼痛，观音奴才醒觉，赶紧松手：“清樱，真是对不住。此事我全不知情，你怎么知道的？说来听听。”
“说来还是因为铁骊跟五哥那场比武，我才得知此事。那天晚上，我已经歇下了，可一闭上眼睛，白天的事就在脑子里转个不停。我实在睡不着，到酒窖里拎了两坛酒，又到客房叫醒铁骊，跟他在我家园子里谈了一夜。后来铁骊感叹，他攒了三十年的话，在上门提亲的头两天就全部说完，长辈们再不答应，他只有用抢的了。”卫清樱的面颊泛起一抹绯色，冲淡了眉间的抑郁。
观音奴想象寡言少语的铁骊变得高谈阔论的样子，禁不住哑然失笑，紧接着追问：“于是他就把中毒的事告诉你了，这毒有解药么？”
“铁骊说，紫瑰海的解药叫青罡风，紫能化人内力，青能提升功力，两物正好相克。我就问他，在居延时怎么不跟大伙儿说呢？偷也好，抢也好，怎么都得把解药拿到手。可铁骊说，夏国和尚连《迷世书》都送给他了，那是比青罡风更要紧的东西，他不能拿了人的书再跟人翻脸。他还说，中毒四年，紫瑰海只在今年二月反噬过一次，症状也没有最初中毒时那般严重，挺一挺就过去了，没有青罡风也无所谓。”卫清樱幽幽地叹了口气，“现下他只身赴金国为来苏儿复仇，倘若紫瑰海再次反噬，旁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就担心这个，别的倒不怕。”
“能跟你家五哥放手一战，说明铁骊的功力已然恢复。发出最耗内力的那一刀后，也没见铁骊有何不妥。以此推断，就算紫瑰海再次反噬，也不会在年内。放心吧，铁骊做事量力而行，从来不逞匹夫之勇的。”观音奴卡了一下卫清樱的腰，笑道：“倒是你，再这么瘦下去，等铁骊回东京一看，咱家粉嫩柔和的面人儿竟成了瘦骨嶙峋的柴火人儿，岂不郁闷。”
卫清樱粲然一笑，心中愁绪尽被观音奴驱散。
沈皓岩在旁边听两位姑娘说笑，突然想起上次观音奴与萧铁骊夜探大内，自己信得过萧的武功，并未同行，若因此出了什么纰漏，那才是追悔莫及。
说话间已到了位于里城东北隅的名刹开宝寺。因寺西的灵感塔下供奉着佛祖舍利，开宝寺平时的香火便极盛，今日更挤得前后三院无一立足处。卫清樱本拟去佛前敬一炷香，求佛祖保佑萧铁骊出入平安，也只得作罢。
沈皓岩分开人潮，护着两位姑娘绕过主院：“幸好我昨日预订了八棱池边的好位子，不然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到了寺西的斋院，沈皓岩将号牌递给引座的小沙弥。小沙弥验过号牌，合十道：“施主请。”
果然是个好位子，从临水的长窗望出去，八棱方池平静无波，白石拱桥伸展如虹，过了桥方能登上号称“天下第一塔”的灵感塔，俯瞰整个帝京。那塔高达十三层，用沉着的铁色琉璃砖砌成，民间皆呼作铁塔。八角的塔与八棱的池呼应，厚重中不失圆转之美，堪称帝京胜景。
三人闲坐窗畔，聊了一会儿，却见秦裳没精打采地过来招呼：“方才在塔上瞧见三位订到了斋院的位子，故不请自来，叨扰了。”沈皓岩忙邀他入座。
卫清樱有月余没见到秦裳，看他容色憔悴，眼睛下两抹青痕，不复往日飞扬跋扈的小太岁模样。她有些不忍，却不好说什么，只朝他笑了笑。
秦裳见她的神情不似那日决绝，心中一喜，道：“樱姐姐，好久不见，你好么？我，我……”
“我很好。”卫清樱温和地道：“也希望你好。”
秦裳的喉咙哽了一下，片刻方道：“樱姐姐知道吧？八棱池边的枫林就是百年前神刀门的冼海声与先祖决战之地，我今日是特地来凭吊的。我想，那卫新咏别号茉莉姬，该是个和茉莉一样娇小芬芳的姑娘，不知何以有这样大的勇气，舍身化解神刀门的绝招‘和光同尘’，替先祖赴死。”
卫清樱一向当秦裳是个惫赖的没有长性的孩子，但现下他正经说话，她也就认真作答：“并非人人都会萌生这么激越的感情，遇到这么极端的选择。生与死，得与失，幸与不幸，只有身在局中的先祖知道，不是咱们坐在这儿悬想一下就能明白的。”她顿了顿，“以身相殉是真，细水长流也是真。对我来说，遇见萧铁骊，与他结发为夫妻，牵手过一世，这样就够了。”
她这样毫不掩饰地昭告自己的心意，是要绝了秦裳的痴想。秦裳眼神一黯，失神片刻，对观音奴道：“夜来也是神刀门弟子，你怎么看？”
观音奴坦率地回答：“我相信灵魂不灭，也相信轮回转世，然而下一世的我终究不是现世的我，所以现世就要努力活着。皓岩是我这辈子的伴，我俩的命连在一起，分不出孰轻孰重。我不会因为爱恋他而轻贱自己，也不会因为贪恋现世而放弃他。性命和皓岩，两样我都要。”
秦裳怀着恶意追问：“若不能两全呢？”
“如果不能两全，需要舍弃自己来保全皓岩，我真的不敢夸口，说自己有茉莉姬那样的勇气。”观音奴干脆地道：“小舅公，我觉得平日里琢磨这个既无益，也无用。真遇到那种情况，自然会有决断。”
沈皓岩正握着竹筷，耐心地拨开重阳糕上的石榴籽和银杏果，挑出松子放进观音奴的瓷碟。听她这样讲，他并不见怪，微微一笑道：“相识是缘，相守是更大的缘，该当珍惜而不是计较。命也好，情也罢，难道真要放到秤上称出你有六斤三两、我有九斤七两才舒服么？命无谓轻重，众生平等；情无谓深浅，贵在专心。当然，世间有长相守，也有求不得。若不能两情相悦，勉强求来也是孽缘，伤人复伤己。”这是他中秋夜痛定思痛后的一番心得，也存了规劝秦裳之意。
秦裳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狂热，声音似槛外秋水一般清冷：“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我就不遮遮掩掩地说话了。十三岁时我便立誓，今生非樱姐姐不娶。然而她已觅到良人，我再不甘心，也只能放手。只盼樱姐姐在异国相夫教子时，偶尔会想起我，信我爱慕是真，牵挂是真。日后樱姐姐有什么差遣，以这玉佩为凭，秦裳必定竭尽全力，虽死不辞。”
一席话说得卫清樱动容，接过玉佩向他致谢。那玉佩莹白如脂，雕工细腻，刻的是前朝画家周昉独创的水月观音像，眉目温婉、嘴角含笑的样子却似卫清樱，委实用心良苦。
秦裳能够释怀，席间气氛便轻松起来，开宝寺的素斋也确实美味，四人有说有笑地吃到一半，观音奴突然丢下筷子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瞌睡来了有枕头。”两句不相干的话说得大伙儿糊涂，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八棱池的拱桥上行来一个怪异的四人组合，缠头巾的玲珑美人和披袈裟的清逸和尚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位精壮的党项武士。
沈皓岩的眼神一触到卫慕银喜便收了回来，见观音奴站在窗边，整个人如同出鞘之刀，锋芒毕露，不禁想：“今日之事恐难善了。”孰料观音奴唤住没藏空，隔着八棱池寒暄一番后，竟将那四人请进了斋院。
沈皓岩让小沙弥加座添菜，小沙弥嘟囔道：“公子的朋友未免也太多了，来了一拨又一拨。今日斋院挤成这样，咱们真是招呼不过来了。”
观音奴闻言，回头道：“好啰嗦的和尚，你加还是不加？”她心中存了强夺青罡风的念头，神情言语便不自觉地凛冽起来。小沙弥瑟缩一下，结巴道：“加，加，这就去加。”
两位党项武士站到卫慕银喜身后，不敢与主人同座。银喜不懂汉话，闷闷地坐在那儿，看看没藏空，瞪瞪观音奴，神情好似一只闹别扭的猫咪。她戴着一挂由颈项垂至腰腹的琥珀璎珞，白皙的手握着橘红的琥珀挂件，反复地摩挲琥珀上浮雕的吉祥莲花纹，手指与琥珀一般莹润，流露出一种略显神经质的女性美，一种很惹男人怜爱却易招女人反感的柔媚。
观音奴忖量两边实力，觉得己方占优，悄悄传音给沈皓岩：“等会儿我牵制和尚，你挟持美人，逼他们交出青罡风。”
沈皓岩回道：“斋院地窄人多，不便动手。由我将没藏空引走，你和九姑娘封了两名武士的穴道，将那女人带回紫衣巷。”
两人计议已定，悄悄知会了卫清樱。沈皓岩正准备向没藏空开口，观音奴却抢先道：“空法师，我有一事不明，须单独向你请教，能否借一步说话？”
没藏空觉察了观音奴的敌意，却未放在心上，颔首答应，用党项语叮嘱了银喜几句。银喜脸色之难看，仅次于因观音奴擅自行动而大为恼火的沈皓岩。
观音奴传音给他：“皓岩放心，我不会乱来，你等我的信号再动手。”沈皓岩将计划做了微调，叮嘱道：“不要贪功，不要走远，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今日如不便行事，就改日动手，我保证帮你拿到青罡风。”
眼见观音奴和没藏空走出斋院，皓岩、清樱及银喜都紧张起来，屏息凝神，望向窗外。独秦裳有暇揣摩诸人的举动，发现沈皓岩颇为反常。秦裳心想：“自这夏国蛮女踏进斋院，满堂男人连和尚都在偷窥，皓岩却看都不屑看一眼，就像在目力所及之处挖了一个洞，把这活色生香的美人儿丢进了虚空。这蛮女的相貌固然浓丽，却出自天然，气息也很清爽，决不至于犯了皓岩的忌，他别扭什么？难道他在夏国时跟这蛮女有什么龃龉？或者……暧昧？”
观音奴停下脚步，看着八棱池中没藏空的修长倒影：“恕我冒昧，空法师这次来东京，只是为了瞻仰开宝寺的佛祖舍利，顺便逛逛狮子会么？”
没藏空平静地道：“不是，小主人放不下杀父之仇，决定来东京找萧君，我就陪她来了。”
观音奴感慨：“十一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儿，被法师抓进暗血城的地宫，洗刷干净后献给你的老主人饮血养颜。要不是师父和铁骊及时赶到，我早就投奔黑山大神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儿跟法师闲磕牙？”她按住燕脂刀，肃然道：“实话跟你说，铁骊出远门了，一时回不来。你家小主人要报杀父之仇，明刀明枪还是暗箭毒药，尽管使出来，我替铁骊接着。”
没藏空道：“过去种种皆是我妄为，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做对萧君和姑娘不利的事。”他的声音清澈柔和，有一种抚慰人心、润泽灵魂的魅力，在双塔寺外的莲花台上讲经时，常令信众们感动到落泪，却打动不了观音奴。
“空法师不必掩饰了。我听嘉树法师讲，没藏氏和卫慕氏缔结过密戒盟誓，你右手小指戴的这枚戒指就是真寂寺三大法器之一的黑密戒。如果你违背卫慕氏主人的意志，真芝老祖藏在白密戒里的咒语就会发动，让你遭受六神俱灭之苦。”
“小主人心软，不会把我逼到那一步。”没藏空叹了口气，“耗了这么多年，主人的仇恨已经没有当时浓烈。驱使我杀掉她的仇人和驱使我陪她走在复仇路上，这不是一回事。”
观音奴没有听懂：“啊？”
“小主人待我就像你待沈君，但我没法儿像沈君待你一样待她。”没藏空摊开手，“我从小修习真芝老祖的两忘功，十四岁就进入了空之境。汉人的古书里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在空之境里，连‘我’都是没有的，更别提外物了。”
观音奴被他绕晕了，琢磨一会儿，反诘道：“法师你活得好无聊啊，既然万物皆空，连自己都空，你还吃饭睡觉做什么？不如弃绝身体，澌灭灵魂算了。”
“修行者岂能自戕？与舍身不同，自戕是要堕入魔道的，所以不管空之境有多无聊，我都得捱下去。说实话，我很感谢萧君和姑娘，洄风洞一番经历，让十四岁后再无寸进的我从空之境到达了水之境，包容万物，见证本心。”
“真的么？是法师把《迷世书》送到客栈的？因为感谢铁骊？”见没藏空点头承认，观音奴当即道：“为什么我没有得到谢礼？”
没藏空微笑。皮肤黎黑、深目白齿的他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与以前那个疏离尘世、漠视一切的和尚相比，可谓判若两人：“观音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姑娘。小时候的你就像一团生气勃勃的火焰，怎么折腾都熄不了，现在也没变哪。说吧，你想要什么谢礼？”
观音奴握紧了燕脂刀，神情却很轻松：“法师有青罡风吗？有的话，送我几颗吧。”
没藏空讶然：“是嘉树法师告诉姑娘的？我确实有青罡风，不过姑娘修习神刀门的碧海心法，假以时日，必能达到如萧君一般的宏大境界，何必滥用青罡风这样的猛药？只有一时之效不说，用多了对身体也无益。”
观音奴不愿说出紫瑰海反噬之事，又不会撒谎，坚持道：“我就要这个，别的都不稀罕。”
没藏空无奈，从袖中摸出一个银质扁盒，递给观音奴：“这药是先师配制，世上仅余三颗，都送给姑娘吧。”
观音奴打开银盒，见里头盛着三颗黑色药丸，散发出海风的咸涩味道。这么容易就得到解药，她反而疑惑起来：“空法师，这真的是青罡风？你没骗我吧？”
没藏空亦不辩解，随意拈起一颗药丸，径直咽了下去，观音奴不禁愕然。没藏空道：“服下青罡风后，还要知道运气的法门才能发挥效用，请姑娘记好。”他坦然伸出左手，观音奴会意，拿住他的腕脉，微运内力，一缕碧海真气便针一般滑进他的经脉。
没藏空内息流转，所过经脉穴道均大违常理，最后回到气海时，如同火中注油，轰然炸开，观音奴用来查探路径的那缕碧海真气也被他喷薄的内息吞噬。观音奴将他传授的运气法门默了一遍，揖道：“空法师慷慨赠药，我却怀了小人之心猜疑法师，真是惭愧。”
没藏空合十还礼。是时他内力沛然，麻质僧衣的下摆和长袖无风而动，显得从容而超逸。
观音奴吁了口气，心想：“把我带到暗血城的妖僧跟眼前的和尚真是同一个人么？”她握紧尚余两颗青罡风的银盒，终于捐弃前嫌，向没藏空真心而笑。
碧绿的池水映着岸上艳红的枫树、深红的槲树以及铁红的灵感塔。树林的尽头，夕阳火一般静静燃烧。观音奴这破颜一笑，明丽之至，令一天一地深深浅浅的红都失却颜色。
卫清樱等人远远望着，不明端的，只知观音奴与没藏空执手相看，继而露出这般耀眼的笑容。秦裳瞥了沈皓岩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倒是那夏国蛮女，像一个被人夺走心爱之物的小孩，流露出强烈的妒恨和失落。她的反应虽稚拙，内里潜藏的情感，秦裳却深有体会，并感同身受。
注：①本卷故事关于东京的城建、风俗等多参考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如“大内正门宣德楼列五门，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莫非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下列两阙亭相对，悉用朱红杈子。”限于篇幅，没有一一标注。
②檛（音zhuā）：杖。从宋代绘画看，禁军配置的檛属短兵器，也充仪仗。【檛的简化字是“木过”，不过我试了几种输入法都只能打出繁体的檛字。】
③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宣政盛时，宫中以河阳花蜡烛无香为恨，遂用龙涎、沉脑屑灌蜡烛，列两行，数百枝，焰明而香滃，钧天之所无也。”
④赵永春《金宋关系史》：“‘骨卢你移赉勃极烈’，即‘国论移赉勃极烈’。金初实行勃极烈制度，中央设有多种勃极烈，当时宗翰所担任的‘国论移赉勃极烈’即为其中之一，主要管理外交事务，兼议政官和军事统帅。”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五折 女儿身手和谁赌（上）
重阳一过，天气便一日凉甚一日，西风萧瑟，草木凋零。延续一百多载的帝国，亦在经历繁盛春夏后步入衰败之秋。
尽管皇帝赵桓诛杀了被时人目为国家之贼的童贯、蔡攸等大臣，对战事却一直抱着议和之望。与此同时，金国军队继续推进，日益逼近中原。
身处帝京的观音奴与大部分人一样，对时局的危殆并没有清醒认识。她所在意的，不过是中秋节后开朗许多的沈皓岩，在重阳节后又沉郁起来。
这日沈皓岩与京中友人宴饮，观音奴闲坐无聊，想邀清樱到郊外猎狐，却在卫府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清樱已于两日前离开东京，寻萧铁骊去了。
卫家儿女均是独当一面的人物，清樱也不例外，故阖府皆不以为意，只有三夫人赵纯向观音奴抱怨：“女大不中留呢，那蛮……萧君走了还不到一个月，阿九就坐不住了。现下北方兵荒马乱的，路上颇不平靖，这犟孩子，一心追随情郎，浑不管爹娘在家担忧。唉，还是夜来你乖巧，从来不让李娘子操心。”
观音奴安慰三夫人几句，找来清樱的贴身丫鬟小彩细问。
小彩口齿伶俐，说得很清楚：“九姑娘前日午后独自去曲院街的晏家糕团铺买细点，夜半时分尚不见回来，我不敢怠慢，禀告了三夫人。三夫人命我查看九姑娘的常用家什，随身衣物等固然不见，还找出一张短柬，说是寻九姑爷去了，让老爷夫人尽管放心。”
观音奴翻来覆去地看那短柬，圆润笔画中暗藏锋芒，确实是卫清樱的字迹。
她满怀疑虑地从卫府出来，松松地挽着马缰，沿武学巷缓缓而行，心想：“清樱私自出走，事成前要瞒着家里，有什么必要瞒我？小雷和铁哨都在我手上，她靠什么跟铁骊联络？这么漫无头绪地找人，不怕跟铁骊错过么？”
她心思转得甚快，记起苏州丽景院的旧事，悚然一惊：“莫非又是秦裳作怪？但那小鬼五日前便动身赴江陵给太公的老友拜寿，算路程决不能在两日前赶回东京。那么，清樱真是去了金国？”
观音奴回想那日在卫府水榭与铁骊、清樱谈到赴金一事的情形，不禁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一击：“不对，若依我的性子，倒有可能北上寻人，清樱答应铁骊时那模样、那语气……我敢说，她不会！”
她心中有了定论，当即翻身上马，赶到曲院街的晏家糕团铺打探消息。
晏家糕团铺毗邻京中数一数二的大行院留春院，掌柜晏夺锦又做得一手绝妙糕点，故糕团铺虽位于外城，生意却比里城的旺铺还兴隆，买点心的客人从店里直排到街边。观音奴按捺住急躁的心情，拴好坐骑，排到了队尾。
晏夺锦满面春风地送一个相熟的客人出来，与观音奴擦肩而过时，他脚步略停，捕捉到一缕似花非花、似木非木的异香，清澈中蕴涵无限回味，连自诩合香第一、制饼第二的晏夺锦也辨不出是用哪些香料合成。
刹那间，晏夺锦似置身仲夏夜的原野，幽微的香气若即若离，在合香师的心中衍生出无数组合、无限可能，不可思议又心醉神迷。他鼻翼微张，手上不自觉地做出捻香辨味的动作，恋恋不舍地踱回店中，伸手招来小伙计六丑，低声吩咐了几句。六丑点点头，一溜烟地往后院去了。
轮到观音奴时，晏夺锦示意大伙计五仁让开，亲自招呼她。观音奴胡乱要了几样糕点，随即道：“我想跟掌柜打听一点事，不知是否方便？”
晏夺锦想了无数借口，正打算用最堂皇的一个邀观音奴到后面叙话，闻言大喜，殷勤地一伸手：“姑娘请，里头说话方便些。”
出乎观音奴意料，后院的格局小巧雅致，遍植香草，连见识颇广的她都只认得其中数种。
爬满常春藤的凉亭里坐着一位高鬟窄袖、暗红衣履的秀丽女子，见到观音奴便站起来微笑相迎。观音奴本以为她是掌柜夫人，然而听她称掌柜为“小晏”，似乎又不是。
在凉亭中坐定，观音奴即道：“打扰掌柜了。因与家母赌气，家姐在两日前离家出走。据说她走前曾来你家糕团铺买过细点，故而冒昧上门打听，不知掌柜是否知道家姐的去向？”观音奴语气平和，目光却很锐利，落在晏夺锦面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疑问。
晏夺锦道：“这个，请姑娘说说贵姐的相貌和衣着。每天来小店买点心的客人有好几百，烦请姑娘说得仔细点儿。”
“不记得家姐那天穿什么衣服了，但她长得很美，掌柜如果见过，一定不会忘记。”观音奴想了想，道：“如果她不说话，就像一尊没有瑕疵的碾玉观音；如果她开口，哪怕是寒冬腊月也让人如沐春风。”
晏夺锦的注意力全在观音奴的神秘香气上，魂不守舍地回答：“如此醒目的美人，我若见过，决不会没有印象，可惜没这眼缘哪。伙计五仁常年守店，或者他见过也未可知。”他唤来正给院中花木浇水的六丑：“你去柜上顶五仁一会儿，让五仁即刻过来。”
凉亭内沉寂片刻，晏夺锦打开石桌上的点心匣子，招呼观音奴：“这是本店精制的蔷薇糕，做起来很费工夫，所以没放到柜上出售，姑娘想尝尝么？”
那红衣女郎瞥了晏夺锦一眼，瞳孔微微收缩，却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玩白瓷茶壶的盖子。
随着晏夺锦揭开匣盖，精纯美妙的蔷薇香味飘了出来，并不过分浓烈，散逸在晚秋的庭院里，让人想起初夏的阳光、和风以及流光溢彩的蔷薇花架。本白的棉纸上放着九块淡红色泽、蔷薇形状的香糕，细腻的糕面还嵌着糖渍的蔷薇花瓣，实在是美好到让人无法抗拒的食物。
观音奴忍不住拿起一块香糕，然而凑近闻时，蔷薇糕的味道与她手指上沁出的夺城香混在一起，意外地生出一种让人反胃的甜腻感。观音奴微微拧眉，将香糕放了回去，客气地道：“这么好看的点心，让人不忍心吃掉呢。”
晏夺锦耷拉着头，失望至极。
一直缄默的红衣女郎不禁掩口而笑：“哎呀，一直以为我们小晏做的细点没人能拒绝，现下看来，技艺尚待磨砺啊。”
伙计五仁从柜上过来，听了红衣女郎的转述，点头道：“我见过那姑娘，八月中时她来店里买过桂花糕。唔，两天前？我跟往常一样巳时初开门，酉时末下锁，在店里守了一天，不曾见到她。唉，姑娘你放心，我记得很清楚，不会错的。”
观音奴追问无果，失望地站起来，正想告辞，红衣女郎忽道：“姑娘，东京城太大了，这么寻人好比大海捞针，为什么不找夜叉将军帮忙呢？只要是东京地面上发生的事，都逃不过夜叉将军的法眼。”
观音奴被父亲和皓岩保护太过，极少接触世家大派以外的江湖人物，只约略听过东京夜叉将军的名号。据说夜叉成名于二十年前，是东京地下世界的王，各类营生的庇护者。她略微思忖，觉得在茫无头绪的情况下倒也不失为一条路，遂道：“敢问这位娘子，夜叉将军平日在何处消遣？”
红衣女郎道：“这个么，我也不曾见过他老人家，只听说城北右厢的喜蛛巷有家夜叉酒窠，想见夜叉将军，只需摘下店门悬挂的龙骨，自然有人引见。”
观音奴道一声多谢，疾步去了。
晏夺锦全身的筋骨似被抽去一般，伏在石桌上一动不动，听观音奴的脚步声远了，方才勉强抬起头，脸色煞白，眼神中满含懊恼与痛惜。
红衣女郎怒瞪晏夺锦一眼，款款起身，穿过后院到糕团铺门口张望一番，见观音奴一骑绝尘，直奔城北右厢而去。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心中默祷：“崔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若不是你找到糕团铺，我又被小晏请过来，事情本不至于到这一步。我既跟你照了面，便不能不按小爷的吩咐给你下这个套。但愿你吉人天相，逃出生天。”
晏夺锦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见红衣女郎回来，悲愤地道：“要不是蔷薇糕放在你那儿，我现配又来不及，才不会请你来帮这倒忙。我对这姑娘没什么恶意，就是借三日醉的药力留她几天，弄明白她用的熏香是怎么配的。没想到你恁地歹毒，竟怂恿她去摘夜叉骨！”
红衣女郎这才知道他连来者何人都没拎清。她心中本就有愧，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厉声斥道：“晏夺锦，你的脑袋被驴踢了么？我请你配三日醉，是为了帮小爷夺回心上人，你倒胆肥，随便逮着一个姑娘也敢下手，当我是帮你劫掠良家女子的牙婆么？”
晏夺锦从石凳上滑到地上，呜咽起来：“呜呜，如此绝代之香，有生之年再也闻不到、配不出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令人发指啊，呜呜。”
红衣女郎见晏夺锦撒泼，冷笑一声，扭住他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一正一反给了他两记清脆利落的耳光，骂道：“猪头，好好想一想这姑娘是来找谁的，你在这儿招惹她，岂不误了小爷的事？”
晏夺锦摸着热辣辣的脸，到此刻方才反应过来这身怀异香的姑娘是来找卫清樱的，不禁打了个寒颤：“哦，她是怒刀卫家的人。”
“比这还糟。”红衣女郎压低声音道：“九姑娘的事，咱们谋划已久，处处都圆得过去。这位就不一样了，身为八宝崔的长女，紫衣秦的曾孙，凤凰沈将要过门的三儿媳，却莫名地在你家糕团铺失去踪迹，这麻烦有多大，你自己衡量。”
晏夺锦吓得收了泪，却忍不住打起嗝来：“呃，那你也犯不着，呃，犯不着害她啊。”
红衣女郎狠戳一下晏夺锦的脑门儿，气得也口吃起来：“你，你，你个猪头！事成以后，小爷不是让你看过崔夜来的画像么，他怎么吩咐咱们的？”
晏夺锦委屈地道：“我一向记不住人的相貌，只记得人的气味。呃，原来她就是崔夜来。”他猛地想起那散发辛辣薄荷味道的少年，在自己面前抖开一幅画，慢条斯理地吩咐：“倘若卫家有人找到这儿来，敷衍过去就行，惟独这个叫崔夜来的上门，不妨请她去摘夜叉骨。既然她这么闲，咱们就给她找点事儿做。”
晏夺锦全身发抖，咽喉灼热，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嘟嘟灌下去，抹一抹嘴，道：“不对，这姑娘既然是秦老太爷的曾孙，呃，小爷不就是她的舅公么？这算不算骨肉相残？咱们为了报小爷的恩，呃，造了多大的孽啊。”
红衣女郎看他这般牛饮，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微喟道：“正是从血缘里生出来的恨，才分外地不能忍。崔姑娘若不插手，自然相安无事；若她查到糕团铺，小爷算准了她性子急，阅历浅，不知道夜叉骨的来历，也不会仔细求证后行事，如今看来果然入彀。这且不说，当务之急是你和五仁、六丑不能待在东京了。你们仨赶紧关了糕团铺，收拾好东西就翻墙过来，今夜子时从留春院离开，回桃池村去避避风头。”
晏夺锦沮丧地道：“这姑娘是有去无回了，咱们还躲什么？倘若真有冤魂上门索债，也该我来偿，岂能让你一个人顶着。”
他还惦记着观音奴身上的玄妙香气，禁不住想入非非：“不知她的魂魄是否还有那香气？前朝诗人写过‘一自香魂招不得，只应江上独婵娟’的妙句，大约就是见识过魂灵香泽的。”
红衣女郎见晏夺锦呆呆出神，已经无力骂他，心想老天爷真是公平，给了小晏一个无与伦比的灵敏鼻子，就给了他一颗死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她拍拍他的肩，道：“小爷想借刀杀人，我却估不透这刀的快慢。毕竟崔姑娘是南海神刀门的弟子，只要她闯出喜蛛巷，英华君和沈三公子必定上门问罪，到时候你们仨有九条命都不够赔。小晏啊小晏，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晏夺锦环顾庭院，喃喃道：“我这些香草怎么办？玄霜苓就要挂果了，我舍不得，舍不得……”
红衣女郎不耐烦地道：“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
然而晏夺锦的表情实在惨痛，她拗不过这一根筋的家伙，只得柔声安抚：“倘若事成，你可以马上回来；倘若事败，我帮你收拾这些花草，一株不少地给你送去。小晏，你一定得走，仨人仨包袱，多的东西就别带了，啊？”
这最后一声“啊”讲得千回百转，晏夺锦哪里说得出“不”字来，俯首答应。
红衣女郎抬手撕下面皮，露出另外一张脸，正是留春院的当家林挽香。她将人皮面具塞进袖中，抱起石桌上的点心匣子：“我先过去了。喂，发什么呆呢？帮我扶梯子去。”
两人转到墙隅，繁茂的桂树后藏着一架窄窄的木梯。林挽香爬到一半，低下头，望着晏夺锦嫣然一笑：“差点忘了，我怕崔姑娘真的吃下蔷薇糕，所以在茶里放了三日醉的解药。你一口气喝下这么多，要不要留两块糕给你中和一下？”
晏夺锦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与林挽香到村头吴伯家偷枇杷，她也是这么爬到一半时低头一笑，笑得自己的心像只活泼泼的兔子，在胸腔里使劲蹦达，料不到廿年过去，伊人笑容依旧，自己亦情怀如初。
晏夺锦掌着木梯，喃喃道：“挽香姐。”痴了片刻，他的面色突然发青：“你说茶里有三日醉的解药？倘若单服这药，须得用别的药来解，我还要现配。”
林挽香果断地道：“时间紧迫，别为这个耽搁了，把药带到我那儿去配。”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五折 女儿身手和谁赌（中）
自去岁八月举家来京，观音奴终于见识到这繁丽都城的另一面：低矮破烂的棚屋毫无章法地攒在一起，占去两坊之地，夹出百余条曲里拐弯、遍布污物的窄巷，被都人统称作喜蛛。
尽管观音奴的驭马之术堪称高明，却也没法在这迷宫似的巷子里驰骋，只得将坐骑托给巷口的胡饼店照看，独自走进喜蛛巷。
午前下过一场雨，非但没有涤清喜蛛巷的空气，还令沤在水里的污物散发出强烈的恶臭，呛得观音奴咳嗽连连。棚屋的窗户阴暗狭小，露出的面孔带着菜色，眼神也充满警惕和敌意，全无帝京居民常见的慵懒从容神气。观音奴几番问路，被问的人不是毫无反应，就是乱指一通，让她兜了几圈才找到夜叉酒窠。
那是一家喧闹的小酒馆，出售劣质散酒，配菜也是猪下水、熬螺蛳之类，生意却出奇地好。观音奴站在巷子里，微微仰首，打量酒馆门楣上悬挂的骨头。
深秋午后的日光很淡，照着那根象牙色泽、光滑无痕的骨头，意外地让人感到洁净。“不是那种可以入药的龙骨，倒像是人的骨头。”观音奴琢磨。
酒窠里的客人们亦在打量观音奴。为了猎狐方便，她今日作男子打扮，腰悬弓箭和单刀，然而大伙儿都看得出这是个姑娘。那自然流露的、清澈明净的女性气质，就算穿着男装，也不会被人错认。
蓦地，众人眼前一花，失去了这姑娘的踪迹。再看到她时，她已握着夜叉骨坐在了店中，笑吟吟地道：“南海弟子前来拜访夜叉将军，谁能为我引见？”
店内一片死寂。
半晌，靠在柜台上打瞌睡的老掌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节爆出一串清脆的噼啪声。他庄重地点了点头，道：“两年零七个月，已经两年零七个月没人来摘夜叉骨了，难得这次来的还是个姑娘。”
观音奴觉得这话甚是怪异，想要开口询问，老掌柜已尽力挺直脊背，敲响一口从屋梁上垂下来的铜钟。钟虽不大，被他的内力激发后却声传数里，震得店中诸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观音奴想：“这是在给夜叉将军传讯么？见官家都没这么繁琐呢。”
四声钟响后，她走近柜台将骨头还给店主，那老头儿却不接，后退一步，抬手指着正西方向：“去吧，夜叉在那儿。”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得走出喜蛛巷，亲手还给夜叉。”
观音奴从酒窠的后窗望出去，在大片棚屋的尽头，靠近西面城墙处有一幢木楼，为喜蛛巷最高的建筑，想必就是夜叉将军的居所。她跟老店主确认后，毫不犹豫地跃出后窗，向西疾行。
酒窠内随即响起嘈杂的议论声，众人纳罕之余，不免叹惋：这么清爽标致的姑娘，却这么玩儿命，实在可惜了。
观音奴懒得再钻巷子，展开轻功行了一程，步子突然一滞。
像是进入了澄澈无色的水域，一圈圈透明涟漪在空气里扩散开来，光线也出现了微妙的折射，以致脚下重重叠叠的棚屋开始扭曲和变形。
观音奴瞅准一条巷道，打算停下来看看情势，孰料尚未落地，便有两只快速旋转的纸偶向她撞来。那纸偶做成素衣墨发的妇人模样，惟独五官是彩绘的，血红的眼，淡紫的唇，十分醒目。
观音奴一瞥之下，顿觉诡异。她身在空中，全无借力之处，仅靠腰部之力，似柳枝反弹一般，从纸偶间的空当斜穿出去，落在一户棚屋的顶上。这动作说来容易，若不是有碧海心法支撑，将轻身功夫练到了极致，对身体的控制也妙到毫巅，万难做到。
与纸偶擦肩而过之际，观音奴尚有余力凌空一击。掌风令两只纸偶猛地撞在一起，爆出妖异的紫色火焰。浓重的火药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夹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两只纸偶坠地时已经燃尽，灰烬像黑蝴蝶一样翩翩四散。
观音奴正当下风处，赶紧闭住呼吸。她断定这两只纸偶是药发傀儡，心想：“幸亏刚才闪得快，若被这两只傀儡的毒焰燎到，可不是好耍的。”
所谓药发傀儡，是借火药之力，像放烟火一样将纸偶射到空中表演，行走舞蹈，无所不能。与寻常烟火不同，施放药发傀儡有许多讲究，故在诸般杂艺中自成一行，深受东京市民的欢迎。
观音奴便曾在四月初八的浴佛斋会上，见到此道高手施放高达三尺的纸佛，升空后能向东、西、南、北四方各走七步，与佛陀诞生的情景契合。她没想到这供人消遣的玩意儿会成为攻击人的利器，纳罕之余，突然发现周遭静得出奇。
小儿的啼哭声、姑娘的哼唱声、病人的咳嗽声、夫妻的争吵声……所有的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秋风摇动树叶的沙沙声，屋顶积存的雨水顺檐而下的滴答声。肮脏破烂却充满人气的喜蛛巷，突然变成了一块死地。
“不对啊，求见夜叉而已，至于弄出这种阵仗来么？刚才在夜叉酒窠，应该跟老掌柜问清楚的，现在折回去还来得及。”观音奴拿定主意，腾身而起，半途却窜出二十余只药发傀儡，滴溜溜地转着，将她困在了中央。
被这么多艳鬼模样的纸偶围着，劈又劈不得，甩又甩不掉，贸然引爆还怕殃及自己，观音奴左腾右挪，前扑后仰，自觉躲得狼狈万分。但在隐于暗处的傀儡师眼里，她的动作和谐优美，恍若天人之舞，实是生平仅见。
傀儡师的指尖还扣着四根引线，如果同时发动，一百零八只高速旋转的傀儡会织出一张没有空隙的绵密大网，将她困死在中央。他犹豫了片刻，她就逮着空子逃了出去，还顺手将方才买的晏家细点用力抛出。
红绳捆扎的点心划出一个美妙的圆弧，裹挟着十余只纸偶燃烧起来，空中随即绽出一朵朵大如磨盘的艳紫菊花。
呛人的烟火和恶臭中，一个声音气恼地道：“老穆，你放水了！”
傀儡师松开引线，哈哈一笑：“你的浮沉大阵覆盖了整个喜蛛巷，她能跑到哪儿去？这小姑娘敢来喜蛛巷摘夜叉骨，勇气可嘉，我就不难为她了。”
观音奴直奔夜叉酒窠而去，途中竟莫名其妙地一脚踏空，眼前分明是实地，却遽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笔直坠落。
她闻到了淤泥的臭味、死水的腐味和苔藓的涩味，仰起头，能看到深浓的黑暗里有一轮明亮的圆。随着自己的下坠，那圆变得越来越小。
“是一口废弃的深井。”一念及此，观音奴的身体立即作出反应，双臂展开，用力拍击滑腻的井壁，下降之势稍稍减弱。
她深吸一口气，叱道：“破！”身子如鹤般冲天而起，竟至破井而出。“清波乐”的破水诀，她在掉进汜光湖时便曾用过，却远不如今日纯熟。
方出深井，又遭伏击，八种铁兵径直对着观音奴的要害刺来，长短皆备，封住了所有角度，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
观音奴身在半空，若要闪避，势必再次掉进井中。当此间不容发之际，她自然迎头赶上。
靡丽的绯色刀光自观音奴掌中泻出，削断了面前的一柄铁剑、一根柯藜棒及一条连珠三节鞭，反手一撩之际，又斩缺了第四人的火钩。虽然她游鱼一样的身法令她避开了背后袭来的掩月刀、凤头斧和一对烈钻，最后还是被一杆太宁笔枪刺中后腰，霎时血流如注。
仗着宝刀突围后，观音奴瞥了八人一眼，记下他们的相貌和兵器，随即全力掠过数十排棚屋。那八人从未见过这样迅捷无伦的轻功，有心追击，却在瞬间失去她的踪迹。
观音奴避进一条窄巷，伸指封住伤口周围的大穴。血流虽然变缓，伤口还是痛不可当，她禁不住呻吟出声，又连忙咬唇忍住，伸手去抵旁边的石墙，却发现手指轻盈地穿过了坚硬的石头。原来眼前所见虚虚实实，并不一定就是实景。
毋庸置疑，这是有庞大阵法配合的幻术，决非东京市中常见的泥丸、七圣之术可比，若任其摆布，免不了还会掉进陷阱。观音奴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嘉树法师在暗血城地宫中传授的破阵七式，随即握紧燕脂刀，干脆利落地使了出来。
铸剑大师萧纯锻造燕脂刀时，泪凝为血，在刀口处炼出了一抹明艳的胭脂红，观音奴运刀的速度又快，极速的劈刺勾勒出七只绯色的鸟影，在她掌中次第飞出。
面前的世界响起微不可闻的坍塌声，幻象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样消融，麻石围墙、朽烂棚屋和幽深小巷俱回复到原本的位置，视野中一片清明。观音奴本以为自己是原路返回，没想到是背道而驰，离夜叉酒窠越来越远。
她想：“破阵七式还真好用。”却不知道这名字乃嘉树杜撰，实则是真寂寺的“飞鸟渡法契”。以上邪大秘仪为前提，与嘉树订下飞鸟渡法的契约，在紧急时刻便能借用他的强大力量。若不是观音奴，旁人就算能依葫芦画瓢地使出这七招，也没有一点儿用处。
“姐姐，你踩到我的紫苏了。”
观音奴听到一个男孩儿的声音，低头一看，发现幻象褪尽后，自己落脚的窄巷竟是人家窗下的一畦紫苏，且被破阵七式弄得零落不堪。她赶紧站到土埂上，歉然道：“真是对不住，我赔你好么？”
紫苏是一种优雅的紫色草本，夏天的嫩叶能制成上至官家、下至庶民都喜爱的紫苏饮，秋天的果实可以榨油，即便是这样的深秋，叶片凋零殆尽，它的老茎仍可入药。对住在喜蛛巷的孩子来说，种紫苏不是为了玩赏，而是生计所系，观音奴明白这一点，将囊中铜钱尽数赔给了男孩儿。
男孩儿不甚在意地接过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观音奴衣囊中露出的半截骨头，道：“夜叉酒窠的钟响了四声，通知大伙儿关好门户，不可妄言妄动，原来是因为姐姐摘了将军的肱骨。”
观音奴后腰的伤剧痛难耐，没好气地道：“不过是拜访夜叉用的小信物，摘就摘了，至于这样如临大敌么？傀儡、幻术、阵法都使出来了，下手也没有一点轻重。哼，夜叉身为一方霸主，却连待客之道都不懂，这么拿乔作态，难怪几年都没人上门了。”
男孩儿震惊地看着观音奴，薄唇微弯，露出隐约的笑意：“姐姐，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要来我家包扎一下么？阿爹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
观音奴欣然答应，从后窗跃进棚屋。男孩儿拿出一卷质地粗糙、颜色泛黄的白布。“这是我去年跌断琵琶骨时用的。”他有点局促地补充：“洗得很干净呢。”
观音奴双手握住他单薄的肩胛，捏了捏，肯定地道：“唔，骨头长得很好，我都辨不出是哪边断过。”
她接过白布，转身包扎。男孩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她取下弓袋和箭囊，解开被鲜血洇湿的蹀躞带，将白布一圈圈缠在腰上。她的腰那样柔细，束得又那样用力，让男孩儿的心突然绷紧。
向晚时分，棚屋内越发昏暗，她的背影却像版画一样镌刻在男孩儿的视野里，如此匀称，如此曼妙，无论怎样赞美都不过分。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混合着她身上的清冽气息，恍若父亲珍藏的梨花酒，只是嗅一嗅，便能让男孩儿生出薄薄的醉意。
从未有过的激情从男孩儿胸中涌出，潮汐一般裹挟着他，起起伏伏地漂向与现实迥异的奇妙天地，让他颤栗不已，想要哭泣。那因为短暂而闪耀、因为懵懂而残酷的青春，在男孩儿毫无自觉的情况下突然降临。
观音奴裹好伤口，拿起蹀躞带，束到一半突然停住，转头看着男孩儿：“小弟弟，你刚才说什么？将军的肱骨？当真不是地下挖出来的龙骨，而是夜叉身上的骨头呀。”她禁不住笑起来，“不管是光荣的信物，还是悲惨的纪念，夜叉都够自大的。”
男孩儿听她喊自己“小弟弟”，不禁涨红了脸，用含糊的、颤抖的声音道：“我已经十三岁了。”
观音奴想起自己正是在十三岁那年由辽入宋的，开玩笑地道：“十三岁？你要小心，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年龄，会发生改变你一生的事情呢。”
听在男孩儿耳朵里，不知怎的，却让他感到一种宿命的悲伤。那是他在此刻只能模糊感知，要待成年后，在拂晓送客、夜宿荒村、宴席散尽、独行山间……在人生的每一个孤寂时刻方能体味到的留恋，和错过。
男孩儿定下神来，回答观音奴方才的话：“姐姐拿的那根骨头确实是将军身上的骨头。我常去夜叉酒窠给阿爹打酒，听老掌柜讲过骨头的来历。”
“老掌柜是将军的叔叔，他说，将军小时候很顽劣，也不懂交友之道，每天跟一帮品行不端的泼皮混在一起。终于有一天，将军与这帮泼皮反目成仇，被他们在酒窠外的巷子里砍去了左臂。为了让将军记住这个教训，老掌柜把将军的肱骨挂在酒窠门口，让他时时看到，时时想起。”
“后来，将军到西北从军去了。再后来，将军回到东京，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八个兄弟。将军成了我们的王和庇护者。后来的后来，如果有人羡慕将军的地位，想取而代之，就会去夜叉酒窠摘下那根骨头，向将军挑战。”
男孩儿想了想，补充道：“对我们来说，夜叉骨跟开封府的大印一样，代表了将军的威势，并非拜访将军用的小信物。”
观音奴摸着衣囊里的骨头，苦笑道：“这样么？这种一戳就穿的计策，正是为我这样的鲁莽冒失之辈而设的啊。”她想起方才被那八人围攻的情景，喃喃道：“难怪，我说怎么会有人扛着掩月刀、太宁笔枪这类军中用的长兵器行走江湖。”
男孩儿听得糊涂：“姐姐，你说什么？”
观音奴很少陷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打起精神道：“弟弟，你逛过瓦子么？你听过高手讲小说么？”
男孩儿莫名其妙地点头，听她道：“为什么你心甘情愿地掏钱听他讲小说？因为他给机会让你问后来呢，后来怎样了。他会卖关子，你不会呀。”
男孩儿的脸又胀红了，咻咻地道：“我没有讲小说，我讲的是真话。”
观音奴无辜地道：“我当小说来听的。”她弯下腰来直视男孩儿的眼睛，笑得白白的糯米牙都露了出来，“可是我相信你，你比撺掇我到这儿来的女人可信一百倍。”
男孩儿的脸顿时红得无以复加，静了一会儿，听她道：“我是先去糕团铺找那两个骗子算账呢？还是将计就计，打到夜叉将军跟前，请他帮忙找人。”
男孩儿以为她在征求自己的意见，紧张地思考着，却理不出头绪。他窘迫地望着她，见她露出凝神倾听的样子：“切，根本就不由我选哪，夜叉的人已经找到这儿了。”
观音奴按住男孩儿的肩膀：“在你家耽搁了这么久，弟弟，谢谢你。”她拿起桌上的弓箭，径直跃出后窗。
男孩儿追到窗前，见她在对面棚屋的顶上停了停，于四呼四吸间射出八箭。远处隐约传来数声惊呼。
男孩儿长大从军后每每揣度，当时她拿的应是黄桦皮弦弓，用的应是铁骨丽锥箭。即便已成为军中的神射手，他仍不能忘记她在腰部受伤后射箭的英姿，端正优美，充满力度，无论立射还是跪射都足以成为轨范。他不知道，她的箭艺来自一个在马背上过生涯的民族，她最拿手的其实是骑射。
太阳将沉，昏黄的光线里，她射箭时的小腰秀颈、削肩修臂，似一帧帧流畅剪影，凝为男孩儿记忆中一枚闪亮的碎片。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五折 女儿身手和谁赌（下）
观音奴快速掠过喜蛛巷，将阴魂不散的八名追击者远远甩在后头。没有阵法和幻术的干扰，她终于顺畅地踏进那栋木楼。
正逢夜叉与属下议事之日，楼内燃着八个大火盆，三十把交椅分成两列，却坐了三十一人。末座挤着一对侏儒兄弟，看见观音奴进来，哥哥哭丧着脸，嘴里却发出嘻嘻的笑声，拍手唱道：“东京天寒了，快要落雪了，南海来的俏丽姑娘啊，清透花蜜样的姑娘，归去吧，不如归去，莫教中原的冬天冻坏你。”
弟弟笑容满面，却唱得人牙齿发酸。他的气息短而促，调子低而伤：“我的王，断了臂；他的骨，成了记；姑娘啊，还来吧；夜叉啊，宽恕她。”
观音奴曾在桑家瓦子见过这对兄弟，虽是侏儒，却极受艺人们敬重，没想到是夜叉将军的手下。细察座中诸人，三教九流，色色皆有。能辖制这些在各自行当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足见夜叉的手段。
两列交椅的尽头是一张木榻，一名独臂男子肃然端坐，膝上横着一把龙鳞刀。火盆燃烧甚旺，赤红光芒映着他线条硬朗的下巴和鼻梁，隐在暗影里的狭长眼睛则予人深沉难测之感。这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锐气和练达、霸道和宽容被奇异地糅到一起，让人一见之下，禁不住要低头，又忍不住想亲近。
观音奴想起上次与铁骊夜探大内的情景，暗自感叹：“这才是王者啊，充满领袖群伦的气概。咱们的官家太温和了，不似九五之尊，倒像个读书郎。”
忽略周遭探究的目光，观音奴上前两步，落落大方地拱手道：“南海弟子崔氏，见过夜叉将军和诸位英雄。”
有人惊咦一声：“听说八宝崔家的女儿拜在了神刀门下，莫非就是姑娘？”
见观音奴点头承认，气氛霎时凝重起来。虽然观音奴闯出了喜蛛巷，取得了向夜叉挑战的资格，众人却没把她当成强有力的挑战者，反而因她的女性身份和清丽容颜，对她生出了微妙的好感。
现下证实她是南武林的白道领袖之女，却只身前来挑战东京的黑道之王，这挑战便成了挑衅，无论她取胜还是落败，在座诸位都不能容忍，不会谅解。
观音奴压根儿就没考虑到这一层，却迅速捕捉到了周遭情势的变化。她从衣囊中取出骨头，双手托着还给夜叉，并将事情的原委和盘道出：“晚辈不是来挑战夜叉将军的，只是想请将军帮忙找人而已。”
“因为曲院街晏家糕团铺的女人告诉我，只要是东京地面上发生的事，都逃不过将军的法眼。她还说，想见将军，只需摘下夜叉酒窠门口悬挂的龙骨，自然有人引见。”
“于是我便来到喜蛛巷，摘了夜叉骨。受伤之后，我在一户人家歇脚，才知道这骨头分量之重。稀里糊涂地把夜叉将军的徽记当成访客用的门环，大概我是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吧？”
众人哄然而笑，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一句话便消解。夜叉摩挲着自己的骨头，对身旁叉手而立的青衣少年低声吩咐了几句。少年点点头，一溜烟地去了。
在喜蛛巷伏击观音奴的八人恰于此刻赶到。领头的提着一杆枪，瘸着一条腿，一见观音奴便抱拳道：“姑娘轻功卓绝，箭法通神，咱们兄弟都很承姑娘的情。”
原来观音奴方才所射八箭贯注了碧海真气，其速如光，其势如电，令这八人不及闪避便已中招。不过除了重创使枪者的右腿，其余皆射在发髻、带钩等处，显然观音奴手下留了情。
观音奴干脆地道：“你给我一枪，我还你一箭，这账就算清了吧？”
使枪者爽快答应，转向夜叉躬身一礼，简明扼要地回禀了事情的经过。众人听后，皆对观音奴刮目相看，收起了适才的轻视之心。
夜叉赞道：“小小年纪便有这等身手，真是英雄出少年。我习刀四十五载，从未与南海弟子交过手，如今误会虽解，却想借此机会领教一下南海神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身为前辈，可以不计较观音奴的鲁莽；身为夜叉将军，却不能坏了规矩，纵容这类挑战自己权威的举动。不然日后传到江湖中，说混江龙霍夜叉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做了缩头乌龟，连带整个东京黑道都要面目无光。
观音奴闷闷地想：“我两次把轻功提到极限，受伤后又开了六石的强弓，这种时候还逞强出战，只怕要丢师门的脸。可若不答应，夜叉这儿也不好交代。”她踌躇片刻，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晚辈在师门中属于未够七重界的弟子，除了自卫，一般是不许跟人动手的。不过将军有意指点晚辈，晚辈虽然不才，也只好奋力一搏。”
夜叉将骨头放到木榻旁的小几上：“我以逸待劳，姑娘有伤在身，为公允起见，我只守不攻。只要姑娘能将这骨头拿回去，就算姑娘赢了。”
观音奴闻言，松了口气，暗道自己还是有机会的。她的一举一动与所思所想尽皆契合，在夜叉面前简直无所遁形，令他深感诧异：“这么坦白，全无城府，在世家子弟中也算是异数了。”
撤下两列交椅，东京各行当的头面人物们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半圆，垓心便只剩下夜叉和观音奴。
那是一场力与美的对决，一次石与风的对话。
夜叉的防御坚实致密，观音奴的进攻轻盈流畅，每一回合都能擦出火花，让人目不暇接。然而六年来少有实战的观音奴，与从黑暗街巷、残酷沙场搏杀出来的夜叉相较，实力与经验都差着一大截。就算她有天下无双的轻功，还是越不过夜叉龙鳞刀构筑的屏障。
七十回合后，观音奴汗湿鬓发，后腰的伤亦痛不可当，步子稍微一乱，手上也只犹豫了一下，散发着寒气的龙鳞刀便停在了眉睫之前。
她自觉已经竭尽全力，并不懊恼，垂下燕脂刀道：“我输了。”
夜叉从容收刀，说话的语气几乎算得上温和：“姑娘的刀法很好，不过尚缺历练。”他略微停顿，“稍后要举行全羊宴，姑娘适逢其会，不如留下来尝一尝。”
一桩本来要震动南北武林的大事，就此揭过。
观音奴应邀列席，马行、鹰店、金银铺几位爱开玩笑的老大都收敛了几分，将各式各样的荤段子闷在了肚里。而她利落地片开羊腿、握着短匕叉肉吃的样子也增加了众人对她的好感，一致认为这姑娘虽是世家千金，却够随和，够爽气。
在夜叉看来，观音奴片肉的姿势太过娴熟和放松，显然是惯于用刀进食的，他想：“这姑娘看着单纯，经历倒不简单。”
见夜叉握箸不语，观音奴停下来道：“将军不吃么？这羊腿烤得很地道，用小茴解膻，用青飒锁香，火候也刚刚好。”
小茴叶和青飒果都是夏国特有的香料，夜叉在西北军中的友人不远千里送来，他不愿独享，拿出来招待众兄弟，没想到还是观音奴这不速之客尝出了其中的妙处。夜叉颔首道：“姑娘去过西夏？”
“嗯，我就是在西夏拜师入门的。”观音奴有些赧然地解释：“神刀弟子都须练到七重界才能离开南海，独我一个散漫在外，刀法也匠气十足，至今尚未登堂入室。”
夜叉稍觉困惑：“我看姑娘学武的天赋极高，轻功和箭法都堪称神妙，何以练不好南海刀法？”
这是雷景行至为遗憾之事，观音奴倒不甚在意：“没办法，我只对轻功和箭法着迷，人也好，箭矢也好，那种极速飞行、一蹴而就、一击即中的感觉……哎，真是无上快乐。练刀就不行了，我找不着刀的神，摸不着刀的魂，只好蒙着法帖写字，依着葫芦画瓢。”
夜叉看她说起喜欢的东西时眼眸晶亮，跟孩子一般，心想真是个不知愁苦的姑娘，也不知是谁将她护得这样好。他微微一笑，道：“天下轻功流派何其多，唯神刀门的清波乐能执牛耳。似姑娘这样，也算学有所成了。”
两人正在闲谈，先前被夜叉遣走的少年霍云从踱过来，瞥了坐在夜叉下首的观音奴一眼，尚在踌躇，夜叉已道：“但说无妨。”
“是，叔父。小侄赶到曲院街时，晏家糕团铺已经关门，贴出了歇业半月的告示。小侄潜入晏家，发现空无一人，遍地狼藉，房中箱笼大乱，桌上的茶壶尚有余温。而今日在曲院街乞食的瓦盆帮，在晏家后门的麦秸巷开瓠羹店的陆六，都没有看到晏家的人离开。小侄再入晏家仔细勘查，确定没有地道、暗门和夹壁，便让人盯紧了毗邻晏家糕团铺的留春院和芳景楼。”
观音奴方才的说辞，夜叉并不很信，只是不想跟小姑娘计较。此番查证后，情形却又不同，夜叉对霍云从道：“不错，这么处置很妥当。”随即转向观音奴:“刚才姑娘说想找人，但不知找的是谁？”
观音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夜叉摇头道：“怒刀卫家的人不见了？这事儿可轮不到我插手。”
观音奴忙道：“不是的，九姑娘很能干，她要是真的出远门，我也跟她家里人一样，放放心心的。自从听到九姑娘出走的事，我的眼皮一直在跳，老觉得不对劲儿，却拿不出证据来。”她双手合十，恳求道：“夜叉将军手眼通天，您若发现这事儿的蛛丝马迹，我就好跟卫世伯和三夫人说话了。”
夜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沉声道：“一家小小的糕团铺，却把我霍夜叉当枪来使，此事一定要彻查。若因此得到卫九的消息，我即刻派人知会姑娘。”
“多谢将军。”观音奴松了口气，心想：“也许是我多虑，不过关乎清樱和铁骊，再怎么小心都不过分。现下夜叉肯出手，也不枉我挨这一枪了。”
观音奴回到紫衣巷秦家时已是午夜，她逾墙越窗，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正撞上在她卧室守株待兔的沈皓岩。
沈皓岩伸手一带，观音奴便落进他怀里。他等了她两个时辰，心中焦灼犹如烈焰肆虐，手下未免失了轻重。
观音奴的腰被他紧紧勒住，眼前顿时一黑，痛得近乎窒息，片刻后方能出声：“皓岩，疼。”
沈皓岩只觉她的声音异乎寻常地虚弱，且掌心有湿热粘腻之感，抬手一看，清冷的月光下满把殷红。他呆了呆，即刻合上窗户，点亮烛火。
观音奴见他神情阴郁，呼吸亦较平日沉重，不免感到懊恼，心想自己该努力忍住不要出声的，讪讪地道：“没事儿，小伤，过几日便好。”
沈皓岩默不作声地将她揽到怀中，解下蹀躞带和被鲜血浸湿的白布，查看她的伤势。他的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观音奴亦知道瞒不过去了，平举双手，任他施为。
伤口正在腰眼上，本已结痂，现在又裂开来，血肉模糊，衬着周围凉缎一般细滑的浅蜜肌肤，可谓触目惊心。沈皓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疼之余，暗暗切齿：“好得很，一个眼错不见，你就给我弄了这么重的伤回来。”他将观音奴放到卧榻上，道：“你这伤口包得太潦草，要重新清洗上药，忍着吧。”
沈皓岩的语气很严厉，观音奴有些心虚，乖乖趴着，下巴支在虎头枕上。清洗伤口之痛，更甚于中枪之时，她不肯呻吟出声，然而破碎的呼吸、颤抖的身体都直击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待他包扎妥帖，观音奴松开快要裂成两半的锦褥，靠着虎头枕，长长地出了口气。她趴在榻上，鬓发湿透，双眸半开半阖，含着薄薄的泪雾，令她一贯山明水秀的眉眼生出别样的妩媚。
沈皓岩恍惚了片刻，收敛心神，轻轻拭着她额上的冷汗：“之前表婶打发人来问过两次，我帮你圆过去了。”
“哦。”
“我瞧你这伤口，像是被铁枪所伤。”
“嗯。”
“就这伤势，光敷药是不成的，我家有专治外伤的良方，明儿一早我就去抓药，酽酽地煎给你喝。”
因为彻底放松而感到疲倦欲死的观音奴挣扎了一下：“千万别，让姆妈晓得了，白教她担心，阿爹那儿也不好交代。”她勉力朝他微笑，喃喃道：“皓岩，你也别恼我呵。”
怎会不恼？
她想握他的手却没甚力气，只拉住他的食指摇了摇。那柔软倦怠的眼神、虚弱堪怜的姿态，他从未见过，让他生出十二分的怜惜，还有十二分的气恼，恼她自作主张，遇事不与自己商量，不信任自己的能力。
他捧着头守在床榻旁，虽有满腹疑问，却无从问起，看她意倦神昏，沉沉睡去。
他以为自己想通了的，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亦决心不再猜忌，不再计较，跟真心爱恋的姑娘好好过一辈子。可是没有用，看到她跟那夏国法师谈笑风生，甚至执手相对，就算事后知道她是为了记住青罡风的运气法门，他也没办法释怀。
从她十四岁起，江湖中便多有她的爱慕者，却从没人有机会亲近她，全被沈皓岩干脆利落地打发了。旁人只晓得他霸道，却不知道他一直都在拼命克制自己的独占欲和暴脾气。凡她期望的、坚持的，都是他在退让。
他渴望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他，百分百地依赖于他。偏偏她的性子跟风一样，每每在他以为抓住她的时候，她就轻轻盈盈地从他指缝间滑过去了。
他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亦深知就算成亲，他也不可能将她禁锢在家中，从此不见外人。如果这样谨慎戒惧地守着她都没有用，那么总还有别的路子可以一试。他愿意为了她变得更好一点，而不是更坏。
沈皓岩俯身凝视观音奴的苍白睡容，在她因为失血过多而不复娇艳的唇上辗转碾磨，默默道：
“夜来，我这么在意你，已经到了不堪的地步。变成一个小肚鸡肠、胸无大志的男人，实在非我所愿。身为男儿，自当爱惜妻子，却也不能整日守着你，什么都不做，总要闯出一番事业，才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我若是一棵顶天立地、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无须像现在这样劳心费力，你自会来依傍，自会来休憩。”
北方的秋天有一种高爽、疏阔的美，却是嘉树最厌恶的季节。真寂院的仆从每到这时候都会变得噤若寒蝉，虽然嘉树并不轻易责罚人，然而他阴郁心境带来的压力，足以让人在九月的艳阳底下两股战战，脊背发凉。
侍童低着头将一盅黑漆漆的药送进内室，随即垂手退下。息霜跪在嘉树脚下，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主人，我不喝这药了，我……我捱得过的。”
用冰原千展炁改变骨相、重塑容貌，那样惨烈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嘉树没想到人傀儡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冷冷地俯视着她，伸手卡住了她的下颌。
息霜只觉他冰冷的手指像刀锋一样切开自己的肌肤，颌骨在炽热的炼狱中延展、燃烧、化作飞灰。在冰与火的夹击中，痛苦像利斧一样劈开她的头颅，欢愉却像泉水一样从心底涌出来。——是如此卑微、无望的爱恋，以致她愿意清醒着承受一切。
息霜在嘉树掌中晕去。他将她放到榻上，抬起那轮廓秀美的下巴，敷上清凉镇痛的药膏。他眼底的温柔，是她清醒时极其渴慕却不得一见的。
嘉树在想观音奴。
从稚气未脱的女孩儿到亭亭玉立的俏姑娘，观音奴相貌的每一处变化，他都了然于胸，只要作一些细微的调整，就能将人傀儡变得跟现在的她一样。
“早知道换你出来是这般麻烦，当初何必将你送到崔氏手中。”嘉树扶着额，叹了口气。
“在漠北草原上遇见你时，我只当是上天助我复仇的机缘，一心一意要用上邪大秘仪控制你，让你的眼成为我的眼，你的手成为我的手，由你代我终结八宝崔氏，洗净母亲的血仇。”
“事到如今，我却没法儿再拿你当复仇工具，甚至不愿你被我的复仇波及。我不顾千丹劝阻，一意孤行地要拿人傀儡换你出来。可是，就算你离开崔家，我又能如何？总不能跟母亲一样，用术法操纵你一生……”
嘉树越想越觉烦闷，起身踱到窗前。隔着绯色的窗纱望出去，明净的天空像笼着一层血雾，恰似崇宁三年的秋天，天蓝如海，阳光耀眼，他踉踉跄跄地跟在母亲身后，踏着母亲丝丝缕缕的鲜血，在无数人的高声诟骂中，游遍杭城的大街小巷。彼时他眼中的街市和人群，便似蒙着这样的绛云纱，满目血色，挥之不去。
他自此以后的人生，没有一丝光亮、一毫乐趣，在复仇的泥沼中蛰伏至今，只是为了替被凌辱、被践踏的母亲讨回公道。以他的武功，早就可以将秦绡杀死一千次，然而那女人不配得到死亡这样的慈悲。他想要的，是撕开这些浮华世家的锦绣外袍，将袍子底下散发恶臭、爬满蛆虫的溃疡和恶疮暴露在世人面前，让那女人也尝一尝千夫所指的滋味。
二十二年前，沈嘉鱼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而跟那女人激烈冲突，他被迫立下终生不入宋国的誓言：“我这一生，除非宋国倾覆，辽国灭亡，否则绝不越过雁门、白沟一步。如违此誓，叫我母亲永堕地狱，即便转世为人，世世皆受今生之罪。”他已经无家，从那一刻起，他也弃了国，凤羽公子最宠爱的幼子也罢，卑贱下流的契丹杂种也罢，他从此只为复仇而活。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遇见观音奴，她成了复仇之局的变数，却也成了他的劫数。
蓦地，嘉树紧紧扣住窗沿。
观音奴受伤时感到的锐痛自千里之外传来，清晰得就像他的后腰被人重创一样。他深深吸气，告诉自己必须镇定，因为她并不惊慌，她的灵魂还是那样生气勃勃，强悍得跟折不断的焰尾草一样。
嘉树因为不明情势而倍感担心，接到飞鸟渡法契后，毫无保留地让渡了自己的全部力量。那一瞬间，他就像被锐器刺破的水囊，变得空空如也，虚弱得连小孩子都可以随手推倒。
对手的幻术和阵法覆盖极广，但就强度和精巧程度而言，实在不堪嘉树一击。他的力量有三成耗在了空间的转移腾挪上，还有三成却是为了给观音奴竖起防御壁。让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承受他的力量，那样的冲击几乎是致命的，他不能不小心。
息霜苏醒时，正看到嘉树跪在窗畔，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汗水滑过苍白的面颊，在地毯上积起一滩水洼。她捂住嘴，震惊不已，怜惜暗生。原来她一直仰望的神，其实跟普通男子一样，也会担忧恐惧，也会软弱乏力。
嘉树吐纳数息，力量渐渐回归，抬头之际对上息霜的眼神，不禁大怒。被一个人傀儡这样温和怜惜地瞧着，简直令他厌恶到了极点。
息霜被嘉树逐出内室。她恋恋不舍地拖着步子，一步三回头，却不知道自己已激起嘉树的杀意。只为了她酷似观音奴的脸，他才一忍再忍。
注：①本折提到的八种铁兵及弓箭，参考了周纬的《中国兵器史稿》。
②据周汛、高春明《中国古代服饰大观》，蹀躞带是腰带的一种，用于系佩刀、火石袋等。唐代武官腰带上系的什物多达七种，称为“蹀躞七事”。
③向听众口述小说（包括奇闻异事、前朝野史等），是在东京瓦子里表演的一种伎艺。据杨宽《中国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以勾栏为中心的瓦子，是一种以戏场为中心的集市，是由于街头艺人在交通要道旁的空地上表演而发展形成的。这是北宋开始出现的。……唐代小说的创作大盛，被收辑到《太平广记》中的很多。唐代也已有市人演说小说的。……到北宋末年演说小说更为风行，至今流传的宋人《宣和遗事》，就是小说一类的作品。”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六折 一时回首背西风（上）
秦裳蹑手蹑脚地摸进屋里，挽起床帏，目不转睛地瞧着清樱，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他见识过许多美人，清樱的相貌不算出众，胜在肌肤冰莹，五官温婉，虽不惊艳，却熨帖在心，耐人咀嚼。
她安稳地仰睡在青碧的衾枕间，莹白面上泛着微红，清寒的月光落到她脸上，也似有了温度。秦裳看得发痴，心想荔枝也没这般莹润，粉桃也没这般娇腻，若能偎上一偎，亲上一亲，定是人间至味。
他想得动情，忍不住凑了上去。清樱被他惊醒，也不慌张，在锦褥下摸出一根金钗，用力扎在他的肩井穴上。这一下既狠且准，虽然她的内力被他尽数封住，却也扎得他半边身子麻痹了许久。
秦裳心中本无猥亵的念头，这一下被激出凶性，也不顾肩上鲜血淋漓，用力揽住清樱，喃喃道：“好姐姐，我实在等不得了，咱们今晚就把生米煮成熟饭吧。”
清樱并不挣扎，平静地道：“小裳，别胡闹，没用的。”
秦桑正在解她中衣，见她镇定如斯，反觉无趣，松了手道：“怎么没用？”
“铁骊走的时候，我答应他，就算天塌地陷，也会等他回来。”清樱微微一笑，“你跟我煮成熟饭，这天就塌了么？这地就陷了么？女儿家的贞节固然要紧，想用这个束缚我，你未免太看轻我；铁骊若为这个就不与我做夫妻，那你未免太看轻他。”她淡然道：“只不过，我们夫妻与你的仇是结定了。”
秦裳妒恨交迸，却不能当真将她如何，毕竟他要的是她的心，要的是长远。然而就此罢手，他也不甘心，往清樱的枕头上一靠，涎皮赖脸地在她发间嗅来嗅去。
清樱不意两句话就稳住了这小魔星，但容他这么赖在床上，也不是个事儿，便道：“你起来，掌上灯，我看看你肩上的伤怎样了。”
秦裳心中一甜，只觉她还是有几分在意自己的，兴冲冲地爬起来。
清樱从容地放下床帏，穿戴整齐后步入外室，见丫鬟已将药匣送来，秦裳正窝在黄花梨圈椅中作乖巧状。她暗暗叹气，过去取了伤药和细布给他包扎。
秦裳先前只顾与清樱耍无赖，到此际才觉伤口疼痛，斜了眼睛，看她面容恬静，手势轻柔，真如画上的观音大士般动人。他一面恨她无情，一面又贪恋她身上散发的温暖气息，忍不住越靠越近。
清樱曲起拇指和食指，狠狠弹了他脑门一下儿，叱道：“坐着都不安分，你是属猴儿的么？”
少年仰起俊秀的脸庞，委委屈屈地看她一眼，别过脸去，眼圈红了，鼻尖也红了。
清樱本不愿搭理他，看他这样也有些绷不住，失笑道：“小裳，你装这小媳妇样儿给谁看啊？要论委屈，我还没哭呢，哪里就轮到你。”
秦裳揉揉眼睛，道：“樱姐姐，我十三岁那年去杭州探望二姐，正正在西湖边上遇见你。沈皓云的小儿子爬树跌断了腿，疼得大哭，你蹲在地上给他擦眼泪、接骨头，比西湖水还柔，还美……啊，我喜欢得要死，恨不得跌断腿的是我。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今生非樱姐姐不娶。姐姐，你别拿我当小孩子打发，我对你的心，天日可鉴。”
清樱卷好剩余的细布，将药匣子里的东西码放整齐，方道：“小裳，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我已经遇到铁骊了。”她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也是非我不娶，我则是非他不嫁，今生今世，决无二意。”
秦裳胸口一痛，却不像往日般恼在面上，薄唇微勾，一双桃花眼脉脉地看向卫清樱，低声调笑：“好姐姐，你这样有把握么？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心甘情愿地喜欢上我。你放心，与你共剪西窗烛的定然是我，没那契丹蛮子的份儿。”
清樱蹙眉道：“哦，那你是准备用蜀中唐门的洗前尘把我变成傻子呢，还是用河西楚氏的殇情水把我变成情痴？让我每天学西子捧捧心，学望帝呕呕血。哼，总不至于是苗疆的同心蛊吧？每个月还要放你两盅心头血来养着。”
自她被秦裳软禁在此，一直不急不躁，此刻方显露情绪，秦裳颇觉快意，笑道：“樱姐姐，你不用套我的话，到时候自然知晓。”
清樱坐到另一把圈椅中，闭目养神，不再理他。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高脚几。秦裳趴在木几上，歪着头欣赏她的侧面，目光灼灼，像一只偷腥的猫儿。
见她始终不理自己，他叹了口气，想起日间林挽香派人传来的消息，便慢悠悠地道：“我是真不明白，姐姐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跟又憨又直的崔夜来做朋友。”
他这话说得突兀，且语气不善，清樱睁开眼睛，警觉地看着他：“小裳，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你跟我和铁骊过不去就算了，别牵扯夜来。你敢动她，我不会饶你。”
秦裳气极反笑：“她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这样护着她，沈三是，你也是。”
“不知道别人如何，我是年纪越长便越没棱角，总免不了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所以遇到夜来这样能坚持本心的，真的觉得难能可贵，好生喜欢。”说到观音奴，清樱的目光不觉柔和起来，“你说她憨直，我却欣赏这样的真性情，王孙公子也罢，贩夫走卒也罢，她都能凭着本心与人相交，不虚伪矫饰，不傲慢矜夸，不被外物左右。这样的夜来，你觉得不好么？”
自从观音奴归宋，但凡秦裳与她争执，清樱必定站在观音奴一边，如今更铁了心要嫁给观音奴的义兄，所以秦裳对观音奴的妒恨也升级成了憎恶。听清樱这般赞她，秦裳越发不耐烦，冷笑道：“她能坚持本心，你们便不顾自己的本心去顺着她么？你们又不是为她生的。哼，要是她在红尘中翻过筋斗、吃过苦头后还能有这样的真性情，我也赞她一声好。可惜她一路顺风顺水，被你们宠着护着，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罢了。我倒是觉得，这世上有她嫌多，没她最好。”他瞥了清樱一眼，放软语气道：“只知自家本心，何如善解人意？我还是喜欢樱……”
清樱却动了真怒，沉下脸来打断他：“夜来是我闺中挚友，现在又是我小姑，我甘愿对她好，与你何干？你也不要随便曲解我的话，夜来真诚坦白、与人为善的本心，与那些为了满足自己私欲，不惜牺牲旁人幸福的本心是不一样的。”
清樱这话说得极重，秦裳却一声不吭，她便站起来道：“秦裳，你口口声声待我如何如何，却不肯正视我的抉择。事到如今，我亦想劝你一句，只知自家本心，何如善解人意？”
对一向肆意妄为的秦裳，这句反问不啻当头棒喝。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想：“樱姐姐一贯温柔平和，几时变得这样尖刻？都是被崔夜来和她那蛮子哥哥带坏的。可恶，可恶，我饶不了他们。”他怔了片刻，还是找不到话分辩，垂头丧气地去了。
清樱松了口气，吹熄灯烛，径回床上歇息。
当此让人好眠的凉秋清夜，她却思绪万端，不能成眠：“夜来有沈三护着，应该不会被秦裳这小魔星算计了去……铁骊远去金国，不知行事顺利否，身体康健否……听白天那两个丫鬟的对答，这园子应在东京近郊……一定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或者寻机逃走，不然情势危矣……这次我忒大意了，万万没想到会在晏家老铺中招，秦裳处心积虑地把我困在此处，定然还有后招，饮食起居要加倍小心……”
夜叉查了两日便得到卫清樱的消息，打发侄子霍云从来紫衣巷秦府见观音奴。这少年很会看事，接洽时瞧出沈皓岩对观音奴的占有回护之意，言谈间便只与沈皓岩交涉，倒把来拜访的正主儿撂在了旁边。
“事情的来龙去脉，沈公子已经知晓，我就不啰嗦了。现下已经查明，前日骗了崔姑娘的女人，便是留春院的院主林挽香。至于晏家主仆三人，已于前夜被林挽香送走。昨日午后，林挽香打发人去见幕后主使，我跟了一路，却原来……”霍云从微微一顿，道：“是府上的小公子。”
沈皓岩与观音奴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地道：“是秦裳这小鬼。”
霍云从点头道：“正是。我在小公子居处查探时，发现卫家九姑娘被囚在那儿。”他将地址详细说了，又道：“家叔曾受过秦老爷子大恩，故不想跟小公子计较，且牵扯到怒刀卫家，实在不便插手。家叔的意思，消息要传到，至于事情如何处置，请沈公子自行定夺。”
沈皓岩含笑道谢，亲自把霍云从送出门，回来时见观音奴换了一身湖绿色的短打，左边的发辫已经盘成一个圆髻，正握着右边的长辫准备盘到头上去，抬手之际牵动伤口，面上不禁露出痛楚之色。
沈皓岩微微拧眉，实在不愿她再次涉险，转念一想，就算她要跟去，自己也能担待，便掌了她的双肩认真嘱咐：“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接九姑娘。你腰上有伤，若要与我一路，一不许跟人动手，二不许离我左右。这两条，你可做得到？”
观音奴被沈皓岩这样掌着，鼻端是他身上的青榄味道，仰头可见他深沉的注视，那目光似带着火，烧得她的面颊、耳廓一点点烫起来，烧得她呼吸渐促，握在手中的发簪亦无声无息地落到地毯上。
沈皓岩最爱她这娇羞不胜的模样，只觉喉咙发干，不合时宜的燥热从小腹腾起，忍不住将她揽到怀中，低声道：“夜来，夜来。”
她再也无力与他对视，闭上眼睛，侧过头去。那一霎的意乱情迷，眼波欲流恰似深海波间的夕照，于最深的黑中变幻出万千颜色，万千美丽。
她感到他炽热的嘴唇贴在自己的眼睛上，隔着薄薄的眼皮，轻轻含住了她的眼珠，只是含着，再没其他动作。
眼睛看不到，皮肤的感觉便敏锐起来。她觉得他的身体热得像在熔炉中煅烧的钢，他的热汗像铁水一样，连她都要跟着熔化。她感到他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因为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连骨节都在格格作响。
好像与他过了一生那么长，又好像被他唤了一声那么短。
他的热度渐渐冷却下去，她听到他在耳边断断续续地道：“夜来……如果你明白……我有多在乎你……”静了一会儿，她感到有冰凉的水珠滴进自己的耳蜗，他的声音破碎得让人心碎，“你不会……让我这样……难过……”
他——哭了？
这认知让观音奴惊惶起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双眼上，不许她看到他的狼狈挣扎。
他紧紧蒙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但他的身体比任何语言都诚实和有力量，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痛苦，那么激烈，那么隐忍，在她的耳朵里咆哮，在她的血脉里沸腾，震得她的心口像被人狠踹了一脚。
在与外界隔绝的黑暗中，在他充满男性征服意味的怀抱里，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面前的人不再是她的少年游伴，不再是她的温柔表哥，甚至也不再是她的未婚夫……
他的身体和气息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侵入她的灵魂，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身为男人的他和身为女子的她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契合。
以前对他说的话，怀有的感情，现在想来真似小孩子过家家。爱一个人，当然不是那样的。
观音奴觉得胸口里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像种子要破土而出，竹子要拔节生长，那感觉……是甜的，也是痛的。
她吸了口气，竭力用平稳的声音道：“皓岩，我竟害你这样担心。我不去了，真的不去了，你不要难过。”
他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皓岩，我实在太笨了，我……”观音奴急了，眨眨眼睛，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涌出来，很快打湿了他的掌心。
因为你在居延城的素心泉边跟耶律嘉树亲吻，在开宝寺的斋院里跟没藏空拉手，因为你太美太好，总是被人觊觎，所以我如何如何。——这样的话，他永远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捧着她的脸，温柔地啜吸着她的泪珠，把那些苦涩的、悲伤的滋味一个人咽进肚子里。
她慢慢收声，抽抽噎噎地在他掌中道：“皓岩，从夏国回来后你一直不开心，都是因为我吧？我早点明白就好了，竟然让你忍到现在。看到你这样，我真难过。”
“我要你推迟婚期，在开宝寺强出头，到喜蛛巷乱打架，带着伤还想跟你去救清樱，也不知道你多为难。皓岩，我只顾自己痛快，却从未顾及你。”她把自己想到的错都罗列出来，越说越觉得对不起他，忍不住又哭起来，“以后我遇事会第一个想到你，尽量不冲动，不让你担心。”
“皓岩，我，我……”那些相守一世、不离不弃的话，以前她随便就可以说出口的，现在反而说不出来了。
沈皓岩胸中郁结的块垒似乎被她的泪水冲走了，他感到一阵松快，用手指轻轻抹掉那些为他掉的眼泪，微笑道：“笨蛋夜来，不要只顾自己哭得痛快，现在就想一想我。”
观音奴抬眼看他，双目红肿，泪痕满面，表情也傻傻的，显然没有听懂他的话。就算她原本有旷世的美貌，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她现在很好看，可是，他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爱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无奈地提示：“想到我会心疼，夜来就不要再哭了。咱们还要去救九姑娘呢。”
“咦？”
“我明白你和九姑娘的情分，想去就去吧。”沈皓岩微笑着说出答案：“我会保护夜来的。”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六折 一时回首背西风（下）
透过开了一线的窗户，可以看到清樱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圈椅里看书，秦裳却以匪夷所思的扭曲姿势歪在另一把圈椅里打盹，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亲眼看到清樱安然无恙，观音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悄悄跟沈皓岩咬耳朵：“你上次用的酩酊丸还在不在？”
她这样和他说话，他只觉得可爱至极，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触感娇嫩，滋味甜美，于是一路细细碎碎地亲到她耳朵后，最后竟含住了她的耳垂。
她已经被他亲得满面羞红，这一下更是窘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挣了两下，却挣不开他的束缚，只好低声恳求：“皓岩，放开我。”
花骨朵般要开不开的的娇柔之态，含着些微喘息和颤音的宛转之声，令他情热如沸，难以自持。扣着她的手又紧了两分，他貌似无奈，其实无赖地道：“放开了，夜来站得稳么？”
他这才明白，自来她云淡风轻、来去随心的姿态，并不是因为用情太浅，也不是不把他放在心上。可叹她对情事懵懂迟钝一至于此，害他自苦煎熬一至于此，直到今日，他才算尝到与她热恋的滋味。
沈皓岩伸指轻戳着观音奴的面颊，一半是满足，一半是挑逗：“我的笨妹妹，今天终于开窍了。”
她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桃花面上的横波目，水盈盈地映出他的影像，两只手不晓得放在哪里才妥当，只好紧张地绞在一起，这无辜又娇媚的样子，让他全身酥麻，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沈皓岩喘了口气，觉得真是作法自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默念一遍清心咒后摆出严肃面孔，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这次不用酩酊丸，咱们直接救人。”
他一下子从谈情切换到救人，观音奴没跟上节奏，眼波软软地看过来：“哦？”
沈皓岩心中一荡，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节外生枝，嘱咐道：“园子里的高手都已经料理干净，你乖乖待在这儿，等清樱一出来，你俩便立即离开。”
观音奴点头：“你不走么？”
“嗯。”他微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还有事，要耽搁一会儿。”
沈皓岩悄无声息地潜入室内，驭风索灵蛇一般缠上秦裳的身体，瞬息间便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秦裳没想到在清樱身边打个小盹，醒来就变了天，眼睁睁地看着沈皓岩解开清樱被封的内力，好整以暇地送她出去，还叮嘱了一句：“夜来在外面等九姑娘，她身上有伤，请九姑娘照看一二。”
秦裳苦心筹谋月余，眼看就要成功，清樱从此便是他的人，却被沈皓岩和观音奴破坏，竟至功亏一篑，不禁恨得眼眶欲裂，肺都要炸开来。
沈皓岩见秦裳呼哧呼哧地喘气，凶兽一般瞪着自己，冷笑道：“不服气么？来，我与你过两招。”手腕一抖，将驭风索收了回来。
秦裳从地上爬起，拔出腰间长剑便朝沈皓岩劈来。狂怒之下，他的招式全无章法可言，倒像是不会武功的莽夫跟人搏命。
沈皓岩心里也憋着一股恨意，将驭风索放出五尺，贯注内力后绷得笔直，像用棍一样与秦裳硬扛硬架。数十回合后，他觑准秦裳的破绽，欺身上前，劈手夺过秦裳的剑，大力一送。
扑的一声，利剑穿透秦裳的肩胛，将他牢牢地钉到榉木地板上。
剧痛让秦裳清醒过来。看着只剩两尺在外的剑身，以及仍然握着剑柄不放的沈皓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太岁突然生出了恐惧。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想要说两句话缓和一下，声带却紧缩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皓岩面无表情地俯视秦裳：“如果你不是我祖母唯一的弟弟，我今天就杀了你。”他略一用力，那剑又插进去三分，穿过地板直透进土里。
秦裳惨叫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摘夜叉骨是何等凶险的事。”沈皓岩松开剑柄，缓缓道：“你该庆幸夜来走出了喜蛛巷。”
秦裳听沈皓岩提到观音奴，犟脾气顿时发作，也不顾自己的生死就握在他手上，斜着眼睛道：“呸。”
沈皓岩勃然大怒，厉声道：“蠢货，要是夜来真的出事，崔沈两家必然跟夜叉将军决裂，南北武林便算对上了。外敌当前，时局动荡，你却为了连私仇都谈不上的嫌隙，做出这种没头脑、没人伦的畜生事情，你出息得很哪。”他越说越怒，抬脚踩住秦裳的手，慢慢地、用力地碾下去，“你再呸一声试试。”
秦裳听他如此说，心中亦有悔意，兼手痛难忍，咬紧了嘴唇不说话。
室内突然静了下来。
沈皓岩克制着胸中翻腾涌动的杀意，一边深呼吸，一边思忖：“秦裳算准了夜来的性子才布下这一局。不过他算得再准，也不可能预见到夜来会去晏家糕团铺找人。难道除了晏夺锦和林挽香，还有我不知道的棋子？”
他径直问了出来，秦裳苦笑一声，断断续续地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清樱的贴身丫鬟小彩……其实是我的人。为了将清樱带到此处……我计划周详……连清樱的家人也深信不疑。唯一的变数是崔夜来……她常和那契丹蛮子通消息……又三不五时地跟清樱见面。清樱为那蛮子出走的事……在别人那儿说得通……在她那儿不一定说得通。她不起疑心最好……咱们两便……她要是多管闲事……我便让小彩把她支到老晏那儿去……没想到却给自己留下了破绽……让你们找到这儿来。”
沈皓岩听着，突然省起中秋夜留春院之事也是秦裳在作怪，不禁一阵恶心，厌恶地道：“这么多心眼，怎么就用不到正途上？秦裳，没有下一次了，你好自为之。”
秦裳模模糊糊地看到沈皓岩出了房门，头一歪，晕了过去。
他这一晕，到半夜才醒过来。林挽香得了消息便火速赶来，衣不解带地照料他，现下见他醒了，念一声佛，忍不住哭起来：“到底是谁把小爷伤成这样的？你这手，还有这胳膊，怕是要废了。”
秦裳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药，有气无力地道：“还能有谁？不过，沈三这么对付我，以他的脾气，就不会再难为你和老晏。这些世家公子的做派，我清楚得很，他还没把你们放在心上。”
林挽香听了，不觉得安慰，反而更加难受。秦裳的亲爹与她是一个村的，虽说是紫衣秦的近支，过的却是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秦裳过继到东京秦府后，成了紫衣秦唯一的继承人，却始终把自己和那些世家公子当作陌路人，让林挽香大感心酸。
秦裳不知道她这些想头，转眼瞧见枕头边放着一个彩漆描金的匣子，心脏猛地一跳，涩声道：“那东西？”
“是。”
“让我摸摸。”
林挽香便将匣子放到秦裳没受伤的那一侧。少年纤细修长的手指在匣子上反复摩挲，苍白面上露出无法言喻的痛悔和怅惘：“真可惜，要是早一天送到，樱姐姐现在已经爱上我了吧？我就可以悄悄带她离开东京，回桃池村跟爹娘团聚了。”
林挽香叹道：“要不是带药的船在海上遇到风浪，这东西早就到了。小爷，缘分天定，老天爷不肯成全，我们有什么办法？”
秦裳的唇边露出淡薄的笑意：“是，老天爷不肯成全，我们有什么办法？”他突然抓起匣子，发狠地掼到地上。
林挽香吃了一惊，俯身拾起，见匣中做成玫瑰形状的秘药已裂成数片，原本霜雪般白皑皑的颜色，像是被谁施了法，晶光流动，慢慢蜕变成珊瑚样的艳红。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异变，不由道：“啊哟，这下完了。”
秦裳大为不耐：“摔一下怎么了，什么完不完的？”
林挽香跌足道：“泉州客的信上说，这药全须全尾的时候是白色的，叫……”她用跟师父学曲子时练出来的灵巧唇舌，准确地复述了药的名字，“对，阿芙洛狄忒的祝福。只要溶进酒里，随便什么杏林高手都查不出异样，你和九姑娘一起服下去，就能真心相爱一辈子。”
秦裳皱眉道：“那现在呢？”
“要是把药剖开，就会变成红色的……叫什么来着？呃，阿芙洛狄忒的诅咒。红药也能让你和九姑娘真心相爱，不过管不了一辈子，只有七日之效。”
秦裳像是在听她说话，又像是没听，整个人呆若木鸡，两只眼睛都直了，半晌方道：“沈三骂我是蠢货，骂得太对了，可不是个大蠢货么？”他咬牙切齿地骂：“蠢，真蠢！”
林挽香抖了一下，心想小爷被气得谵妄了，连忙安抚：“这药也不是全天下独此一份，等明年那泉州客回来，再向他讨便是。”
秦裳似哭似笑地道：“哪里还等得到明年？林二姐，我跟中了邪似的，一心想把樱姐姐拐到这儿来，与她一起服药，一起离开。你说，我为什么不等樱姐姐吃了药以后再动手？不必用强，她自然会跟着我走。”
林挽香为人虽精细，对秦裳却惟命是从，凡有所托，决不推辞，闻言一呆，讷讷道：“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小爷不是一直说把人放到眼皮底下才放心么？”
秦裳疲倦地合上眼睛，低声道：“也罢，既然得了这药，总能派上用场的。”
清樱在马车里甫一坐定，便道：“三公子说你受了伤，哪儿呢？严重么？”
观音奴笑道：“前天跟人比划，后腰被擦了一下，不要紧的。倒是清樱你，没被那小太岁欺负吧？”
清樱哼了一声：“他敢！”脱离险境后再回想被困时的种种煎熬，还有昨夜的委曲求全，她的眼睛不禁一阵酸涩，却强撑着不想哭出来。
观音奴第一次见到清樱失态的样子，便照沈皓岩安慰自己的路数，力道适中地抚摸清樱的背心，让她把气顺过来。这体贴倒让清樱真个哭了，伏在观音奴膝上小声抽泣。
观音奴不停地跟她说没事啦，想到父亲近日送给母亲的礼物，便道：“我姆妈新养了一只粉嘟嘟的小狗，起名九福。因为姆妈说卫家九姑娘的面相是最有福气的，遇难会呈祥，逢凶能化吉，恰好这只小狗长得颇像九姑娘，所以……”
清樱一愕，噙着眼泪笑了：“一定是你这促狭鬼在夫人跟前编排我，倒赖在夫人头上。”她直起身子，拿手巾拭净眼泪，低声道：“我能逢凶化吉，全亏你和三公子。跟上次在丽景院的胡闹不同，这回你们要是晚到一步，我可能真的被秦裳欺负了去。他在开宝寺故作姿态麻痹咱们，借贺寿之名离开东京又折回来，知名的晏家老铺也被他收买……种种手段背后藏着的用心，现在想来犹有余悸。”
“咱们以后特别小心，他就逮不着机会下手了。”观音奴在袖子里摸出个小竹筒，在清樱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笑道：“某君的最新消息，清樱要不要看？”
清樱只觉她与往日大有不同，整个人鲜润明媚犹如花之初放，分外惹人怜爱，便抬手将她发上的簪子抽下来，将她右边倾斜欲坠的发髻解开来重新辫过，边辫边道：“他总要回来的，我不急呀。”
本来想卖关子的观音奴倒按捺不住了，喜气洋洋地道：“铁骊在路上遇到我师父啦，两位要结伴回东京呢。”
秋风卷起车帷一角，露出萧瑟的原野，日光亦淡薄如水，清樱却觉得风物清美，令人心欢神畅。她慢慢理着观音奴的长发，低低嗯了一声。
彼时之苦，此时之乐，来日之不可测；彼人之苦，此人之乐，运命之太偏颇……蓦然回首处，西风凉透旧山坡。
注：
阿芙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等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女神在大海的泡沫中诞生，随之诞生的还有白色玫瑰。传说阿芙洛狄忒常去沐浴的海滩边有一眼爱神之泉，单身男女喝了后会陷入热恋，已婚男女喝了后会至死忠贞。
阿芙洛狄忒钟爱美少年阿多尼斯，听到他在狩猎时被野猪咬死的消息，悲痛的女神四处寻找少年的尸体，她赤裸的双足被尖石划破，蜿蜒的血迹中开出了鲜红的玫瑰，开满她寻找的路途。
因为阿多尼斯之死，阿芙洛狄忒发出诅咒，猜疑、思虑和忧伤从此与世人的爱情相生相伴。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七折 老来猛气还轩举（上）
徐简家在檀州的鹞子集经营酒馆已经九代，换言之，可以一直追溯到高祖父的高祖父徐放。
当年徐放横行乡里，不能见容于亲族，遂只身一人从江南跑到朔方讨生活，这种大胆果敢的性格没有在传承中弱化，反而因为与当地胡女的结合变得更加强悍。徐简如今还传着祖先的姓，视自己为汉人，不过单看外形和气质，他跟北方的胡族已经没有差别。
这里本是汉人防备胡族入侵中原的要紧之地，后唐时被石敬瑭割给了辽国。宋立国以后，一直渴望收回这燕云十六州之地，却始终不可得。
辽国覆亡之际，燕云一带被女真人攻占。宋国不甘心，用大量银绢从金国手中换回了燕京及檀、涿、易、顺、景、蓟六州。孰料金国两年后便背盟弃约，兴兵攻宋，檀、蓟等州随即沦陷。
虽说富庶平安的盛世一直没有降临这片土地，但只要世间还有行旅，人心还有烦忧，徐氏酒馆的生意便能凑合下去。
这日天气晴和，阳光穿过徐氏酒馆的阔门大窗，照着杉木清漆的方桌条凳及店内唯一的客人。
表情严肃、身材魁伟的萧铁骊，有一种在征战中锻造出的独特气质，不怒而威，生人勿近。徐简看出了这一点，虽然他一贯好客且健谈，这次却没有与之攀谈的念头。
“管他杀过多少人，过客罢了，不用理会。”徐简想着，把注意力转到面前的乳粥上，尝了一口，觉得冷热合适，便从柜台后的摇篮里抱出八个月大的儿子，一勺接一勺地喂他。
徐简的拦腰一抱弄得孩子很不舒服，热腾腾的乳粥对孩子娇嫩的口腔来说，仍嫌太烫。可怜小孩儿不会说话，拼命挣扎，哭得小脸发青，声音嘶哑。
徐简手足无措地搂紧儿子，想到妻子在家时，自己不曾为这样的事情烦恼过，她与人私奔还不到三天，爷儿俩就闹得这样凄惶狼狈，不禁悲从中来。
萧铁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步走近柜台：“店家，松一松手，孩子要喘不过气了。”
徐简怀疑地瞥他一眼，不相信这危险的男人懂得照顾孩子，事实却让徐简瞠目结舌。
萧铁骊果断地接过孩子，一手托腰臀，一手扶肩颈，让孩子侧着头把噎在喉咙里的乳粥吐干净。他抱着孩子在店中来回踱步，低声哼起哄孩子的童谣：“一垄一垄焰尾花，一程一程向天涯，我的小妹妹啊，咿咿呀呀说话了，啪嗒啪嗒走路了，呼啦呼啦长大了，哎哟哟，羞羞答答嫁人了……”
他歇了歇，复唱道：“臻蓬蓬，臻蓬蓬，阿爹放鹰，阿兄牵犬，哨鹿猎雁，祭我祖先。臻蓬蓬，臻蓬蓬，阿爹煅刀，阿兄磨箭，放马青川，卫我家园……”
萧铁骊与徐简交谈时说的是纯熟的汉话，哼的歌却是地道的契丹童谣，倒令徐简拿不准他是何方人氏了。
孩子靠在萧铁骊左胸，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低沉的歌声，逐渐安静下来。萧铁骊深黑的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芒，坐下来喂孩子喝粥。他每舀一勺粥，都先晾一晾，等温温的再喂。小孩儿枕着他的臂弯，乖顺地一口口啜着。
徐简佩服得五体投地，趴在柜上认真观摩萧铁骊的一举一动。
小街尽头忽然响起杂沓的马蹄声。片刻后，二十余骑停在徐氏酒馆的门口，当先一人道：“好！就是这儿了。”
徐简听来人说的是女真话，暗暗皱眉，面上却不敢怠慢，赶紧迎出去。这客人说话的声音清脆尖利，他只当是个少年，谁知是个老者，全身裹在深紫色的连帽披风里，露出苍白瘦削的面颊。
老者并不拿正眼看徐简，挟一股阴湿腥甜的气息，旁若无人地进了店堂。余者皆为佩刀负弩的劲装骑士，鱼贯而入，散坐在老者周围，惟一位首领气派的白衫青年与这老者同桌。
徐简叹了口气，唤出因客人稀少而躲在后院闲聊的伙计们牵马入厩、整治酒菜。他不指望能收到钱，只盼这帮大爷吃完走人，不给自己找事儿就谢天谢地了。
孰料结账时白衫青年出手大方，远不止一顿饭钱。徐简清楚这钱不是好拿的，正要推辞，青年已道：“我看后院宽阔，屋舍甚多，想必你这酒馆也充旅店，我们打算在这儿歇个三五日，掌柜去安排一下吧。”
徐简虽不情愿，也只能让这拨女真人住下。让他诧异的是，先前帮他照看儿子的客人也住了下来。那客人行色匆匆，马不离鞍，人不离刀，原是吃完饭就要上路的。
萧铁骊握着尚雪的刀柄，缓缓拔出一半，锋利的刃迎着油灯，映得窗纸上一片清彻雪光。
他想起小小眼睛、蒜头鼻子的来苏儿，一路殷勤照拂，一片赤诚仰慕，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这少年亡于徒单野之手，甚至没法儿动一动手指。
他想起被徒单野鞭得面目全非的来苏儿在雪地中挣扎翻滚，因不堪痛楚而嘶声祈求：“铁骊将军，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事情已过去四年，每次回想都令萧铁骊怒气勃发，欲斩徒单野而后快。日间见到那酷似徒单野的白衫青年时，他几乎忍不住拔刀而起，幸而手里还抱着店主的孩子，让他在数次吐纳后平静下来。
仔细辨认后，萧铁骊发现两人的样貌虽相似，气质却迥异，白衫青年飞扬踔厉，不似徒单野阴柔小气，左颊上也没有那块圆形伤疤。
“好利的刀光，好重的煞气。”窗外突然传来低语。
萧铁骊还刀入鞘，推开窗户一跃而出，见那白衫青年负手立于中庭，紫衣老者距他八九步，隐在一株松树的暗影里。
萧铁骊道：“不知朋友怎么称呼？夤夜来访，有何贵干？”
“不才徒单原，出自半山堂。”青年上下打量萧铁骊，眼神犀利，秀丽眉目间暗藏杀机，缓缓道：“日间一见朋友，便觉气度不凡，让人叹羡。况长夜漫漫，无以为遣，不如用我手中钩与你掌中刀消磨一点时间，希望朋友不要推辞。”
萧铁骊报了个假名儿：“契丹萧铁，曾跟先父学过一点刀术。难得朋友有兴，萧铁自当奉陪。”
与同出半山堂的完颜清中相较，徒单原虽也使钩，出手却狞恶得多，每招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打法。
而萧铁骊在东京与卫五一战后，对刀法的感悟又是一番境界，从至刚至强走向了至柔至和，譬如山冈明月，映照万物却无骄阳肆虐之酷；又如田野清风，温煦柔和却有穿孔越隙之能。他现在的刀法既不霸道，也不刁钻，声色不动而全局在握。
一开始，徒单原认为萧铁骊的招式平淡无奇，自己实在高估了他；渐渐回过味来，方觉萧铁骊的功夫深不可测，自己非但赢不了他，要是他不让自己输，那就连输都不成。
徒单原越打越无趣，给松下的紫觋递了暗号。过了半刻，不见萧铁骊有何异样，反倒是紫觋委顿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徒单原大骇，跳出战局道：“领教了，朋友功夫深湛，非我能及，咱们就此罢手吧。”
徒单原奔到树下扶起紫觋。紫觋的脸色本来就白，此刻更白得像个纸糊的假人。他勉强立定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丸药服下，以尖细的声音追问：“阁下是嘉树法师的什么人？我不知你佩着他的五帝符，适才真是冒犯了。”
萧铁骊听其言观其行，暗道好险。他贴身挂的玉牌，平日并无异样，此刻却生出了新雪似的沁凉，似嘉树法师的冰原千展炁在其中极速流转。
玉牌是嘉树在居延城赠给萧铁骊的，观音奴亦有一面。嘉树曾言：“这两面玉牌上刻着真苏老祖的五行护身咒，封存了我的巫力，佩在身上，一切巫术外毒都不能近身。倘若施术害人者也修炼巫力，还会反噬其身。”
本来铁骊已将五帝符转送给清樱，离开东京时清樱不放心，亲手给铁骊戴上，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铁骊感念嘉树和清樱，目光柔和，默默无语。
紫觋会错了意，疑心萧铁骊是嘉树法师派来监视自己的，不敢再穷根究底，强笑道：“嘉树法师术可通神，连我族的太巫都景仰尊崇，何况小觋。阁下既是法师看重之人，我们亦不敢得罪。”
他咳了两声，续道：“我今夜在鹞子集设了一个凶险阵势。卯时之前，阁下可以随意走动，想离开鹞子集也行。不过，卯时一到，恳请阁下不要走出这家酒馆，免得被我那阵势波及。”
萧铁骊并不畏惧，倒想借此机会探听徒单野的下落，便道：“赶夜路有诸多不便，既蒙法师提醒，在这酒馆多待两天也无妨。”
紫觋放下心来，跟萧铁骊客套了几句，搭着徒单原的手离开。
黎明将近，夜色依然酽得化不开，油灯的昏黄光线尚未照到窗沿就被深浓的黑暗吞噬。酒馆大堂的窗户虚掩着，夜风透过缝隙送来幽微的花香。
紫觋恹恹地裹在大氅里，有气无力地道：“徒单大人，我瞧你这法子不管用哪。这里的汉民是死是活，与那人有何干系？他又何必理会？等了一夜也没动静，多半是白忙活了。”
徒单原笃定地道：“天还没亮呢！法师放心，我与那人周旋近三年，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他肯定知道这是我设的局，却不得不来，不得不陷进去。”
紫觋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化生灭寂阵逆天害命，是禁术中的禁术，若非太巫大人专程去真寂寺借来五行之精，我哪儿能布得如此圆满？唤醒五行之精就已耗去我大半巫力，又被真寂寺大法师的巫力所伤，付出如此代价还不能完成太巫大人的嘱托，我怎么向她老人家交待哪？”
徒单原微微皱眉，又舒展开来，安抚道：“紫法师不是已经找到帮你承接生气的容器了么？此事若成，法师当居首功；倘若事败，那也是我计算有差，与法师无关。”
紫觋想到酒馆掌柜，不禁微笑，暗想：“此人体魄强壮，虽然比不上真寂寺的萧铁，却也足够承受‘化生灭寂阵’转移的生气了。”他盘算着，复问：“若此阵挟制不了那人，徒单大人作何打算？”
徒单原冷冷道：“监军大人惜才，惜的也是能为大金国所用之才。情势如此，那人若还执迷不悟，自然格杀勿论。”
紫觋点点头，合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徒单原却没有睡意，只感到决战前的兴奋：“三年追逐，一朝了断。不管那人的功夫有多高明，跟这集镇中的千余汉民一样，都是我女真铁蹄下的蝼蚁罢了。”
寅卯之交，晨光始现，夜色渐渐稀薄，天与地的分野随之清晰起来。灰白的曙色里，一位银发蓝衫的老人骑驴而来，缓缓行过徐氏酒馆外的青石小街。
驴项上系着一串铃铛，声声清脆，令昏昏欲睡的紫觋精神一振。
徒单原长身而起，推开窗户一瞧，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雷先生，数月不见，别来无恙啊。”
“难得清净了一段时日，又被徒丹堂主强请到檀州。”雷景行顿了顿，“竟以此间百姓的性命为挟，让人不敢怠慢哪。”
“雷先生真是宽大仁厚。”徒单原拱手道：“一路辛苦了，请店里说话。”
雷景行瞥了一眼徐氏酒馆紧闭的大门，徒单原即道：“店家尚未开门，要委屈雷先生翻窗子了。”
紫觋乍见雷景行，不过一干瘪老头，不知太巫大人和完颜监军为何如此看重。及至雷景行无声无息地越窗落座，姿态随意，衣袂却未扬起半分，紫觋方有些动容。他不喜跟生人打交道，抬手灭了油灯，听徒单原与雷景行应对。
“监军大人自读到雷先生遗失在半山堂的那卷《三京画本》，便对其中谈到的医药、制甲等术甚感兴趣，而雷先生绘制的胡里改路地图，精确详实，更是生平仅见。监军大人欲请雷先生出山，却屡次被拒于门外。小子此行，说的还是老话，监军大人求才若渴，盼雷先生垂青。”
雷景行叹了口气，道：“荒岛村夫罢了，能有甚见识，且大半截都入了黄土。徒单堂主这话，不必再提。”
徒单原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及一本册子，双手递到雷景行面前：“这是监军大人的书信和礼单，请雷先生再考虑一下。”
雷景行连接都懒得接，摇头拒绝。
“三十年来，雷先生周游列国，所过之处皆有图文印证。雷先生既不愿出山，小子也不敢勉强，只要将羊皮书及整套地图相赠，监军大人预备的礼物便当双手奉上，小子也不会再来打搅雷先生。”
“地图者，国之神器也，岂能随便送人？这话我已说过不下二十遍，就算我还没说烦，徒单堂主也该听烦了。”
徒单原沉默片刻，估摸着卯时已到，化生灭寂阵已经发动，才指着窗外道：“雷先生，小刀菀性最耐寒，开于晚秋，谢于初冬，花色浓丽，香味却出奇地清淡，如果雪有香气，大约就是这样的味道了。”
这回答出乎雷景行的意料。他转过头欣赏花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腾地一惊。
徐氏酒馆的屋檐下种着一溜儿小刀菀，绿得发黑的枝子上结满了细长匕首状的暗红花苞，正以肉眼可以辨识的速度绽放，徐徐翻转出猩红的瓣、粉黄的蕊。它们悄无声息地开放在晨光里，在檐下开出一条血色的溪流。
“雷先生可知，全镇的花草树木都在供养这些小刀菀，所以它们才会开得这么好。”
“供养？”雷景行的声音有些干涩。
“整个集镇都已被紫法师的化生灭寂阵覆盖，镇上一切有生之物的灵气和生机都会被吸走，转而供养酒馆中的同类，因为这家酒馆已被法师选中，成为死地里的生地。”徒单原微笑着，兴致勃勃地解释：“六个时辰后，酒馆外的草木人畜都将变成又薄又脆的干尸，喏，就跟那些草一样。”
街对面是一家生药铺，窗台上养着几盆月见草，颜色黯淡，茎叶干燥，似乎伸手一搓就会碎成粉末，跟徐氏酒馆的小刀菀形成了鲜明对照。
砰的一声，来送朝食的小伙计把铜壶摔到了地上，热乎乎的奶茶流了一地。小伙计脸色发白，喃喃道：“爹爹，姐姐。”他发足往店门奔去，被守在那儿的女真武士拦住，右手提衣领，左手抓腰带，将他举至头顶，用力向地上掼去。
雷景行飞身而起，一把捞住这小伙计，免了他筋骨断裂之祸。
小伙计被骇得面色惨白，听救了自己的老人道：“别乱跑。”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去，这次倒没人拦他了。
后院传来细碎的刀兵之声，这当儿却没人理会。雷景行沉着脸站在当地，体内的真气似怒海一般汹涌翻腾，大堂的空气与之呼应，形成至为刚猛的气旋，气旋中挟着一片片锐利的风刃，令堂中诸人肤如刀割，艰于呼吸。
徒单原盯着气旋中央干瘪瘦小却气势凌人的雷景行，几番开口都说不出话来，只得咬破舌尖，提气喝道：“加上鹞子集的千条人命，这礼单总算是看得过去了。雷先生如肯接受监军大人心意，紫法师尚有时间撤去化生灭寂阵。”两句话说完，他在雷景行的威压下勉力提起的真气微微一泄，胸口似被千钧大锤重击，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雷景行无须动手，只要再踏上前一步，徒单原纵然不死，也会变成废人，然而老人没有动，只是站在当地，眯着眼睛思忖目下的局面。
徒单原受的内伤颇重，心中却大感快意。三年来，他手段使尽，却奈何不了雷景行半分，今日终于把这顽固的老头儿逼到了两难境地，他倒要看看，老头儿会怎么选。
“我南海一脉，向来敬畏生命，谨守神刀之戒。将鹞子集千余百姓的性命系于我之一念，徒单大人真是好手段。”老头儿并没有让徒单原等太久，平心静气地道：“我绘制的地图，虽也涉及夏、辽、金、大理、吐蕃、天竺诸国，更多的却是关乎大宋的山川形势、地望远近、关隘营寨、城池道路和矿脉水源，此皆国之秘要，岂能拱手送人？这一镇百姓跟中原的万千百姓比起来，孰重孰轻，无须赘言；我之取舍，也无须赘言。”
徒单原深知雷景行持戒极严，自以为所设之局拿住了雷景行的七寸，谁料老头子甚有决断、甚是舍得。他大失所望，再提起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照雷先生的说法……您在自己家画图玩儿也就罢了……跑来绘制我大金国的秘要……算不算其心可诛？”
他一仰脖，将溢到嘴角的血强咽下去：“‘神刀门下，不杀一人’……多悲天悯人的戒条……可惜雷先生是人不是神……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小子在此恭送您……和这些汉民一起上路了。”
雷景行没有说话。徒单原看出了他与集镇百姓共存亡的决心，但他这样久经世事的老人家，怎可能随随便便就被打倒？
就在雷景行向紫衣巫师出手的那一瞬间，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切入由风刃组成的刚猛气旋，那是与雷景行相匹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宏大力量。
两个人都是冲着紫觋去的，也都不想紫觋死，力量相互抵消，在大堂北角造出一个相对缓和的空间，令一直没法儿动弹、没法儿开口的紫觋有了机会。
紫觋握住徒单原的手，轻叱：“隐。”
连雷景行和萧铁骊这样的高手都来不及反应，在紫觋开口的同时，他和徒单原便消失在了空气中，消失得非常干脆、干净，没有一点儿踪迹可循。
萧铁骊的刀迅速变招，将大堂上下扫了三遍，没有发现异常。
雷景行止住气旋，默默体察这家酒馆的动静。大堂内尚有四名女真武士，后院有七名呼吸重浊的普通人和一名幼童，埋伏在后院的十六名女真武士生机断绝，想来已亡于萧铁骊刀下，至于紫觋和徒单原的声息，完全察觉不到。老人叹了口气，心想：“从我一踏进酒馆，这孩子就动手了。这些年战场磨砺，让他的心肠变硬了。”
萧铁骊收刀，跪到雷景行跟前，头却仰着，唤道：“先生。”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藏着生发于悠远岁月，绵延至边城酒馆的深沉感情。
雷景行微笑，伸手摸了摸萧铁骊的头顶，道：“这酒馆是镇上唯一的生地，为今之计……”
萧铁骊不等他说完，即道：“这酒馆甚宽阔，挤一挤的话，还是能容纳五六百人，请先生在此照看。剩下的百姓，我带着他们突出去。”
这里的汉民跟萧铁骊并无关联，甚至跟身为黎人的雷景行也没什么关联。萧铁骊不顾一切深入死地，不过是因为先生有事，弟子当服其劳。
雷景行知他心意，欣慰之余，叹道：“你看看窗外。”
酒馆前的小刀菀已经长到五尺高，攀附在门窗上，结成一道血红的篱笆。萧铁骊转头之际，恰看到一只想要飞进店堂的麻雀，尚未越过篱笆，翅膀便倏地垂下，空壳子一般轻飘飘地坠于地上。
萧铁骊略一思忖，飞身而起，左右两记重拳击在看守大门的女真武士身上。两名武士毫无抵抗之力，被击成重伤，洞穿紧闭的酒馆大门，落到青石小街上，喘成一团，看来一时还死不成。
雷景行即道：“原来如此，阵势里头的出不来，阵势外面的却进得去。铁骊，我进去探一探，你留在此处接应我。”萧铁骊不肯答应，雷景行便加重了语气：“你身为辽国大将，忘了肩负的种种责任么？你哪儿来的资格跟我走这一遭？”
萧铁骊还是不肯从命：“如今族人已安，观音奴已安，我在这世间已经没有牵挂了。”他说着违心的话，脑海里却浮现出清樱宜喜宜嗔的模样。他立誓要休戚与共、永不相弃、保她平安、共她喜乐的姑娘啊！
萧铁骊心中无限酸楚、无限依恋，面上却很平静：“先生，请允许弟子追随。”
雷萧对话之际，两把长刀织出一片灿烂刀光，向萧铁骊的后背袭来。最后两名女真武士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萧铁骊没有理会，雷景行也没有理会，所以长刀真的砍到萧铁骊背上时，泰山崩于前也不变颜色的雷景行动容了，伸手帮萧铁骊格开两把长刀。
萧铁骊到这时才慢吞吞地出拳，借伤敌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震断丝绳、握在掌心的五帝符放进雷景行的衣囊。虽然他的武功早已超越雷景行，想动这手脚也非易事，只有趁老人因他受伤而乱了心神的时候下手。
雷景行看着被萧铁骊的重拳击穿胸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两名女真武士，知道以萧铁骊一击必杀的风格，出拳后又收回三分力，乃是敬自己，而非敬自己信守的神刀之戒。老人站在当地，缓和一下呼吸，涩声道：“傻孩子，怎么平白无故地去挨这两刀？”
萧铁骊露出一如既往的老实笑容：“我在等先生点头啊。”
雷景行不再啰嗦，替他包扎了伤口，道：“咱们走。”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七折 老来猛气还轩举（中）
离开徐氏酒馆、踏进青石小街的那一刻，萧铁骊便感到一种森冷微腥的气息裹住了自己，透过口鼻和肌肤，一丝丝地渗进脏腑，缓慢地、不停歇地掠走身体的活力与生机。背上的两处刀伤尤其难捱，金创药敷着也不管用，阴寒之气像小蛇一样哧溜哧溜地钻进去，带来让他牙酸胸闷的痛楚。
雷景行搓了搓手，道：“没觉得哪儿不对劲啊，看来人比草木能熬。咱们先看看镇上的情形再做打算。”
萧铁骊安下心来，这说明嘉树法师的五帝符起作用了。
鹞子集并不大，四条青石街排列成“井”字形状，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两个出口。徐氏酒馆位于“井”字中央靠西的位置，两人出门后向北直走，很快走到了集镇边缘。
沿途发现很多枯萎的草本植物，遇见八九名神情倦怠、步伐缓慢的行人，看到四五只不屈不挠地扒拉自家门户、惹来主人呵斥的大狗，还有无数只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家鼠，肆无忌惮地从人们脚下窜过，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青石小街。
镇子外集结了更多的老鼠，然而它们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没有办法逾越，于是这支逃难的队伍被拉得很长，在集镇和荒野间拉出一条蠕蠕而动的黑色弧线。一群野猫蹲守在旁边，喵喵叫着，声音特别凄惶，对近在咫尺的天敌们却视而不见。
靠近阵势边缘后，雷景行开始感到不适，没有五帝符护持的萧铁骊更不必说。两人就像站在腐尸地狱的边缘，那阴湿腐败的气息只是透出一丝丝，就已经让人透不过气来。
蓦地，空气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波动。雷萧同时转身，正见到镇子那头，一位急着赶路的行人抬脚跨过了老鼠阵。尽管雷萧的轻功皆甚了得，却也来不及拉回那人了。他的右脚还抬着，全身关节咔咔作响，似提线傀儡一般扭出种种超越人体极限的动作。
待雷萧赶过去，那人已不再挣扎，金鸡独立似的僵在那儿，身上的血肉不知到了何处，只剩薄薄的一张皮蒙在骨架上。风吹过他青黑色的面皮，翻卷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怪笑。
萧铁骊低头观察这人的左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所着的厚底靴周围有一滩黏糊糊、滑溜溜的暗红物事，说不上是液体还是固体，这恶心的玩意儿很快渗进土里，留下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而这人所站之处，连老鼠都不愿靠近，吱吱叫着躲得远远的。
雷景行忖量着，发现化生灭寂阵如同一枚死亡之环，环内环外皆是生地，由生入死容易，由死入生却极难。老人叹了口气：“看来不能强冲出去，只有想办法破阵了。”
萧铁骊心情沉重，点头道：“我宿在徐氏酒馆原是巧合，并不知道这些女真人在陷害先生。大概是怕我坏了他们的事，昨夜徒单原曾有杀我之意，我也因此特别留意他们的动静。听那巫师说，他是靠女真族太巫从真寂寺借来的五行之精才布下此阵。咱们若能找到五行之精，破阵就有望了。不过，先生，五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所谓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世间万物都能归到这五种物性，或者说五种法则中。如果我没有猜错，五行之精是针对五行施的禁制。只要找出五行之精，咱们就可以用五行间生克乘侮、制化胜复的道理来破解。恼人的是这镇上乱象迭起，五行之精湮没其中，难寻哪。”雷景行顿了顿，道：“那五行之精是何形制，布置在何处，咱们一点头绪都没有。当务之急是提醒大伙儿不要贸然出镇，枉送了性命。”
镇上的异象已经引起了恐慌，听雷景行站出来解释是疫虫作怪，只要把疫虫找出来处理掉，瘟疫就不会蔓延，镇民们将信将疑，倒也没有开始那般慌乱了。跟在雷景行身后的萧铁骊虽不说话，但他平静如常的态度和为将多年的威仪，在这种时候特别能安抚人心。
“这贼老天，荒年过后是刀兵，刀兵过后是瘟疫，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
“别净说丧气话啊，有一个这么威风的随从，想必这老医生也不是常人，一定会帮咱们消除这场祸事的。”
雷景行听到背后的窃窃私语，忍不住微笑道：“今日我也狐假虎威一回了。”
萧铁骊实在当不起这话，汗颜道：“先生！”
两人走遍集镇，一路留心察看，只觉种种异常皆是“果”，实在找不出那个“因”来。
这番搜寻耗去了两个时辰，太阳已升至天顶，照耀着朔方的这片秋野，秋野中的这片死地。让人绝望的是，看起来那么明亮炽热的光线，落到集镇边民的身上时已没有一点儿温度，寒凉若冬之江水。
马尾松的树皮迸裂开来，萎黄的针叶落了一地，枝条像柳树一样软绵绵地垂着。开始有猫狗等小动物倒毙在街头，鸡鸭鹅等一笼笼地死去，一些身体特别虚弱或罹患了重病的镇民也没能挡住那股阴寒之气的侵蚀。
所有死去的人畜，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干尸。尸体周围都有那些黏糊糊、滑溜溜的暗红物事，沿着床褥、木笼和石缝钻进土里，仿佛地底有个贪得无厌的妖物在吸食这些血肉。
没有人还肯相信这样的惨剧是瘟疫引起的，这更像是一场天罚。在找不到出路的大恐惧中，有人提到了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一直鬼鬼祟祟地在镇上走动，关于瘟疫的扯淡也是他们传出来的。
恐惧和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于是当世最受人敬重的武林前辈，以及实力强大到被敌人称为“阿修罗”、被族人尊为“武圣”的将军，在没法解释更没法还手的情况下，让手持铁镐、斧头和柴刀的镇民们追得到处躲闪，狼狈不堪。
两人最后还是使出了轻功。雷景行避进一幢宅子的后院，萧铁骊把镇民们引到另一条街后绕回来，见老先生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
看到一贯乐天的老人变成这样，萧铁骊很难受，劝慰道：“先生，若不是我抢着出手，你当时已经制住那巫师了。镇上死的这些人其实是我害的，你不要过于自责。”
雷景行抬起头，眼底血丝毕现，低声道：“事情因我而起，连你都是被我牵连的。我害了你，害了这一镇百姓啊，铁骊。”
萧铁骊见他如此自苦，惭愧地道：“我在战场上杀的人不知道要抵多少个这样的镇子了。先生，跟你比起来，我……”
雷景行打断他的话，道：“这是没法儿比较的。铁骊，我问你，你喜欢杀人么？你为了什么杀人？”
萧铁骊想了想，郑重地回答：“对于我，杀人并无乐趣可言，只是身为战士的责任罢了。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族人拼出一个立足之处，我们杀人。如果敌人不死，那就是我们死。我们死了，族里的老弱妇孺也会被屠戮干净，契丹的血脉便断绝了。”
雷景行点头道：“杀，所以生之也。所以铁骊能成为了不起的战士，了不起的将军。我再问你，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杀过人吗？都是些什么人？”
萧铁骊见雷景行的情绪渐渐回转过来，答得便格外认真：“战场之外，我处决过拒绝投降的俘虏，也处决过违反军纪虐杀平民的士兵。十几年前，先生知道的，为了观音奴，我杀了居延城主卫慕谅。今日凌晨，我发现先生被徒单原算计，便杀了埋伏在后院的那些女真武士。还有，我这次去金国是为了杀半山堂的徒单野，他欠燕京少年来苏儿一条命。”
“还好，还不算是滥杀。”雷景行缓缓道：“你我立场不同，所求不同，所以我方才说，这是没法儿比较的。兵，天下之凶器；勇，天下之凶德。铁骊你举凶器，行凶德，是为了守护家国亲族。而我们神刀弟子僻居南海，没有这样入骨入血的家国之念，也没有争雄武林、弄权江湖的野心。我们毕生所求，是要达到武道的至高境界。”
“师尊说过，神刀一脉的功夫练到第七重的‘洁然自许界’便足以横扫世间高手，不过就算练到登峰造极，这也只是武道，不是仙道，更不是天道。刀是神刀，人却是凡人，获得这样的力量而不知节制，于这世间并非好事。所以祖师爷定下神刀之戒，要我们谨守底线，不生妄念，不作妄断，不为妄行。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就是不要凭一己之见来判断善恶，更不要凭一己之力来代天施罚。”
“师尊还说，即便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佛祖，座下亦有荡妖除魔的金刚护法，但我不要你们奋这金刚之怒，行这杀人之事。须知六道有轮回，国家有法度，江湖有真侠，哪里会缺我们这几个荒岛闲人？我只要你们身入世而心出世，永远守住修习神刀九式时的敬畏心和柔善心。”
“为什么神刀九式练到第九重境界时叫作‘磨损胸中万古刀’？正是要神刀弟子在经历万千磨难和考验后，仍然守住本初的那一点柔善啊。铁骊，你当日不肯入神刀门，我却默许观音奴传你碧海心法，便是因为你有情义，重然诺，不是一个妄人。”
萧铁骊听到此节，肃然稽首：“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雷景行苦涩一笑，道：“时至今日，铁骊你守住了本心，我却忘记了师尊知敬畏、怀柔善的训诫，自恃武功精深，认为这世上没什么能威胁到我，以至于轻率行事，自误误人。徒单小儿把中原百姓和这一镇百姓放在天平两端时，我根本就没得选。至于拼了命也要保全这个镇子的想法，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笑话。”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衫，沉声道：“不过，就算是笑话吧，咱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去搏一搏。”
“是，先生。”
镇民们对雷萧的敌意并没有消退，只是经过刚才那一番追逐后，大家都提不起精神去驱赶这两个怪人了，喃喃地咒骂两句了事。
萧铁骊也觉得疲倦。这种倦意是慢慢叠加的，到达某一个点后，忽然变得像山一样沉重，压得他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像是酥了一样，让他觉得走路很累，说话很累，甚至连呼吸都累。
虽然他竭力克制，雷景行还是察觉了，停下来给他把脉，发现细弱得不像话，骇了一跳，道：“铁骊，你没事吧？”
雷景行一伸手，萧铁骊便感到一丝清凉的生机传了过来，舒服至极。“没事儿。”他吞吞吐吐地道：“先生，这个，我是说，您能牵着我走么？”
西辽最铁血的将军站在街边，提出这孩子似的要求，脸上露出有些腼腆、有些局促的笑容。
雷景行盯着他，一阵鼻酸，不动声色地牵了他向前走。高大的男人被瘦小的老人牵着，看起来很别扭，也很温情。
两人一直找到镇子北端，所谓五行之精仍然没有一点头绪，只得停下来休息。萧铁骊伸手去摸包袱中的肉干，却只摸到一把肉粉。他拍了拍手，被细如烟雾的肉粉呛到，不禁道：“这阵势好生厉害，不光折磨活物，连死物都不能幸免。”
雷景行亦发现原本还算整洁的屋舍街道，现在就像没人照管的荒村一样，开始现出颓败之相。“化生灭寂阵岂止是‘厉害’，这镇子的五行都要被它断绝了。估计我带的干粮也没法儿吃了，咦？”他自衣囊中掏出在檀州城买的胡饼，撕开油纸一看，竟还新鲜完整，便掰了一半与萧铁骊。
萧铁骊吞咽之际甚为费力，雷景行先吃完，便从衣囊中摸出方才发现的异物，细细打量。萧铁骊一眼瞥见是五帝符，暗道糟糕，低头吃饼，只作不见。
雷景行把玩着刻满咒文的晶莹玉牌，道：“铁骊，咱俩一道陷进化生灭寂阵，你捱得如此艰难，我却毫无感觉，连身上带的干粮都保存得这般好。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想来，多半跟这玉牌有关。”
见萧铁骊点点头，还是不吭不哈，雷景行忍不住沉下脸：“还不承认么？这玉牌是你趁我不备时塞进来的。我当时便觉得奇怪，以你的功夫，怎么会傻呵呵地挨那两刀。”
话说到这份儿上，萧铁骊只得认账，讪讪道：“这是嘉树法师送我的五帝符，能克制各种巫术外毒。我估摸着有用，没想到真的有用。”
雷景行叹了口气，将玉牌塞进萧铁骊怀里：“真是傻得不能再傻！我已是行将就木，你却是如日中天，给我揣着不是浪费么？”玉牌一离身，他便连打数个寒颤，方知萧铁骊实在忍得，捱了两三个时辰方让自己瞧出端倪。
萧铁骊只觉凉意沁心，重得像山一样的阴腐气息突然退散。他舒了口气，将玉牌扣在掌心：“先生，现在换我牵你了。”生怕雷景行不肯，赶着解释：“我原以为五帝符只能护一个人，先生给我把脉时才发现，牵着手就能管两个人。”
雷景行失笑道：“铁骊，你莫不是娶媳妇儿了？比往年间多话啊。”
一句话说得萧铁骊红了脸，仗着肤色深，倒也不是很显。
雷萧携手走了半里，忽觉夹在二人掌心的五帝符微微发热，低头看时，莹白玉牌上的五行护身咒变成了黑色，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雷景行沉吟道：“五行之精与这五帝符同出真寂寺，彼此间有什么呼应也说不定。”
两人在这一带耐心查勘，发现街对面的水井有蹊跷。只要五帝符靠近水井，那些黑色咒文便幻化成蛇，紧紧地缠着玉牌游动不歇。雷景行欣然道：“妙极，我到井里探一探。铁骊莫争，你和观音奴都没练过碧海心法的微息篇。我能在水底闭气极长时间，你却是不行的。”
萧铁骊松开手：“先生要去，也得带着五帝符去。”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七折 老来猛气还轩举（下）
雷景行脱了衣衫，赤条条地沉进井里。起初那水是逼仄的，渐渐地开阔起来，从油腻的绿变成明艳的蓝，依稀仿佛，游回了他少年时当作浴池戏耍的南海。
天气晴朗时，他和大师兄尚明常常瞒着师尊，带小师弟阿洛去玩水。细白如盐的沙滩上，阿洛左瞻右顾，有点难为情地解开衣衫。男孩儿的上身匀称秀美，到膝盖处却陡然而止，是小时候被父母的仇家斫断的。
留在至亲之人身上的这种遗憾，见多少次都不会习惯。雷景行总是转过脸去，不忍心多看。尚明总是揉揉阿洛的头，在他的轮椅前蹲下来。
阿洛勾着尚明的脖子，伏在他的背上，雷景行轻捷无声地跟在后面，一起走进蓝色的大海。
咸涩的海水漫过雷景行的小腿，漫过尚明的腰，漫过阿洛的颈项。阿洛松开手，自己浮到海面上，露出快活得想要尖叫的神情。两个哥哥托着他，游到更远更蓝的海域去。
这时候，阿洛就觉得没有腿也是不要紧的，又或者一辈子都生活在海里就好了。他在心底悄悄地呐喊着，不知道两个哥哥都能听见他的心声，都愿意帮他实现。
阿洛学习刀法时颖悟非常，以致师尊常常叹息，要不是幼年遭遇不幸，阿洛是三兄弟里头最有可能练到神刀第九重的。不过因为经脉不全，阿洛修习碧海心法时只能另辟蹊径，进境比尚明和雷景行都来得慢。
阿洛十七岁时，终于学会微息篇中的闭气之术，两个哥哥便带着阿洛下潜到他向往已久的深海。上层的海水通透温暖，慢慢变得又黑又冷。在阳光也照不到的黑暗海底，借着蛟珠的光芒，阿洛见到了颜色瑰丽的珊瑚、五彩斑斓的鱼儿和庞大如船的海兽。海底生物那趣致搞怪的模样，真是打破头都想不出来。
阿洛回到岸上时，觉得特别幸福，特别满足，最后忍不住哭了。是时海蓝沙白，阿洛的哭声令雷景行想起水晶、琉璃等看似坚硬，实则易碎的物件。那样薄脆好听的声音，像开放在海滨的冰之花，惟其易逝，所以永恒。
下潜时为抵御海水的压力，阿洛过度使用碧海真气，残缺的经脉难以负荷，当夜真气反噬，暴烈如大水决堤，连师尊都为之束手。所幸阿洛挣扎的时间不长，逝去之前，他虔诚地感谢了师尊的教导，温和地感谢了师兄们的照顾，他对尘世充满眷恋，惟独没有怨恨。
没有人责怪尚明和雷景行，尚明和雷景行却没法儿原谅自己。
尚明离开南海，找到当年阿洛父母结下的仇家，斫断那人的双腿，让那人在痛苦中煎熬半年后才杀死他。因为违反了神刀之戒，尚明被师尊废去武功，逐出了神刀门。这处罚是尚明自己回南海领的，师尊很痛心，尚明却欣然接受。
复仇的怒火虽然平息了，回忆时的哀愁和悔恨却是无尽的。害死阿洛的武功，不学也罢。这个伤心的南海，不回也罢。——这是尚明的想法，他没有说出口，但雷景行能明白。
还好雷景行记得阿洛的愿望：“景行哥练到七重界了，真好啊。那哥哥到大陆上游历的时候，可以把沿途的风物记下来或者画下来，寄给我看么？这样的话，哥哥去过的地方，我也算是去过了。”
雷景行离开南海，去了好些国家，结识过一些朋友，邂逅过一些姑娘。他没办法长久地待在一个地方，因此错失了一些良缘，等到年纪大时，便觉得没有伴儿也不坏，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
他写的《三京画本》，绘的列国地图，引起了金国人的觊觎。事实上，他不是宋国朝廷的细作，也没有把这些记录传之后世的野心。他巨细靡遗地记下所见所闻，精确完整地勾勒山河城池，不过是为了实现阿洛的小小愿望。
雷景行没想到时间还有倒流的一日。他从北方小镇的这口深井游回了南国的广袤海洋。在温暖的洋流里，他与尚明托着阿洛的胳臂，像鱼儿一样自在地游着。
他们一起潜到深海。黑暗中摇曳而过的华丽生物，一群接着一群，让人目不暇接。蹊跷的是，不管场景如何变幻，总有一尾黑色的小鱼在周围悠然滑过。
为了抓住这只鱼，雷景行不得不放开阿洛的手。黑色的鱼在他手里激烈挣扎，恬静美好的旧时光像烟火一样淡去，徒然在眼底留下让人心痛的印迹。
雷景行浸在绿得发暗的井水里，心想：当然了，少年光阴，兄弟情谊，这些都是永远不能复制的。
看到雷景行的雪白发髻露出水面，上头还挂着湿答答的青苔，萧铁骊松了一口气：“先生，你总算上来了。”
雷景行笑了笑，卡着黑色的小鱼道：“这小东西还会制造幻术，我陪它多玩了一会儿。”
“这尾鱼就是五行之精？”
“说不准，试试看呗。”雷景行右足用力，挑开井边铺的青石板，左手张开，碧海真气不断释出又收回，形成强劲的气旋，令石板下的泥土汹涌而出，翻卷成流，裹住了那尾黑鱼。
黑鱼蹦跶得厉害，但雷景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土，很快将黑鱼裹成了泥丸子，末了成为一个直径五尺的大泥球。就像钓到大鱼要把它遛疲了才收竿，雷景行双掌合力，圆融的气机包住一忽儿蹦跳、一忽儿翻滚、一忽儿旋转的泥球，耐心地跟它耗着。
一炷香的工夫，泥球终于定下来。萧铁骊探手进去，取出的却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玉，上面刻着天书一样难解的字符。
雷景行接过来掂了掂，叹道：“我原先的推测错了，五行之精并不是针对五行施的禁制，而是用来吸纳和转移五行精华的。我琢磨，既然这井位于镇北，鱼又作黑色，能制造关于水的幻境，多半是水之精，必须用土来克制，这一下倒蒙对了。”
破化生灭寂阵，难就难在五行之精隐蔽得太深。现下知晓五帝符跟五行之精间有感应，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雷萧的意志都够坚强，五行之精制造的幻境并不能左右二人。很快，在镇东的棺材铺，萧铁骊用尚雪刀钉住一条石龙子，得到了绿色的木之精；在镇南百姓家的灶间抓住一只贮点红，把这鸟儿浸在附近的水塘里，得到了红色的火之精；在镇西的铁匠铺捉到一只白猫，以火逼之，得到了白色的金之精。
至于土之精，自然藏在镇子中央。雷萧没想到的是，五帝符竟然在徐氏酒馆的门前有了感应，玉牌上镌刻的五行护身咒幻化成黄色小蛇，游走甚急。
徐氏酒馆已被小刀菀完全遮蔽。这种最多能长两尺高的草本，现在变成了乔木和藤蔓的混合体，主茎高过屋檐，数不清的枝子爬满了外墙、窗户和屋顶。在暗绿草叶堆叠出的幽深背景上，花儿疯了一样开放，大朵大朵的，颜色红得让人心悸。
萧铁骊左手拉着雷景行，右手挥动尚雪刀，辟出一个门洞。尚雪斩断小刀菀的花朵和茎叶时，它们像蛇一样扭曲闪避，发出类似女人的叹息和呻吟。
两人受五帝符护持，顺利地走进酒馆大堂，或者说，走进了一片妖异的杉树林。杉木方桌变得像宫殿一般大，条凳变得像游廊一般长，清漆表面上伸出无数枝子和绿叶，散发着奇异的木香。林间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有一种异样的滑腻感。
迎面飞来一只蛾子，两对带鳞片的翅膀展开后能遮住半亩地。比蛾子更大的蟑螂从他们身侧跑过，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萧铁骊感到荒谬和错乱，不知道是这世界突然变大了，还是自己突然缩小了。
雷景行抱着手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倒觉得，水之精制造的幻境更胜一筹。”
有五帝符指引，不过盏茶工夫，两人便发现一只大小正常、皮毛黄褐的老鼠，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杉树后发呆，小爪子撑着头，忧郁表情竟与人类一般无二。雷景行拔下束发的木簪，用力掷去，刺中了它。
那小老鼠吱的一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捶胸顿足，口吐人言：“啊呀呀，吾轻敌了也。”
雷萧对视一眼，愕然之余均被它逗乐了。
拿到黄色的土之精，酒馆便回复了原貌，化生灭寂阵甫一发动即躲进土之幻境的徒单原随之现身。
徒单原见机极快，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朝萧铁骊破开的门洞遁去。雷萧无暇理会他，暗暗提气，防备着一个匪夷所思的巨人。
那巨人背靠南墙，席地而坐，身高两丈有余，气机旺盛至极，让雷萧这样的高手也感到了压力。他的毛发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生长着，密实地裹在脸上和身上，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千万根毛发像深黑色的丝毯一样展开，铺满大堂，伸进后院；手指甲则似乳白色的气根，悬垂下来，与脚趾甲一道蜿蜒着、扭曲着，跟桌腿凳脚缠绕在一起。
徐氏酒馆的阔门大窗覆满了朱碧交织的小刀菀，堂上庭中铺陈着黑白分明的发与甲，这场景妖极丽极，却蕴涵着难以形容的残忍意味。
对峙片刻，雷萧察觉巨人的气机与自己修炼的真气不同，虽然蓬勃盛大，却没什么攻击性，只是一味催生他的骨骼皮肤和指甲毛发。
靠近巨人后，萧铁骊骇然发现他的后腰上开着一个核桃大的血洞，一根白色透明的琉璃管插在里面。他的血不断逆行，令琉璃管透出艳丽的红，却始终没有溢出来，似乎有一个隐形人正衔着管子啜饮鲜血。
萧铁骊甚感厌恶，对着那人身侧的空气一刀斩下。
空荡荡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团灰色雾气，激烈地翻涌着，躲开萧铁骊的刀锋，落下一件深紫色的连帽披风。循着雾气消失的方向，萧铁骊持刀横削后挥刀竖劈，划了一个十字斩。刀刃破空时透出的劲气有如实质，令他像是在挥动一把有两丈之阔的巨刀。
一声惊呼，大堂北角突然出现一个肌肤晶莹、嘴唇鲜艳的少年。雷景行眼光甚毒，一眼瞧出这少年的眉目跟那个阴郁苍白的女真老者相似。萧铁骊亦认出是布下化生灭寂阵的紫觋，也不多说，杀招遽出。
失去土之幻境的掩护，紫觋的隐身术便只是隐身术而已，没有五行之精再造空间的神通，他不可能躲开萧铁骊的刀。到这一刻，他才深深后悔，不该贪恋五行容器的生气和精血，应该跟徒单原一道遁走的。
紫觋自忖必死，不愿放过对手，掐指捏诀，仓促间施出了齑尘术，自爆之余，方圆五丈内的生物都会跟着化为齑粉。萧铁骊眼疾手快，将五帝符抛出。符上的五行护身咒遇到巫术即有反应，赤、黑、白、青、黄五道光盘旋交织，造出一个五彩结界，罩住了紫觋。
齑尘术被限制在直径五尺的圆形结界内，隐约传出雷霆之声，周遭的地皮也被震得直抖。尘埃落定后，紫觋与五帝符皆化为乌有，只剩一朵朵飘忽不定的青碧巫火，映着面面相觑的雷萧二人。
萧铁骊舔舔嘴唇，正欲说话，忽觉柜台后有细细的呼吸之声。他走近查看，原来是店主的孩子，大堂乱成一团，他尚在酣眠，倒是个有福气的。
萧铁骊弯腰，从摇篮中抱起这孩子。小孩儿温暖的身体贴着他胸膛，让他心底漫起柔软的潮汐，跟十九年前在黑山找到观音奴时的感觉何其不同，又何其相同。
雷景行招手道：“铁骊过来。”他轻轻摸着那巨人的手腕，面露不忍之色，道：“徒单小子曾说，化生灭寂阵转移的生气可以用来供养酒馆中的同类，奇怪的是，镇上百姓丧失的生气全部汇集到了这人身上，譬如你抱的孩子就没事儿。他的身体长到如此骇人的地步，骨头长大的同时变得很脆弱，稍微一动就会破碎。”
巨人突然激动起来，勉强低下头，杯口大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跳荡的绿色巫火映着他，有如一尊哀伤的青铜巨神。他挣扎着，嘴角不断溢出深红的血沫，嘶声祈求：“救……救……我孩儿……”
萧铁骊悟到面前的巨人竟是那个不会照顾小孩儿的店主，伤感之余，慨然应诺：“店家，你放心，我会像爱惜观音奴一样爱惜这孩子，让他平安长大。”
徐简不知道观音奴是谁，但男人的语气让他安心。他拼却最后一分力，在颈椎片片碎裂之前，咕哝道：“孩儿的名字……叫徐峥……告诉他……咱老家……在宋国越州……曹娥……镇……”
破阵后，鹞子集的百姓终于得救。萧铁骊收养了徐简的孩子，虽然他没有放弃杀徒单野的打算，末了还是决定暂缓报仇之事，先陪雷景行返回东京。
女真族太巫惊悉紫觋之死，从真寂寺借来的五行之精也不知所踪，大为震怒，措辞强硬地要求半山堂给她一个交代。
郭服痛责逃回半山堂的徒单原后，带着小弟子徒单野追踪雷萧二人，径往宋国东京而来。
注：
①徒单原提到的监军即完颜希尹，时任元帅左监军，正随完颜宗翰攻宋。此人出身贵族，深谋多智，文武兼备，曾参照汉字和契丹字创造了女真族的文字，在女真立国以来的重大征伐中屡立战功。完颜希尹重视汉文化的学习和推广，金熙宗时出任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在推行天眷新制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②《吕氏春秋?论威》：“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举凶器，行凶德，犹不得已也。举凶器必杀，杀，所以生之也。行凶德必威，威，所以慑之也。敌慑民生，此义兵之所以隆也。”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八折 无情有恨何人觉
秦裳虽被沈皓岩重伤，深究起来却是自己理亏，他不敢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便借口在江陵一带游历，躲在京郊别院养伤。
卫清樱遇到这样的尴尬事，更加不愿张扬，私下禀明了父母。三夫人大怒，花大力气整顿家中下人，卖了十来个不安分的仆妇，与秦裳勾结的丫鬟小彩也被三夫人灌了哑药，送到开封县依律处置。
秦裳失了内应，拿着灵药却找不到机会下手，不免焦躁。林挽香一边劝着秦裳，一边为他打探消息。她的留春院虽然歇了业，京中熟人却多，听闻今年的新科进士已经授官，一甲第五名的崔熹照出任富阳知县，不日便要离京。
林挽香知道卫清樱和崔氏姐弟交好，想来小崔出仕，她必要饯行的，倘若酒席办在府外，便可乘隙下手。林挽香使人跟踪清樱惯用的管事，果然探到她的饯行酒摆在方宅园子。
这方宅园子溪流宛转，花木扶疏，园中建了数十阁子待客，自酿的琼酥酒口感清醇，是京中有名的正店。因熹照爱吃烂蒸杏酪羊羔，此菜极费工夫，需提早烹调，清樱才命管事来店预订，却让林挽香钻了空子。
第二日，熹照按时赴约，观音奴与沈皓岩作陪。熹照赞这园子清静，清樱便道：“你这几日应酬同年辛苦了，在这儿舒散一下也好。”
四人一路谈笑风生，却勾起了另一人的满腹幽怨。
留春院解散后，院里的小姐们倒也不愁去处，与沈皓岩有过一夜之缘的盼儿，被另一家行院高价聘去。这日盼儿正陪一个扬州富商在方宅园子吃酒，忽然听到阁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依稀便是她日思夜想的俊俏郎君。
盼儿又惊又喜，走到窗边一瞧，正是那冤家。她觑着沈家三郎进了附近的枕流阁，便抽个空子出来，也不好直接闯进去相认，便躲在一丛芭蕉后窥视阁内。
与沈三同行的两名少女摘了帏帽，发梳双鬟，不施粉黛，看得出是良家女儿。坐在沈三对面的那位肌肤明莹，气质温婉；挨着沈三的这位肤色浅蜜，五官明丽，长着一双清泠泠的凤眼，顾盼间像是会说话一样。
盼儿见沈三专给那浅蜜肌肤的姑娘布菜，对她照顾有加，心里已是酸溜溜的，再听沈三唤她“夜来”，更是如坠冰窟。
盼儿在行院中经历过不少男子，与沈三那一夜，他将她误作“夜来妹妹”，当时虽然气恼，过后回味，那样的温柔缱绻和体贴爱护，竟是生平第一次领略。盼儿越是回想，越觉得放不下，一缕情丝飘飘摇摇，系到沈三身上。
自中秋夜一别，盼儿就没见过沈三，好容易今日有这巧遇，实在不甘心就此错过。她振作起来，理了理发髻，挟着排箫，款款走进枕流阁。
清樱以为盼儿是方宅园子蓄养的歌妓，见她不请自来，便递过一串赏钱，笑道：“自家人吃饭，图个清静，小姐还请自便。”
盼儿不接钱，不说话，只盯着沈皓岩。
沈皓岩有些诧异，转过头来扫她一眼，七分漠然，三分不耐，并没有认出她。
盼儿又羞又恼，面孔烧得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地退出枕流阁，心想：“这狠心绝情的冤家，早将我忘得干干净净，偏我还记着他，念着他……”
盼儿蹲在溪边，正在自怨自艾，忽然瞥见一双熟悉的鞋子，便抬起头，有气无力地招呼道：“阿标。”
晏夺标吓了一跳，左手掌着托盘，右手按着发际线，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抚了又抚。
盼儿没好气地道：“别按了，你脸上的功夫出神入化，谁认得出来？丝丝每次替你做鞋，鞋帮上都要绣只牛头，我是认鞋不认人。”
晏夺标是糕团铺老板晏夺锦的弟弟，除了林挽香，留春院上下都不清楚这层关系，只知道他叫阿标，小名牛头。听盼儿这么说，他放下心来，赔笑道：“盼姐儿的眼睛就是毒。”
盼儿撇嘴道：“你是林娘子跟前第一得用的人，怎么跟她走了没几日，就沦落到给人端碟送菜了？也不知道是顶了谁的名字混进来，鬼鬼祟祟的，打什么坏主意呢？”
晏夺标被盼儿戳穿，暗自恼怒，却不好与她翻脸，笑道：“盼姐，我可从来不害人，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
盼儿听阿标语气暧昧，暗想从这条小径过去只有一座枕流阁，不知道他是要成谁人之美？盼儿心里打翻了醋坛子，面上却不显，站起来道：“哎哟，蹲得腿都麻了。”她娇滴滴、颤巍巍地扶着溪边的木栏，头上的蝴蝶金钗晃了两晃，坠进溪中。
盼儿顿足道：“我最喜欢的蛱蝶钗！阿标，劳烦你帮我捞上来可好？”
晏夺标忍气将托盘放到栏柱上，探身下去帮盼儿捞钗。溪流不算湍急，不过金钗小巧轻薄，已被冲到八九步外。
盼儿斜眼看那托盘，四只明晃晃的缠枝海棠纯银碗，盛的都是桂花酒酿。这些行院中的鬼蜮伎俩，盼儿早就熟知，见四只碗一模一样，便不动声色地将顺序调换了。
晏夺标帮盼儿把金钗捞上来，托着四碗酒酿，急匆匆地去了。
盼儿站在原地，见阿标果然进了枕流阁，冷冷一笑，自去应酬那扬州富商不提。
京郊别院。
晏夺标垂头丧气地道：“混进方宅园子后，诸事顺利，我本以为得手，谁想撤碗碟时细看碗底的暗记，那碗放了药的酒酿并未送到九姑娘手上，却是沈三用了。”
林挽香正含着一口茶，闻言全部喷了出来，气急道：“阿标你一向精细，我才放手给你安排，怎么竟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天幸小爷还没有服药，不然……”想到相处如寇仇的沈三和小爷忽然间看对眼的情景，林挽香不禁打了个寒战。
晏夺标辩道：“本来好好儿的，中途遇到盼姐儿，给她一打岔，这才把酒酿摆错了。”
秦裳躺在榻上，听两人还在琢磨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恹恹地道：“就算这梦只有七天，老天爷也不肯给我机会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稀罕的东西，浪费了怪可惜的，我那半付药送给谁才好呢？”
林挽香忙道：“中秋夜跟沈三成事的盼姐儿，对沈三一直念念不忘，不如成全她吧。”
“我凭什么要遂她的心？我自己还难受着呢。”秦裳想起开宝寺遇到的夏国蛮女，还有其时沈皓岩的奇怪态度，冷笑道：“我这儿有个绝妙人选，只要阿标不失手，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晏夺标信誓旦旦地道：“小爷放心，这回一定把你交代的事情办好，将功折罪。”
过了两日，观音奴突然接到卫慕银喜的帖子，约她申时正到无比客店见面。银喜也接到观音奴的帖子，告知今日申时正要登门拜访。两边都不知是秦裳做的手脚。
无比客店位于里城东南的丽景门内，屋舍壮丽，格局大气，京中没有一家客店比得上，故名“无比”。卫慕银喜来京后，便下榻在无比客店，包下了西角的荷风院。
似卫慕氏这样的贵客，柜上一问便知。掌柜见沈皓岩器宇不凡，观音奴落落大方，估计是客人的朋友，也不支使小二，亲自给两人带路。
绵绵细雨中，沈皓岩帮观音奴撑着伞，随掌柜走进荷风院，见两旁是长长的游廊，中庭有一个大水池，堆着太湖石砌的假山，种着数百株荷花，这时节已是枯萎零落，不堪赏玩了。水池后有一幢三层小楼。
观音奴讶然道：“掌柜的，我瞧你这客店倒像是私宅，这小楼更适合藏书。”
掌柜笑道：“姑娘好眼力，小店原是参政赵侍郎的宅子，荷风院正是赵老当年藏书之所。”
一时到了楼下，分宾主坐下，掌柜自去安排茶点。两边都没什么话好说，因萧铁骊不在东京，架也是打不起来的，场面颇为冷落。
寒暄过后，沈皓岩异常沉默，观音奴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没藏空闲话。卫慕银喜听不懂，也不着恼，懒洋洋地倚着茶几，姿态娇柔，她虽不说话，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却都是话。
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在沈皓岩和银喜四目相对的瞬间应验了。
沈皓岩过于追求完美，而世间事常有缺憾，矛盾不断产生，他努力化解，表面上日趋理智，潜意识里却藏着一种毁人与自毁的倾向，像地壳下流淌的炽热岩浆，不知哪一日就会爆发。
银喜过于执着，为了复仇，也为了没藏空，不惜撕毁与野利氏的婚约，随没藏空辗转万里、流离数年而不言悔。
两人的性子使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发挥出惊心动魄的效果，把理智与责任焚烧得干干净净，让人忘乎所以、不顾一切。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散漫的谈话仍在继续，袅袅的茶香散逸在空气里……身外的人与物尽数化为虚景，世界只剩下自己和对方。沈皓岩和银喜静默着，彼此的呼吸和气息就像两万八千摄氏度的闪电一样，带着极热划过空气，留下闪耀的轨迹和尖锐的爆鸣。
观音奴从不猜疑亲近之人，也看不出沈皓岩与银喜间的暗潮，只感到说不出的压抑，让她郁闷得想要尖叫。她捱了盏茶工夫，见没藏空没什么要紧事情交代，便起身告辞。
沈皓岩恍恍惚惚地与观音奴出来，亦知道要送她回紫衣巷。待观音奴去午睡，他在书房中独坐半晌，忍不住披衣出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无比客店。
银喜身着汉式的绯衫红裙，神情迷惘地倚着廊柱，雪白手指轻揉着湿漉漉的蕉叶。这种柔媚如水、荏弱如草的风姿深深地打动了沈皓岩，心牢中的猛兽破栅而出，却以最温柔的姿势伏在她脚下。
沈皓岩走过去，握住银喜冰凉的手。他说不出自己有多爱这姑娘，只感到全身热血如沸，用嘴唇反复摩擦她幼滑的掌心，用力吮吸她纤秀的指尖，仍然觉得无法表达。
银喜垂头站着，热量和电流从指尖直达心脏，烧得她雪白面颊上一片酡红，甚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咬牙克制，末了还是忍不住呻吟出声。
沈皓岩拥她入怀，挽着她的手穿过长廊，攀上木梯。两人连言语都不通，这么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却充满沉沦的快感；虽然隐约察觉前方有噬人的旋涡，还是如痴如醉地踏了进去。
没藏空站在三楼窗畔俯视银喜，见她如此动情，他诧异之余，不禁叹息：“不知道小主人与沈君是什么时候恋上的？意洽情浓，转头成空，世间男女这样自寻烦恼，到底为的什么？”
沈皓岩与银喜紧紧相拥，野蛮地撕扯和啃咬着对方。两人的灵魂就像濒死的鸟儿，竭力用自己的尖喙去啄破对方的心脏，汲取温暖浓稠的鲜血，在堕落中寻找极乐，在交会中寻找重生。
床帐上缀着的银铃声声悦耳，由急管繁弦而舒缓宛转，如是再三，缠绵不已。
天明时沈皓岩醒了过来。带着凉意的晨风穿过窗缝，吹在他汗湿的脊背上。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银喜光裸的肩。她仍在睡梦中，却本能地靠过来，像一只娇气的猫咪，蜷在他怀里。
少年时被十九姨引诱，成年后在东京行院中被秦裳设计，事后都让沈皓岩生出不适和厌恶，没有情的欲就像粪沼一样污秽。这一次却不同，他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和满足。
两人一起沐浴后，沈皓岩盘腿坐在矮几旁写信。银喜躺在旁边的锦褥上吃果脯，头枕着他的腿。她头发的颜色极深，铺开来像黑中带蓝的鸟羽，在日光中泛着幽暗光泽。
沈皓岩写了两个字便忍不住搁下笔，用手指梳理她的长发。他想起古歌中的旖旎句子：“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不禁低下头对她微笑。
银喜着迷地看着沈皓岩的笑容，撑起身子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掌着她的后颈吻回去，尝到了林檎果干的酸甜滋味。
沈皓岩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这封短柬，使人送到紫衣巷秦府，柬上称自己有事离京，数日后才能返回，实情则是他与银喜如胶似漆，行走坐卧都在一处，简直没有办法分离片刻。两人每时每刻皆似做梦，形容不出的欢喜与恍惚。
到第五日黄昏，沈皓岩正掌着银喜的手教她写汉字，突然一激灵，停了下来。毛笔就这么悬着不动，墨汁在纸上化开，将刚写完的“喜”字洇成一团模糊。
沈皓岩怔了片刻，缓缓放开怀里的异族美人。过去五日的情景历历在目，让他胸中冰火交织，竟不知是甜是苦。阿佛洛狄忒的诅咒，他比银喜早饮下两日，先于她清醒过来。
银喜眼睁睁地瞧着温柔的情人化作僵硬的石像，牵着他的袖子，唤道：“皓岩？”声音柔软，咬字不清，分外惹人怜爱。
沈皓岩定了定神，和声道：“没事儿，忽然记起我已离家数日，得回去看一看了。”
银喜一脸茫然，沈皓岩只得找她的侍从代为转达。她明白后万般不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沈皓岩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一定……我，唉，我先行一步。”他本来想给银喜一个交代，临了才发现，这事儿并不是自己想担待就能担待。观音奴这一关且不说，表婶那儿就过不去。他很清楚，当日向崔氏提亲的并不止自己一家，表婶独独看中自己，亲戚情分尚在其次，不近女色给自己加了分。
沈皓岩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失控至此。良家女儿不比行院中的小姐，纳为妾室也好，弃之不顾也罢，不论他怎么选择，终将辜负局中的另外一人。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九折 天长路远魂飞苦
银喜目送沈皓岩远去，没精打采地回到荷风院，只觉得他这一去，万般都没了滋味。她煎熬了一夜，是在捱不住相思之苦，第二日午后驱车
来到紫衣巷秦府寻他。
观音奴与沈皓岩去荣家书铺看《三京画本》的版片，恰在紫衣巷口与银喜相遇。观音奴勒住马缰，透过帷帽的纱帘，见银喜下了车，摇曳生姿地朝自己走来。
数日不见，观音奴觉得这党项姑娘身上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好似成熟至极的李子，光泽艳丽的皮囊着软绵甘甜的肉，轻轻一啜就会有蜜汁流出来。
这么快就三方见面，实非沈皓岩所愿，想要阻止银喜，却没法跟她沟通。听银喜叽里咕噜地跟观音奴说着党项话，沈皓岩忍不住道：“夜来，别理这女人。”他话里不自觉地带了恳求的意味，借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可惜银喜听不懂，观音奴听不进。
到这份儿上，观音奴若还不明白沈皓岩跟银喜发生了什么，那她就是真的傻的了。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遇晴空霹雳，观音奴震惊之下，一时间倒觉不出痛来，她跃下马背，果断地道：“这种事怎么好在大路上掰扯，坐下来说清楚吧。”
观音奴领头往路边的茶肆走去，表情沉静，眼神幽深，令沈皓岩感到陌生，这样的观音奴，他从未见过。事实上，他所心仪的姑娘，总是笑微微的，跟他在一起时从不抱怨，要求少到让他觉得不安。沈皓岩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初遇时那个人前欢笑、人后落寞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
银喜却是含情脉脉地望着沈皓岩，忍不住心疼，心想：“在我那儿天天都容光焕发的郎君，才回来一夜就变得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她真是不会照顾人啊。”
几人在茶肆的雅间里坐定，银喜说，观音奴听，偶尔开口问银喜两句。沈皓岩在旁边根本插不上话，这种无力掌控局势的挫败感让他对银喜格外地不满起来。
党项女子一项敢爱敢恨，银喜不明白示之以若比直来直去要好，现在这样只会减少沈皓岩对她的愧疚，逼他做出不利于自己的选择。她开心地说着，还背了两句沈皓岩教她的汉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比翼鸟？连理枝？”观音奴咬着牙，浓浓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如果她还是辽国的萧观音奴，没什么好说的，拔出刀来，把这个党项女人打到从此不敢上门抢她的男人，如果她是一直生活在宋国的崔夜来，凭着母亲的驭夫手段，应付这种场面更是不在话下。偏偏观音奴在辽国长到十三岁，又在宋国生活了六年，两国女人的处世风格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既不想耍横，也不屑玩心计，只感到说不出的痛楚和茫然。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沈皓岩，可惜这种信任没等她嫁到沈家就破灭了。
观音奴等银喜说完，沉默片刻，看着沈皓岩道：“卫慕银喜说，这五天你一直跟她在一起，虽然未行夫妻之礼，却有夫妻之实。”
沈皓岩避开她清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观音奴提高音量，“到底是不是？”
沈皓岩无奈地苦笑，艰涩地回答：“是，不过我……”
观音奴听他亲口承认，仅剩的一丝希望也化为乌有，不等他说完，便道：“卫慕银喜还说，你跟她情投意合，生死相许，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
沈皓岩额上生汗，急躁地道：“不，夜来，你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这蛮女的事只是意外。”
观音奴按捺住快要沸腾的愤怒，轻声道：“算了，你事也做了，诺也许了，再对我说这些，有意思么？”
她起身欲走，被沈皓岩一把扣住手腕，“夜来，我一时糊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从头来过。”
观音奴把手抽回来，轻轻一拂，面前的茶杯便跌到地上摔得粉碎，“我姆妈常说，姻缘茶只能两人喝，再多一人就变味了，二位慢饮吧。”
沈皓岩见她不肯退让，也觉得灰心，涩声道：“只知道怪我负心薄幸，你又何尝坚贞如一？暗血城地宫中整整无日无夜，你与耶律嘉树做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明白。居延城外，素心泉畔，你跟他相拥相亲，更是我亲眼所见。”这话无数次涌到沈皓岩嘴边，又被他和血咽下，他只怕一旦说破，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今日被观音奴逼到绝境，他不假思索，竟然脱口而出。
沈皓岩想：“我们都犯过错，我能原谅你，你为何不能原谅我？”殊不知这话听在观音奴耳朵里，只能解释成相反的意思：他为了跟卫慕银喜在一起而不惜诋毁自己。
观音奴睚眦欲裂，眼底迸出几缕血丝，锐声道：“好，好得很！沈皓岩，既然我移情别恋，你也另有钟情，崔沈两家的婚约就此作废，你我今后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当恋人变成眼里的一粒砂，沈皓岩竭力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住如火肆虐的炎症，宁愿眼睛坏掉也不愿失去她。观音奴却恨不得将那粒砂跟自己的眼睛一道剜除，她在意的不是卫慕银喜，而是她被辜负的情意、被质疑的人品：如此热烈纯粹，所以不能妥协；如此自我自尊，所以无法原谅。
两个人爱得一样用力，却朝着不同的方向使劲，终至破裂。
观音奴决绝而去，沈皓岩木立当地，银喜颇担心，想拉他的手，却被他推开。他心情激荡之下，手上未免失了分寸，银喜的腰狠狠撞在桌子的锐角上，霎时间痛得泪水涟涟。
沈皓岩扶了银喜一把，随即松开。昨日的旖旎风光还历历在目，心底的柔情蜜意却已化作飞灰，他不明白自己中了什么邪，竟然不管不顾地跟着夏国蛮女搅到一起。激情消失后尚存责任，他做不到始乱终弃，但目前也没有办法安置她，只得道：“我绝不会放弃夜来，所以事情平息之前，你不要再来找我，过后我会给你交代的。”
没藏空没有随行，跟银喜来的侍从粗通汉语，结结巴巴地翻译：“沈少爷舍不得那个汉女，让主人以后不要来找他，他会给主人交代的。”
银喜似没有听到侍从的话，呆呆地看着沈皓岩离开茶肆。淡薄的日光照着他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昨日还与她血肉交融的男子，今日就这样一去不回头。
恍惚中，银喜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她跪在父亲的棺木前，凝视着他覆满墨色菊花的苍白尸体。被抛弃的恐惧使她艰于呼吸，但是不管她怎样向佛祖祷告，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银喜腿一软，跪在茶肆窗畔，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哀叫。声音中蕴涵的悲怆和绝望，令人不忍听闻。
观音奴纵马驰过东京街市，她的驭马之术已成为本能，即便现下理智全无，怒潮灭顶，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流中仍然游刃有余。
荣家书铺斜对面的陈氏米铺，今日没有开门做生意。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衣书生靠在米铺的门板上，拎着瘪瘪的米袋，百无聊赖地望着街景。
观音奴的马掠过半条街，又折回来。她端坐在马上，冷冷地俯视着米铺门口的书生，凤眼微微挑着，像被仔细切割和打磨过的黑色钻石，闪着刚强凌厉的光芒。
“我在上京跟你交过手，你是……”她顿了一下，声音清脆冰凉，“半山堂的完颜清中。”
见观音奴还记得自己，完颜清中十分喜悦。他微笑回视，却骇然发现她眼底眼中充血。有一瞬间，完颜清中觉得观音奴眼里落下了朱砂色的泪水，然而定睛再看，她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带着怀疑，充满杀气。
数百招后，完颜清中于烈烈刀风中，听到一个极低的声音：“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观音奴执念太深，竟在不知不觉中道出心声。完颜清中心头一震，暗道原来如此。他这一走神，燕脂刀便已逮住破绽，击落双钩，抵在他颈项。
完颜清中苦笑一声，安静地等观音奴发落，燕脂刀却没有再推进。锋锐的刀气划破了他的皮肤，血迹蜿蜒如蛇，爬进青色的衣领。
观音奴深深吸气，缓缓吐气，从那种玄妙的境界回到了现实。她努力克制着澎湃的杀意，半响后方才开口：“说吧，你扮成汉人混进东京，意欲何为？”
完颜清中心念电转，竟将来意剖白：“尊师曾在半山堂遗失了一卷《三京画本》，家兄得后甚是喜欢，时时展卷，无意中在羊皮封面下发现一张白绢地图，绘的是胡里改路的山川形势。家兄一看之下，忧喜交加，忧的是宋国竟有人如此熟悉我金国地理，喜的是若能拿到宋国全境的地图，对我东西二路大军伐宋极有用处。我潜入东京，为的正是《三京画本》的地图。”
观音奴的手一紧，嗤道：“想得倒美。这么说，你哥也是半山堂的？”
完颜清中感到燕脂刀切进伤口半分，却不着慌，微笑道：“那倒不是，家兄完颜希尹，在西路军任元帅左监军。萧姑娘别恼，我跟你坦白此事，乃是明抢之意，并无暗算之心。尊师不日抵京，家师随后便到，万事自有两位师尊做主，何须你我争执不休？”
观音奴一想也是，收了刀，拭净刃上的血，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去了。
完颜清中将颈上的伤口包扎妥当，从另一条路离开，熟料拐了几个弯后，又遇到了观音奴。废圮的石阶上，她抱膝而坐，眼中水雾蒙蒙。
观音奴瞥见完颜清中，抹了一下脸，冷冷地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么大的园子，你不会换个方向走么？”
在完颜清中印象里，观音奴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姑娘，又骄傲，又顽皮，可惜跟自己不是一路人。现下她可怜巴巴又故作坚强的模样，倒让他少了几分距离感，一时口快，便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跟情人闹翻了么？天涯何处无芳草，马齿苋到处都挖得到。”
观音奴满腹悲酸，被完颜清中这样一激，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她把脸埋在手里，无声地哭着，泪珠濡湿了掌心，积起两汪咸涩的水。
她最爱的人，笑起来左边会露出一颗虎牙，陪自己度过孤单的少年时光，帮自己融入宋国的生活。与他共度此生的想法，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可惜一觉醒来，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女人，一切就被颠覆了。
她幻想的未来、规划的人生都与沈皓岩紧密相连，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心跟他割裂。若她现在不是十九岁，而是二十九岁，兴许会通达一些，作出不一样的决定，但是当下，除了一个人走完这条惨痛绝望的路，她想不出还有别的路可走。
完颜清中站在旁边，等观音奴微微抽动的肩膀安静下来，他清清嗓子，道：“萧姑娘，想想世上还有比你更悲惨的人，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见她不出声，他就用这种带点儿自嘲的口气说了下去：“譬如我吧，已经定过四回亲了，却始终没法儿把媳妇娶进门。第一回定的是母族乌古论氏的表妹，还没过门就病逝了。第二回定的是星显水石烈部的嫡女，转年草原上闹狼灾，她遇到狼群，重伤不治。第三回定的是徒单家的小女儿，结果上元节‘放偷’的时候，她跟人跑了。第四回定的是温敦家的大姑娘……”
完颜清中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观音奴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睁大兔子般红通通的眼睛，问道：“第四回呢？”
完颜清中苦笑道：“温敦家的草场失火，她连骨头都没找回来。”
观音奴皱起眉，寻思道：“按汉人的说法，你的命太硬了，克妻，若想姻缘顺利，必须找个命比你还硬的姑娘才行。”
完颜清中摇摇头，“说真的，我已经不敢想姻缘之事了，就怕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又遭连累。”他看着她，缓缓道：“一次又一次地遇到这种事，我也觉得痛苦。每次我都觉得忍不下去了，但是只要肯捱，总有一天会缓过气来。”
两人慢慢聊下去，气氛变得友好起来。
强大乐观的心灵拥有足够的感染力，尤其在它毫不掩饰地向人袒露的时候。完颜清中的霉运不会减少观音奴的不幸，但在这悲伤时刻，他善意的分享让她感到了温暖。
告别的时候，观音奴的右手还按在左胸，微微俯身，向完颜清中道谢，他亦俯身还礼。
橙红的暮色里，观音奴背脊挺直，步伐稍显沉重，绕过一段残垣后不见了。完颜清中站在原地，回想她转弯的一刻，那沐浴在温暖光线里的年轻脸庞。他露出释然的笑容。
天边堆叠着金红的暮云，黄昏的荷风院像浸在清澈的郁金香酒液里，金色浮动，气息清爽。
没藏空今晚要去开宝寺听大和尚讲禅，穿过庭院时，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紧闭，帘幕重重，一丝光也不透。他想：“原以为小主人是为了报复观音奴而跟沈三相恋，现在看了，她是真的在意沈三。唉，可怜的主人。唉，可怜的观音奴。”
二楼内室，灯烛俱灭，卫慕银喜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她陷进了嫉妒和仇恨的泥沼，挣脱不得。
银喜即将满二十三岁，按说这样的年纪已经不会对爱情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太过强大，它给予的幸福有多丰沛，失去时的痛楚就有多深刻。
对于被情人抛弃的命运，银喜不愿默默忍受，她选择了世间独一无二的报复——永远留在他胸口，低头可见。从此以后，他每一次动情，每一次欢爱，见到的只会是她的容颜，闻到的只会是她的气息，听到的只会是她的声音，触到的只会是她的甜美。她的地位，没有人能取代。
这是真寂寺的画魂大秘仪，真芝老祖一度想用这个秘仪来报复兄长真苏和意中人瑟瑟。银喜从父亲那儿听说过它，执掌白密戒后，便强迫没藏空传授给了自己。
黑暗中，银喜想起没藏空当时的表情，一半是无奈，一半是不安。她冷静地想：“空害怕我把画魂大秘仪用到他身上吧？像他这样不解风情的家伙，就算用血肉灵魂作祭品，把我绘在他胸口，又有什么用呢？”
躺到夜半，银喜撑起身子，摸索着点亮了蜡烛。她跪坐在他靠过的矮几旁，从随身的香囊中取出一绺头发。昏惨惨的烛光里，银喜神经质得拉扯着头发，嘴角微微抽动，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绺头发是她和沈皓岩的，用彩线绑在一起，还打了一个精致的同心结。按他的说法，是结发同心的意思，现在正好作为画魂大秘仪的媒介。
银喜将头发和画魂香投进一个刻满符文的青铜小鼎，开始焚香祝祷。喃喃的咒语声中，她从容地割开手腕，鲜血源源不断地流进小鼎，却装不满似的，始终没有溢出来。鼎口闪着微微的星光，为她打开了一条神秘的通道。
银喜依然跪坐着，但整个人都跟刚才不一样了。她失去了生命特有的光彩，艳丽的面孔渐渐褪色，成为一尊裹着绯色衣裙的人偶。银喜的灵魂也开始分崩离析，奇异的是，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只感到饮酒至半酣的迷醉，飘飘然如在云端。
与此同时，在东京的那一头，一直辗转反侧不能安眠的沈皓岩骇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僵硬地躺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不能，声带紧绷着，像一块锈蚀得再也发不出声音的铁片。
黑暗中冒出许多闪烁的星点，飞快地钻进沈皓岩的里衣。他感到胸腹间有密密麻麻的细微痛楚，似乎被那些星点刺破了皮肤。无数细小异物钻进身体的感觉挥之不去，令他恶心得想要吐出来。
而这一头，银喜的身体正在消融，先是血肉和内脏，然后是头发，最后是骨骼。密闭的内室没有一丝风，绯色的衣裙柔顺地垂下来，掩住了纤细秀美、透如水晶的骨架。
时间缓缓流逝，黎明时分，画魂即将完成。银喜的骨头已经化尽，最后一块灵魂碎片也飘到了青铜鼎上方。
恰于此时，阿佛洛狄忒的诅咒过了七日之期，失去了效力。银喜仅剩的那块灵魂碎片发出了刺目的亮光，这是她最后的意识，除了极度的悔恨，还有强烈的生之渴望。
她多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活下去，与没藏空一起离开这表面繁华实则腐朽的异国都市，回到遥远的故乡，回到开满菊花的旧时家园。
但大秘仪进行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可能逆转了。在沈皓岩胸口盘旋的星点，突然激烈地闪烁起来。最终定格在他胸口的美人，有着非人间的艳丽，深黑的长发逶迤而下，却掩不住曼妙的身段，雪样肌肤透出桃花的颜色。
绘在青年男子胸膛上的**美人，说起来有种靡靡之感，实际看到的话，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会觉得不安。她不是死物，而是活着的，若有呼吸，似在哀泣，让人生出莫名的悲伤。
就算生如炼狱、炽情焚心，就算死如灯灭、万法俱空，也比现在这样好啊。她真正的灵魂已经湮灭，本体的意识也消失殆尽，沦为被执念束缚的画灵，不生不死，再也不能进入轮回。
没藏空听禅归来，天色已然大亮。他刚走到荷风院门口，就感应到银喜卧室中有巫术波动的痕迹，面色顿时一变，原地拔起，掠过庭院，袍袖轻轻一卷，击破二楼的窗户，落在放置画魂鼎的矮几旁。
银喜的饰品和衣裙散乱地摊在地板上，没藏空弯下腰，从中拾起一枚白色的戒指。顿时，白密戒不受控制地与他小指上戴着的黑密戒绞在一处。熔炼和重铸在三息间便完成了，最后出现的是一枚黑白燮纹交错的奇特戒指。
没藏空的小指传来剧烈的痛楚，与此同时，一股热血直冲心口，灵魂深处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是密戒盟誓的桎梏在破碎和消融。
白密戒失去了最后一代主人，重新回到了没藏空手中，没藏和卫慕两家订下的密戒盟誓从此解除，没藏空没有心愿得偿的欢欣和释然。他思忖了一会儿，感到非常棘手。画魂大秘仪是真寂寺的三大秘仪之一，作为最顶级的巫术，三大秘仪是无法破解的，一旦施行成功，就算真苏老祖和真芝老祖重生都没有办法化解。
察觉平静无波的禅心起了涟漪，没藏空闭上眼睛，为卫慕银喜念了二十一遍往生咒，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决定去紫衣巷拜访沈皓岩。虽然结果已经如此，但他还是想为银喜寻得一线生机。
没藏空等了许久，沈皓岩才出来见客，形容憔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味。
没藏空端详着他，突然道：“洗不掉吧？无论你怎么搓洗，都没有办法将她洗掉吧？”
沈皓岩的眼睛里迸发出无法遏制的怒火，他抿紧嘴唇，半响后方道：“耍这种花招，有意思么？我的妻子只会是夜来，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没藏空轻轻转动着小指上黑白燮纹交错的戒指，平和地道：“既然如此，沈君为什么这样轻率地跟小主人住在一起呢？跟她在一起没几天，又轻率地将她抛弃，沈君这样做不觉得有愧吗？”
沈皓岩沉默，无论他作为一个人的良心，还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感，都让他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没藏空的质问。
“小主人的愿望是永远跟沈君在一起，为此她付出了可怕的代价，如果沈君明白这一点，就不会认为她是在耍花招了。”
没藏空向沈皓岩披露了画魂大秘仪的细节，“所以说，无论你是用水洗，用火烧还是用毒药腐蚀，甚至剥掉胸腹的皮，都没有办法消除小主人的画像，她将伴随你终生。而且真寂寺的三大秘仪都是带着轮回烙印的，你每一次转世，她都会在你情窦初开的那一刻，如期而至。”
没藏空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带着些微怜悯，“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必须提醒沈君。从今而后，只要沈君动情，无论你面前的姑娘是谁，你能看到、听到、闻到、触摸到的只会是小主人。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你心仪的姑娘会变成小主人的模样，并且这幻象比真实还要真实。”
没藏空停下来，似乎在寻找更恰当的表达方式，“小主人现在既不在阳世，也不在阴间，她因为沈君而存在，依靠沈君的爱来施展幻术。如果沈君做不到心如止水，断情忘爱，就只能活在这种阴阳交错、真幻共存的奇怪世界里。”
沈皓岩被这深情无限又恶毒至极的巫术震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让我看一看小主人的画像么？”没藏空说出了拜访的目的，“她没有完整地修习过巫术，施行画魂大秘仪时可能会有破绽，从而给我们留下挽救机会。”
沈皓岩苍白的面孔在一瞬间烧得通红，在这种情况下袒露胸膛，令他感到深深的屈辱，但他没有拒绝没藏空。
没藏空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移开视线。身为能感知和操纵灵魂力量的大法师，他受到的冲击远比一般人强烈。
没藏空缓缓吐纳，从画灵传递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小主人没有出一点儿错，跟沈君契合得非常完美。唯有一点很奇怪，按说小主人抱着这么坚决的心完成了画魂大秘仪，现在她应该觉得幸福和完满才对，但我只感应到她的悲伤，还有遗憾和不甘。”
没藏空弯下腰，向沈皓岩合十行礼，郑重地拜托：“虽然我能感应到这些，却无法探询其中缘由。现在只有沈君能跟小主人对话，就算是为自己，沈君也要慎重对待这一点，弄清小主人为了什么遗憾和不甘。我相信，这是让沈君解脱，让小主人重入轮回的唯一契机。”
沈皓岩僵硬地点了点头。
没藏空吁了口气，彬彬有礼地告辞。他走出幽静的紫衣巷，缓缓汇入了热闹的人流。
行走在这充满了人却让他感到空寂的红尘，他第一次觉得，修行不是为了忘却，修行也不只是包容。比起做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试着经历人间百味，也许更能让自己得道圆满。
注：
①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银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遂亦用银盂之类……其正酒店户，见脚店三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三五百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有连夜饮者，次日取之。诸妓馆只就店呼酒而已，银器供送，亦复如是。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
②　宋?彭乘《墨客挥犀》：“参政赵侍郎宅，在东京丽景门内，后致政归睢阳旧第，东门之宅，更以为客邸。而材植雄壮，非他可比，时谓之无比店。”
③　韩世明《辽金生活掠影》：“放偷也是女真人的一种原始婚俗。女真人平时对犯盗窃罪的人惩治很严，但在正月十六日则可纵偷一日为戏。在这一天，妻女、宝货、车马皆在偷窃之列。青年男女相悦，男子也可在这一天将女子窃之而去，过后女子愿留男子家中者听便。”

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十折 眼前便有千里愁（上）
宋国靖康元年(1126年)十月初三。
一进十月，风里便有了凛冽之意。秦府青木院的碧漆竹帘早己散下，换上了梅红撒花毡帘。细细的沉水香里，李希茗若有所思地倚着点笼，食指轻叩着摊在膝上的账册，良久没有翻动一页。
夜来和皓岩俩孩子，原本好得蜜里调油，这两日突然成了陌路人，让李希茗深感不安。她清楚女儿的性格，若对皓岩有怨，不会忍耐，必定马上说出来，得到合理的解释后就不再纠缠，像现在这样僵持，估计事情很棘手。
“姆妈找我？”观音奴挑起帘子，没精打采地走进内室。
李希茗见观音奴面色苍白，眼底血丝毕现，很是心痛，挽了她的手坐在榻上，“真是傻孩子，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自苦。你跟皓岩有什么龃龉，告诉姆妈，姆妈给你做主。
以观音奴此刻的心情，实在不愿跟人提起痛事，但母亲殷殷垂问，她也没有必要隐瞒，不增不减地将那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李希茗乍闻沈皓岩离京数日，其实是躲在客栈跟夏国蛮女偷欢，不禁震怒。及至听到沈皓岩不思自省，反过来指责观音奴早跟耶律嘉树有私，李希茗倒冷静下来，“这位契丹法师待你甚好，皓岩向来看重你，因此有了误会也未可知。”
“嘉树法师身怀大能，草原上人人奉若神明。”观音奴的脸涨得通红，想起来就气得发抖，“他说，他亲眼看到我跟嘉树法师在居延素心泉畔相拥相亲……亵渎法师。毁我清白，这种话他都说得出口！”
观音奴斩钉截铁地道：“尚未成亲就移情别恋，还诬我跟别人有了私情，如此轻我辱我，哪里能忍？我已经跟他一刀两断，今生今世，绝不嫁他。”
“夜来莫急，姆妈知道你洁身自好。既然跟皓岩定亲，必定忠贞无二。但姆妈亦深知皓岩的性子，若不是亲眼见到你跟人亲密，他怎么会往未婚妻身上泼污水，把自己的面子扔到地上踩？你根本没有做，他却真的见着了，说起来很没道理，然而世上的事，哪儿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李希茗的声音清凉舒缓，意味深长地道：“眼见不一定为实啊，夜来。”
观音奴每每想起那日情景，只感到恨与痛，哪里会从沈皓岩的角度考虑问题。她是不会怀疑嘉树的，想了半晌还是无解，“就算姆妈说得对，他不是成心污蔑，那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非要当着卫慕银喜的面羞辱我？”
李希茗握住现音奴的手，耐自地道：“从夏国回来，皓岩待你可有变化？”见观音奴摇头，她复问：“皓岩是否心事很重？”听观音奴嗯了一声，她叹道：“这就是了。皓岩误会你跟嘉树法师好，却忍在心里不说。虽是不信任你，也是因着爱重你。到你们决裂之时，他把这事儿翻出来，不过是冀望你能原谅他，就像他是如此原谅你的。”
观音奴霍然站起，又缓缓坐下，面上露出茫然之色。李希茗不再说话，轻轻抚着她的背心。
母亲从容安详的气度让观音奴松弛下来，她靠在李希茗肩头，心中百转干回。令她百般煎熬的痛苦，到母亲这儿一剖析就不算什么事了，但她没办法放下沈皓岩与银喜的纠葛，便咽道：“他怎么能既念着我，又挂着她？跟她做了夫妻间最亲密的事，现在又回过头来找我。我……我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
李希茗本打算规劝女儿，若有长远之心，就不能不忍一时之气，但女儿若迈不过这道坎，李希茗也不愿勉强。她一边理着思路，一边叮嘱观音奴：“婚姻大事，结的是两姓之好，不是你自个儿跟皓岩说一声断就能断了的。这件事，不要再跟人提起，包括你阿爹。让姆妈想一个稳妥的法子解除婚约，既不妨碍你的名声，也不伤崔沈两家的交情。”
话虽如此，李希茗仓促间想到的几个点子都没法两全其美。她自中郁结，自责道：“江湖风波险恶，所以武林世家从来不禁未婚夫妻一起行走，只盼着孩子们情投意合，将来也好相互扶持。现在看来，纵容你们不守礼法规矩，反而误了你们。”
观音奴明白母亲的意思，却不畏俱。她想起回东京时，他在马车里掌着自己的颈项辗转亲吻，青榄的味道在唇齿间缠绵，如许甜蜜，如许羞人；再想到他也是这么吻着卫慕银喜，跟她做了更亲密的事，当时的甜蜜就成了痛苦，惹歪就成了怅恨。
观音奴咬着嘴唇，压下怒痛交织的心火，喃喃道：“跟他好过，我不后悔，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原谅他。姆妈不用烦恼，我没做错什么，也不怕世人毁谤，只要姆妈相信我就够了。”
李希茗见她嘴唇上齿痕宛然，不由苦笑。她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弹精竭虑，左挑右选，末了却成为一场笑话。女儿的个性这么强，眼里容不得一粒沙，不知道将来的归宿会落在哪里，让做母亲的不能不想，不能不愁。
观音奴强颜欢笑，李希茗温言劝慰。都想宽对方的心。母女俩絮絮地说了半日，观音奴才从青木院告辞。
行过光浮台时，恰好遇到沈皓岩。观音奴加快步伐，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她只伯慢得一刻，眼里涌出的泪水就会被这负心之人看到。
她依然记得他的承诺：“我只喜欢你，胜过一切人，不论你是夜来，还是观音。”
她依然记得自己的誓言：“皓岩，我会嫁给你，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遇到怎样的事，我会嫁给你，虽死不离。”
彼此以十二分诚意许下的白首之盟。如今已成飞灰。被心上人背叛的痛苦，像噬心虫一样毫不停歇地啃噬着她，让她在长夜里睁着眼睛等待天明，让她咽下的每一口食物都像是最苦的药……这样的痛苦，每见他一次，就加深一次。
如果她愿意向他伸出手，这深浓的痛苦和同样深浓的依恋就有了承载，可是她不能。
沈皓岩望着观音奴的背影，绝望地蒙住了眼睛。
事到如今，他连看一眼心上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哪怕他只有些微动情，观音奴黑白分明的凤眼也会凹下去，变成卫慕银喜那双妩媚含情的杏核大眼；新鲜樱桃似的嘴唇则会鼓起来，变成卫慕银喜那饱满靡丽的丰唇；苗条柔韧的柳条身段亦在刹那间变形，成为无处不风流的玲珑身姿……就像是卷成丁香结的绿蕉叶，忽忽地一展开。竟成了合露凝香的红玫瑰，这过程有条不紊地展现在他眼前，惊悚中只感到说不出的悲凉，说不出的痛悔。
就算她肯回头，就算他们还能在一起，他也永远失去她了。
沈皓岩在原地伫立良久，嗒然若丧地走进青木院。李希茗召他问话，除了画魂大秘仪，他与银喜的纠葛全无隐瞒，坦诚的态度终于令李希茗的脸色缓和过来。
但很快，李希茗轻轻吐出的问话像雷一样劈中了沈皓岩，将他震得魂飞魄散，“皓岩，这位夏国的姑娘长得很美吧？就像你的……”她顿了顿，“十三姨？”
李希茗没有半分尴尬，平静地道：“你从来不近女色，不管近身侍从还是粗使仆役都是用的男子，自律到这种程度，我反而有些担心。追查下来，不是因为断袖之癖，而是少年人被无形妇人蛊惑，这自然不能怪你。相反，你得了教训，夜来得了好丈夫，我得了好女婿，实在是皆大欢喜的事。”
她的声音越发温和下来，“现在看来，是我相错了。你平时太压抑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失控。我实在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夜来的态度，想必你也清楚，为今之计，希望你保持沉默，由我来安排，体面地解除夜来和你的婚约，毕竟两家的名声要顾，夜来和你的名声更要顾。”
沈皓岩听懂了李希茗言辞背后的威胁，亦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低声道：“是，全凭表婶安排。”随着这艰涩的承诺出口，他只觉全身一空，好像所有的感情和精力都随着这句话流走了。失去她，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剧烈的痛楚，但他知道，此刻的寒冷空寂会一直持续下去，像画魂大秘仪一样捆缚着他，直至死亡，直指轮回。
十月初六。
萧铁骊陪雷景行回到东京。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后心爱的妹妹竟陷在了情障中，那是无论他有多大的力量都没办法帮她打破的东西。
观音奴伤心，他也不快活，甚至因为清樱给予的幸福，而对观音奴感到一种微妙的歉疚：“如果当年没有逼观音奴回宋国，我不会遇到阿樱，但是观音奴也不会遇到沈皓岩。”
说这话时，萧铁骊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杀气，像一片薄冰划过卫清樱的肌肤。
卫清樱颤了一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劝慰：“就算你杀了沈三也于事无补，而且这绝非夜来所愿。”她顿了顿，“夜来与沈三决裂的原因，她只肯告诉李夫人，我相信她已经把事情交给李夫人来解决，我们不明内情，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向远处望去。
苍白的天幕垂下来，笼着东京郊野。冷冽的风刮过大地，齐腰深的枯草起伏如浪，将雷景行与观音奴的背影掩去大半，像要被这茫茫大地吞噬一样。
阴郁的景象让萧铁骊生出强烈的不安，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有这样槽糕的预感，让他焦躁的是，他觉得危险在迫近，却不知道威胁来自何方。
诚如清樱所言，这不是杀了沈皓岩就能解决的事。
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雷景行慢悠悠地道：“观音儿，这次回来，师父发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等了半晌不闻回答，他突然停住脚步，喝道：“告诉我，你的刀怎么了？”
观音奴伸出右手，笔直向前，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以前刀只是刀，只是外物。现在不一样了。它是活的，跟我的呼吸相连，跟我的血脉相连。我想要它到哪里，它就会到哪里，我的手触不到的地方，甚至比这还要远的地方，都可以。”
她说着，掌心释出了凛冽的刀气。气是散漫无形的，但雷景行能感到，她的刀气聚在一起，凝成燕脂刀的形状，线条完美，刀刃处甚至有着真刀的锋锐。
观音奴小时候为了帮萧铁骊学到碧海心法而拜入神刀门下，所以练刀时从来没有学艺的热情和求道的执着。这是第一次，她与燕脂刀有了共鸣，燕脂刀就像是她手臂的延伸，眼到何处，刀即到何处；心到何处，刀意即到何处。
雷景行大喜，赞道：“这就是与刀相许，你付出一分回报一分，永无背叛。”
观音奴收回手，紧紧地握住燕脂刀。
雷景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吧，好吧，观音儿，跟师父说说你最近练刀的心得。”
观音奴收敛心神，将雷景行传授的神刀九式以及对应的九重界梳理了一遍。
“第一式‘一江春愁’，祖师爷阅遍天下刀法，将其归纳为九十九种变化，每种变化都有九十九种衍生。这一式的要点在于变化，从各种变化出发，领悟各类刀法的精髓，从浩繁的招式变化中体会用刀之道成‘一江春愁’，即为入门养成自己用刀的标格。练称初窥星野界。
“第二式‘一衣带水’，不管是劈、斩、削、抹，还是刺、撩、格、截，者队要像写‘一’字那样，不迂回，不退缩，以干脆决绝的态度直面对手。这一式从极繁到极简，要点在于控制，学会控制心境、力道和准度。练成‘一衣带水’，称智勇相济界。
“第三式‘谢家池塘’，用刀来画圆，圆转的刀势在进攻时仿佛柔软的春水，能够消解对手的力量。因为水没有形状，所以能渗透到没有空隙的地方，水滴石穿，以至柔战胜至坚。从勇悍到平和，这一式的要点在于圆融，练成‘谢家池塘’，称平之如水界。
“第四式‘海纳百川’，江海所以能成为世间河流的归宿，是因为它处于低处，虚怀以待，容纳百川。这一式的要点就在于容纳，以百兵招式入刀，练成后刀可作百兵之用，由此体悟各式兵器的长处和短处，融会贯通后，称浑然天成界。
第五式后，没有具体招式，而是提升刀法的修炼法门。第五式‘砥柱中流’，用来破除本体之障，淬砺身体，拓宽经脉，突破身体的极限，更好地容纳汪洋恣肆的碧海真气，将身体炼如古之神兵、海中铁崖，称坚逾金石界。
“第六式‘碧海生月’用来破除五感之障。碧海心法的灵敏篇炼耳，令所闻清晰入微，能听到花落草长之声、雨丝风片之韵。明澈篇炼目，令所见清明深远，不迷于五色，不惑于伪饰。至诚篇名为炼口，实则炼心，言由心出，有诺必守。微息篇炼鼻，在隔绝空气的情况下仍能存活三日。百味篇炼舌，析百味，辨百毒。‘碧海生月’大成，称光风雾月界。
“第七式‘春风化雨‘，用来破除本心之障体。还要有与之匹配的强力心志，与刀相许，此志不渝，称洁然自许界。
“第八式‘海晏河清’，用来破除外物之障，以有形之刀破一切有形之物，神刀所至，无人可逃，无物能遁，称万里云罗界。
“第九式‘和光同尘’，由破而立，达到刀之道的巅峰，以有形之刀造出无形的域，敛去所有锋芒，光耀隐于尘俗。在刀域中，刀光像水一样柔和地展开，柔光所及，木石皆成琉璃。每一寸柔光都合着粉碎一切荡涤一切的力量，故天地可回转，刀势却不可转。
雷景行听完，额首道：“观音儿，你八岁随我学刀，迄今已有十一年，第一式学得九成，第二式学得六成，第三式和第四式只知皮毛，后面五式的法门虽然知悉，却没有认真炼过。说起来为师也很好奇，你是怎么踢到第七式的门槛，打破本心与手中刀的‘障’？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哪。”
观音奴垂下头，良久方道：“我遇到了伤心的事，难过得像要死掉，所以顿悟了。”
雷景行的表情严肃起来，“原来如此，难怪这次回来，我发现你身上的戾气极重。观音儿，你从现在开始不要用刀了，静心养气，直到消除自底的恨意，不然会有入魔之虞。”
观音奴愕然，“入魔？”
雷景行的语气越发慎重，“观音儿，记得你初入门时，我就告诫你，修习神刀九式要有悲悯世人的胸怀，努力克制自己的杀性。你问我，一边修习杀人之兵，一边克制自己的杀性，这功夫要怎么才练得好？我当时没有解释。只要你好好遵守神刀之戒，现在是跟你说清楚的时候了。
“神刀门的祖师爷冼海声曾将刀法练到第九重界，却在误杀自己的师妹后立下神刀之戒，他本人也从此封刀，你可知为何？据说我们这一门的功法与世俗武功不同，源自南海的修仙门派，因为是残卷，所以有着可伯的漏洞，一旦犯了杀人之戒，很容易堕入魔道，成为没有人性、嗜杀成狂的魔鬼。
“观音儿，不要试图挑战神刀之戒。很多比你强大比你克制的先辈已经证明，一旦打开这扇门，血海无边。罪孽滔天，绝不是你我能承受的。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违反神刀之戒，你从我这儿得到的，我将全部收回。
观音奴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破戒的理由道：“知道了，师父放心。”
雷景行满意地道：“好，如今你肯用心习刀，师父便有把握你能将神刀门的衣钵传下去。等你把第一式到第七式都练通，达到洁然自许界的时候，你也可以收徒弟当师父啰。”
雷景行的这种希望，以前对观音奴来说是负担，现在则是理应承担的责任，见观音奴用力点头，老头儿不禁欣然。
十月初十。
卫家与萧铁骊定下婚期，聘礼由观音奴的母亲李希茗帮忙打点，极其体面周到，大出卫家意料。
卫干城因萧铁骊的异族身份，原打算低调行事，三夫人赵纯却不答应，只道前面“定贴”、“插钗”等仪式都省了，婚礼不能再委屈女儿。好在萧铁骊请来雷景行这样的武林名宿主婚，卫干城便顺了三夫人的意思，广发请帖，遍邀亲友，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
三夫人一想到女儿即将远嫁异国，便觉忧思重重，心中郁结，每日将清樱拘在身边，千叮万嘱，不是传授夫妇之道便是剖析驭下法门，恨不得把半辈子的心得一股脑儿教给清樱，有时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你是怎么看中这蛮子的？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就算受了委屈，家里爹娘兄嫂想替你出头都没处使力！”
清樱还来不及宽慰母亲，三夫人又自己拭了泪，细细叮嘱：“娘给你备了多年的陪嫁，凡你说不便带走的。我都折成了金银，你带六成走。另有四成，昨夜你爹赶车，我搭手，悄悄藏到了风信别庄的密窖。此事办得隐秘，密窖的开启之法也只有爹娘和你晓得，算是爹娘给你准备的一条后路。”
“给你送嫁的八个丫头和八个小子，才智武功不敢说是上上之选，忠诚护主这一点毋庸担心，你要倚为臂膀，充作耳目，不然在那蛮子国r、，你孤零零的一个人难免吃亏。他们已经开始跟崔家姑娘学契丹话了，你也不可松懈，到蛮子国后能与人流利交谈才是。”
三夫人沉吟片刻，一字一顿地道：“阿九，世间妇人皆以夫主为天，你也依样于事，心里却不要把这规矩当真。娘不是教你阳奉阴违，玩弄手段，只要你始终记得，你在爹娘心中如珠如宝，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要因为一个男人而轻贱自己。身为武林世家的姑娘，武功当行出色，原就比寻常妇人多一份力量，多一种选择。阿九，你爱慕他，追随他，但是不要依附他。倘若有朝一日他负了你，你可以伤了心，却不许纠缠，带着卫家的仆从回宋国来，爹娘在这儿等着你。
卫清樱百感交集，跪伏在地，“爹娘生我养我，为我百般打算，女儿却不能尽孝于膝前，惟有牢牢记住爹娘的嘱咐，善待自己，好好活出一个样子来，才不负爹娘深恩。来日亦会带着孩子来探望外公外婆，并不是嫁了就不回头。”她想了想，慎重地道:：“说来说去，娘还是担心铁骊待我不好，请娘相信阿九的眼光，铁骊确实是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三夫人沉默半晌，方道：“你出生时不足六斤，抱在手上比你两个哥哥初生时更娇小柔软，我欢喜极了，不知道要怎样疼你才够。虽知你有一天会嫁到别人家，却不知道这一天来得这样早。阿九，娘真舍不得你啊。”
清樱膝行数步，伏在母亲膝头，三夫人轻轻摸着她柔滑的头发，叹道：“我颖州赵氏，世代无变节之男、为妾之女。偏偏十七岁那样遇到了你阿爹，真是孽缘，我明知爱慕堂姐夫是错，明知为人妾室令家门蒙羞，还是不顾一切嫁进卫家。二十多年了，怒刀卫家妻妾和美，子孙繁衍，外人说起无不称道，其实三女共侍一夫，彼此间怎会没有嫌隙怨念。大夫人是我嫡亲堂姐，她为人大度不与我计较，然而我这辈子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外婆因我哭坏了眼睛，你外公至今不肯与我说话，此刻我若大言不惭地说嫁给你阿爹无怨也无悔，未免过于无耻！”
三夫人喘了口气，狠狠地道：“我现在明白爹娘看着我出嫁的心情了，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阿九，你要给娘争口气，你若爱那蛮子十分，就要想法子让他爱你到十二分，要把以后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做得到么？”
清樱含着泪，脆声道：“娘，阿九做得到。”
十月廿一，卫家派人到萧铁骊在东京置下的院子铺设新房。三夫人，心如火灼，在卫清樱闺房夕刚徘徊数回，终于还是入内，阴着脸将一本册子扔到女儿怀中。
清樱翻开一看，顿时面颊发热，连耳朵都红了。她见三夫人作势要走，连忙拉住母亲，吞吞吐吐地道：“娘，有些图我看不懂。”
三夫人乜斜着眼睛，“不懂就不懂啦，娘不想说话，娘心里怄得慌。”
清樱见母亲使性子，反而镇定下来。恳求道：“娘要是不说明白，吃亏的是女儿呀。”
三夫人不甘地道：“夫妻敦伦，有张有弛……”
她努力克制焦躁恚恨的情绪，慢慢给清樱解释其中门道。清樱一边听讲，一边翻册子，挑了几幅图，羞答答地问：“娘，这样也可以么？”
三夫人瞥了一眼，“如何不行？你连颖州赵家最讲究身法‘蛱蝶拳’都学得会，这等姿势更不在话下，譬如‘蝶探花蕊’可以这样变化。”她一挥衣袖，腾身而起，足尖踏在书案边缘，折腰做了一个极惊险的动作。
清樱大悟，频频点头。
卫干城刚踏进女儿院子，便隔着窗户看到三夫人这一折腰，饶是他泰山崩于前犹不变色，面上也不禁红了一红，叹道：“真是忙晕头了，我要去前院的，怎么转到阿九这儿来了。”
他利落地转身走人，心底却有些荡漾，暗想：“阿纯翩翩风姿，委实不减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