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祥纹莲花楼·朱雀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不识医术的神医李莲花 神秘莫测的吉祥纹莲花楼 件件诡秘奇事来袭，桩桩惊悚秘闻迭起；真相，就在下一页 小棉客栈，深夜鬼影绰绰，鬼歌凄厉，更有玉城城主之女死在镖行的货箱之中；前朝熙成皇帝的陵寝，武林两大高手的尸身惊现雪地；五十年间先后有四个女子死在了采莲庄秀美异常的莲池之中，而她们竟是穿着同一件嫁衣离开人世的；在佛州清源山的普渡寺与百川院中有一条秘道相连，秘道中赫然发现一具被剥了皮的焦尸；马家堡数人离奇死亡，杀人的竟然是一只断臂； 江湖财主金满堂受惊而死，山庄内珍藏的稀世珍宝泊蓝人头不翼而飞 究竟是鬼怪作乱还是人心叵测？ 可移动的吉祥纹莲花楼里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识医术的神医李莲花又如何抽丝剥茧，将真相层层揭开？ 

==========================================================
碧窗有鬼杀人
	常州城，小棉客栈。
	六月十二日夜，三更。
	鹤行镖行的总镖头程云鹤保着十六箱红货上路已有两天，一路上虽然平安，精神却很紧张疲惫，本已睡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过来。
	黑漆漆的房间一片寂静。
	窗外……有歌声。
	一阵阵缥缈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唱歌，似乎唱得十分认真，那声调却很奇怪……就像是……断了舌头的人唱出来的歌。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正对着他床榻的窗子。
	一片漆黑之中，那窗子上幽幽忽忽飘着些碧绿色的点状影子，忽远忽近，只在对着他的这一扇窗上有。
	窗外的歌声远远地传来，那已经折断的舌头唱着令人无法听懂的凄婉的歌……
	他已经练了近四十年的武功，耳目虽然不是江湖中最好的，至少也绝不弱，但他……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风沙沙地响，透过未关紧的窗缝，他瞪着那碧影飘忽的窗户，平生第一次想到了一个字——“鬼？”
	【一】　吉祥纹莲花楼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屏山镇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地方，即没有奇珍异宝，也不是人杰地灵，和江湖上绝大多数地方一样，它的百姓有些无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有些瘦小，河水有些脏，可作为饭后谈资的事有些少……
	不，是太少了！所以一旦有事，大家就要津津乐道很久，更何况最近发生的那件事真是件怪事。
	事情是这样的：六月十八这天，屏山镇的人们开门扫街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每天看熟的大街上突然多了一栋两层的木楼。这木楼可不矮，里面完完全全可以住人，并且可以住得很舒适，整栋楼完全是木质的，雕刻着出奇精细华丽的纹样，即使是瞎了眼睛的人也摸得出来——那刻的是莲花和祥云。
	被议论了大半天以后，有些眼尖的人终于发现这楼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原来它整个结构就是一栋楼，却不和地面连在一起……总而言之，这栋楼是被人用车拉来，运到他们屏山镇的大街上，放在那里的。
	人们啧啧称奇，却都不明白有人趁大半夜拉了这么一栋木楼放在街上，到底有什么用处，莫非是给屏山镇当土地庙用？说来土地庙也已经年久失修香火断去好多年了……
	这种议论一直持续了三天，直到有天，有个镖行赶镖的偶然回家，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当场狂呼了一句：“吉祥楼！”然后他连家也不回了，转身狂奔而去，一路狂叫“吉祥楼”这三个字——顿时这楼又被当成了鬼楼，看了它的人会发疯。
	七天之后，那赶镖的突然带了整个镖行回到屏山镇，人们才知道，原来这栋楼并不是什么鬼楼。
	它不但不是鬼楼，还是栋福气楼，是大大的福气楼。
	“吉祥纹莲花楼”是一间医馆。
	它的主人姓李，名莲花。
	李莲花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江湖上谁也不知道。师承来历不详、武功高低不详、年龄大小不详、连长相美丑都不详，此人出现江湖已有六年，一共只做了两件事，这两件事就让“吉祥纹莲花楼”成为江湖中最令人好奇的传说。
	李莲花做的两件事：第一件是把与人决斗重伤而死，已经埋入土中好多天的武林文状元“皓首穷经”施文绝医活过来；第二件是把坠崖而死，全身骨骼尽断，也已经入土多日的铁箫大侠贺兰铁医活过来。
	单凭这两件事，已经使李莲花成为江湖中人最想认识和结交的人物，何况他还有一栋随时带着走的古怪房子——这更使李莲花成为传说中的传说。
	鹤行镖行的总镖头带领着全镖行上下策马匆匆赶到屏山镇，沐浴焚香了三天之后，终于战战兢兢地对那栋楠木雕成的木楼递出了拜贴：鹤行镖行程云鹤有要事拜见。
	拜贴是从窗缝里投进去的。
	全镖行上下四五十人跟着程云鹤等着，仿佛楼里是阎罗王在判刑……
	很快，那栋静悄悄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住的木楼发出了“咯吱咯吱”的一阵轻响。鹤行镖行全部屏住了呼吸，连旁观的路人都憋足了气，瞪大眼睛等着看楼里究竟出来什么鬼怪。
	木门很快开了，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么慢慢地打开。
	门里“砰”的一声冒出了一大股灰尘，吹了程云鹤一头一脸，门里的人“哎呀”一声，十分歉然地说：“整理什物，不知门外有客，惭愧、惭愧。”
	鹤行镖行一众人等顶着满头灰尘木屑，愕然看着打开大门拿着扫帚，扫帚上正卡着那张鲜红拜贴的人。他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如果不是他穿着一身打了许多补丁的灰衣，可能还要更加年轻点，肤色白皙，容貌文雅，但也并非俊美无双令人过目不忘，他正右手握着扫帚左手拎着簸箕，满脸歉然地看着门外四五十人的阵势。
	程云鹤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抱拳行礼：“在下‘鹤行万里’程云鹤，拜见吉祥楼李先生，还请阁下代为通报，就说程某有要事请教李先生。”
	灰衣年轻人“啊”了一声：“通报？”
	程云鹤沉声道：“还请李莲花李先生相见，在下有要事商谈。”
	灰衣年轻人放下扫帚：“我就是李莲花。”
	程云鹤陡然睁大眼睛，张大嘴巴，那一瞬间，旁观的路人们几乎想往他的嘴巴里丢进三五个鸡蛋。很快他闭起了嘴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久仰李先生大名……”下一句他不知如何开口，事情的原委他已仔细写入拜贴，那拜贴却卡在李莲花的扫帚之上。
	李莲花道：“惭愧、惭愧……舍下满地杂物……”他举手请程云鹤楼里坐。
	吉祥纹莲花楼里果然遍地杂物，钉锤锯斧有之，抹布扫帚有之，木屑灰尘四处皆是，还有几个箱子里面放置着不知什么东西，前厅只有一桌一椅，都是竹子搭成，不值二十个铜板。程云鹤心里重重疑惑，但“吉祥纹莲花楼”何等名声，这灰衣人坐在楼中，要他怀疑此人是假，他却不敢，只得恭恭敬敬坐在李莲花对面，把他在半月之前所遇到的可怖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夜三更，小棉客栈。
	程云鹤夜里惊醒，发现窗户有碧影飘忽，窗外有诡异歌声的时候，心里堪堪想到了一个“鬼”字，但随即哑然失笑，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从不信世上有鬼。正当此时，隔壁大弟子的房间发出一声惨叫，程云鹤大吃一惊随即赶去。
	他大弟子崔剑轲也是看到碧窗鬼影，起身查看货物，打开封漆完好的木箱，却发现木箱里货物踪影全无，运货时看见的那些金银珠宝不翼而飞。这还不是让干镖行十多年的崔剑轲惨叫出声的原因，让他发出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的是——木箱里非但没了红货，而且还莫名压了一块粗糙的石头，四壁更是布满了血指印。
	那些五指指印，就像一个人被封在箱中，急于爬出却不得其门而留下的，可箱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半夜三更，碧窗鬼影犹在身边，尚有怪声阵阵，突然看见木箱中布满血指印，纵然是行走江湖十多年的崔剑轲也是当场惨叫。程云鹤惊怒交集，命令弟子们打开十六口大箱，十六箱中有十箱的的确确装满珠宝玉石，件件都是人间珍品，但还有六个箱子是空的——一个箱中布满血指印，三个木箱装满死人神龛，剩下两个木箱里，一个空着，压了块凹凹凸凸的石头，另一个木箱里，赫然有一具尸体。
	一个很年轻的，容貌娇艳美丽的白衣少女的尸体，少女脸上遗留着临死的表情，惊恐万分。
	见到这具尸体之后，程云鹤和崔剑轲的表情比她更惊恐——这位白衣女子江湖上无人不识，她是武林玉城城主之女“秋霜切玉剑”玉秋霜。玉城城主玉穆蓝称霸西南山域，垄断昆仑玉矿，贵为武林第一富豪，他宠爱女儿之名天下皆知。这玉秋霜怎么会死在名不见经传的鹤行镖行所保的红货箱中？
	小棉客栈的其他客房起了一阵大哗，不消片刻便有数十人闯入崔剑轲的房间。来人皆大吃一惊，脸色惨白。
	程云鹤在那时才知道，原来玉秋霜当夜也在小棉客栈落脚，她身边随侍的五六十位玉城剑士惊觉碧窗鬼影时，和玉秋霜同房的挚友云娇突然发现玉秋霜不见踪影，大家四下寻找，竟发现她死在程云鹤的红货箱中！
	这就是半月以来在武林中闹得沸沸扬扬的“碧窗有鬼杀人”一事，玉穆蓝心伤爱女无故而死，大怒之下逼杀当夜跟随玉秋霜左右的全部剑士，并发出追杀令，要杀鹤行镖行满门。程云鹤走投无路，正要带着家中大小解散镖局各自逃亡，却突然听到吉祥楼的消息。
	李莲花能医活死人——程云鹤突然想到：如果李莲花能把玉秋霜医活过来，岂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医活死人，如是在半月之前程云鹤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既然有幸让他遇到了李莲花，何不尽力一试？如果……传说是真，岂非万事大吉？
	但一直到他说完“碧窗有鬼杀人”一事，也没有听到李莲花有什么惊人见解，只是听他“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程云鹤只好走了，面对李莲花满脸温和的茫然表情，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在那栋满是杂物的空楼中待下去。
	程云鹤刚走不久。
	吉祥纹莲花楼二楼有人幽幽地说：“事隔五年，你还是很有名嘛……”
	李莲花坐在椅上喝茶：“啊……”也不知他在“啊”些什么。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二楼上的人慢慢走了下来，这人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如果胖上二十斤或许是个翩翩美少年，当前看来只像个饿殍，偏偏这饿殍还穿着一身特别精细华丽的白衣，挂着只有浊世佳公子才喜欢的长穗玉佩，佩着一柄形状特别风雅的长剑，“世上怎会有人相信死而复生这种事？都已经五年了，大家还没忘记你那两件糗事……”
	“因为他们没有你聪明。”李莲花微微一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你能不能不扫地？”楼上下来的饿殍突然瞪大眼睛，“我堂堂方大公子在你面前，你居然还扫得下去？你知不知道刚才程云鹤如果知道我在里面，他一定会跪下来求我叫玉老头不要杀他满门？像本公子这样英俊潇洒又身份显赫的人在你面前，你居然一直都在扫地？”
	“不能。”李莲花说，“这栋楼我很久没有修理打扫了，很脏，下雨天会漏水。”
	白衣饿殍鼓大眼睛瞪了他很久，突然叹了口气：“你这家伙既不会打架也不会治病，既不种田也不打劫，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这么有名地活下来的，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白衣饿殍是武林“方氏”一家的大公子“多愁公子”方多病，他认识李莲花这个人已经六年那么久了，久得连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出名的都一清二楚：施文绝和人决斗身受重伤，施展龟息大法闭气疗伤，当地村民把他当死人埋了，李莲花去把他挖了出来，施文绝自然就活过来了；至于贺兰铁，那小子讨老婆未遂，上演了一出跳崖大戏，装死把自己埋在地里，李莲花偶然路过，又把他挖了出来。世人都在好奇李莲花究竟如何让死人复生，而方多病只想知道他究竟怎么知道哪里的地下有活人可挖。
	“我早些时候还是有些银子的。”李莲花仔细扫了前厅，收起了簸箕，“只要盘算得好，还可以过日子。”
	方多病翻白眼：“你还有多少银子？”
	“五十两。”李莲花微笑，“对我来说，已经可以用一辈子。”
	方多病呸了一声：“武林中居然有你这种一辈子只打算花五十两的败类，简直是江湖之耻。程云鹤要是知道你是这种人，我看他还会上门来求你……哼哼，求一个不懂半点医术，小气得连客栈都住不起，只能背着房子到处跑的‘神医’去治死人，亏他想得出来。”眼珠子转了两转，方多病上上下下看了李莲花几眼，“不过，你这小子究竟会不会真的替他去治死人，我还真看不出来。”
	李莲花坐在椅上，手指仍在仔细地摆弄他那咯吱作响的竹桌的榫头，闻言微笑：“为何不去？反正我既不会种田，也不会卖菜，又不缺银子，如果没有些事做，人生岂不是很无聊？”
	“玉老头一旦发现你是个庸医，要杀你满门的时候，本公子是万万不会救你的。”方多病悠悠地说，“你去吧，本公子不送。”
	然后李莲花在吉祥纹莲花楼里整整收拾打理了三天，也不知在他那小包裹里装进了什么，仔仔细细地写了一封长信把吉祥纹莲花楼暂时托付给“皓首穷经”施文绝看管以后，终于上路了。
	他要去玉城，看玉秋霜的尸体。
	【二】　玉城之内
	李莲花是以“要医活玉秋霜”的名义堂堂正正走进昆仑山玉城城内的——玉城建在荒凉贫瘠的高山之上，内贮奇珍异宝，武林之中能完完整整走进玉城的人不过十个，其中第十个是李莲花，第九个是宗政明珠。李莲花是要医活玉秋霜的绝世神医，而宗政明珠的来头比他还大——他是玉秋霜的未婚夫婿，当朝丞相的孙子，还是朝廷五品的官儿，少女们梦寐以求的那种看起来温文尔雅诗剑双绝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宗政明珠比李莲花早来了半个多月，玉秋霜出事的第二天他就到了玉城，只是玉穆蓝伤心爱女之死，竟而在爱女尸体返家之后发狂，逼迫五六十位剑士按门规自尽，纵火焚烧玉城宫殿，至今神智不清。
	“如何？”那位锦衣玉食高雅矜贵的白衣公子如今正站在李莲花身后，微微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李莲花弯腰看停尸在冰棺里的玉秋霜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那么久了，居然连动也没有动过一下。闻言李莲花“啊”了一声。宗政明珠全然不知他在“啊”些什么：“李先生？”
	“她是玉秋霜？”李莲花问。宗政明珠一怔：“玉城主纵火焚烧玉城之时，秋霜不幸被波及……”原来那冰棺之中存放的是一具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怖的尸体，只因为并非完全烧干，所以才越发可怕——就算说大罗神仙能把这样的“死人”复活，只怕无知百姓都是不信的，何况李莲花并非神仙。但他是神医，宗政明珠至少希望他看出些许端倪。
	“她真是玉秋霜？”李莲花又问。宗政明珠点了点头，虽然尸体已经变得极其可怕，玉秋霜的许多特征还是依稀可见。李莲花从随身的印蓝碎花小包裹里翻出了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往玉秋霜腹部划去。宗政明珠吃了一惊，探手一挡：“李先生？”李莲花右手持刀被宗政明珠挡住，左手手指顺手一划，玉秋霜的腹部应指翻开——他十指留着修剪整齐的指甲，玉秋霜的尸体又已腐败，要划开口子并不困难。宗政明珠收回右手心头一震：好流畅的……突然看李莲花右手小刀从玉秋霜腹部挑起一块东西，“那是什么？”
	李莲花回答：“血块。”
	那是一块已经凝结了很久的淤血血块，宗政明珠心头一震：“血块？”有些常识的人都能理解：腹内有血，证明内腑有伤，“李先生的意思是？”李莲花微微一笑：“这鬼杀人的方法奇怪得很，他不吸光玉姑娘的血也不剥了她的皮去画脸，却震断了她的肠子，以致她腹内出血而死，外表却看不出来。”
	宗政明珠眉头一蹙：“那就是说，秋霜并非为鬼所杀，而是被人所害了？”李莲花答非所问：“我只知道她死了太久，又遭火焚，已经无法活过来了。”以他从容平静的语气，似乎他自己真有本事能让死人复活，而玉秋霜唯一的缺憾只是死得太久了而已。
	宗政明珠抖了抖他白绸金线的衣袖：“我想不明白，即使秋霜是为人所杀，何以会被人震断肠子，各门各家掌法拳法，绝无一招重手攻人胸腹以下五寸之处，这不合情理。”李莲花“啊”了一声，宗政明珠又是一怔，他仍然不知李莲花在“啊”些什么，顿了一顿，他转了话题，“最近玉城夜间总会出现一些离奇之事……”
	李莲花喃喃地说：“我怕鬼……”宗政明珠心里奇怪得很：这人敢用手指去剖开腐尸的肚子，却说怕鬼？他嘴里却说：“那么李先生今夜与我同房而睡便是。”李莲花欣然同意，满脸惭惭，“惭愧、惭愧。”
	当日李莲花与玉家上下吃了顿晚饭，玉家除了玉穆蓝之外，玉家夫人玉红烛让李莲花稍微地吃了一惊：这位夫人丧女疯夫，却仍然处事得当，有条不紊，其精明强干之处远胜玉家其他男子，并且年近四旬，仍旧雪肤花容，美艳之极。原来昆仑山玉家这一代唯有玉红烛一个独生女儿，为传香火，落魄书生蒲穆蓝在二十年前入赘玉家，改姓为玉。他虽然以城主之名名扬天下，城内事物却是玉红烛操持管理，倒是一位难得的女中豪杰。听说李莲花来医治她女儿，玉红烛分明不信，却也不说破，只任李莲花自己折腾去。
	夜里，玉城客房。
	宗政明珠和李莲花同在一间客房，李莲花睡床上，宗政明珠有另一张床可睡，却睡不着。他从不曾和别人同房而睡，即使有了未婚妻，也未曾一条芳泽，何况现在他房里那人不是貌美如花的玉秋霜，而是个看似平庸，行事让人怎么想都觉得奇怪的男人。
	李莲花给宗政明珠的印象是个做事专心致志，有些书卷呆气的男人，似乎不大懂人情世故。但如果他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又怎么会懂得倚仗名气在玉城中来去自如？要说他心计深沉，考虑再三，他也想不出李莲花上玉城装傻要治玉秋霜能得到什么好处，玉秋霜是被人震断肠子出血而死，外表丝毫无伤，李莲花又是怎么看出来的？种种疑惑，让宗政明珠根本睡不着。
	突然之间，他眼睛一睁——门外似乎有了些异常的响动。
	他还未打定主意开门查看，突然注意到对门的窗子上出现了许多碧绿色的点状影子，忽远忽近的飘忽不定，紧接着一种腔调奇异的歌声，在遥远的庭院中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听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女声，拖着奇怪的音调，十分认真地唱着一首缠绵的歌……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人被折断了舌头之后唱出来的情歌，虽然悲伤，却已不是生人能听懂的曲调……
	这就是秋霜死的当日，众人说看见的碧窗鬼影！宗政明珠人在漆黑的房间里，看着窗上诡异的影子，一刹那间也禁不住毛骨悚然。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听了一阵，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宗政明珠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很快掠了出去，一伸手就抬起了窗户——窗外月明星稀，空气微凉，什么都没有。
	“在窗户上。”
	宗政明珠全身一震，他没被碧窗鬼影吓倒，却被李莲花吓出了一身冷汗。闻言他顺手拉下窗户，李莲花点亮了蜡烛，下床慢慢地走了过去。
	烛光照在鬼影飘忽的窗户上，那些诡异的碧绿色影子竟全部不见了，似乎畏惧烛光。李莲花右手食指伸出去，以修长的指甲在窗纸上用力一划，只听“嗤”的一声，窗纸应指破裂，却并不透光，反而有些东西从纸缝里爬了出来。
	宗政明珠苦笑：这窗户上贴了两层窗纸，在中间缝隙放入拔去翅膀的萤火虫，一到夜间萤火虫在窗缝间一闪一闪地发光，在漆黑一团的房里看来就如鬼影忽远忽近，而白天和有烛光的时候，因为日光和烛光强于萤火虫，就看不到萤火。
	“原来碧窗鬼影竟是些虫子，”他看着李莲花，忍不住问，“先生是怎么知道窗上的秘密？”李莲花微微一笑：“我怕鬼，你只在听有没有人声，我却在听有没有不是人的声音。”宗政明珠已不知该信他好还是不信他好，唯有苦笑。
	李莲花摇了摇那扇窗户：“你闻到迷香的味道没有？这些虫子被药迷昏，直到夜里三更才会醒来，外面的窗纸上开着缝隙，一旦萤火虫醒来找到出路，‘鬼’就消失了。”宗政明珠点了点头：“果然秋霜之死大有内情，碧窗鬼影果是有人装神弄鬼。”正在说话之时，那唱着可怖情歌的声音突然以凄厉的腔调惨叫了一声，随即无声无息。
	宗政明珠被吓了一跳，那俊美白皙的脸上顿时煞白：“碧窗鬼影怎会出现在玉城……今夜究竟是……”
	李莲花“啊”了一声，这一次宗政明珠听懂了他“啊”的意思，只听李莲花说：“因为有人不信有鬼，所以‘鬼’就出来了。”随即他打了个哈欠，“我很困了，睡吧。”
	宗政明珠不能相信他看破碧窗鬼影的秘密之后，结论居然是“他很困了”，还招呼他“睡吧”。呆了半晌，李莲花已经回到床上继续安睡，他却睡不着，只能坐在床上对着那破了条缝的窗口怔怔地出神，脑子里一团混乱。
	秋霜是被人所杀，那尸体怎会突然出现在程云鹤的红货箱里？碧窗鬼影是谁做的手脚？今天晚上又是谁在装神弄鬼？是因为李莲花的到来，让那个“它”不放心了么？
	种种谜题在他脑中汇聚成团，风神俊朗的白衣公子在月色明朗的黑夜里脸色惨白如死，双目之中流露着迷茫与恐惧之色，如果让倾心于他的痴心少女见了定要失望得很。而他身后床上的另一个人却舒舒服服地在睡觉，非但没有流一滴汗，还似乎睡得快活得很，连半点忧愁都没有。
	【三】　浇花
	第二天，宗政明珠从一脑子迷茫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李莲花已经不在床上。他拿着个葫芦瓢在门外的花园里浇花，浇得仔细得很，有时候摸摸花草柔嫩的枝叶，似乎心情很愉快。花园里还站着三个人，带着各种异样的表情看着李莲花浇花，一个是玉红烛，一个是玉秋霜的好友云娇，另一个是玉家的管家周福。
	玉红烛是满脸煞气，云娇是泪眼盈盈，周福则是满脸不安。宗政明珠起身洗了把脸，走出去的时候才了解，李莲花已把玉秋霜的死因告诉了玉红烛，玉红烛怒不可遏，她的亲生女儿被人所杀，凶手竟还装神弄鬼欺蒙于她，不将凶手千刀万剐，她就不是玉红烛！云娇是满脸惊恐，像非常激动。周福是将信将疑，而李莲花斯斯文文说完为何玉秋霜“似乎并非被鬼所杀”之后，十分认真地问周福葫芦瓢在哪里，而后他便打点精神兴致勃勃地浇花去了。
	宗政明珠的目光越过玉府花廊半人高的白玉栏杆，看着李莲花在花丛里从容的背影，呆了半晌，叹了口气，他想了一个晚上才勉强把事情的疑点理了出来。碧窗有鬼杀人一事，难以解释的地方共有七处：第一，凶手为何让玉秋霜“断肠”而死？第二，玉秋霜何以死在程云鹤货箱之中？第三，碧窗鬼影是何人所为？第四，那窗外的鬼歌是怎么一回事？第五，“鬼”是如何从小棉客栈到玉城的？第六，凶手为何要杀玉秋霜这样一个娇柔少女？第七，凶手又为何要装神弄鬼？
	这七个疑问，宗政明珠只能答出两个，而他期待能回答更多的人现在却在浇花。正当他越发迷茫的时候，李莲花突然持着葫芦瓢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太阳起了，玉城主也该起了吧？”他看着玉红烛，文绉绉地说，“李莲花不才，虽然治不好玉姑娘，如能为玉城主尽三分薄力，也不枉我来此一遭。玉夫人可信得过我么？”
	他这么问，即使是一万个不愿让他去的人多半一时也难以拒绝，何况李莲花要给玉穆蓝看病，玉红烛求之不得，顿时连连点头。云娇拭了拭眼泪，低声道：“那么，我回房休息了。”李莲花温言道：“云姑娘请便。”
	玉红烛领着他前往玉穆蓝的房间，一路上颇见玉城的奢华富贵，走廊屋宇之上明珠碧玉闪闪生辉，是人间难以想象的豪华。李莲花脸带微笑，对着那些金银珠宝着实张望了几眼，绕了几个圈，便到了城主卧房。
	玉穆蓝坐在房内，整个人呆若木鸡，双眼发直，无论别人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他都没有反应。玉红烛说：“自从那夜城中起火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茶饭不思，也不睡觉，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好像没听见。”她隐下一句话没说——来看过的大夫都说玉穆蓝撞鬼中邪了，还有个大夫竟在给玉穆蓝把脉时突然发疯。
	李莲花对着玉穆蓝的眼睛看了一阵，从他印蓝包裹中摸出一根银针，缓缓对着玉穆蓝的眼睛刺去。玉红烛一怔，她从未见过有大夫这般治病，宗政明珠跟在身边，经过碧窗一事，他已知李莲花绝非糊涂之辈，只是对他的言行举止仍然难以理解。两人相顾茫然，李莲花的银针已经缓缓刺到玉穆蓝右眼之前，他居然不停，虽然缓慢，但并不减慢速度，继续往玉穆蓝眼球插去。宗政明珠和玉红烛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出手阻止，就在那银针只差毫厘就刺入玉穆蓝的眼球的时候，李莲花停了下来，把银针移了一个位置，仍然对着玉穆蓝的眼睛，玉穆蓝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竟是真的痴了。“玉城主看来病得很重。”李莲花轻轻叹了一声，像宗政明珠这般与他仅是泛泛之交的人，万万想不出这人不懂半点医术，听他一叹，宗政明珠和玉红烛都是眉头深蹙，“玉夫人的花园里种有医治疯疾的奇药，不知在下可否采上一些，用以治疗玉城主的顽症？”李莲花平静从容地问。玉红烛点了点头：“先生随意。”她心里有些奇怪：花园里的花草都是她亲手所植，不过茉莉、牡丹、玉兰等等平常花卉，哪里有什么“奇药”？莫非这些花卉其实另有药性而她并不知情？
	李莲花迈出房门，突然爬上白玉栏杆，登高四下望了望，又从栏杆上爬了下来，慢吞吞地往不远处的房屋走去，那房屋墙角生着一撮青草，李莲花走过去折了两叶。宗政明珠越看越奇，忍不住开口道：“李先生，那是断肠草……有剧毒……”李莲花眉头一跳：“不碍事的。”他把那含有剧毒的断肠草放入怀里，对着那房屋瞧了两眼，“这是谁的房间？”
	玉红烛道：“是一栋空屋。”李莲花点了点头，绕到牡丹花丛，对着盛放的牡丹瞧了一阵，突然丛牡丹花丛底下拔起一棵形状奇特的杂草。玉红烛和宗政明珠面面相觑，只见李莲花专心致志地在花园里来来回回，共折下了六种形状奇特的杂草。这六种杂草，宗政明珠认识的有三种，断肠草含有剧毒，另两种含有小毒，其他三种他却不认得。便在李莲花收起杂草的时候，突然他轻轻地“啊”了一声，宗政明珠一听他“啊”了一声就本能地开始心惊肉跳：“怎么？”
	在花园外通往另一条花廊的地上，留着一个清晰湿润的脚印——李莲花早晨在花园里浇花，把整个庭园都给泼湿了，刚才大家在玉穆蓝房里的时候，不知是谁从花园里经过，留了一个脚印在地上。脚印只有一个，似乎那人只往花廊上踏了一步。李莲花突然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在脚印边做了个记号，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宗政明珠惊讶地看着那个脚印，随即抬起头来看那花廊的方向：“谁……”玉红烛突然冷冷地说：“是云娇！”李莲花奇怪地看着玉红烛：“怎么见得？”玉红烛冷笑一声，“自从霜儿死后，她留在玉城不走，人前说是和霜儿姐妹情深，呸！她……哼！她是跟着明珠来的，我已经不止一次见到她在城里鬼鬼祟祟，偷看明珠。”
	李莲花又“啊”了一声，摇了摇头。宗政明珠脸现尴尬之色：“伯母，我没有……”玉红烛打断他：“我知道，否则我早把你赶出去了。”宗政明珠越发困窘，李莲花微微一笑，对玉秋霜、云娇和宗政明珠之间的情爱纠葛不做置评。“宗政公子，你能帮我一件事么？”
	“什么事？”宗政明珠问。李莲花对他招了招手，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宗政明珠奇道：“你怎么知道？”李莲花微笑：“猜的……”随即他又轻声说了几句，玉红烛凝神细听，李莲花的内力不佳，不能把声音凝练恰当送入宗政明珠耳中，她以天听之术听到了“火……你去……玉穆蓝是……真相……”几句，心里大为迷惑奇怪，难道此人在玉城转了两转，浇了浇花，用银针比了比玉穆蓝的眼睛，就知道这整件事的答案？“李先生，”她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答复，“难道你已明白我玉城发生的诸多惨事之真相？”
	李莲花“啊”了一声，这一次玉红烛听出他“啊”那一声的韵味——那是李莲花在想些什么，心不在焉发出来的习惯性的气息，果然他转过头看玉红烛，茫然问：“惭愧、惭愧，方才夫人问我什么？”
	李莲花究竟要宗政明珠帮什么忙？玉红烛还没来得及猜测，李莲花转身把怀里折下的六种杂草递到她手里：“烦劳夫人把这六味药草切成小段，以清水浸泡，半日之后，不需煎煮连草服下，”他极认真地说，“保管玉城主服下立刻见效。”
	玉红烛接过那些“药草”，她本以为她把这个迂书生看得很透彻，但多看李莲花一眼，她就觉多一分看不透，到李莲花把这六种杂草交到她手上来的时候，她已和宗政明珠一样，完全看不穿这个人言行举止的真正用意，李莲花完全是个谜团，从头到脚都是。
	【四】　深夜鬼谈
	深夜。
	宗政明珠已经下山去做李莲花要他做的事了。烛火莹莹中，李莲花一个人对着玉秋霜放在冰棺中的尸体。本来玉红烛要来的，但发生了些小事需要她处理，如今只有李莲花一个人点着蜡烛看那具半焦半腐的年轻躯体。
	“唉……”李莲花持着烛火对着她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一个十七八岁年轻貌美的女子弄成这般模样，即使他见过许多比这可怕得多的尸体，也觉得这凶手可恨得很。在玉秋霜的房间门口有玉城剑士为他守护，李莲花用他蓝色包裹里的小刀轻轻拨开玉秋霜腹上的伤口，昨天他从里面挑出了血块，看见了被震断的肠子，今夜不知又想从中看到什么。
	窗外漆黑一片，今夜云浓，无星无月，李莲花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玉秋霜的尸体……铁质的小刀在她身上各处轻轻敲击——他既不会验伤、更不会验尸，对于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李莲花来说，除了剖开人肚子瞧瞧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外，别无他法。小刀敲着敲着，在冰冻得硬实的躯体上不断轻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李莲花脸带微笑，却似乎是敲得有趣。
	门外剑士静静地站着，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就在这漆黑一片的深夜中，他们又听到了那种……断舌的歌声。
	声音从庭院的大树后传来，但那里并没有人影，歌只唱了两句，随即停了。玉城剑士面面相觑，各自一声清喝抄到树后，庭院中空空无人，两人跃过围墙，往两个方向搜索过去。李莲花持烛微笑，玉城剑士训练有素，果然名不虚传。此时四面无人，黑夜寂静。“真是个适合鬼出来吃人的晚上……”他喃喃地念了一句，打了个哈欠，“我还是回房间躲躲，有点恐怖……”突然背后吹来一阵凉风，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影子骤然出现在门口，在头的位置上是一撮乱发，宛若并没有头。那阵凉风吹得李莲花衣袂飘动，他喃喃念着“恐怖得很”，小心把那小刀收进包裹，竟不回头，慢慢地从后门走掉了。
	他没看见站在门口的鬼。
	那站在前门的长发鬼僵在门口……有那么片刻它似乎气得全身发抖，顿了一顿，随即它轻悄地跟在李莲花身后，无声无息地进了宗政明珠住的客房。
	李莲花回房以后先把蜡烛点了起来，门窗关好，想了想，还把门窗都锁了起来，好像真的很怕鬼。门窗全都锁死之后，他舒了一口气，很放心地吹灭了蜡烛，爬上床去，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罩住，开始睡了。
	过了半个时辰，长发鬼幽然从屋梁飘下——它早在李莲花进门的同时就跟了进来掠上了屋梁，李莲花慢吞吞地点蜡烛、关门窗、锁门——早给了它许多时间在屋梁上藏好。它无声无息地走到李莲花床边，缓缓对床上罩得严严实实的人提起了一小截闪烁寒光的东西，接着缓缓地沉下手肘。
	“云姑娘。”被子里突然冒出了人声，而且说话的人心平气和，没有半分吓人的意思，即使那长发鬼听得全身一颤，“宗政公子今夜不在。”
	长发无头鬼倒退两步，手肘一沉，那一小截寒光闪烁的东西猛地朝床上人插了下去——“咄”的一声插入床板，它收肘回拔，屋里寒光一闪——那寒光闪烁的东西竟是连鞘的一支匕首，外鞘卡在床上，“刷”的一声正好拔刃出鞘，反手切向李莲花颈项！这一拔一切动作凌厉敏捷，绝非庸手。李莲花仍然蒙在被子里，长发鬼匕首寒刃堪堪带风划到颈项，突然被子鼓起一块，有个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它持匕首的手腕处一敲，“咚”的一声，那匕首脱手而出斜飞三尺，钉在门板之上！
	“啊”的一声，那长发鬼大吃一惊，脱口惊呼，这一惊呼，已显出了女子声气。
	李莲花的声音透过被子：“云姑娘……”似乎显得有些无奈，“斯文一点。”不知为何他就不从被窝里钻出来，只躲在里面说话，“宗政公子今夜不在，我有件事和云姑娘商量。”
	长发鬼低下了头，突然轻悄地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正想推开房门逃走，却赫然发现房门已锁——宗政明珠所住的客房，是里外两面都可以用金锁锁住，定要钥匙才能打开的。它蓦然回身，拔起门上的匕首，目光有些惊恐地看着李莲花，床上那一团貌似可笑的凸起，在它眼里可怖非常——今夜竟是鬼掉进了人的陷阱之中。只听李莲花柔声道：“今夜云姑娘想必打扮得不合心意，我就不看你了。”长发鬼一怔，浑身似起了一阵颤抖，突然扯下乱发，脱下外衣。“你……可以把被子拉下来了。”她冷冷地说，眉宇间还未脱惊恐的神韵，声音有些发颤。
	李莲花缓缓把被子拉了下来。在他拉下被子的一瞬间，云娇突然有一种错觉……那是一张……并不让人感觉到恐惧的温和的脸，可是给她这种错觉的却是……她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所以不会害怕——在看到李莲花的瞬间她全身都放松了，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眼泪无缘无故滑过脸颊，掉了下来。
	房里一阵安静，不知为何李莲花没有先开口，云娇突然颤声说：“不是我……”
	李莲花微微一笑：“我知道。”
	她全身都软了，顺着门板缓缓坐倒在地：“你……怎么可能知道……”
	“玉姑娘被人震断肠子，骨骼却未碎，该是被人以劈空掌力击中小腹所至，云姑娘武功不弱，但并不擅内力。”李莲花以一种愉快谈天的语气微笑说，“杀死玉秋霜的凶手当然不是你，但是……”他顿了一顿，缓缓地说，“玉秋霜是怎么死的，想必云姑娘很清楚。”
	云娇的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只听李莲花微笑道：“我想和云姑娘商量的事，就是姑娘能不能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云娇缓缓摇头，坚定摇头。李莲花慢慢地说，“云姑娘……这很重要。”
	“我只不过今夜穿了件男人的衣服，你从哪里看出我知道？霜儿她……她本就是被鬼所杀，死在小棉客栈……与我何干？”云娇胸口起伏，态度突然强硬了起来，方才被李莲花一声“云姑娘”惊扰的情绪渐渐平复，“没有人杀人……从来就没有人杀人……我更没有杀人……”
	“是么？”李莲花叹了口气，“从程云鹤告诉我碧窗有鬼杀人一事，我就知道云姑娘脱不了干系，昨日在这里看到鬼影，听到鬼歌，更加证实了这事。”
	“胡说八道……”云娇脸色苍白，“你只不过听了夫人胡说，她一向不喜欢我……”
	李莲花看着她，叹了第二口气：“云姑娘，你忘了？从小棉客栈到玉城，程云鹤逃亡江湖，玉城主下令追杀致鸡犬不留，当夜在客栈的剑士又全都被玉城主逼杀殆尽，唯一‘可以’活下来的人，只有你一个。”他缓缓抬起视线，看着云娇的眼睛，“碧窗鬼影，从小棉客栈到玉城客房都曾出现，在这两个地方都待过的人，只有你一个。”
	“那又如何？”云娇死死咬着嘴唇，“是鬼……鬼的话，也可以的，我没有杀她。”
	他看着她展颜微笑，似乎很能容忍她这种挣扎抵抗：“是鬼的话，不会骗人。”
	她的脸色瞬间死白——“骗……人……”
	“碧窗有鬼杀人一事，最离奇的不过是玉秋霜的尸体突然出现在程云鹤货箱中，鹤行镖行虽然不是高手云集，却以信用扬名江湖，颇受敬重。”李莲花温言说，“程云鹤是不会骗人的，他说货箱没有人碰过，那就是没有人碰过——在装满贵重珠宝、从来没有别人碰过的箱中突然出现玉秋霜的尸体——听起来是件无法解释的事，但其实很简单，”他对着云娇微笑，“只要想通一点就知道玉秋霜是怎么进货箱的。”
	云娇在脸色变得死白之后，刚才强硬的气势渐渐软了：“什么？”
	“程云鹤是老实人，并不表示人人都是老实人。”李莲花保持着平静而愉快的微笑，“程云鹤是不会骗人的，云姑娘却是会骗人的，只要想通这一点，其实这件事并不奇怪。”
	她闭嘴了，默默听着，只听李莲花继续说了下去：“鹤行镖行的人并不知道当夜玉秋霜在小棉客栈，他们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是么？”云娇僵硬了一下，点了点头。“当夜在场的玉城剑士护送玉秋霜回玉城之后，也已经全都死了，是么？”李莲花又问。云娇又点了点头。“那么，其实程云鹤并不了解玉秋霜当夜的情况，玉城剑士以训练有素闻名，玉秋霜突然死去，也不会对旁人讲诉当晚的情况。根据玉秋霜的尸体在半月之内就被送回昆仑山计算，他们一定是日夜兼程立刻赶回了……可惜的是一回城就因为玉城主发狂一事而全部死去，”李莲花缓缓地说，“那么……江湖上传说的、程云鹤得知的关于当夜玉秋霜究竟是死是活、在还是不在——都是由她的闺中密友，云姑娘你说的……证人也只有你一人——如果云姑娘在说谎呢？”他的眼睛看着云娇的眼睛，“那天晚上，玉秋霜究竟如何，有谁知道？”
	云娇不答，像人已经整个痴了。
	“如果你在说谎——那么事情显而易见——玉秋霜一开始就在程云鹤的货箱内。”李莲花一字一字地说，语气温和，并不激烈，“既然箱子没有被换过，也没有人碰过那箱子，那箱子就是原来的箱子，只不过在那天晚上发现了尸体而已，整件事便一点都不奇怪了。”
	“我要是没有骗人呢？”她低声问。
	“那就是世上真的有鬼。”他回答，“我怕鬼，所以我不信。”
	“她……也不可能在程云鹤的货箱里的，她根本不认识他……”云娇无力地说。
	“她不过是被托给程云鹤的十六箱货物中的一箱，”李莲花说，“镖主本是来自玉城，玉秋霜人在箱里毫不稀奇。”
	“你怎么知道镖主来自玉城？”她突然失声问，脸上露出了极其惊骇的表情——要是说其他的事可以用推论和猜测解释，但这件事怎么可能凭空猜出？
	她这一声尖叫，无疑确定了镖主来自玉城。李莲花一笑：“昆仑山出产白玉，山上的石头多是砾石，中间夹带玉石矿脉，玉城建在玉矿之上、冰川之旁，城内的石头更与别处不同。用来压箱底的石头和玉城主花园里的石头一模一样，十六箱货物中十箱装满了金银珠玉，若不是玉城托镖，难道是皇帝托镖不成？”
	“那……”她咬住了嘴唇，失色的唇在颤抖。
	“玉城富可敌国，或者是太富可敌国了些。”李莲花很温柔地看着她，“十箱珠宝即使对于高官富豪来说，也实在是太多。我不知道托镖之人是谁，但那不重要，”他缓缓地说，“重要的是……这批红货来自玉城，玉城不可能不知，玉秋霜之事你说了谎，还有和你一起出现的碧窗鬼影……那些萤火虫……云姑娘，那不是鬼，鬼不必假扮鬼火——和鬼自己。”
	她低头看自己穿的一身黑衣和掷在地上的一蓬乱发，眼泪突然又一滴滴掉了下来。
	“玉秋霜不是你杀的，你在替谁遮掩，为谁装神弄鬼？”李莲花微笑说，“其实只要明白玉秋霜并不一定死在小棉客栈，就很容易明白你在为谁遮掩，但是我希望云姑娘不要因此决意顶罪。”云娇缓缓低头：“你既然这么聪明，什么事都能看破……你去抓住凶手就好。”李莲花摇了摇头，“自玉秋霜死后，所有装神弄鬼的事都是云姑娘在做，不是么？包括今夜杀李莲花，都是云姑娘亲自来——你保护的人并没有打算和云姑娘一起涉险，你明白吗？”
	李莲花的眼神和语气都很温和，那是一种非常内敛的和气，他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云娇怔怔地看着他，她一直觉得这个时候的李莲花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但是怎么可能见过他呢？又或者只是曾经看过非常相似的侃侃而谈，以至于她一直没有感受到太深的恐惧——“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喃喃地说，“你明白吗？你明白吗？我当然明白……可是我……可是我……”
	“你愿意替他死？”李莲花问。
	她泪珠盈然：“我不知道，也许是。”
	李莲花凝视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喃喃道：“玉城财宝，果然害人不浅……我很困了。”他突然把被子拉上盖住头脸，“夜深了，姑娘也该回去了。”
	云娇愕然，他把她锁在房里说了半天，看破她装神弄鬼，不把她擒住交给玉红烛，却下逐客令？顿了一顿，她竟然不是惊恐、放松，而是尴尬：“门……锁了。”
	李莲花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啊……锁了，但是没关啊。”
	没关？她愕然看着锁死的大门——果然金锁锁得整整齐齐，门缝间上中下三条门闩都没插上，锁的另一头根本没扣在门板上，只是虚掩而已。一时间她不知该惊、该怒、该哭还是该笑，她怔怔地推开门，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
	【五】　一代神医
	距离“见鬼”之夜已经过去七八天了，从那夜以后再也没有看到鬼影或听到鬼歌。云娇当晚虽然走出了宗政明珠那间客房，但很快被玉城剑士发觉她穿着古怪的衣裳，神情恍惚行迹可疑，当晚就被玉红烛关了起来。云娇在玉红烛严刑拷打之下仍是什么都没说，这让李莲花遗憾得很。
	这已是玉穆蓝服用李莲花那六味杂草汤第八天了，病情仍然未见好转，仍旧是呆若木鸡，对身边人事茫然无知。玉红烛在李莲花拔杂草的时候就隐约猜到这并不真是什么“奇药”，但李莲花既然说玉穆蓝要服下，她仍旧每日照旧浸泡，端一碗给玉穆蓝喝。
	这六味杂草汤究竟有什么“奇效”？不只玉红烛，玉城内大家都疑惑得很。但就在第九天，玉穆蓝的疯病突然好了。
	第九日早晨，玉穆蓝的房门开了。那位昨日还目光呆滞的病人，今天早上开门出来的时候身着紫衣，精神饱满，神采焕然。当人精神一振的时候，果然和病时不同，玉穆蓝此时看来修伟颀长，浑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书生，眼若寒星，鼻若悬胆。
	他对发狂之后发生的一切茫然不知，即不知道他纵火焚烧玉城，也不知道他竟下令要护送小姐回城的五十六剑士全部自尽，听到消息之后大恸，在死者坟前眼泪潸潸而下，悔恨不已。玉红烛心下叹息，不敢让他看见玉秋霜死状可怖的尸体，只劝他精心休养，照顾自己。而李莲花赶来为玉穆蓝查看病情之后，却只在喃喃自语为何药物到第九日才生效？真是奇怪也哉、不可思议！
	早饭之后。
	“夫人抓住云娇之后，当真没有查出究竟是何人指使她假扮鬼怪，在玉城内装神弄鬼？”玉穆蓝听说了云娇被擒的经过之后，奇怪地问，“难道城内种种古怪离奇之事，都是云娇一人在暗中作怪？她和霜儿是好友至交，怎么可能做下这等事？”
	“她和霜儿一样痴恋明珠，霜儿若不死，她怎可能得到明珠的心？”玉红烛冷冷地道，“霜儿之死，断然就是这个贱人搞的鬼，杀了我的女儿，居然还胆敢装神弄鬼，到我玉城作怪！好大的胆子！”
	“她杀了霜儿？”玉穆蓝失声问。
	“她半夜三更到李先生房里装神弄鬼，出来的时候被剑士所擒，哪里还有假？”玉红烛冷笑，“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贱人竟然敢在玉家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若不将她像霜儿一般火焚而死，我不配当这个娘！”玉穆蓝目中露出怨恨之色：“夫人，不如今日午时，我们便处治了她，为霜儿报仇雪恨！”玉红烛点了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她并未受人指使，装神弄鬼全是她一人所为，那天晚上还想谋害李先生，幸好被李先生挡下赶了出来。”
	玉城夫妇认定云娇是杀死玉秋霜的凶手无疑，就在说话之间，门口有白影一晃，一名白衣剑士赶到门口：“城主、夫人，属下有要事相报。”
	“什么事？”玉红烛微有愠色。
	“宗政公子回来了。”白衣剑士道。
	“宗政公子回来了也是要事？”玉穆蓝也是愠怒，宗政明珠自从和玉秋霜有了婚约之后常常住在玉城，在城中已不算客人，“宗政公子回来了”算什么要事？竟要打搅他们夫妻谈话。
	“不，城主、夫人，宗政公子被人用枷锁铐住，被‘捕青天’押进来了！”白衣剑士素来冷漠的语调中充满了惊骇，“还有‘花青天’……也来了……”玉红烛和玉穆蓝都是全身一震，面面相觑，脸上忍不住流露出极度的惊愕之色：“怎会——”
	当今朝廷之中，有两位朝臣，位属大理寺，代圣上巡查天下刑案，一位号称“捕青天”卜承海，另一位号为“花青天”花如雪。这两人曾经抓过十一位皇亲国戚，杀了九人，流放两人，是朝野之间都十分忌惮的人物。
	这两个人竟然押着宗政明珠进玉城来了，这还不是让朝野江湖震惊的大事？玉红烛和玉穆蓝双双一拍桌面，腾身而起，身形皆是矫如飞燕，直扑玉城大殿之中。
	玉城大殿之中，仍旧金壁辉煌，宗政明珠被人点了穴道，脸色惨白地站在殿中。他身后站着两人，一人身材高大、一人身材瘦小。两人都穿着官袍，一人只嫌官袍太小、一人只嫌官袍太大，衣冠都不甚整齐，有些滑稽可笑，但正是如此让人一眼认出，这两人正是“捕花二青天”，卜承海和花如雪。见到玉红烛和玉穆蓝双双落地，长得又矮又瘦，皮肤黝黑，有三角眼和老鼠鼻的花如雪冷冷地问：“可是你们二人报称此人杀人？”
	玉红烛和玉穆蓝再次愕然，玉红烛心里惊骇非常：“这位公子乃是当朝宗政丞相之孙，两位大人是不是抓错人了？”玉穆蓝却是大叫一声：“明珠！难道是你杀了霜儿？”
	花如雪皱了皱眉，卜承海也是一怔，从怀里抖出一张字条：“难道不是你们夫妇报称此人杀害玉秋霜，要我等捉拿归案？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这当然不是我夫妻的意思，”玉红烛道，“他是我家霜儿未婚夫婿，怎么可能杀害霜儿？这到底是谁胡说八道，实在是可恶之极……”玉穆蓝却厉声道：“定是这小子勾结云娇杀害我霜儿，我还当云娇一介女流武功不高，怎可能害死霜儿，原来她还和明珠同谋，定是明珠指使……”
	花如雪和卜承海又相视了一眼，这倒奇了。他们两人巡查天下已久，这宗政明珠干巴巴地拿着一封信找上他们暂住的平雁楼，他们打开信一看，写信人只写了一句：速拿信使，此人为杀害玉秋霜之凶手，欲解全案，请上玉城。两人考虑良久，仍是把人擒下，带上玉城。不料一进玉城，城主夫妻一人称宗政明珠绝非杀人凶手，另一人一口咬定他与旁人勾结杀害玉秋霜，这案情离奇之极。碧窗有鬼杀人一事卜承海和花如雪也略有耳闻，但事情如此诡谲多变，也甚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你是何人？”就在玉家夫妇意见分歧之时，卜承海却瞪着殿中一个坐着喝茶的年轻人——这个人从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在倒茶叶、洗茶杯、泡茶——如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边很惬意地喝茶，竟然好像悠闲愉快得很。
	“我？”坐在殿里喝茶的人当然是李莲花，“闲人……”
	玉红烛突然尖叫了一声，玉穆蓝和她成亲多年从未听过她这样不要命的尖叫：“李莲花！是你——原来是你！你……你……这——妖怪！”
	李莲花“啊”了一声，看着玉红烛的脸上满是歉意：“让夫人失望了，惭愧、惭愧。”
	玉红烛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美艳的眼瞳之中混合着惊恐和绝望：“你……”她突然飞身而起，一掌往李莲花头上劈去，掌势凌厉，竟是要把他立毙掌下！她一掌未至，李莲花手里的茶杯已被她掌风扫落，“啪啦”，茶水泼了一身，他站起来转身就逃。玉红烛这一掌把他坐的椅子劈得爆裂粉碎，但她脸色惨白，显然有些事已然无法掩饰。花如雪已经鬼魅般站到了她背后，用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脖子，阴恻恻地道：“夫人，敢在钦差面前杀人，你好大的胆子。”身边的卜承海也冷冷地问李莲花：“是你写的信？”
	李莲花逃到门口，发现安全之后转过身来微笑：“是我。”
	被点住穴道的宗政明珠脸色死白，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李莲花歉然地看着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宗政明珠对他推心置腹，他却似乎把他给——卖了。
	“宗政明珠是玉秋霜未婚夫婿，为何你说他杀害未婚妻子？”花如雪问。
	李莲花慢慢从门口走了回来，坐到了被玉红烛劈碎的那张椅子旁边的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露出李莲花特有的微笑——似乎很温和平静，却怎么看都隐隐透露着一点点“未免太过愉快”的感觉：“因为玉城主不会劈空掌。”
	花如雪和卜承海都是眉头一皱。玉穆蓝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却是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却很奇异，不知他是希望听见李莲花往下说、还是不希望李莲花往下说。
	只听他说：“劳烦城主下令把云姑娘放出来吧，你最清楚她是无辜的。”随即他喃喃地道，“然后我就说故事给你们听……”
	【六】　奇怪的凶案
	“其实一开始程总镖头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只知道这个故事太像有鬼，以至于是‘太像有人在装鬼’了。”李莲花很愉快地微笑说，“而这个故事，鹤行镖行、玉秋霜、玉城剑士、云娇……到最后能活下来的人只有云娇一个，所以她和玉秋霜之死一定有些关系……开始的时候我没想到她装鬼，也没想过她杀人，只是她可能有些条件和别人不同，比如说应该知道些什么——而大家都不知道。”
	被从玉城牢房里放出来的云娇默然，过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等到我上了玉城以后，发现第二件很奇怪的事。”李莲花说，“宗政公子告诉我，他是在玉秋霜死后第二天上的玉城。可是很奇怪，一则从袁州到昆仑山，即使是玉城剑士有日行八百里的骏马，也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达，他怎么可能在得到消息之后‘第二天’就到了昆仑山？”李莲花微微一笑，“除非他本来就在山上，或者他在玉城附近。二则，听到未婚妻遇害的消息，他竟从未到小棉客栈查看过，直接就上了昆仑，虽然说是担心未来岳父母，但也有些不合情理。”
	“你岂非也没有去小棉客栈查看过？”花如雪阴森森地道，“你也很可疑。”
	李莲花回答：“我既然发现云娇的处境和别人不同，自然就会想到她可能说谎。如果云娇所说的关于玉秋霜当晚的情况全都不予考虑的话——”他微笑说，“那么很容易得出结论：玉秋霜本来就在货箱里。”
	卜承海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花如雪也点了点头。
	“既然玉秋霜很可能本来就在货箱里，那她就不是在小棉客栈死的。”李莲花叹了口气，“如此，我去小棉客栈干什么？”
	卜承海又点了点头，花如雪跟他一起点了点头。
	“所以宗政明珠有些可疑。”李莲花继续说，“可我无法确定他不去小棉客栈是不是因为和我一样的理由……而且，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可疑。”
	“谁？”
	李莲花一笑，看了玉穆蓝一眼：“玉城主。”
	卜承海和花如雪都是一怔：“玉穆蓝？”
	“玉秋霜的尸身带回之后，是玉穆蓝放火焚烧，以至于难以辨认。”李莲花缓缓地道，“难道不是毁尸——灭迹——么？何况他装疯装了大半个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那为什么这个人是凶手？”花如雪指着宗政明珠的鼻子，“你又怎么知道玉穆蓝在装疯而不是真的疯？”
	“因为我又突然发现玉穆蓝绝对不可能杀死玉秋霜。”李莲花叹了第二口气，“我差点就以为玉穆蓝是凶手了，但当我和玉家夫妇一起吃饭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玉穆蓝原姓蒲，而不是姓玉。”
	“那很重要吗？”卜承海问。
	“很重要，蒲穆蓝是一位不会武功的落魄书生，到二十几岁才入赘玉家练习武功。”李莲花说，“他没有从小练就的根基，不可能练成上层武功，习武之人都很清楚。玉秋霜是被人震断肠子，腹内出血而死，所以要以劈空掌力凌空震死玉秋霜，他是做不到的。”
	“有道理。”花如雪点了点头。
	“但是他在装疯。”李莲花瞪眼说，“我几乎以为他真的疯了，所以我用银针去刺他的眼睛。”
	“用银针去刺他的眼睛？”花如雪奇道，“干什么？”
	“就算是一条小虫，你用银针去刺它的眼睛它也是会避开的，那是动物的自然反应。”李莲花说，“何况玉穆蓝只是疯了，还不是瞎了。但是我刺他的眼睛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证明他在装疯。”
	玉穆蓝一怔，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奇异，似喜似悲，似哭似笑。
	“但我还是怀疑他说不定得了一种不怕瞎眼的疯病，所以我给他喝了一种药汤。”李莲花微笑，“一种妙不可言的药汤，喝了几天以后，我就知道玉穆蓝的的确确在装疯。”
	“什么药汤如此好使？”花如雪开始对这个年轻人感兴趣起来了。
	“一大堆我不认识的杂草泡成的水。”李莲花回答，“如果喝下去了，十有八九会腹泻或者呕吐、中毒什么的。”他微笑得很文雅，很值得信任的模样，“没有疯的人是不会把它喝下去的，没有喝下去就会把它泼掉——而泼掉以后，那些清水泡过的草籽很快发芽，在玉穆蓝和玉红烛房间的窗外，最近就长着这么一撮六种杂草幼苗混在一起的草丛，有趣得很。”
	玉穆蓝露出了极其惊讶的神色，李莲花很和气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玉穆蓝一旦是在装疯，证明玉秋霜之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即使人也不是他杀的，但是他一定藏着亏心事。但就在我想不通宗政明珠和玉穆蓝究竟谁更可疑的时候，我又发现，玉夫人也很奇怪。”他微笑的看了玉红烛一眼，“玉夫人几次三番要引导我怀疑凶手便是云娇，而女儿死后，她似乎不怎么悲伤，最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不把玉秋霜埋了，而要把她放在冰馆里？以她精明强干的为人，居然会相信鬼魅杀人一说，李莲花实在难以理解。玉穆蓝在装疯，难道他真能在同居二十多年的妻子面前不露破绽地装疯装这么久？尤其以银针刺眼之后，我不信玉夫人看不出他在装疯，玉夫人似乎也有些可疑。”
	卜承海颔首：“有道理。”
	“云娇和玉穆蓝都和真相有关，玉夫人和宗政明珠也都可疑，我必须绕回头想玉秋霜是怎么死的。”李莲花缓缓地说，“她是被劈空掌力震死的，尸体却被装入货箱，托镖出走。既然云娇在托镖路上遇到了程云鹤一行，那么她定然和托镖有关。碧窗鬼影在客栈和玉城都出现了，除了云娇别人不可能在这两个地方都制造鬼影，所以她知道运走尸体的全部过程。”顿了一顿，他继续说，“小棉客栈发生的事完全是凶手找‘鬼’替罪的一场闹剧，指挥这一幕的是云娇，可是她为什么要装神弄鬼？”李莲花微微一笑，“还有玉穆蓝为什么要纵火焚尸？又杀死全部剑士？他们没有杀人，却做了掩盖罪行的事，我猜测……他们以为自己杀人了。”
	“以为？”花如雪大出意料之外，“以为自己杀人？有这种事？”
	“我发现玉秋霜是被掌力震死的时候，云娇很惊讶。”李莲花说，“玉城里练成劈空掌力能震死玉秋霜的人很多，但是为何有人要她死？我实在想不出来她死了对谁有好处，没有好处的事，怎会有人去做？砸烂一个花瓶对谁都没有好处，但这种事似乎常常有人在做，那就是不小心的时候。”
	花如雪笑了出来，“你是说——玉秋霜之死纯属误杀？”
	“玉秋霜只在城内活动，剑士练功之处修在城外，没有召唤他们不会进入城内。丫鬟仆人们武功却都不高，既然别无旁人，那么能误杀玉秋霜的人，不过常在玉家来往的几个人而已。”李莲花微笑，“宗政公子、玉夫人、玉穆蓝、云娇。既然玉穆蓝和云娇都没有劈空掌的修为，那么凶手只可能是宗政公子和玉夫人之一，或者他们两个都是。”他的视线停留在玉红烛身上，“但这个时候，就会发现事情很奇怪。”
	花如雪和卜承海都是嘿嘿一笑，他们都是老江湖了，一听便知是哪里不对。果然李莲花接下去说：“这四个人的组合很奇怪，玉穆蓝和玉夫人竟然是分开的，玉穆蓝和云娇是一组，玉夫人和宗政明珠是一组。玉穆蓝和云娇相互协作，而玉夫人掩护宗政明珠，为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玉穆蓝和玉红烛两人的脸色都很苍白，云娇的脸色更苍白，苍白得近乎是她立刻就会死一般，宗政明珠脸上突然有泪流了下来。李莲花很无奈地分别看了这四人一眼，叹了口气：“我记得刚到玉城，第一次为玉穆蓝看病的时候，有人曾经在门外的花园里窥探，还在走廊上留下了一个脚印，玉夫人说那是云娇，是么？”
	云娇像木偶一般僵硬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脸上也有泪流了下来。
	“那证明你很关心玉穆蓝。”李莲花柔声说。云娇闭起眼睛，又点了点头。
	“你甚至愿意为这件事死、为这件事杀人——即使人不是他杀的，他却难以解释为什么他要运走尸体。”李莲花温柔地说，他对着女子说话都很温柔，文雅得很，“你爱他？”
	玉红烛和宗政明珠都是一怔，露出了极其错愕惊讶的表情，只见云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又点了点头。
	李莲花的视线转到宗政明珠脸上，很无奈地笑了笑，“玉大小姐行走江湖，相识的朋友果然都是人中龙凤，宗政公子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云姑娘温柔贤惠体贴细心，只可惜……是太优秀了些吧……玉城主正当盛年，玉夫人美艳无双，只怕比年方十八的小姑娘胜过多多。”宗政明珠的脸色惨白如死，李莲花顿了一顿，“想通了这层关系，就明白玉秋霜为什么会死。玉秋霜的致命伤是小腹中掌，她为何会小腹中掌，这位置对于劈空掌而言未免太低了，纵观玉城楼宇，只有城主卧房之外，有一圈白玉栏杆围起的花廊，往左连接一栋空屋，往右连接玉秋霜的房间……”他缓缓地说，语气在这时慢慢透露出一丝诡异，“如果有人爬上栏杆，她就能从右边窗户看见房里的情景，而这时房里的人发现她在窥探，这么一挥手劈出一掌，正好打中她的小腹。她受伤跌倒之后，可能因为受惊过度，跑错了方向，逃到了那间空房里头……她真是个运气不好的姑娘，逃进了那间空屋以后，看到了另一件万万想不到的事。而她被震断肠子，腹内出血，或者就在指责和哭诉之间，倒地死去了。所以……才有人以为她是自己杀的吧？以上说法并无证据，尽是李莲花一派妄想，不过——”他语气温和地问宗政明珠，“记得我托你帮我做一件事的时候问你什么吗？我问你‘你的劈空掌力刚能劈碎五丈以外的沙包吧’，你很惊讶地问我‘你怎么知道’，从城主卧房到那白玉栏杆的距离，恰好五丈，而如果是玉夫人动手……”他瞄了一眼身边被劈烂的楠木太师椅，“只怕连她的骨头也劈碎了。”
	故事说完了，玉城大殿中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啪、啪、啪”三声，花如雪拍了三下手。宗政明珠张了好几下口，卜承海拍开他哑穴，只听他沙哑开口道：“我不是有意杀她，虽然……虽然……你说得不错，但宗政明珠对玉秋霜如何，天地可鉴，那天只是……错手……”
	“李先生……你不能怪他的，我明白……”云娇突然惨然开口，“穆蓝和夫人成婚二十几年，他们……他们之间并不相爱啊！只是为了秋霜，二十多年都强颜欢笑，在女儿面前假扮恩爱夫妻，就算玉城富可敌国，可是他们过的日子或者还不如贫穷百姓。穆蓝他……是很可怜的……夫人也……夫人也……她想找个看重她的男人，有什么……错……”她脸颊上泪痕纵横，“错的只是我们都骗了秋霜，怕她受不了，结果我们四个人……联手……把她弄成了那样……我不怕死，要抵命就杀我吧，我不怕死，和穆蓝无关。”
	“云娇。”宗政明珠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全身颤抖，“人是我杀的，她……她爬到栏杆上去采花，看到了我和红烛在房里，我想也没想……想也没想就劈了她一掌，可是我发誓那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她！她从栏杆上摔下去，跑到空房子里去了，我和红烛穿好衣服出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然后我再看到她的时候，他们竟然说她死在常州，尸体被运回来了……我……我真的以为有鬼，李先生调查她为何会死在常州，我比谁都想知道真相……”
	“她跑进屋里来的时候，我和穆蓝在一起。”云娇幽幽地道，“她冲进来的样子像疯了一样，指着我和穆蓝说了很多很多，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突然她摔倒在地死了，我和穆蓝一直以为是我们把她气死的。秋霜先天柔弱，小时就有气促之症，她死在我和穆蓝面前，我们很害怕。穆蓝虽然富有，可是一切都是夫人给的，如果夫人知道他害死了秋霜，还有背着她和我在一起，绝不可能原谅他。所以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处理秋霜的尸体。我和穆蓝完全不知道夫人和明珠的事，夫人可能一直误会我会和她争夺明珠……也不知道我和穆蓝在一起。”她秋水般的眼神看着李莲花，“李先生真的很可怕，每件都好像亲眼看见一样。我戴了面具，立刻下山去找了一家镖行，穆蓝把她藏进了空箱子里面，然后把他这么多年在玉城私藏的钱财和秋霜一起托镖运走了，当作后路，对外只说是贩卖玉石。但是现在是夏天，尸体在箱子里不能放太久，所以我在小棉客栈追上他，装神弄鬼果然吓得他打开箱子查验，程云鹤老实得很，一点不懂得怀疑别人。这事顺顺利利全都推在鬼头上了。我和穆蓝想，只要是鬼杀的，便不必追查凶手，这件事也就此完结了。”她轻声说完，擦干了眼泪，默默无语。
	“我和明珠找不到秋霜，就已听到江湖上传言闹鬼了。”玉红烛终于开口了，“李先生，你之所以能顺利进入玉城，就是因为当时我和明珠害怕得很。”她用冷冷的语气说，音调却很苍凉，“你是江湖有名的大夫。果然你一来不负我望，立刻看出秋霜是死于内家掌法，绝非鬼魅作祟，这让我放心不少。”
	李莲花闻言微笑：“夫人生怕明珠杀人被人发现，又误会云娇常来玉城是为了明珠，所以下了杀心，几次暗示提醒我，云娇就是凶手，可惜李莲花愚钝，一直没有领会夫人的意思。”他说他没有领会，却一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
	“你深藏不露，没看出来是我有眼无珠。”玉红烛淡然说。
	“杀死秋霜的是明珠。”玉穆蓝已经全然放松了，哈哈笑了起来，“李先生果然聪明，没有冤枉好人，我和云娇本就是无辜的，哈哈哈哈……”正在他言笑之际，花如雪冷冷地道：“你装疯卖傻逼杀手下剑士五六十人，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只有你女儿才是人？”
	玉穆蓝的笑声陡然哽住，云娇闭着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此时眼睫在颤抖，已说不出话来。卜承海森然道：“我等本就不是为了玉秋霜一事前来玉城。五十余年来，江湖之中逼迫门人自杀之事早已绝迹，我等不过想认识认识逼迫五六十位门下弟子自杀的玉城主，究竟是如何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花如雪紧接上一句：“你是装疯，不是真疯，那五六十条人命，少不得要你担当了。”
	玉穆蓝脸色变得惊恐之极：“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杀人，他们全都是自杀的……”玉红烛冷冰冰地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穆蓝，你自私狂妄，自从踏进玉家大门就从不拿别人性命当回事，心胸狭窄卑鄙无耻，却又装得道貌岸然。”她看了云娇一眼，“当年我和你一样，被他翩翩风度，潇洒的外表谈吐所骗，我还知道回头，你却是冥顽不灵，和玉穆蓝一样死不足惜。”
	云娇无助也惨淡地看着李莲花，在他揭穿玉穆蓝装疯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她和他想象中的那些梦幻般的将来，都已成泡影。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歉意，但是云娇清楚得很——他给了她很多次悔过和抵罪的机会，是她不珍惜。
	“明珠。”玉红烛看向宗政明珠，“是我害了你。”她深吸一口气，“我若没有引诱于你，如今你和秋霜都会好好的，过着羡煞神仙的日子，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我不是个好娘亲。”宗政明珠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玉红烛闭上眼睛，打从玉秋霜出生之后，无忧无虑地长大，从不知爹娘貌合神离，她有多快乐，她就有多恨她——若不是为了秋霜，她绝不会和玉穆蓝过了大半辈子，青春韶华如流水，就这么消磨而去……而如果今生不曾遇见宗政明珠，她又何尝算是曾经美丽过呢？虽然那是罪……孽……
	【七】　女规
	等李莲花从玉城回来的时候，江湖上对李莲花又有了新的传说——传说他用药如神，一碗药汤就让得了失心疯的玉穆蓝神智清醒，最终揭露了“落日明珠袍”宗政明珠杀妻和玉氏夫妻各自偷情的奇案。宗政明珠被捕花二青天捉拿归案，这两人行事很守规矩——宗政明珠是官，所以他被关进刑部大牢；而玉穆蓝和云娇这些江湖中人，他们交给“佛彼白石”。
	“佛彼白石”是一个十年前就存在的组织。它本是十年前四顾门对抗邪教金鸳盟时内设的刑堂，而后金鸳盟土崩瓦解，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海上一战双双失踪，四顾门也随之解散。十年前铲除金鸳盟的少年侠士都已步入中年，归隐的渐渐声名湮没，而未归隐的都已纷纷娶妻生子，开宗立派。显赫一时的四顾门只有刑堂留了下来，因当年对四顾门的敬仰，它十年来成为江湖刑堂，为各家各派叛徒逆子评审功过，施以刑罚。“佛彼白石”一共四人：汉佛、彼丘、白鹅、石水。这四人曾是李相夷左右手，经过十年岁月，早已成为这一代江湖弟子心向往之的当世大侠。倒是当年和笛飞声在海船上两败俱伤、一起失踪的李相夷已渐渐被人遗忘，反倒不如“佛彼白石”如今声名显赫。
	玉穆蓝和云娇一入“佛彼白石”，定能得到最公正的评判。李莲花提着他那个小小蓝色印花的包裹，慢吞吞地回到屏山镇的小路上。
	大老远他就看到一个人摇头晃脑地对着他那栋莲花楼在吟诗：“心交别我西京去，愁满春魂不易醒。从此无人访穷病，马蹄车辙草青青。”突然那个人转过头看见李莲花回来了，大惊失色，“骗子回来了！”
	“你还没死么？”李莲花看着这个人微微叹了口气。这个书呆就是“皓首穷经”施文绝，第一个被他从地下挖出来的大活人。施文绝和方多病相反，方多病瘦骨嶙峋貌若饿殍，却自诩为病弱贵公子，施文绝明明是一文弱书生，却在太阳下晒了一张黑如包公的脸，以示他并非“白面书生”。
	“你还没有疯，我怎么会死呢？”施文绝学着他叹了口气，歪着头看他，“我听说了李莲花抓鬼的故事，突然替你觉得伤心得很。”
	李莲花微微一笑：“啊？”
	“你这人虽然是个骗子，还是个穷鬼，不会治病，打架的本事也差劲得很，但是至少不是个笨蛋。”施文绝说，“如果在几年以后你突然变成疯子，我会很不习惯的。”
	李莲花也叹了口气：“我也觉得自己过得满不错，如果那天来了，你记得替我掉两滴眼泪，不然我也会伤心得很。”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走进吉祥纹莲花楼去了。
	李莲花的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足阳明胃经曾受重创，此三经对大脑影响甚多，三经受损会导致智力下降，出现幻觉，最终疯癫，并且无药可治。此事只有施文绝一人知道，私底下他为李莲花叹了不少气，这人的的确确是个骗子，那张笑脸底下不知藏了多少他根本搞不清楚的狡猾心思，但正因为这个人狡猾得很，一天天等自己变傻变疯的日子的滋味，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而显然李莲花的日子却过得很舒服，这让他佩服得很。
	“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进了吉祥楼，施文绝突然发现李莲花的布包里多了一个活的东西，“这是什么？老鼠？”
	李莲花小心翼翼从布包里掏出一只鹦鹉：“鸟。”
	“这是鹦鹉，还是一只母的。”施文绝瞪了他一眼，“哪家小姐送你的定情信物？”
	“这是云娇养的。”李莲花很愉快地笑，“它会唱歌，你想不想听？”
	“唱歌？”施文绝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只羽毛鲜黄、形态爱娇的鹦鹉，“唱两句来听听。”
	李莲花摸了摸它的头，没过多久那只鹦鹉开始张口了。
	“哎呀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鬼在叫？长得这么可爱怎么会发出这么恐怖的声音？女妖一样的……”施文绝在听到犹如断舌鬼哭的歌声从那只娇小玲珑、神态害羞的鹦鹉嘴里唱出来的时候吓得当场跳了起来，摸着胸口余悸未消，“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莲花温柔地摸了摸那鹦鹉的喙：“它只不过舌头被人剪了一截，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女规’。”接着他喃喃地说，“方多病想必会喜欢它的声音……”
	“不行！这东西万万不能让他看见！”施文绝大吃一惊，“你要是把这东西送他，我保管他天天晚上带着它到处吓人，吓完了方氏吓武当，吓完了峨嵋吓少林，你不要祸害江湖……”
	“那么我就送给你吧……”
	“啊？不要！我不要晚上做噩梦……”
	“很可爱的，也很好养，一个钱的大饼可以让它吃十天，很便宜。”李莲花很认真地推荐。
	“李莲花！你他妈的现在就疯了不成？我——不——要——”

一品坟
	风霜冬雪，松木峥嵘。
	这里是前朝熙成皇帝的陵寝，方圆五十里的山头给皇帝修整成了圆形的宝顶，种上整齐的松木，宝顶下建有规模宏大的宫殿，史称熙陵，当地人多称一品坟。前朝熙成皇帝是个平庸的皇帝，在位期间未有什么功绩，但也未曾出过什么大错，驾崩数百年来熙陵寂寂无闻，连书生墨客也极少想到这里悲风怀古。当朝皇帝在五十里熙陵了了留了百人军队替熙成守灵，显然并没有什么诚意，而驻熙陵的士兵又多以喝酒闹事闻名。
	毕竟，看着一个绝对不会从坟墓里爬起来的死人，实在是无聊得很。
	张青茅摇摇晃晃踏着下了半个多月的积雪，从熙陵地上宫走了出来，提着两个酒壶，大冬天冷得紧，他划拳输了要去打酒，顺便买几斤卤牛肉回来消寒。虽然外面风大雪大，但想到过会儿就能舒舒服服地喝酒吃肉，他还是打起精神挺着肚子，往熙陵外二十里地的屏山镇走去。
	这一天是腊月初一，雪已经下了四天，积雪一直积到他的膝盖，他走了一阵就逐渐咒骂起来，突然绊到石头一跤摔倒，更是止不住对在熙陵地上宫避寒的同僚的娘亲们一阵痛骂，好像他正是被这许多人踢下去的一般。等他咒骂到心怀舒畅，爬起身来，突然看到积雪里露出一只脚。
	那是一只有点像萝卜、又有点像树干的脚，唯一能让张青茅认出那是一只“脚”的，是因为它还穿着裤子和鞋子。
	那只“脚”穿着质地良好的黑色锦缎，在被张青茅扑了个坑出来的雪地里分外明显，那只脚上的鞋子薄底软面，上面绣着一个没有脸的人头，只有头发和脖子，煞是古怪。张青茅在变成酒桶之前也在江湖上混过几年，看见那鞋子，他呆了半天，半晌大叫一声：“杀手无颜！”
	从雪地里露出来的那只犹如萝卜的“脚”的主人，叫做慕容无颜，名列江湖异人榜第二十八名，杀手，年岁不详，胡人，他做过的最轰动的一件事，是刺杀少林寺方丈未成，从少林寺全身而退，并且没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一】　佛彼白石
	“佛彼白石”的落脚地，在清源山后的一片沼泽之后，有处很小的庭院名百川，取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百川之内有房屋四五处，青砖乌瓦，积雪盈寸。
	一位年约四旬的青袍人负手眺望庭院，他的窗户所对那一面，院中空空如也，只有一角青砖，上面积满了白雪，留着不知是什么鸟雀落过的细微痕迹。青袍人浓眉峻目，身材高大，在窗前站着，便似顶天立地一般。
	他是“佛彼白石”之首，姓纪，名汉佛。
	“听说最近一品坟出了件大事，”纪汉佛身后有人说，“慕容无颜和吴广都死在那里，我查过一品坟的历年纪事，自三十年前开始，在那里失踪的共计十一人，其中七人都有一身不错的武功。”
	“但以慕容无颜为最高，”纪汉佛冷冷地道，“此人武功不在你我之下。”
	在纪汉佛身后说话的那人穿着一身肥厚的棉衣，圆脸肥唇，体重至少在二百斤以上，身材却不高，圆得就像只肥鹅，正是“白鹅”白江鹑：“这次和慕容无颜一起出现在一品坟雪地松林里的，有‘铁骨金刚’吴广的尸骸，两人都一样上身骨瘦如柴，下身浮肿，全身并无伤痕。”
	“嗯。”纪汉佛淡淡应了一声，“彼丘派出人手调查此事，应当不久便有消息。”
	白江鹑嘻嘻一笑：“彼丘这小子自从门主去后，算来也有快十年不出门了。”他穿着大棉袄，却拿把蒲扇扇了扇风，“就像你自废右手，人都死了，你们拿自己过不去有什么好处。”
	“你想得通，何必在你房里摆东海海岛地形，又悄悄遣人去找？”纪汉佛淡淡地说。
	白江鹑哼了一声，转了话题：“彼丘死不出门，他那些手下弟子笨蛋居多，我刚好有件事要去云南，你和老四手头上也还有事，一品坟的事又是大事，你打算怎么办？”
	“一品坟的事彼丘已经托给方氏。”纪汉佛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光彩，“他的人虽然不出门，但是做事仍旧很妥当。”
	白江鹑那被肥肉挤在一起的小眼睛闪了闪：“交给方多病？”
	纪汉佛颔首。
	“目的？”白江鹑的小眼睛又精又亮。
	纪汉佛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李莲花。”
	白江鹑“啪”的一声把蒲扇拍在了桌上：“李莲花，年岁不详、出身不详、样貌不详，六年前出道江湖，为江湖第一神医。有‘吉祥纹莲花楼’一座，制作精巧可以牛马拖拉行走，医术如神，曾使施文绝和贺兰铁死而复生，最近和‘捕花二青天’合作查明碧窗有鬼杀人一事，不知其人在案中起何等作用。”“白鹅”白江鹑负责“佛彼白石”里人脉琐事，江湖中人只要有名字，他多半都知道一点，若是名人，他更是如数家珍。
	纪汉佛道：“此人和门主并无相关之处，只是那莲花楼……”他顿了一顿，沉声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攻入金鸳盟腹地，笛飞声寝宫之前，有一处佛堂？”
	白江鹑点了点头：“我还记得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佛堂还在烧香，只是笛飞声却已不见了。”
	“那佛堂上的雕花是笛飞声手下金象大师所刻，金象来自天竺，精擅佛法、雕刻，那佛堂的雕花深得彼丘钦佩。”纪汉佛道，“莲花楼上的纹路和那栋佛堂极其相似，如出一辙。”
	“你和彼丘怀疑李莲花是金鸳盟弟子？”白江鹑细细地思考，“此人值得一试。”
	“如果莲花楼真是金鸳盟之物，那么李莲花必定和笛飞声有关。”纪汉佛淡淡地道，“笛飞声和门主双双失踪，他若未死，门主也应无恙才是。”
	白江鹑没有回答，过了良久，从肥硕的鼻孔里长长地喷了两道气：“彼丘让谁去熙陵？”
	“葛潘。”
	葛潘是彼丘手下最得力的弟子，甚至他记账和算账的本领都可算“佛彼白石”之中最出色的一个，年二十有五，进入“佛彼白石”刚好满十年，李相夷失踪后不久他便被彼丘收为弟子。他平生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亲眼见到过李相夷。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以俊美冷峻出名，一手“相夷太剑”名震江湖，为人冷傲孤僻，智慧绝伦。他十七岁成立四顾门，十八岁名扬天下，四顾门内人才济济，他能令如纪汉佛、白江鹑等人俯首听令，对他敬若神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凭此就可以想象一二。葛潘常常感慨他生也晚，未曾亲眼见过李相夷的风采。
	这一趟和方氏合作前往一品坟，葛潘对自己的任务觉得有些兴奋，十年以来他已很少因为任务触动心情，但这一次去试探李莲花究竟是否金鸳盟的人，他却真的觉得有些兴奋。他快马加鞭，午后就可以到达方多病信上说的地点：晓月客栈。
	骏马疾若流星，从山道上掠过。
	在转过弯道的时候，突然有些水洒在了山道旁的积雪上，葛潘似乎绊到了什么，那马匹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奔行。
	【二】　路在何方
	方多病很烦恼地坐在客栈里看李莲花走来走去——这个人抱着晓月客栈老板娘的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已经很久了，他一停下来那小子就用一种狼嚎般的声音哭。“这是你儿子？”
	“不是。”李莲花抱着那长得并不怎么可爱的小子，轻轻拍着他的头。
	“不是你儿子你干吗要哄他？”方多病简直要被李莲花气疯，“我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个时辰那么久了，本公子事务繁忙日理万机，千里迢迢来这种小地方找你，你竟然在我面前哄别人的儿子哄了一个时辰？”
	“翠花出门去了。”李莲花指指门外，“她买酱油，儿子没人照顾……”
	“这世上还有更多寡妇的儿子没人照顾呢，你不如一一娶回家算了。”方多病瞪眼，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我告诉你，‘佛彼白石’托本公子做件事，这件事事关‘铁骨金刚’吴广和‘杀手无颜’慕容无颜，你若不和本公子去调查凶手，本公子立刻杀了你。”他威胁地看着李莲花，“你去不去？不去本公子立刻杀了你！”
	“吴广也会死？”李莲花吓了一跳，“慕容无颜也会死？”
	“连李相夷和笛飞声都会死了，这两个人算什么？”方多病不耐烦地看着他怀里的孩子，拍桌子吼道，“你到底要抱别人的儿子抱到什么时候？”
	“格啦”一声，是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人尴尬的声音：“在下葛潘，‘佛彼白石’门下弟子。”他显然开门听到方多病一声怒吼，也吓了一跳，手一抖把门又关了。
	方多病立刻整了整衣服，他今天没带那柄被他起名叫做“尔雅”的长剑，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笑脸：“咳咳，请进，在下方多病。”
	葛潘推门而入，他身着一袭绸质青衫，足蹬薄底快靴，比起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微笑得更加和气一些。“葛潘见过方公子、李先生。”他抱拳对方多病和李莲花一礼，在看到李莲花怀抱婴儿的时候显然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只作不见。
	“一品坟情况如何？”方多病双手搭着椅子扶手，“彼丘传信与我时，只说吴广和慕容无颜死在一品坟，其余细节说等你到了之后细谈，究竟是怎么回事？”
	葛潘在方多病桌前再拱了拱手：“师父得到的消息也不确切，根据鹅师叔所获情况，两人上身瘦瘪，下身浮肿，并无伤痕，尸体在离一品坟地上宫十里左右的杉树林里，两人相隔十五丈，模样十分古怪。发现尸体的叫张青茅，本是少林弟子，慕容无颜死在熙陵，这事虽然和守陵军没有什么关系，但在江湖之中却是大事。鹅师叔查过资料，这不是在熙陵发生的第一起，三十年来，已有十一人在熙陵失踪，其中不乏好手。”
	“熙陵就在后面，”方多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去看看就知道，只是还要等一等……”
	葛潘奇道：“等什么？”
	方多病又哼了一声：“等老板娘回来。”
	“等老板娘……回来？”葛潘轻咳了一声，无法理解。
	方多病怒气冲冲地瞪着李莲花，李莲花满脸歉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翠花去买酱油也会买这么久的。”自从彼丘将一品坟之事托付给方氏，方氏对“佛彼白石”之托十分重视，已再三告诫方多病行事务必谨慎，此事要查明。而方多病定要拖上李莲花一起行事，他自诩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候最管用。
	葛潘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半晌之后终于开口的江湖神医，只觉有人能把老板娘买酱油看得比调查慕容无颜之死更为重要，倒也少见。他们又等了半个时辰也没有等到晓月客栈的老板娘孙翠花，最后李莲花只得把孩子托给隔壁怡红院的老鸨，回到客栈其他两人已等得满心焦躁，很快三个人便往熙陵行去。
	登上熙陵的时候天色已晚，四周人迹罕至，这里是皇家禁地，虽说驻兵不过百人，平常百姓也很少踏入熙陵地界，靠近熙陵的地方全是杉树，几乎没有野味出没，是块整齐干净的死地。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蜿蜒成线，清晰异常，在这样的雪地上，只要没有大雪，天气没有转暖，几天之内的足迹也必清晰如新。
	前面不远的树林中有些火光，三人尚未靠近，林中已有人大声喊话，说是朝廷驻军，要闲人速速离开。葛潘扬言是“佛彼白石”弟子，林中却有几人手持火把出来，自称是少林、武当门下弟子，已等候“佛彼白石”多时了。
	林中手持火把的共有五人，其中肥胖的便是张青茅，其余四人中两人也是少林俗家弟子，又是孪生兄弟，也姓张，叫张庆虎、张庆狮，两人相貌极其相似，只是张庆虎脸颊有一颗黑痣，张庆狮却没有；张庆虎擅使少林十八棍，张庆狮精通罗汉拳。另两人是武当弟子，一个叫杨秋岳，一个叫古风辛。几人守着慕容无颜和吴广的尸身已有数日，毕竟是江湖出身，深知这两个死人与其他死人不同，这事一个不好，只怕这两人的亲戚朋友、族人师门统统赶上山来，那时这百人驻军有个屁用？还不是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三个姓张的同门师兄看守慕容无颜的尸体，杨秋岳和古风辛看守吴广的尸体，眼见等到了人，都是脸现喜色。
	方多病看了那两具尸体一眼，这两人生前虽然不是胖子至少也很壮实，现在却成了上身干瘪下身浮肿的古怪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是怎么搞的？中毒还是中邪？”
	葛潘利索地翻看了一下吴广的尸体：“奇怪，这两人竟是饿死的。”
	“饿死的？”方多病大吃一惊，他看得出身边那位“神医”也吓了一跳，“怎么可能？这两个人都不穷，怎么会饿死？”
	“在潮湿的地方饿死的人，就是这副模样。”葛潘说，“李先生应该很清楚，我本来还当他们受毒物所伤，以致干瘪和浮肿，现在看来断然是饿死的。”他抬头恭敬地看着李莲花：“不知在下浅见，可是有错？”
	李莲花一怔，微微一笑：“不错。”方多病在旁边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奇怪，在这空旷之地，两位绝代高手竟然会饿死……看来他们绝非在这里死的。”葛潘非常困惑，四下张望，走到树林边缘往熙陵眺望，“除非有人将他们困在没有食水的地方，难道竟是……”方多病接口道：“熙陵？”葛潘点了点头：“方圆五十里内，除了熙陵，只怕并无其他地方能吸引这两位高手。”李莲花插了句话：“那他们是如何到了这里？”方多病和葛潘都是一怔，熙陵距离这里仍有十里之遥，虽然尸体附近脚印繁多，却都是步履沉重的守陵军的脚印，绝不是慕容无颜和吴广留下的，方多病脑子转得快：“难道他们出来的脚印被张青茅他们踩没了？”李莲花似乎没有听到方多病的疑问，却抬头呆呆看着身旁的一棵杉木，方多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脑筋一转，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两个人既然不是在这里死的，当然不会有脚印，他们之所以会被丢在这里，是因为出路的缘故。”
	葛潘奇道：“出路的缘故？什么道理？”方多病指着那棵杉木：“你看。”葛潘凝目望去，那棵巨杉的枝干之间有一块积雪微微凹了一块，留着一个清晰的印迹：“落足点？”方多病点头：“这棵杉树在慕容无颜和吴广尸体之间，他们相隔十五丈，这棵树正是中点，慕容无颜便在此树外八丈处”葛潘四下一看，顿时醒悟：“原来如此，这个山头杉树虽多，却不连贯，难怪这两人相隔十五丈，方公子目光如炬，葛潘十分佩服。”方多病后颈顿时冒出许多汗，干笑一声，瞪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却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熙陵山头长满杉木，但是杉木林并不连贯相接，不仅是一片杉木林本身有空余之地，从山头到山腰还有一段断带，慕容无颜和吴广的尸体正处在上面一片杉木林的空地和下面一片杉木林之间的断带之中。若有高手想凭借杉木不着痕迹的从熙陵山头下去，势必跨越近二十丈的雪地，而即使是绝代高手也不可能一掠二十丈。若是在其他山头，只消拾起石头垫脚，便可从容离去，偏偏熙陵却是皇陵，整座山经过精细的人工修整，山头铺满大小一致的卵石，此刻也都在积雪之下，若是挖出一块来垫脚，反而暴露行迹。而此时若是身边恰好有两具尸体……只怕便有人夹带尸体自杉木树梢而行，将两句尸体掷在雪地之中，当作借力之物，他越过二十丈雪地，自山腰树林离去，不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单看此人丢掷尸体浑然不当一回事，便知绝非寻常人物，却不知为何他宁可丢下两具势必引起轩然大波的尸体，也不愿留下脚印？方多病喃喃自语：“难道这人不是害死慕容无颜和吴广的凶手？如果是凶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我知道了！”他眼睛一亮，“这人的脚肯定有毛病，他平日一定自卑得很，所以无论如何不肯在雪地里留下脚印。”方大公子得意洋洋地说完他的妙论，却发现李莲花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树上留下的落足痕迹，葛潘走过去不住翻看慕容无颜的尸体，似乎并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张青茅对这三人敬若神明，在一旁静静听着，张庆虎却开口道：“我等守卫熙陵已有些年头，明楼和宝城里住满了人，就算有人被关在熙陵宫里，也不可能直到饿死也没有人发现。”张庆狮不擅说话，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看着葛潘。方多病和张庆狮目光一对，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异样，一时却想不出来。
	“如果是在地下宫呢？”杨秋岳冷冷地问，“你不要忘了，虽然熙成皇帝遗诏入葬从简，但是这里既然是皇陵，说不定地下真的有什么宝物，值得慕容无颜和吴广来这里寻宝。这里也有不少传说，什么‘观音垂泪’的灵药，什么传位玉玺，各种各样皇陵该有的传说都有。”此人相貌斯文，说起话来透着一股阴气，方多病一看就很不喜欢。“但是我们在熙陵三年有余，从来没有发现地下宫的入口。”古风辛道，“如果真的有人找到地下宫的入口，又从里面带了尸体出来，那入口岂不是很大？到底会在哪里？”
	“根据史书所载，皇陵入口，一般都在明楼的某个角落。”葛潘道，“不如我们进熙陵分头寻找？”李莲花看了他一眼，葛潘轻咳了一声：“李先生可有其他看法？”李莲花“啊”了一声，脸上浮起几分尴尬之色：“我怕鬼。”
	葛潘再度愕然，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绝代神医，夜里居然怕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葛潘叹了口气：“既然先生怕鬼，那么我们明日早晨再寻。”
	【三】　第三个死人
	当晚，李莲花、方多病和葛潘留在熙陵。张青茅在百人军中是个不大不小的头目，当晚招待三位住在他房间两侧，方多病和李莲花住在他右侧，葛潘住在左侧。张青茅的对门便是张家兄弟，方多病和李莲花的对门是杨秋岳，而葛潘的对门是古风辛。这明楼宝城本不该住人，如是前朝派兵驻扎，必是住在陵外巡山铺，但百人驻军贪图方便，便住在明楼之中。天寒地冻，他们也不巡山，整日在熙陵中饮酒赌钱，输光之人出去买酒买肉，倒十分逍遥。
	积雪盈城，星月黯淡。这一夜方多病几乎就睡不着觉，除了张青茅的鼾声，四下寂静得出奇，窗外的雪光透过左边房间的窗户，再映到右边房内仍然映得人全身都不舒服，像上下每一根寒毛都能给数得清清楚楚一般，而李莲花却已睡得安安稳稳，连眼角也不往他这里瞟一下。
	不知为何，这一夜方多病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这种感觉在看到张庆狮的时候就有，可是他分明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安？
	一夜无眠，到快天明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快步冲进张青茅的房间，惊惶失措地道：“张统领，张庆狮……张庆狮被人杀了，他的头不见了，有谁……有谁看到张庆狮的头……”来报张庆狮被杀的人是杨秋岳。方多病从床上一跃而起，李莲花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两人面面相觑，张庆狮死了？
	张庆狮死得十分古怪，当张青茅穿好衣服来到张庆虎和张庆狮兄弟房里，只见张庆狮穿着便衣坐在床头，头颅已经不见了，鲜血浸透了半件便衣。天气寒冷，鲜血都结成了冰，牢牢地冻在张庆狮的身上，色泽鲜艳，干净的白粉墙壁之前一具无头血尸，着实触目惊心。据张庆虎言，他昨夜在杨秋岳房里赌钱，一大清早回来就发现弟弟竟然死了。方多病和李莲花已经在张庆狮房里多时，张庆狮除了脑袋被砍，身上并无伤痕。满脸茫然的李莲花仍是看着张庆狮发呆，而方多病满脸烦躁，显然这件事出乎他意料甚多——为何有人要杀张庆狮？他和慕容无颜、吴广饿死一事，又有什么关系？
	“奇怪，为何有人要杀害张庆狮？”葛潘喃喃自语，“莫非他和慕容无颜、吴广一事有关？”方多病点头：“他很可能知道地下宫的入口。”葛潘奇道：“如果他确实知道什么的话，为何不说？”方多病道：“如果那两个人是他引入地宫害死的，他当然不会说。”葛潘皱眉：“那他为何却死了？证明和此事有关的不止他一人，正因为今日我们要搜查地宫入口，有人便在夜里将他杀了灭口。”方多病叹了口气：“那说明凶手肯定就在这附近，说不定就在守陵军和我们三个人中间。”“外面没有脚印。”李莲花插了一句。葛潘一凛：“那说明昨夜没有别人进来……”
	“不。”李莲花呆呆地说，“那只能说明，还有个人也可能杀张庆狮，就是从陵恩门月台越过树林把两具尸体丢在树林里下山去的那个人……”他一句话没说完，方多病和葛潘都是一震，异口同声问：“陵恩门月台？”李莲花怔怔地道：“是啊，陵恩门后是琉璃影壁，琉璃影壁之后就是明楼，明楼里一直住着人，陵恩门侧是厨房，平日有人走动的都在这一段地方，所以这段地方都有扫雪，不会有脚印。那个……厨房夜里是没有人的，月台外面有杉树林，其他地方都没有……”方多病“啪”的一声一掌拍在他肩上，赞道：“好家伙，有道理！看来地宫的人口，就在陵恩门附近！”李莲花仍是充满困惑地摇头：“不对啊，如果是从地宫里带尸体出来的人杀了张庆狮，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早上要找地宫入口，然后在夜里就把张庆狮杀了？”方多病一怔：“那就是说——”葛潘脱口而出：“那就是说，杀死张庆狮的凶手就在昨夜小树林里听到我们今日要寻找地宫入口的几个人中间！”
	闻言，杨秋岳和张庆虎的脸色都有些青白，昨夜在小树林里的人不过八人：张庆虎兄弟、杨秋岳、古风辛和张青茅，以及李莲花、方多病、葛潘。剩下的七人有一个是凶手，那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割去张庆狮的头颅？
	一切的谜团，都必须进入熙陵地宫才能有头绪，这沉寂了数百年的皇家陵寝，究竟隐藏着什么隐秘，能令两位绝代高手在陵中饿死，又使一位守陵兵在深夜里失去了大好头颅？
	张青茅当即招集了昨夜在树林中守尸体的几人，跟随李莲花三人往陵恩门月台走去。
	跨过几道气势恢弘的石柱和石门，熙陵的陵恩门里供着两个雕刻精美祥云缭绕的石刻图，为九龙盘云和一条坐龙，都是守灵之物。七人开始着手寻找地宫的入口，对前朝皇帝并没有什么敬意的众人手持刀剑，在各处浮雕之上敲敲打打，叮咚之声不绝于耳。
	“莲花。”方多病把李莲花扯到一边，悄悄地道：“告诉我谁比较可疑，我就牢牢地盯着他。”李莲花微笑道：“啊……我也不知道……”一句话还没说完，方多病斜眼看他：“你那只鹦鹉好像还在我家。”李莲花滞了一下，皱起眉头：“难道你突然喜欢吃鹦鹉肉？”方多病狞笑：“如果你不知道的话，说不定我就会突然很喜欢。”李莲花叹了口气：“堂堂方大公子，居然绑票小小一只鹦鹉，实在是丢脸得很……”他压低了声音，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你有没有发现，张庆狮的房间里，除了他身上，其他地方都没有血？”方多病想了想：“嗯，那又怎么样？难道你要说他不是在那里死的？”李莲花道：“你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么？那是一层层浸透下来的，并不是喷涌出来的，墙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痕迹。”方多病皱眉：“你想说什么？”李莲花道：“我想说他是先死了，才被人砍了头，不是因为砍头死的。”方多病一怔：“杀人灭口只要人死了就行，何必杀了人又砍头？”李莲花微微一笑：“杀人可以说是为了灭口，但砍头不是……总之，反正如果他是活着被人砍的头，他坐在床上，床后的白墙不可能没有丝毫痕迹。你我都很清楚，刀剑砍了人，伤口如果立刻出血，血液多少会附在兵器上，当用力斩落的时候使出的力气越大、速度越快，血沿着施力的方向溅出去就越清晰。他房里没有半点痕迹，只能说砍他头的人是在他血液快要凝固的时候才砍的头，所以刀剑分开皮肉的时候伤口并不立刻流血。”方多病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在房里被砍？说不定他是在外面被砍的头。”李莲花叹了口气：“他如果是在外面被砍了头，身上的血迹就不是这样的，这些血是他的头被砍了以后不久才慢慢冒出来的，他被砍头以后一直没有被人动过，所以才会一层一层浸透衣服，却不是很快流成一道一道，也没有溅得到处都是。”方多病仍在反驳：“他仍然可能在外面死……”李莲花又叹了口气，好像有些无奈：“我只说他是先死了，才被人在房里砍了头……我几时说他一定是死在房里？你不要胡搅蛮缠……”方多病哼了一声：“就算他是先死了才给人砍的头，那又如何？”
	“那就说明，张庆狮被人杀了两次，要么凶手是同一个人，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砍头；要么就是除了死人和凶手，其中还有一个砍头的人。”李莲花慢慢地说，“有趣的事不是杀人，而是砍头。”方多病一怔：“砍头？”李莲花微笑：“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会泄露很多秘密，不管是活的时候还是死的时候都一样。”方多病无比诧异：“啊？什么意思？”李莲花在他耳边悄悄道：“砍头——比如说——砍了头你就不知死的究竟是谁。”方多病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声低语吓了一跳：“哇——”一抬头猛地撞上李莲花的头。寻觅入口的人们猛然回头，李莲花满脸歉意，方多病很用力地揍了他一拳，“路在那边，不要撞我。”李莲花唯唯诺诺，满脸无辜。
	葛潘一直都很注意方多病和李莲花，此刻忍不住问：“两位在说什么？找到地宫入口了么？”李莲花道：“小方说他找到了。”方多病又吓了一跳：“哈？”李莲花怔怔地看着他，很困惑地问：“你不是说在琉璃影壁后面吗？”方多病用力抓了抓头发：“哦……”李莲花继续怔忡地道：“是你说大凡皇陵，地宫隧道都在陵墓中心线上，入口有很多都在琉璃影壁后面。”方多病连连点头：“没错，正是本公子说的。”葛潘顿时大步向陵恩门外琉璃影壁走去。
	熙陵的琉璃影壁上绘的图案稍微有些异样，一般琉璃影壁上绘的都是龙凤图案，以神兽护生守灵，而熙成皇帝的琉璃影壁上画的是极其繁复的图案，经大家辨认许久，认出是两尾长着龙头和翅膀的鲤鱼，正绕着莲花嬉戏。这是鲤鱼化龙图，按道理这种图案决计不会出现在皇家饰物中，此刻却居然绘在了一位在位三十多年的皇帝陵墓之上，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葛潘抚摸了一阵那琉璃影壁，以剑尖轻轻敲击，四处毫无异样：“这里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入口却在何处？”
	“一品坟的入口，肯定不是挖出来的。”张青茅突然说，“我在这里三年多，琉璃影壁这里人来人往，绝对没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也没有看到挖出来的土堆。”方多病眼睛一亮：“那就是有机关了？”
	葛潘喃喃自语：“有机关……但这里每一块砖后面都是实心的，入口究竟在哪里？”他四下看了很久，又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拉扯扳动的什么突出的东西，机关究竟藏在何处，前人巧思，实在令后人敬畏。”方多病斜眼看了一眼李莲花，这人既然说找到了，总不会骗他吧？不过这人骗人本是家常便饭，不骗才奇怪，哎呀不对，他说是本公子找到了，他要是没找到，岂不是本公子没面子？正在方多病在心里悻悻然之际，突然膝盖一麻，不知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膝盖之侧血海穴撞了一下，他“噗”的一声趴在地上，大家都吃了一惊：“方公子？”
	方多病趴在地上，下巴贴着地面往前看去，突然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
	这时候是太阳初起的时候，光线很充足，他看到从自己鼻尖以下，到琉璃影壁下方为止，这块地面所有的沙子，都是个头大的卡在前边，靠近自己这一边的缝隙边缘几乎没有沙子，靠近影壁的那一边缝隙边缘多半都积着沙子，而在影壁地下散落着一些极小的碎石和粉尘。他往后爬了一步，地上仍是这样，再往后爬了一步，一直后退到陵恩门的后房门槛下，他才看到了毫无规则的小沙子：“张统领，这里的雪是几天扫一次？”
	“只要没有下雪，这里大多不大打扫，本就少有人来。”张青茅道，“反正这地方本就是给鬼住的，又不是给人住的。”方多病拍拍灰尘，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就是说最近都没有扫过？”“没有，雪是大半个月前下的，一直都不化，也有大半个月没有扫了。”“那么——”方多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入口就在这里了。”
	“啊，在哪里？”李莲花惊讶地看着他，而方多病很想用一大块布团把他那张嘴塞住，他的血海穴被李莲花弹过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撞得麻得要命，却又不得不咳嗽一声，解释道：“这地上的沙石都往琉璃影壁那个方向滚，如果不是扫地的人故意把沙石都扫到琉璃影壁下面去，那就是这整块地面曾经竖了起来或者被抬了起来，否则地面上的沙石不会往同一个方向滑落。有谁能把这块地拉起来，我猜下面就是地宫入口。”葛潘连连点头：“有道理，不过这地面如此沉重，要如何拉将起来？”方多病顿时语塞，顿了一顿，有些恼羞成怒：“武功练到家的人自然可以用手去拉。”葛潘皱起眉头：“那至少也要有天生神力，还是练的外家功夫，‘铁骨金刚’吴广想必做得到，你我却都做不到。”
	张青茅突然说：“说起力气，张家兄弟是少林横练功夫出身，双手可提千斤重物，不知能否派上用场？”葛潘和方多病都觉意外，看不出张庆虎个子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一张苦脸，却居然是天生神力。张庆虎点了点头，就从身上摸了一把钢勾出来，勾住陵恩门台阶与地面的一条细细石缝，陡然吐气开声，“哈！”一声大叫，那地面咯吱作响，冒起一股烟尘，竟被他勾得晃动一下。那钢勾随即被双方巨力扭曲得不成样子，葛潘及时将自己长剑剑鞘递过去，方多病袖中短棍递出，两人的兵器双双卡在张庆虎勾起的那条石缝中，大家纷纷动手，自己的兵器抵在缝隙上，齐心协力，张庆虎丢去钢勾换了方多病的短棍，一声狂喊，猛力一撬，双手拼力上举——“开！”
	那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向上抬起了约三尺之高，粉尘沙石咯吱四下滚落，大多掉入了底下黑暗的洞口里，也有部分滚落到琉璃影壁之下。在地面抬起之时，杨秋岳、古风辛、张庆虎三人似乎都受到入口里面什么暗器袭击，纷纷跃开相避，落地之后，入口已经完全开启，再无暗器射出。
	大家的兵器都在石板的重力下压得不成样子，只有方多病的短棍还完好如新。张庆虎恭恭敬敬地把短棍还给方多病：“好兵器。”方多病笑嘻嘻地收入袖里，往那洞口一探头，咋舌：“好大一个洞。”
	那入口上方盖的石板也足有一尺来厚，方圆五丈左右，决计不止千斤，大家对张庆虎的臂力都是凛然生畏，少林弟子，果然有独到之处。
	【四】　熙陵地宫
	七人围绕着那黑漆漆的入口看了一阵，那入口底下微微有风吹来，却是暖的，也并没有什么尘封多年的气味。葛潘兴奋地道：“看来底下另有通风口，熙陵果然藏有隐秘。”一般皇陵唯恐封闭不全，怎会留有通风口？大家都有些奇怪，张青茅叫人带了些火把过来，守住洞口，葛潘手持火把当先一跃，对着那漆黑的入口跳了下去。
	火光就在底下不远处亮了起来，那洞底离上边并不远，莫约落差只有两丈，其余六人一一下到通道里，那石板若非天生神力也扳它不动，倒不怕有人悄悄扣上。
	七人手持火把，那通道四壁被火焰照亮之后大家都觉惊奇：那是一条雕琢十分精细、以石板砌成的通道，四壁上刻满了文字，并非汉字，线条纤细优美。在通道顶上还绘有西天诸佛、菩萨、罗汉，的确是有些陵墓的样子。
	但如果熙陵只是熙成皇帝及其妃子安息之地，为何留下一条隧道与外相通？慕容无颜和吴广真是死在这地下陵墓之中？为何他们能轻易找到入口？大家沿着那刻满文字的通道往前走，心里各自胡思乱想，一路上竟寂静无声。
	“莲花。”在寂静了好一会儿以后，方多病问，“这墙上写的什么？怎么没完没了的？”
	“这墙上写的梵文，在说一个故事。”李莲花“啊”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在说儿子的故事。”
	“儿子的故事？”方多病奇道，“什么儿子的故事？”
	隧道里静悄悄的，大家对着无边无际的隧道心思越发猜疑紧张，何况身边还潜伏着杀害张庆狮的凶手，不知不觉都集中注意力去听两人的谈话，以免自己越发浮躁。只听李莲花心不在焉地道：“这是《妙法莲华经》第五卷《如来寿量品》里，如来说的一个故事，叫做‘医子喻’。如来说有一个神医，医术很高明，他生了许多儿子。有一天这位神医有事出门远游，他的儿子们在家里误服了毒药，都非常痛苦。神医回来以后，看见儿子们很痛苦，立刻配了灵药给儿子们吃。平时孝顺他的儿子相信这是灵药，平时不孝顺他的儿子却怀疑是毒药。相信是灵药的儿子吃下以后便没事，不相信的儿子却始终不肯吃，宁愿在床上痛苦呻吟，只当父亲要害死他们。这位神医其实没有责怪不孝的儿子，他留下信件说我年纪也很大，差不多要死了，我的灵药都放在家里，你们如果需要可以拿去吃。然后神医就去了远方，托人带信回来说他已经死了。那些害怕父亲要毒死他们的儿子们想到父亲已死，怀念父亲的慈爱，又想到他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去拿药，药应该不会是假的，便领了灵药来吃，身体就好了。然后神医归来，不孝的儿子们大彻大悟，发现原来自己有多么愚蠢。”李莲花漫不经心地说，“如来问弟子：这位神医有没有犯虚妄罪？众弟子说没有。”方多病听得昏昏欲睡：“熙成皇帝把这种故事当作宝贝一样刻在墙上，果然是老糊涂了。”
	葛潘突然插口：“修筑皇陵是历朝大事，他把故事刻在这里定然有用意，只是我们一时无法参悟。”话正说到这里，转过一个弯道，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面对扣的石门。
	火光照映之下，众人清晰地看到那石门由一种白色石头雕成，上刻四角海浪，两条盘龙在大浪中争夺一朵未开的莲花。石门双扇，中缝在莲花之上，左右各是一条龙。葛潘暗忖：据史书记载，凡是陵墓石门，其后必有自来石或是石球顶住门后，以使大门“能出不能进”，这石门门缝严密得插不进一根头发，要打开此门，只怕非三五个如张庆虎那般气力的莽汉不可。正在他思考之际，张青茅双手一推，那扇石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动，开了。
	众人为之一愕，葛潘往里掷进一支火把，里面仍是一段隧道，石门之后果然另有巨大石球，只是早已被人震碎大半，倾塌在一旁。众人鱼贯而入，经过那堆碎石都不禁有些心惊：第一个开门之人不知是以何等方法打开石门，又是如何震碎这半人高的巨石？如果当真是以内力传入，用隔山打牛之法隔着石门震碎石球，那人的武功委实无法想象。石门之后的隧道渐渐往下倾斜，石壁之上依然刻着文字，隔不多远石壁上就留有空槽和孔洞，有些微风从孔洞吹入，这里的空气反而比前面好。又未走多远，前面再度出现一扇石门，这门上却绘着面貌狰狞的鬼怪，门前也堆着一堆碎石，大家满腹疑团，越过这道石门，没走出十丈，前面又一道石门。
	这一道石门却是黄金镶嵌，门上以金银丝镂成了一尊观音，观音慈眉善目，坐莲持柳，让人见了顿生祥和之感。张青茅用力去推，却是再也推不开了，换张庆虎去推，也是推之不开，仅是微微晃动。葛潘仰头张望了一下：“看来慕容无颜和吴广，便是葬身此处。”张青茅顿时毛骨悚然：“何以见得？”葛潘高举火把，在墙边一照，石墙原本刻满梵文，在此处却多了许多兵器砍凿的痕迹，地上也有很多凿痕，一柄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长剑遗落在地上，剑尖沿着墙角硬生生插入石缝之间。“只怕他们进来的时候之前那两扇门本是打开的，等他们聚在这扇门前商量开门之法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关上那扇鬼门。隧道往下倾斜，如果鬼门本是开着的，门边顶着那石球，门关上的时候球就会滑过来顶住门后，就算吴广和慕容无颜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来。”张青茅认真看了看身后那扇绘有鬼怪的石门，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只听方多病接了一句：“其实也不需怎么用力，只要把门稍微推动一下，那石球就会自己把门压上，而且这石球相当大，它压着两扇石门下滑，那种力道只怕无人能挡，如果还在黑暗之中，要及时找到空隙逃生绝不容易。”
	“这里有张羊皮。”李莲花从地上拾起一物，“羊皮上有地图，地图上有……”他困惑地看着那张图，“观音？”他指指面前的石门，“指的是这幅观音像么？”方多病凑过去一看：“我这里也捡到一张，画的和你这张差不多。”杨秋岳也拾起一物：“这里还有一张……啊……”他手里的火光突然照到观音门底下一堆事物，羊皮覆盖着一具已经变得漆黑的骸骨，“这里有个死人！”
	大家的目光齐齐聚在门下，各自高举火把四处细看，才发觉地上其实零散着许多骨头，大多数都给敲碎散落于泥泞之中，以至于开始众人并未注意，大部分的骨头都给拆散得七零八落，难以合并。而地上散落的羊皮“地图”并非只有一张两张，居然有十一张之多。看着这细碎的满地骸骨，方多病突然打了个冷战：“这些骨头难道是……是因为……”李莲花从地上拿起一枚碎骨细看，轻轻叹了口气：“没错，这骨头上面还有兵器划过的痕迹，这些人……是被人当作食物生吃了，骨头才会被弄成这般模样。想必多年以前，这群人和咱们一样进入陵墓，却被人关了起来，相互殴斗，强者以弱者为食，但最后也不免落得一死。”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带怜悯，众人却听得毛骨悚然，各自牢牢握住了兵器。
	“这些地图指示了地宫的入口，只不过熙陵之中究竟有什么异宝，值得人甘冒奇险，定要闯入熙成皇帝的陵墓？”李莲花喃喃地道。葛潘目光炯炯盯着那观音金门：“不打开此门，不能明了真相。”
	“说到熙成皇帝。”听了吃人惨事之后已经在瑟瑟发抖的张青茅颤声道，“我听说这墓里是有一件宝物，是一瓶西南藩国进贡的药丸，那玩意儿能治百病，而且还能提高练武人的功力，我听说……听说熙成把百粒那样的药丸炼成了一粒，叫做‘观音垂泪’。”方多病和李莲花面面相觑，看来这满地尸骨，都是为了“观音垂泪”而来，果然稀世珍宝往往害人不浅，东西还不知道有没有，就已葬送了十一条人命。
	“杀手无颜和吴广显然是收到羊皮，受到诱惑而来。”杨秋岳道，“这些人都收到一模一样的羊皮，都一起饿死在这扇门前，十一张羊皮地图背后，定有主谋。”方多病虽然不喜欢杨秋岳，此话却是有理，接口道：“近三十年来，有十一人失踪，这里十一张羊皮，看来真的都死在这里。如果背后另有主谋，这主谋也已经谋划将近三十年了。”葛潘点了点头：“三十年的图谋，自是大事。”方多病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我们进来得很顺利……”
	众人都有同感，张庆虎突然沉声道：“开道！”方多病连连点头，大力拍在张庆虎肩上，“没错，本公子正是觉得，这幕后主谋必是经过精心策划，挑选他认为合适的开道人才，将他们引入地宫，这地道里的机关暗器，什么陷阱毒药，都给地上这些家伙收拾去了，我们才进来得如此容易。只是最后这道观音门始终无法攻破，即使是力大无穷的‘铁骨金刚’吴广和在少林寺全身而退的‘杀手无颜’，在断了后路的情况下竟然也无法打开这道门逃生。”
	“定要打开观音门，否则无法揭开其中的秘密。”葛潘轻叹了一声。李莲花的目光却在众人脸上转来转去，方多病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李莲花轻咳了一声，怔怔地道：“我在想……在打开门之前，是不是先说清楚，那个……杀死张庆虎的凶手……”
	刹那之间，隧道里鸦雀无声，众人都以极度惊奇和错愕的目光看着他，方多病只当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杀死张庆虎的凶手？”
	李莲花歉然看着张庆虎：“那个……虽然你砍了他的头，在脸上贴了颗痣，但是半路上掉了……”众人的视线顿时齐齐集中在“张庆虎”脸上，“张庆虎”本能地伸手一摸，他在撬起石板的时候已经满身大汗，这地下又潮湿温暖，方才尚推了石门，脸颊流汗未干，被李莲花慢吞吞一说，心下甚是紧张，用力过猛，竟把那颗黑痣从脸上抹了下来。众人哎呀一声，这人果然是“被杀”的张庆狮，而不是张庆虎。方多病心里暗骂李莲花又骗得人晕头转向，嘴里却一本正经地道，“你究竟是张庆狮、还是张庆虎？”
	“庆狮，你……你没死？死的是庆虎？哎呀我糊涂了……”张青茅惊愕之极，“你们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庆虎怎么被杀了？你干什么假冒庆虎？”他陡然双目大睁，“难道是你杀了庆虎？”
	李莲花小心翼地的看着张庆狮，眼角撇了撇，小心翼翼地看了杨秋岳一眼：“其实……”杨秋岳口齿一动，仿佛想说什么，正在这时，突然微风测然，张青茅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大吃一惊，陡然眼前六只火把同时熄灭，耳边只闻“噼啪”、“咕咚”一连串肢体相撞和扑跌之声，随即陷入一片死寂。方多病在黑暗中大喝一声：“哪里逃！”随即有人往外奔逃，很快远去。
	一团火光从上徐徐亮起，李莲花不知何时已经躲到隧道顶上，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往下看。方多病脸色一变，他刚才在黑暗中与人交手三招，招式繁复，简直想不通凶手如何身外化身，竟一掌劈死了张庆狮！
	“我没想到他如此辣手，庆狮他还是……”葛潘叹息，只见方才还活生生的张庆狮，转眼之间已经头骨碎裂，一声不吭当场毙命，歪坐在一边，因为头骨碎裂牵动肌肉，嘴边似乎还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在这潮湿可怖，漆黑一片，满地人骨的陵墓之中，越发令人毛骨悚然。躲在头顶的李莲花脸色有些白。方多病看着张庆狮的死状：“好厉害的一掌。”那边葛潘已经奔过去扶起张青茅，张青茅被一枚飞镖射中手臂，伤了条筋，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呆呆看着张庆狮的尸体，神不守舍，双目之中流露着极度恐惧之色。
	逃走的人是古风辛，张庆狮死了，张青茅受伤，只余下杨秋岳满脸青白，双手紧握拳头站在一旁。葛潘淡淡地道：“事情已经很清楚，杀死张氏兄弟的人，不是古风辛，便是你。”杨秋岳蓦然抬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葛潘，却不说一个字。只听葛潘缓缓地道：“而二人之中，你的嫌疑最大。古风辛不是傻子，他一逃，便是自认凶手，真正的凶手既然敢诱杀手无颜和吴广入伏，敢杀张氏兄弟二人，绝非寻常之辈，岂会如此愚蠢……”
	杨秋岳退了一步，看了方多病一眼，方多病已然糊涂了，听葛潘之言，显然很有道理，看看杨秋岳，再看看张青茅，眉头大皱。葛潘冷冷地看着杨秋岳：“而你，让我试一下便知你有没有杀张氏兄弟的功力。”他一掌拍向杨秋岳胸口，杨秋岳横臂招架，葛潘立掌切他脉门，杨秋岳逼于无奈，一指点出，指风破空，方多病脸色微变。葛潘陡然收手：“原来是武当白木道长高徒，难怪……”武当白木道长以快剑、指法和掌功闻名江湖，杨秋岳这一指确是白木看家本领“苍狗指”。
	杨秋岳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张庆狮，也不知道是谁杀了张庆虎，总之，此事与我全然无关。”方多病叹了口气：“武当白木的弟子，为什么大老远的跑到熙陵来看坟墓？真的是很奇怪。”杨秋岳闭嘴不答，这人阴气沉沉，虽然脸色青白之极，却是不愿多说。
	“那么……”李莲花在头顶上小心翼翼地问，“凶手已经抓到了？”
	葛潘恭敬地对李莲花和方多病抱拳：“应当不错。”方多病瞟了李莲花一眼，嘴里随声附和：“啊啊，‘佛彼白石’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料事如神，本公子十分钦佩。”心里却在大骂，死莲花，你知道死的不是张庆狮，张庆狮扮成张庆虎定有苦衷，原来是有人非杀他不可。你明知如此，居然还当场拆穿，这下人多死了一个，凶手也不知道是谁，你高兴了？杨秋岳一定是怀有鬼胎，古风辛莫名其妙地跑掉了，本公子又怎么知道张青茅没有嫌疑？他心里正自破口大骂，李莲花却在上面摸索了一下观音门门顶上方的石壁，“这里好像裂了一条缝……”他本是依靠墙上那些被砍凿的凹痕爬上去的，双手一摸那石壁，身子一晃，差点掉了下来，只得手足并用慢慢爬下来。“那上面有——”他一句话没说完，葛潘陡然欺到杨秋岳面前，一拍肩封了他的穴道。“方公子，凶手交给你了。”随即借力纵身而上，伸手一扳，一块大石板“轰隆”一声掉了下来，陷入地下人骨泥泞之中，足足有两尺五寸厚，难怪连张庆狮也推它不动。那石门的确坚固无比，但不知是经过了百年岁月，石质风化，还是饱受武林中人敲打震动，石门虽然无损，却在门顶石壁上裂了一条三尺来长的极细缝隙，若不是李莲花逃到上面去点着火折子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观音门顶上露出了一个三尺左右的黑洞，里头一片漆黑，就如一只地狱鬼眼，阴森森地往人间张望。方多病倒抽一口凉气，饶是他一向自负胆大，时常妄为，想到死于脚底的遍地人骨，却是不敢钻入。葛潘脸现喜色，点亮火折子，一头向黑洞内钻了进去。李莲花手足并用慢吞吞地爬了上去，跟随其后，颤声问：“葛潘，里面有什么？”葛潘答道：“我还没看……”突觉后腰略有微风，本能地回肘要撞，却陡然想起自己半身在观音门内，回肘一撞“砰”的一声撞在石壁上，全手麻痹，而后腰腰阳关一麻，已是动弹不得，就此挂在观音门那黑黝黝的洞穴之中。
	方多病目瞪口呆，点了葛潘穴道的人自然是在他身后动作笨拙的李莲花。杨秋岳和张青茅都是“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李莲花又慢吞吞地从墙上爬了下来，整理衣服。张青茅张大了嘴巴，指着挂在门上的葛潘：“啊……他……那个……你……”杨秋岳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李莲花抬头看了葛潘一眼，微微一笑：“因为他不是葛潘。”
	此言一出，众人一怔，方多病皱眉道：“他不是葛潘？你原来认识‘佛彼白石’的那个葛潘么？”李莲花摇头：“素不相识。”随即他又道，“我只不过知道‘佛彼白石’穷得很，连彼丘都穿不起绸衫，何况彼丘的弟子？”方多病恍然：“哦，也有道理，这人身上这身衣服至少十两银子，和本公子的只差了那么四十两。”李莲花道：“不过让我确定他不是葛潘的，还有三件事，第一，他很文雅。”方多病奇道：“他很文雅也有错？”李莲花忍笑道，“你不知道李相夷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平生最不屑繁文缛节，他的门下，从来没有教养，决计不会见了人一口一个公子，还行礼作揖的。”方多病哼了一声：“这倒是，‘佛彼白石’和我家老子说话，从来没半句客套。”张青茅听得一愣一愣，心里暗忖四顾门的脾性，李莲花似乎很熟，却不知道这位神医何时与四顾门有旧？只听他继续道：“第二，他对皇陵颇有研究，知道史书所载，地宫入口多半在明楼之中。据我所知，彼丘本人深中孔孟之毒，读书万卷，正因为他读书成痴，惹得李相夷厌烦，让他立下誓言，他门下弟子，决计不许读书。所以彼丘门下，多半都是不识字的；纵是识字，也不太可能通读史书经典。”方多病大笑：“这位李大侠有趣得很，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四顾门这许多内幕？”李莲花微微一笑，继续道：“第三，方才张庆狮被杀之时……”他说到张庆狮之死，语调慢慢变得沉重起来，“六支火把同时熄灭，那很清楚，能够同时熄灭六支火把的人，就是手里没有火把的人。”
	杨秋岳被点中穴道，四肢麻痹，头颈还能动弹，情不自禁点了点头。张青茅“啊”了一声：“我明白了！”六支火把同时被暗器击中，同时熄灭，如果打灭火把之人手里也握着一支火把，那么他自己那只火把熄灭的时间必定和其他五支略有不同，并且手持火把发射暗器，很容易被人发现。当时手里没有火把的人，只有在探路时把火把丢掉的“葛潘”。既然打灭火把的是“葛潘”，那么趁着黑暗一掌劈死张庆狮的人必是“葛潘”，既然杀死张庆狮的人是“葛潘”，那么杀害张庆虎的人是谁已是昭然若揭。
	“杀死张庆虎的人，是‘葛潘’。”李莲花慢慢地说，“要开启熙陵地宫入口，必须有能举千斤的臂力，若要引诱多人入地宫，那幕后主使之人必要有一位门夫。我猜……张家兄弟必有一人是最近几年专管开门的人。张庆虎擅使铁棍，只需对铁棍稍加整理，便是能作为撬棍。张庆狮擅长罗汉拳，假冒张庆虎时以铁勾开门，铁勾尖细不堪重负，若无方多病的短棍相助，他说不定还开不了门，如果真是他和‘葛潘’勾结，岂非要用去十来把铁勾以开门？所以我猜测同‘葛潘’勾结的是张庆虎。但是张庆狮既然和他是同胞同住，不可能无所察觉，所以当‘葛潘’和我们到达熙陵的时候，张庆狮脸色怪异，或者是他认出了‘葛潘’就是时常和张庆虎接触的人——如果真是如此，‘葛潘’当然要杀张庆狮以灭口。而张家兄弟本是孪生，或者‘葛潘’在黑夜之中，一时不查，杀错了人——张庆狮一发现哥哥被杀，只怕立刻想到葛潘要杀人灭口，所以必然要砍去张庆虎的头颅，以免大家认出死人并非自己，而后在脸上点痣，假冒张庆虎。”他顿了一顿继续道，“而帮他砍去张庆虎头颅的人，是杨秋岳。”
	方多病大出意料之外，奇道：“杨秋岳？”张青茅张着一张大嘴，已然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好。杨秋岳却点了点头：“不错……可是你怎知……”李莲花微微一笑：“那断颈一剑十分见功力，料想张庆狮使不出来，张庆狮既然说夜里在你房里赌钱，显然你和他是串通的，少林弟子不擅剑术，武当弟子却精通剑法。”杨秋岳又点了点头：“可是你怎知张庆虎是‘葛潘’所杀？”李莲花道，“那很简单，张庆虎显然是在毫无戒备下死的。而明楼里大家的房间安排左边是你、张家兄弟、古风辛，右边是我和方多病、张青茅、‘葛潘’。那晚雪光亮得很，从左往右映，如果有人经过过道，走入张家兄弟的房间行凶，一定会有影子映在右边的房间，我们八人都是练武之人，纵然武功有高有低，但怎么可能毫无所觉？所以凶手并没有走到张家兄弟的房间里去。”张青茅软瘫在地，喃喃地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李莲花微微一笑：“没有走入张家兄弟的房间，却能杀人，而且很可能是杀错了，我想只有一种办法——”方多病脑筋一转，失声道：“暗器！”杨秋岳也脱口道：“原来如此！”
	“不错。”李莲花颔首，“是以什么细小暗器，自房门口射入，很可能是射入脑中，使张庆虎当场毙命，因此连动也没有动过一下。而后张庆虎的头被砍了，于是身上无伤。”方多病喃喃地道：“他妈的，你对着无头尸看了几眼就看出这许多门道，就算张庆虎是被暗器所杀，那和‘葛潘’有什么关系——啊！他以飞镖射伤张统领，打熄六把火把，果然是暗器好手，不对啊，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你却一早知道他是凶手？”李莲花叹了口气：“要用暗器杀人，必须要有角度，所以住在张家兄弟两侧的两人便不是凶手，杨秋岳和古风辛都无法不走到门口而将暗器射入门内。只有住在右侧的人才可能从张家兄弟打开的门窗中射入暗器，杀人于无形。我自己和方多病当然没有杀人，张统领若是凶手何必请来‘佛彼白石’调查？何况‘葛潘’本就不是葛潘，所以他是凶手。”顿了一顿，他慢慢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铤而走险，发现张庆狮未死就再度动手，而且嫁祸杨秋岳，咄咄逼人。”
	方多病怒道：“你一早料定他是凶手，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何不说？”李莲花歉然道：“我怕告诉了你，你眼睛一瞪，他就跑了。”方多病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本公子会如此没有城府？”李莲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方多病越发大怒，杨秋岳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和庆狮虽然猜测是‘葛潘’所杀，却不敢定论。”
	李莲花上上下下看了杨秋岳几眼，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杨……少侠……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你宁受不白之冤，也不敢说明真相？”方多病心里补了一句：还有贵为武当白木老道的徒弟，江湖地位大大的有，竟然跑到这里当看死人的士兵，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会也是为了什么熙陵地宫里的宝贝吧？
	“我一直在寻访失踪多年的黄七师叔的下落。”杨秋岳道，“十一年前，他在熙陵附近失踪，我寻查到此，冒名顶替了一名守陵军，探询熙陵之秘。”方多病哎呀一声：“黄七老道竟是失踪的十一人之一？啊啊，听说此老精通奇门八卦，说不定因此被诱来这里，哎呀难道他也被人吃了？”杨秋岳脸上略有愠怒之色，但他为人阴沉，并不发作，只淡淡地道：“我在熙陵三年，遍观熙陵碑刻，阅读前朝史典，发现了一些线索。”
	“可是和熙成皇帝之死有关？”李莲花问。杨秋岳点了点头：“熙陵似陵非陵，貌似皇陵，却设有回字重门，明楼之中设有房屋，而且曾经饲养过远远超过驻陵士兵人数的马匹。从碑刻和史书来看，熙成是暴毙身亡，其子当即登基，登基未久突然失踪，以至于朝政紊乱，国力大衰。”方多病插嘴：“我只知道熙成皇帝的儿子芳玑帝长得歪眉斜眼难看之极。”杨秋岳道：“芳玑帝身有残疾，相貌丑陋，登基后很少上朝，唯恐朝臣暗自讥笑。但是他并非天生丑陋，根据史书记载，芳玑帝出生之时并无缺陷，自小聪明伶俐，于国事政务颇有见地，深受熙成宠爱。有起居录记载他少年时‘风度潇洒’、‘磊磊然众人之上’；他是在十七岁时突然一日得了面部抽促之症，以至于口角歪斜，相貌变得极端丑陋。而也是从熙成三十五年，芳玑帝十七岁那年开始，熙成皇帝屡遭刺客袭击，有一次受了重伤。曾有人大胆进言是芳玑派人行刺，熙成震怒，竟令那人推出斩首。熙成有十一个儿子，却唯宠芳玑帝一人。”顿了一顿，他继续道，“芳玑帝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十年间熙成赐给了他数不尽的宝物、封号甚至佳丽，奇怪的是芳玑对熙成颇为不敬，据史载曾有辱骂之事，熙成也不追究。在熙成暴毙之后，芳玑帝登基虽说并无遗旨，但谁也没有异议，人人皆知皇位非芳玑莫属。”
	“果然有古怪。”方多病喃喃地道，“这儿子和老子的事很别扭……”杨秋岳的视线转到李莲花身上：“李先生当世神医，可否为我证实一事？”李莲花“啊”了一声：“什么事？”杨秋岳沉吟了一下问：“这口角歪斜、面部抽促之症，是否也可能是因为中毒或者受伤？”李莲花为之瞠目，方多病心底大笑这位假神医遇上了硬钉子，还未笑完便听到李莲花文质彬彬地回答：“当然。”只听得他呛了一声——这骗子只说“当然”，却没说是“当然可能”，还是“当然不可能”。杨秋岳浑然不觉李莲花在耍滑头，继续道：“如果芳玑帝貌丑确是因为中毒或者受伤，那么，是谁下的毒手？”
	方多病一怔：“难道你想说是他老子害了他？”杨秋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随即他抬头看向挂在门上的“葛潘”，“熙成帝与芳玑帝的秘密，那十一人的死亡之谜，一切的答案，都在这扇观音门内。”李莲花却慢慢地道：“杨少侠，我问你为何宁愿蒙受不白之冤，也不敢与‘葛潘’辩驳，你还没有答我。”
	杨秋岳脸色突然又变得青白：“我……”
	“‘葛潘’敢当众嫁祸于你，你却不敢辩驳，说明什么呢……”李莲花喃喃地道，“你是白木高徒，甘心潜伏驻陵军中三年，当真只是为了寻访黄七老道的下落？何况寻访师叔下落并非坏事，若不是被‘葛潘’逼出‘苍狗指法’，你却根本不愿承认是白木弟子。你热衷熙陵之秘，精读前朝秘史，都可说是你爱好古怪，但是有一件事——不能用爱好古怪解释。”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杨秋岳，目光稳定得出奇，湛湛然透出绝对的信心，和他平时所表露的样子完全不同，只听他一字一字地问，“方才我说张庆虎是被暗器所杀，你说‘原来如此……’，可是张庆虎的头是你砍的，你怎会不知他是被暗器所杀？”刹那之间，杨秋岳的脸色惨白异常。
	方多病看着杨秋岳，瞠目结舌，只听李莲花缓缓地说下去：“你砍了张庆虎的头，究竟是为了帮张庆狮隐瞒身份，还是为了替‘葛潘’毁尸灭迹？只要尸体没有头，谁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不是么？”
	杨秋岳默然。
	“你没有告诉‘葛潘’张庆狮未死，助他假扮张庆虎，是不是为了留下对付‘葛潘’的棋子——而‘葛潘’之所以嫁祸与你，是不是因为他发现张庆狮未死，而对你非常不满？”李莲花慢慢地说，“‘葛潘’究竟有你什么把柄，让武当白木的弟子缚手缚脚，尽做一些鬼鬼祟祟之事？”
	杨秋岳长吸了一口气，竟然静默不答，就此闭嘴。他被李莲花问得无法回答，竟宁愿默认，不愿解释。
	“白木道长的高徒，即使和‘葛潘’合作，也不至于泯灭良心，我信你并未杀人。”李莲花缓缓地说，随即伸手推拿，解了“葛潘”所点的穴道。
	他说了上百句杨秋岳都没有回答，说了这一句，杨秋岳却浑身起了一阵颤抖：“我……”方多病叹了口气：“你有苦衷就说，难道我和死莲花还会害你不成？”他拍了拍胸脯，“有我方氏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我早已不是武当弟子。”杨秋岳抑制住波动的情绪，淡淡地道，“三年之前，便被师父逐出师门，如何敢妄称白木门下？”方多病“啊”了一声：“你的武功不错，白木干什么把你赶出来？”杨秋岳别过头去：“我盗取武当金剑，当了五万两银子。”方多病奇道：“五万两银子？用来干什么？”杨秋岳沉默了好一会儿，简单地道：“赌钱。”
	方多病和李莲花面面相觑，不想杨秋岳武功不弱相貌斯文，居然沉迷赌博，以至于被逐出师门。杨秋岳又道：“我知道自己改不了赌性，也不望见容于师门，但金剑却是要还的。被当掉的金剑被金铺融为首饰，已经无法要回，要还武当金剑，只有寻访黄七师叔的下落。”武当金剑是上代武当掌门的兵器，乃是一对短剑，现任掌门白鹤道长存有一支，被杨秋岳盗走；另一支在失踪的黄七手中。杨秋岳又道：“我在熙陵三年，曾经二入地宫……”李莲花和方多病都“啊”了一声，只听他继续说，“……都无法破此门而入，虽然寻访金剑和黄七师叔下落不成，我却在这里娶了个老婆。”方多病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恭喜恭喜。”杨秋岳仍然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我老婆姓孙，叫翠花。”方多病还没笑完差点咬到舌头：“晓月客栈老板娘？她不是个寡妇么？”杨秋岳阴沉沉地道：“我们没有拜过天地，不过她终归是我老婆，她失踪了。”方多病在心里却道：原来你是她姘夫。
	李莲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所以我觉得老板娘去买酱油大半天不回来比杀手无颜的死有趣，你们却偏偏不信。”方多病哼了一声：“放屁！你要是真有那么聪明，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住‘葛潘’？”李莲花苦笑，杨秋岳道：“他抓了我那老婆，答应我如果进入地宫，不但归还我武当金剑，还给我十万两银子。”方多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这种好事，换了我也答应，怪不得你默不作声和他合作。”杨秋岳淡淡地道：“抓了我老婆的人说要给我十万两银子，这种好事我却不信，但不管银子是真是假，老婆总是自己的。”方多病心下一乐：此人虽说阴沉可厌，兼有赌博恶习，却倒是重情重义。
	“这扇门里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不打开来看看，只怕以后都睡不着了。”李莲花愁眉苦脸地叹气，方多病忍不住好笑：“我看是有人三十年以前就睡不着了，里面不管有什么宝贝，如果你找到了，不要忘记分我一半。”李莲花微笑道：“当然、当然。”
	随即四人商量了一下，把‘葛潘’从门上拽了下来，方多病卖弄手法，以十七八种点穴法在他身上封了十七八处穴道。张青茅眼见满地人骨早已没了进门的勇气，连声说他要出去召集人手清查此地，方多病先送他回明楼，再返回地宫，古风辛却被吓破了胆，逃得无影无踪，不知上何处去了。
	【五】　观音垂泪
	等方多病返回地宫的时候，李莲花已把地上的人骨收拾停当，挖个浅坑埋了，这人喜欢打扫的毛病到坟里也改不了。杨秋岳从门顶上那道裂缝掷了几把火把进去，门后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里头空气并未封闭，似乎便是真正的陵寝。
	“莲花，你进去。”方多病推了李莲花一把，李莲花往前踉跄了一下，大惊失色：“方大公子武功高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当然是方大公子先进去，何况以你那‘颀长’的身材，爬裂缝再合适不过。”方多病大怒，他一向自负病弱贵公子，李莲花却明明在说他瘦得像根竹竿：“本公子抓了你从那洞里丢进去。”杨秋岳却已默不作声爬上两三丈高的门顶，钻进缝隙，李莲花和方多病顿时不再推诿，只听杨秋岳在门后静默半晌，淡淡地道：“里面奇怪得很。”
	方多病一把抓住李莲花，他身子削瘦，手劲却大，像抓小鸡一样把李莲花提了起来，自己钻过缝隙，顺手把他如抹布般拖了进来，定睛一看，地上几只火把的微光之下，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瞠目结舌。
	那岂是“奇怪得很”四字所能形容，在方多病心里是稀奇古怪、匪夷所思、莫名其妙、乱七八糟、妖魔鬼怪……
	观音门远远不止两尺五寸厚，而足足有五尺二三，越往下越厚，竟似圆的。这“门”其实根本不是个门，是原本就牢牢生在地下的一块巨石，熙成帝让人在巨石上镂刻观音之像，凿作门面，却是个永远都打不开的门。当年修陵人在巨石顶上的土层里挖了条通道，进入巨石后继续修建陵墓，陵墓建好之后工匠用石板封起入口，和通道顶上所有石板一模一样，看起来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但这堵住入口的石头毕竟和其他石板不同，之后没有泥土，乃是空的，数百年之后那风化的石缝偶然给李莲花看了出来。
	而观音门后，是一间宫殿模样的房间。
	让方多病目瞪口呆的是：这宫殿里既没有棺材，也没有陪葬的金银珠宝，但有桌椅板凳床铺，甚至那地上还滚着一个酒壶，两个酒杯。李莲花喃喃地道：“果然奇怪得很，皇帝的陵墓里没有棺材，却有死人，死人居然要喝酒……”
	那宫殿里垂幔委地，有一张象牙红木大床，墙上悬挂江南织锦山水图，图上有人书“大好河山”，下落款“大琅主人”。图下一张紫檀方桌，桌边两把紫檀椅子，上边刻有龙纹。地上丢着一个扁式马形银酒壶，两个素银杯，房间的角落放着焚香茶几，茶几之旁有琴台，琴台上却搁着一把金刀刀鞘。东西虽然不多，样样极其精致，显然都是皇家之物。熙陵最深处居然是这副模样，实在是奇怪也哉，但最奇怪的不是这房间布置成这般模样，而是房间里还有两具骷髅。
	一具骷髅张大嘴巴仰身靠在紫檀椅上，身披黄袍，一把金刀跌在地上。显然他本在喝酒，突然有人用金刀一刀将他刺死。另一具骷髅钻在观音门后一个洞穴之中。观音门上斑斑血迹至今仍可辨认，他双手握着一把短剑，已在门下掘了一个深深的洞穴，全身都已在土中。只是这观音门巨石体积庞大，石质坚硬非常，他只能沿着巨石往下挖掘，却凿不穿石头，而那巨石不知深入土层几许，想要挖出一条通道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原来想要开门的人不只是外面的，里面的人也想开门。”方多病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是谁？”杨秋岳道：“这两个人穿的都是皇袍。”方多病苦笑，“莫非这两个死人就是熙成帝和芳玑帝？这对老子儿子在搞什么鬼？”李莲花悠悠地道：“这情形清楚得很，当然是后死的人杀了先死的人……你看那椅子上的骷髅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应该就是老子；而儿子杀了老子以后在地上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这话一出，连杨秋岳都险些笑了出来，方多病呸了一声：“这两个人都是皇帝，怎么会造了个坟把自己关在里面？尤其是这儿子，都身登大宝权倾天下了，居然跑到这里来挖坑，是什么道理？”
	“这道理我虽然不知道，”李莲花微微一笑，“他却是肯定知道一些的。”他所说的“他”，指的便是“葛潘”。方多病解开“葛潘”的哑穴：“小子，你处心积虑假冒葛潘，潜入熙陵地宫，图的是什么？”“葛潘”的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李莲花脸上，李莲花满脸歉然，看在他眼中更是分外刺眼，可恨之极，“李莲花好大名气，第三流的武功、第九流的胆量，我本该觉得有些奇怪。”他淡淡地道，“可惜你的确是太像小丑了些。”方多病忍不住笑：“他本就是个小丑。”李莲花道：“惭愧、惭愧。不过关于这对老子儿子的事，还是要请教的。”“葛潘”冷笑一声：“你自负聪明，料事如神，何必问我。”之后闭起嘴巴，任凭方多病不断喝问，便是一言不发。
	杨秋岳在陵墓中四下敲打，这个“房间”比寻常房间大得多，不过皇宫他没见过，不知皇帝住的房子是不是就是如此空旷，在那牙雕红木大床之后还有另一个房间，里头有屏风一座，另有一个琴台，一具“连珠飞瀑”放置琴台之上。李莲花踏进红床之后的房间，看向屏风之后，陡然一个东西映入眼帘，他顿了一顿：“方多病，这里有个有趣的东西。”方多病再度封住“葛潘”的哑穴，兴冲冲地进来：“什么……啊！”他被吓了一跳，屏风之后，赫然又是一具骷髅。
	“这是个女子的房间。”杨秋岳道，“看这骷髅身穿绫罗绸缎，说不定是熙成帝或者芳玑帝的嫔妃。”那屏风后的骷髅和前面房间的骷髅不同，穿一身雪白绸缎衣裙，历经数百年而丝毫无损，头上发髻挽得整整齐齐，不戴首饰，头微微歪在一边。人已化为骷髅，但余下那付白骨依然给人一种妍媚娇柔、仪态万芳的感觉，不知生前却是怎样一位倾国绝色。方多病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骷髅：“她美得很，居然死了几百年还是美得很。”李莲花轻轻扯了一下那白色衣裙，那衣裙贴身而着，即使血肉已经化尽，却仍然包裹着骨骼，难以轻易解开。回头细看这只有一琴一屏风的房间，这房间之后已然没有出路，这里就是熙陵最深的地方，四壁都是厚达数丈的泥土岩石，有谁能知庄严堂皇的熙陵之下，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居然是个女子的房间。
	在她的门外，年轻的皇帝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扑倒在观音门下。
	这位女子究竟是谁？
	“噔”的一声轻响，却吓了杨秋岳和方多病一跳，李莲花拨动了那具“飞瀑连珠”的琴弦，又拨了一下。方多病被他吓了两次，怒道：“李莲花，你干什么？鬼吼鬼叫的难听死了！”杨秋岳“咦”了一声：“这琴上写了字。”李莲花正在细细端详琴身上的墨迹：“淫漫则不能励精……”笔力苍劲，最后一笔拖得老长，直延续到琴腹，显然是书写之人写到最后把笔摔了出去。这具瑶琴本是古物，琴身漆黑光亮，写了墨迹不易看出。三人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没有再看见什么新鲜东西，回到前厅，“葛潘”的目光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那具尸体，方多病念头一转，一把把钻在土里的那具骷髅拉了出来。
	那骷髅骨骼已经散去，只凭了他那一身千疮百孔的皇袍才勉强把他“拉”了出来，方多病把那“一袋”零散的“东西”倒了满地。一阵噼啪掉落之声，尘土飞扬，三人一起看见除了骨骼之外，地上尚有印鉴一个、玉瓶一个、琴谱一本，以及金银观音各一小座。那对观音神态和门上所镂极其相似，观音面容端正秀丽，衣着线条流畅柔和，虽然多有破损，却是罕见的珍品，相比而言，门上的观音虽是雕琢精细，却乏了一股端正慈悲之气，显是工匠模仿此二尊观音而镂。方多病拾起那个印鉴，翻转一看：“这真的是玉玺，我虽然没见过皇帝的印，但这块玉却是极品好玉。”杨秋岳道：“看这模样，熙成帝是被芳玑帝所杀，但是史书记载，他却是暴毙之后，按照朝仪隆重下葬的，怎会背后中刀死于此地？”李莲花微微一笑：“熙陵建成这种古怪模样，我想它本来当真要建皇陵，但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被改成了一处秘宫。熙成帝将自己的陵墓改建为秘宫，怎能无所图谋？”方多病瞪眼：“什么图谋？”杨秋岳也淡淡地道：“势必与芳玑帝有重大关系。”
	“你们真的没有明白？”李莲花叹了口气，“熙成在地宫入口刻了那篇啰啰嗦嗦洋洋洒洒的《医子喻》，那故事主要在说什么呢？它在说老子为了儿子好，就算诈死也不算骗人，不是么？”方多病和杨秋岳情不自禁“啊”了一声：“熙成诈死？”李莲花指指后面那个女子的房间：“那具瑶琴上写‘淫漫则不能励精’，琉璃影壁画着鲤鱼化龙……”方多病恍然大悟：“啊！那是诸葛亮《诫子篇》的一句话，《医子喻》、《诫子篇》，看来熙成老子对他儿子寄望很深，皇帝老儿也望子成龙。”杨秋岳微现诧异之色：“芳玑帝做了什么，居然让熙成决定诈死？”李莲花轻咳了一声，慢吞吞地道：“我猜……芳玑帝迷上了里面房间的那个……女人。”方多病哼了一声：“那女人是谁？”
	“她可能是熙成帝的嫔妃。”李莲花道，“而芳玑帝迷上了他老子的小老婆，所以让他老子痛心疾首。”方多病又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芳玑的女人？”李莲花缩了缩脖子：“这里是熙陵……熙成皇帝在自己的坟里诈死，和他在一起的怎会是芳玑的妃子？而且……而且……”杨秋岳忍不住脱口问：“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女人……”李莲花慢吞吞地道，“死在熙成和芳玑之前，已经死了很久了。”方多病越听越稀奇：“你是说——”他指着那具骷髅，“你说这个女人——在熙成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在这里，死了很久了？”李莲花点头。杨秋岳不得其解，茫然摇头，浑然不可思议。李莲花叹了口气：“她和外面熙成和芳玑的骷髅完全不同，你们没有发现么？她的衣着不乱、发髻整齐，比熙成和芳玑的骷髅要干净得多。”方多病点头：“那又如何？”李莲花又叹了口气，似乎对方多病冥顽不灵失望得很：“皇帝穿的衣服，材质肯定是最好的，为何熙成和芳玑的皇袍破破烂烂，千疮百孔，头发散乱，骷髅也难看得很？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女人长得很美，所以骨骼也特别美的缘故。”顿了一顿，他慢慢地道，“有一种可能啊……那是因为熙成和芳玑的肉身在这里腐烂，衣服被蛆虫啃食，以至于千疮百孔；而她的衣裳没有受到蛆虫骚扰……”方多病皱眉问：“你想说她美得连虫子都舍不得吃她？那她的肉到哪里去了？”李莲花看方多病的目光越发失望：“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我想说她很可能一开始就是个骷髅，她早就死了，只不过被摆在那里，衣服和头发是她化为骷髅以后别人给她穿上戴上的。她既然早就是个骷髅，当然不会有蛆虫吃她，所以她的衣服比熙成和芳玑干净得多，骨头也漂亮得多。”
	杨秋岳瞠目结舌，呆了半晌：“这也太荒谬了。”李莲花指指那具瑶琴：“这琴声难听得很，若是有人弹过，怎会没有调弦？真是爱琴之人绝不会在琴面上写字，所以琴必定不是给熙成的。何况她头上那发髻是个假发，她若不是个秃子或者尼姑，为何会戴有假发？她原来的头发呢？还有那身衣服——”他再度拉扯了一下那骷髅的白衣，“这衣服分明是按照这具骷髅的尺寸量身而做，活人再瘦弱纤细，也绝不可能化为骷髅之后，衣服还穿得如此合身。”方多病毛骨悚然：“你说——熙成皇帝在自己的坟里诈死……还供着……一具女骷髅……他莫非疯了？”杨秋岳轻轻提起那女骷髅头顶发髻，那乌发果然是以人发盘结，底下勾了个发箍，戴在头上的，也因为是假发，所以挽得很结实，并不散乱。
	“她是被握碎颈骨死的。”方多病细细端详那具骷髅，突然道。李莲花点了点头：“一个女人死后有人替她裁制衣裳、盘结假发、处理骨骼，居然还被熙成带进了熙陵秘宫之中。无论她是不是嫔妃，她定是熙成心爱之人。”方多病和杨秋岳都点了点头，李莲花继续道：“那么她会被谁握碎颈骨而死？谁敢？为何前朝史书从来未提此事？”杨秋岳缓缓地道：“只因为她是被熙成所杀！”李莲花微微一笑，微笑得很文雅：“我猜……这女人必定美得让人无法想象，熙成帝纳她为妃，芳玑帝长大之后，迷恋上父皇的妃子，难以自拔。一开始熙成想必愤怒得很，芳玑帝之所以突然貌丑，说不定真是熙成帝下手所致。但自从芳玑变丑之后，做老子的人却突然后悔了。他自小宠爱芳玑，芳玑聪明好学，是他寄望有大成就的儿子，突然迷恋女人荒废功业，令他十分痛惜。他迁怒爱妃，认为红颜祸水，于是掐死了他心爱的女人——芳玑就此深恨熙成，要杀他为情人报仇。而老子愧对儿子，思念爱妃，又担惊受怕，日子过得痛苦得很，所以……”
	“所以他皇帝也做得不快活，带着这个骷髅跑到自己的坟墓里装死，把皇位让给儿子做，结果儿子没心做皇帝，还是跑到坟里杀了他。”方多病接口。李莲花微笑道：“嗯……说不定老子本是希望儿子做了皇帝之后，会体会他的苦心，了解老子杀死红颜祸水是为了他好，就像《医子喻》里面那个神医，儿子终于会体谅他的心意，可惜这位儿子一点也没被感化，熙成想必伤心失望得很。”
	杨秋岳沉声道：“不对！如果真是如此，芳玑帝大可以从容离去，却为何被关在此地，以至于死在这里？”李莲花指了指上面那个通道：“这通道口很高，没有武学根基很难上得去，上得去也下不来，何况地宫入口机关如此沉重，若非外家横练高手，无法打开。所以在熙成帝诈死、芳玑帝杀父这件事里，至少有一位高手辅助，这里却没有见到第四个人的尸体——通道口被封，必然和第四个人有关。纵然熙成和芳玑父子纠缠于孽情恩怨，无心国事，但不代表前朝朝局之中，就没有人觊觎皇位。熙成有十一子，芳玑不过其中之一而已。”杨秋岳动容：“那是说，有人从头到尾都知道熙成帝诈死，也知道芳玑帝和熙成的恩怨，只是一直隐匿在旁，等到了最好的机会，便收买芳玑帝随身侍卫，下手封死观音门，害死芳玑，造成失踪假相，然后——”方多病这次抢到了话：“然后两个皇帝都没了，自然有第三个人继承皇位。”李莲花微笑道：“芳玑帝失踪两个月之后，代理朝政的宗亲王继位，不巧，这位皇子正是修筑熙陵的总管事，这墓道里众多机关，古怪的倒石球门，还有这无法开启的观音门，让人进得来出不去的种种设计，都是出于宗亲王之手。”
	话说到此处，杨秋岳和方多病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地上的“葛潘”脸上微现骇然之色，李莲花对他一笑，“葛潘”脸色白了白，竟是有些怕他。方多病瞟了眼地上零散的东西，嫌恶地道：“我们还是快走，以免外面有人把通道口一堵，这里的死人从三个变成七个。”李莲花连连点头：“甚是、甚是。”“葛潘”却突然流露出满脸焦急，双眼瞪着地上那一堆七零八落的“东西”，发出“呵呵”之声。杨秋岳举起手掌，淡淡地道：“你告诉我我那老婆的下落，我就让你说话。”李莲花又连连点头，像是对忘了询问孙翠花的下落抱歉得很。“葛潘”立刻点头，竟毫不犹豫，杨秋岳手起拍落，“葛潘”深吸了口气：“玉玺、玉玺……好不容易进到此地，要带走玉玺……”方多病故意气他：“这块玉虽然是好玉，本公子家里却也不少，你要是喜欢，本公子可以送你几个。这个晦气得很，不要也罢。”“葛潘”怒极，却是无可奈何，狠狠地道：“我是芳玑帝第五代孙，这块玉玺乃是我朝之宝……”李莲花微微一笑：“奇怪，宗亲王把芳玑帝害死在这里，怎会没有拿走玉玺？”“葛潘”道：“那是我先祖把玉玺放在身上，宗亲王并不知情。后来……因为侍卫笛长岫出走江湖，他再也打不开这地宫之门。直到三十年前，我爷爷从家传笔记中得知先祖的隐秘，才知道它的下落。只是宗亲王所修地宫机关复杂四处陷阱，我爷爷和我父都死在通道之中……”方多病心里一跳——如果还有两人死在通道之中，以那些人骨来算，失踪的十一人中可能有人从熙陵逃生！只听“葛潘”继续道：“而引诱而来的各路高手也都死在墓中，自我父死后，十几年来我对玉玺之事已经绝望，却突然得知慕容无颜和吴广的尸体竟出现在雪地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除非——除非——”他咬牙道，“除非有人进入了熙陵深处，而能全身而退！这两人死在观音门前，被石球门封闭在内，若无人启动机关，绝不可能打开。我实在想不出有谁能震碎数千斤重的石球，打开鬼门将两人的尸体带了出来丢在雪地里！如果真有人能震碎那石球，那么他说不定能打开观音门！所以才……”
	“所以才假冒‘葛潘’，可惜那震碎石球的人却没有找到。”方多病惋惜地道，“其实只需打开观音门的天花板就能进去，结果大家都想开门，门却是永远都打不开的。”李莲花喃喃地道：“有一个人，说不定真能……”他突然大声问，“张青茅说一品坟里有‘观音垂泪’乃是稀世灵药，是吗？”方多病和杨秋岳都被他吓了一跳，不知为何他突然如此激动。“葛潘”点了点头：“那是熙成帝毒伤芳玑，为了恢复芳玑的容貌，特地找名医配制的，就在那寒玉瓶中。”李莲花一把拾起玉瓶，打开瓶塞，方多病和杨秋岳一起探头过来——瓶内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观音垂泪”的影子。李莲花没有丝毫意外之色，顿了一顿，轻叹了一声：“他果然未死。”
	“谁？”方多病诧异地问。李莲花摇了摇头：“这里头已经有人进来过了，拿走了‘观音垂泪’，那门上的石板，不是偶然裂开，而是被人硬生生用掌力震松的，因为已经被人打开一次，才会让我看出有裂缝。”方多病和杨秋岳骇然失色：“究竟是谁，居然有如此功力？”李莲花淡淡一笑，仍是摇了摇头。地上的“葛潘”却大声叫了起来：“笛飞声！金鸾盟教主笛飞声！除了笛飞声‘悲风白杨’之外，有谁能有这等功力？即使是四顾门主李相夷也绝不可能有震裂千斤巨石的内力修为！”方多病嗤之以鼻：“哼，胡说八道，谁不知道笛飞声早就和李相夷同归于尽，人都死了十年了。”“葛潘”为之一滞：“但是他说不定有传入，何况笛飞声和当年芳玑帝侍卫笛长岫都姓笛，如果他们是同宗，笛飞声自然知道观音门的入口在哪里。”李莲花却在发呆，喃喃地道：“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在这里重见‘悲风白杨’，倒是应景。”方多病奇怪地看着他：“你认识笛飞声？”李莲花“啊”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答：“不大认识。”方多病皱起眉头，不知“不大认识”到底是算认识还是不认识？此时杨秋岳已经问出孙翠花被“葛潘”关在熙陵宝顶山下朴锄镇一处民房之中，四人从观音门上通道鱼贯而出。
	【六】　雪地疑云
	出了熙陵，张青茅领着几十个守陵兵心惊胆战地等在外面，得知陵内情形，张青茅大喜，赶忙叫人找个师爷，把熙陵发现的东西写个书信，往上头报去。发现了前朝陵寝的秘密，也算不大不小功劳一件。李莲花、方多病和杨秋岳带着“葛潘”下山去找孙翠花，熙陵之内留有十一张羊皮地图，但死者究竟是几人却算不清楚，其中并没有黄七道长的武当金剑。
	地上的积雪足有尺许，皎洁光亮，杉树枝干峥嵘，山头的空气分外清新，三人不约而同深呼吸了几下，展开轻功身法往镇中掠去。
	尚未到达朴锄镇，半途之上三人突然停了下来，在两片杉树林之间，有两个人站在雪地之中。
	一个是古风辛，另一个人竟是孙翠花！
	“你——”方多病恍然：他还当古风辛与此事毫无关系，原来他和“葛潘”也早有勾结，说来“葛潘”既然和杨秋岳合作，又怎会放弃古风辛？此人也是武当弟子，只是武功高低和为人如何他却看不出来。李莲花并不觉得奇怪——在熙陵地宫入口开启的时候，他以石子试探杨秋岳、古风辛、张庆虎和张青茅四人的武功，除了张青茅毫无所觉之外，其他三人都避过了小石子的轻轻一撞，可见三人武功耳力都不弱。古风辛胁持孙翠花，杨秋岳只是脸色沉了沉，竟不惊诧，他虽然不知古风辛也被“葛潘”收买，但此人号称武当弟子，武当门下却并无此人，杨秋岳心里早在怀疑。
	“葛潘”嘿嘿一声冷笑，对方多病道：“方公子，你放了我，我就让师弟把孙翠花还给杨秋岳，怎么样？”方多病想也不想，很干脆地回答：“那又不是我老婆，不干！”李莲花微笑得很和气：“这位古……大侠……武功高强，刚才在地道里和方公子过了几招，方公子十分佩服。”方多病一怔，暗道：六把火把熄灭的时候和我动手的人不是“葛潘”，怪不得“葛潘”能一掌劈死张庆狮，原来不是本公子武功不行。他心里一乐，又是一凛——刚才交手三招，他和此人未分胜负，古风辛的武功不仅是“不弱”，而是高明得很，幸好李莲花莫名其妙制住了“葛潘”，否则这师兄弟俩联手齐上，他和李莲花非逃之夭夭不可。
	古风辛手中一把兵刃架在孙翠花颈上，阴恻侧地道：“你们放了玉玑，我就放了她。我数到三，你们不放，我就砍了她。”他那兵刃却是一把马刀，显然并非真是武当弟子。杨秋岳叫道：“翠花，孩子呢？”孙翠花被古风辛以马刀抵住咽喉，无法说话，只能以眼睛猛瞪李莲花。李莲花柔声道：“孩子我已托在了安全的地方，两位不必着急。”方多病在心里暗笑：托给了怡红院老鸨，不过你生的是儿子，倒也不必害怕。此时古风辛马刀一挥，倏然转到了孙翠花后颈：“你们不放玉玑，我砍了这女人的头！一！”他大刀一挥，势道凌厉，却是真砍。
	方多病眼见事急，“砰”的一脚把“葛潘”踢了过去，叫道：“还你！”古风辛一刀转向，“唰”的以刀背斩在“葛潘”背上，竟以刀背之力解穴：“玉玑，怎么样？”
	那“葛潘”受他一刀，仍旧跌倒在地，方多病以十七八种点穴法在他身上点了十七八处穴道，却不是这么容易能解得开的。“葛潘”咬牙道，“你给我杀了李莲花！夺回玉玺！我朝玉玺在他身上！”李莲花吓了一跳，连忙躲在方多病身后：“玉玺给你。”他把玉玺塞进方多病衣袋里。方多病飞快地从怀里掏出来再塞回李莲花怀里：“不必客气。”李莲花连连摇手：“不不，这是你找到的东西，当然是你的。”方多病笑得奸诈：“我们不是说好了找到宝贝一人一半？这玉玺好歹也算宝贝，当然是一人一半，我那一半就送给你了，真的不必客气。”李莲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古风辛一脚踢在孙翠花肩上，孙翠花往前摔倒，杨秋岳急步往前接住她，便在刹那之间，放开手脚的古风辛已一刀砍到李莲花头顶。
	这一刀“太白何苍苍”，方多病袖中短棍挥出，替李莲花挡了一刀。杨秋岳抱起孙翠花转身就逃，他的轻功不弱，刹那间在雪地里只剩下一个黑点，方多病心里破口大骂此人无情无义，一回头，不但杨秋岳逃之夭夭，连李莲花都掉头就跑，只不过他跑得比较慢，仍在七八丈外。“李莲花！”方多病气得七窍生烟，“你居然弃友而逃，他妈的……”一句话没说完，古风辛马刀当头直劈，方多病只得闭嘴，和古风辛缠斗在一起，一时只听马刀与短棍交接之声不绝于耳。
	正当方多病心中大怒，李莲花一溜烟奔进杉树林躲了起来的时候，“葛潘”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的武功不在方多病之下，加之古风辛一刀之力已为他解开数处大穴，一口气运气直冲，十七八处穴道豁然贯通。他一跃而起之后，一声不响一掌往方多病后心按去。方多病心里叫苦连天，侧身急闪，左手“空江明月”把“葛潘”那一按引开，刹那古风辛大喝一声，马刀翻手倒撩，刀刃自下而上猛抽，竟是要把方多病自裆下剖为两半！方多病大吃一惊，纵身而起，古风辛一撩未中，翻腕横砍，这两刀绝非武当剑法，刚强狠辣。方多病人在半空正自下落，他要是落得快些，就是拦头一刀，落得慢些，就是拦腰一刀，不得已短棍斜伸，硬接古风辛马刀横砍，人在半空吃亏之极，只听“当”的一声大响，方多病半身麻痹，斜扑出去丈许，勉强站定，变色叫道：“断头刀风辞！”
	“古风辛”“嘿”的一声冷笑，“方公子好眼力。”方多病深吸一口气，心头却仍是碰碰直跳，“断头刀”风辞乃是江湖有数的刀法大家，在他出道以前就已成名多年，怎会是“葛潘”的“师弟”？他虽然家学渊博年少有成，却万万不是断头刀的对手。这人杀人如麻，仇家遍地，几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中人都以为他被仇家所杀，却居然潜伏熙陵，做了一名守陵兵。风辞一刀震伤方多病，“葛潘”随即奔入林中找李莲花，那玉玺在李莲花与方多病之间转来转去，到底最后在谁身上他却不清楚。
	方多病惊怒交加，李莲花虽然弃他而逃，但本来他就对李莲花没什么真正期待，此人胆小如鼠贪生怕死，武功又不高，掉头就跑实属正常，但是“葛潘”入林一追，李莲花非死不可。他被风辞震伤半身经脉，能握住手中短棍已是勉强，却是万万救不了他。风辞缓步走到他面前，马刀上映着的雪光闪烁，直照到他双目之间，方多病倒抽一口凉气，他从来没有一天觉得雪光有这么难看。
	突然树林中“葛潘”一声惊呼：“谁——”接着“啪啦”一声，有人扑到林中。方多病和风辞都是一怔，僵持半晌，林中再无其他声音，风辞略一犹豫，方多病已无还手之力，一个倒跃，他进了杉树林。方多病见他离开，松了口气，东张西望，四下白雪皑皑，不知要往何处逃跑才妙。正当他打算往西逃去的时候，树林里风辞陡然大喝一声：“谁？你——”接着杉树轰然倒下一棵，积雪飞扬雪尘震起了半天来高，他眼睁睁看着风辞那把马刀砍断杉树后飞了出来，“当”的一声插入他身侧两丈开外处，直没至柄！
	此后再无其他声息。
	雪地寂静，树影都定若磐石。
	方多病觉得自己呆了至少有两柱香时间，直到树林里面一个雪团突然动了两下，一个人从雪堆里爬了出来，叫了一声：“方多病？”他才反应过来，定睛一看，那从雪堆里爬出来的人是李莲花，看情形他进了树林就找了堆雪把自己埋了起来躲在里面。方多病叹了口气，迈着他麻痹未消的腿，心惊胆战地走到树林里一探头。只见杉树林里“葛潘”和风辞姿势僵硬，一个以蓦然回首的姿势站着，另一个扑倒在雪地里，在倒地的瞬间飞刀出手，砍断了一棵杉树。李莲花小心翼翼地从他藏身的雪堆里走了过来，一步一个脚印，在葛潘和风辞身边却没有脚印，是谁在刹那之间制服了这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方多病一个头快要变成两个大，“你看到是谁了吗？”李莲花连连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方多病大步上前，再次点了地上两人十七八处穴道，李莲花道：“帮手来了。”方多病也已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抬起头来，只见一群人快步往这边赶来，领头之人正是杨秋岳。原来这人并不是完全只顾逃命，方多病一个念头没转完，“哎呀”一声，他失声道：“你是——”
	跟在杨秋岳身后一人布衣草履，骨骼宽大，模样忠厚老实，那左腮上一个圆形胎记让人一眼认出，此人正是“佛彼白石”门下武功最高的门徒，入门前已是赫赫有名的“忠义侠”霍平川。霍平川拱手道：“在下霍平川，我等几人在途中发现了葛师弟的尸体，一路追查，才知有人假冒葛师弟来到此地，本门疏忽，导致葛师弟惨死，两位遇险，实是惭愧。”霍平川说话诚恳徐和，方多病心里大为舒畅，叫道：“那两个人已经抓住，霍大侠施展一手四顾门绝学，拆了这两个混蛋的筋脉如何？”霍平川眉头一皱：“拆筋断骨手过于狠辣，不可滥用，你擒住了‘断头刀’风辞和‘碧玉书生’王玉玑？”言下甚是奇怪。方多病干笑一声，指了指林中僵直的两人，心中却是暗叫侥幸：原来假冒葛潘的是“碧玉书生”，这人出了名的阴毒狠辣，武功也是不弱，以他方大公子的本事，果然是万万抓不住的，如果没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他和李莲花早就死了三五回了。
	霍平川看着杉树林里被制服的两人，越看越是惊骇。王玉玑是在有所警觉转身之际，有人自背后点中他的穴道，但既然王玉玑察觉身后有动静，已转过身来，那人又怎会点中他背心？而风辞分明是已看到人，迫不得已飞刀出手，他驱刀一击何等刚猛，居然落空砍中杉树，这人的武功身法，实在可惊可怖！方多病忍不住拍开王玉玑的哑穴：“到底是谁？你看见了吗？”王玉玑仍旧满脸骇然：“我……我什么也没看见。”霍平川解开风辞的哑穴：“竟有人能迫使‘断头刀’飞刀出手，后点中他后心‘肾俞’，你可看见究竟是何人？”风辞脸色青铁，嘿了一声：“婆娑步、婆娑步！”
	霍平川和方多病都是“啊”的一声，语调中充满惊诧。“婆娑步”是四顾门主李相夷独步江湖的一项绝技，为各类迷踪步法之首，蹈空蹑虚，踏雪无痕，虽然不宜长途奔走，但在单打独斗中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只是李相夷已死了十年了，怎会在这杉树林中出现“婆娑步”？霍平川失声问道：“你可看见了人？”他入门也晚，李相夷早已失踪，此时乍闻“婆娑步”，心头大震：难道门主失踪十年，其实未死？如果确是如此，那真是四顾门一件最大的幸事。风辞却冷冷地道：“既然是‘婆娑步’，我怎可能看到人？不过你也不必做梦，李相夷早就死了，刚才那人绝不是李相夷。”方多病忍不住问：“为什么？”
	风辞阴森森地道：“以李相夷的身法内力，施展婆娑步岂会让人发觉？刚才若真是李相夷，点中我后心‘肾俞’，以他将‘扬州慢’练至十层的真力，我那一刀绝发不出去。”霍平川一凛，风辞在重穴被点之后仍有余力发出驱刀一击，证明点穴之人内力虚乏，以至于劲道难以侵入气血交汇处，虽然令风辞全身麻痹，却不能阻止他真力运行。若不是自己来得快，只消再过一会，他必能解开穴道，恢复元气。但若点穴之人不是李相夷，那会是谁？难道门主生前留下了传入？
	方多病斜眼看着李莲花：“你刚才躲在雪里？”李莲花有些汗颜：“嗳。”方多病指着地上两人：“你真没看到是谁撂倒了他们两个？”李莲花“啊”了一声：“我看到了一些白白的影子，不知道是人还是下雪还是别的什么。”方多病白了他一眼：“不中用。”李莲花连连点头：“惭愧、惭愧。”他从怀里拿出玉玺，递给霍平川：“这个东西带在身上危险得很，不如霍大侠作个见证，我们毁了它如何？”霍平川甚是赞同。王玉玑叫了起来：“你们可知有那玉玺就能号令鱼龙牛马帮，那是——”方多病一掌拍落让他住嘴，笑道：“我管你鱼龙牛马帮还是牛头马面会，本公子说毁就毁，来来来，霍大哥一掌劈了它。”
	霍平川合掌一握，那玉玺应掌而碎，化为簌簌粉末，王玉玑脸色陡然变白，委顿在地。霍平川虽是握碎玉玺，心下却不觉轻松。鱼龙牛马帮是近两年黄河长江水道数十家帮、赛、会、门合并而成的一个大帮，人数与丐帮不相上下。帮内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乃是近来江湖中最为混乱和最易生事的帮派，如果帮中首领是前朝遗老，存着什么复辟之心，要以这玉玺为信物，那江湖之中势必大乱。此事非同小可，绝非握碎一个玉玺就能解决，“佛彼白石”必要有所准备才是。方多病却没有霍平川谨慎的心思，只对他握碎玉玺的掌力啧啧称奇。李莲花叹了口气：“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饿了。”
	几人抬头一看，原来已是午时过后，自早晨进入地宫，直到现在犹如过了数日。方多病一叠声催促回晓月客栈去吃饭，一行人和张青茅告别，带着王玉玑和风辞回朴锄镇去。
	【七】　武当金剑
	朴锄镇虽然并不怎么繁华，不过寥寥数百人家，但至少开有酒店，这对几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来说已如登仙境。霍平川派遣“佛彼白石”弟子先将王玉玑和风辞快马送回清源山，了却一件大事。而后在朴锄镇“逢见仙”酒店，孙翠花请客，那张并不怎么美貌的脸上喜滋滋的，眼神在杨秋岳脸上一飘一飘，对这个夫君显是满意到了极点。方多病和李莲花拿起筷子埋头就吃，唯有霍平川比较客气，和杨秋岳一搭一搭地侃着有关黄七道长的下落。
	“黄七师叔的确到了朴锄镇，但熙陵之中没有武当金剑，也许黄七师叔已从一品坟中逃生。”杨秋岳淡淡地道，即使老婆在旁边乱飘媚眼，他也并不怎么领风情，这人只好赌，不好女色，不过或者是孙翠花也并没有什么“色”的缘故。霍平川点头：“黄七道长得武当上代掌门赠与武当金剑，武功才智、道学修为都是贵派上上之选，何况他失踪之时正当盛年，从一品坟中逃生，在情理之中。”
	方多病吃了一只鸡腿，突然抬起头来，看了李莲花很久。李莲花正在夹菜，眉头微蹙：“什么事？”方多病道：“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李莲花皱眉问：“什么事？”方多病道：“奇怪，其实本公子的武功也不是很差，刚才杉树林离我就那么一点远，除了你们三个人，为什么我就没听到第四个人的声音？我既没看到人进去，也没看到人出来。”李莲花眉头皱得更深：“你是什么意思？”方多病怪叫道：“他妈的，我的意思是说刚才用什么‘婆娑步’撂倒那两个人的人不会就是你吧？李莲花的话是万万不能信的，你说黑的，十有八九是白的；你的武功是三脚猫，但说不定是装的；你说没看见，说不定其实就是你自己。”李莲花呛了一口气，咳嗽起来：“我如果会‘婆娑步’，一开始知道王玉玑是凶手的时候早就抓住他了，何必等到现在？”方多病想了想：“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正当几人各自闲聊的时候，有个绿衣女子婷婷袅袅走了进来，在孙翠花的衬托之下，她更显得肤色白皙，双眉淡扫，是位清秀纤柔的美人。孙翠花瞟了她一眼，笑吟吟地道：“如姑娘给客人打酒？”那绿衣女子眉心一颦，却颇有愁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方多病悄悄的问：“她是谁？”杨秋岳答道：“她是怡红院的小如。”方多病啧啧称奇，这女人是个妓女，浑身上下却没一点风尘味，倒是难得：“看起来不像。”杨秋岳对女色丝毫不感兴趣，倒是孙翠花悄悄地答：“人家运气好，被个男人养着，供得像个小姐似的。那男人在镇东头买了个院子，把如丫头养在里面，自己从来不露面。”方多病大笑：“养女人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光明正大，何必——”他还没说完，孙翠花“呸”了一声：“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男人，才会有像她那样的女人，不要脸！”
	正在胡扯之间，李莲花突然低低地“啊”了一声：“武当金剑！”同桌几人一愕，霍平川低声问道：“哪里？”李莲花筷子一端抬起，轻轻指着那绿衣女子腰际，众人望去，只见她腰间一块木雕，刻作剑形，不过二三寸长，以青色绳结系在腰上，随步履轻轻摇晃。杨秋岳全身一震，那剑形木雕虽然简陋，剑身却刻有“真武”二字，的确便是武当金剑的模样。霍平川道：“听说黄七道长是在熙陵附近失踪，难道这女子见过武当金剑？”在说话之间，小如已打好了两斤酒，莲步姗姗出了门。杨秋岳作势欲起，李莲花筷子轻轻一伸，压在杨秋岳碗上，方多病起身跟在小如身后，也出了店门。霍平川微微一笑，他接彼丘飞鸽传书，一则追查葛潘被害一事，二则留意“吉祥纹莲花楼”李莲花此人。一开始看不出这位名震江湖的神医有何过人之处，胆子也太小了些，但此时筷子一压，他便知李莲花心思细密，并非鲁莽无能之辈。方多病乃是生人，衣着华丽，以他跟踪小如，别人只当纨绔子弟起了好色之心，比杨秋岳尾随要不易惹人怀疑。
	方多病跟着那绿衣小如穿过整个朴锄镇，小如踏着摇摇摆摆的碎步，从镇西走到镇东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方多病若不是看在她长得清秀可人的分上，早已不耐而去，好不容易走到镇东，只见她推开一户人家的大门，走了进去，带上了门。
	方多病正要趁人不备掠上屋顶看看，突然门又开了，小如从里面出来，手里已没了那两斤酒。他大觉诧异，原来她来回走了一个时辰路，就是为了到这里来送酒？这屋里住的什么人？正想翻墙进去，不料路人却多了起来，青天白日他不敢公然乱闯民宅，在那户人家四周转了两圈，那门又开了，从里头又走出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红衣，眼圈红肿似乎刚刚哭过，一路拭泪，一路离去，她那衣裳凌乱，颈上布满吻痕的模样，不肖说也知道刚刚在里面做了什么。方多病奇怪之极——方才小如还往里面送酒，难道这屋的主人不止小如一个女人？正转到庭院后门处，突然他嗅到了一股古怪的香味，大吃一惊：这是江湖中最为不齿的下三滥东西，是催情迷香！这屋里的人正在做什么昭然若揭。方多病顿时大怒，撩起衣裳“砰”的一脚踢开后门，冲了进去：“谁在这里强……”一句话说到第六个字已说不下去，门内一股掌风迎面，尚未劈正门面，那掌风已迫得他气息逆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方多病挥掌相抵，心里骇然——在这小小朴锄镇藏龙卧虎，这么一间民宅，居然也有如此高手！一念刚刚转完，手掌与屋内人掌风相触，陡然胸口大震，血气沸腾，耳边嗡然作响，眼前天旋地转，他往后跌倒，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氏的少爷，“多愁公子”方多病竟连人也未看清楚，就伤在对方一掌之下，那屋里人究竟是谁？有如此武功，居然使用迷香奸淫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物？方多病被一掌震昏，屋里人半晌没有动静，过了了片刻，有人从屋里披衣出来，把他提了起来，“扑通”一声掷进了庭院水井之中。
	“逢见仙”酒店里，几人几乎把店里酒菜都吃了一遍，等了两个时辰，太阳都下山了，午饭都吃成了晚饭，方多病还没回来。终于霍平川浓眉深皱：“方多病莫非出事了？”杨秋岳沉吟道：“难道镇上另有什么陷阱能困得住方公子？”李莲花苦笑：“难道他突然和如姑娘私奔了？”孙翠花唾了一口：“他大概跟踪去小如男人的房子了，我知道大概在哪里，这就去吧，方公子莫是遇险了。”
	几人结账而出，孙翠花带着三人到了方才小如进去的那户人家门口，此时天色已变为深蓝，星星开始闪烁，那户人家大门紧闭，里头没有丝毫声息。霍平川整了整衣裳，拾起门环敲了几下，沉声道：“在下有事请教，敢问主人在家否？”
	屋里没有半点回音，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住人，但萦绕屋中未散的淡淡迷香味，已使霍平川大抵猜到这是个什么地方。杨秋岳冷冷地道：“做贼心虚！”李莲花点了点头，眉头皱了起来，这一次和在一品坟中不同，那时他在暗敌人在明，而今天晚上完全是敌人在暗，大家在明，他们这四个人占不了丝毫便宜。“翠花，你先回去接孩子。”李莲花柔声道。孙翠花嫣然一笑，挥手快步而去，这女人虽然并不貌美，却干脆得很。
	三个男人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凝视这间毫不起眼的民宅，寂静的庭院，空旷的屋宇，漂浮的迷香，这民宅之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和武当金剑有关？还是和怡红院妓女相关？方多病当真陷在其中了吗？
	霍平川掌上使劲，轻轻震断门闩，推开大门。放眼望去，门内花木齐整，青石地板干净清洁，院中天井以碎石铺成一个“寿”字，其后屋宇门窗紧闭，并无出奇之处。杨秋岳阴恻恻地问：“这里头有人吗？”他问得虽然不响，却运了真力，遍传民宅，这里头如是有人，绝不可能听不见。霍平川大步当前，推开房门，门内被褥凌乱，果然已经人去楼空，床边香炉仍冒着白烟，那迷香便是从香炉中来。
	“这屋子住得恐怕也有十几年了吧？”李莲花轻轻推了一下窗棂，这窗棂和他那莲花楼一样，不修恐怕再过半年就会“梆啷”一声掉下来。“主人好像……有点拮据。”那床边的酒菜也很简单，在朴锄镇东有一家有名的酒坊，他却差遣小如到“逢见仙”去买，可见连一斤酒相差两个铜钱，他也是要计较的。霍平川微微一笑：“既然主人拮据，就算离去，也不会走太远，终是会回来的。”李莲花眉头紧皱，喃喃地道：“不过朴锄镇不过数百人家一条街道，他会去哪里……而且他还带着女人……糟糕、糟糕，只怕去的不是怡红院，就是晓月客栈！”杨秋岳顿时变色——孙翠花岂非也正要去这两个地方？一点地面，他纵身而起，掠上屋顶往怡红院方向奔去。霍平川疾快地道：“李先生暂且回‘逢见仙’，此地危险。”接着他也掠上屋顶，随杨秋岳而去。
	李莲花仰首看两人离去，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刻他的目光有些萧索，转过身来，望着人去楼空的庭院。庭院中几丛劣品牡丹，在这个时节只余几枝枯茎，其上白雪苍苍，并未有什么好看之处，他在院中静立许久，往侧踏了一步，转身离去。约莫缓步走出了十余步，李莲花停了下来，背对花丛，淡淡地问：“谁？”
	“你的耳力。”方才牡丹花丛并没有人，现在却有一个人负手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语调没有什么感情，既不像遇见了朋友、也不像见到了敌人，“犹胜从前。”
	“是你落足的时候，重了一点。”李莲花微微一笑，“即使服用了‘观音垂泪’，‘明月沉西海’的伤，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得了的吧……无怪你不肯在雪地上留下足迹，笛飞声‘日促’身法，便是贩夫走卒也认得……”
	牡丹花丛那人静默了一会儿：“即使变成了这副模样，李相夷毕竟是李相夷。”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从语意而言，是真心赞叹。
	李莲花“扑哧”一笑：“过奖、过奖，笛飞声也毕竟是笛飞声，我以为‘明月沉西海’之伤天下无药可治，怎知世上有‘观音垂泪’……人算不如天算，是句老话，不信的人一定会吃亏。”
	那牡丹花丛里青袍布履的人似乎有些淡淡的诧异：“这么多年，你的性子倒是变了许多。”李莲花微笑：“你的性子倒是一点也没变。”
	笛飞声不答，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道：“‘明月沉西海’之伤，三个月后定能痊愈。而你却不可能回到从前。”
	“有些事……”李莲花悠悠地道，“当年岂知如今，如今又岂知以后，不到死的时候，谁又知道是好是坏？从前那样不错，现在这样也不错。”
	笛飞声凝视了他的背影一阵，缓缓地道：“你能稳住伤势，至今不疯不死，‘扬州慢’心法果然有独到之处，不过至多十三年。”他一字一字地道，“以你所学，至多得十三年平安，如今已过十年，还有三年。你若擅用真力，施展武功，三年之期势必缩短。”
	李莲花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笛飞声突然从牡丹花丛边笔直拔身而起，落进了井里，随着一声“哗啦”水响，他从井中提起一个湿淋淋的人，“两年十个月之后，东海之滨。”说着把那湿淋淋的人掷了过来，他扬手掷人，随一挥之势拔身后纵，轻飘飘出了围墙，没了身形。
	李莲花接过那人，那湿淋淋软绵绵，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方多病，轻轻让方多病平躺到地上，点了他胸口几处穴道。以笛飞声的为人，自不可能以迷香奸淫女子，他掷回方大公子，那便是以方多病之命为约，两年十个月之后，东海之滨，当年一战，势在必行！他再度悠悠叹了口气，自从受笛飞声掌伤之后，他容颜憔悴不复俊美，一身武功废去十之八九，李相夷此人早已不复存在，但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接受李莲花，定要寻找李相夷？说李相夷早已死了，大家偏偏不信；明明李相夷站在大家面前，却没有人认出他来，这真是奇怪的事……难道真是他变得太多？
	或者是……真的变得太多了吧？他徐徐盘坐，双指点在方多病颈后“风池”穴，渡入真力替他疗伤。十年光阴，无论是心境、体质还是容貌，都变了……从前目空一切的理由……荒谬绝伦……
	“扬州慢”心法极难修炼有成，一旦有成，便能运用自如，这也是李莲花在笛飞声全力一掌之下未死的原因，以它来疗伤最是合适。不过一柱香时间，方多病气血已通，伤势已经无碍，“啊”的一声，他睁开了眼睛：“莲花？”
	李莲花连连点头：“你怎么被扔进了并里？”方多病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被扔进了井里？”他摸到一手水湿，顿时大怒，“那该死的竟然把我丢进井里？咳咳……”他胸口伤势未愈，一激动立刻疼痛起来。李莲花皱眉：“你若不是如此削瘦，也不至于伤得……”方多病又大怒：“本公子斯文清秀，体弱多病，乃是众多江湖侠女梦中情人，你根本不懂得本公子的风神！咳咳……你又怎么知道我在井里？”李莲花道：“我口渴了到井边去打水，一眼就看到一个大头鬼。”方多病的脑袋直到这时才想起受伤前发生了什么事，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武当派的内力，那人是武当高手！”李莲花半点医术不懂，否则早已验出方多病是被武当派心法震伤胸口，此时闻言一怔：“又是武当？”方多病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迭声地叫：“当然是武当心法，难道本公子连武当心法都认不出来？那人哪里去了？他的武功不在武当掌门之下，说不定还在白木之上！”现任武当掌门为白木道人的师弟紫霞道长，武当派武功当下是白木为第一，而还在白木之上的人——李莲花失声道：“黄七？”方多病连声咳嗽：“很可能是，我们快去……救人……”
	武当派上代掌门最钟爱信赖的弟子黄七道长，居然在朴锄镇隐居十几年，并且嫖宿妓女迷奸女子，李莲花这下真是眉头紧蹙：“糟糕，如果真让杨秋岳和黄七见了面，只怕黄七老道真的会……”“杀人灭口！”方多病按着自己胸口伤处，赌咒发誓，“咳咳……那老道……他妈的疯了……”
	孙翠花赶回怡红院去接儿子，在离院子不远的地方看见了小如。她一人踯躅而行，脚步走得极慢，恍恍惚惚，似乎在想着心事。
	“如姑娘。”孙翠花在后招呼，“怎么从镇东回来了？”小如一怔，驻足等孙翠花赶了上来，才低声道：“嗯。”孙翠花奇怪地看了她几眼，“扑哧”一笑：“怎么？他没有要你陪过夜？”小如白皙的脸上微微一红，眼神却颇现凄楚之色。孙翠花本是想问她腰间木剑之事，既然搭上了话，她索性直问：“如姑娘，你这腰上挂的木剑是在哪刻的？别致得很，我也想要一个。”小如又是微微一怔：“这是我自己……”孙翠花抢话：“自己刻的？怎么会想刻一把剑？其实我觉得刻如意倒更好看些。”小如默然，过了一会儿，快走到怡红院门口了，她方才轻轻地道：“他……本来有这样一把剑，不过因为养着我，所以把剑卖了。”孙翠花愕然，如此说来，那个嫖妓的男人岂不就是——只听小如低声道：“虽然他不只对我一个人好，不过我……我心里还是感激。”说完她缓步走入怡红院，转进了右边的一条卵石小路。
	孙翠花见她如此，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那喜好女色的嫖客让小如动了真情也就罢了，他竟很可能是自家相公多年没找到的师叔，那才是让她合不拢嘴的事。便在这时，杨秋岳和霍平川已大步赶到，见她呆呆站在怡红院门口，齐声问：“你没事吧？”
	孙翠花一怔，刚想说没事，儿子还没接到……突然后心一凉一痛，她低头一看，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根很眼熟的东西从自己胸前冒了出来。
	那是一根筷子，滴着血。
	“翠花！”杨秋岳脸色大变，失声大叫，直奔了过来。孙翠花一把牢牢抓着他，脑子里仍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只道：“小如说……她的嫖客……有武当金剑……”杨秋岳脸色惨白，连点她胸口穴道：“翠花，不要再说了。”孙翠花困惑地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筷子，“儿子……还在里……面……”杨秋岳终于情绪失控，凄厉的大叫一声：“不要再说了！”孙翠花轻轻唾了一声：“是谁……乱丢筷子……”说着缓缓软倒，慢慢气息有些紊乱，闭上了眼睛。杨秋岳牢牢抱着妻子，双眼狂乱迷茫地看着从怡红院里大步走出来的人：“黄七师叔……为什么……”
	从怡红院里走出来的中年男子白面微髯，年轻时必是个美男子，他左手拿着个酒杯，右手的筷子只余下一只，另一只到了孙翠花胸膛里。看了杨秋岳一眼，中年男子道：“原来是杨师侄，失敬、失敬。”言下对以筷子射伤孙翠花一事混不在意，就似他刚才不过踩死了一只蚂蚁。霍平川方才不料他一出手便要杀人，以致孙翠花重伤，未及阻拦心下后悔不已，此时上前三步，抱拳道：“在下霍平川，忝为‘佛彼白石’门下弟子，前辈可是武当派失踪多年的黄七道长？”
	黄七道：“我俗家姓陈，名西康。”霍平川沉声道：“那么陈前辈为何重伤这位无辜女子？她既非江湖中人，又不会丝毫武功，以陈前辈的身份武功，何以对一个弱女子下如此重手？”黄七淡淡地道：“她竟敢在我的面前向我的女人套话，你们说是不是罪该万死？”杨秋岳不可思议，缓缓摇头，惨淡问：“黄七师叔，武当金剑的下落……呢……”黄七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武当金剑？剑重五斤七两，又是古物，卖给了江西语剑斋老板，足足抵三万两银子！真是好东西！”霍平川眉头一皱，这人只怕是早已疯了。杨秋岳手抱妻子，只觉浑身血液一阵一阵地发凉，猛然间忆起当年师父得知自己好赌，盗窃武当金剑时说出“逐出师门”四字的情景，这世道……难道是报应……黄七以筷子重伤孙翠花，怡红院前院的客人纷纷尖叫，自后门逃走，此时连老鸨都已不见，黄七一字一字冷冷地道：“杨师侄，掌门要你来清理门户是么？还叫上了‘佛彼白石’的手下，不过紫霞师弟大概糊涂了，派你这种三脚货色，是要给他师兄祭剑不成？”剩余的那只筷子在他指间转动，不知何时便会弹出，他虽然隐居多年，功夫却日益精进，没有半点搁下。霍平川眼见形势不妙，一掌拦在杨秋岳面前：“陈前辈，请随我回‘佛彼白石’百川院一趟，失礼了。”黄七衣袖微摆，只听“砰”的一声响，他那衣袖摇摆起来居然有如火药爆破一般，发出“噼啪”声响。杨秋岳叫道：“武当五重劲！霍兄小心！”霍平川自然知晓“武当五重劲”的厉害，据说此功自太极演化而来，太极劲只有一重，圆转如意，而“武当五重劲”却有五重真力如太极般圆转，各股真力方向、强弱不同，即使是功力相当之人也难以抵抗。便在杨秋岳叫出“武当五重劲”之时，黄七第一重劲已经缠住了霍平川的手掌，两人袖手相交，霍平川虽然入“佛彼白石”只有八年，自身修为却不弱，黄七连运三重劲都无法引开他的手掌，一声冷笑，第四重劲突然往奄奄一息的孙翠花胸口弹去。
	霍平川和杨秋岳同时惊觉，双双大喝一声，联手接下黄七右袖一击，但便在这时，一支东西临空激射，打霍平川胸口檀中气海，却是黄七刚才握在手中的筷子。霍平川手肘往内一压，“啪”的一声将筷子夹在肘间，却听身边杨秋岳一声闷哼，黄七的第五重劲笔直撞在他胸口，伤得不轻。
	“武当五重劲”奥妙在以袖风激荡，无形无迹，黄七的“武当五重劲”已练到炉火纯青，江湖上难寻敌手。霍平川虽有一身武功，却难以招架，杨秋岳抱着妻子踉跄出去数步，放下孙翠花，他拔剑出鞘，“唰”的一剑往黄七额头刺去。
	他是武当门下，虽未曾练过“武当五重劲”，对这门内功心法也是相当熟悉，这一剑疾刺黄七眉心“攒竹”穴，正是破解太极劲的捷径。太极拳讲究以眼观手，以眼带手，眼手神韵一致，剑刺眉心，视线受阻，太极圆融协调之势失调，眼手一分“武当五重劲”威力便减。但正当他一剑刺去的时候，黄七眼中陡然滑过一丝冷笑，杨秋岳心里一动：不妙！但他剑势已发，却是撤不回来了。霍平川本要上前夹击，但杨秋岳剑取“攒竹”他不明其意，便站在一边掠阵，并没有看到黄七那一抹冷笑。
	便在此时，遥遥有人道：“放火烧房子真过瘾，尤其是烧的别人的破房子，真是过瘾啊过瘾。”另一人叹了口气：“你也忒缺德了些……”这两人似乎只在闲聊，却说得快得很。黄七脸色乍变，杨秋岳猛然剑刃急转，一剑往他右手砍去。黄七双手劲力本来蕴势待发，分了心神，反而被杨秋岳夺去先机，他大袖一挥，竟以双手去抓杨秋岳的剑刃。杨秋岳思及妻子生死未卜，阴沉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剑加劲往黄七手腕砍去。黄七双手十指与杨秋岳剑刃相触之时，突然扭曲弹动，一时间只听指甲与剑刃交鸣之声铿锵不断，杨秋岳全身大震，直欲脱手放剑，那剑柄被黄七内力倒侵而入，竟然牢牢吸附在他手上。那指甲和剑刃的敲击之声传入人耳中，杨秋岳首先感觉双耳刺痛，恶心欲呕，他屏住呼吸，一指“一意孤行”点向黄七背后“脾俞穴”。杨秋岳手中剑被黄七连敲数十下，待到黄七狞笑放手，他已双眼翻白，“刷”的一剑往霍平川胸口刺来，黄七这怪异之极的弹剑之术，竟似一门操纵心神的邪术。
	方才胡说八道的两人自是方多病和李莲花，两人刚刚赶到，猛见杨秋岳竟和霍平川动起手来，都是一怔。黄七衣袖一甩正欲脱身而去，方多病大喝一声，袖中短棍挥出，一招“公庭万舞”，短棍发出一片啸声，往黄七肩头敲去。李莲花掉头就逃，远远躲进怡红院里，方多病心中又在大怒：他伤势未愈，这死莲花居然又弃友而逃！这个该死的……一句咒骂还没想完，黄七“铮”的一声扣指弹在他短棍之上，霍平川变色大叫：“小心他施展迷惑人心的邪术！”方多病的短棍被扣，发出的却是一连七响。方多病只觉胸口伤处犹如被连撞七下，剧痛非常，脸色大变，黄七却在一怔之后忍不住狂笑：原来方多病那支短棍是一支结构精巧的短笛，他弹指一扣，震动机簧，那短笛发出声响，令黄七的“法引”之术威力陡增数倍！
	旁边霍平川也大受笛声影响，竟被杨秋岳抢得先机，孙翠花躺在地上生死不明，怡红院外形势岌岌可危。
	突然之间，怡红院里仓惶走出一名女子，方多病手忙脚乱之中斜眼一看，那女子满脸胭脂，唇红如血，却不认识。只见她先奔向孙翠花，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打开一张白纸，从纸包里拿出一个小瓶，给孙翠花服下，顿了一顿，她颤抖着声音看着白纸开始念：“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方多病不假思索，一笛往黄七头顶“四神聪”点去，那女子大吃一惊，满脸惊惶：“不对不对，不是你……不是你……”她指着霍平川，念道：“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方多病哭笑不得，不知是谁指使这个妓女出来，这锦囊之计实在并不怎么高明。霍平川一指点在杨秋岳百会穴侧“四神聪”之一，杨秋岳眼神转动，行动顿时大缓。
	方多病眼见“锦囊”有效，连忙问道：“那我呢？”手下仍旧短笛飞舞，招架黄七的招式已经渐渐散乱，胸口越发疼痛，只盼那“锦囊”里也有一条给他的妙计才是。那女子却摇了摇头，茫然举起白纸念道：“梅小宝已经被我救走，张小如知道你奸淫幼女，在后院跳井，何寡妇得知你原来有三个女人，到官府击鼓去了……哈、哈、哈……陈西康你好色如命，就要恶母满……满……”她念得惊惶失措颠三倒四，居然还有字不认得，“恶母满血……”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黄七先是一怔，越听越是愤怒已极，听到最后一句“恶贯满盈”，一手向这位女子颈项抓来：“无知娼妓，也敢愚弄于我——”他心神一乱，那“法引”之术便施展不出，方多病精神一振，短笛一招“明河翻雪”泛起一片笛影扫向黄七背后。黄七哼了一声，左袖后拂，右手便去抓那女子的颈项。
	霍平川此时刚刚连点杨秋岳“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十六处穴位，见状正欲上前相救，那女子手一抬，护住自己的颈项，霍平川心念一动：这女子的动作倒也敏捷……“啪”的一声，黄七的右手已然连那女子的双手一起抓住，压在了她颈项之上！霍平川心下大奇——黄七眼中此时流露出的竟不是得意之色，而是无法言喻的惊恐骇然——“噗”的一声，方多病短笛扎扎实实击在他背心，黄七“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喷得那女子满头满身，委顿于地。
	方多病收回兵器，古怪地看着那被黄七一把抓住的“女子”，半晌瞪眼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刚才那情形，怎么会有女人敢从里面跑出来念锦囊妙计？果然是你这个举世无双骗人骗鬼的大骗子！”霍平川足足凝视了那“女子”一柱香时间，才长长叹了口气：“李先生聪明机敏……果然名不虚传……”
	那“女子”双手十指微妙地扣在黄七右手“商阳”、“二间”、“三间”、“合谷”、“阳溪”、“偏历”、“温溜”、“下廉”、“上廉”、“手三里”十个穴位上，这十穴受阻，黄七右手麻痹自不能伤他分毫。“她”本是跪在地上，黄七扑来之时“她”倾身后移，变侧卧在地，足尖微翘，踢正黄七“阴陵泉”，而后膝盖一顶，撞他小腹丹田，再加上方多病背后一笛，如此一来饶是黄七一身惊人武功，一念轻敌之间，也已动弹不得。这满脸胭脂怪模怪样的“女子”正是一溜烟逃进怡红院的李莲花，慢吞吞地举袖擦掉脸上的胭脂和血迹，他仍是满脸惊恐，余悸犹存的模样：“我……我……”
	方多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你个头！你这手点穴功夫……呼呼……了不起得很……哪里学来的？”他和李莲花认识六年了，还是第一次看他出手制敌，虽然说刚才这一拿成功全然是因为黄七掉以轻心，但是十指扣十穴、一踢、一撞，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那绝非侥幸——绝不可能是侥幸！李莲花极认真地道：“这是‘彩凤羽’，是一位破庙老人教我的……”方多病懒洋洋地挥挥衣袖，全然不信：“我要是信你，我就是猪。说不定是你跳崖以后挂在树上，树下山洞里一位绝代高人教的哩。”李莲花满脸尴尬：“真的……”方多病翻白眼：“你小子这手‘拔鸡毛’的功夫还不错，可惜内力太差，如果不是本公子背后来这么一下，你是万万抓不住他的。”李莲花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霍平川以“佛彼白石”特有的锁链将黄七锁了起来，杨秋岳“啊”的一声这才恢复了神智，抱起气息全无的孙翠花，脸色惨白之极，眼望李莲花。李莲花叹了口气柔声道：“她已服下了停止血气的药，一两日内会犹如死人，你若不想她死，在她醒过来以前找个好大夫治疗她的伤口。”方多病“扑哧”一笑，差点呛了气，正想嘲笑这位不会医术的神医，却见他突然走到黄七面前：“陈前辈。”
	黄七被霍平川以锁链锁住，他对李莲花恨之入骨，见他过来“呸”了一声，只是冷笑。
	李莲花在黄七面前坐了下来，平视这位武当首徒的眼睛：“前辈在十几年前得到了熙陵藏宝地图，进入了熙陵地宫，而后自地宫中生还，自此便留在朴锄镇，当年前辈在地宫之中经历了什么？”黄七冷冷地看着他：“黄口小儿，又知道些什么？要杀便杀，多说无益。”李莲花微微一笑：“可是和迷香女子有关？”黄七眉心一跳，李莲花很和气地慢慢道：“十几年前前辈正当盛年，武功人品都为人称道，突然性情大变，留在此偏僻小镇以女色为乐，势必要有些理由……以前辈的相貌武功，即使是喜爱女人，似乎也不必以迷香为饵……如小如姑娘那般真心爱你的女子也有不少，当年熙陵之中，你是否……”他叹了口气，“你是否……”
	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个满身迷香美丽妖娆的女人？李莲花没有说完，方多病替他在心里补足，害得你道行丧尽，从武当首徒变成了衣冠禽兽！霍平川亦是仔细在听，也在自行思索。
	黄七盯着李莲花，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当真想知道？”李莲花尚未点头，方多病已经替他点了十下，黄七嘴边仍然擒着一丝冷笑：“年轻人，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的确有一个女人……熙陵地宫之内机关遍布，兼布奇门八卦之阵，我进去打开鬼门之后，观音门前站着一个女人，她脚下都是被她吃剩的男人们的尸体，残肢断臂，血肉模糊……”方多病只觉一阵鸡皮疙瘩自背后冒了出来：“她吃人？”黄七仰天大笑：“她被关在鬼门之后，不吃人，难道等别人吃她？她正在吃人，可是我却觉得她出奇的美——不，她本就出奇的美，美得让我相信那些男人们都是心甘情愿为她而死，心甘情愿沦为她的食物……我把她救了出来，关在这镇中民宅之内，天天看她，只要每天看她两眼，就算被她活生生吃了，我也甘愿。”李莲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两人想到观音门后那具死了数百年依然娇柔妍媚的白骨，如若那白骨复生，大概就是如此媚惑众生的绝色。霍平川目光微微一亮，似乎黄七说及的这名女子让他想到了什么，只听黄七继续说下去：“我当她是仙子，她却整天想着要从这里逃出去，她逼我再下地宫、逼我去打开观音门，她想要前朝皇帝的玉玺和宝物，可是我什么也不干，如果得到了那些东西，她绝对要从这里出去，所以有一天夜里我……”他双眼突然发出奇光，用一种怪异而又得意的刺耳笑声道，“我用了药，得到了她……”他哈哈大笑，李莲花和方多病几人却都皱起了眉头，霍平川脱口问道：“那，那个女子后来呢？”
	“她？”黄七顿时不笑了，恶狠狠地道，“她还是逃了出去，就算我用铁链把她锁在房间里，她还是逃了出去。像她那样的女人，只要有男人看见她，都会为她死……”方多病张大嘴巴：“他妈的这女人根本是个女妖！她现在还活着么？”黄七冷冷地道：“她当然还活着。”李莲花皱眉问：“这位女……侠……叫什么名字？”黄七嘲笑道：“江湖中人，竟还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霍平川终于沉声问道：“前辈说的女子，可是姓角？”
	“‘虞美人’角丽谯，听说近来弄了个什么牛马羊的帮派，还当上了帮主。”黄七大笑，“你们真该见她一面，年轻人，我真想看看你们看见她第一眼的表情，哈哈哈哈……”方多病失声道：“鱼龙牛马帮？”霍平川点了点头：“看来熙陵之事，绝非擒住王玉玑和风辞二人就能了结，那颗不见踪影的‘观音垂泪’，杉树林里不知何人的‘婆娑步’，当年从地宫生还的角丽谯，虽不知和前朝熙成帝、芳玑帝二帝之事有何关系，但并不简单。”李莲花点了点头，喃喃地道：“坏事、坏事。”
	“二位。”霍平川沉吟了一下，对李莲花和方多病拱手，“事情紧急，头绪万千，在下愚钝，熙陵之事要尽快报于大院主和二院主知晓，我这就带人回去了。”方多病连连挥手：“不送不送，你快点把人带走，本公子虽然喜欢美人，平生却最讨厌淫贼。”李莲花看方多病点头，他也跟着点点头，方多病挥挥手，他也挥挥手，漫不经心地不知想些什么，霍平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别，抓住黄七肩头，大步往镇外行去。
	看着霍平川走出去很远了，杨秋岳二话不说抱着老婆直奔镇上大夫家，李莲花才“啊”的一声醒悟过来：“大家都走了？”
	方多病斜眼：“你留恋？”李莲花摇摇头，方多病哼了一声：“那你在想什么？”
	李莲花微微一笑：“我在想，那位角丽谯角大姑娘，果然是美得很。”
	方多病一怔：“你见过？”
	李莲花悠悠地道：“嗯……”
	方多病仰天狂笑，“李莲花说的话，我要是信，我就是猪！”
	【八】　医术通神
	十数日后。
	清源山百川院。
	纪汉佛接到有关熙陵一品坟最后结果的消息：王玉玑、风辞假冒葛潘与守陵兵，妄图借方多病与李莲花之力寻找到埋藏在熙陵之中的前朝玉玺，此二人在被带回百川院的路上给人劫走，十余名“佛彼白石”弟子死伤；玉玺毁于霍平川手中，熙陵地宫隐秘已上报朝廷；霍平川押着黄七回到院里，正自给彼丘讲述一品坟之事；朴锄镇上杨秋岳之妻孙翠花因伤后操劳，引发高热而亡；方多病伤，李莲花安然无恙。
	葛潘在去熙陵的路上被人暗算而死，霍平川前去的时候一品坟之谜已经揭开，李莲花在此事之中究竟作用如何，依然模糊。劫走王玉玑和风辞的人是谁，纪汉佛却心里清楚得很。
	莲花楼和笛飞声的关系仍旧不明，但引人关注的已不是这些。
	百川院西面有一栋独立的小房，四面窗子开得很高，窗台摆了些花草，和其他三处房屋毫无修饰的模样有些不同。霍平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恭恭敬敬地拾起门环敲了几下：“霍平川。”
	屋里响起了一声合上书页的声息，有人温言道：“进来吧。”
	霍平川推门而入，门内立着一个小小的屏风，百川院虽然清贫简易，这屏风却漆黑光亮，上绘百鸟朝凤图，边角皆有破损，应是多年之物，但仍旧可见当年的精致奢华。绕过屏风，屋内书籍堆积如山，桌椅板凳上都是书册，堆放得凌乱已极，却都抹拭得十分干净。书堆之中坐着一人，见霍平川进来抬起了头：“听说见到了‘婆娑步’？”
	霍平川点了点头，在一摞书上坐了下来，仔细讲述他在熙陵所见所闻，屋中人听得细致，偶尔插言询问一二，霍平川也一一回答。这人姓云，名彼丘，乃当年四顾门中李相夷身边第一军师。听完霍平川的讲述，他长长吁了口气，微笑得很是温暖：“江湖代有才人出，看来李莲花此人并不仅是神医而已……能生擒黄七道长，实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云彼丘当年跟随李相夷之时年仅二十三，号称美诸葛，如今十年过去，已是年过三十的人了，而看他本人布衣草履，两鬓微有白发，虽然气质徐和温厚，却似比真实年龄更为憔悴。
	“弟子关心的是，取走‘观音垂泪’之人和杉树林中出手救人的人究竟……”霍平川沉吟了一下，“究竟是否是同一个人？”云彼丘道：“杉树林中施展‘婆娑步’之人若有震碎千斤巨石的功力，便不会封不了风辞的气脉，应该不是一人。”霍平川叹了一声：“短短数日之间，在熙陵弹丸之地，居然出现了两位高手。”云彼丘微微一笑，转了话题：“黄七当真说他在熙陵遇到了角丽谯？”霍平川点头：“传闻此女色能惑众。”云彼丘的脸色有些苍白，轻轻咳了两声：“咳咳……当年我和门主曾在金鸾盟大殿上见过她一面，她的确……的确……”他顿了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住口不言。霍平川关心问道：“二院主的寒症好些了么？”云彼丘淡淡一笑，笑中颇有自嘲之意：“不妨事的。熙陵此事非同小可，今日我修书两封，你替我寄与武当紫霞掌门和鱼龙牛马帮帮主角丽谯。”霍平川称是，云彼丘缓缓道：“与其敲击试探，不如请两位到百川院一坐，究竟武当杨秋岳、黄七，‘碧玉书生’王玉玑，‘断头刀’风辞，以及鱼龙牛马帮与熙陵有何关系，一问便知。”霍平川凛然：“二院主说的是，‘佛彼白石’中人不必转弯抹角，应直言相问才是。”云彼丘一笑：“四顾门下不必拘礼，你虽天性如此，但附和之言仍是愈少愈好。”霍平川惭惭地只想称是，却又不能称是，满脸尴尬。
	“那位李莲花李神医，平川觉得如何？”云彼丘问。霍平川沉吟道：“平川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有时似是聪慧绝伦，有时又似是十分糊涂……武功似乎极差，却又似乎时常能克敌制胜，恕平川愚顿，判断不出此人深浅。”云彼丘眼神微微一亮：“他可使用兵器？”霍平川摇头：“不曾看见。”云彼丘一皱眉，李莲花与他之前设想的不合，连他也猜疑不透：“这倒是有些奇……你看不出他武功门派？”霍平川反复思虑良久：“似乎并没有什么门派，只是认穴奇准，但内力却差劲得很。”云彼丘点了点头：“他既然号称医术通神，认穴奇准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在方氏客房里，被当年“美诸葛”判定为“医术通神”的李莲花正在聚精会神地给人把脉，脸上带着文雅从容的微笑，似乎对来人的病情十分有把握。方多病坐在他身边给煎药的炭炉扇火，悻悻然地看着自己的小姨，武林第三美人何晓凤娇滴滴地让李莲花把着脉。这位比他妈小十岁的小姨一听说“吉祥纹莲花楼”的主人到了，突然就得了一种说昏就昏的怪病，晕倒在李莲花怀里，此刻正用水汪汪的眼睛瞟着李莲花的脸。方多病还看得出她目光中有一丝遗憾之色——这位传说中的神医虽说长得还可以，却没有她想象中风流倜傥、俊美无双。
	“何……夫人……何姑娘的病情……”李莲花温和地看着何晓凤，“没有什么大碍，只要服下一服药物就好。”方多病连连点头，越发用力地扇着那火炉——他其实不明白，一向自负精明的小姨竟然没有发觉把脉都还没把完就在煎药的这种医术的奇异之处，一心一意打量着那位神医，盘算着不知什么念头。看着火炉上那些黑糊糊的药汁，他又忍不住想起前不久他刚问过李莲花一个问题。
	“死莲花，你怎么知道中了黄七的邪术，要点四神聪、印堂、翳明、十宣来解？”
	“啊……”李莲花那时漫不经心地答，“我好像见过有人那么治疯子。”
	方多病目瞪口呆，李莲花很认真地看着他，诚恳地道：“我真的好像看到有人是那么治疯……”他还没说完，方多病抱着脑袋一声呻吟：“我永远不要再听你说一个字、永远不再信你说的半句话！”
	继续瞪着眼前逐渐变焦的药汁，他在心里祈祷小姨把这些药喝进肚子里以后，在两个月后就能起床并记住晕倒在李莲花怀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石榴裙杀人有四
	一品坟事件之后，李莲花在方多病家里住了两天，后来因为想念他的莲花楼告辞离去。在他离去之后，方多病的小姨子何晓凤上吐下泻了三个月，并且不敢对人说她是吃了李莲花开的药吃坏了肚子。
	然而等方氏的方大公子交代完一品坟之事，优哉游哉地回到屏山镇去找李莲花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片青山——那是因为他的视野突然间开阔了许多——那地方本来有栋房子，现在不见了。
	呆了有那么一会儿，屏山镇的人们看到一位骨瘦如柴的白衣公子指着一片空地暴跳如雷地大骂：“该死的李莲花，又背着乌龟壳跑了！他妈的——”路人皆以同情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他，那栋木房子的主人前几天刚刚雇了两头牛把房子拉走了，镇里好些好心人还帮了他的忙。问他为什么要搬走，那房子的主人说因为有个要找他报恩的人硬要把家产给他，他受不起，不得不连夜搬走，只是滴水之恩，万万不可要人涌泉相报——这很是让镇上的读书人唏嘘了一把，这般高风亮节，世上已很少见了。
	方多病指着吉祥纹莲花楼搬走后的那块空地骂了一炷香的时间，仰天长叹：这只背着乌龟壳的死莲花，除非他自己高兴，否则要找到他难若登天，他已习惯了。
	【一】　嫁衣不祥
	薛玉镇是个热闹的地方，从这地方过去十里的地方是采莲庄。说起薛玉镇，附近百里之内未必尽人皆知，但说起采莲庄，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附近有一处名胜，山峦清秀池水如蓝，有四条溪流灌入此池，终年气候温暖莲花盛开，并且此处莲花颜色奇异，盛开淡青色花瓣，清雅秀丽，为文人雅士所青睐，时常有达官贵人来此采莲，故名“采莲池”。
	莫约五十年前，有人以重金买下采莲池方圆十里之地，修建起一座庄园，把采莲池纳入自家庄园，自名“采莲庄”。现任庄主姓郭，名大福，名字虽然俗了点，他却自诩是个雅客。
	郭大福以经营药材为业，生财有道，衣食无忧，他近来最烦恼的事就是他儿子郭祸。郭祸字兮之，寓意为“祸兮福所倚”，是个吉利的名字，他三岁会背诗三百，五岁能读《诗经》《论语》，是郭大福心头一块宝。在郭祸十一岁那年，郭大福送郭祸上百川院学武，拜在“佛彼白石”四人中最为风雅的一人，“美诸葛”云彼丘门下，只盼他能读书学艺，向他师父好好学学，即使日后不能成为一代侠客，也能做个不俗之人。但月前郭祸艺成回家，却让郭大福烦恼不已——除了舞刀弄枪，喊喊杀杀，这孩子居然把小时候识的字忘得一干二净，看着“蓬莱”念“连菜”，听着孔子自称郭子，只气得郭大福差点没用厨房里那口“锅子”狠狠砸向郭祸的头，郭大福的儿子不学无术，委实家门不幸、让祖宗蒙羞。
	也就是因为如此，郭大福早早给郭祸娶了房知书达理的媳妇，好好教导他这个不肖子，只盼家门熏陶，能令郭祸有所改进。他以数万两银子下聘，迎娶薛玉镇最有名的才女顾惜之入门，结果这位才女体弱多病，未等到能入门就一命呜呼，令郭大福几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不得已求其次，郭祸最终娶了薛玉镇最有名的青楼名妓蒲苏苏。这位蒲苏苏虽然出身青楼，却既是青倌，又大有诗名，何况既然是名妓，自是比才女美貌许多，于是郭祸也乐呵呵地迎了这位新娘过门。不料不到一月，蒲苏苏竟在采莲池中溺水而死——一月之内，与郭祸相关的两个女子接连死于非命，薛玉镇的人们不免议论纷纷起来，克妻杀妻之说街巷流传，让郭大福烦恼之极，而采莲池发生命案，来此的达官贵人未免大大减少，这更让郭大福恼上加恼。
	五月十一日，正是青莲盛开的季节，采莲庄却冷清得很，完全不见了昔日热闹的景象。郭祸丧妻之后多在练剑，把后院郭大福精心栽种的银杏斩去了不少，重金购买的寿山石打裂了几块，正自沾沾自喜练武有成。郭大福这几日只对着冷清的院子和账本长吁短叹，他幼时丧母、少年丧妻，如今又不明不白死了儿媳妇，莫非他年轻时贩过的那一次假药报应在了妻儿身上？那也不对啊，郭大福苦苦思索，若是报应——怎会连他那没有记忆的亲娘都报应了？他老娘死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尚未贩过假药哩。
	“老爷。”丫鬟秀凤端着杯热茶过来，“庄外有位公子说要看采莲池，本是不让他进来的，但最近来的人少，老爷您说……”郭大福听到她说“本是不让他进来的”就知敲门的多半是个穷鬼，想了想不耐地挥挥手：“啊……进来吧进来吧，自从苏苏死在里面，还没人下过水，去去晦气也好。”
	“这里是……哪里啊？”郭大福脚边的采莲池里突然“哗啦”冒出一个人头出来，有人茫然问，“爬上来的台阶在哪里？有人在吗？”秀凤“啊”的一声尖叫，那杯热茶失手跌落，在水里的人“哗啦”一声急忙缩进水里，郭大福这才看清莲叶莲花底下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不禁一迭声叫唤家丁：“来人啊！有贼！有水贼啊！”
	“水贼？”莲花池里的人越发茫然，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突然醒悟，“我？”秀凤惊魂未定地连连点头，突然认出他是谁：“老爷，这就是刚才在庄外敲门的李公子。”郭大福将信将疑地看着浑身湿淋淋的那人：“你是谁？怎么会在水里？”
	采莲池里的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庄外那座木桥有点滑……”秀凤和郭大福一怔，原来此人摔进庄外溪流，被溪水冲入采莲池中，倒也不是水贼。“你是来看莲花的？”水池里的那人连连点头：“其实是……因为我那房子的木板少了一块……”他还没说完，郭大福脸现喜色：“你可会作诗？”水池中人“啊”了一声：“作诗？”郭大福上下看了他一阵，这被水冲进来的年轻人一副穷困读书人模样：“这样好了，我这采莲庄非贵人雅客不得进，你若是会作诗，替我写几首莲花诗，我便让你在庄里住上三天如何？”
	水池中人满脸迷茫：“莲花诗古人写的就有很多啊……”郭大福满脸堆笑：“是、是，但那写的都不是今年的青莲，不是么？”水池中人迟钝僵硬的脑筋转了两转之后恍然大悟：原来命案以后采莲庄名声大损，郭大福冀望传出几首莲花诗，换回采莲庄的雅名。“这个……那个……我……”水池中人吞吞吐吐，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我会作诗吧。”
	郭大福连连拱手，当水池里湿漉漉的年轻人“会作诗”之后俨然身价百倍：“来人啊，给李公子更衣，请李公子上座。”水池中的“水贼”摇身变成了“公子”，在水里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好像他千真万确就是七步成诗的才子一般。
	这位掉进水里的水贼，正是刚刚搬到薛玉镇的李莲花。他那吉祥纹莲花楼在被牛拖拉的时候掉了块木板，虽有补救之木材，却苦无花纹，不得已李莲花打算亲自补刻，四处寻找莲花为样板。这日到了采莲庄，一不小心摔进水里，冒头出来就成了会作诗的李公子，倒也是他摔进水里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李公子这边请。”秀凤领着李莲花往采莲庄客房走去，“客房都备有干净的新衣，李公子可随便挑选。”李莲花正在点头，突然脚下一绊，“哎呀”一声往前摔倒，秀凤及时将他扶住：“庄里的门槛有些高，小心些。”李莲花低头一看：果然采莲庄的门槛都比寻常人家高了那么一寸，不惯的人很容易被绊倒。“惭愧、惭愧。”很快秀凤引他住进了一间宽敞高雅的客房，开窗便可看见五里莲花池，风景清幽怡人，房内悬挂书画，窗下有书桌一张，笔墨纸砚齐备，以供房客挥洒诗兴。秀凤退下之后，李莲花打开衣箱，里头的衣裳无不符合方多病的喜好，皆是绸质儒衫，偶尔小绣云纹，十分精致风雅。他想了想，从里头挑了一件最昂贵的白衣穿上，对镜照了照，欣然看见一个才子模样的人映在镜中，连他自己也满意得很。站起身环视这雅房，墙上恭敬裱糊的字画龙飞凤舞，写“人面莲花相映红”，“莲花依旧笑春风”，甚至于“千树万树莲花开”这等绝妙好词的贵人比比皆是，落款都是某某知县、某某庄主、某某主人。李莲花着实欣赏了一番，转目往窗外望去，青莲时节，窗外莲叶青青飘摇不定，淡青色小莲隐匿叶下，煞是清白可爱，比之红莲青叶别有一番风味。
	突然这般静谧幽雅的莲池中升起了一股黑烟，李莲花探头出窗口张望，只见一位褐色衣裳的老妇划着小船在莲池内缓缓穿梭，嘴里念念有词，船头上摆放着一个炉子，里头一叠冥纸烧得正旺。烧完了冥纸，老妇坐在舟中对着满池青莲长吁短叹，突然碎碎地咒骂起来，她骂的都是俚语，李莲花听不懂，翻过窗户，在池边招呼了下那老妇，很顺利地登上船，和她攀谈起来。
	这位老妇姓姜，是郭大福的奶娘，在郭家已待了四十多年，她正在给蒲苏苏烧纸钱。李莲花从昨天酱油的价钱开始和她聊了起来，或者是很久没有人和她一起咒骂酱料铺老板短斤少两，姜婆子比较喜欢这个新来的读书人，李莲花也很快知道了郭家鸡毛蒜皮的一些小事。
	郭大福的祖父是个苗人，给郭家祖母当了上门女婿，很早就在薛玉镇住了下来。郭家从郭大福的祖父开始做的就是药材生意，一直都红红火火，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直人丁单薄，并且从郭大福的父亲一辈开始，郭家连续三个媳妇都死得古古怪怪，和这池莲花脱不了关系。郭大福的祖父生了两个儿子，郭大福的父亲郭乾和郭大福的叔叔郭坤，郭乾和父亲一样精明能干，把药材生意经营得井井有条，郭坤出生便是痴呆，一直由哥哥供养，一家平平常常，并无什么出奇之处。当郭乾娶了媳妇之后，举家搬到了采莲池，建起了采莲庄，庄子建好不过一月，郭乾的妻子许氏坠池而死，留下出生未及一月的郭大福。郭乾对夫人之死伤心欲绝，遣散仆人闭门谢客十余年，只留下少数几个奴仆。郭大福长大之后娶妻王氏，婚后一年，王氏又坠池而死，留下郭祸一子。如今郭祸新过门的妻子蒲苏苏再次坠池而死，姜婆子越发怀疑郭家中了邪，要不就是招惹了什么水鬼。
	“郭夫人死的时候，是婆婆先发现的？”李莲花小心翼翼地问，眼神中充满敬佩和好奇。姜婆子顿时有些自负起来，挺直了脖子：“苏苏就淹死在你窗口下面。”李莲花大吃一惊：“我窗口下面？”姜婆子点头：“那间客房五十三年前是大老太爷的新房，但是因为老夫人淹死在那窗口下的水池里，所以大老太爷都不住那里，搬去了西厅，房间改为客房。”李莲花毛骨悚然：“那……那那那就是说……郭家三位夫人都是淹死在……我房间窗口下面的水池里？”姜婆子叹了口气：“那里的水也不过半人来高，婆子我始终想不通怎么能淹死人。要说有鬼，这些年在客房里住过的大人也不下二三十位，却从来没出过什么事。要说是别的什么，老夫人的死和夫人的死，那可相差了二十几年，夫人和少夫人的死又差了二十几年，她们三个可都不认识，一个是秀才家的姑娘，一个是渔家的女儿，苏苏还是个青馆，哪里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李莲花也跟着叹了口气：“所以婆婆在这里点冥纸作法超度？”姜婆子的嗓门大了些：“三位夫人都是好人，性子也都体恤下人的，若是真有什么水鬼妖魂，婆子拼了命也要让它下地狱去！”李莲花满脸敬佩，顿了一顿，站起身来：“婆婆，三位夫人都是淹死在莲花池中，那郭大老太爷又是怎么过身的？”姜婆子一怔：“大老太爷？大老太爷被儿媳妇的死吓坏了，夫人过世后一个月大老太爷就过身了。”她喃喃地说，“定是想起了老夫人，大老太爷真是可怜得很。”李莲花又跟着叹了口气：“……真是可怜得很。”
	那日晚间，郭大福遣了秀凤过来问候李公子住得可好，李莲花连忙拿出写好的“诗”，秀凤满意地收下，说老爷请李公子到偏厅吃饭。李莲花作揖称谢，随着秀凤走向采莲庄的西边，郭大福先接过李莲花作的“诗”，抖开一看，大为满意，连声请上座，李莲花满脸惭惭，别别扭扭地坐了上座。这偏厅窗户甚大，四面洞开，窗外也是莲池，凉风徐徐十分幽雅，李莲花眼观满桌佳肴，鼻嗅莲香阵阵，除却郭大福高声颂读他作的“诗”大煞风景之外，此地此时称得上美景良辰，令人如痴如醉。
	“郭门青翠满塘纱，十里簪玉伴人家。煞是一门林下士，瓜田菊酒看灯花。”郭大福摇头晃脑地读罢李莲花的“诗”，十分赞赏，“李公子文气高绝，郭某十分佩服，他日必当高中，状元之才啊。”李莲花唯唯诺诺，郭大福道：“请、请。”两人文绉绉地举杯，开始夹菜。
	“听说令儿媳苏苏过世了？”李莲花咬着鸡爪问。郭大福一怔，心里不免有些不悦，这位李公子一开口就问他最不想提的事：“家门不幸，她出了意外。”李莲花仍然咬着鸡爪，含含糊糊地道：“几年前进京赶考，和苏苏有过一面之缘……”郭大福又是一怔，只听李莲花继续道：“此番回来，她已嫁给了郭公子，正为她从良欢喜，不料出了这等事。”他似是甚为幽怨地轻轻叹了一声：“可告诉我她死时的模样么？可还……美么？”郭大福心下顿时有些释怀：原来这位李公子倒也不全是为了采莲池而来，蒲苏苏美名远扬，有过这等心思的年轻人不在少数，现在人也死了，他倒是有些同情起李莲花来了。“苏苏是穿着嫁衣死的，那孩子生的时候极美，死的时候也像个新娘子，美得很。”他却不知李莲花那番话让方多病听了一定笑到肚子痛，打赌李莲花根本不认蒲苏苏。
	“穿着嫁衣？”李莲花奇道，“她过门已有十数日，为何还穿着嫁衣？”郭大福脸上泛起几丝得意之色，咳嗽了一声：“郭某祖父乃是苗人，从苗疆带来一套苗人嫁衣，那衣服悬挂金银饰品，织锦图案，价值千金，几位大人几次向我索要，有人出十万两银子向我求购，我都不给不卖，那是家传至宝。当年我那发妻，一旦有空就会把它从衣箱里拿出来穿着，无论是什么女人，都会给那嫁衣迷上。”李莲花“啊”了一声：“世上竟有如此奇物？”郭大福越发得意，拍了拍手掌：“翠儿。”
	一位年方十六，个子高挑的丫鬟脚步伶俐地上来：“老爷。”郭大福吩咐：“把祸儿房里那套少夫人的嫁衣取来，我和李公子饮酒赏衣，也是一件雅事。”翠儿应声退下，郭大福道：“这嫁衣虽是家传之宝，不过我那发妻却也是穿着这身衣裳死的，嗳……”他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喝了一杯酒，“我娘是穿着这嫁衣死的第一人，绝世珍宝往往不祥……”李莲花叹了口气，突然悄悄地道：“难道员外郎没有想过，说不定——”郭大福被他说得有些毛骨悚然，“什么？”李莲花咳嗽一声喝了口酒：“说不定这莲花池里有鬼！”郭大福皱眉：“自从家母死后，这池里每一寸一分都被翻过了，池里除了些小鱼小虾，什么都没有，绝没有什么水鬼。”李莲花松了口气，欣然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两人转而谈论其他，郭大福对李莲花的“诗才”钦佩有加，嘱咐他明天再写三首，李莲花满口答应，恍若已是李白重生、杜甫转世、曹植附体，莫说是三首，便是三百首他也是七步就成，万万不会走到第八步。
	【二】　半张鬼脸
	与郭大福饮酒回来，已是三更。李莲花有些微醺，心情愉快得很，郭大福此人虽然说是个“雅人”，心眼却不多，而且景色幽雅菜肴精致，今天那一跤跌得大大的值得。尤其见到郭家祖传嫁衣，那套喜服确是精细华丽，人间罕见，比之汉人的凤冠霞帔，另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瑰丽之美。
	那是一套宝蓝的嫁衣，通体以织锦法绣有树木花丛、打井的人们、喝酒欢唱的人们、围圈跳舞的人们，地下布满瓜果，天空中太阳月亮星星之间飞舞着两只似凤非凤的大鸟，每一分每一寸都闪耀着锦缎鲜艳的色泽，即使在没有光线的地方也仍闪闪发光。收束的颈口悬挂七串银饰，胸口另挂有一片以银珠金珠串就的硕大花朵，花芯以黄金铸就，十分华美灿烂。嫁衣上下宝蓝锦绣之间缀满金丝银线，其上穿有极细水晶珠子，光彩盎然。腰间以玉珠为带，裙身极窄，如桶状，平整的裙面上一群欢乐的人们正在围圈跳舞，正好绕裙一周，裙摆底下又有银链为坠，上有铃铛。从男人的眼光来看，那是成堆的金银珠宝，以女人的眼光来看，即使是再丑的女人，只要她还年轻，只怕都会觉得穿上这嫁衣之后定能看见自己与平日不同的风采。
	但在李莲花眼里，那是一件奇异的裙子，它挂满了金银珠宝，还有，裙摆很窄。一件三个女人都穿过的嫁衣……三个女人都死于非命……难道真的只是一种巧合？他躺在床上，面对着朝向莲池的大窗，打了个哈欠，念头转到他写给郭大福那首“诗”上，也不知郭大福看出“诗”里的玄机没有？正在他望着窗外星光，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窗外慢慢移出了半张脸，幽幽地看着他。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稀奇古怪的脸，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突然那张脸动了一下，缓缓地往窗边隐去……李莲花突然清醒过来——那是一张

经声佛火
	“阿发，最近没看到阿瑞的影子，那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一位头发斑白，身材矮胖的中年女子一边挥刀剁着案板上的冬瓜，一边大声嚷嚷，“几天前赊的菜钱，那丫头不想要了？二院主刚下了这个月的菜钱，阿瑞呢？”
	砍柴的年轻人应道：“前几天听说到隔壁庙里送菜去了，可能得了钱先回家。”
	剁菜的中年女子眯了眯眼：“阿发，我告诉你件怪事。”砍柴的年轻人眼睛一亮：“我最近也发现了件怪事，你先说你的。”中年女子道：“我在后边藏书楼外边种的丝瓜，连开了几天的花，比去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哩。”阿发道：“这有什么稀奇？我在藏书楼外边瞧见了古怪的东西。”他神神秘秘地道，“我看到那个人已经几次了，每次月圆之夜，在书楼那边就会有一点红红的光，在里面摇摇晃晃，昨天晚上也是……我大着胆子去偷看，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他凑近中年女子的耳朵，鬼鬼祟祟地道，“里面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
	中年女子大吃一惊：“你胡说什么？这里是百川院，院里多少高人，你竟敢说院里有鬼？”阿发对天发誓：“真的，我早上特地去看了，书楼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是昨天晚上真的有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女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虽然只见一个背影，但如果不是女鬼，那是什么？”
	“那是你小子得了失心疯做梦！”中年女子笑骂，菜刀一挥，“快去把阿瑞找来，发菜钱了。”
	【一】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佛州清源山。
	清源山是个小山，山上有树、山下有水、山里有人家，其中一家叫做百川院，是四顾门“佛彼白石”的住地，江湖中人敬仰不已、视为圣地的地方；另外一家叫普渡寺，是个庙。
	这个庙和普通的庙没有什么不同，庙里都有个老和尚，叫做方丈。普渡寺的方丈法号“无了”，是个慈眉善目、罗汉风菩萨骨的老和尚。普慧所说的“偶得重病，群医束手”的方丈，就是这位无了方丈。
	无了方丈隐居清源山已有十余年，听说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持掌普渡寺后以清修度日，平时甚少出门，每日只在方丈禅室外三丈处的“舍利塔”旁散步练武，为人慈爱，突患重病，寺中上下都很担心。
	五丈来高的舍利塔在日光下泛现着寺庙朴素、庄严、祥和的气氛，舍利塔的影子映得房中清幽静谧，经声朗朗，众和尚正在作早课。
	李莲花瞪着满面微笑端坐床上的无了方丈，半晌吐出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出家人不打诳语’？”无了方丈莞尔一笑：“若非如此，李门主怎么肯来？”李莲花叹了口气，答非所问：“你没病？”无了方丈摇了摇头：“康泰如昔。”李莲花拍拍屁股：“既然你没病，我就走了。”他转身大踏步就走，真的没有半分留下的意思。
	“李门主！”无了方丈在后叫道，李莲花头也不回，一脚踩出了门口。“李莲花！”无了方丈逼于无奈，出言喝道。李莲花停了下来，转身对他一笑，很斯文地走了回来，拍拍椅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什么事？”
	无了方丈站了起来，微微一笑：“李施主，老衲无意打听当年一战结果如何，只是你失踪十年，为李施主担忧悔恨之人不下百十，你当真决意老死不见故人？”李莲花展颜一笑：“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无了方丈温言道：“见，则解心结，延寿命；不见……”他顿了一顿，“不见……”李莲花“扑哧”一笑：“不见，就会短命不成？”无了方丈诚恳地道：“当日在屏山镇偶见李施主一面，老衲略通医术，李施主伤在三经，若不寻访昔时旧友齐心协力，共寻救治之法，只怕是……”李莲花问：“只怕是什么？”无了方丈沉吟良久，缓缓地道：“只怕是难以渡过两年之期。”他抬起头来看着李莲花，“老衲不知李施主为何不见故人，但老衲斗胆一猜，可是因为彼丘？其实彼丘十年来自闭百川院，他的痛苦，也非常人所能想象，李施主何不放宽胸怀，宽恕了他？”李莲花笑了笑，缓缓地道：“老和尚很爱猜谜，不过……全都猜错……”
	正在这时，小沙弥上了两杯茶，无了方丈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定缘，请普神师侄到我禅房。”小沙弥定缘恭敬道：“普神师叔在房内打坐，定缘不敢打搅。”无了方丈点了点头，小沙弥退下。“普神师侄自幼在普渡寺长大，乃本寺唯一一位精研剑术的佛家弟子，和‘相夷太剑’一较高下乃是他多年心愿。”无了方丈道。李莲花“啊”了一声：“李相夷已经死了十年了。”无了方丈道：“‘相夷太剑’也已死了？”李莲花咳嗽一声：“这就是李相夷的不是了，在他活着的时候竟忘了写一本剑谱……”无了方丈苦笑，摇了摇头。
	突然窗外“呼”的一声震响，有什么东西轰然而倒，李莲花和无了方丈抬眼望去，只见普渡寺后院中一棵五六丈高的大树自树梢折断，如房屋般的树冠轰然倒地，压垮了两间僧房，两个僧人自房中奔出，仰望大树，满脸惊骇，浑然不解这树怎么倒了。很快树冠之下聚集了大批僧人，无了方丈和李莲花也赶了过去，瞧了一瞧，似是树冠被虫所蚀，又被风刮倒。
	这虽然是一件古怪事，但也非大事，无了方丈让众僧散去，仍去读经扫地。李莲花陪无了方丈在寺里走了几圈，无了方丈微笑道普渡寺素斋甚好，厨房古师父一手素松果鱼妙绝天下，不知李莲花有否兴致一尝。李莲花正要答应，突然有小沙弥报说柴房冒烟，里头少了许多柴火，可能起了闷火，已烧了一段时间，无了方丈不便陪客，李莲花只得告辞出门，心下大叹可惜。众僧见奄奄一息的方丈瞬息之间恢复如常，不免心里暗赞李莲花果是当世神医，医术精妙无比，名不虚传。
	李莲花出了普渡寺大门，回头之时，只见普渡寺那舍利塔上飘起了几缕黑烟，他叹了口气，而后打了个哈欠，往他莲花楼走去。普慧大师用四头牛花了十来天的功夫把他从薛玉镇请到了清源山，那栋莲花楼就放在普渡寺之旁。他摸了摸新补上去的那块木板，对普慧和尚的细心满意之极，随后舒舒服服地踩进修补一新的家里，在里头东翻西找，不知找些什么东西。
	正当李莲花一脚踩进莲花楼关上大门的时候，一骑奔马从清源山山道上奔过——也即从莲花楼门口奔过，只是马上乘客并不识得那栋房屋是什么东西，径直狂奔入百川院。
	显然来人是百川院弟子——如果李莲花看到他或者他看到李莲花都会大吃一惊，这位策马过李莲花门口而不识的人，正是十几天前采莲庄的郭祸郭大公子。
	【二】狭路相逢
	“云彼丘！云彼丘！师父！”寂静寥落的百川院突然响起了一阵犹如狮吼虎鸣的声音，一个人先冲进纪汉佛的房间再从他的后门出来再冲进白江鹑的房间再从他的后门出来再从云彼丘的窗户闯了进去，一把抓住正在挥毫写字的云彼丘，大叫道：“师父！”
	云彼丘皱眉看着这个他遵照李相夷的教诲带大的徒弟，这个徒弟当然是郭祸。郭祸在十一岁那年被人送入四顾门门下，记名他的门下，但他自闭房中，既不能教他读书、也无法教他武功，往往是四顾门下其他师兄弟看他可怜，时时指点一二。这孩子秉性耿直纯良，悟性虽然不高，记性却很好，十年间这么东学一招，西学一棍，竟也练成一身扎实的武功。也是因为他对这孩子心存愧疚，加之李相夷最讨厌人惺惺作态，所以对郭祸种种鲁莽行为从不管束，现在他却有些后悔起来了——至少也该教教他，找人要从大门进来。“你不是回家了么？”
	“师父，我娶了老婆了。”郭祸第一句先说这个。云彼丘苦笑之余，眼中微略带了一点黯淡之色：“那恭喜你了，为师确实没有想到，否则也该给你送礼。”郭祸泄气：“可是老婆又死了。”云彼丘一怔：“怎会……”郭祸抓住他，大声道：“我在家里见到了一个奇人！他叫李莲花，我前天突然想起来好像你和二师伯说过这个人，他是我家恩人，快告诉我他家住哪里，我和爹要带礼物去谢他。”
	“李莲花？”云彼丘尚未听懂这位鲁莽徒弟在兴奋些什么，心里却隐隐有一根弦一震——又是李莲花！正在郭祸连声催促、云彼丘心中盘算的时候，突然空气中掠过一阵焦味，一股淡淡的热气从窗口吹入，两人往外一看：百川院中一栋旧楼突然起火，那火势起得甚奇，熊熊火焰自窗内往外翻卷，就似房里的火已起得很大，只在这时才烧到房外来。
	“南飞，拿水来。”窗外朗朗声音响起，纪汉佛已经人在火场，指挥门下弟子取水救火。白江鹑如游鸭一般已经钻进房里去，有一人刚刚来到，面容青铁，鼻上一枚大痣，长着几条黑毛，这位相貌奇丑的男子便是石水。他不愧名“水”，数掌发出，掌风夹带一股冰寒之气，只闻“滋滋”之声，着火的房屋冒起阵阵白气，火势顿时压下。郭祸大喝一声，自云彼丘窗户跳出，和阜南飞一起手提数十斤水桶救火，过了大半个时辰，火势熄灭，黑烟仍直冲上天。“咯啦”一声，白江鹑自房里出来，纪汉佛见他脸色有些异样，眉心一皱：“如何？”
	“你自己进去瞧瞧，他奶奶的我快被烟呛死了。”白江鹑大力对着自己扇风，肥肥胖胖的脸上满是烟灰，“有个人死在里面。”纪汉佛眉头紧皱：“有个人？谁？”白江鹑的脸色不太好看：“就一肉团，怎么看得出是谁？他妈的，不知道是谁把死人皮也剥了，血淋淋的嫩肉还给火一烤，都成了烧鸡那样，鬼认得出是谁！”纪汉佛目中怒色一闪，白江鹑一抖——老大生气了，他乖觉地闪到一边，让纪汉佛和石水大步走进被火烧焦的房间。
	这是一栋藏书的旧楼，云彼丘少时读书成痴，加之他家境富裕，藏书浩如云海。四顾门解散，在百川院定居之后，他少时藏书已经遗失了很多，却还有一楼一屋。比较珍爱的藏书都在他如今的房间，而其余的书就藏在这栋楼里，也是因为藏书众多，所以火烧得特别快。纪汉佛踏进余火未尽的房间，那火焰却是从地板底下烧出来的，地面烧爆了一个缺口，下面是中空的，仍自闪烁火光。纪汉佛往下一探，只见在原本该是土地的地板底下，似是一条简陋的地道，火焰在地上蜿蜒燃烧，看那模样和鼻中所嗅的气息，那应该是油。而起火的那些油的尽头，隐约躺着一团事物，满身黑红，果是一个被撕去大半皮肤的死人。
	石水突然开口：“不是被人剥皮，是滚油浇在身上，起了水泡，脱衣服的时候连皮一起撕去了。”此人相貌丑陋，开口声音犹如老鼠在叫，吱吱有声，以至于即使是门下弟子，也是一见到他就怕。纪汉佛点了点头，下面火焰未熄，他五指一拂，五道轻风一一掠过地道下起火之处，很快“滋滋”数声，火焰全数熄灭。纪汉佛随一拂之势从那洞口掠下，轻飘飘落在油渍之旁，白江鹑在后面暗赞了一声“老大果然是老大”，他身躯肥胖，却是钻不过这个洞，在上头把风，看着纪汉佛和石水下了地道，往前探察。
	这是一条很简陋的地道，依据天然裂缝开挖，两人对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凝视了一阵，悚然而惊——这死者不但被剥去了皮，还被砍去了一只手掌，胸口似是还有一道伤口，死状惨烈可怖，她胸前有乳，应是一个女子。对视一眼，两人颇有默契地往前摸索，并肩前行。约摸往前走了二十来丈，身后的光亮已不可见，两人即使内力精湛，也已不能视物，通道里余烟未散，两人屏住呼吸，凭借耳力缓缓前进。如此前行了半炷香时间，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纪汉佛与石水都是一怔：这地道中居然还有人？两人静立通道两侧，只听从通道另一侧走来的人越走越近，鼻子里哼着歌，似乎在给自己壮胆，走到两人身前五尺处，那人突然问：“谁？”
	纪汉佛和石水心头一凛：此地伸手不见五指，来人步履沉重显然武功不高，他们二人闭气而立，决计不可能泄漏丝毫声息，也绝无恶意，来人竟能在五尺之前便自警觉，那是直觉、还是……两人正在转念，却听那人继续哼着歌慢慢前进，再走三五丈，突又站定，又喝一声：“谁？”
	纪汉佛和石水各自皱眉，这人原来并不是发现他们两个，而是每走一段路就喊一声，不免有些好笑。纪汉佛轻咳一声：“朋友。”石水已掠了过去，一手往那人肩头探去，那人突然大叫一声：“有鬼！”抱头往前就跑，石水那一探竟差了毫厘没有抓住，只得青雀鞭挥出，无声无息地把那人带了回来。一照面就能让石水挥出兵器的人，江湖中本有十个，这却是第十一个，只是此人显然丝毫不觉荣幸，惊惶失措，大叫有鬼。
	“朋友，我们并非歹人，只是向你请教几件事。”纪汉佛对此人挣脱石水一擒并不惊讶，缓缓地道，“第一个问题，你是谁？”那被石水青雀鞭牢牢缚住的人答道：“我是过路的。”纪汉佛“嘿”了一声，淡淡地问：“第二个问题，你为何会在这地道之中？”那过路的道：“冤枉啊，我在自己家里睡觉，不知道谁骑马路过我家门口，那马蹄那个重啊，震得地面摇摇晃晃，突然大厅地板塌了下去，我只是下来看看怎么回事……”纪汉佛和石水都皱起了眉头，石水突然开口：“你住在哪里？”那声音让来人“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半晌才颤声道：“我……我我我是新搬来的，就住在路边，普渡寺门口。”纪汉佛略一沉吟，方才的确有郭祸策马而来，不免勉强信了一分：“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我姓李……”
	石水突又插口，阴恻侧地道：“你的声音很耳熟。”那人陪笑：“是吗？哈哈哈哈……”纪汉佛淡淡地道：“第三个问题，你若真是如此胆小，为何敢深入地道如此之远？”他虽然不知地道通向何方，但距离普渡寺门口显然还有相当距离。那人干笑了一声：“我迷路了。”纪汉佛不置可否，显然不信。石水又阴森森地问了一句：“你是谁？”那人道：“我姓李，叫……叫……”石水青雀鞭一紧，他叫苦连天，勉强道，“叫……莲花。”
	“李莲花？”纪汉佛和石水都是大出意料之外，那人惭惭地觉得很是丢脸，石水青雀鞭一收：“原来是李神医。”他虽然说“原来是李神医”，语气中却没有半点“久仰久仰”之意，就如说了一句“原来是这头猪”。李莲花却因说破了身份，解了误会，松了口气，微笑道：“正是正是。”纪汉佛淡淡地道“在下纪汉佛。”石水跟着道：“在下石水。”李莲花只得道：“久仰久仰……”纪汉佛道：“既然你我并非敌人，李神医可以告诉我等，你如何下到这地道之中，又是所为何事而来？”李莲花叹了口气，让纪汉佛抓住了把柄，想要摆脱真不容易，索性直说：“其实是因为，我今日给无了方丈治病，发生了一件事……”
	他把早上那事说了一遍：“我想……那树倒得奇怪……”纪汉佛淡淡地道：“声东击西。”李莲花点了点头，突又想到他看不到他点头，连忙道：“极是极是，纪大侠高明。”纪汉佛皱起眉头，李莲花的声音有些耳熟，却已记忆不起究竟是像谁的声音，听着他说“纪大侠高明”，只觉别扭之极，只听李莲花继续道：“普渡寺里平日最引人注目的是方丈禅室外那尊舍利塔……能将五丈来高的树梢一下弄断，一种可能是有一阵大风，另一种可能是被打下来的。除了大风之外，只有在同样五丈来高的舍利塔上，才有可能把树梢打断而不是把整棵树打倒。”顿了一顿，他又道，“舍利塔内藏高僧舍利子，位于普渡寺中心，平日塔边人来人往，我不知道里面怎么藏着有人，但是如果里面有人，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只有五丈来高的舍利塔里出来，不可能不被人发现，所以——”
	“你的意思是：有一个人，不知为何在舍利塔中，他想要从里面出来，却又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打断大树，引得和尚们围观，他趁着和尚们注意力集中在断树上的时间，从塔里出来，逃走了？”石水冷冷地道：“令人难以置信，那人呢？”没有抓住人，无论什么理由都难以让石水相信那舍利塔里曾经有人。李莲花苦笑：“这个……这个……大部分是猜测……”纪汉佛缓缓地道：“这倒不至于难以置信，石水，这里有一条地道。”石水哼了一声：“那又如何？”纪汉佛低沉地道：“你怎知这地道不是通向舍利塔？”石水一凛，顿时语塞。纪汉佛继续往隧道深处走去：“如果有一个人，他从藏书楼入口下来，沿着这隧道能走到舍利塔，打断大树，从舍利塔中逸出，再从百川院大门回去——你说不可能吗？”石水阴沉沉地问：“你说百川院里有奸细？”纪汉佛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他突地问李莲花，“李神医单凭猜测，就能找到这条地道，倒也了不起得很。”李莲花“啊”了一声：“其实是因为普渡寺的柴房在冒烟，我出来的时候又看到舍利塔也在冒烟，突然觉得这两个地方是不是相通的……后来又看到百川院好像有栋房子也在冒烟，就想到这三个地方是不是都是相通的……”纪汉佛也不惊讶：“你是从哪里下来的？”
	李莲花有些被他逼得难以应付，目瞪口呆了半天：“我……”纪汉佛淡淡地道：“你想到普渡寺和百川院可能是相通的，所以找了个你觉得可能存在地道的地方，挖了个洞口，下来了，是么？”李莲花干笑一声：“啊……哈哈哈哈……”纪汉佛又淡淡地道：“这条地道的确通向百川院，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另一头是不是通向舍利塔？”李莲花顿了半天，只得叹了口气：“是。”纪汉佛缓缓地道：“李神医……若是我门主还在世，他定会将你骂至狗血喷头……”李莲花继续苦笑：“是……”石水也冷冰冰地道：“聪明人装糊涂，乃天下第一奇笨。”李莲花连声称是，满脸无奈。
	三人穿过天然缝隙形成的隧道，这隧道共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普渡寺柴房，另一个就是舍利塔。只是普渡寺的出口被柴火给牢牢压住，只有舍利塔的出口能够走通。舍利塔的出口是因为年代久远，铺底的石板断裂而成，柴房底下的出口似乎才是真正的出口，只是被普渡寺和尚堆了许多木柴在上面，所以打不开。三人瞧明了地形，由原路返回百川院，李莲花突听纪汉佛道：“李神医，或者有人伤人之后从地道逃离，在我百川院地道入口，留有一具尸体。”李莲花大吃一惊：“尸体？”正当他说到尸体的时候，突觉右足踩到了什么东西，大叫一声：“有鬼！”石水青雀鞭应声而出，“啪”的一声卷住那条东西，微微一顿，淡淡地道：“不过是一块鸡骨。”李莲花“啊”了一声：“惭愧、惭愧。”
	【三】人事已非
	纪汉佛、石水和李莲花三人慢慢走向放着尸体的地道口，光线渐渐充足，以纪汉佛和石水的眼力，只需一点光亮，身周数丈之内便清晰可见。突然看到李莲花的脸，两人都是脸色大变：“你……你……”李莲花眨眨眼：“我什么？”纪汉佛沉着冷静的面容极少见惊骇之色：“你是谁？”李莲花满脸茫然：“我是谁？自天地生人、人又生人、子子孙孙、孙孙子子，‘我是谁’倒也是千古难题……”纪汉佛再往他脸上仔细端详半晌，长长吁了口气，喃喃地道：“不……”石水脸色难看之极，突然大步走开，一个人跃出那洞口，径自走了。李莲花摸了摸脸颊：“怎么了？”纪汉佛轻咳一声：“你长得很像一位故人，不过你眉毛很淡，他有长眉入鬓，你肤色黄些，他则莹白如玉。他若活到如今，也已二十八九，你却比他年轻许多。”李莲花随声附和，显然不知他在说些什么，纪汉佛默然转头，两人往前再走出十七八丈，那具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断了一只手的尸体就在眼前。
	李莲花蹲下身验查尸体，纪汉佛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认定李莲花并非李相夷，除了眉毛肤色并不相同之外，李莲花鼻子略矮，脸颊上有几点淡淡的麻点，虽然并不难看，但是比起李相夷那绝世风采仍是差之甚远，何况李莲花行为举止与李相夷相差十万八千里，即使门主复活重生，也绝不可能变成李莲花这种样子，那容貌的相似，或者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这个人被油淋，被砍手，被人刺了一剑，还撞破了头。”李莲花对着那死人看了半天，“她被人杀了四次。”纪汉佛点了点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李莲花任他看着，悠悠叹了口气，在地道里东翻西找，这地道里只有三根粗壮树枝搭起的一个如灶台般的支架，估计是放油锅的，却没有见到油锅。地上有许多树枝，还丢弃着许多鸡骨鸭骨。
	白江鹑在外也已经看见李莲花的相貌，他和纪汉佛一般细心之极，一眼看出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地方，心里疑窦重重，不知到底能不能相认。百川院弟子开始着手收拾藏书楼和搬运尸体，李莲花碎碎念了半晌，没认出死人的样貌年纪来，愤愤然说要回家苦修医术，纪汉佛本要相留，却想不出什么理由，让白江鹑送人出门，他却不送，自行回房，对窗似有所思。
	“咿呀”一声，纪汉佛的房门突然开了，他蓦然转身，负手看着走进门来的人，眉心微微一蹙：“你？”
	来人白衣披发，尚未进来，已咳嗽了两声：“咳咳……是我。”纪汉佛见到此人，似乎并不感到愉快，淡淡地道：“你竟出门来了？”来人容颜淡雅，只是形貌憔悴，正是云彼丘，闻言剧烈地咳了一阵：“咳咳咳……我……”他咳了好一阵子，才缓了口气，“我看见门主了。”纪汉佛仍是淡淡地道：“那不是门主，只不过长得很像。”云彼丘摇了摇头，轻声道：“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他脸上的麻点……是针眼……咳咳……金针……刺脑……咳咳……刺脑之术。我当年用‘碧茶之毒’害他，要解‘碧茶之毒’，除了我的独门解药，另一个方法就是金针刺脑……要刺得很深，才能导出脑中剧毒……咳咳……”他咳个不停，纪汉佛全身一震：“你的意思是——他当真是门主？可是事隔十年，他怎会如此年轻……”李莲花看起来只约莫二十四五，他既然受过重伤，又怎么可能反而年轻了？云彼丘道：“你忘了他练的是‘扬州慢’？‘扬州慢’的根基连我下‘碧茶之毒’都无法毁去，让他驻颜不老，又有什么稀奇？”纪汉佛淡淡地道：“你对当年下毒手之事，倒还记得一清二楚。”云彼丘颤声道：“当年我是一时糊涂……我……我……”纪汉佛“嘿”了一声：“门主若是活着，为何不回百川院？”云彼丘缓缓地道：“因为……也许因为他以为……咳咳……以为我们全都……背叛……”纪汉佛“嘭”的一声一掌拍在桌上，声音低沉，森然道：“云彼丘，不必再说，以免我忍耐不住，一掌杀了你！”云彼丘咳得很厉害，“大哥！”纪汉佛一声怒喝，须发弩张：“不要叫我大哥！”云彼丘深吸了几口气，怆然转身，踉跄出门去了。纪汉佛余怒未消——当年李相夷和笛飞声决战东海，云彼丘为角丽谯美色所惑，竟然在李相夷茶中下毒，那“碧茶之毒”乃是天下最恶毒的散功药物，不仅散人功力，而且药力伤脑，重则令人癫狂而死。云彼丘当年丧心病狂，不仅在李相夷茶中下毒，还将四顾门一行人引向已成空城的金鸾盟主殿，以至于李相夷孤身作战，失踪于东海之上。但是李相夷失踪之后，白江鹑持剑找他算账，云彼丘却已后悔至极，让白江鹑一剑穿胸，穿胸未死，他竟又横剑自刎，被石水救下。看在他是真心悔悟，痛苦万分的份上，四顾门离散之时没有将他逐出门外。但即使这十年云彼丘自闭房中，足不出户，纪汉佛也始终难以真正原谅他。
	百川院中，纪汉佛心头激动，云彼丘痛苦至极，皆是因为发觉李莲花就是李相夷。而李莲花却优哉游哉回到了吉祥纹莲花楼，正在扫地，然后他也在后悔——后悔没有留在百川院吃饭，还要多花五个铜板，走二里来路到山下小镇去吃面条。
	半个时辰之后。
	“啪”的一声轻响，有人的手掌搭在了吉祥纹莲花楼门上，却既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而入，就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抚门上，怔怔地出神。李莲花扫完了地，仔细地抹拭楼里的灰尘，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来人敲门，擦完窗户的时候他“咿呀”一声打开窗户，探出头去：“谁？请进……咦？”
	那站在他门外，怔怔不知是进是退的人是云彼丘，看着李莲花从窗户探出来的满是灰尘的脸，牵动了一下嘴角，不知是哭是笑：“门……主……”
	李莲花“砰”的一声将窗户关上：“你认错人了。”云彼丘默然，沉静了很久，他缓缓地道：“也是……云彼丘苟延残喘，活到如今实在无颜……门主，彼丘当年丧心病狂，对不起门主。”他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在手，就待当胸刺入，了结此生。便在此时，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左扇门打在云彼丘左肩，将他撞得一个踉跄，那匕首不及刺入胸口，李莲花“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云彼丘一呆：“我是谁？”眼前这人明明就是李相夷，虽然以李相夷的为人决计不会如此大呼小叫，但是此人样貌身高声音无一不是李相夷，他怎会问“你是谁”？
	“你是谁？”李莲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有些敬畏地看了眼他手上的匕首，缩了缩脖子，“你……你你……想要干什么？”云彼丘被他弄糊涂了，茫然问：“门主？”李莲花东张西望：“门柱？我这房子小，只有房屋没有院子，所以没有门柱……”云彼丘怔怔地看着他，困惑地道：“门主，我是彼丘，你……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李莲花奇道：“你是皮球？”云彼丘又是一怔：“皮球？”李莲花诚恳地道：“这位……大侠……鄙姓李，名莲花，略通岐黄之术，武功既不高，学问也不大，不知这位大侠要找的‘门柱’究竟是……谁……”他语言诚恳，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云彼丘反而糊涂了：“你……不是李相夷？”李莲花摇摇头：“不是。”云彼丘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但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李莲花松了口气，温和地微笑：“啊……是这样的，我出生的时候本是一胎同胞，娘亲生了两个，一个叫李莲蓬，一个叫李莲花，李莲蓬是兄长，我是弟弟。不过家境贫寒，兄长出生不久就给了一位过路的老人当义子，我从小没有见过兄长之面，但世上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也是有的。”
	云彼丘将信将疑：“李莲蓬？”如此说来，如果李相夷是李莲花之兄，他的原名岂非叫做“李莲蓬”？李莲花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在下从不骗人。”云彼丘深吸一口气，此刻他脑中一片混乱：“你既然家境贫寒，这栋房屋结构奇巧，雕功精美，价值不斐，却是从何而来？”李莲花极认真地道：“这是普渡寺无了方丈送我的礼物。”云彼丘大出意料之外：“无了方丈？”李莲花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无了方丈尚未出家的时候是个……绿林英雄……有次他身受重伤，倒在我家门口，我以家传医术将他救活。他那时劫了一辆大车，车里装满了木板，将木板拼装起来，就是这栋房屋，无了方丈嫌这房屋笨重，便送给了我。他正在普渡寺里清修，这屋子万万不是我偷来的，你定要找他问个清楚。”无了方丈年轻之时确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绿林好汉，云彼丘自是知道，只听李莲花越说越奇，似乎全不可信，他却言之凿凿，又举了无了方丈为证，仿佛也有些可信之处。若是平时，云彼丘思路清晰明辨，绝不容李莲花如此胡说八道，但此时方寸已乱，心绪烦躁不安，委实分辨不出他何句是真何句是假，呆呆地看着李莲花的脸：“你……你……若是门主，可会……恨我入骨？”他喃喃的道，“我对不起……四顾门上下……早该……早该死了……”说着转身往外走去，手里的匕首仍是失魂落魄地对着心口，不知何时便会刺入胸口。
	“喂，皮大侠。”李莲花在后招呼，“我看你心情不好，既然到了门口，何不进来喝两杯茶？”云彼丘一呆，怔怔地转头看他：“喝茶？”李莲花指指房内，只见厅中一壶清茶袅袅升腾着茶烟。木桌热茶，主人微笑蔼然，彼丘突然胸口一热，大步走了进去。
	李莲花把扫帚抹布丢到一边，见云彼丘把匕首放在桌上，忍不住将那“凶器”提去放进大厅最远处的抽屉里，而后整整衣服，露出最文雅温和的微笑：“请用茶。”云彼丘见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提着匕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窗明几净之室，木桌热茶之旁，心情出乎意料地变得平静，徐徐喝了一杯茶。李莲花陪他喝茶，眼角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似乎以为他随时都会自尽，云彼丘突然觉得很好笑：“哈哈……咳咳……我可是很可笑？”李莲花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人啊人，有时就是这样，否则活得不痛快。”云彼丘喃喃地道：“好一个活得不痛快！李莲花，你说一个人为了女人，对他最敬重的朋友下毒，害他掉进东海，尸骨无存，该不该死？”李莲花连眼都不眨一下：“该死。”云彼丘苦笑，喝了一杯茶，就如喝酒：“因为……那个女人告诉我，不许李相夷出现在东海之滨，她打算和笛飞声同归于尽。她苦恋了笛飞声十三年，始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说她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手上……我……我怎知她在骗我……你……不，门主的武功深不可测，我若不下最剧烈的毒，怎么阻止得了他去赴约？我以为只需阻他一时，我有解药在手，并不要紧，可是……原来一切都不是那样，一切都因为我蠢得可笑……”他喃喃地道，“你若是门主，可会恨我入骨？”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温言道：“我若是他，当然是会恨你的。”云彼丘全身一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李莲花连忙倒了杯茶给他，又道：“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不管是什么样糟糕的事，都该忘记了，不是吗？”云彼丘颤声道：“真的会忘记吗？”李莲花微笑，十分有耐心也温和地道：“真的会忘记的，十年了，他会遇到更倒霉、更糟糕的事，然后发现，其实当时以为罪大恶极不可原谅的很多事，其实并不是真的很糟糕，然后他就忘记了。”云彼丘猛地站了起来：“他若忘记了，为何不回来？”李莲花瞪眼道：“我怎么会知道？”云彼丘怔怔地看着他，很迷惑，就如见了一团迷雾，缓缓地坐了下来。“皮大侠。”李莲花给他倒了一杯新茶，慢吞吞地道，“我觉得有一件事比‘当年’重要……”云彼丘问：“什么？”李莲花松了口气很愉快地微笑起来：“呃——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吃个面条、水饺什么的？”云彼丘一愕，抬头一看，发觉已是午时了。
	而后云彼丘和李莲花去了二里外的小镇面馆吃了两碗阳春面，李莲花买了把新扫帚，云彼丘在吃了一肚子面条之后糊里糊涂地回去了。他本确定李莲花就是李相夷，但在吃完这碗阳春面之后，非但自尽之念忘得一干二净，他已开始相信李莲花真有个兄长叫做李莲蓬，莲花楼千真万确是无了方丈送的了。
	【四】　油锅
	云彼丘和李莲花去吃面的时候，郭祸却对着百川院内那个地道口冥思苦想，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通：地道中那人是被滚油泼在身上，浇得她满身起泡，皮才会给撕了下来，但那些油从哪里来？他在通道口上上下下了数十次，也没有看到油锅在何处，若没有油锅，滚油又从何而来？阜南飞在上头不耐烦地招呼了他几次，郭祸仍锲而不舍，一直到暮色降临，阜南飞已经离去，他仍举着火把在地道之中摸索。
	郭祸虽然并不怎么聪明，却是个绝不气馁的人，在他数个时辰的摸索之中，他已找到了一个纪汉佛等人没有找到的东西：那是一块焦黑如拳头大小的东西，郭祸之所以发现它不是石头，是因为他踩了它一脚，发现它是软的。郭祸对着那东西发呆的时候，身后有人道：“啊……”郭祸大吃一惊，猛地回身，双掌摆出“恶虎扑羊”之势：“是人是鬼？”身后那人也是大吃一惊，跟着他猛回身，东张西望：“在哪里？是人是鬼？”郭祸看清身后人的模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起了架势：“李莲花！”
	那不知何时就站在郭祸身后的人正是李莲花，其实是云彼丘前脚离开，后脚他就钻进了这个地道里，重新把他白天想查看而不方便查看的地方细查一遍，却不料看到郭祸对着块焦炭冥思苦想，着实令他佩服。
	“喂！李莲花，李先生……”郭祸叫道，“你怎会在这里？”李莲花微笑：“你又怎会在这里？”郭祸摸了摸头：“我下来找油锅。”李莲花一本正经地道：“我也是。”郭祸迷茫地道：“可就是找不到。”李莲花道：“先别说这个，纪汉佛回去以后有清点人数，查看百川院弟子有人失踪么？”郭祸点头：“大院主立刻就查了，院里弟子没有人失踪，只有厨房一个帮厨的丫头已不见了几天，可能是回了趟家。”李莲花奇道：“这就奇怪了，难道这就是那个帮厨的丫头？”郭祸茫然摇头：“不知道。”李莲花退至早上看见死人的位置，再退了几步，仔细看地上的痕迹，自言自语：“灶台……早晨的时候这里架着一锅滚油，有两个人在这里见面，站在我这个位置的人飞起一脚。”他学着一脚往前踢去，“把油锅踢翻，滚油泼在对面那人身上，那人倒地，油流向洞口引起大火，‘我’出路受阻，转身往地道另一端的出口逃走……”郭祸听得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李莲花叹了口气：“其实我只不过是在胡说而已……”郭祸一呆，他脑子里本就一片混乱，如今更化为一团浆糊。
	李莲花在地道里踱了几圈，郭祸举着火把跟在他身后。
	是谁把这个女人杀了四次？她的胸口被薄而锋利的长剑刺了一剑，额头撞出了一个不小的伤口，右手被齐腕砍去，还被滚油泼了满身，剥了层皮——有谁如此残忍狠毒地对待一个女人？郭祸的火把在洞口晃来晃去，几块碎石又掉了下来，差点砸在李莲花头顶，吓得他往旁一跳：“阿弥陀佛……”突地看见有块石头在郭祸盯着看的那块“焦炭”上一弹，奇道：“这是什么东西？”郭祸道：“好像是那只手……”李莲花大吃一惊：“什么手？那只被砍掉的手？”郭祸点了点头：“被油炸了。”
	李莲花倒抽一口凉气，那只“手”经油锅一炸，攒得紧紧的，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他拾起地上两根折断的干树枝往手里一撬，手里攒着的东西让他毛骨悚然，微一沉吟，他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收在地道边角，接过郭祸手里的火把，四下高照，却见石壁上留有许多划痕，有些划痕已经模糊，许多只是随手乱划，画了一些小鸡小鸟，但有一句话重复划了两次，那字迹大而歪斜，显然并非读书之人所写，写的是“爱喜生忧”四个字。
	“郭大公子，你能不能请百川院认得那位失踪姑娘的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她？”李莲花凝视着那“爱喜生忧”四个字，“然后问一问百川院厨房的师父，昨天和今天，百川院三餐都吃了些什么东西？”郭祸突然想起一事道：“阿发说他昨天晚上在这里看见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诶，王大嫂和阿发肯定认得阿瑞。”李莲花点了点头：“今天晚上无了方丈请我吃宵夜……”郭祸毫不怀疑：“我去普渡寺找你。”李莲花歉然道：“我也许在厨房……”郭祸坚定不移地道：“我到厨房找你！”而后转身离去。
	【五】　人肉的味道
	普渡寺。
	方丈禅室。
	无了方丈端着一碗米饭正在沉吟，窗外有人敲了两声，微笑道：“众小和尚在饭堂狼吞虎咽，老和尚却在看饭，这是为什么？”无了方丈莞尔一笑：“李施主。”窗户开了，李莲花站在窗外：“老和尚，我已在饭堂看过，这个月庙里的伙食不好，除去花生青菜油豆腐，只剩白米和盐，亏你白天还吹牛说庙里什么素菜妙绝天下……”无了方丈正色道：“若是李施主想吃，老衲这就请古师父为李施主特制一盘，古师父油炸花生、面团、面饼、辣椒、粉丝无不妙绝……”李莲花突然对他一笑：“那他可会油炸死人么？”无了方丈一怔，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半晌，问道：“油炸死人？”李莲花文雅地抖了抖衣裳，慢吞吞地从窗口翻窗爬了进来，坐在他日间坐的那把椅子上：“嗳……”无了方丈对今早在百川院地道发现焦尸一事已有所耳闻，方才正是对着贯通普渡寺与百川院的地道之事忧心忡忡，李莲花又把地道之事仔细说了一遍，悠悠地道：“普渡寺的古师父，不知会不会油炸死人这道名菜……”
	无了方丈缓缓地道：“何出此言？”李莲花知道老和尚慎重，微微一笑：“普渡寺和百川院之间有条地道，地道通向舍利塔和柴房，靠近百川院的一段有具焦尸，普渡寺的一棵大树早上突然倒了——首先早上没有风，那棵树断得很蹊跷，老和尚心细如发，想必早已看出那是被人一掌劈断的。能令五丈来高的大树树梢折断而树木不倒，只能从同样五丈来高的舍利塔上发掌，那就是说，早上有个人在舍利塔里。且不说他发掌震断树梢到底是要干什么，至少——他在塔里，在地道一端，那就和焦尸有些关系，此其一。”
	无了方丈点了点头：“昨日塔中，确有一人。”李莲花慢吞吞地道：“老和尚可知是谁？”无了方丈缓缓摇头：“老衲武功所限，只能听出昨日塔内有人。”李莲花安静了一阵，慢慢地道：“老和尚胡说八道……昨日塔内是谁，你岂能不知……”无了方丈苦笑：“哦？”李莲花道：“昨日我来的时候，普渡寺正在做早课，按道理众和尚都应该去念经，老和尚没有领头是因为你在装病，可是还有一个人没有去做早课。”无了方丈问：“谁？”李莲花一字一字地道：“普神和尚！”他顿了一顿：“你说‘请普神师侄到我禅房’，小沙弥却说他在房内打坐，因此他没有去做早课。”无了方丈轻轻一叹，而后微微一笑：“李施主心细如发，老衲佩服。”李莲花露齿一笑：“没有去做早课并不能说明在地道里的人就是普神和尚，只能说明早上树倒的那段时间，没有人看见他在何处而已。我说是普神，还是要从焦尸说起——第一，那尸体上有一道剑伤；第二，刺伤那人的不是百川院的人；第三，地道只通向百川院和普渡寺；第四，普渡寺中只有普神精通剑术——所以，刺伤死人的人，是普神和尚。此其二。”
	无了方丈微笑：“你怎知刺伤死者之人并非百川院弟子？”李莲花也微笑：“那尸体中剑的地方在胸口，可见出剑的人是站在她面前，若非相识，怎会面对面？而且这当胸一剑并非致命之伤，老和尚你没发现一件事很奇怪么？”
	门外突然有人沉声问道：“什么？”李莲花和无了都是一怔，门外人沉稳地道：“在下纪汉佛。”另一个人“嘻嘻”一笑，接着道：“白江鹑。”还有一人阴恻恻地道：“石水。”最后一人淡淡道：“云彼丘。百川院‘佛彼白石’四人，进方丈禅室一坐。”无了方丈打开大门：“四位大驾光临，普渡寺蓬荜生辉。”石水“嘿”的冷笑了一声，还没等无了方丈客套话说完他们四人已经坐了进来，就似本来就坐在房中一样。无了方丈心里苦笑，斜睇了李莲花一眼，暗道都是你当年任性狂妄，以至于他们四人至今如此。李莲花规规矩矩坐着，口中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这地道顶上只有一层石板，烈火一烧就崩裂，可见石板很薄。这一剑并非致命之伤，只要她不是哑子，就可以呼救，可是百川院中并没有人听见呼救呻吟之声。”几人都点了点头，李莲花又道：“那具焦尸若真是帮厨的林玉瑞小丫头，她就不是哑子，她为何不叫？刺她一剑之人和她面对面，可见他并不怕她看见他的面目，那入口石壁上画满涂鸦——那说明小姑娘在等人，而这刺她一剑的人说不定就是她在等的人，她和此人认识，所以此人刺她一剑之后，因为某些理由她没有呼救惨叫。”众人都皱起了眉，细细地想这其中的道理，李莲花又道：“如果她约见的人是百川院的弟子，她何必三更半夜跑到地道中相见？可见她见的必是不能见的人。她从地道口攀爬而下，半身在石板之下，被阿发看见背影，当她是‘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当然还有可能，她约见的是一个人，而刺她一剑的却是另一个人，但若是如此，她为何没有呼救？若是百川院弟子刺她一剑，却又没有将她刺死，而是奔出洞口关上机关，装作若无其事——这不合情理，因为林玉瑞并没有被刺死，她可以指认凶手，所以‘奔出洞口关上机关，装作若无其事’和‘没有将她刺死’不能同时存在。因此，我想刺她一剑的人不是百川院弟子，而很可能是她约见的人。”李莲花微笑道，“所以，从剑伤、刺伤她的人不是百川院弟子、普渡寺只有普神和尚精通剑术，可以想到她约见的人是普神和尚——和尚不能和女人在一起，所以林玉瑞见的，是不能见的人。”
	众人沉吟了一阵，云彼丘先点了点头。李莲花又笑笑，笑得很和善：“何况——还有另一个证据说明她等的人是个和尚——你们看到墙上那‘爱喜生忧’四个字了么？”纪汉佛颔首。李莲花看了无了方丈一眼：“老和尚……”无了方丈接口：“那是《法巨经》之《好喜品》中的诗偈，为天竺沙门维袛难大师自天竺经典翻译为我中华文字。”顿了一顿，他缓缓念道，“爱喜生忧，爱喜生畏，无所爱喜，何忧何畏。”
	“这是一首佛家诗偈。”李莲花道，“如果她约会的人不是和尚……”他尚未说完，白江鹑重重地哼了一声：“老子认识许多和尚，但是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句。”李莲花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如果她约会的人不是和尚，料想她写不出这四个字来。如果她约见的人是和尚，胸口又有剑伤，那很可能便是普神和尚，何况今天早上普神和尚没有参加早课，总而言之……普神和尚很可疑。”无了方丈叹了一声：“李施主，老衲向众位坦诚，老衲犯了妄言戒，该下阿鼻地狱，那刺伤女施主一剑之人，正是普神师侄。”
	“佛彼白石”四人都是“啊”的一声，十分惊讶，原来无了竟然知道凶手是谁？只听无了缓缓地道：“今日早晨李施主走后，舍利塔中浓烟冲天，他自觉行迹已经难以掩饰，到我禅房中向佛祖悔罪，只是……普神师侄年少冲动，只是刺了那女施主一剑，并未杀人，他并非杀死那女施主的凶手。”正说到这里，一个人突然从窗口闯了进来，把一大团事物重重往地下一摔，大声道：“我在厨房没有找到你，出来就看见这家伙鬼鬼祟祟地伏在地上偷听，顺手抓来了，你们果然在这里！骗得我到处乱转！”他瞪眼看着李莲花，“王大婶已经认出了阿瑞，还有百川院的菜谱是竹笋炒肉丝……”李莲花对他一笑：“我只想知道百川院这两天有没有做过油炸豆腐？”这冲破窗户进来的人正是郭祸，闻言大声道：“没有！”李莲花眉开眼笑：“这就是了。”他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人，温言道：“古师父，人肉的味道，好么？”
	方丈禅室内一刹那鸦雀无声，只听到那光头大汉牙齿打战的声音，突然哆嗦着道：“我也……我也没……没没……没有杀人……”李莲花叹了口气：“你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模样？”古师父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她……她已经死了。”李莲花又问：“除了胸口的剑伤，她身上还有什么伤口？”古师父道：“她的头在石壁上撞出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了满地，胸口也流了好多血，已经死了。”李莲花道：“然后……继油炸面饼之后，你油炸了死人？”古师父全身发抖：“我……我……我只是……”李莲花非常好奇地看着他：“其实我真的很奇怪，你见到死人——怎么会想到把她弄来吃？”
	“我我我……我曾经……”古师父满脸冷汗，结结巴巴地看着李莲花，“我曾经看见过一个女人……把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的手砍掉，还……吃吃……吃掉了……”云彼丘浑身一震，李莲花“啊”了一声，“是谁？”古师父摇摇头：“我不……不不不……不知道，一个美得像神仙一样的女人，她咬着那个男人的手指，一截一截吃下去，可是她美得……美得让人……让人……”他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嗥叫声，“让人想杀人……想吃人……”李莲花缩了缩脖子：“你一定看见了女鬼！”古师父拼命摇头：“不，就在清源山下的镇里，八个月前……我半夜起来小解，在隔壁客房之中……”云彼丘脸色苍白，纪汉佛“嘿”了一声：“角丽谯！”白江鹑悻悻地道：“除了这个女妖，有谁有这种能耐……倒是李莲花，你怎知这位被女鬼上身的老兄油炸了阿瑞？”
	李莲花“啊”了一声：“因为油锅，地道里有灶台，有柴火，甚至有鸡骨鸭骨，有油，居然没有油锅——看那地上的骨头，显然有人经常到地道里油炸荤食偷吃，可是没有油锅——那说明搭灶台的人若非有用别的东西替代油锅的妙法，就是能带着油锅来来往往，此其一。这地道里显然不会长出树枝来，那些柴火必是从普渡寺柴房里偷来的，而少了这许多木柴，普渡寺居然一直没有动静，看管木柴的人必定有些问题，此其二。那用油放火之人显然不是百川院中人——否则不会不知地道口那石板薄脆，火一烧就裂，并且火烧地道口，放火之人显然是往普渡寺方向离去，此其三。还有——”他顿了一顿，“在被这位古仁兄拿去油炸的手里，握着一块油豆腐。我想……可能是断手被放进油里，筋骨收缩，手掌握了起来，正巧你早先刚油炸过豆腐，落了一块在油里，你也没注意，阿瑞的手掌握了起来，抓住了那块油豆腐。而百川院这几天都没有吃过油豆腐，倒是普渡寺这一个月的伙食里天天都有油豆腐，你又管着寺里的柴火油粮，又能随意拿走油锅，地道口还在柴房之中，若不是你油炸死人，莫非是死人爬到你的厨房之中自己油炸了自己？”李莲花瞪眼道，“那可恐怖得很，我怕鬼……”
	古师父抱着头：“我只是一时糊涂，那只手在锅里……我害怕得很……没有吃她，我没有吃她，只是剁了她的手油炸了一下……昨天晚上只是油炸了她的手……”李莲花问：“那今天早上呢？”古师父颤声道：“今天早上我怕偷吃荤和炸死人的事被发现，趁他们在早课的时候偷偷进地道，烧了一锅滚油，泼在她身上，打算将她烧掉，她那身衣服都是干血，烧得不旺，我把衣服撕下来，结果把她的皮也不小心撕了下来，我吓破了胆，逃回柴房，用柴火封住地道口，再也不敢下去。”李莲花追问：“你不知道地道另有出口？”古师父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柴房底下有条裂缝很深，以前……我常常躲在里面偷吃自己做的荤菜。”
	无了方丈叹了口气：“想必今天早晨普神师侄也下了地道，又去看那女施主，却被你封在地道之中，他只得从舍利塔出来，阿弥陀佛……”他站起身来，心平气和地走出门去，过了片刻，一个身材高挑，相貌清俊的年轻和尚被他带了进来，无了方丈对纪汉佛点了点头：“交由施主发落。”纪汉佛颔首，“佛彼白石”将对普神和尚和古师父再进行调查，在七日之内做出决定，或监禁、或废去武功、或入丐帮三年等等，视各人所犯之事，决定各人应受的惩罚。云彼丘的脸色越发憔悴，思绪尚在角丽谯吃人一事上，那女子貌若天仙，语言温柔，行事诡异……无论是邪恶可怖之极的事，还是温柔善良之极的事，她都能若无其事地做出来……
	李莲花看着普神和尚，这和尚不过二十来岁，眉宇间英气勃勃，就像个心志高远的武林少年：“你为何要刺她一剑？”普神摇了摇头，顿了一顿，再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神色甚是凄厉。李莲花没有再问，悠悠地叹了一口长气，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不管他有没有心杀她，她终还是为了他而死……不知是那一剑让她流血而死，还是她自己撞死了自己……总而言之，便是如此了……人生啊人生，这些事、那些事、曾经以为一定不会发生的事、现在相信绝对不会改变的事……其实……都很难说……他突地发现虽然事情已经清楚，但“佛彼白石”那四人还在瞪着他，连忙往自己身上一看，没有看出什么怪异之处，只得对那四人一笑：“人生啊人生，又到吃饭的时间了……”站起来伸个懒腰，一把抓住无了方丈，“老和尚，你说要请我吃素菜的。”无了方丈道：“这个……这个……古师父似乎已经不宜下厨……”李莲花正色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看着两人往厨房而去，“佛彼白石”四人面面相觑，白江鹑摸了摸下巴：“我宁愿他不是门主。”石水闭上眼睛，冷冷地道：“决计不是。”纪汉佛皱眉不语，云彼丘摇了摇头，他早就糊涂了。
	【六】　昔人已乘黄鹤去
	第二天一早，云彼丘想到一个疑问，来到普渡寺门口想找李莲花，却见寺门口青草碧碧，树木萧萧，昨日那一栋木桌热茶的木楼已然踪影杳然。他凝视着那曾经放过吉祥纹莲花楼的地方，过了良久，长长地吐出口气，转头看山外天色清明，当真是晴空万里，天下明耀。
	他的心情仍很沉重，有一件事——那条贯穿普渡寺与百川院的地道究竟是何人建造？所为何事？角丽谯为何在八月之前来过清源山？又所为何事？牵连数月之前的一品坟夺玺一事，前朝熙成帝、芳玑帝、笛飞声、角丽谯、金鸾盟、鱼龙牛马帮——必定有一件大事，将要发生。
	而失踪十年的李相夷，究竟是否仍旧活着，又到底身在何处？
	五里之外，李莲花满头大汗地驱使着一匹马，两头牛和一头骡把他的莲花楼运出清源山，此时万里无云，只听他不住呼喝：“不要打架！不准打架！前面有青草，前面有萝卜……不要咬来咬去，到前面我就把你们放了！快走啊……”
	而拖曳着名震江湖的那座楼的四只畜生，奋力挣扎，彼此怒视，互相推诿，那匹马终于张开了大嘴对着它一直看不顺眼的骡子咬了下去。

有断臂鬼
	碧瓦红墙，庭院之中花木茂盛，鸟鸣声清脆异常。
	“秀秦？”有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穿过杨柳，“秀秦你在哪里？秀秦？”幽幽的庭院，年轻女子的声音穿过庭院显得尤其清而轻，连落叶都不惊。
	幽幽的声音穿过幽幽的庭院：“娘，我在这里。”
	“秀秦？”年轻女子大惊，快步奔过庭院，“你又在他房里，你——啊——”她骤然捂住脸尖叫一声，只见树木森森的圆形拱门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身上……湿嗒嗒地往下流血，像是刚有大股鲜血喷在了他身上！“秀秦？秀秦……”她尖叫着奔了过去，抱着自己的孩子，“怎么回事？”那叫做“秀秦”的孩子用沾满鲜血的小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发角，轻轻地道：“娘，好奇怪啊，刘叔叔只剩下一只手了。”
	年轻女子蓦然抬头，白晳娇美的额头被秀秦抹上了一块血痕，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令她看来竟有些可怖，“什么‘只剩下一只手了’？”秀秦幽幽地道：“就是除了一只手，刘叔叔的其他地方都不见了。”年轻女子张大了嘴巴，如惨白僵尸那样坐倒在地，紧紧搂着儿子：“其他地方都不见了？”秀秦慢慢地道：“是啊，其他地方都不见了……”
	碧瓦红墙，庭院之中花木茂盛，鸟鸣声清脆异常……一只雀鸟停在院中古井边缘上，歪着头静静看着蜿蜒的鲜血从房内地面缓缓流出，一只橘红色的四脚蛇随着鲜血慢慢爬出，停在了门槛之下。
	【一】马家堡
	“砰”的一声，清茶客栈里有人拍案而起，众食客抬头一看，本欲怒目以对，突然噤若寒蝉——那拍桌子的人手里扣着一把长剑，他老人家正是用那长剑剑鞘一下子砸在了桌上，乖乖地把人家木桌拍了个坑出来。一时间客栈里落针可闻，只听那人一把抓起客栈里一个小二：“刘如京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客栈里众人目光齐刷刷定在那小二身上，只见他期期艾艾地道：“客官不知道吗？马家堡刘如京昨儿死了啊，听说死得可蹊跷，竟只留了只手和撮头发在床上，其他地方都不见了，房里满床是血。最古怪的是马家那痴呆的小儿子就在刘如京房里，被喷了一身的血，这事大伙都知道……”
	“刘如京一身武功，何况他使的是枪，枪是长兵器，怎么可能被人砍断手臂！”那人仍旧厉声道：“他是堂堂‘四虎银枪’之一，怎能、怎能……”说到此处竟而哽咽，似是悲怒交加，说不下去。众食客中有人低声叹息，一人本来坐在他身旁一桌，此刻突然冷冷地道：“人都死了。”先前那人放开小二的衣襟，重重坐下，那小二如蒙大赦，一溜烟奔进厨房，看来一时半刻不会再出来。这相邻而坐的两人一人着灰衣，一人着紫衣，着灰衣的人正是方才抓住店小二的那人，却被紫衣人一言打住，坐了下来。
	这灰衣人姓王，名忠。紫衣人姓何，名璋。这两人和刘如京都是“四虎银枪”成员，十年前在四顾门中号称勇猛第一，与人动手只知前进不知后退的四员猛将，其中一人在四顾门与金鸾盟的决战中战死，余下三人随四顾门之解散而离散。王忠弃枪学剑，开创“震剑”一门；何璋却在“捕花二青天”手下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算是个捕头；刘如京回师门马家堡隐居做了护院，十年来甚少出门。近来王忠和何璋二人听到江湖传言，据说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与金鸾盟盟主笛飞声虽然在决战中失踪，却都没有死，激动之余，三人约定在马家堡重聚，商量寻觅门主一事，不料刘如京竟然来不及等见兄弟一面，就已为人所害！
	“马家堡。”喝完那杯茶，紫衣人何璋丢下一块银子，头也不回往门外去；王忠持剑跟上，掠了一眼那茶壶，仍自有大半壶好茶。两人很快骑马而去，茶馆里众人不约而同地喘了口气，面面相觑，突地有人道：“马家堡最近真是热闹，听说前阵子花了大力气给秀秦小公子抓了个大夫，人才进去，刘师父就死了，现在又去了两个凶神恶煞……”旁人神神秘秘地掩口道：“你不懂，说不定是堡里谁嫉恨刘师父，抓了个大夫进去，下药弄死了他……这两个瘟神进去，抓住那大夫一问，保管知道是谁指使……”
	马家堡。
	昨日早晨。
	马家堡堡主马黄看着自己闷不做声低头玩手指的儿子皱眉，“李莲花还没来？”马家堡护卫忙道：“还没到。”马黄愁眉不展地看着马秀秦：“不知江湖第一神医，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李莲花，能不能治好秀儿的病……”正说到这里，门外声声传递：“李神医到——李神医到——”马黄顿时大喜，站起身来振振衣袖，就待道一句“久仰久仰”。
	门外有一群人挤了进来，满头大汗地道：“李神医到——”马黄奇道：“人呢？”人群中有人吆喝道：“一、二、三——放。”只见人群中突然跌下一只大麻袋，麻袋里有人哎哟一声，四肢挣动，似在麻袋中找不到方向，一人撕开麻袋口子，里面的人才探出头来，苦笑道：“惭愧惭愧……在下李莲花……”马黄瞠目结舌，怒视他那一群手下：“怎么如此对待李神医？下去各打二十大板！”随即对李莲花连连拱手：“徒孙鲁莽，怠慢了神医，请坐、请坐。”细看这位赫赫有名的李神医一眼，只见此人年不过二十四五，样貌文雅，不免心里有些满意，颇有神医之相。
	“启禀堡主，是李神医抱住柱子硬说自己不会看病，不肯跟随我等前来，万两黄金又被他不小心一脚踢进河里，”有个大汉道，“属下想钱已经花了，人一定要请回来，所以……所以……”马黄板着脸道：“所以你就把李神医塞入麻袋？世上哪有这等请客之法？”李莲花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尴尬，那大汉一迭声地喊冤：“是李神医自己爬进麻袋里躲藏，属下岂敢把神医塞进麻袋……只不过合力将麻袋提回府中而已。”马黄一怔，只得挥挥袖子：“下去下去。”回身对“江湖第一神医”李莲花十分和蔼地笑：“李神医，这是小犬，劳师动众请神医远道来此，正是为了给小犬治病。”从麻袋中爬出来的李莲花唯唯诺诺，不时微笑，马黄将爱子的病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也不见神医发问，心里不由暗想：果是绝代神医，秀儿症状，他皆悉了然于胸，看来我这番口舌倒是白费了。
	马黄的儿子马秀秦今年七岁，性格十分怪异，自两岁以后便基本不与人说话，时常自己一人在房中折纸，一张白纸能让他折叠上千次而不觉厌烦。他很喜欢刘如京，如一日有说一两句话，必是和刘叔叔有关，时常在刘如京房里玩耍，却很少和马黄在一起。马秀秦看了李莲花一眼，轻轻伸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顶，李莲花伸手一摸，头顶上挂着一根麻丝，连忙拿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马秀秦却转过头去，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那是李莲花和马秀秦的初会。当日下午，李莲花和马黄喝茶之际，马秀秦到刘如京房中玩耍之时，马夫人寻子而去，却发现马秀秦满身是血站在刘如京门口，而刘如京床上房里鲜血处处，床沿留着一只自肘而断的右手臂，地上一截断发浸泡血中，刘如京却已不见了。
	隔日下午，刘如京昔年好友王忠、何璋到达马家堡，李莲花说受到惊吓卧病在床，一时间马家堡诸事忙碌，惊恐疑惑等情绪笼罩众人头上，这雍容庭院似笼罩着一层诡秘之气，令人十分不安。
	就在王忠、何璋抵达马家堡当夜，马夫人突然病倒，昏迷不醒，李莲花亦卧病在床无法救治，马黄连夜请了大夫看病，说像是中毒，若无解药，情势危矣。尚未等马家堡喘口气过来，第二日早晨，马家堡婢女发现马黄与马夫人并肩躺在床上，两人都已气绝身亡，房里物品完好无损，房门紧闭，但马黄身上被人用利刃猛砍右臂，只是砍了数下未砍下来，右臂仍旧连在身上。房里又是遍地鲜血，和刘如京被害的时候一模一样，奇怪的是只有马堡主被利刃砍伤，而马夫人却毫发无损，而且看情形马黄被人乱刀重砍之时早已昏迷，即使右臂被砍到筋骨尽碎，却也没有挣扎抵抗的痕迹。
	马家堡自清晨以后一片混乱，若说昨日仍是惶恐，今日则是惊恐，甚至有些仆役逃出堡外，几位马黄的弟子却争权夺势起来，四平八稳数十年的马家堡这一日终是出了惊天大事——三日之内，堡内护院、堡主、堡主夫人死于非命，死状十分相似，莫不是刘如京死后化为厉鬼，来向堡主夫妻索命？此事被江湖传为马家堡有断臂鬼案，短短数日之内，江湖中众说纷纭。
	【二】　无头苍蝇
	“三哥。”王忠已在马黄夫妇横死的主房之内站了许久了，“你说二哥真的已死？”他看着仍被血迹染红的大床，“没见到尸体，只有一只手，怎知他是死是活？我总不信二哥已经死了。”紫衣人何璋淡淡地道：“你想说老二没死，他杀了马黄夫妇？”王忠滞了一下：“当年他就与马黄不和……”何璋“嘿”了一声：“就算他和他小师弟不和，老二对他师父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下这种惨事，你不想认为老二已死，竟想拿马黄被杀证明老二没死，这十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王忠惭惭地也知自己胡思乱想，以刘如京那忠烈脾性，就算有人要杀马家堡堡主他也必拼死相救，绝不可能杀人。
	马家堡正混乱得很，也无人来理睬他二人，何况何璋乃是捕头，在凶案发生之处查看，自是无人敢阻拦。两人把房间内各项事物一一细看，房内事物出奇地有条不紊，没有一样有异，何璋道：“这行凶之人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动过房里任何事物，就是对这房间十分熟悉……”话说到一半，却有人在门口道：“啊……那个抽屉……”
	何璋一回头，只见一人站在门口，以好生抱歉的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那个抽屉……”一句话还没说完，何璋和王忠同时脱口而出：“门主？”来人更加歉然地摸着自己的脸，“啊……在下李莲花，听人说和失踪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长得十分相似，其实在下年幼之时并非这副模样。”他走进房里，看着满地血痕，有些毛骨悚然，“十二岁那年摔下山崖，被一位无名老人所救，摔下山崖后被山石毁了相貌，那老人施展绝代医术，将我的脸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很好脾气地微笑，“在下的医术也是和那无名老人学的，李莲花平生不打诳语。”王忠和何璋将信将疑，此人虽然和四顾门主李相夷长得十分相似，却不及李相夷冷酷俊美，言谈举止更是相差甚远，不免也信了几分。他们却不知数个月前李莲花对他和李相夷长得一模一样的解释是：他和李相夷是同胞兄弟，李相夷本名叫做李莲蓬，从小给了无名老人做义子。
	何璋对着李莲花的脸看了许久，直至看出李莲花和李相夷确是有些不同，方才淡淡地道：“你刚才说什么？”李莲花道：“那个抽屉上的锁对了六个字。”何璋顺着李莲花的目光看去，只见房内床边的柜子下有一排抽屉，上面都挂着转子锁，那铜锁是一条圆形的滚筒，上面套了七个环，每个环上都有四个不相干的字，要能将七个圆环上的字每一行都对成诗句，锁便能打开，这是当下一种很流行的巧锁。那柜子最底下一个抽屉的转子锁七个字对了六个，一眼可以认出，那是一首很流行的诗歌“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而锁上第四个圈“风，落，悔，天。”没有对上其他六个字，锁没有被打开。何璋走过去很仔细地看着那锁，王忠却是个粗人，完全看不懂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说有人想开这个抽屉？”李莲花忙道：“我没说，我只说那七个字对了六个。”何璋缓缓地道：“这很难说是有人想开锁没有开起来，还是开了以后来不及把它弄散……不过七字已对了六字，要说没有开锁，实是不大可能。我想这开锁之人应是已经拿走了抽屉里的东西……”他轻轻拉开抽屉，抽屉里只有一叠空白信笺，果然并没有留下什么引人觊觎之物。
	李莲花瞄了那抽屉一眼，正待说些什么，何璋伸手入内，拿出那叠信笺抖了抖，里头什么也没有，整叠信笺都是新的。王忠在房内游目四顾，这房间在事发时是虚掩着的，可见凶手是由大门出去，不知为何却无人发现。“李神医以为……”何璋缓缓地道：“马夫人前日的中毒，与被杀之事有无关联？”李莲花的目光也在房内缓缓移动，闻言忙道：“有关联，马堡主夫妇如此死法，加上马夫人前日中毒昏迷，我想马堡主之所以任人宰割，只怕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王忠动容道：“中毒？”何璋了点头：“和马夫人被同一种方式下毒，中了同一种毒，他昏迷之后，有人再砍了他的手臂，以至于没有挣扎痕迹。”李莲花在一旁连连点头，问道：“不知是中了何毒？”何璋一怔：“你看不出来？”李莲花为之语塞，顿了一顿：“啊……”也不知在“啊”些什么。王忠奇怪地看着他：“你是神医，你看不出他们中了什么毒？”李莲花顿了一顿，“那是一种绝世奇毒……”何璋点头，“不是绝世奇毒，也毒不倒马黄，只是奇怪，是谁存心毒死堡主夫妇，又是谁有这种手段能连下两次毒药，竟然都能得手！”李莲花慢慢地道：“不是两次，说不定是三次……”王忠一凛：“正是！”李莲花喃喃地道：“这件事……真的奇怪得很……”他望着墙壁上未被洗去的血迹，那一条条挥刀时溅起的血线自右而左横贯床后的白墙，正发呆之间，突然窗外有童声幽幽地唱歌：“……螳螂吃了蜻蜓，蜻蜓吃了乌蝇，乌蝇吃了蜗牛，蜗牛吃了芥菜花……螳螂也不见了，蜻蜓也不见了，乌蝇也不见了，蜗牛也不见了……”不知为何，奶声奶气的童音，房内三人都听得一阵毛骨悚然，马家这个痴痴呆呆不与人说话的孩子，七岁的小孩童，说不定他那双眼睛里，看见的比成人都多，只是他不懂……
	“……螳螂吃了蜻蜓，蜻蜓吃了乌蝇，乌蝇吃了蜗牛，蜗牛吃了芥菜花……螳螂也不见了，蜻蜓也不见了，乌蝇也不见了，蜗牛也不见了……”马秀秦在爹娘的门外自己一个人玩耍，还没有人告诉他爹娘已经死去，一个红衣小婢跟在他身后，一路苦劝他吃饭他就是不吃，只埋头在草丛里不知捉什么东西玩。
	“这个孩子，其实并非马黄的亲生儿子。”王忠突然道，“听二哥说过马夫人是二哥师父的关门弟子，年轻时美貌得很，她十八岁时和她师父生了私生子，没过多久，师父去世，她嫁给了继承马家堡堡主之位的师父的儿子马黄，马秀秦说是马黄的儿子，其实是马黄亲弟的。”李莲花大吃一惊：“马堡主竟肯把兄弟变成儿子？”王忠干笑一声：“这个……或者和马夫人感情深厚，马堡主不计较世俗眼光……”李莲花仍是连连摇头：“稀奇、稀奇，不通、不通。”何璋淡淡地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少，听说马黄从不讳言此事，而且对马秀秦宠爱得很。”王忠笑了起来：“马黄一死，这孩子就成了堡里少主，看他几个师兄那副嘴脸，很难放得过……”他一个“他”字尚未说出口，陡然听见屋外“嗖”的一声机簧之声，何璋将信笺握成纸团弹出，纸团和自远处射来的一点小小事物相撞跌落。王忠和何璋十年不见，仍是配合无间，在何璋纸团弹出的瞬间已经穿窗而出，拾起那枚事物，扬声道：“飞羽箭。”何璋在窗口凝视丝毫不觉的马秀秦，慢慢地道：“难道是谁和马家堡有仇，居然连这七岁孩童也不放过……”李莲花眼眺飞羽箭射来的方向，马黄夫妇的居室门外是个池塘，池塘边花木茂密，种了许多柳树，柳树之后几条小径通向马黄几个徒弟的居所，徒弟们的居所之后便是仆人婢女的房屋。这箭自花木之中射来，其后又是数十间房屋，各处出入口又未封闭，搜寻起来困难重重。
	这时王忠已拾着飞羽箭回来，他仔细端详那支箭，眉头紧皱：“这……”何璋伸手接过：“这……”两人的脸色都是相当沉重：“这是二哥的暗器。”李莲花奇道：“刘如京不是死了吗？”王忠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二哥惯用的暗器。”何璋却比他想深一层：“这是老二的暗器，却不是出自老二的手。”李莲花吓了一跳：“为什么？”何璋道：“老二使用飞羽箭已有数十年，他决计不会用机簧激发这种暗器，飞羽箭长两寸三分，重一钱有七，这种暗器就算是童孩也掷得出去，怎会使用机簧？这射箭之人必定不善暗器。”李莲花叹了口气：“这个……也有些道理……”王忠却看着马秀秦道：“这孩子危险得很。”何璋点头：“不知是谁砍了老二的手臂，杀了马黄夫妇，如今老二失踪，马秀秦危险，不如召集马家堡上下，封锁堡内各处出入口，对个人一一细查，同时可保马秀秦安全。”王忠吁了口气：“如果那凶手坚持要杀马秀秦，咱们也可瓮中捉鳖。”李莲花连连称是，突然问了一句：“如果凶手是刘如京的鬼魂呢？”王忠和何璋都是一怔，李莲花已接下去喃喃自语：“万万不可能、万万不可能……”两人面面相觑，这位江湖神医怕鬼之色溢于颜表，两人心下皱眉，何璋淡淡地道：“听说李神医身体有恙，不如早些回去休息。”李莲花如蒙大赦，回身一脚踩出门槛，才想起客气道：“在下偶感风寒，还是回房休息了。”
	李莲花一溜烟跑了，王忠已忍不住道：“此人神医之名江湖流传，不料本人如此胆小荒唐……”何璋哼了一声：“据我江湖眼线所报，李莲花号称能起死回生，其实不过欺世盗名，被他从阎罗王那里救回来的施文绝和贺兰铁都是他密友，那两人根本就是诈死而已，世上绝无人真能起死回生。此人欺世盗名，贪生怕死不学无术，待马家堡事了，我定要亲手把此人交到‘佛彼白石’受些惩罚。”
	何璋既然是“捕花二青天”心腹，他的话自然极有分量，马家堡很快关闭四处出口，各人在房中待命。何璋带领马黄的几名徒弟自房间一一搜去，除了搜出一些仆人偷窃的财物，婢女偷情的信笺以及懒得换洗压在床板底下的一些臭袜臭裤衩之外，各人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当夜堡内各人不准四处走动，庭院之中寂静异常，何璋亲自巡逻，马家堡内逢有风吹草动，他必赶去一看究竟。
	一夜无声无息，似乎平静得很。
	李莲花在自己房里睡觉，这一夜天气凉爽，吵架赌博之声又少，他睡得十分舒畅，正梦到老鼠和蜗牛打架未果，约了两年十个月之后再来……突然被人一阵摇晃吓得他坐起身来：“有鬼……”睁开眼却是王忠，只见他脸色惨白，满头是汗：“李莲花！快起来，何璋受人暗算昏迷不醒，你可能救他？”
	李莲花大吃一惊——他是真的大吃一惊，何璋的武功在“四虎银枪”之中名列第一，在“捕花二青天”手下多年，决计是办案经验丰富，目光如炬的主，更何况何璋本身性格冷漠沉稳，多疑且不好奇，他居然也会受人暗算？这马家堡中隐藏的杀手……显然比他想象的更为神通广大……“何璋怎么了？”王忠一把将他从床上提起，大步奔向客房，不顾马家堡中人纷纷侧目，将李莲花丢进何璋房里：“我半夜还和他分头巡查，早上巡到花园，突然看见他倒在地上，全身火烫，两只眼睛还睁着，却说不出话来了。”李莲花在何璋身上一摸：“王忠！出去。”王忠愕然，只见李莲花抿起了嘴唇：“出去！”他尚未领悟过来，人不知为何已出了房门，只听李莲花“砰”的一声关起门窗，已把自己和何璋锁在里面。
	脸色冷漠的李莲花，真的很像门主。王忠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里一时空白，等到他想起不知李莲花把他赶出来在里面做什么，举手想推门的时候，却出乎意料地不敢推了。李莲花，何璋所说欺世盗名的江湖神医，到底是能救人、或是不能救人？他把他赶出来做什么——难道他的救命之术是不可告人的？又倘或是真的有独门秘术，不肯给人看见？
	房门紧闭。
	里面寂静无声。
	【三】　牙印
	过了一盏茶时分，房门就已开了，王忠往里一探，只见何璋的脸色已有些红润，李莲花手忙脚乱地正在收拾一些什么银针、药瓶之类的东西，王忠本是个直性子，这时却从心里冒出一个疑问：房里没有食水，他那许多药瓶里的药，难道都是外敷的不成？何璋身上却没有伤口啊！这疑问一闪而逝，他问：“三哥怎么了？”李莲花叹了口气：“他中了一种绝世奇毒。”王忠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毒？”李莲花却调转话题道：“他的气血已通，只是余毒未清，可能要过几天才会醒来。”王忠咬牙切齿：“到底是谁！竟然能暗算到三哥头上！我就不信这马家堡里真的有鬼！”李莲花指了指何璋的手指，慢慢地道：“何大人也不是白白受到暗算，至少我们知道杀人的‘东西’，不是刘如京的鬼魂。”王忠仔细一看，何璋的右手尾指上有一排极细极细的牙印，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就像被线勒了一圈留下的痕迹。“这是什么？”李莲花的表情和他一样茫然：“我不知道。”王忠细看许久：“这好像是……什么小虫小兽的牙印。”李莲花欣然赞美：“王大侠目光如炬。”王忠皱起眉头，他向来不善思索，想了许久，才又道：“难道在马家堡里杀人的是一种奇怪的小虫？其实并非有人要杀马家满门，而是偶然被毒虫咬了而已？”
	李莲花道：“这个……这个……王大侠此言差矣，昨日你我都看见了有人暗箭偷袭马秀秦，如果是小虫毒死马黄夫妇，难道小虫也会发暗器不成？”王忠苦笑：“我的脑子不成，三哥又倒了，真不知道怎么办才是，马黄那几个徒弟笨得像驴，只怕比我还不成，看来势必要请‘佛彼白石’到此一行了。”李莲花却似没有听到他的丧气话：“王大侠，你在马家堡可曾见到很大的会飞的虫子？”王忠摇头：“最多不过见一二只飞蛾。”李莲花瞥了何璋的伤口一眼：“这牙印虽然细小，但是既然能咬住尾指一圈，这东西的头至少也比手指大些，所以并不是很细小的虫子。它既然咬到了何大人的手指，如果不是它会飞或者何大人伏在地上爬，那么就是有人……有人让它到何大人手上去的。”王忠一拍大腿：“有道理。”李莲花斜眼看他：“你可曾见到这里有巨大的会飞又会咬人的虫子？”王忠连连摇头：“这点三哥在封闭马家堡的时候已经想过，问过管家，这里没有什么奇怪的花草，也没有害人的毒虫。”顿了一顿，他很迷惑地道，“有人役使毒虫杀害马堡主夫妇，有人砍断二哥和马堡主的手臂，有人暗杀马秀秦，这些事实在古怪得很，堡里有谁有能一剑砍断刘如京手臂的武功？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饲养毒虫，为何下毒之后定要砍人手臂？又有谁要杀马秀秦？虽然说马黄一死，马秀秦就是堡主，但在这时杀死马秀秦，对凶手并无好处。连杀四人实在过于凶残，马秀秦若死，无论是谁登上堡主之位，都可疑之极，难道凶手想不到吗？马秀秦不过是个痴呆孩童，杀之无用啊。”李莲花愁眉苦脸：“王大侠聪明绝顶，目光如炬，王大侠想不通的事，在下自然是更想不通了。”
	两人看着病况已有好转的何璋一阵，不约而同叹了口气，王忠突道：“三哥说你是欺世盗名之辈，我看倒是未必。”李莲花惭惭道：“过奖、过奖。”这时晨光已渐渐消退，阳光温和如煦，照得窗外一片青青翠绿，倒是一点不似隐藏有杀人凶手的地方。
	两人被杀，一人失踪，一人昏迷，马家堡里的神秘凶手依然毫无头绪，仿佛只是一只幽灵，飘浮于晨曦薄雾之中。
	那日下午。
	“一只蝴蝶加另一只蝴蝶等于多少？”李莲花拿着两只用白纸折出来的蝴蝶微笑着问马秀秦。马秀秦低头玩自己手里折了千百次的白纸，对李莲花的问题充耳不闻。李莲花再拿起两只折纸螳螂：“一只虫加另一只虫是多少？”马秀秦不理不睬。李莲花仍然带着满脸笑意，把两只蝴蝶和两只螳螂都拿在手里：“两只虫加另两只虫等于多少？”马秀秦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眼睛很黑，但说不上灵气，脸蛋长得像妈妈，是个十分清秀的孩子，只听他静静地说：“一只。”李莲花说：“两只虫加另两只虫是四只……你看一、二、三……”他指着手里的折纸，马秀秦却不再看他，很安静地玩自己的白纸。
	马黄一共有三个徒弟，一个叫张达，一个叫李思，一个叫王武。这三人在马黄门下多年，张达是大师兄，李思排行第二，王武最末，武功文才而言三人不相上下，脾气却是一样鲁莽急躁。眼见李神医花了整整一个早上折了两只蝴蝶和两只螳螂，又花了一个下午哄马秀秦说话，终于忍无可忍，张达道：“李神医，师父师娘定是被李思谋害，等何大人醒来，你定要在他面前说个清楚……”李思大声叱喝：“胡说八道，我哪里谋害了师父？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谋害师父？倒是你那天晚上半夜三更路过师父门外，我说明明是你最可疑！”张达怒道：“我只是去茅厕！难道半夜内急不许人上茅厕？上个茅厕就谋害师父了？”王武却和李思一唱一和：“大师兄你说二师兄谋害师父，口说无凭，但是你半夜三更上茅厕路过师父门外，我也是看见的。”张达大怒：“李思你得知了师父和师娘的秘密，怕师父师娘杀你灭口，所以先下手为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一点点算盘？你只当师父一死就没人知道你的阴谋诡计？莫忘了世上还有我张达在……”
	“什么秘密？”
	在三人浑然忘我的争吵怒骂之中，有人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三人一呆，方才发觉身边尚有李莲花在，李思涨红了脸，张达指着他的鼻子：“他知道了师父和师娘的秘密！上次喝醉酒李思这小子说他无意中听到一个惊天的秘密，只要我出三百两银子，他就卖给我。”李莲花的目光转到李思脸上，李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是我喝醉了胡说，我什么……什么也不知道。”李莲花“咦”了一声：“你酒品不好。”李思“砰”的一声一掌拍在桌上：“怎见得我酒品不好？我武功虽然不行，喝酒却是好手。”李莲花道：“你酒后胡言乱语。”李思大怒，指着王武的头：“你叫这小子告诉你，马家堡里论喝酒，酒量、酒品，老子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李莲花道：“奇怪了，你不是说你喝醉了会胡说……”李思一呆，张达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说漏嘴了吧？还是老老实实地招供，你到底知道了师父师娘什么秘密？”李思瞪眼看着李莲花，李莲花满面歉然，似乎方才几句全然出于无心，僵了一会儿，李思颓然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曾经和师父喝过一次酒……”说到此处，他停顿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往下说，“师父说……师父说虽然他很爱师娘，但总有一天他要杀了师娘。”张达和王武大吃一惊：“什么？”李莲花也很惊奇：“为什么？”李思道：“因为师娘知道师父……师父……害死了师祖……”
	“啊！”张达和王武都是全身一震，双目大睁，“师父害死了师祖？”李思干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是不是师父喝醉了说胡话……师父好像说……虽然他是师祖的儿子，可是师祖却对刘师叔特别看重，对年轻时的师娘更是宠爱有加，他虽然是儿子，却最没地位。师祖打算把马家堡传给刘师叔，师父和师祖吵了起来，失手把师祖从平步崖上推了下去……”李莲花满脸惊骇，似被这故事吓得全身发抖：“那那那……马夫人看见了？”李思苦笑：“我不知道，师父只说师娘知道。”看着几人的眼神，他又连忙道，“可是我听过就算了，对谁我都没说，师父酒后胡言乱语……师父对师娘痴情，视秀秦如己出，江湖上谁都知道。”李莲花“啊”了一声：“当然……当然……对了张大侠。”他突然岔开话题问张达，“出事那天晚上你路过马堡主门外去茅厕，可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张达摇头：“我走过去的时候师父房间里灯还亮着，师父抱着秀秦在玩呢，什么事也没有。”李莲花的目光转了过来，看着李思和王武问：“那么那天晚上，你们不睡觉跟在张大侠后面，又是在干什么？”李思和王武大吃一惊，王武连连道没有，李思想了半日，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跟在大师兄后面？”李莲花极认真地解释：“从你们住的房子到马堡主门外，有许多花树柳树，前几日月色不好，要不小心看见张大侠路过马堡主房门口去上茅厕，似乎不大可能，何况是两个人都看见了。如果在房间里不大可能看见，那说不定就是跟在后面。”李思和王武面面相觑，王武吞吞吐吐地道：“其实我们……不是去跟踪大师兄，我们是……”李莲花问：“什么？”王武鼓足了底气，闷了老半晌，突然惊天霹雳般地说了一句：“我们是看见了刘师叔的鬼魂。”李莲花大吃一惊：“看见了刘如京的鬼魂？”
	张达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嘴，李思见了李莲花的神色连连摇手：“是王武看见的我没看见，我只看见大师兄在花园里，是王武非说看见刘师叔了。”王武又憋了半天，又说了一句：“真的。我看见刘师叔的鬼魂在外面飘了一下，不见了，第二天师父师娘就死了。”李莲花霎时愁眉苦脸：“刘如京的鬼魂？我怕鬼……大大地怕鬼……这世上怎会有鬼呢？”正说到这时，马秀秦转过目光看了他一眼，李莲花连忙对他露出一个笑脸：“两只虫加另两只虫是几只？”马秀秦这次没有避开，迟疑了一会儿，用他细细的孩童声音轻轻地说“四只。”李莲花赞道：“好聪明的孩子。”
	【四】　捉鬼
	马黄夫妇被害的第四天。
	何璋仍旧昏迷不醒，王忠急躁不安，若是面前有个敌人，他早已冲上前去搏命，只是这害人的凶手却不知究竟藏在哪里，两日空坐房中，他双眼布满血丝，无法入眠。李莲花却整日和马秀秦在一起，捉蝴蝶钓鱼折纸，倒似马家血案和他全然无关。王忠心下甚是不悦，但是李莲花本是马黄请来给马秀秦治病的大夫，他又说不出李莲花陪着马秀秦玩耍到底有何不对，只有心下越发愤懑而已。
	马家堡已闭门三日，家中新鲜瓜果已嫌不足，如果再查不到凶手，势必打开大门，如此一来，闭门擒凶的努力便付之东流。而自从何璋被害之后，堡内安静了几日，众人惶惶不安，却未发生新的事件。
	第四天渐渐过去了大半日，天气出奇的好，到傍晚时分，晚霞耀目灿烂，直映得整个马家堡都金光灿灿，人人脸色都好看了些，仿佛诡异可怖的日子当真已经过去了。
	王武正在庭院小池塘边练武，他人比张达和李思笨些，用功却更勤勉，如若不是马黄指点徒弟的本事不怎么高明，说不定他真算半个练武的材料。“哈——黑虎掏心——哈——猴子捞月——”王武练一招便喝一声，倒也虎虎生风，十分可观。
	突地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王武一凛，顿时停了手：“什么人在那里？”草丛中静悄悄的，毫无声息。王武突地想到马黄夫妇的惨状，胆子寒了起来，心里想迈开大步过去喝一声“谁”，却说什么也不敢过去，僵了半日，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轻轻地丢过去，“啪”的一声，那石头跌进了草丛中，顿时“嗡”的一声，一群苍蝇自草丛中轰然而散，王武探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哎呀！”掉头就跑，“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啊……”
	等王忠和李思等人赶到的时候，却见李莲花已经对着那沾满苍蝇的东西看了很久了。他和马秀秦本在池塘的另一边玩耍，现在马秀秦已被奶娘接走。王忠大步走来，问道：“是谁被杀？”李莲花不知正在想些什么，“啊”的一声被他吓了一跳：“什么……什么人被杀？”王忠奇道：“王武那小子说又有人被杀了，在哪里？”李莲花指着草丛中的东西：“这里只有一截手臂……”王忠凝目一看，草丛中果是有一截断臂，那断臂上沾满苍蝇，似乎已断了大半天，颜色惨白，而断臂的主人却不知在何处，和刘如京房里的情形赫然相似。“人呢？这是谁的手臂？”李莲花心不在焉地道：“这是女人的手臂……”李思和张达对那手臂看了半日，突然醒悟：“这是小红的手臂！”李莲花奇道：“小红是谁？”张达道：“小红是伺候秀秦的婢女，夫人的陪嫁。”王忠恍然，是那位追着马秀秦喂饭的小姑娘：“怎么会有人向她下毒手？”
	“去小红房里看看这丫头在不在。”张达吩咐其他仆役去找人，“如果没人，把那丫头的房间给我从头到尾搜一遍。”李莲花却道：“这里还有东西很奇怪。”几人仔细一看，只见断臂之旁掉着一些形状奇特颜色古怪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的内脏，气味甚是腥臭，苍蝇却不大粘在上面，只有一只四脚蛇叼了一块，很快消失在草丛里。张达沉吟道：“这丫头怎么会拿着这种东西到这里来？去叫个厨房师父过来，我看这像鱼、蛇、鸟一类东西的内脏。”李莲花“嗯”了一声，“可是它不沾苍蝇……”抬起头东张西望了一阵，练功后院草木青翠，除了池塘之外尚有竹亭古井，他突然“咦”了一声，“池塘边也打水井？”李思不耐地道：“那口井不知是谁打的，十几年前这池塘比现在大得多，那时井里还有些水，现在水干了一半，井里早已枯了。”李莲花“啊”了一声：“我明白了。”众人一怔：“你明白了什么？”李莲花道：“原来从这里过去一些就是刘如京、张达、李思和王武的住所，对岸那边就是马堡主夫妇的住所，这就是马堡主夫妇门前的那片花树林和池塘……”众人面面相觑，王忠忍住火气咳嗽一声：“你在这里住了几日，还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李莲花歉然道：“这个……堡里小路转来转去，这里和从马堡主房里看起来不大一样……”张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低地道：“简直蠢得像头猪。”却听李莲花继续道：“那就是说那支飞羽箭也是从这树林里射出来的……”王忠一凛：“正是！”他望了眼对岸，沉声道：“那支箭射向对岸，很可能就是从这里射出。”李思的脑子转得比较快：“那就是说这块地方很可疑？”李莲花道：“这里有鬼。”
	王忠皱眉：“胡说八道，世上若真有鬼，那些大奸大恶之辈岂非早就被鬼收拾了，怎会有冤案存世，你身为当世名医，岂能说那无稽之谈！”李莲花却很认真，坚持道：“这里有鬼，一定有鬼。”王忠大声道：“鬼在何处？我说必是马家堡里有人饲养毒物，伺机害人！”张达冷冷地道：“王大侠，我等也知堡里有人是凶手，但是到底是谁害死师父，你可知道？”王忠为之语塞，恼羞成怒：“难道你便知道？”李莲花咳嗽了一声，打断双方争执，微微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众人诧异之余不免带了几分轻蔑之色，李莲花正色点头：“我确实知道。”
	“谁是凶手？”
	李莲花却道：“谁是凶手，等我捉到鬼以后就知道。”
	王忠奇道：“捉鬼？”
	李莲花微笑得很愉快：“这里有鬼，等我捉到喜欢砍人手臂的鬼，大家不妨自己问他到底是被谁所杀，如何？”
	众人瞠目结舌，将信将疑，却见这位江湖神医打了个哈欠：“捉鬼的事，夜里再说……倒是秀秦少爷大家千万看好了，马堡主生前将他交托于我，我万万不能令他失望。”
	那些内脏经厨房师父辨认之后认出是鱼内脏，之所以苍蝇不沾，却是因为这是昨夜晚饭的河豚的内脏，有毒，可见这些鱼内脏必是从厨房中来。小红房里并未有什么可疑之处，她却也失踪了，自早晨开始便不见踪影，自然无法判断她是否少了一截手臂。众人听后，也未想出什么端倪，晚饭之后，李莲花仍旧和马秀秦在一起玩耍，众人等了又等，要等他“捉鬼”，却只觉月亮越升越高，自己越来越困，那神医仍旧和马秀秦在折纸。终于在三更过后，张达李思等人在心里痛骂自己是头猪，竟会相信李莲花，纷纷回房去睡觉，只余下王忠和王武仍等待着李莲花“捉鬼”，王忠是因为他本就睡不着，而王武却是有些相信李莲花真的会捉鬼。
	三更过后，四更初起，李莲花终于有些动静：“秀秦，跟我来。”他这五字说得分外温柔，马秀秦微微震动了一下，往后躲了躲。李莲花凝视着他，柔声道：“跟我来。”马秀秦默默站了起来，李莲花拉着他的手，往练武场那一大块树林池塘的草地走去。王忠和王武都觉古怪，距离五丈遥遥跟在后边，此时天色已不若方才漆黑，前边两个人越走越深，竟是笔直往池塘走去。王忠正在暗想：莫非池塘里有什么古怪……一念未毕，突听李莲花“哎哟”大叫一声，仰身倒了下去，王忠王武骇然，连忙拔步赶上，却见树林中一件事物“呼”的一声比他们还快，已落身池塘边，陡然夜色中亮起剑光如雪，一剑突来，一颤之后“嗡”的一声往李莲花肩上砍下。王忠及时赶上，大喝一声：“住手！”双指在剑刃上一点，那“东西”长剑脱手，转身就逃，李莲花却从地上爬了起来：“刘大侠，且留步，在下并未中毒。”
	王忠正是和那“东西”照了一个正面，同时脱口惊呼：“二哥！”王武也惊呼道：“刘师叔！”那挥剑向李莲花砍下而后逃窜的人正是断了一臂的刘如京！被几人叫破身份，刘如京终是停了下来，看了王忠一眼，神色甚是复杂，十分激动，也很黯然：“我……”王忠大步向前，一时间他已把马家堡血案全悉忘却，一把抓住刘如京的肩：“二哥！十年不见，你过得可好？”李莲花从泥地里爬了起来，带着微笑站在一旁，只听刘如京低沉地道：“我……唉……我……”他突地抬起头看了李莲花一眼，“李神医酷似门主，方才我差点认错了人。不过……李神医怎知……我并非想杀人……”李莲花拉着马秀秦的手，却道：“这里危险得很，可否回大厅坐坐？”刘如京点了点头，王武却满脸惊骇地看着他：“刘师叔，你没死？那就是说那天晚上我当真看见你了……你……你杀了师父？”刘如京“嘿”了一声：“你师父虽然不成才，刘某还不屑杀他，你问王忠，当年我‘四虎银枪’是何等人物？四顾门下无小人，马师弟行事糊涂，人却并不是太坏，我没有杀他。”
	他若没有杀害马黄夫妇，却为何躲躲闪闪，又专门砍人手臂？几人返回厅堂，李莲花仍握着马秀秦的手。坐下之后，王忠看着刘如京断去半截、包扎之处仍有鲜血的手臂，沧然道：“二哥，究竟是谁伤了你？你又为何要砍人手臂？”刘如京缓缓地道：“关于凶手，我也是意外得很……”他抬目看着李莲花，“不过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李神医究竟是如何知晓？你又怎知我砍人手臂是为救人，而非杀人？”王忠和王武奇道：“救人？”刘如京点了点头：“凶手役使的毒物剧毒无比，一旦中毒，如不立刻砍去手臂，只怕没有几人挨得过一两个时辰。”王武骇然道：“是什么毒物如此厉害？凶手到底是谁？”王忠也是心里惊骇之极——原来手臂并非凶手所砍，刘如京砍人手臂，竟是为了救人：“凶手是谁？”
	刘如京凝视着李莲花的脸：“凶手是……”李莲花微微一笑，把马秀秦往前一推：“凶手在此。”王忠和王武这下当真是大吃一惊，齐声道：“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李莲花叹了口气：“关于这一点，我也是不敢相信了很久……不过他已经七岁了，七岁的孩子其实远远比我们想象的懂得多得多，但无论懂得多少，他仍是个孩子。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事，也正是因为他还有许多事不懂。秀秦，你说是不是？”马秀秦低头握着白天李莲花给他折的一只小猪，安静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些微惊恐之色，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刘如京盯着马秀秦：“秀儿，我对你如何，你很清楚，我到现在还没有问过你，那天你为什么让那种东西咬我？”马秀秦微微缩了缩身体，显得有些害怕，刘如京厉声问道：“为什么？”马秀秦躲到李莲花身后，过了良久，终于细细地道：“因为……刘叔叔要教我读书练武，我不爱读书。”刘如京气极反笑：“只是因为这种理由？你很好、很好……”马秀秦牢牢抓着李莲花的衣裳：“娘说不管是谁，只要碍了我的事，都可以杀。”王忠和王武不住摇头，刘如京问道：“你为何连你娘都杀了？”马秀秦抿嘴：“她看见了。”刘如京冷笑道：“看见你养的那种东西了？那你爹呢？你爹虽不是你亲爹，你为何连他一起毒死了？”马秀秦突然大声说：“他才不是我爹，娘说他害死我爹！”王忠忍不住道：“那何璋呢？”马秀秦目中闪过惊惶之色：“他……他要抓我……”李莲花拍了拍马秀秦的头，温言道：“好了，不要再说了，接下来叔叔替你说。”马秀秦一贯平静冷漠的小脸上惊惶之色更显，突然嘴巴一扁，抓着李莲花的衣裳，眼泪汪汪竟哭了起来：“我想娘……呜呜呜……我想爹……呜呜呜呜……”几人面面相觑，极度诧异愤怒之余，也感恻然。
	【五】　四脚蛇
	“李神医是如何知道秀儿便是凶手？”刘如京问道，“我在被秀儿的毒物咬伤的时候，仍然不敢相信他要杀我。”王忠长吁一口气，仍然瞪着马秀秦：“就算让我看见了这娃儿杀人，只怕也不会相信……”王武看着那七岁孩童，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竟是呆在当场，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莲花看了马秀秦一眼，叹了口气：“我可不是神仙，一开始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刘大侠没有尸体，不能说已经‘死’了。他的手臂多半是他自己砍的，还有，刘大侠砍断手臂的时候马秀秦一定是看见的。”王忠问道：“何以见得？”李莲花道：“因为右臂断了半截，头发也断了，那证明那一剑很险，如果马家堡内真有如此高手能一剑将‘四虎银枪’刘如京伤成如此模样，他怎么能让刘大侠逃脱，又怎么可能放过在场的马秀秦？他是如何进来又如何出去的？马秀秦身上溅有鲜血，刘大侠断臂时他一定就在身旁，否则血从何而来？他只说刘叔叔只剩下一只手了，可没说看到别人，所以我想那手臂多半是自己砍的。”顿了一顿，李莲花慢慢地道，“可是我难免要怀疑……为何刘大侠要当着马秀秦的面断臂？一个人要砍断自己手臂有很多理由，但是偏偏在一个孩子面前砍断，似乎有些古怪。而后马堡主夫妇中毒而死，又被人砍了手臂，我便想到，一个人迫于无奈砍断自己的手臂，很可能也是因为中毒，马堡主被利刃砍伤时已经昏迷不醒，若是要杀他，为何不砍断脖子或者直刺心脏，而要砍手臂？说不定砍人手臂之人并不是想杀人，而是在救人——马堡主夫妇房内条条血迹自右而左，马堡主被砍了数剑手臂仍未被砍下，那显是左手所砍，而且持剑的手臂虚乏无力，才会砍而不断。”他看了刘如京一眼，“想到此处，我便猜到砍人手臂的人是身受重伤的刘大侠，却仍然想不出下毒之人是谁？但张达却提醒了我。”
	王武“啊”了一声：“大师兄提醒了什么？”李莲花微笑道：“张达去上茅厕的时候，看见了什么？”王武苦苦思索，“好像说是看见了师父房里灯没熄。”李莲花点了点头：“他说看见了马堡主抱着儿子玩耍，那就是说，在马堡主夫妇出事之前，最后留在马堡主身边的人，又是马秀秦！”王忠心里一寒：“但也不能仅凭如此，就说这孩子是凶手。”李莲花微微一笑：“那时我可没有怀疑马秀秦会是凶手，但是我做了个试验，折了两只蝴蝶和两只螳螂，你们还记得么？我问两只虫子加两只虫子等于多少？他说一只。”王武道：“两只加两只当然等于四只。”李莲花摇头：“螳螂吃蝴蝶，两只螳螂加两只蝴蝶，等于两只螳螂，母螳螂会吃公螳螂，两只螳螂最后只会剩下一只，所以等于一只。”几人“啊”了一声，都颇觉诧异，李莲花继续道：“然后我却说等于四只，马秀秦很快改口说是四只。这证明这孩子绝非痴呆，而是聪明之极。他喜欢折纸，王大侠可还记得，马堡主夫妇房里那个不知是否被人打开过的抽屉？”
	王忠一怔：“记得。”那抽屉上的巧锁七个字对了六个，对此他印象甚深。李莲花露齿一笑：“那抽屉里是什么东西？”王忠脱口而出：“信纸……啊……”李莲花接口道：“不错，空白信纸，是马秀秦常用来玩耍的东西。那个抽屉里没有贵重之物，如果曾经打开过，为何要将它锁上？如果不曾打开过，七个字的诗歌已经对了六个，为何不能打开？我认为如果是常人，最底下的抽屉如果没有贵重之物，多半不会不厌其烦地将它锁上；而如此繁琐的转子锁，已把六字对齐，怎会打不开？难道开锁之人并不知道那首诗？所以不管是曾经打开过又小心翼翼地锁上，还是根本没有打开，我都猜测那是一个孩子。”几人想了想，刘如京道：“有些道理。”
	李莲花慢慢地道：“如果摆弄锁的是个孩子，那么也就是说，最近他曾经独自一个人在那房间里待了很久……”此言一出，王武顿时毛骨悚然，哧哧地道：“你说他……他在毒死师父师娘以后还在那房间里待了很久？”李莲花连忙道：“我是说曾经，也不一定是那天晚上……”马秀秦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已不哭了，突然细细轻轻地道：“娘躺在床上，我打不开。”李莲花闻言又摸了摸他的头，抬眼看着刘如京，微笑道：“虽然马秀秦很是可疑，但是假如他是凶手，他必须有杀人毒物，我却一直没有发现如此一个小小孩童能有什么可怖的毒物。直到今天傍晚，小红的断臂之旁掉了一包鱼内脏，我看到有一只四脚蛇吃了一块，这包鱼内脏可是非同小可，里面有河豚之毒，连苍蝇都不敢粘，是什么东西敢拿它当作食物？我突然想到——难道马家堡杀人的毒物，就是这种形状普通到处都是的四脚蛇不成？小红把鱼内脏拿到池塘边，莫非正是去喂食，而不小心被咬了？马堡主夫妇死后，有谁能驱使小红做这种事？难道真是马秀秦？这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是刘大侠让我确定，马秀秦就是凶手。”
	“什么事？”王忠奇道。李莲花小心翼翼地溜了他一眼：“这件事王大人再清楚不过，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树林里，有人用暗器射了马秀秦一箭？”王忠点头：“那是二哥的暗器，对了，”他转头问刘如京，“是谁利用二哥的暗器暗中伤人？”刘如京有些尴尬，李莲花微笑道：“那本就是刘大侠自己射的，我既然想到刘大侠未死，自然会想到他重伤之后暗器不能及远，所以使用了机簧。我想起刘大侠这一箭，一切都很清楚，刘大侠被凶手所害，他要杀的人，如果不是凶手，那是何人？那一箭不是要杀马氏满门，而是要救马家堡上下数十口。在刘大侠、马堡主夫妇被害之时，马秀秦都在身边；只有是丝毫不加防备之人，何璋才会受人暗算；马秀秦曾独自一人在马堡主房内待了很久，却居然无人看管；他的婢女小红以鱼内脏饲养四脚蛇，那四脚蛇不畏剧毒；马秀秦非但不是傻子，还聪明绝顶；第一个被害之人刘大侠要杀马秀秦，所以马秀秦是凶手。”
	几人长长吁了口气，李莲花移目看刘如京：“刘大侠也可告诉我们，你中毒断臂之后，为何躲了起来？”刘如京一声苦笑：“我突然被咬，那时只以为马师弟指使秀儿暗算我，这毒剧烈无比，我只能立刻断臂，从窗口逃出，躲进古井。”李莲花微笑道：“让我猜个秘密——马家堡里干枯的古井可是相通的？”刘如京颔首：“不错，井下有干枯的河床相连，恰好形成天然通道，夜间我便到厨房盗些食物，潜回房间休息，白天多半留在井底养伤。结果伤养了两日，那夜出去寻觅食物之时，却看见秀秦一个人从马师弟房间走了出来。我觉得很是奇怪，马师弟怎会半夜让秀秦一个人回房？便到窗口去探了一眼，房中人气息全无，门也没有关上，我冲进房去想斩下马师弟中毒的右臂，但马师弟已回天乏术，马师妹更早已死去。我在那时才醒悟是秀儿自己拿定主意杀人，隔日便决定杀秀儿给马师弟报仇，这孩子委实太过可怕……只是我重伤未愈，只得借助机簧之力发射暗器，那一箭本该杀了他，却被三弟拦了下来，我下了决心要杀秀儿，不便与故人相见，所以从古井中避走，躲了起来。”王忠“啊”了一声，“那位小红丫头也是被你所救吧？”刘如京微微一笑：“小姑娘被毒物咬伤，我砍了她手臂救了她一命，现在人还在井下，昏迷不醒。”
	此时王忠才突然想起：“对了，那种咬人的毒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刘如京也皱起眉头，沉吟道：“的确就是一种四脚蛇，只是似乎并不能上墙，也不似水里游的，爬起来不是太快，有些地方是红色的……我也没太看清楚……”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它的皮肤有毒，我不过捉住了它，就已中毒。”王武骇然：“四脚蛇？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常常看见四脚蛇，也捉住过几次，它的确有些毒性，可是不至于毒死人吧？”刘如京摇了摇头：“我倒是未曾留意什么四脚蛇，秀儿。”他凝视着马秀秦，“那种东西你是怎么养出来的？”
	马秀秦静静的不说话，脸上还有泪痕。李莲花道：“用小鱼养的？”马秀秦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甚是奇怪，迟疑了很久，终是点了点头。李莲花突然“啊”了一声：“马堡主夫妇是不是喜欢吃河豚？”刘如京点了点头：“马师弟嗜吃河豚，十天半个月就要做几道河豚菜，厨房师父也很精于此道。”李莲花喃喃地道：“河豚脏腑含有剧毒，这种四脚蛇本身有毒，难道是它吃了河豚之毒，增强了自身的毒性？”马秀秦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突然说：“娘说养‘咝咝’要用小花鱼。”
	刘如京突然一凛：“‘咝咝’？你是说这些四脚蛇是你娘养的？”马秀秦道：“娘说如果爹不让我做堡主，就让‘咝咝’咬他，因为他害死了我真的爹爹。”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李莲花寒毛直立，汗颜道：“你娘……教你养的‘咝咝’？用……用来准备害死……你爹？”马秀秦低下头：“嗯。”刘如京倒抽一口凉气，苦笑道：“区区马家堡堡主之位，竟有如此重要？”李莲花却问：“秀秦，什么叫‘堡主’你知道吗？”马秀秦呆了一呆，满脸疑惑地看着李莲花，想了很久：“堡主就是……想杀谁就杀谁……讨厌的人都可以杀掉的人。”几人再度面面相觑，王武眉头深皱，刘如京沉下脸：“这些都是你娘教你的？”马秀秦静静的不答，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毒死了你娘？”
	“我讨厌她。”马秀秦这次回答得很快，“她看到刘叔叔房间里有‘咝咝’，打我，我讨厌她。”当说到“我讨厌她”的时候，这个七岁的孩子满脸恨意，居然狠毒得很，完全不见了方才思念母亲的楚楚可怜。李莲花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马秀秦又往他身后躲了躲，没有回答。李莲花喃喃地道：“我猜你也很讨厌我，从两只虫子加两只虫子等于一只虫子那天起，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想必让你耽误了很多事，让‘咝咝’们肚子饿了……”马秀秦半个人躲在了李莲花身后，李莲花仍然继续自言自语：“……难怪它咬了小红……秀秦啊……”他说到“秀秦啊”的时候，马秀秦突然从他身后猛地退了一大步，满脸的惊惶失措和不可置信，他的手却已被李莲花牢牢抓住，只听李莲花继续道：“……把死掉的‘咝咝’带在身上脏得很，懒可忍，脏不可忍，还是快点扔掉的好。”
	王忠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马秀秦手里打开的竹筒里装着一只已经死去的四脚蛇，那四脚蛇身上长满桔红色的瘤子，不知为何已经死去。李莲花接过马秀秦手里的竹筒，嫌恶地远远提到另一边，轻轻搁在最高处的柜子顶上，很愉快地环视了众人一眼，满脸诚挚地歉然对马秀秦道：“我只当你身上带有毒药，所以这几天都跟着你只怕你再向别人下毒，没想到害你几天没办法给这条‘咝咝’喂食，它已经饿死了，真是对不起。”
	王忠哭笑不得，马秀秦看着李莲花，目中流露出强烈的惊恐和憎恶，刘如京缓缓地道：“我要杀了这孩子……”李莲花“啊”了一声，“江湖刑堂‘佛彼白石’已经派人往这里赶来，这孩子交给他们就好……那个……”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刘如京一眼，“难道你也想被他们一并抓去？”刘如京怒道：“这是本门中事，是谁通报‘佛彼白石’？”李莲花道：“不是我。”王忠只得苦笑：“是我。”刘如京一怔，长长吁了口气：“四弟，自从十年前门主坠海失踪，我便发誓，这一辈子绝不原谅那四个人，本门中事，不必‘佛彼白石’来管。”王忠只得继续苦笑。
	四顾门门主李相夷，十年前与金鸾盟盟主笛飞声在东海之上决战，战后二人双双失踪。四顾门在当时已占足上风，但因为李相夷心腹“佛彼白石”四人指挥失误，导致李相夷孤身一人于东海之上与敌决战，终坠海失踪；而四顾门大批人马却攻入了空无一人的金鸾盟总舵。虽然仍是剿灭金鸾盟，消除江湖一大祸患，但身为四顾门“四虎银枪”之一的刘如京却始终不能原谅“佛彼白石”四人当时的失策，愤而隐居。虽然事隔十年，“佛彼白石”四人如今已是声望显赫的当代大侠，他却仍恨之切齿。
	李莲花溜了两人一眼，忍不住道：“李相夷平生最恨人顽固不化……刘……大侠你何必对十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其实……那个……”刘如京冷冷地道：“什么？”李莲花慢吞吞地道：“……其实……那个……跌下海的……人……又不是你……”他还没说完，已被刘如京厉声打断：“门主安危，乃是何等大事，云彼丘妄称聪明，却犯下天下第一等错事，我刘如京虽非聪明之辈，但今生今世，绝不能原谅！”李莲花瞠目结舌：“李相夷……在造孽……”刘如京怒道：“你再不敬我门主，我连你一起杀了。”李莲花吓得噤若寒蝉，连称不敢。
	未过一两日，“佛彼白石”果然有人到来调查“有断臂鬼”一案，查明确实是马秀秦因为琐事妄图用剧毒四脚蛇毒杀刘如京，刘如京断臂逃脱，马夫人却闯入庭院，看见了马秀秦杀人的蛛丝马迹，马秀秦隔了两日又毒倒亲生爹娘，一则杀人灭口，二则为“父”报仇。那夜何璋下令封闭马家堡，在堡内搜查凶手，马秀秦夜里招呼何璋为他捕捉四脚蛇，导致何璋也被毒物咬中，中毒昏迷。而那婢女小红也在刘如京藏身的枯井中找到，她是黎明之时去给饿了多日的四脚蛇投食，不慎被咬中毒。自此，马家堡有断臂鬼案已是明朗，刘如京虽然砍了数人的手臂，却是为了救人，而非杀人。
	马秀秦最终被“佛彼白石”带走，刘如京虽然对这孩子满怀震怒憎恨，却终是狠不下心杀他，李莲花对他这妇人之仁大大地赞许了一番，口称如是李相夷复生想必大大地高兴，这是善良仁厚、老成持重、绝不残忍好杀等等等等，却被刘如京客客气气地请出马家堡，返回吉祥纹莲花楼。
	一场风波，就似如此结束了。
	何璋在李莲花被“请”回家之后醒来。
	【六】　扬州慢
	何璋醒过来的时候，李莲花已经走了两日。
	刘如京的伤势也已痊愈了大半，王忠打算在马家堡多住几日，一则帮助刘如京把马秀秦和马夫人饲养的那些红色四脚蛇杀个干净，二则也和十年未见的兄弟多热乎几天。
	“……”何璋已醒过来有一会儿了，却始终沉默，王忠和刘如京都有些奇怪。“三哥？”王忠试探地叫道，刘如京也深深皱眉：“三弟，可是哪里不适？”何璋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我气血通畅，毫无不适。”王忠奇道：“那你为何不说话？”何璋又摇了摇头，再过了好一会儿，他十分迷茫地道：“是谁帮我练化体内剧毒？我此刻气机通畅，功力有所增进……”王忠和刘如京面面相觑，王忠脸色有些变：“你说你中的毒是被练化了？”何璋点头，从床上坐了起来：“世上有几人有这种功力？”王忠苦笑，刘如京脸色大变：“是谁帮三弟疗伤？”王忠道：“李莲花。”
	三人面面相觑，何璋一字一字道：“我以练武二十八年为赌，赌为我疗伤的内功心法，叫做‘扬州慢’！世上若非‘扬州慢’，绝无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替人练化体内剧毒……”‘扬州慢’正是李相夷成名的内功心法，王忠也一字一字地道：“他长得酷似门主……”刘如京脸色青铁：“难道他真是……”
	三人脑中同时掠过李莲花满口称是双眼茫然唯唯诺诺的模样，都是一声苦笑：“绝无可能。”“相夷太剑”李相夷当年冷峻高傲，俊美无双不知倾倒多少江湖少女，怎么可能变成那种模样？
	“难道他是门主的晚辈亲戚？”
	“或是同门师兄弟？”
	“还是亲生兄弟？”
	“总而言之，他长得比门主丑，比门主年轻，比门主武功差……对了，他的武功和门主比起来不止是差，是差差差差差……”
	“嗯，差不多等于不会武功。”
	“和门主相比，李莲花真是无才无德无貌无功无令人信服追随之气。”
	“一无是处。”
	“嗯嗯，一无是处。”
	“绝对一无是处！”
	“他肯定不是门主……”

名医会
	江湖上提及“神医”，无人不想到“吉祥纹莲花楼”李莲花，他那能“起死回生”的医术，已在市井之间传成了奇迹。化不可能为可能，介乎神鬼之间，这就是李莲花之所以称为“神医”的原因。但江湖上提及“名医”，人人皆知指的是“有药无门”公羊无门公羊先生。这位公羊先生并非只养公羊而不喜关门，专和亡羊补牢背道而驰，他正是复姓“公羊”，大名“无门”。公羊无门现年八十七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长着一张山羊脸，个子瘦小，年纪虽已老大，却仍在江湖游荡。与“吉祥纹莲花楼”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同，公羊无门背着个书生背篓，每年随大雁北上南下，年年走的同一条道，江湖中人若是有求于他，只消在路途中将他截住，公羊无门必定慷慨救人，并且医术高超，数十年来，公羊无门医不活的不过十一人而已。但江湖上若又提及“侠医”，近几年闯荡江湖的年轻人必定知道指的是“乳燕神针”关河梦，此人与李莲花那等悬浮于传说之中的“神医”不同，江湖中甚少有人知晓李莲花的相貌年龄武功高低甚至生辰八字，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乳燕神针”关侠医乃是师出名门正派，年龄二十有六，正当风华正茂，相貌英俊潇洒，身高八尺一寸，于戊戌年正月初一生，前途一片大好，并且孑然一身，尚无红颜知己相伴。
	如今这三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名医”、“侠医”，甚至方氏少主方多病，朝廷“捕花二青天”之花如雪等等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人物居然都聚在了一起。各位“神医”、“名医”、“侠医”聚在一起，自是为了治病救人，而方多病也在一起，证明有热闹可瞧，花如雪也聚在一起，那证明发生了一些需要捕快衙役插手的小事。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就是江湖上一个叫“金满堂”的人得了一场怪病，而金满堂这人也并没有什么稀奇，他不过是家财有十几万两黄金外加三十几万两白银以及无数难以估算价格的珠宝而已。
	【一】　有钱能使磨推鬼
	方多病已经笑了快要一整天了，如果不是他还很年轻，只有二十二三的年纪，可能牙齿也被他笑掉了不少——李莲花、公羊无门和关河梦见面了。他已整整幻想了六年，这位不会半点医术的江湖骗子终于要踢到铁板，这回看李莲花要如何扯弥天大谎，如何不让人发现他是个伪神医。
	方多病，二十二岁，武林大家方氏的大公子，名号“多愁公子”，和吉祥纹莲花楼中那位神医李莲花是六年的老友，如今正坐在金满堂府中的迎仙殿正中太师椅上看着对面的人爽朗地大笑，口称：“久仰关侠医大名……”
	坐在方多病对面的少年男子长袍缓带，面目俊美，和骨瘦如柴苍白瘦弱的方大公子大大不同，的确是明珠美玉般的的少年英雄。闻言关河梦长身而起，对方多病一揖，恭恭敬敬地道：“不敢不敢，方大公子文采风流，在下如雷贯耳。”方多病呛了一口，继续满面春风地笑着，转向身侧的一位貌若山羊的老者拱手：“久仰公羊前辈大名……”
	坐在他身侧，身高五尺，留着一把山羊胡子，如他一般骨瘦如柴的老者便是“有药无门”公羊无门。公羊无门年纪虽老，却是最先到金府的一个，他来了一日，花如雪因为温州“金羚剑”董羚猝死金府一事登门调查，听闻金满堂得病之后邀请关河梦和李莲花为金满堂治病。而关河梦到达两日之后，李莲花才被方多病拖曳而来，几人到达金府的时间不一，前后约莫相距五日。比起关河梦彬彬有礼，公羊无门只是对他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什么。方多病不知不觉“啊”了一声，公羊无门突地道：“如你这般根骨，六十岁后当百病缠身，你要进补。”这老头貌似衰弱，提起嗓门却如惊天霹雳，把方多病手中的茶杯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在座几人都吓了一跳。却听有人咳嗽了一声，方多病沉下脸：“你咳什么咳？”那人歉然道：“咳咳……我呛了一口茶……”说话这人脸色白皙，容貌文雅，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方多病右手边，似是一个有些潦倒的书生，正是李莲花。方多病闻言正想哼一声，又听李莲花极认真地补了一句：“万万不是在笑话你。”关河梦差点笑了出来，方多病瞪着他，半晌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客气了。”李莲花一本正经地微笑：“应该的。”
	这几人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角色，武林富豪金满堂身患怪病，三位大夫前来会诊，而方多病代表方氏给金满堂送了截什么千年人参来。又听说金满堂患病之前，温州“金羚剑”董羚在金满堂的元宝山庄突然死去，“捕花二青天”之花如雪正在元宝山庄调查此事，这几日，原本钱多人少的元宝山庄突然就多了许多大人物出来。
	“各位神医，老爷有请。”正在李莲花说到“应该的”三字的时候，元宝山庄的管家金元宝捏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调让方多病想到给皇帝传旨的太监，心里暗暗好笑。三位神医站起身来，方多病跟在李莲花身后，饶有兴致地往金满堂卧室里走去，不知这位家财万贯的武林财主究竟得了什么怪病，需要召集三位“神医”为他治病？
	但无论方多病在心里猜测了千百次，他看到金满堂的时候还是大吃一惊——李莲花根本是吓了一跳，关河梦“铮”的一声松开了剑柄的机簧，公羊无门“嘿”了一声——那房间的大床上躺着一具爬满蛆虫，身着锦衣的尸体，早已严重腐败了。只听身后元宝山庄的总管金元宝恭恭敬敬地道：“这就是老爷的病体。”
	“他……他根本……”关河梦眉头紧蹙，“他根本早就死了。”公羊无门老眼无神，居然打了个哈欠，李莲花“敬畏”地张望着金满堂的尸体，这就是江湖中最有钱的人。金元宝阴森森地道：“胡说八道，谁说老爷死了？老爷只是病了，五天没有起身，我今天还给他换了衣裳，谁说老爷死了？”几人面面相觑，都是倒抽一口凉气，目瞪口呆。
	“金满堂确是死了。”门外突然传入一个更加阴恻恻的声音，有人冷冷地道，“他的死期约莫和‘金羚剑’董羚接近，我已请公羊无门看过，金元宝已疯了，你们不必理他。”方多病震惊过后奇道：“金满堂和董羚一起死了？怎么会？我听说董羚和金满堂毫无交情，不过是路过这里住了一晚，突然暴毙，怎会连金满堂都死了？”突然站在门口的人长着一张老鼠脸，正是身着白衣的“捕花二青天”之花如雪，只听他仍旧阴阴地道：“为何会一起死了，我也很想知道。你们三人如能弄清金满堂是如何死的，便能免去一场大祸。”方多病问道：“什么大祸？”关河梦道：“金满堂死后留下偌大财产，他又无妻子子孙……”方多病顿时醒悟：“啊……”如在此时金满堂的死讯传扬出去，只怕觊觎这份无主之财的人不在少数，只有查明真相，妥善处理好金家财产，寻出继承之人，方可叫人知晓金满堂已死。花如雪道：“幸好金元宝也已疯了，金府上下都以为金满堂仍然活着，不过得了一场怪病。”李莲花看了恭恭敬敬、犹如木头一般站在门口的金元宝一眼，极认真地看着他腰上悬挂的干枯桔皮和一小串粽米，喃喃地道：“这位金总管疯得也很奇怪……”花如雪仔细看了他一眼，突道：“李莲花？”李莲花连忙道：“正是。”花如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方才的话题：“……所以定要查明五日之前元宝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金老板的尸体已经坏了。”关河梦已走过去细看那具尸体，“究竟因何而死，只怕查起来有些麻烦。”花如雪冷冷地道：“董羚的尸体我已看过，脸上表情和金满堂一模一样，随身之物在这里。”“啪”的一声，他抛出一个灰色布包，关河梦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有董羚的金羚剑，雨伞一把，换洗的衣服几件，钱袋一个，梳子一把，此外别无他物。几人的目光刹那都集中在那梳子上，只见那梳子是玉质，光润晶莹，虽然断了两根梳齿，看起来仍然价值不斐，尤其梳身刻有几道凹槽，更与其他梳子不同，却不像董羚这等江湖行客所有。李莲花尚在董羚的遗物之中东张西望，公羊无门却已和关河梦一道走向金满堂的尸体，着手翻动，过了片刻，公羊无门突然道：“李莲花，你以为如何？”方多病正站在公羊无门身后探头探脑，闻言向李莲花望去，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只见李莲花呆了一呆，只得慢慢走了过来，瞄了金满堂的尸体一眼：“啊……”公羊无门老眼半睁半闭：“以你之见？”李莲花慢吞吞地道：“依我之见……”方多病在肚里爆笑，却也有些担心，毕竟验看金满堂死因并非儿戏，李莲花若是在此刻被揭穿是个骗子，那可大大的不好玩。只听李莲花慢吞吞地继续道：“金老板并非为人所杀。”方多病心下大奇：“什么？”却见公羊无门老眼一睁：“李莲花不愧是李莲花。”关河梦也是点头：“以在下看来，金满堂浑身无伤，双目大睁表情惊恐，面部紫黑，双手紧抓胸口，经银针试探并非中毒，应是惊吓而死。”方多病斜眼看李莲花，明明看到他松了口气，却微笑道：“金老板岂是容易被人所害的？只是不知令他惊恐万分，突然暴毙的，究竟是何事何物？”关河梦摇了摇头：“若是真如花捕头所言，董羚的死法和金满堂一模一样，难道董羚也是被惊吓而死？金满堂年过五十武功不高，尚有病痛缠身，被惊吓而死情有可原，要是说‘金羚剑’董羚也会被吓死，那着实令人难以置信。”公羊无门哼了一声，以惊人的嗓子道：“若是见了画皮的女鬼，吓死几个年轻人也不奇怪。”关河梦恭恭敬敬地赔笑脸：“画皮之说，终是故事而已……”公羊无门双眼翻天，却是不愿看他，这位老头脾气古怪，竟是重名气得很，只愿和李莲花说话，却视“乳燕神针”为草芥，不屑与之交谈。花如雪却阴恻恻地道：“我只说董羚临死的表情和金满堂一模一样，公羊大夫验过尸体，说是被吊死的，尸体还在隔壁。”
	“金老板就是死在这里？”方多病问，“董羚又是死在哪里？”花如雪道：“金满堂就是死在卧室之中，据说扑倒在窗下，可能是自窗口看到了什么古怪东西。”李莲花插口问：“那董羚呢？”花如雪道：“董羚倒在窗外花园里。”方多病忍不住道：“难道他们同时见了鬼，同时被吓死了？”花如雪阴恻恻地道：“很有可能。”李莲花瞪了方多病一眼，他一不怕穷二不怕脏三，最怕的就是鬼。方多病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这事必定就是元宝山庄里有什么可怖的怪物，把金满堂吓死，把董羚吊死，又把金元宝吓疯，只要我们抓到那个怪物，事情立马清楚。”关河梦和公羊无门都是皱起眉头，花如雪没有半分高兴之色，又阴森森地道：“如果是画皮的女鬼，你捉得到吗？”方多病瞪眼回去：“你怎知我捉不到？”花如雪横眉冷笑，李莲花慢吞吞地道，“即使是画皮女鬼，白骨精狐狸精，方大公子也是一捉便到，绝无二话。”关河梦脸现微笑，方多病悻悻地道：“你又客气了。”李莲花正色道：“不敢、不敢，应该的。”
	【二】　玉梳子
	几人把金满堂的尸体分分寸寸验看了一遍，除了坚定了他并非为人所杀的观点之外，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到隔壁又查看了董羚的尸体。董羚的尸体公羊无门早已看过，他颈上一道麻绳勒痕十分明显，颈骨已断，脸色红润，表情惊骇，身上也无其他伤痕，倒似自己上吊自尽，衣裳一尘不染，看不出挣扎痕迹。走出房门之后，花如雪把金满堂的卧室锁上，领着几人到了窗外花园之中。
	元宝山庄的庭院开满鲜花，树木十分茂密高大，一看就知花费许多心血。方多病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肚里嘀咕，如今越发嘀咕——金满堂的庭院里种的都是奇花异草，他竟半株也不认识。方氏在江湖中也是一方富豪，和金满堂相比，那奢华程度仍然差距甚远。
	庭院中除了种满方多病不认识的花草树木之外，尚有以昆仑子玉铺垫的鹅卵小白玉路一条，两侧生长如女子发丝般的碧绿青草，柔嫩多汁，长有一尺五寸来高，居然十分风雅。在这青青翠翠风雅馥郁的庭院之中，花如雪却以剑鞘在庭院草皮上画了一个长条形的框框。方多病定睛一看，本要嘲笑花如雪大惊小怪，却是越看越奇：“这是什么东西？”花如雪双手抱胸站在框框之旁，充耳不闻，倒是关河梦惊叹了一声：“这……可是足迹？”
	原来碧绿茂盛的草地上留着两道古怪的擦痕，像被什么东西犁过一般，却只是折了草茎，没有掀起泥土，而且有些较为生嫩的草茎是从中折断，并非因为经受践踏或者重压而委顿。这两条擦痕既不像人行走踩的，也不像车辕碾过的痕迹，倒像是什么东西从草上掠过，由浅而深擦过了一片草地，单看这擦痕，却又不像飞鸟或者蝙蝠所为，必是比飞鸟沉重得多的事物，方能在掠过草丛的瞬间，留下这样的擦痕。
	“不是足迹。”公羊无门道，“说不定却是草上飞？”几人眼睛一亮，一种在草丛上借力掠过的轻功身法，说不定就能造成这样的擦痕。关河梦应声拔身而起，施展“草上飞”掠过一片草丛，落在了庭院另外一边，衣裳已擦出了一片污痕：“如何？”花如雪首先摇头，冷冷地道：“我已试过，你自己看看。”关河梦回头一看，“草上飞”虽然能令一片草茎折断，留下的却是一道擦痕，并且擦痕比被花如雪画起来的那两道宽得多，那两道古怪的擦痕笔直如用墨尺所量，自己留下的痕迹却是有所偏离，并且深浅不一，果然并不相似。“看来这擦痕也不是‘草上飞’留下的。”方多病道，“果然有点奇怪。”花如雪哼了一声：“废话！”李莲花对着两种擦痕看了一阵，顺着痕迹往前走，痕迹消失在庭院草地中间，他抬起头来，面前二丈方圆除了鲜花和青草，什么也没有，回过头来，亦只有那栋死人的房间，最多不过门前尚有一棵大树，仍是什么也没有。
	在庭院中搜索，除了两道古怪擦痕之外，也没有更加古怪之处。几人在元宝山庄内绕了几圈，仍是在大厅坐下，将董羚的遗物摆在桌上，围桌而坐。
	“那个……我始终觉得……这个梳子……有点奇怪。”李莲花对着那玉梳子看了很久了，“这梳子是玉做的，似乎是质地很好的玉……”关河梦文质彬彬地提醒他：“李神医，这是翡翠玉梳，而且这块翡翠质地透明碧绿，十分罕见。”李莲花茫然地“啊”了一声：“翡翠是很硬的吧……”方多病耸了耸肩：“不错。”他腰上就悬挂一块翡翠玉佩，人说玉有五德，君子必佩玉，所以方大公子身上向来玉不离身，翡翠确是硬逾铁石。李莲花继续道：“难道梳头能把翡翠梳子梳断了好几根梳齿？”花如雪冷冷地道：“若是摔在地上，倒也难说翡翠梳子会不会断去好几根梳齿。”李莲花指了指那把玉梳子：“那个……不像……”方多病一把抢过玉梳细看，却见断裂的两根齿梳一根断纹向左，一根断纹向右，并非整齐断去：“这倒像扭断的。”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所以说这把梳子很奇怪……”
	关河梦聪明雅达，闻言问道：“莫非李神医以为，这翡翠梳子曾经被插入孔隙，而被内家高手贯注内力扭断了齿梳？”李莲花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不是。”关河梦一愕，只见李莲花突然露齿一笑：“我是说这梳子说不定不是把梳子，而是把钥匙。”围坐的几人脸色一变，李莲花从方多病手中接过那把玉梳，轻轻摸了摸梳子上的凹槽，做了个插入的动作，而后扭动，几人顿时领悟：如果这把梳子真是如此断了梳齿，那么是谁将它插入何处？如何扭动？这种用法，确是像把钥匙。
	如果这把翡翠梳子不是梳子而是钥匙，它是哪里的钥匙？为何董羚会将它带在身上？他又为何而死？方多病诧异地看着那也许是钥匙的翡翠梳子，半晌道：“钥匙……有钥匙意味着有金银珠宝、武功秘笈、古玩字画、说不定还有美女如云……”花如雪阴森森地道：“有钥匙意味着有密室，有门。”
	几人面面相觑，密室？金满堂元宝山庄之中，真的有所谓密室么？半晌之后，方多病“嘿嘿”笑了两声：“如果这梳子真是把钥匙，那当然有密室，换句话说，如果元宝山庄里没有密室，这把梳子多半就不是钥匙，李莲花就是在胡说八道。”李莲花尚未说话，公羊无门已用霹雳般的嗓门道：“找！”
	花如雪其实早已把元宝山庄仔细搜了几遍，闻言微现冷笑之色。这元宝山庄之内并无高手，财宝众多，靠的却是十分慎密的房屋设计，间间房屋其实都由钢板所制，地面门窗也是精钢铸成，上有死锁，合拢门窗便即锁死，有些地方令人明知内有珍宝，若无特制钥匙，却是火烧水淹都无法打开。钢板本薄，要在墙中藏有密室而不为人发觉，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花如雪早已手持金家钥匙将各个房间打开来看了一遍，并无所获。方多病却很是兴奋，一把拉住李莲花：“走走走，找密室！”公羊无门老脸上虽然尚无表情，却是显然对金满堂家中的密室感兴趣得很，关河梦也是目中大有跃跃欲试之色，抢着出门，他和李莲花在门口一撞，两人都是一怔，退开两步，顿了一顿，走向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李莲花被方多病拖着直往厨房走去，只听他道：“像金满堂这样只爱钱连老婆都不娶的财迷，宝贝一定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我想库房、卧室、书房什么的是一定不会有的……”李莲花却只注意地上的台阶砖块门槛等等，饶是他打起十分精神，却还是被方多病拖得踉踉跄跄，一路上差点栽了几个跟头，好不容易走到厨房，却是脚底一滑，“扑通”一声在厨房大门口扑了一个狗吃屎，抬起头来眼冒金星，看着厨房后面的大树，继而看着方多病那双富丽堂皇价值千金的鞋子，满脸苦笑。
	“你干嘛趴在地上？”方多病明知他摔跤，等了等却不见他爬起来，“地上有宝？”李莲花叹了口气，摸了摸摔得疼痛的手肘膝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地上没宝，厨房里也不会有宝……”方多病听他不信自己的神机妙算，不免愠怒：“你怎么知道厨房里一定没有？”李莲花苦笑看着元宝山庄的厨房：“这厨房四四方方，墙壁不过五寸来厚，四面墙壁两面有窗户，连窗上的锁子都是坏的，既没有哪里多了一块，也没有哪里少了一块，你说里面有密室，那要藏在哪……”他环视着厨房，声音不知为何越说越小。方多病瞪眼看着眼前灶台碗柜宽敞，油盐齐备的厨房，心里悻悻然，嘴上强辩：“谁说密室一定要很大？说不定藏金满堂宝贝的密室，只有手掌大小，反正只要藏得进金满堂想藏的宝贝就可以了。”李莲花倒是一怔：“只要藏得进宝贝就可以……有谁规定密室一定要大得能藏人……多病你果然是聪明得很。”方多病顿时一乐，眉开眼笑：“我说密室在厨房里，你偏偏不信！”李莲花“啊”了一声：“厨房里也是可能的……”方多病已在厨房里搬起锅碗瓢盆，四处翻找密室，全然没听李莲花在说些什么，翻了半日什么也没找到，失望地回头道：“莲花……你……诶？”他突然发现李莲花早就不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溜了。
	关河梦沿着金满堂的卧室往书房走去，一路留心细看墙壁、墙角、砖缝和房屋走向，果然让他很快发现，有些树枝是新近折断，其上似有被利刃割过的痕迹。关河梦出道江湖已有三年之久，也曾见过不少奇闻怪事，金满堂暴毙，以及董羚身上留下的那把断齿翡翠梳，这些已令他渐渐相信，元宝山庄之内，确实有着特异之处。
	金满堂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惊吓而死的？那把翡翠梳子，是董羚带来的？还是……他不知不觉己走到元宝山庄偏僻之处，四下花树茂盛，蝶蜂飞舞，关河梦无心欣赏，站在树下怔怔地出神。
	突地嗅到什么气息，他本能地抬头一看，却是白烟，寻烟望去，只见不远之处的树下，一个人正点了旱烟杆子。关河梦抬头看去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关河梦定睛一看，却是公羊无门，不禁微微一笑：“公羊前辈，可是寻到了密室？”公羊无门下垂的眼睑动了动，有气无力地道：“没有寻到，来这里歇歇，小子你呢？”关河梦摇头：“一无所获，或者那玉梳只是玉梳，并非什么钥匙……”公羊无门“嘿嘿”一笑。金满堂有件心爱的宝物，叫做“泊蓝人头”，那是个蓝色的头颅骨，只有猫头大小，用黄金堵住双眼和鼻孔，弄成杯子模样，以那人头杯盛酒饮下，能治百病，万毒不侵，二十年来，只有十年前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曾经得金满堂招待，喝过一次人头酒。此物是医家珍宝，只是使用过一次，效力便减少一分，十分珍贵。“乳燕神针”关河梦非正人君子不救，这般远道而来，为金满堂治病，难道真是为了金满堂这位臭名昭著的铁公鸡不成？正在两人交谈之际，身后房屋内有人惊恐万分的一声惨叫，却是元宝山庄仆役的声音。
	两人一怔，回身掠入身后厢房之中，只见偏僻的厢房内，幽暗空洞的屋梁下，一个人正在梁下微微摇晃，关河梦脱口惊呼：“金元宝！”元宝山庄那发现金满堂的仆役已坐在地上瑟瑟发抖，骇然之极，指着梁下的金满堂哧哧道：“总……总管……总管……”关河梦摸了摸金元宝的脚踝：“此人悬梁不过片刻功夫，快把他放下来看是否有救？”他纵起将金元宝放下，一试鼻息心跳，侥幸未死，颈上尚缠绕着他自己的腰带，两位大夫一阵急救，保住了金元宝一条老命。公羊无门在金元宝身上摸索了一阵，“咦”了一声，关河梦脸现诧异之色：“公羊前辈，此人似乎不是因为受到惊吓而疯癫，这……这……”他的手指在金元宝脑后触到一个圆形的细小凸起，在金元宝身上也有多处这般如豆子般的凸起：“这似是一种病。”公羊无门“嘿”了一声：“寸白虫！”关河梦点了点头。所谓“寸白虫”，是一种乡间常见的疾病，多为生食猪肉牛肉而起，得此病者浑身生有虫卵，状如黄豆，在血肉之中蠢蠢而动，十分可怖，治疗却不甚难，只需下驱虫之药便可。只是如虫卵随血而上，入了脑内，便十分麻烦，虫卵梗于脑中，重则丧命，轻则疯癫，至于头痛呕吐，发热畏寒，自也是少不了。
	此病多是食用了得病猪牛之肉，金满堂的管家居然得了此病，实在又是奇怪得很。关河梦心里暗忖：看来金元宝的疯癫是因为寸白虫而起，和金满堂之死毫无关系，他在此时疯癫不过是种巧合，得此病应该很久了。公羊无门老眼凉凉地看着瑟瑟发抖的那位仆役：“你还不走？”那仆役顿时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公羊无门语调突又变得气若游丝：“看来金元宝上吊，不过是疯癫发作，不是见了什么画皮女鬼。”关河梦点了点头，疯子的行径，确是不能以常人眼光揣测，“不知花捕头他们找到密室没有？”
	【三】　密室
	花如雪的确已经找到了密室，不过他找到密室是因为有人招呼他“密室在这里”，而那个语调认真面带微笑的人自然就是李莲花。
	那个所谓的密室，就在金满堂卧室之内，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稀奇，在卧室之内有个柜子，柜子上有个抽屉，那抽屉本是用来放镜奁梳子发油等等等等的，把那抽屉拔将出来，那柜子靠墙的一块便露了出来，墙壁上有一排细微的小孔，将翡翠梳子往墙上一插，大小长短正好合适，这便是所谓的“密室”。
	花如雪看着李莲花小心翼翼拔出抽屉，寻到密室，那张老鼠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和李莲花已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位“江湖神医”医术如何他不知道，但李莲花在“碧窗有鬼杀人”案中的表现，令他印象深刻。李莲花是个不怎么笨的蠢货，花如雪心里冷冷地判断。李莲花插入翡翠梳子，证实这就是那个密室，松了口气，微笑道：“我猜开锁的东西如果是梳子，密室应该就在梳子该在的地方附近。”花如雪斜倚在门口：“打开来看看。”
	李莲花指上用劲，那翡翠梳子质地坚硬之极，插入墙壁孔隙虽是刚好，却无法转动，卡在墙上。花如雪冷冷地道：“既然那梳子会断了几根，证明断的时候并不是这般扭法。”李莲花也很明白，梳齿会断了几根，不大可能是这般全悉没入墙中的插法，如果一把梳子全都插入孔隙，扭起来要么完好无损，要么全部断裂，甚至可能梳子从中断开，不大可能只断了几根齿梳；要扭断几根齿梳，必定是只有断裂的几根齿梳插入孔隙，用力扭动方有可能。但这墙上并无凸起，孔隙也是一排十七个，恰好和梳子相符，却是无法选择。
	这密室究竟要如何开启？李莲花想了想，突然把梳子整个压入墙中，只见那十七个小孔齐齐往下凹陷，墙中发出了轻微的“咯”的一声，“我实在笨得很，董羚扭断梳子，证明他找错地方，用错法子……”李莲花喃喃地自言自语，“不知他找到的是什么地方……”正在他发呆之间，那抽屉之后的墙壁缓缓推出一个小抽屉来，花如雪皱眉，那抽屉中只有一块油光滑亮的黑色绸缎软垫，垫下似乎衬着棉絮，倒是十分华贵，只是软垫上凹了一块，珍藏其中的事物却是踪影杳然，早已不翼而飞。
	李莲花也很茫然：“金满堂在墙壁里藏着块黑布做什么？”花如雪双眼翻白，阴恻恻地道：“这里头的东西不是被偷，就是被藏到了别的地方。”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仍是看着抽屉发呆。花如雪抬头看着屋梁，半晌道：“擦痕、吊死……吓死……密室……失踪的东西……”李莲花随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啊……唉……”花如雪缓缓地问：“你‘唉’些什么？”李莲花“啊”了一声：“没什么……”花如雪“嘿”了一声：“这世上最无聊莫过杀人。”李莲花的视线自梁上转到花如雪脸上，那一瞬之间，花如雪突然想起这是李莲花第一次正眼看他，眉头一皱，却听这位神医道：“这世上最简单的，也莫过于杀人……”花如雪“嘿”了一声，“杀人皆因人有欲。”李莲花微笑道：“没有欲望，怎能算人呢？”
	正在说话之际，却听方多病在外大喊大叫：“李莲花——李莲花——”花如雪冷冷地道：“这里！”方多病闻声立刻冲了进来：“金元宝脑子坏了差点上吊自杀我发现了厨房里面的秘密灶门里面的木炭堆里有……”李莲花听得莫名其妙，茫然道：“金元宝差点要杀你？”方多病暴跳如雷：“不是！是金元宝要自杀我在厨房……”李莲花越发迷茫：“金元宝要在厨房杀你？”方多病被他气得差点吐血，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金元宝刚才上吊自杀，被关河梦和公羊老头救回来了！他、没、有、要、杀、我！”李莲花唯唯诺诺，方多病又道：“我在厨房灶门里找到这个东西。”说完手掌一摊，花如雪和李莲花仔细一看，却是一张被火焚烧后残余纸片的边角，上边隐约有几个字。
	那是一张质地精良的白纸，颜色微略有些发黄，被火烧去大半，熏得焦黄，边缘却仍然坚固洁白，历经灶火而尚未化为灰烬，边缘仅是焦黄，可见此纸质地奇佳，并非寻常白纸。方多病道：“这是一张温州蠲啊！”李莲花和花如雪脸色都有些微变，温州蠲纸只产于温州一地，以坚固耐用，质地洁白紧滑出名，十分昂贵并且多为贡品，在元宝山庄左近绝无此纸。金满堂喜爱华丽，他平日使用的是苏州彩笺，和温州蠲全不相同。花如雪在朝中挂职，对温州蠲自是熟悉得很，这确是一张温州蠲，并且保存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边缘之处虽然洁白，却已没有新纸那层皎洁之色。残纸上尚留着几个字，却是潦草得让人无法分辩，草书不像草书，却也不似大篆小篆，看得人一头雾水。见了方多病从灶门里挖出来的这张残片，李莲花和花如雪全然把金元宝自尽未死忘在脑后，两人只看着那张残片苦苦思索，这张残片是完整的一片边缘，从上而下依稀留着四个字，盖着一个印鉴，难得此纸历经灶火而留存，上边的字居然让人认不出来！方多病手握此纸，他虽然什么也没想出来，却已觉得元宝山庄这一串怪事的关键，或者就在他手掌之中。他也已看了这四个字很久了，实在想不出究竟写的什么，斜眼看花如雪一张老鼠脸黑得不能再黑，心里一乐，看来这位捕快大人也看不出来，正当他高兴之际，李莲花却喃喃地道：“这四个字眼熟得很……定是在哪里见过的。”花如雪眼睛一亮：“仔细想想！”李莲花接过那张残纸，突然“啊”了一声：“‘此贴为照’！这四个字是‘此贴为照’！这是一张……当票。”
	当票？方多病瞠目结舌，他家里从不缺钱，自是不知当票为何物；花如雪虽是见过当票，却从来没仔细看过；只有李莲花这等时常典当财物的穷人，才认得出那四字是当铺套话：“执帖人某某，今因急用将己物当现银某某两。奉今出入均用现银，每月叁分行某，期限某个月为满，过期任铺变卖，原有鼠咬虫蛀物主自甘，此帖为照。”当铺书写当票自有行规，字体自成一格比草书更为潦草，难怪花如雪和方多病认它不出。只是这如果只是一张寻常当票，为何会以温州蠲书写？票面之上当的究竟是什么？
	一旦认出这是张当票，方多病对着那印鉴看了半天：“这是不是‘当铺’两个字？”篆刻却是比字好认得多，花如雪阴沉沉地道：“这是‘元宝当铺’四个字。”李莲花叹了口气，“听说金满堂年轻之时做的就是典当生意，开的当铺就叫‘元宝当铺’。”方多病“啊”了一声：“我明白了明白了！”李莲花又叹了口气：“你明白了什么？”方多病“嘻嘻”一笑：“这是张金满堂年轻时候做生意开出去的当票，现在却在金满堂厨房里烧了，那就是说要么他已经收了银子把东西还给人家了，当票已经无用；要么就是他抢了别人当票，塞在灶台里烧成灰，不肯把当的那东西还给人家。”李莲花继续叹气：“这些我也明白，我还比你多明白一点。”方多病的一腔得意顿时沉入海底，黑着脸问：“什么？”李莲花道：“最近来元宝山庄的没有别人，只有董羚，所以或者还可以假设这张当票是董羚带来，何况董羚来自温州……”方多病恍然大悟：“我知道为什么董羚会死了！如果他带了当票和银子过来找金满堂要回当年当掉的什么宝贝，金满堂要是舍不得还给他，杀了董羚夺回当票，塞在灶台里烧了都在情理之中！”李莲花叹了第四口气：“你果然聪明得很，你明白了，我还是一点都不明白……”方多病得意洋洋：“本公子已经全都明白了，你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本公子。”李莲花顺口问：“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为什么金满堂也死了？”他以很同情的目光看着方多病，“你不要忘记，他也已经死了……”方多病突然噎住，满脸得意顿时化为黑气，如果是金满堂杀了董羚，那么为何金满堂自己也死了呢？他为什么会被吓死？花如雪淡淡地道：“能找到这张当票已是侥幸，方公子的想法纵使不是全对，也是对了一大半，只是其中的细节，你我还不知道而已。”方多病心里大赞花如雪此人看着虽然面目可憎，却是并不真的很讨厌：“正是正是。”
	“事情的关键，就在于金满堂为何死了……还有这张当票上所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李莲花喃喃地道，“金满堂是被吓死的……董羚是被吊死的……尸体又怎会在金满堂窗外？花捕头，金满堂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叫做‘泊蓝人头’，你可曾听说过？”花如雪点了点头：“那是西域小国进贡前朝皇帝的礼物，而后流落民间，十多年前听说落到金满堂手中，不过我在元宝山庄搜查了几次，也没有发现‘泊蓝人头’的下落。”李莲花越发显得茫然：“‘泊蓝人头’，即使失踪了，但也不能说明这密室里藏的东西一定就是‘泊蓝人头’……”花如雪“嗯”了一声：“‘泊蓝人头’的事暂且不说，董羚之死很可能和这张当票有关，金满堂的死也许真是意外，但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方多病奇道：“什么？”花如雪的目光只盯着李莲花：“董羚是被吊死的，他是在哪里被吊死的？吊死他的绳索在何处？”方多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李莲花聚精会神看着那从墙上伸出的暗盒，手指在盒内软垫上摸索来去，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自言自语些什么，突然插口道：“董羚之死不但可能和当票有关，或者还和密室有关。”
	“密室？”方多病指着那暗盒，“这个密室？”李莲花微微一笑，“他身上带着扭断的翡翠梳子，那说明他曾经用过梳子，只不过也许是找错了地方，他找到的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会以为是密室？说不定那个找错的密室，和他的死有关。”花如雪眉头紧皱，声调终于沉了下来：“你说元宝山庄里有第二个密室，董羚就是在那密室中被人吊死的？”李莲花大吃一惊：“我只是说……只是提醒……那个董羚曾经找错过密室，用错过钥匙……”花如雪瞪了他一眼，李莲花满脸歉然：“我没说元宝山庄里一定有第二个密室……”方多病哼了一声，心里暗骂李莲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猾小人：“刚才本公子找你的时候已经把山庄搜了一遍，元宝山庄绝对不可能还有什么其他密室，何况是杀人密室，绝对不可能！”花如雪冷冷地道：“元宝山庄财宝之名远扬，庄内门窗都是精钢所制，若是锁了起来间间都是密室。但杀人不必定要密室，金元宝的武功不及董羚，如果金元宝要杀董羚，必定用的是阴谋诡计。”李莲花连连点头，方多病突然道：“董羚上吊，金元宝不也上吊了吗？”李莲花睁大了眼睛看了方多病一眼，慢吞吞地道：“或者元宝山庄里的人自杀都喜欢上吊……”花如雪“嘿”了一声，不置可否。
	几人在金满堂的卧房里商议半日，毫无头绪，转回去看金元宝的状况，却见他本是疯疯癫癫，上吊被人救回之后却痴呆僵硬如死人，据说咽喉受重创，被公羊无门下了十数支银针，只怕三两个月内休想开口说话，十来天内休想自由行动了，仍有一条命在，实数侥幸。
	折腾了大半天，事情疑点越来越多，草地上奇怪的擦痕，厨房里的当票，金元宝上吊，暗门里的宝物失踪，元宝山庄中的怪事仿佛并不因为金满堂的死而结束，仍旧在继续。几人从金元宝房间出来之后，各自回房休息，等候午时用餐。
	方多病跟在李莲花身后，也大步进了李莲花的房间，见他回房之后先拿了扫把把房间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而后又拿了块抹布抹桌子，沉浸在其中的模样让他终于忍无可忍：“死莲花！你到底想出来金满堂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没有？我在这里待得越久脑袋越大……”李莲花慢吞吞地道：“你的脑袋本就比我的大。”方多病一怔大怒，正要发作，却听李莲花喃喃地道：“但是这一次我也糊涂得很，我想不明白的事只怕比你还多，还有我……”他顿了一顿，抹桌子的手停了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坐了下来，伸手支额，看起来有些累。方多病又是一怔：“你不舒服？”李莲花摇了摇头，突然说：“你说‘金羚剑’董羚在江湖中名声如何？”方多病本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心，猛地李莲花转了话题，不免怔了第三次，心里悻悻，这死莲花乃是天下第一会整人的混蛋，哼了一声：“董羚的名声，虽然没有外面那位‘乳燕神针’关侠医好，却也是江湖俊彦之一，不错。”李莲花慢吞吞地瞟了他一眼：“据说他还有个女友……”方多病点头：“‘燕子梭’姜芙蓉，两人要好得很。”李莲花仍是慢吞吞地道：“这样的人，会上吊自杀么？”方多病立刻摇头：“不会。”李莲花很满意方多病的附和，微笑道：“那董羚上吊，必定是别人把他吊上去的。”方多病这次却不附和，瞪眼道：“废话！谁不知道定是别人把他吊上去的……”李莲花道：“但是他被人吊上去却没有挣扎……”方多病顺口道：“那必定是还没有吊上去之前已经被人制服，点了穴道还是下了毒药什么的。”李莲花摇头：“他没有中毒，如是中毒，关河梦和公羊无门必定看得出来。如果说是被人点穴，元宝山庄里上下十五个人不管活的死的你都见过了，有谁武功比董羚高？”方多病道：“没有。”李莲花问：“那董羚是如何被制服的？”方多病道：“不知道。”李莲花叹了口气：“这是我不明白的第一件事。”方多病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金元宝为什么要上吊？”李莲花苦笑，“他要是上吊然后死了，说不定我还更明白一些，他上吊了却没死……”方多病皱眉：“这个……自古以来上吊便是有些人死而有些人不死，也并没有什么奇怪。”李莲花看了他一眼，目光失望得很，又叹了口气：“我不明白的第三件事是……元宝山庄里一共十五人，金满堂死了，金元宝和死了并没有什么两样，剩下十三人都是仆役，董羚也死了，也就是说事发那天元宝山庄里重要的三个人都已经死了。假设那当票上的东西真是‘泊蓝人头’，那‘泊蓝人头’到哪里去了？”方多病瞠目结舌：“这个……这个……说不定被山庄里的仆役婢女什么的偷走……”李莲花苦笑：“那除非是金满堂暴毙的时候‘泊蓝人头’就被他抛在地上，被仆役捡了去，可是你莫忘了金元宝那时却还没死，什么仆役这么大胆，难道他预知到金元宝会发疯？如果要说元宝山庄有个仆役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董羚吊死，而后吓死金满堂，盗走‘泊蓝人头’，其他人却浑然不觉，他潜伏多日以后又能吊死金元宝且没有被站在外面的公羊无门和关河梦发现，这种东西叫做‘鬼’……”方多病全然不服气：“若是个如李相夷那般的绝顶高手，那怎么不可能？”李莲花瞪眼：“他若是如此这般的绝顶高手何必在元宝山庄做仆役？况且即使是李相夷也是万万吓不死金满堂的，更何况就算真有这种奇人，他可以蒙面直接抢走‘泊蓝人头’，保管没人知道他是谁，何必鬼鬼祟祟？”方多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怒道：“那你难道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莲花道：“我不知道。”
	顿了一顿，李莲花慢慢地说：“如果事情越说越不通的话，证明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方多病问：“一开始？”李莲花道：“我们一开始假设董羚和金满堂是被同一种东西吊死和吓死的，而后金元宝又上吊，我们又假设把金元宝吊在梁上的和害死董羚和金满堂的是同一种东西，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元宝山庄里有人能做到这些，未免太神，完全不可令人信服。那么说不定……”他缓缓地道，“是不是事情需要拆开来看待，害死董羚和吓死金满堂的是不同的东西，而金元宝上吊更是全然不相干的事情？说不定他真是疯病发作，突然自杀？”方多病皱眉：“你要说这三个人的死是巧合？那和撞见大头鬼一样离谱。”李莲花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说不定在这山庄里不只有一个凶手，而是有两个，或者三个。”方多病一震，李莲花继续道：“我饿了。”方多病本等着他说下去，猛听他说“我饿了”，呆了半晌：“什么？”李莲花闲闲地道：“我饿了，我要吃饭。”方多病目瞪口呆，怒道：“说不定山庄里有两个或者三个凶手，然后呢？”李莲花道：“然后我饿了。”
	方多病在肚里诅咒发誓李莲花是个无赖李莲花是个无赖李莲花是个无赖……三十六遍之后，被李莲花拖着走向厨房。厨房正在备菜，李莲花眼见吃饭无望，叹了口气，看着厨房后面某棵花树上结的果子，方多病心里升起不祥之兆，果然见他慢吞吞地爬上大树，在树上东张西望，挑东捡西，最后十分失望地爬了下来，手里折了一段钢丝，上面戳着条青虫，歉然道：“树上有虫……”方多病对天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将此人拉入厨房之中。踏进厨房的时候，厨房师父正在洗菜，只怕要过约莫半个时辰方有饭吃，方多病心中大笑，李莲花满脸失望。厨房洗菜的师父又道他一个人忙得很，如果客人确实饿了，不妨自己先下碗面条吃。李莲花欣然同意，方多病却并不饿，兴致勃勃地手持菜刀，看下面条需要切菜否。
	李莲花在灶下准备拨大火势，起锅烧水，在灶下一探，里头的火焰却不甚旺，他拨弄了半天，突地把灶里一条烧焦的东西拔了出来。方多病吓了一跳，这条东西早晨他翻灶台的时候也见到的，只是却没注意，见厨房里点点火烬乱飘。“你翻什么鬼东西……”他突地接住半空中乱飞的一块灰烬，“咦？”李莲花把灶里几条长长的东西拉了出来，抬头问：“你捡到什么了？”方多病手指一翻，那块灰烬尚有半面未曾全部烧毁，上面有一个潦草的“蓝”字的半边：“当票。”李莲花从灶里扯出来的东西是几段麻绳，方多病瞪着那条麻绳：“你以为这就是吊死董羚的凶器？”李莲花茫然道：“这未免太长了。”
	元宝山庄的灶台甚大，上有数个锅炉，这条麻绳缠绕其中占据了大部地方，连接起来足有三丈长短，而又不知道有多少被烧去了，若是用来悬梁，未免太长。李莲花环视了厨房一周，这厨房两扇窗户，两扇窗户尚有一扇的窗锁已坏，上有一个偌大的烟囱，后有簸箕箩筐，锅炉五个，案板三具，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如果说这就是吊死董羚的凶器，被塞在灶台里烧也是情理之中……”李莲花扯了扯那条长绳，那条绳已被烧成几段，有一个死结一个活结，要说它是用来吊颈的也可，要说它是用来提水的也未尝不可，那麻绳上尚有些地方看得出曾有青苔。
	正当两人蹲在地上围着那条绳索议论不休的时候，厨房肖师父进来：“那是后井断了的绳子，没法用，我塞进灶里温火的。”李莲花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师父这是你塞进灶里的？”肖师父奇怪地看着他：“庄主喜欢节俭，这绳子虽然不能用了，却还能烧，用来闷火再好不过。”李莲花问道：“绳子是什么时候断的？”肖师父道：“约莫五日之前。”方多病“啊”了一声，斜眼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却在发呆，呆了半日，“哦”了一声。
	而后李莲花心不在焉地烧了一锅开水，下了碗面条，捞了起来洒了葱花盐巴，把那碗香喷喷的面条往桌上一放，突地微微一笑：“你吃吧。”
	“啊？”方多病目瞪口呆，“不是你说饿了……喂？不是我饿啊……你快回来……”只见李莲花把面条往桌上一搁，施施然负手走出厨房，悠悠向着关河梦和公羊无门的房屋走去。
	【四】　起死回生
	关河梦和公羊无门也正谈论这几日的奇事，公羊无门认为金满堂可能患有惊悸之症，夜里突然发作而死，董羚究竟是如何被吊死？又如何被移尸到花园之中，他也想不明白；而金元宝完全是疯病发作，上吊自尽。关河梦也是十分疑惑，关于董羚之死，杀人也就罢了，移尸之事实在令人费解。
	“两位……大侠……”关河梦一怔，只见一人面带微笑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枝青草，日光和煦温润，映在此人身上偶然令人错觉他竟是十分俊美，待到走入房里才认出是李莲花。公羊无门眼角瞥见李莲花手里拿着的那支青草：“什么事？”李莲花道：“两位大侠素知李某能起死回生，这便是起死回生的秘密。”关河梦和公羊无门都是一震，待得看了看那青草，关河梦皱眉道：“这……这似乎是狗尾草？”李莲花正色道：“它和寻常狗尾草极易混淆，两位请细看这支狗……呃……这支奇药，它共有一百三十五粒籽，颜色是青中带黄，茎上仅有两片叶，籽上茸毛约有半寸长短，最易区别的是折断之后它流出的是鲜红色汁液，犹如鲜血。”两人本听得半信半疑，只见李莲花手上那支“药草”折断之处果然流出鲜红如血的汁液，不免信了三分，只听李莲花继续道：“将此草与鹤顶红、砒霜、牵机毒、孔雀胆等等剧毒混为一碗，以慢火煎到半碗，趁热灌入喉中……”他一句话说到一半，公羊无门冷冷地打断：“胡说八道，这几种毒药药性相冲，加炭火一煮，全然失效。”李莲花面不改色：“加入这起死回生的药草，正是关键。我于四年之前救施文绝时偶然发现如此奇方，熬煮四味毒药本想以毒攻毒，化解当年施文绝身上中的掌毒，对他的伤势我已无法救治，但料是几种毒药经慢火熬过药性大减，只余下所需要的微毒，以刺激经络血气，已死之人肌肉血气受毒药之激，加之奇药除毒护心，不消三日，就能起死回生……我已试过多次，次次灵验。”
	公羊无门眉头微微一动。关河梦本要反驳，但听来句句不是药理，要反驳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忍不住说了一句：“只听闻毒药见血封喉，微毒能刺激血气，倒是从未听说。”公羊无门有气无力地道：“微毒刺激血气以救人倒也是有的。”李莲花连连点头：“确是如此，我见金总管伤势沉重，不如把此药让他服下，让他快速痊愈，以查他为何悬梁。”关河梦大吃一惊：“这药……这药……”不是他存心不信李莲花，而是这药太不可信，一根狗尾草加四味剧毒，怎能起死回生？公羊无门缓缓地道：“可以一试。”李莲花微笑道：“真的？”公羊无门道：“李神医既然说可以，我等岂有不信之理？”李莲花正色道：“是么？此药我已在厨房熬制一碗，还请前辈前往金总管房间，为他拔去颈上银针。”公羊无门闻言转身，“啪”的一声，李莲花一掌砍在公羊无门颈后，老头应手而倒。关河梦骤不及防，大吃一惊：“你——”
	李莲花举起手掌对关河梦歉然一笑，关河梦连退两步：“你——你——难道是你——”李莲花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你怕我么？”关河梦不知该答些什么好，李莲花先是进门说了一大堆起死回生的奇药如何如何然，而后突然打晕公羊无门，行事莫名其妙，这人之前糊涂温和的模样难道都是假的？见他手掌微举，满脸含笑的模样，关河梦只觉自己颈后的寒毛一阵发凉，要说不怕，却是骗人。“你要怎样？”李莲花叹了口气：“我也不要怎样，你去那边撞个钟叫大家到厨房吃饭，然后把金元宝颈上你觉得没有用的银针拔些起来，把他也弄到厨房里来，我就请你喝茶。”关河梦瞠目结舌，呆了好一会儿，李莲花施施然一手抓住公羊无门的左脚踝，犹如拖一大米袋，悠悠然蹭过大片地面，往厨房而去。
	方多病本来端着李莲花煮的那碗面，正在考虑方大公子到底吃不吃这种面条，勉为其难喝了一口面汤，突见李莲花拖着公羊无门的左脚慢吞吞往厨房而来，“噗”的一声一口面汤全喷在地上：“李莲花？你杀人了？”“我杀过的人多过你吃过的面条。”李莲花皱眉看着满地面汤，突地把公羊无门的左腿丢给方多病，他去灶头寻了块抹布擦地。方多病抓住公羊无门的左脚，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哇哇大叫：“李莲花你干吗把这老小子弄成这样？”李莲花擦完地上的面汤，满意地把抹布丢掉，微微一笑，笑得很温和：“等一下你就知道……”未过多时，关河梦已把金元宝带来，却没有拔掉他颈上银针；花如雪还有他的几个衙役，都已赶到厨房，见方多病手持公羊无门之左脚，都是大为奇怪。李莲花慢吞吞走到厨房左边窗户底下，伸手把镶嵌其中的窗锁拆了下来，回头微笑，“花捕头，金满堂之死你可有头绪？”
	花如雪冷冷地道：“有。”方多病大奇，关河梦也十分惊讶，李莲花微微一笑：“愿闻详情。”花如雪道：“头绪太多，尚无结论。”方多病“嗤”的一声笑，李莲花恭恭敬敬地道：“元宝山庄之中处处都是线索，随便一看就看得出可疑，循线想去却又难以得出结论……”花如雪道：“废话。”李莲花面不改色，继续微笑道：“……这是因为，在元宝山庄之中，发生的不是连环谋害之案，而是发生了三起不同的杀人之事。”
	花如雪脸色一变，关河梦震惊异常，几个衙役哗然议论，只有方多病方才听过，提了提公羊无门的左脚：“真凶之一就是这个老小子？”李莲花道：“他是不是凶手之一，我还真不知道……”方多病怒道：“不知道你打昏他干什么？”李莲花微微一笑：“你听我说，”他的视线转向花如雪，手指从怀中取出了方多病自灶台里找到的两片当票的残片：“这是一张温州蠲纸，其上内容应该是一张当票，所典当之物乃稀世奇珍‘泊蓝人头’，也就是金满堂这件珍宝的来路，其上盖有‘元宝当铺’的印鉴。”花如雪点了点头，这张残片他也见过。“温州蠲纸只有温州一地方有，元宝当铺能以它书写当票，此店当年应在温州。‘金羚剑’董羚来自温州，所以他和这张当票之间，必定有些联系。”李莲花道，“假设‘泊蓝人头’本是温州董家之物，二十年前典当给了金满堂，二十年之后董家有子成器，要赎回家传之宝，所以携带当票来到金府，如此猜测，当在情理之中。”花如雪颔首，关河梦也点了点头。
	“但‘泊蓝人头’乃是金满堂最喜爱的宝物，他当然不肯还给董羚。”李莲花继续道，“论武功他不及董羚，他又没有理由不归还‘泊蓝人头’，天下皆知‘泊蓝人头’为金满堂收藏，他抵赖也抵赖不了。要保全‘泊蓝人头’，只有害死董羚，最好做得无声无息，不动声色。”关河梦沉吟：“这倒有些难。”李莲花道：“不难。”方多病奇道：“难道元宝山庄里真有的杀人密室？”李莲花微微一笑：“要说有也有，要说没有也没有。”花如雪淡淡地道：“我早已说过，元宝山庄门窗都以精钢打造，只要门窗一锁，间间都是密室。”李莲花“嗯”了一声，关河梦插口道：“但是董羚并非死得无声无息，他倒在窗外，人人都见到了。”李莲花叹了口气：“他当然不是在窗户外面大草地上被凭空吊死的，各位见过董羚的尸体，可有发现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方多病问，关河梦和花如雪却都点了点头。关河梦道：“我施展‘草上飞’之后便觉得奇怪，董羚的衣着一尘不染，干净得出奇，似乎被人换过衣服。”李莲花微笑道：“不错，金满堂窗外的青草柔嫩异常，又多汁液，董羚扑到地上，怎么可能衣衫干干净净连个痕迹都没有？可见他被人换了衣衫，为何要换衣服？这衣服如果不换，他是怎么被运到花园里去的，人人一看便知。”“他是怎么死的？”方多病瞪眼问。李莲花快速地道：“董羚是在厨房中被吊死的。”
	“厨房中吊死的？”方多病张口结舌，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莲花你疯了不成，哪里有人会在厨房里上吊？”李莲花摇头：“他是在厨房里被人制住，然后吊死。”花如雪沉吟：“厨房？厨房……”只听方多病继续嗤笑：“这厨房窗锁都是坏的，连窗户都关不好，怎么可……”花如雪突然一震：“窗锁？”李莲花指间窗锁一晃，微笑着以锁头敲了敲桌面，锁眼里掉下来两样东西，跌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翡翠梳齿！
	断了的翡翠梳齿，居然是插在这窗户的锁眼里！
	“那……那……”方多病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李莲花弯腰拾起那两个梳齿，轻轻搁在桌上，“这证明董羚曾经用翡翠梳子撬过窗锁，为什么呢？”花如雪冷冷地道：“因为他被锁在厨房之中！”李莲花笑得很愉快：“要把董羚骗入厨房容易得很，只需告诉他‘泊蓝人头’藏在厨房某处，他就会乖乖待在厨房里。但是为何定要把董羚锁在厨房之中？”他环视了众人一眼，“这厨房不大，只有两扇窗户，却有一个大灶，五个锅炉，只需将门窗关上，厨房便不易透风，上头虽有烟囱，但底下没有透气，上头的烟囱距离太远，并没有太大作用。如果厨房之中门窗禁闭，灶里却点着闷火，关上一两个时辰，大家以为，将会如何呢？”关河梦一震，脱口而出：“窒息……”李莲花微微一笑，花如雪脸色难看之极：“但董羚如何肯走进门窗紧闭的厨房？他不觉有诈？难道不能从烟囱逃走？”李莲花缓缓地道：“这其中需要一点伎俩……花捕头，如果你是董羚，我是金满堂，是个有名的铁公鸡，我本该还给你‘泊蓝人头’，然后从你手中取得三千万两银子，银货两清；我却突然告诉你：其实‘泊蓝人头’藏在厨房里，你去找，找到了你尽管带走。你信么？”
	花如雪略一迟疑：“当然不信！”李莲花点了点头：“如果是金满堂要骗董羚，董羚当然不信，若是如此，金满堂那三千万两的赎金便会落空。所以，指点董羚入厨房和给他翡翠梳子的人，必定不是金满堂。他可以是张三李四，是大丫头小丫头，也可能是金元宝。”花如雪点了点头，李莲花继续道：“金满堂只需授意一个人暗示董羚：金满堂不愿归还‘泊蓝人头’，将它藏了起来。但是那本是董家之物，这个仆人由于对董羚的好感或者其他什么理由，告诉他‘泊蓝人头’藏在厨房，又给予价值连城的翡翠梳子，董羚若是心思不细，多半就会相信。”方多病皱眉：“信了又如何？”李莲花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信了之后，他便会在夜里到厨房寻找机关，多半就像你早晨那样……”方多病哼哼：“如我早晨那样又如何？”李莲花十分惋惜地看着他，那目光温柔怜悯得如一个屠夫见到了一头猪：“他要找东西，首先要点灯，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就会关窗户，然后点灯。”关河梦“啊”了一声，方多病有些惭惭：“原来如此……”李莲花继续道：“然后这个锁……却是个死锁，窗户一关，‘咔哒’一声它便再也打不开，除非有元宝山庄特制的钥匙——所以并没有人把董羚锁住，”他笑得很灿烂看着方多病，“门窗都是他自己锁的。”
	“而后灶中柴火烧尽空气，待到董羚发觉不对，已经迟了，即使以翡翠梳子撬挖窗锁，也无法逃生。”花如雪抬头看着烟囱位置，冷笑道，“这烟囱可真高得很，没有一等一的轻功，绝上不去。”李莲花也瞟了烟囱一眼，悠悠地道：“按照金满堂的戏本，这出戏本应当在董羚窒息昏迷，或者窒息而死之后，就可以结束了。不过……”他转过视线，对关河梦一笑，“不过……所谓螳螂捕蝉……‘泊蓝人头’号称可治百病，价值连城，董羚和金满堂都不愿放手，自然还有别人觊觎。”关河梦心头一跳，他之所以愿意远道而来，不过也只是为见“泊蓝人头”一面而已。“金满堂等待董羚昏迷之后，为求杀人于无形，必是要毁尸灭迹的，”李莲花接着说了下去，“毁尸灭迹这等事自是要交托心腹，所以董羚的尸体，要交由金元宝来处理。”
	“金元宝？”几人喃喃地道，均看了金元宝一眼。李莲花道：“金元宝跟随金满堂几十年，自然是信得过的心腹，但是金满堂却忘记了一件小事。”“什么事？”方多病诧异。李莲花望向关河梦：“关大侠想必看得很清楚，金元宝患有‘寸白虫’之病，此病虽不是绝症，但‘寸白虫’已入脑中，令人十分痛苦。”关河梦颔首：“确是如此。”李莲花又道：“所以金元宝自己也很需要‘泊蓝人头’，金满堂对此珍宝却十分看重，二十年之中他只让数人饮过杯中人头酒，自然是不肯轻易给金元宝服用。‘泊蓝人头’听说浸过一次酒效力便减少一分，金满堂对它珍惜之极，打算用以延年益寿，金元宝身为奴仆，对‘泊蓝人头’只不过能望颈而已，但他却知道‘泊蓝人头’藏在哪里。”李莲花缓缓地道，“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看得到却得不到，所以金满堂吩咐他处理董羚尸体的时候，他说不定想出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花如雪冷冰冰地问。
	“一个能把‘泊蓝人头’偷走而自己能洗脱嫌疑的主意。”李莲花吁出一口气，“他如果把董羚的尸体悄悄运走，对金满堂说董羚晕而不死，突然醒来，潜伏山庄，盗走‘泊蓝人头’，只稍他安排妥当，让董羚‘消失’的时候，他和金满堂在一起，就能取信于人。”方多病越听越奇：“他和金满堂在一起，却要令董羚的尸体突然消失？”李莲花微微一笑：“不错，他要让金满堂误以为董羚未死。”花如雪抬头看着烟囱，缓缓地道：“我明白了……”关河梦也望着烟囱：“我明白了，但仍是不明白。”李莲花很遗憾地看了方多病一眼：“要令厨房里的尸体‘突然’消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通过烟囱。”方多病皱着眉毛：“烟囱？”
	李莲花叹了口气，对方多病失望得很：“你试想一下，无论你眼神多么差劲，一个大活……嗯……一个死人从身边的窗户被抛出去，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察觉的。但如果是从上面拉走，那就不同，你莫忘了，董羚是被麻绳吊死的。他窒息昏迷，用菜刀也可杀死，用半缸水也可淹死，为何要用麻绳吊死？”他一字一字地道，“这厨房有五口锅炉，为了排烟，烟囱大得很。元宝山庄里许多花木，树枝十分柔韧，金元宝如是找到了两颗高度相当的花树，在上头缚一条长长的钢丝，让钢丝紧崩，成一条直线，然后再在一字钢丝上打个能滑动的死结套上一条长索，用以吊颈，吊颈之索藏在烟囱之中，那便成了。只要金满堂确认董羚已无抵抗之力，或者已死，吩咐金元宝处理，准备离去的时候，金元宝拉下绳索缚在董羚颈上，由于吊颈的绳索太短，一字钢丝便会被拉下，钢丝拉下，两端的花树就会弯曲，这便有了一股力，只要金元宝一松手，被拉弯的花树就会把董羚的尸体通过烟囱猛拉出去，吊在树林之中。黑夜里元宝山庄人少树多，想必不易令人发现。”花如雪皱眉听着，想了许久：“姑且算是有些可能……如此也可解释，为何董羚的衣裳被人换过，如是经过烟囱，董羚的衣服必定沾了厨房特有的油污。”李莲花微微一笑：“如此推测，是因为院中花树尚有摩擦痕迹。金元宝只当如是董羚失踪，他一旦偷走‘泊蓝人头’便可推在董羚头上，不料金满堂一发觉董羚失踪，却立刻回房，守在‘泊蓝人头’之旁。金元宝没有机会下手，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金元宝意想不到的事情……”
	“董羚复活了？”方多病开玩笑，“尸变？”李莲花露齿一笑：“不错。”方多病吓了一跳：“真的尸变？你莫吓我。”李莲花指了指窗外遥遥对着的金满堂卧室，“这个厨房的烟囱很高，高得过厨房烟囱，又能顺利让董羚的尸体出来的高度，在四丈左右。通观整个元宝山庄，如此高度的花树，只有两棵，一棵就在厨房之后，另一棵却在金满堂卧室前面。金元宝拉的钢丝横过一个小院，他无法将钢丝缚在完全相同的高度，缚在金满堂房前的那端明显低了，如此这根钢丝就不是平的，董羚被吊在上面，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自然会往比较低的一段滑下……”话说到这里，听者几人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想及那时情形，委实恐怖得很。
	李莲花却越是微笑得心情舒畅，“然后金满堂赶回房间守卫‘泊蓝人头’，突然从窗口看见了十分可怖的一幕——表情狰狞可怖，吐出舌头的董羚一身斑斑点点，双足离地，缓缓向他这边飘来……”关河梦心头砰砰直跳：“如是他本来气血有病，如此一激，突然中风而死，十分正常。”李莲花颔首：“于是金满堂意外而死，董羚挂在钢丝之上，双足在草地上掠过两道古怪的擦痕。”方多病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金满堂也死了……吓死他的东西居然就是董羚……”李莲花继续道：“金元宝却一直在等候盗窃‘泊蓝人头’的时机，看到如此情形，他只怕也很惊惶，所以他立刻把董羚的尸体放下，抛弃在草丛之中，剪断钢丝割断麻绳，然后盗走‘泊蓝人头’，装作大受刺激而疯癫，准备对当夜之事一问三不知。金满堂暴毙绝非金元宝本意，如果有人追查起来，说不定就会查到‘泊蓝人头’失窃，而且金府财富名扬天下，金满堂一死，元宝山庄树倒猢狲散，他定要有些时间做些逃离的准备，所以对外宣称金满堂未死。但董羚的尸体却已无法瞒过，何况金满堂的尸臭也要由董羚掩盖，所以他把董羚的尸身放在金满堂隔壁。”
	“但在金元宝身上，我也并没有搜查到‘泊蓝人头’。”花如雪冷冷地道，“这番说辞异想天开，虽然解释得了许多疑点，却未免没有旁证。”李莲花慢吞吞地道：“无论我怎样猜测董羚和金满堂死亡的经过，‘泊蓝人头’都没有外流，都在元宝山庄中流转，它‘突然不见了’……方多病。”他突然叫了一声方多病的名字，方多病吓了一跳：“啥？”李莲花问：“你如果突然得了长生不老药你会把它放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比如说什么花园的地下，床板底下，还是什么花盆里面么？”方多病想也不想：“不会，除非我整天坐在上面，或者直接吃掉。”李莲花嘻嘻一笑：“所以，性命攸关的东西，不是不得已，金元宝不会让它离身，但这件东西却不在金元宝身上，不但不在他身上，他还要去上吊，为什么呢？”花如雪阴沉沉地问：“他难道把它吃掉了？”李莲花吓了一跳，苦笑道：“他如果把‘泊蓝人头’吃了定是噎死的。我是说，有别人又把它偷走了，或者抢走了。”
	“别人？”方多病奇道，“还有别人？”李莲花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方多病的鼻子，点了点关河梦的鼻子，点了点花如雪的鼻子，点了点公羊无门的鼻子，再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微笑道，“有。”
	关河梦大吃一惊，蓦然失声道：“你说是我们之中有人……”李莲花很温和地道：“我们之中有人看破了金元宝的把戏，夺走了他的‘泊蓝人头’。”方多病提了提公羊无门的左脚：“你是说这个老头？”李莲花微微一笑：“嗯……”花如雪突然道：“我也觉得公羊无门十分可疑。”李莲花“啊”了一声：“哦……”花如雪冷冷看着关河梦：“我也觉得你十分可疑。”关河梦又大吃一惊：“我……我……”花如雪充耳不闻，森然道：“你号称‘乳燕神针’，却不通医术……”方多病“噗”的一声闷笑，差点被口水呛死，难道世上不仅李莲花是个假神医，连关河梦也是个假神医？李莲花却是脸色温和，似乎并不意外，只听花如雪阴森森地道：“董羚死尸脸色红润，和寻常吊死之人全然不同，他分明死于窒息，你却并不觉得有疑问。”关河梦脸色一阵发白，花如雪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却脸露微笑，似乎他其实认出董羚其实早已死于窒息一般，方多病倒是满脸干笑。只听花如雪继续阴森森地道：“我虽然不是精通医道，但凡是精通点穴之术之人皆知，人颈上并无十数处穴道，公羊无门在金元宝颈上插了十几支银针，我是觉得奇怪得很，却不知你为何不觉奇怪？”关河梦咬了咬嘴唇：“我……”花如雪又道：“金元宝上吊之时，你和公羊无门都在门外，我委实不明白，以关河梦的武功，居然会听不出身后房屋之中有人上吊。”
	方多病惊奇地看着关河梦，只见他一张俊美的脸蛋上阵红阵白，突然吐出一口气，跺了跺脚，恼怒地道：“好啦……我……人家不是关河梦，人家是……”李莲花的表情也很惊讶，却见“关河梦”瞪着他：“你明明就知道人家……”李莲花的微笑十分徐雅温柔：“我什么也不知道。”“关河梦”怔了一怔，缓缓低下头来：“我姓苏……”
	“姓苏？”花如雪极快地在脑中把所有姓苏的武林人过了一遍，“你是‘乳燕神针’的义妹‘双飞’苏小慵？”那“关河梦”点了点头，她确是关河梦的义妹，关河梦疾恶如仇，不肯为金满堂治病，她却好奇那“泊蓝人头”，悄悄改装来看看。方多病“嗤”的一笑，苏小慵轻功不错，但内力甚差，也并不精通点穴之术，无怪她听不到身后几丈之外的动静，也不知金元宝颈上的银针太多。苏小慵偷眼看着李莲花，这人和她在门口一撞的时候，分明知道她是女子，为什么……为什么真的好像不知道一样？李莲花却很有趣地看着公羊无门的屁股：“关大侠的妹子想必不会是逼人上吊的恶棍，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位公羊……大侠前辈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方多病这回是故意凑趣，李莲花也十分满意地继续往下说：“金元宝明明在装疯，他却装作不知；董羚死于窒息，他却说上吊，最奇怪的是……”苏小慵这回打断他：“你怎么知道金元宝在装疯？他明明有病。”李莲花对女子特别有耐心，温和地道：“他腰间挂着桔皮和粽米，那是防治尸毒用的，他又不和董羚的尸体整日在一起，若真的以为金满堂还活着，何必佩戴此物？”苏小慵脸上微微一红，不说话了。李莲花继续道：“……最奇怪的是，金元宝上吊的时候，他和苏姑娘在外面，苏姑娘是偶然走到那里的，公羊前辈比苏姑娘早到，那他在遇到苏姑娘之前，到底做了什么呢？”他一字一字地道，“我们分头寻找密室，各自都花费了不少时间，公羊无门在这段时间内到底做了什么？却无人知道。”方多病和苏小慵面面相觑，各自哑然，李莲花又缓缓地说：“何况——关于‘泊蓝人头’的去向，它原本应该在府里，但花捕头到达元宝山庄之后却找不到它，他搜查了府内各人之身，竟然找不到猫头大小的一件东西……而在花捕头到达之前，还有一个人来到元宝山庄，那就是公羊无门。”他凝视着花如雪，“你有搜过公羊无门的身么？”
	花如雪阴沉半日：“没有。”李莲花长长吁出一口气：“我不知道金元宝究竟是自己上吊或是被公羊无门吊上去的，但如果公羊无门因为早到一步而发现了更多金元宝盗取‘泊蓝人头’的线索，加上他医术高超，看穿金元宝装疯，从而威胁他交出‘泊蓝人头’，藏于己身，也都毫不出奇。‘泊蓝人头’一旦得手，金元宝就是不能活的，他活着公羊无门就不能安稳地拥有‘泊蓝人头’。”苏小慵幽幽叹了口气：“你既然早知道他可疑，为什么不一早告诉花捕头，却要用起死回生之草骗他？”
	李莲花突然笑了：“方多病。”方多病袖子微挥，兴致勃勃地道：“在。”李莲花手指一翻，那只青黄干瘪的狗尾草又在手上，只听他含笑道：“这是我起死回生的奇药，和寻常狗尾草极易混淆，两位请细看这支奇药，它共有一百三十五粒籽，颜色是青中带黄，茎上仅有两片叶，籽上茸毛越有半寸长短，最易区别的是折断之后它流出的是鲜红色汁液，犹如鲜血……”苏小慵瞠目结舌地听他居然又把那翻话说了一遍，末了只听李莲花问方多病：“你信么？”方多病破口大骂：“我信你一个大头鬼！这明明就是一根狗尾草，你要说我方大公子没见过狗尾草么？”李莲花极认真地道：“它和寻常狗尾草不同，留的是鲜红色……呃……黑红色汁液……”他突地看见草茎折断处的“汁液”已经变黑，临时改口。方多病的脸色比那草茎还黑，嘿嘿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折草的时候割到了手？”李莲花手中狗尾草微微摇晃，斜眼睥睨苏小慵，微笑道：“连方多病都不信之事……公羊无门活到八十七岁，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怎会相信？他说信了，才是有鬼。谁不知道四种剧毒灌下咽喉必死无疑？何况是趁热灌下，就算不毒死，烫也烫死了他。但是我料他拿不准我是不是在骗他，毕竟我说得天花乱坠，说不定我偶然以毒攻毒治好了一二人，便自以为能起死回生？如果我真要给金元宝灌下这‘起死回生药’他当然乐见其成；要是我不过在诈他，他却要先套出我要诈他什么，还可借口针灸，冒暴露之险扎死金元宝；只不过他不料我那‘奇药’的妙处不过只是想要在他背后打上一拳而已。”李莲花看了苏小慵一眼，“倒是苏姑娘心善，连连阻止我使用那‘起死回生药’。”
	苏小慵脸上又是一红：“我怎知你……心思弯弯曲曲……有那么多古怪？”李莲花温言道：“你是小姑娘，不要和我学。”苏小慵却道：“如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恨我不够聪明。”李莲花微微一笑，不再说话，方多病心里一乐，这小姑娘只怕心里桃花朵朵开，喜欢上李莲花了。
	说话之间，花如雪已把公羊无门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果然从这貌若公羊的老头兜里摸出了一个圆球型的东西。苏小慵眼睛一亮，“打开来看看！”方多病也稀奇得很，“泊蓝人头”好大名气，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花如雪揭开包在上头的锦缎，打开一看，三人都是一怔。
	那是一块浅蓝色的透明石头，光华灿烂十分美丽，的确也挖着两个眼窝一个鼻梁什么的，也用黄金堵了起来做成了杯子形状。但三人却失望得很，方多病忍不住道：“这就像个蓝宝石做的假骷髅……不过是件珠宝。”苏小慵皱起眉头：“这……这虽然漂亮，不过……”不过和她心中所想的诡异可怖的“泊蓝人头”差距甚远。花如雪没甚表情，吩咐衙役贴上字据，列入清单之中。
	“所谓‘泊蓝人头’，其实便是用‘泊蓝之石’所刻的人头。”李莲花站在一边，心情很愉快地道，“‘泊蓝之石’是蓝宝石的一种，不过它在光线之下不仅可见蓝光，偶尔还可见浅绿色光芒，犹如湖泊，所以称为‘泊蓝’。喝下人头酒既不会延年，也不会益寿，‘能解百毒’、‘能治百病’不过是这块宝石十分巨大，雕刻又很奇特，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李相夷当年喝过人头酒，如果那酒真能解百毒，他又怎会……”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微笑。
	大家都极是诧异唏嘘，原来明争暗斗，死去几条人命所索要的东西，居然只是虚幻……
	方多病却奇道：“他又怎会如何？”李莲花道：“他又怎会掉下海淹死？”方多病诧异，“你怎知他是因为中毒掉下海淹死？”李莲花歉然道：“我想他既然那么厉害，如果百毒不侵岂不是更加厉害？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掉下海淹死？那肯定是有问题的。”方多病将信将疑，半晌道：“死莲花，你很奇怪……”
	“李莲花。”苏小慵很快对“泊蓝人头”失去兴趣，突然对李莲花道，“下个月武林之中有一件盛事，你知道么？”李莲花眨了眨眼睛，“什么盛事？”苏小慵露齿一笑，她的牙齿白白的很是好看：“下个月十五，‘紫袍宣天’肖紫衿要娶乔婉娩过门啦，我义兄会去祝贺，我也会去，你去么？”
	李莲花突然微微一怔：“肖紫衿要娶婉娩过门了？”苏小慵点头，很有些羡慕：“肖大侠十年苦恋，终于赢得佳人芳心，结局真是美满得很。听说这位乔大姐当年是‘相夷太剑’李相夷的红颜知己，李相夷坠海失踪以后，乔大姐数度跳海都让肖大侠救下，而后两人相伴行走江湖，经过十年漫长岁月，乔大姐终于决定嫁给肖大侠，连我后生晚辈听着都觉得是神仙般的故事。”李莲花叹了口气：“是……是么？”随即微笑，“果真是神仙般的故事，若没有肖大侠相救陪伴，这位乔姑娘早就死了。”苏小慵叫道：“正是正是，我最看不得别人说她水性杨花一女配二夫。李大哥你也去祝贺么？”李莲花想了想：“我……”
	“你当然也去了，既然苏姑娘要去，李大哥岂有不去之理？”方多病笑嘻嘻地看着苏小慵，大力拍着她的肩，“放心放心，就算死莲花懒得去，我也会逼他去的。”苏小慵大喜，抿起了嘴偷偷的笑，李莲花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我觉得下个月需要修房子，买新棉被，做冬衣，冬天快到了……”
	而花如雪却拍醒了公羊无门，强迫他拔去金元宝颈上多余的银针，把金元宝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
	过了几日，金元宝颈上伤势好了大半之后，说出了元宝山庄之事真相。董羚果然是拿着当票前来索要“泊蓝人头”，不过却是为了女友芙蓉中毒。事情经过和李莲花所料并无太大出入，只是他却不是上吊，而是公羊无门本打算掐死了他，听到苏小慵的脚步声，临时以腰带将他吊起，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又很快被仆役发现，算是万幸。金元宝和公羊无门都被关入大牢，花如雪追问公羊无门为何强取“泊蓝人头”？公羊无门终于说是想要此物已有多年，他只想独有此物，而后精研“泊蓝人头”能解百毒、治百病的奥秘。花如雪冷冷地问了他一句：“原来你是要先杀人，然后救人？”公羊无门哑口无言，突然在大牢之中号啕大哭，悔恨之极，他势必要等到九十高龄，方才能出狱救人。如果他有命活到那时，出狱之后，想必会真是一个好人。
	金元宝却因为“寸白虫”之症很快疯癫而死，谁也不知他那奇特的病症是为何感染上的，关押他的狱卒却都私下流传他喜欢吃腐肉的传说。
	【五】　山外青山楼外楼
	“紫袍宣天”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事，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数日之内已成了江湖中人最关切的事。肖紫衿乃是当年四顾门三门主，李相夷的结拜兄弟，乔婉娩却是李相夷的红颜知己，当年并辔纵横江湖的女子，如今嫁为兄弟妻，不知李相夷若在世，作何感慨？
	李莲花却在发愁：冬天快要到了，他那吉祥纹莲花楼四处漏风，需要大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