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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纹莲花楼·玄武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武林客栈，妙龄女子被刺数十刀，容貌尽毁，凄惨死去，各人供词莫衷一是，是谁在说谎？ 小远镇乱葬岗，有窟窿闹鬼，夜夜鬼哭狼嚎，鬼火荧荧，方圆二十丈荒草死绝，虫鸟绝迹，人畜丧命，是天灾还是人祸？ 香山青楼女宅，软玉温香在怀，却有女宅之主被人分尸后弃于山林，宅中财宝被一扫而空，为财为色？ 洞房花烛之夜，新郎化为一张雪白柔滑的人皮，其上用绣线密密绣了一幅奇异的图画，八个古怪的图案，究竟代表什么含义？ 四顾门重现江湖，声势更胜从前，是福是祸？ 往日兄弟娶了昔日红颜，只留昔人独善其身，该喜该忧？ 放弃了李相夷的身份，李莲花又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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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垂泪 guanyinchuilei
	扁州本是个不大起眼的地方，它开始出名是因为二十年前这里出了个穷得发疯最后杀官上吊了事的窝囊废，开始发迹是因为六年前“紫袍宣天”肖紫衿带着红颜知己乔婉娩到扁州小青峰隐居。自从这两位名满天下的大人物隐居扁州，扁州便突然热闹起来，如“小乔酒楼”、“紫巾布庄”、“武林客栈”、“仙侣茶馆”等等店铺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生意兴隆，江湖中有不少年轻人喜欢到这里喝喝酒打打拳，游山玩水，以期待“偶然”和那两位大人物途中相遇，亲热一二。但肖紫衿和乔婉娩隐居至今，不知是因为大侠不仅行侠仗义了得，连躲迷藏的功夫都很了得呢，还是因为两人运气甚好，隐居六年，从未有人发现两人究竟隐居小青峰何处。
	但本月十五，这个秘密已不是秘密。
	苦恋乔婉娩十年之久的肖紫衿肖大侠，终于要在小青峰迎娶乔婉娩，并且发下武林贴，邀请武林同道前往道贺，痛饮喜酒。难怪肖紫衿如此高兴，他本是世家子弟，从小喜欢热闹排场，性子任性得很，跟随李相夷入四顾门后，以一身武功艺压群雄，身任三门主一职，更是风光绝伦。只是李相夷死后，乔婉娩数度自尽，他也消沉许多，随着年纪长大，行事也趋于稳重，不复当年任性，如今人到三十有四方才娶得美娇娘，无怪他心情欢喜，要大大地热闹一场。
	十五那天，扁州小青峰百草坡，无论是相识的还是不相识的，想去的还是不想去的，大家统统都要给肖紫衿面子，云集百草坡野霞小筑，参与这对神仙眷侣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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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h2>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吉祥纹莲花楼里不住传出敲打之声，李莲花满头木屑，十分专注地把已修补好的木墙表面抛光，然后上一层清漆。这栋原本很宽敞的木楼里此时满地木屑铁钉抹布，十分零乱。
	窗外有鸟在叫，声音很是清脆。他看窗外的鸟，那是一只太平鸟，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振翅飞走，秋深了，再过不久连鸟雀都罕见。
	“李小花，快点快点。”有人搬了他的椅子坐在大门外，兴致盎然地在吃一只烤鸡，金黄香嫩的烤鸡在深秋日光下映得越发令人馋涎欲滴，何况那人还搬了李莲花的桌子出来，桌上放着一瓶十分有名的美酒，叫做“葡萄”。这搬了人家桌椅出来坐，桌上放了美酒却只倒进一个酒杯的恶客，当然就是江湖方氏的大公子方多病。莫小看他带来的这只烤鸡和这瓶葡萄美酒，那只烤鸡据说是雪山松鸡与芦花鸡之后代，用桑木慢火加蜜以及十数种神秘调料精心烤就，而那瓶美酒则是朝廷赠与方氏的自西域进贡来的贡品。方多病携带两样美味来看望老友，当然美酒和烤鸡都是进了他自己的肚子，他不过来借李莲花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而已。
	“啊……”李莲花本在看鸟，闻言转过头来，很遗憾地看着那只已千疮百孔的烤鸡：“快要好了，我本已饿了，但看着你的鸡，突然又不饿了。”方多病对着鸡腿大咬一口，十分享受地问：“怎么不饿？”李莲花叹了口气：“你若是带来一只整鸡，那也罢了，这只鸡给搞得就跟狗啃的一样，让人哪里有心情……”方多病这次却不生气，笑嘻嘻地吃肉喝酒：“是么？我一早知道，李小花的话是万万不能信的。”李莲花又叹了口气：“你又变聪明了。”方多病喝酒喝得啧啧有声：“五天后是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大婚，我家收到喜贴这就要让方大公子送红包去了，莲花你去不去？那个媚眼在你脸上飘来飘去的姓苏的小姑娘定在那里，其实我实在想不通，论长相，本公子比你清弱俊美，论气质，本公子比你温文尔雅，论风度，本公子一贯翩翩，而且从不装傻骗人，忠厚老实又诚恳可靠，居然遇见的许多小姑娘都喜欢往你脸上飘媚眼，真是奇怪也哉……”李莲花斯文地抖了抖衣袖上的木屑灰尘，微微一笑：“因为我比你有名。”方多病噎了一口鸡肉，瞪起眼睛：“这倒也是……你比本公子有名的确又是一件奇怪也哉的事……死莲花，李小花，五天后的大婚你最好跟我一起去，这是我家老爷的意思，你若不去，我就绑了你去。”李莲花吃惊地看着他：“你家老爷的意思？”方多病斜眼看着他：“你不明白？”李莲花立刻摇头：“我当然不明白。”方氏的老爷养尊处优，与朝廷达官贵人交往密切，素不过问江湖闲事。
	“你忘了？我有个娇滴滴的小姨，也很喜欢往你脸上飘媚眼的……”方多病笑嘻嘻地道，“虽然上次你给她看病，害她上吐下泻了三个月，但是她却没有怪你。”李莲花大吃一惊：“啊……”方多病悠悠地道：“我家老爷也觉得小姨年纪不小，难得有人让她一见钟情，所以他有意思要招你做我小姨丈。这次肖紫衿的婚礼，冲着他的面子我家老爷也会去，要我绑了你去给他仔细瞧瞧……”李莲花立刻摇头：“如此不妥，大大的不妥。”方多病心情十分愉快地继续喝酒吃肉：“其实我那小姨虽然娇滴滴，做作又无聊，但的确美得很……”李莲花又摇了摇头，突地一笑：“其实肖……大侠的婚礼，我本就会去，只是万万不是为了做你姨丈。”方多病倒是有些意外，停下酒杯：“你会去？”李莲花正色道：“不但会去，还要送一份大礼。”方多病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真的？”李莲花点头：“真的。”方多病道：“我信你才有鬼。”
	扁州，百草坡，野霞小筑。
	时已是深秋，小青峰百草坡的草色已近微黄，山风瑟瑟，虽是新婚将近也有几分喜气，却不脱八分萧索。几缕黑烟在山风中消散，点点带着火星的纸烬刹那随风高飞，蹁跹向天空深处，风中混合着着烟火、泥土和草梗的味道，令人一闻便知，有人在上坟。
	天色黄昏，百草坡野霞小筑门前不远有一处石林，石林之中有片不小的水潭，潭水深不可测，水潭旁边立着一个简单的石碑，石碑之后是一个土冢。
	碑前未曾烧尽的冥纸仍在飘零，坟前烟火未尽，两人并肩跪在坟前，默默无语，似是已经跪了很久了。那两人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紫袍，身材挺拔修长，侧望面貌英俊，目光炯炯，颇具慑人威势；女子一袭白衣，身材婀娜，一头乌发绾了个髻子，未带金银饰物，却在鬓边插了朵白花。
	这二人正是五日后将要成亲的“紫袍宣天”肖紫衿和李相夷的红颜知己乔婉娩，两人所拜的是李相夷的衣冠冢，并肩跪在衣冠冢面前，也已跪了半个时辰之久了。两人都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碑上“挚友李相夷之墓”七字，彼此出神。
	“真快……已经十年了……”跪了许久，乔婉娩终于缓缓地道，“已经十年了。”她的面貌娴雅端庄，并非十分娇艳，却别有一份温婉素净之美，语调听不出是悲是喜，似是十分茫然。肖紫衿缓缓从坟前站了起来，振了振衣袍：“十年之中，你我之间，并未对不起他。”乔婉娩点了点头，却仍跪在李相夷坟前，垂眉闭目，不知在想些什么。肖紫衿伸手将她扶起，两人相依相伴，缓步走回野霞小筑，慢慢关了大门。
	肖紫衿和李相夷相识在十二年前，那时候李相夷十六岁，他二十二。彼时笛飞声尚未组成金鸾盟，江湖安逸，他和李相夷，以及后来成为四顾门二门主的单孤刀三人结拜兄弟，时常游山玩水，饮酒比武，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岁月。而后笛飞声祸害江湖，李相夷非但武功了得，而且才智过人，在江湖中影响日大，他和单孤刀渐渐成了小兄弟的副手。几年后单孤刀在松林一战中战死，李相夷坠海失踪，风光一度的四顾门风流云散，其中无尽寂寥，个中滋味，除了他之外，又有谁知道……他扶着乔婉娩回到野霞小筑，屋中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不若门外萧索。看了一眼乔婉娩幽黑的眼瞳，肖紫衿突然问：“你还是忘不了他？”乔婉娩微微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肖紫衿并不意外，背过身去负手站在窗前，山风飒飒吹得他衣发飞飘，只听身后乔婉娩静静地道：“我只知道对不起你。”
	“嫁给我吧。”肖紫衿道，“终有一日，你会忘了他的，你也没有对不起他。”乔婉娩微微一笑：“早已答允嫁给你了，嗯，我们没有对不起他。”肖紫衿回过身来，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你是豁达女子，不必在意旁人说些什么，五日之后，我要世人都知道，今生今世，你我白头偕老，永不分开。”乔婉娩点了点头，缓步走到窗前与他并肩，窗外夕阳西下，树木秋草皆染为金黄，十分温暖和谐。
	转眼。
	距离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礼尚有三天。扁州小青峰下已热闹非凡，小乔酒楼、武林客栈、仙侣茶馆等地方早已人满为患，无处睡觉的武林人不免有人挂出条绳子，躺在绳上睡觉，而既然有人横绳而睡，必定有人大为不服，在横绳的对面地上横两根狼牙棒，躺在上面睡觉。而既然有人睡狼牙棒，不免也有人睡梅花桩、有人倒吊着睡、有人睡在筷子般细的树梢上、有人睡在水面上、有人在大石上睡觉，第二天醒来大石给他睡成了石渣子……等等等等稀奇古怪的睡法随处可见，听说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是有人睡在蜘蛛网上，还有人把自己的刀倒插在地上，直接睡在刀尖上，也不知真的假的……
	李莲花和方多病是在十一日乘方家的马车来的，所以睡在武林客栈天字一号房的床上——那房里本来有客，但是他先被方多病一手“立纸如刀”——把薄纸插入木桌的本事吓得魂飞魄散，而后拔起插入木桌的那张五十两银票跑得犹如兔子般快——方多病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人并非来参加肖紫衿的婚礼，不过是个路过扁州的客商。
	武林客栈最好最舒适的房间共有四间，都号称天字一号。李莲花住了左边一间，李方多病住了左二，而右边第一间住的就是苏小慵，右边第二间住的正是赫赫有名的“乳燕神针”关河梦关侠医。方多病和李莲花是在吃饭的时候遇见苏小慵，而后结识关河梦的，虽然住在隔壁，方多病却觉得这位疾恶如仇的江湖俊彦对李莲花并无好感，这点让他好奇得很。
	李莲花的房间里，此时四人正坐在一起喝酒。苏小慵换回女装之后并不十分娇美，个子高挑身材干瘪。方多病私心觉得她还是男装俊俏得多，无怪假扮男人像得很。关河梦英挺秀拔，只是不善言笑，为人十分认真严谨，和李莲花大大不同。
	“李前辈，我在十五日前收下一个病人。”关河梦与李莲花结识之后一开口便要讨论医术，方多病十分耐心地听着，偷眼只见苏小慵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转来转去，心意不定，不免暗暗好笑。关河梦道：“该病人血虚体弱，自言日见鬼魅，惊悸怔忡，夜不能寐，而后持刀杀人，十分狂躁。我用黄连、蓝汁、麦门冬、茵陈、海金沙、紫参、白头翁、白薇、白鲜皮、龙胆、大黄、芍药十二味药水煎连服数日，未见效果，以银针刺穴可暂压狂躁，却不能治本，不知李前辈有何看法？”李莲花道：“可以尝试加一味虎掌。”方多病一口冷酒差点喷了出来，虎掌？老虎的脚掌？却听苏小慵“咦”了一声道：“虎掌有剧毒，下药需谨慎。”关河梦摇了摇头：“寿星丸之说本草有载，只是……”他沉吟了半晌，“只是想那天南星本是药草，在土坑中倒入三十斤红热木炭加五升烈酒闷上一日一夜，那……那岂非成了草木灰……”李莲花想了想：“病人若是武林中人，内力不弱的话，不妨将新鲜虎掌直接服下。”关河梦大吃一惊，和苏小慵一起瞪着李莲花，半晌说不出话来。方多病听得莫名其妙，全然不知所云，不知李莲花所说的“虎掌”和关河梦所说的“天南星”乃是同一种剧毒药草，又称“虎掌南星”。虎掌味苦性温，有剧毒，有化痰消淤，祛风止痉之效，《本草纲目》中有载，医治惊悸、狂惑之症，可用“寿星丸”。用虎掌一斤，掘一土坑，以炭火三十斤烧红，倒入酒五升，渗干后把虎掌放入其中，用盆盖住。第二日取出研末，加琥珀一两、朱砂二两，以生姜汁调面做成丸子，煎人参、石菖蒲汤送下，称为“寿星丸”。虎掌大毒，用药需谨慎，未经炮制轻易不可内服，李莲花居然要病患将剧毒直接服下，那无疑是以内力修为与剧毒博一次性命。
	酒桌上气氛僵滞了一会儿，关河梦慢慢地道：“李……你这是在杀人……”他本想称呼“李前辈”，但心里委实惊怒交集，这“前辈”二字，却难以出口。李莲花道：“若他是因为中毒疯癫，将虎掌直接服下，应该能够清醒。若是内力不足抗毒，可以泡水再服，虎掌虽有剧毒，却能延迟或者缩短疯癫发作的时间……”关河梦和苏小慵不知李莲花不通医术，只是惊疑，方多病却是大大的吃惊，李莲花对医术一窍不通，此时却居然敢说虎掌可以医治疯癫，真的是很奇怪……
	“你怎知病患是中毒疯癫？”关河梦沉声问。苏小慵知道关河梦说到的“病人”指的是他的好友“龙心圣手”张长弓，张长弓被人下了迷魂之毒，已疯癫了数月之久，关河梦医治半月，始终不见起色。李莲花一怔，歉然道：“啊……我随口说说……”关河梦脸现愠色：“治病救人，若无十分把握岂可轻言？你可曾如此医好病患？”李莲花张口结舌，关河梦虽不再说话，方多病已看得出他心下不快之极，一开始对吉祥纹莲花楼主人尚有几分敬意，说到如今，关河梦对李莲花已是大有成见。突见关河梦对苏小慵瞪了一眼，方多病猛然醒悟为何这位关侠医一开始对李莲花就不大亲热，他心下大笑，这位侠医敢情对义妹倾心李莲花大为不满。李莲花见关河梦神色冷淡，满脸歉然坐在一旁，方多病对他翻了个白眼，苏小慵却道：“关大哥你又怎知李……李大哥他不曾以新鲜虎掌医好病人？李大哥是当世名医，虎掌虽有剧毒，说不定正是因为有剧毒，所以对某几种疯癫十分有效呢。”李莲花“啊”了一声，尚未附和，关河梦冷冷地道：“你可能确保病人服下天南星一定能够痊愈，绝不会死？”李莲花苦笑道：“不能。”关河梦“砰”的一声拍案而起，大怒道：“那你便是以病患试验药物，草菅人命！”
	李莲花和方多病都吓了一跳，苏小慵叫了一声：“关大哥！”关河梦疾恶如仇性子耿直，脾气虽不甚好，对待病患却极有耐心，她也很少见他如此大怒，但以活人试药乃极其残忍恶毒之事，她也隐约明白。方多病打圆场陪笑脸：“服下剧毒也无妨，只要有人以至纯内力化解，不会有性命之忧，哈哈哈。”关河梦气极反笑：“这等功力世上几人方有？李相夷？笛飞声？少林元化掌门？”方多病正要辩说他家方而优方老爷子也有这等功力关河梦你竟敢看不起他家祖宗……李莲花已用一杯酒堵住他的嘴，微笑道：“我突然困了。”关河梦摔袖便起，拂然道：“告辞！”头也不回，拂袖而去。苏小慵看了李莲花一眼，顿了一顿，欲言又止，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追着关河梦出去。方多病差点被李连花那杯酒呛死，好不容易喝下，怒道：“你干什么？”李莲花叹了口气：“我怕你再说下去，关少侠要拔剑杀人。”方多病揉了揉被酒呛得难受的喉咙，嘀咕了一声：“还不是你不懂装懂胡说八道，让他暴跳如雷？”李莲花喃喃地道：“下次定要说李莲花对医术半点不懂，一窍不通，无论头疼脑热，伤风咳嗽都万万不要来问我……”方多病忍不住好笑：“你要是说你一窍不通，他必定也要生气。”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大笑，又饮了两杯酒，各自沐浴上床。
	一夜好眠。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关河梦早已起身，不知上何处去了，苏小慵一人独坐客栈楼下一桌，见李莲花和方多病下来，微微一笑。李莲花报以十分抱歉的微笑，振了振衣角，和方多病在她桌边坐了下来。
	“李大哥早。”苏小慵今日一身淡紫色长裙，略施脂粉，倒是比昨日美貌许多，不知是为谁梳妆。方多病白衣皎洁，施施然在她身边一坐：“不问方大哥早？”苏小慵规规矩矩地又道了一声：“方大哥早。”李莲花温言询问关河梦何处去了，苏小慵道关河梦正在小青峰下等候要一同上山道喜的“风尘箭”梁宋、“紫菊女”康惠荷、“白马鞭”杨垂虹和“吹箫姝”龙赋婕。这四人并不相识，但都曾受过关河梦救命之恩，此次肖紫衿宴请天下武林客参与他的婚礼，这些后生晚辈也都远道而来，关河梦早到几日，为朋友定下房间，此时已去接人。
	方多病大赞如关河梦这等侠士古道热肠，李莲花连忙买了八个馒头，倒了八杯茶水等候关河梦五人归来。苏小慵见李莲花极认真地摆放馒头的位置，既觉得好笑，心里又甚是温馨，李莲花人极聪明，又是名震江湖的人物，却从未自视甚高，看他买馒头的模样，如何能认得出他是一位医术通神而又才智绝伦的奇人？
	“今日已是十三。”方多病道，“再过两日，就是婚期。”苏小慵呷了一口茶水：“乔姐姐真是令人羡慕，能和李相夷这样的奇人相遇，而后又有肖大侠这样的痴情男子守护，十年……”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多么漫长的岁月，肖大侠从未离开过乔姐姐身边。”方多病奇道：“你认识那两个人？”苏小慵点了点头：“我和关大哥初八已经来到，上小青峰游玩的时候遇见了他们，他们正在给李相夷的衣冠冢上香。”李莲花微微一笑：“斯人已矣，活着的人只要过得好，死者就能安心，倒也不必如此执着。”苏小慵却道：“那不过是李大哥你自己的想法，江湖上还是有不少人说乔姐姐一女配二夫，说她心志不坚，移情别恋，再难听的我都听过。”她哼了一声，“李相夷已经死了十年了，凭什么女人就要为男人守活寡一辈子？乔姐姐又没有嫁给李相夷做妻子。”方多病插口道：“这骂人的人多半在嫉妒肖紫衿。”苏小慵愕然：“嫉妒？”方多病一本正经地道：“他心想：乔婉娩你会变心怎么不变到我这里来，竟变到肖紫衿那里去？你若变心嫁给了我，便是从良；嫁给了肖紫衿，就是荡妇。”苏小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后又忍住：“你这话让肖大侠知道，定要打破你的头，他无比敬重乔姐姐。”方多病好奇：“怎么敬重？”苏小慵道：“肖大侠待乔姐姐很温柔，他虽然不常看她，但是乔姐姐无论要做什么、在想什么，他都知道；乔姐姐要做任何事他都不反对，再小的事他都会帮她做，我真是羡慕得很……”李莲花听着，突而微笑，眼色也甚是温柔。方多病却道：“肖大侠也忒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难道他娶了老婆，还要给老婆擦桌扫地，洗碗做饭不成？”说到擦桌扫地，他看了李莲花一眼，心里一乐：这死莲花若是娶了老婆，倒是必定在家里擦桌扫地洗碗做饭的。
	“这个……乔姐姐想必不至于让肖大侠如此吧？”苏小慵皱眉，被方多病一说，她还真不敢说肖紫衿婚后就不会在家里擦桌扫地。方多病本在胡说，见她当了真，心里暗暗好笑，十分得意。几人正在闲谈胡扯之间，突见门外一阵马蹄，有几个人在武林客栈前下马，快步走了进来。
	苏小慵叫道：“关大哥。”当先进来的是关河梦，一身黑色长袍，十分英挺，见李莲花和方多病和苏小慵同桌而坐，脸色微沉，却不失礼数：“两位早。”李莲花连连点头：“早、早。”方多病却往他身后张望，关河梦身后四人两男两女，两名男子一人作书生打扮，一人身着紧装。书生打扮的那人腰上悬挂玉佩的腰带乃是一条软鞭，自是“白马鞭”杨垂虹，据说此人一手“白马金络鞭”在天下鞭法中可排第五。灰袍紧装之人是“风尘箭”梁宋，此人的武功并不怎么高明，但是为人诚恳勤毅，侠名甚隆。两名女子一位娇美明艳，身着绿色衣裙，是“紫菊女”康惠荷；另一位却是一袭布裙，不施脂粉，天然一股书卷之气，正是“吹箫姝”龙赋婕。
	几人相互介绍，不住拱手，一阵“久仰久仰”之后，终于坐了下来，对同桌之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吉祥纹莲花楼主人和方氏少主也是十分惊讶，尤其李莲花以神秘闻名，却居然是如此文雅寻常的一介书生，不免都是心下诧异。略饮了几杯茶水，攀谈起来，方多病才知道这几位侠少侠女，不仅被关河梦救过性命，也被肖紫衿救过性命。“风尘箭”梁宋道：“我生也晚，未曾赶上四顾门和金鸾盟的那一场大战，但有幸在两年之前月支窟一战与肖大侠有过一面之缘，肖大侠相貌英俊，为人潇洒，和乔姑娘确是天生一对。”康惠荷抿嘴微笑：“肖大侠确是英俊潇洒，但也未必天下无双，梁兄武功虽然不及，英雄侠义却犹有过之。”这位姑娘容貌美丽，嘴巴很甜。与她同来的“吹箫姝”龙赋婕却是嫣然一笑：“梁兄英雄侠义犹有过之，也有人英俊潇洒与英雄侠义都不逊于……”康惠荷满脸生晕，嗔道：“龙妹妹！”龙赋婕似笑非笑地看着关河梦，举杯喝了口茶，拿起面前的馒头，悠悠撕了一片，吃了下去。
	方多病饶有兴致地看着关河梦，李莲花规规矩矩地喝茶，目不斜视。梁宋轻咳一声，他早知康惠荷倾心关河梦，关河梦却似乎对苏小慵较为特别，为避免关河梦尴尬，他向杨垂虹道：“杨兄远道而来，不知带了什么贺礼？”杨垂虹本是翩翩公子，也不小气，当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如折扇大小的木盒：“这是兄弟的贺礼。”康惠荷好奇：“这是什么？”方多病也好奇得很，这木盒长约一尺，宽约两寸：“这里面是什么？筷子？”杨垂虹一笑打开木盒，只见木盒中光华闪烁，却是一支奇短奇窄的匕首，精钢匕首必是寒光闪烁，这匕首却焕发着一种奇异的粉红光泽，煞是好看。方多病看了一阵，突道：“小桃红！”杨垂虹点头，赞道：“方公子果然好眼光，这正是五十六年前‘天丝舞蝶’桃夫人的那支‘小桃红’！”龙赋婕颇为惊讶：“听说此匕斩金断玉，锋锐非常，更为可贵的是此匕所在之处，神兵之杀气可令蚊虫绝迹，猛兽避走，是防身神物。你从何处得来？”杨垂虹颇有自得之色：“‘小桃红’是兄弟偶然从当铺见得，重金买下。肖大侠于我有救命之恩，此匕赠与乔姑娘再合适不过。”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相互询问贺礼。龙赋婕带的是一支凤钗，明珠为坠黄金镂就，十分昂贵，最珍贵之处是短短三寸来长的钗身上细细刻有陆游“钗头凤”那一阙词六十个字，字字清晰，笔法流畅，确是一件名品。几人啧啧称奇，心下却不免觉得新婚之际，这钗上刻这首词未免不吉，但此钗乃是古物，倒也难以苛求。康惠荷的贺礼是一盒胭脂，那胭脂颜色娇艳明媚，却是西域奇花所制，常用能够驻颜，又能当作金疮药使用，涂在创口之上颇有奇效。梁宋带来一副字画，乃是当代书法名家所写之“郎才女貌”四字。关河梦和苏小慵未带贺礼，方多病的贺礼却庸俗得多，乃是白银万两，以及葡萄美酒二十坛、各色绫罗绸缎十匹、异种花卉一百品。这些贺礼由方而优方老爷子率众带来，方多病将代表方氏于十五那日交与肖紫衿。
	但若是说方多病庸俗，李莲花便是小气了，他的贺礼……是一盒喜糖。方多病目瞪口呆，半晌道：“要不这异种花卉一百品便算你送的如何？”其他几人看着那盒喜糖，心下或是鄙夷，或是诧异，李莲花却是不肯，硬要送与肖紫衿夫妇一盒喜糖，众人都是皱起眉头，暗道这人不识时务，肖紫衿和乔婉娩是何等人物，你送去一盒不值一吊钱的糖果，岂不是当面给人难堪？李莲花拍了拍他那盒喜糖，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当作宝贝一般，方多病心里悻悻然：原来这就是李莲花的“大礼”？不过这李小花是只铁公鸡，小气得很，花五个铜板买盒糖果，的确也是个“大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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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h2>
	十五当日，天色清明爽朗，傍晚一缕紫霞斜抹天空，瑰丽动人。
	扁州小青峰，野霞小筑宾客迎门，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门口高悬红色灯笼，庭院内张灯结彩，酒席列了数十桌，挤满了整个庭院，桌上各色酒菜，鸡鸭鱼肉，水果鲜蔬，冷盘凉拌，都已上齐。入座的宾客已有五成，大多满带笑容，彼此拱手，“久仰久仰”、“恭喜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乔婉娩对镜梳妆，铜镜颜色昏黄光华黯淡，她缓缓描眉、点唇。镜中人依然如当年那般颜色，即使绘上浓妆亦不见增艳多少，只是容颜依旧，人事已非……嫁给肖紫衿……十年之前，纵然是最荒诞离奇的梦，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肖紫衿。
	爱紫衿么？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十年前、八年前、六年前、四年前……一直到昨日深夜，爱紫衿么？昨夜梦见过他为她流的血，做过的事，却从未见他为她流的泪，醒过来以后静静地回想——真的，她只见过紫衿为自己流过的血，从未见他为自己流过泪，这个男人，一直拼命做着她的撑天之柱，其他的……从来不说，也不让她看见。
	他和相夷不一样。爱相夷么？爱的，一直都爱……相夷很任性，高强的武功、出群的智慧、辉煌的功业，让他目空一切。他喜欢命令人，很会命令人……奇怪的是大家都觉得很服气，从来不讨厌……她也是一直被他命令着、安排着，去哪里、做什么事、在哪里等他……一直一直，听着相夷的指挥，信着他、等着他，一直等到永远等不到……但紫衿不同，紫衿永远不会指挥她必须做些什么……
	只要她开口，他可以为她去死……
	乔婉娩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微笑未免见了几分凄凉之色，她自不会要紫衿为她去死，她绝不会要任何人去死，她痛恨所有抛弃一切可以轻易去死的人……爱紫衿么？爱的，花费了十年光阴，有今日的婚礼，她真的十分欢喜。
	外边宾客进场，入席的时候都送上贺礼，她也是习武之人，听见了外面的声息。礼物大都十分名贵，乔婉娩绘好妆容，微微一笑，紫衿虽然这几年深自收敛，但想必心里十分高兴，他本来喜欢排场。
	“乔姐姐？”门外有人敲门，“我是小慵。”乔婉娩道：“进来吧。”苏小慵推门而入，“啊”了一声：“乔姐姐今日果然比平时更美。”乔婉娩“扑哧”一笑：“小丫头虚伪得很。”苏小慵叫了起来：“乔姐姐本来就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我哪里虚伪了？”乔婉娩微微一笑：“有名不假，美人未必。这般‘有名’，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苏小慵拾起桌上的梳子轻轻为她梳紧发髻：“也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呢。”乔婉娩闭起眼睛，而后睁开微笑：“你没见过‘虞美人’角姑娘，那才是真正的美人儿。”苏小慵嘴巴一扁：“我干嘛要看妖女？听说这女人手下帮徒乱七八糟，奸淫掳掠做什么事的都有，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乔婉娩有些好笑，正要说话，花轿却已到了门口，苏小慵为她戴上凤冠，理好衣裳，扶她入轿。
	大红花轿在众轿夫的要喝声中缓缓前行，走向中庭，喜筵就设在中庭，喜堂就在中庭之后的大堂。自乔婉娩闺房到大堂，不过穿过一条回廊，数百步路程。喜乐吹奏，客人已纷纷到席，一时间声息稍静，只听那欢快热闹的乐曲似响自四面八方，花轿吱呀之声隐约可闻，宾客在稍静之后哄然议论，欢笑声、吆喝声、敲击声和开嗓歌唱声混合在一起，热闹已极。乔婉娩坐在轿中，突地觉得害羞起来，红晕了双颊，偷眼往花轿帘子缝隙看一眼，遥遥却见肖紫衿伟岸的背影站在喜堂之中。她从未见他着过红衣，猛然看见，竟觉得有些好笑，情不自禁地嘴角含笑，心头竟有些跳，就似仍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见了可心的人儿一般。
	众多宾客也都在酒宴边坐了许久，等着花轿已等了许久，见花轿自回廊中转出，不少人都是目不转睛看着那花轿，只盼在轿上盯出两个洞来瞧瞧新娘子究竟是如何美貌，令两个江湖奇男子为她颠倒？苏小慵一路跟着花轿，轿边跟随的有丫鬟、媒婆和轿夫，路没走多远，轿边又跟了不少年轻莽撞的江湖少年，她忙着阻拦众人靠近花轿，以免冲撞花轿，正忙碌之间，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诶？”她回身一笑，“是你，怎么？有事么？”那人点头，对她招了招手。苏小慵略有迟疑，但见花轿也已走到门口，这人的脾气她也知道，不是真有要事，此人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绝不会上前招呼，便点了点头，跟着那人往客房走去。花轿边人头攒动，却也没多少人留意到苏小慵离去，人人只盼在乔婉娩出轿之时看她一眼。
	喜乐之声吹奏，前头手持蓑青之人已经扫过了喜堂的门槛，乔婉娩并无兄弟，因而也无舅爷轿在前，更无媒人，所以迎亲队中也没有媒婆轿，前头拖青之人过后，新娘轿子就直接到了门口，吉时一到，新郎就可出迎，牵新娘入内拜堂。乔婉娩的大红花轿在外一停，宾客中轰然起哄，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吆喝。肖紫衿回身一望，嘴边也隐约见了笑意。
	方多病坐在喜筵正席，他身边便是方氏当家老爷子方而优，在自家老爷面前，方多病规规矩矩，谨言慎行。与他同席的是关河梦、以及“佛彼白石”中三人，“四虎银枪”三人，四顾门尚存的友人都前来道贺，“佛彼白石”中云彼丘没有到座，说是百川院不能无人留守，加之他有病在身，因此不能前来。李莲花坐在第七席中，他本要说明他就是江湖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吉祥纹莲花楼楼主，但转念想到方而优正等着要看何晓凤的准夫婿，不免有些胆寒，还是不说为妙。坐在他左边的是“思皮大侠”房克虎，右边是“雪花仙子”柳寒梅。满桌皆是“久仰久仰”之声，半晌之后，李莲花终于忍不住悄悄问身边的“雪花仙子”那位“思皮大侠”究竟是何方神圣？柳寒梅嫣然一笑，在他耳边悄声道：“‘思皮’那是南蛮荒芜之地的一个小地方……方圆不过二十来里……”李莲花“啊”了一声，十分敬仰地看着房克虎：“二十来里也大得很了。”柳寒梅顿时流露出轻蔑之色：“那也算大侠？”李莲花唯唯诺诺，过不多时又低声问房克虎：“咳咳……柳仙子又是……何处的高人？”房克虎哈哈大笑：“她是黄河五环刀门下的女弟子，什么‘雪花仙子’我根本没听说过，不会是今日前来临时自封的吧？”柳寒梅“砰”的一声拍桌而起，柳眉倒竖，大怒道：“你说什么？你妄为江湖中人，居然不知我‘雪花仙子’乃是近年来江湖有数的人物？”李莲花大吃一惊，连连拱手：“两位声名远扬，在座各位都是久仰了，息怒息怒，请坐请坐。”柳寒梅余怒未消，重重坐下，突地斜眼看李莲花：“你姓谁名谁，报上名号。”李莲花一怔：“这个……这个……在下姓李……”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柳寒梅斜眼看到他手里抱着一个红色的喜糖盒子，为之愕然：“这是——你的贺礼？”李莲花颔首。柳寒梅“嘿”了一声，起身坐往别席，竟是觉得和他同席十分屈辱。柳寒梅离席，第七桌有不少人纷纷离开，只余下三两人仍旧坐着，看似也都是来白吃白喝的江湖混混，却有一人姗姗而来，坐在了第七桌上，却是龙赋婕。她对李莲花微微一笑，似是对离开之人十分不屑。
	方多病坐在正席，吊眼看着第七席的变故，肚里大笑。却听一名长须老者卓然而起，扬声道：“吉时已到——”喜筵一阵喧哗，人人回头，只见肖紫衿一身红袍，胸挂红花，缓步走向停在门口的红轿。喧哗声渐渐平息，肖紫衿轻轻牵起轿前的红绸，轿帘晃动，一人头戴红盖头自轿中慢慢下来，红衣鲜艳，佳人窈窕，肖紫衿牵动红绸，红衣新娘缓步前行，突然之间，喜筵中宾客情不自禁发出一阵欢呼，肖紫衿微微一震，他是何等人物，却在牵起红绸的刹那，微微颤抖。
	李莲花手持酒杯，目不转睛地看着肖紫衿。宾客满堂，肖紫衿全心全意只在乔婉娩一人身上，牵着新娘子走过喜筵，登上喜堂。那长须老者原来是肖紫衿叔父，只听他运气振声道：“一拜天地——”肖紫衿和乔婉娩携手对门口同拜天地，那老者又喊：“二拜高堂——”两人回身对老者徐徐拜下。“夫妻对拜——”两人转过身，彼此深深拜下，携手而起。酒宴的宾客有些喊叫起来：“恭喜肖大侠和乔姑娘喜结良缘——”“恭喜肖大侠喜得佳人。”“多福多寿！”“早生贵子——”顿时一片哄笑，肖紫衿终是笑了，牵着新娘步入洞房。
	李莲花手中的喜糖尚未送出，微微一笑之后，他将喜糖放置在靠近第七桌旁的收礼盘中。旁人所送的礼物大都名贵，这一盒喜糖倒是十分显眼。送出喜糖之后，他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蔬菜，吃了下去。同桌之人均觉诧异，这位食客未免毫无礼数。过不多时，正席开始动筷，大家纷纷劝酒，场面热闹异常。李莲花却只吃了那一筷子蔬菜，便自停筷，他左右无人，过了一会儿微笑，举杯低唱：“一杯相属，此夕何夕……”却有一人走到他身侧，悠悠吟道：“西江碧，江亭夜燕天涯客。天涯客，一杯相属，此夕何夕。烛残花懒歌声急，秦关汉苑无消息。无消息，戍楼吹角，故人难得。”李莲花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猛地看见来人红衣乌发，容颜娇艳妩媚，发髻一支芙蓉金钗，十分华丽灿烂，竟比新娘还要明艳，却是何晓凤。
	同桌之人都认得这位“武林第三美人”，见她突然来到，不免十分稀奇。靠近第七席的宾客纷纷回头，均在好奇这位“武林第三美人”究竟所为何事？只见她笑吟吟地看着李莲花，在他身边柳寒梅的空位坐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李莲花道：“别来无恙，何姑娘好。”何晓凤媚眼在李莲花脸上瞟来瞟去：“李楼主何等身份，怎能坐在次席？这肖大侠也太不讲道理，你到我那里坐，来。”李莲花温言道：“我坐这里就很好。”何晓凤嫣然一笑：“那么我坐在这里陪你。”同桌几人顿时心里悻悻这位“李楼主”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得江湖中身价最高之佳人的青睐，这位佳人年纪虽然大了那么一点，难伺候了那么一点，却也是千娇百媚……
	正在这时，正席起了一阵喧哗，肖紫衿换了身衣裳，出来陪酒。正席上纪汉佛、白江鹑和石水一起站起，举杯敬酒。肖紫衿一杯酒一饮而尽，白江鹑笑道：“肖兄弟多年夙愿，终是得偿，恭喜恭喜。”石水却冷冷地道：“门主若在，三门主万万娶不到乔姑娘。”纪汉佛喝了一声，石水阴阴闭嘴，纪汉佛对肖紫衿道：“恭喜、恭喜。”肖紫衿不以为忤，突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其实……很庆幸他已经死了。”饮下第二杯酒，他眼中隐有泪光，缓缓地道：“你们可以恨我。”纪汉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淡淡地道：“不会。”王忠、何璋和刘如京三人也自站起，连道恭喜，肖紫衿连饮七杯酒，面不改色。方多病和方而优也站起敬酒，方多病从未见过这位“肖大侠”，这时对他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只见他面貌英俊，气度沉稳，身材高大挺拔，的确是自有威仪，和江湖宵小之辈如李莲花之流大大不同。
	肖紫衿敬完首席，一桌桌轮番敬酒，他内力深厚，又出身名门世家，酒量甚豪，连饮十数桌，脸上毫无酒意。很快他走向何晓凤这一桌，身侧有人替他倒酒，他举杯走向第七席首座，突然一怔，“砰”的一声，那一杯酒水失手跌落，在地上打得粉碎。
	喜筵中顿时寂静无声，人人心里惊异，自李相夷和笛飞声死后，肖紫衿的武功纵使称不上江湖第一，也是“第一”之一，他手上劲道何等稳健，就算在手上抓住数百斤重物也不在话下，这小小酒杯竟而会失手跌落，实在是万分古怪。只见肖紫衿盯着第七席中的一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突道：“你……你……”那人微微一笑，举杯站了起来，“在下李莲花，恭喜肖大侠和乔姑娘喜结连理，祝两位白头到老，不离不弃。”肖紫衿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李莲花先行举杯一饮而尽，肖紫衿却呆了好一会儿，才从桌上取了另一只新杯，倒酒饮下，只听李莲花温和地道：“你要待自己好些。”肖紫衿僵硬了好一会儿，竟点了点头。李莲花举杯饮下第二杯酒，再次道：“恭喜。”肖紫衿又点了点头，仍道：“你、你……”李莲花亮了亮杯底：“李莲花。”肖紫衿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身旁的人窃窃私语，都道肖大侠醉了，才见他自行倒了一杯酒，一口吞下，“砰”的一声掷杯于地，大步转身离去。
	他居然没再向第七席的其他人敬酒。
	何晓凤吃惊地看着肖紫衿大步走过，瞠目结舌地看着李莲花：“你……真是个怪人。”李莲花愕然：“我怎么奇怪了？”何晓凤指着肖紫衿，再指着李莲花：“你们……你们……很奇怪。”李莲花奇道：“他娶老婆我来道喜，有什么不对？”何晓凤呆了半响：“他没给我敬酒。”李莲花更奇道：“他不是见了你失手打碎酒杯么？”何晓凤张大嘴巴，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是见了我打碎酒杯？我怎么觉得他是见了你……”李莲花叹了口气：“他自是见了你，一时失神，打碎酒杯。”何晓凤将信将疑，心下却有丝窃喜：“真的？”李莲花正色道：“当然是真的，他不是见了你失魂落魄，难道是见了我失魂落魄？”何晓凤想了想，颜若春花地嫣然一笑：“这倒也是……”
	喜筵中不少人议论纷纷，好奇地看着李莲花，正席中关河梦却既未站起敬酒，也不看李莲花，甚是心不在焉。方多病已留意了他许久，忍不住问道：“关兄可有心事？”关河梦一怔，眉头紧蹙：“我在想义妹不知何处去了？”方多病东张西望，也有些奇怪，果然苏小慵踪影不见，她和乔婉娩交情非浅，不该不坐正席，怎会不在？“自从去给乔姑娘梳妆，她至今未归。”关河梦沉声道。方多病本想干笑一声，但老爷子坐在身边，只得“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莫非她一直陪着乔姑娘？”心下却道：莫非她陪新娘陪到洞房里去了？关河梦摇头：“绝不可能。”他目光在喜筵中搜索良久，缓缓地道：“她失踪了。”方多病道：“这里是野霞小筑，‘紫袍宣天’的住所，有谁敢在这里生事？苏姑娘想必是走散了，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关河梦脸上微现冷笑，慢慢地说：“我只怕就因为这里是肖大侠的居所，所以才有人敢在这里生事，因为今日此处毫不设防……”方多病见了他的冷笑，头皮有些发炸，勉强笑笑：“关兄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想不至如此……”
	此时肖紫衿已敬酒敬了一圈，喜筵也用过了大半，正在此时，门外有人惊叫一声：“你是什么人……啊——”庭院中众人一怔，只见一件事物横空飞来，姿势怪异地平平落地，却是野霞小筑门前的仆役。那仆役爬将起来，东张西望，尤自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竟连惊骇都不觉得。喜筵中高手众多，相顾骇然：要将一人掷入院中不难，难得是将人低低抛起，平平坠地，既不尘土飞扬，亦不鼻青脸肿，更不必说被抛之人居然还来不及觉得惊骇，人就已经进来了，那是什么样的武功？肖紫衿此时至少已经饮下数坛美酒，微有醉意，却仍是反应敏捷，刹那间已拦在了庭院拱门之前：“来者何人？”
	喜筵中有心与来人一较高低的都已纷纷站起，只见站在庭院拱门之前的是一位青衣男子，年貌来看不过三十左右，容颜俊雅，手上托着一个木盒，冷淡淡站在门口，脸上既无祝贺之色，亦无挑衅之相。
	众人目光一齐看着来人，此人容貌陌生，绝非近年来江湖中常见人物。正席上几人却都是浑身一震，脸色大变，同声叫道：“笛飞声！”刹那之间几人纷纷拦在肖紫衿身前，心里均想：不管这魔头因何未死，今日拼得性命不要，也要保肖紫衿和乔婉娩周全。
	喜筵中刹那间寂静如死，人人睁大眼睛，看着这位传说已死了十年的金鸾盟盟主，笛飞声“悲风白杨”心法为武林中第一等刚猛内力，若是此人真是笛飞声，今日喜筵众人坐得如此密集，他一掌之威，便足以立毙场内数位宾客。这位煞星怎会未死？十年之中他又究竟去了何处？今日来到野霞小筑又所为何事？众人噤若寒蝉，心下一片冰凉，若是他来向肖紫衿寻仇，要大开杀戒，我等今日却是冤死了。
	笛飞声淡淡站在门前，眼见众人神情紧张，他却不看在眼内，环顾庭院之内，宾客皆悉胆寒，不知他想要如何？肖紫衿张口欲言，纪汉佛挡在他身前，低声道：“乔姑娘尚在房内。”一言提醒，肖紫衿本来心里怒极，不知笛飞声未死，又不知他前来所为何事，乘着酒意便要拔剑。纪汉佛提及乔婉娩，他心头一惊，满腔义愤顿时凉了。纪汉佛拦在众人之前，沉声问道：“笛飞声？”笛飞声手中木盒一抛，“啪啦”一声那木盒跌在纪汉佛身前，但闻他淡淡地道：“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纪汉佛不知他心里做的什么打算，也淡淡地答：“别来无恙，不知笛盟主前来，所为何事？”笛飞声却不理他，上下打量了肖紫衿一阵：“听说这几年来，你武功大进，江湖中白道黑道，无不默认你是如今武林第一高手？”众人一听便知来者不善，纪汉佛沉声道：“武林第一高手云云，乃是江湖朋友过誉，江湖中藏龙卧虎，哪有人真敢自认第一高手？”笛飞声“嘿”了一声，眼光只看着肖紫衿。肖紫衿却不能在众多宾客面前做缩头乌龟，双眉一振，朗声道：“肖某绝非武林第一高手，但如笛盟主要仰仗武功，扰我婚宴，莫怪肖某不自量力……”笛飞声打断他的话，淡淡地道：“今日你如能接我一掌，这盒中之物便算我赠与你成婚的贺礼。”肖紫衿一怔，喜筵中众人大奇，这笛飞声竟不是来报金鸾盟全军覆没之仇，而似乎是来比武的，这地上木盒之中不知放置着什么事物，人人好奇得很。
	肖紫衿振了振衣袖，朗朗一笑：“既然笛盟主是为送礼而来，肖某便接你一掌。”笛飞声脸色淡漠，缓缓往前踏了一步，肖紫衿身后众人情不自禁往后便退。旁人不知笛飞声的武功究竟如何，当年四顾门下士却再清楚不过。纪汉佛低声嘱咐肖紫衿千万小心，笛飞声的武功刚强暴戾，虽是一掌，但已是性命交关，若是不敌，万万不要勉强，往后避走就是。他和白江鹑站在肖紫衿身后，肖紫衿一旦不敌，便立刻着手救人。
	方多病心头砰砰直跳，他未曾想到今日竟会看到笛飞声，以他的武功地位，这等大事自论不上他插口，他却情不自禁地瞄了眼李莲花的坐席，不知李莲花可有化解局面的妙法？却见李莲花目不转晴地看着笛飞声，就似也被这传说中的魔头震住了，没有半点反应。这时只听门前地面一声“咯啦”轻响，却是笛飞声踏上了一块稍微翘起的青砖，众人为之一凛：他面对肖紫衿，踏前两步，竟然全身放松，尚未运劲，比之肖紫衿全神戒备，已是胜出一筹，若非对自己极有信心，绝不能如此。
	纪汉佛和白江鹑都已将真力运遍全身，一旦发生变故，便当机立断，决计要保肖紫衿全身而退。笛飞声踏前第三步，简单地扬手挥掌，往前劈出。坐在方多病身边的方而优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突然一拍桌面，喝道：“白日销战骨！”方多病吓了一跳，才知这一掌掌力炽热刚猛，乃是笛飞声极其出名的一记杀手，若是被此掌所伤，必定高烧七日而死，自有此掌而来，未曾有人能自掌下逃生。宾客席中多有惊呼，肖紫衿双眉耸动，一掌拍出，竟对笛飞声那一记“白日销战骨”迎了上去。方多病心里佩服，大赞肖紫衿豪勇，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既无想象中土木崩裂，飞砂走石之相，也无血溅三尺，惨烈悲壮之幕，却是笛飞声“噔噔噔”连退三步。众人大奇，看这两人对了一掌，竟是肖紫衿胜了！纪汉佛和白江鹑甚是不解，肖紫衿自己也十分茫然，只见笛飞声“嘿”了一声，“这地下木盒，算是你的贺礼。”言罢转身，大步离开，竟而掉头而去。众人面面相觑，均是莫名其妙，浑然不解。
	“这魔头岂会安得好心，木盒之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关河梦道。纪汉佛摇了摇头：“笛飞声一代枭雄，虽是滥杀无辜，却从来光明磊落，他既然说是贺礼，那便是贺礼，决计不会虚言欺诈。”关河梦便不说话，肖紫衿酒意已醒，对笛飞声的来意全然摸不着头脑、拾起木盒，打开一看，只见盒中空空，只放着一个小瓶。那瓶子洁白如玉，上有青花小字，写的是“观音垂泪”四字。纪汉佛突然领悟，心中暗道：看来那熙陵中的“观音垂泪”确是被笛飞声取走，他失踪十年，此时方才出现，必是当年受伤极重，无法复出。如今突然出现，只怕是已经服下灵药，伤势已经痊愈，今日挑战肖紫衿，必是为了试验他的武功恢复了几层！方才看似肖紫衿胜了，却不知这魔头施展了几层功力，何况他灵药服下不久，想必武功尚未全复，时日一久，肖紫衿定不是他的对手。
	此时肖紫衿已经把小瓶打开，其中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瓶塞拔开，但觉清香扑鼻，嗅之可知其中放置过上佳灵药，却不知笛飞声将此空瓶当作贺礼送与自己，究竟是什么用意？纪汉佛踏上一步，与他低声解释“观音垂泪”的来龙去脉，白江鹑等人退回正席，各自坐了下来。方多病心里对笛飞声的气质风度倒是颇为欣赏，只觉这位所谓“魔头”也并不如何穷凶极恶，其他人却知笛飞声杀人不眨眼，实是松了口气，这顿喜筵是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前头喜筵奇峰突起，洞房之中却也另有别情。乔婉娩头戴红巾静坐洞房之中，突地一阵微风吹过，她在野霞小筑中久居，立刻便知窗户洞开，奇的是这窗户开得无声无息，她的武功虽未称得上一流，却也在一二流之间，窗户近在咫尺，竟未听到丝毫声息。当下撩起红巾，猛地看见窗外有张脸对她一笑，只见黑夜之中那张脸红红白白，却是一张彩绘的鬼脸。乔婉娩着实吃了一惊，那张鬼脸很快被人拿下，鬼脸之下的娇颜令她心头一跳，世上女子貌美之人众多，但这窗前女子的容貌竟能让她也为之怦然，实在是美得异乎寻常，何况容貌虽美，仅是有形之相，此女天然一段绝世风华，仅是眼眸微微一动，便让人觉如流水桃花，清艳交融，令人心魂俱醉。
	这面带鬼脸的女子，自是角丽谯。乔婉娩与她十年未见，此女已年逾三十，却依稀比十年之前更美了些，只见她在窗口招了招手。乔婉娩将头戴的红盖头握在手中，心下戒备，却见角丽谯那张色泽柔美的红唇在窗口无声地道：“李、相、夷、还、活、着……”乔婉娩心头大震，失声问道：“他现在何处？”突觉口中一凉，原来角丽谯鬼脸之中暗藏细微暗器，她一张口，那暗器由口而入，随即融化，再也吐不出来，顿时眼前一黑，往前栽倒。
	窗前的女子嫣然一笑，若是有人见她这一笑，非倾倒在她石榴裙下不可，只见她纤指一弹，一封红色的书信自窗口射入，堪堪插在床头枕下，随即转身而去。偌大洞房，床椅空洞，只有红衣新娘的衣角和飘落一旁的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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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h2>
	庭院中众人虽已没了喝酒的兴致，却还在谈论笛飞声的来意。关河梦心神不定，方多病也暗暗奇怪：经过笛飞声这么一扰，苏小慵竟然还不回来？难道真的出了事？但在野霞小筑又能出什么事？喜筵很快散去，大多数宾客纷纷离去，肖紫衿在外送客，未过多时，野霞小筑只余下十来位与他相交较深的好友。方多病已忍不住从方而优身边远远逃开，和关河梦一起四处寻觅苏小慵的下落，方而优却将李莲花叫住。李莲花本坐在第七席发呆，突地被方而优叫住，满脸茫然之色，只听方而优问道：“你姓谁名谁，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出生？”李莲花“啊”了一声：“我姓李，叫莲花……那个……戊子年，七月初七，子时生。”方而优“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父母为谁，家里可有余产？”李莲花歉然道：“家中父母双亡，有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名叫李莲蓬。还有发妻一人……”方而优眉头一皱，只听李莲花继续说下去，“小妾一人，但因家乡贫困，瘟疫流行，发妻和小妾都已过世多年……”方而优道：“你既是当世神医，怎会发妻和妾氏都因瘟疫而死？”李莲花正色道：“只因发妻因瘟疫而死，我方才奋发图强，花费十年光阴苦练医术。”方而优脸上不见喜怒之色，上下看了李莲花一阵：“你家住何方？家乡特产何物？”李莲花对答如流：“我家住苗疆思毛山，家乡特产乃是一种剧毒木薯，生食有剧毒，用清水浸泡之后再烤熟食用，味道却十分鲜美。”方而优微微一怔：“你那起死回生的医术，原来出自苗疆？”李莲花连连点头：“思毛山上有一种异草，果实生满茸毛，共有一百三十五粒籽，颜色是青中带黄，茎上仅有两片叶，籽上茸毛约有半寸长短，折断之后它流出鲜红色汁液，犹如鲜血……”方而优沉吟了一阵，他本料定李莲花满口胡言，但却是越听越难以断定他是否胡说，如果李莲花真是出身苗疆蛮荒之地，又曾有发妻小妾，无论何晓凤怎样中意，方氏不能和他结亲。
	正在此时，突地方多病从厢房中快步奔了出来，大叫道：“死莲花快来，苏姑娘受了重伤……”他一句话未说完，肖紫衿横抱一人自洞房中大步走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颤声道：“婉娩她……她被角丽谯下了剧毒……”方多病一句话哽在咽喉，瞪大眼睛看着昏迷不醒的乔婉娩，心里惊骇异常。众人听闻苏小慵出事的消息本已吃了一惊，猛地又见肖紫衿把乔婉娩横抱了出来，更是大吃一惊！有人咬牙切齿地道：“我终于明白，笛飞声那恶贼为何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原来是声东击西，让角丽谯这妖女对后房的两位姑娘下手！真是奸诈险恶，可恶之极！”稍有头脑的却不免奇怪：角丽谯给乔婉娩下毒自是大有道理，却为何只是伤了苏小慵？以角丽谯的心性武功，一百个苏小慵也是顺手杀了。
	李莲花也是大吃一惊，却见肖紫衿抱着乔婉娩大步向他走来，腾出右手一把抓住他，脸色苍白异常，沉声道：“跟我来！”李莲花“喂”了一声，肖紫衿的武功何等了得，他伸手来擒，饶是笛飞声也未必能轻易避开。李莲花被他一抓就抓正衣领，肖紫衿比他高大，手臂一抬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大步走向最靠近的一间厢房。众人眼见肖大侠出手抢神医，目瞪口呆，只听那厢房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将李莲花、肖紫衿和昏迷不醒的乔婉娩关在了里面。
	方多病忍不住奔到那房门前，鼻子突然撞上一堵肉墙，他倒退三步，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白江鹑已挡在房门之前，脸色有些变。白江鹑身肥如梨，体形硕大，居然轻功了得，这一掠无声无息，方多病竟然没半分警觉，只听他道：“等一等。”方多病揉着很痛的鼻子：“可是苏姑娘那边也……”纪汉佛冷冷地截断：“那里有关河梦。”石水目光奇异地看着紧闭的厢房，嘴边似笑非笑，看不出究竟他是变了脸色，还是幸灾乐祸。
	厢房之中，肖紫衿抓着李莲花大步入内，左手轻轻把乔婉娩放在床上，右手却牢牢地抓着李莲花，脸色苍白之极，目中神光暴长，近乎狠毒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压低声音道：“我不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活她！算我……求你……”李莲花目瞪口呆，“你——”肖紫衿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咽喉，极低沉地道：“相夷……求你……救她……”李莲花道：“我不是……”肖紫衿手上加劲勒住他的喉头，目中神色痛苦异常：“你不用争辩，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怎能认不出你？你救她！这世上除了‘扬州慢’，谁也……救不了她……”李莲花被他勒得脸色苍白，眼色很是无奈，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救她，紫衿你要先放开我。”肖紫衿怔了一怔，缓缓松开了掐住李莲花脖子的手，突然颤声道：“我绝非怪你不死……”李莲花微微一笑：“我明白。”他拍了拍肖紫衿的肩，“你们今日成婚，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肖紫衿目中流露出复杂之极的痛苦神色，低低一声如负伤野兽般地嚎叫：“你先……救她……”
	李莲花在乔婉娩身边坐了下来，轻轻掠了掠她的发丝，肖紫衿从怀里取出一张揉得不成形状的信笺，缓缓放在乔婉娩枕边。那是一张喜贴，也就是肖乔联姻所发的红色喜贴，上面写着几个字：“冰中蝉，雪霜寒，解其毒，扬州慢。”这“冰中蝉”之毒，在天下剧毒之中名列第二十八，因其入口冰寒，容易察觉，所以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毒物，也很少有人会中其毒。冰中蝉毒入口，只要口中没有伤口，及时漱口吐出，并无大碍。但若是口中有伤口，又误食“冰中蝉”，那剧毒顺血而入，直下肠胃，半个时辰之内，内腑会结成冰，将人活活冻死。解救之法多为驱寒取暖，但往往驱寒药物尚未生效，身体尚未被捂热，病人就已冻死，所以难以救治。唯一比较可行的治疗之法，便是寻觅一位内功精纯的好手，以至纯内力护住内腑，借之与剧毒相抗，等候“冰中蝉”药性发作过后，病人不但平安无事，而且自此终生不畏寒冷，可谓因祸得福。而天下内功心法，论至纯至和，首推“扬州慢”，这抗寒的内力若是有一丝霸气，便会伤及因受冻而极其脆弱的腑脏，令病人速死。
	乔婉娩的脸色仍很红润，新娘的丽妆犹在，她显得端庄典雅，犹如陷入浅眠之中，只是触及她的肌肤，便会觉得一丝寒意自肌肤深处渗透出来，接触得越久，那丝寒意越是让人难以忍受。李莲花看着那红色喜贴上十二个秀丽的小字，那字迹虽然潦草，却不知为何有一股风姿摇曳的极美之态，他叹了一口气：“角大帮主可谓煞费苦心……”他未接着说下去，肖紫衿突然醒悟：角丽谯给婉娩下毒，只怕便是为了试验李相夷是否还活着，只要乔婉娩毒伤痊愈，便知李相夷还活着。但就算他还活着，给乔婉娩疗伤也必元气大伤，许久不得复原，便万万不是笛飞声的对手。李莲花见肖紫衿脸色大变，突然微微一笑：“因为这十年之中我得到了一本医道奇书，上面载明了各种伤病的治疗方法，这‘冰中蝉’的解毒之法，以‘红心鸡蛋三个，寒冬梅花六十朵，十日之内的落雪三升，蜂蜜一升，五彩公鸡一只，烈酒五升’，大火熬制一碗水服下就好，倒也不必以内力救治。”肖紫衿沉声道：“这都是易得之物，我去找。”李莲花看他推开房门，身形刹那消失，那轻功身法比起对敌快得多，不免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后悔，早知他武功进步如此，实该说要红心双黄鸡蛋一斤，寒冬金盏白梅六百六十六朵，天山雪莲蜜一升，有四条腿的公鸡一只，大内上膳美酒一坛才是。念头转完，他扶起乔婉娩，垂眉闭目，“扬州慢”至纯至和的内力自她背心透入，瞬息之间游遍她全身经脉，助她抗寒。
	他确是四顾门当年坠海失踪的李相夷，只不过十年光阴，在这个人身上留下的印记比谁都多，当年……他只是个孩子……如今他身负笛飞声“摧神”掌伤，两年之内便会理智全失，变成疯子，一身武功早已毁去十之七八……若是滥用真力，疯狂之期便会提早。事到如今，当年红颜嫁与挚友，悲伤么？悲哀么……李莲花微笑，他已不再是个孩子，能看到悲伤，也能看到欢乐，有些事，其实未必如看起来那般不好，比之嫁与李相夷，能嫁与肖紫衿，或许是幸运得多。他的功力已经毁去十之七八，若让肖紫衿在旁边看着，必定会看出端倪……角丽谯不是要让他功力减退，她是要他发疯……那些糟糕的事，实在不该让今日成亲的人知道……李莲花徐徐运气，乔婉娩体内的寒毒一分一分减退，屋里一片寂静。
	在另一间厢房之中，关河梦却是惊怒交集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苏小慵。苏小慵倒在乔婉娩闺房隔壁的厢房之中，厢房中四壁都是血迹，显然苏小慵和人动手，在房中负伤而战了很久，只是房外喜乐震天，人人都在关注肖乔的婚礼，竟没人留意到这间房内的动静。墙上的血迹横七竖八，苏小慵身上的伤口也很奇特，有些似是尖锐的器物深深刺入，有些似是被刀刃所伤，有数道伤口深达脏腑，若不是方多病借口去找苏小慵，又复及时寻到，等到喜筵结束，她早已死了。
	关河梦面对苏小慵奄奄一息的躯体，剑眉紧蹙，双手微微颤抖，全神想要如何诊治。在他身后来到的白江鹑几人却是打量着墙上的血迹，脸色甚是诧异。
	这间厢房足有两丈见方，墙上的血痕道道笔直，或横或竖，地上有一大滩已经变色的血迹，显是苏小慵所流，此外并无其他血点。每一面墙都有血痕，房内桌椅都已翻倒，连床上的枕头都已跌下地来，被褥委地，显是曾经打斗得非常激烈。关河梦验看苏小慵的伤势，越看越是心惊，她身上的刀伤刃口虽小，却是刀刀入肉，那些锐器刺入也是极深，若非这两样凶器似乎都有些短，差了毫厘未及心肺，她早已死了。最可怖的伤口在胸口和脸颊，胸口被连刺两下，两下都扎断了肋骨，侥幸断骨未曾刺入心肺；另一下是刺在脸颊上，那锐气刺透腮帮，从左脸插入了咽喉，伤势也十分严重。这下手之人十分残忍狠毒，杀人之心昭然若揭，却不知是谁，竟在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礼之中，残害如此一位年轻女子。苏小慵年纪轻轻，在江湖中尚未闯出名头，又有义兄关河梦为靠山，有谁要杀害这样一名娇稚纯真的小姑娘？
	白江鹑人虽肥胖，心却极细，苏小慵重伤的情形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似是有哪里明明违反了常理而他却尚未发现，只是思来想去不明白。关河梦见他皱眉不语，只道他对苏小慵之事毫不关心，心下怒极，暗道这等人高高在上，自不把常人死活看在眼里，堪堪止住了苏小慵伤口的血，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了出去。白江鹑尚在思索究竟这房中是何处不对……突见关河梦将苏小慵抱出房去，不由得一怔。石水站在他身边，侧身一让让关河梦出去，等他出去了，方才阴恻恻地道：“嘿嘿，第一次杀人。”白江鹑嘻嘻一笑：“苏姑娘也是第一次被杀。”石水阴森森地道：“这人是第一次杀人，方才不知道要往何处下手才能将人一杀就死，徒自弄了许多血出来。”白江鹑哈哈一笑：“这人不但是第一次杀人，而且武功差劲得很，实在应当让老四教他一教才是。”
	关河梦将苏小慵横抱出来，方才知道原来乔婉娩也身中剧毒，昏迷不醒，众多宾客多已散去，其余众人多在关心乔婉娩的毒伤，心里更是愤懑，下手欲杀苏小慵的人必定就在方才宾客之中，却不知究竟是谁，此刻必定早已离去。眼见无人关心苏小慵的死活，他提一口气，展开轻功，将她稳稳抱在怀中，竟自扬长而去，奔回武林客栈去了。方多病见他出来，本要上前打招呼，却见他沉着脸突然抱着苏小慵大步出门，奇怪之余，不免嘀咕这位江湖少侠未免跑得太快。
	而自肖紫衿出门之后，李莲花和乔婉娩还关在房内，众人的确都在关心李莲花这医术通神的神医到底能否救活乔婉娩，十数双眼睛都是牢牢地盯着房门。过不多时，房门“咯啦”一声开了，李莲花走了出来，回身带上了门。方多病抢先问了一句：“怎么样了？”李莲花“嗯”了一声：“她身中冰中蝉之毒……”众人等着他的下文，半晌却没有听到什么下文，反而是他奇怪地看着众人：“听说苏姑娘被人伤了？”众人点头，李莲花问道：“她人呢？”众人摇头。方多病叫道：“死莲花，她被人伤得满身是血，就在乔大姑娘的闺房旁边。乔大姑娘呢？她怎么样了？”李莲花道：“她身中冰中蝉之毒……”方多病不耐烦地道：“我知道她身中冰中蝉之毒，然后呢？然后如何？”李莲花叹了口气：“她身中冰中蝉之毒。”方多病又听到这句简直要发疯，幸好他终于接了下去，“除却寻觅到如李相夷、笛飞声、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之类的奇人为她练气抗毒，唯有与她至亲至爱之人洞房花烛，方能解毒。”众人一怔，暗道这倒不难，就算她不中剧毒，今夜也是要洞房花烛，只是新郎官却到何处去了？李莲花说完那“解毒妙法”，对方多病满脸不信之色只作不见，正色道：“苏姑娘在何处受伤？”方多病往山下一指：“我看到关大侠客抱她下山去了。”李莲花微微一笑：“我下山看看。”言罢施施然对众人供了拱手，转身径自下山去了。方多病追之莫及，心里大奇：莫非他把乔婉娩医死了，故作神秘，打算逃跑？李莲花行事一贯慢如蜗牛，今日这么快就走，分明其中有鬼！
	正在议论纷纷之时，肖紫衿却已回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一人手里抱着半棵梅花树，一人抓着一只大公鸡，一人提着两个大圆坛子。肖紫衿一贯寡言少语，行事稳重，众人见他突然搬运来如此稀奇古怪的东西，鼻中尚闻到一阵酒香，不由得心中各自忖道：莫非他气急攻心，得了失心疯……却不知肖紫衿年轻时性情浮躁，喜好奢华，刚愎自负，本不是冷静的性子，李莲花满口胡说八道，他心急如焚之时，却是深信不疑。
	“咯啦”一声，肖紫衿推开房门，突然一怔：房中已不见了李莲花的影子，乔婉娩呼吸均匀躺在床上，被褥盖得整齐温暖，不见方才僵冷的模样。他抬手阻止身后人将花树公鸡扛进房内，轻轻闭起了门，走到她床前，试了拭她额上温度。乔婉娩被人点了穴道，一时半刻不会醒来，但触手温暖，冰中蝉剧毒已解。肖紫衿此时心中已然明白，所谓解毒之方的妙用不过是要他暂避一时，只是为什么……李莲花给她疗毒的时候，不愿他在旁……难道他——难道他其实还是对她……对她……肖紫衿呆呆地站在床头，拳头紧握，过了好半晌，目中流露出一丝恨意。
	你要是真死了，那有多好？
	李莲花正走在半山腰上，突然打了个喷嚏：“阿嚏……谁在骂我？”他停下脚步，回头望远在山顶的野霞小筑，悠悠叹了口气。这时却有人冷冷地道：“不做亏心事，怎会时时担心有人骂你？”李莲花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却见身后不远处的草丛之中，有一男一女，那女子躺在草地之上，那男子在草丛中寻觅着什么，正直起腰来，正是关河梦。李莲花歉然道：“不知二位在此，有失远迎”关河梦脸色青铁：“在下义妹失血过多，恐怕撑不到山下，你可有盛水之物，让她喝水？”李莲花“啊”了一声：“让我看看苏姑娘的伤。”言罢弯腰穿过树丛，钻到草丛之后，一看之下，他也是一怔，苏小慵身上奇异的伤势令人难以理解。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羊皮水袋：“里头有水。奇怪，这是什么事物所伤？”关河梦接过水袋，扶起苏小慵，将水袋口凑近她唇边，让她喝水，一边僵硬地道：“似是刀刃和铁锥。”李莲花伸指点了苏小慵胸口四处穴道：“亦有可能是蛾眉刺。”关河梦脸色越发阴沉：“关东鸳鸯铁鞋，鞋头带刃，西北双刃矛头，都有可能。”李莲花干笑：“若是鸳鸯铁鞋或者双刃矛头，苏姑娘只怕早就……哈哈……”关河梦一怔，若是鸳鸯铁鞋或是双刃矛头，苏小慵只怕早已一命呜呼，绝不可能活到现在，只听李莲花继续道：“那人把苏姑娘弄成这般模样，一种可能是因为他的武功不如苏姑娘；另一种可能是凶手心性特异，故意要将人弄得痛苦万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关河梦一凛，李莲花道：“对自己有自信的凶手，不会把人杀得满身是血，且又不死。”关河梦心里一缓：“今夜婚宴，武功不如义妹的人倒是不多。”李莲花微微一笑：“今夜究竟来了哪些人，问肖大侠便知。”
	此时苏小慵喝下许多清水，脸色稍微好了一点，李莲花和关河梦将她抱下小青峰，到武林客栈中疗伤。苏小慵伤势虽然沉重，侥幸凶器刃短，尚未伤及内腑，只是外伤极重，敷上了关河梦上好的金疮药，在他急救之下，她终是捡回了一条命来。只待她醒来，就知道是什么人将她伤成这般模样，关河梦心里虽然焦急，却比方才安定了些。
	李莲花大半个晚上帮关河梦扇火熬药，收拾废弃的绷带针药，抹桌扫地，关河梦只看着昏迷不醒的苏小慵发怔，眼角眉梢全是僬悴之色，他对这位姑娘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
	这一夜无眠，第二日早晨，康惠荷、梁宋、龙赋婕、杨垂虹等人从野霞小筑下来，不住议论昨日乔婉娩中毒之事，联想到苏小慵同时为人所伤，这事多半是同一伙人所为，要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对乔婉娩和肖紫衿不利，只稍苏小慵醒来，说出与她搏斗之人是谁，就能清楚。
	苏小慵却一直高热，昏迷不醒。关河梦日日为她煎药，日日皆是酉时煎煮，戌时服下，从不稍差半分，如此过了几日。
	肖乔联姻之后的第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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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夕阳无语</h2>
	方多病在李莲花走后没过多久就借口溜了出来，李莲花那日尚在半山腰施舍水袋，方多病就已回了武林客栈，还因四处寻找不到关河梦、苏小慵、李莲花几人和掌柜的吵了一架。幸好关河梦三人适时回来，才免去掌柜的被方多病屈打成招，承认自己是一个叫做“脚力乔”的苦力的同党。
	这日已是乔婉娩嫁与肖紫衿的第四日。听闻苏小慵重伤，乔婉娩和肖紫衿也来看过，不知为何，这对新婚的神仙伉俪脸色都有些苍白，并没有什么喜气，倒是行色匆匆，留下许多名贵药物，来了便去，好似都怀着十分沉重的心事。方多病心下希罕，但左邻关河梦因为义妹之伤而憔悴如死，心情愤懑；右舍李莲花这几日却说人不舒服整日躲在房中睡觉，他无聊得紧，只得在杨垂虹房中玩耍，他本要去找人赌钱，杨垂虹却说要联句，方多病憋了半天，硬生生说了句“好”。这几日他便哈欠连天地和两位文武全才的江湖俊彦联句，什么“一朵梅花开，开完又要开”，什么“暖玉温香抱满怀，销魂暗解轻罗衫”，什么“红颜未老恩先断，从此萧郎是路人”，如此这般的绝妙好辞层出不穷，直联得他头昏眼花，心里大叫救命，而那两人却诗兴大发，佳句连篇，仿佛这一辈子没有作过诗一般。联到第三日，好不容易捱到酉时，方多病供了拱手：“兄弟肚子饿了。”言罢溜出门去，不管身后人如何招呼，他是万万不会再回来了。
	肖乔联姻之后，如杨垂虹、梁宋这般的江湖少年尚有不少留在扁州，一则是因为此地仍有不少武林大豪未走，二则是因为笛飞声和角丽谯都现身此地，留此不走，说不定会看到些热闹。方多病却是因为老爷方而优先走了，他便在此多留两日，并且昨夜联句之后实在无聊，他竟跑去小乔酒店大大地醉了一场，日上三竿方才回来，回来之后，李莲花却还没有从他那客房里出来。
	“死莲花，李小花，吃饭……”他敲了敲李莲花的房门，李莲花睡了一天，再不起来就要发霉了。“咿呀”一声，房门一敲就开，方多病一脚踩进李莲花的房间。“李小——”他突然怔住了，“李莲花？喂？李莲花？”
	李莲花拥被坐在床上，一双眼睛黑而无神，茫然看着门口。方多病不是没见过李莲花两眼茫然的模样，但……不是这样。
	不是这种空洞得像死人眼睛的眼神。
	方多病一触及那目光，倒抽一口凉气，竟觉得全身都寒了起来，那分明是一个很熟悉的人，但怎会有这样的眼神——就像李莲花的身体里进去了一只吃人的恶鬼，那只鬼透过李莲花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喂？李莲花！”他顿了一顿，全身冷汗都出来了，李莲花却毫无反应，仍是眼睛眨也不眨，阴森森地盯着门口。方多病终是忍耐不住，大步走过去摇晃了他一下：“李莲花？”
	“啊……”李莲花全身一震，终于转过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你……”他眨了好几下眼睛，微微一笑，“是你啊。”方多病全身鸡皮疙瘩还未消退，他仍觉得李莲花方才根本没有认出他来：“你怎么了？”李莲花道：“没什么。”方多病半信半疑：“真的没什么？”李莲花道：“没什么，苏姑娘怎么样了？”方多病道：“也没怎么样，大概今晚就会醒了。”李莲花问道：“关大侠呢？”方多病道：“不知道，你若是关心，不如去看看，在这房间里睡了三天，也不嫌闷？”李莲花歉然道：“这倒也是。”言罢钻进被窝，换好了衣裳，慢吞吞地从被里钻了出来：“我们去看看苏姑娘。”
	苏小慵的房间在关河梦隔壁，两人从关河梦房门而过，李莲花足底一滑，抬起脚来，只见那鞋底染上一块黑红色的污渍，他尤自呆呆：“这是什么……”方多病却越看越眼熟：“这好像是……猪血……血？”李莲花大吃一惊，两人相视一眼，齐齐伸出手，猛地推开关河梦的房门。
	血迹是从床下蜿蜒出来的，地上丢着一支匕首，血迹顺着匕首刃尖缓缓流向门口，从门槛缝隙中渗了出去。血迹早已干涸，两人目光上移，只见床上一片狼藉，被褥凌乱，被下依稀一个人形，被褥上十数个刃孔，被下人一只手臂垂于床侧，鲜血便是顺着手臂和手指流了满地，最骇然的是床上尚插有一支长箭，直透被褥床铺，箭尖露出床板之底，箭尖下的地面却并无多少血迹。
	跌在地上的匕首，短小精亮，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赫然正是小桃红！而穿过被褥的长箭箭身比寻常箭长而尾羽更短，竟是风尘箭！方多病心头砰砰直跳，迟疑良久，走过去轻轻揭开那盖在床中人脸上的被褥——不出所料，被乱刀戳刺，而后被长箭贯穿胸口的人，是苏小慵，并非关河梦。
	李莲花站在门口，文雅温和的眉目有瞬间泛起了一层愤怒之色，方多病狠狠一跺脚，低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有谁要她死？她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李莲花按住额头，半倚在门框上，长长吸了口气，而后慢慢吐了出来：“是我的错，昨夜我居然没有听到半点声音。”方多病眉头一皱，方才李莲花那模样猛地兜上心来：“你这几天真在生病？”李莲花静了半晌，点了点头。方多病也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我明白，以你那样子，就算隔壁敲锣打鼓你也不会听到……怪不得你。”李莲花脸色苍白，苦笑一声。方多病道：“重要的是谁——是谁要杀苏小慵？谁和她有深仇大恨，竟忍心把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乱刀刺死？这凶手委实残忍狠毒，泯灭人性！”李莲花摇头，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重要的是关河梦。”方多病一怔：“关河梦？”李莲花慢慢地道：“这里是关河梦的房间，苏小慵为何在他床上？苏小慵为人所杀，关河梦却在何处？”方多病悚然一惊，不错，这里是关河梦的房间，关河梦却在何处？
	苏小慵面容痛苦地闭目躺在床上，衣着整齐，穿着鞋子，她没有睁眼，左颊的伤口让她整个容貌都扭曲了，浑身浴血，看起来十分可怖。李莲花握住苏小慵身上那只风尘箭，用力一拔，那只箭本有倒勾，牢牢勾住床底，却是拔之不起，只得叹了口气。方多病忍不住道：“那是梁宋的……难道他……”李莲花苦笑：“如是他，他把自己成名兵器留下作甚？唯恐天下不知苏小慵是他所杀？何况梁宋侠名昭著，料想不会做这种事，又何况……”方多病问道：“又何况什么？”李莲花道：“又何况梁宋要杀苏小慵，一掌便震死了她，何必杀成这样？”方多病干笑：“那倒也是……这里还有小桃红，不对啊！”他蓦地想起：“这只匕首不是送给肖紫衿做新婚贺礼了么？怎么会在这里？”李莲花叹了口气：“只怕在小青峰上将她刺成重伤的凶器，就是这柄小桃红！”方多病毛骨悚然：“那……难道凶手是杨垂虹？”李莲花叹道：“杨垂虹要杀苏小慵，何尝不是一杀便死？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杀苏小慵了？那小姑娘明明什么也不懂。”方多病瞪眼道：“你莫忘了她是关河梦的义妹，她虽然什么也不懂，未必有什么仇人，但是关河梦出道三年，行侠仗义，得罪的人不可谓不多，他既然喜欢他这义妹，有人要杀苏小慵有什么稀奇？”李莲花漫不经心地道：“那也有些道理……”抬起头四下张望，屋里其余事物都摆放得有条有理，并没有看出有人动过的痕迹，“若在小青峰上将苏小慵刺成重伤的人，也是将她杀死的人，那就是说……他从山上跟了下来，就在我们身边。既然他能用风尘箭和小桃红杀人，说不定就住在这家客栈之中……”方多病大皱其眉：“你要说这凶手武功不高，它却能拿走风尘箭和小桃红，你要说他武功很高，他杀苏小慵却杀了两次，又杀得满身是血，花费许多手脚，实在是奇怪得很。”李莲花叹了口气：“你真的想不明白？”方多病摇头，突又瞪眼：“难道你就明白？”李莲花道：“要拿走风尘箭，武功不一定要很高，只要见过梁宋，是借是偷是抢都能拿到；至于小桃红，那日婚宴人来人往，从礼品盘里拿走一样什么，也不困难，难得是他要知道礼品中有这么一件杀人利器。”方多病打了一个寒噤：“你是说……凶手就是梁宋杨垂虹甚至苏小慵身边的人？”李莲花又叹气：“梁宋和杨垂虹也很可疑……”方多病忍不住又反驳他：“不是你说他们不会把自己兵器丢在杀人现场，何况他们要杀苏小慵也不必如此麻烦吗？”李莲花瞪眼道：“你又怎知他们不会因为猜到我们会这么想，故意把兵器留下、故意将人杀得满身是血？”方多病目瞪口呆，勃然大怒道：“那你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李莲花轻咳一声：“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方多病本打算不再理睬这个满口胡言的伪神医，终还是忍不住问：“什么事？”李莲花微微一笑：“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杀苏小慵的目的是为了关河梦，那么凶手至少要知道关河梦喜欢他这位义妹才成，那就证明凶手和关河梦很熟。他轻易拿到风尘箭和小桃红，也证明他和关河梦的朋友很熟，或者就住在这客栈里，不是么？”
	方多病突然醒悟：“你是说，凶手是参加了这次婚宴，和关河梦很熟，武功也许不高，知道礼品中会有小桃红，很可能也住在这所客栈里的人，并且从肖乔成婚那日到昨日还没有离开扁州！那就是说——”李莲花道：“就是说，凶手是梁宋、杨垂虹、你、我、关河梦、康惠荷、龙赋婕中的一个——也就是那天看见小桃红的其中之一。”
	话正说到此处，门口光线微微一暗，有两人走到门口，突然看见门内奇惨的状况，其中一人尖叫一声，全身瑟瑟发抖，另一人居然往前一栽，几乎昏了过去。李莲花和方多病连忙赶出门去救人，那几乎栽倒的人正是关河梦，只见他双目大睁，呼吸急促，脸色惨白，显是急痛攻心，惊怒交集，方多病连点了他几处穴道，心里甚是同情。另一人却是康惠荷，她被房里惨状吓得魂飞魄散，连道：“小慵……小慵……天……”李莲花只得也点了她的穴道，歉然道：“对不住了。”方多病点了关河梦几处穴道，却把他抓住摇了摇：“你到哪里去了？昨晚你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苏小慵会在你房间里？”
	只听“啪”的一声，关河梦怀里跌下一包事物，方多病拾起一看，却是一包金疮药，关河梦极力定了定神，他本已几欲疯狂，此时勉力要镇定下来，沙哑地道：“我到药铺买药，本想即刻回来，但一味主药没有了，才赶到临镇去买，一夜未归……怎会……怎会变得如此？小慵她……她……她怎会在这里？我……我……她……”他是大夫，只看一眼便知苏小慵确实已死，哀恸之下，突地呆呆地看着李莲花，目中流露出极强烈的企盼之色，李莲花号称能起死回生，若传言是真，世上唯有他能救苏小慵一命啊！
	李莲花知他在企盼什么，此时此刻，要说他自己实在不会什么起死回生术，却是说不出口，顿了一顿，叹了口气。方多病却道：“你放心，这位李莲花，乃天下第一神医，医术神奇之极，你远远不及，不消十日，定能让苏姑娘起死回生，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大美人。”关河梦心知全是无稽之谈，却渴盼自己能够信些，此时浑身乏力，热泪盈眶，只得闭上了眼睛。康惠荷一边看着，突然落泪，掩面而泣。李莲花道：“二位请先回去，这里有我和方公子在，关大侠想必累了，还请康姑娘多加照顾。”康惠荷点了点头，关河梦却不肯离去，只想再将苏小慵之伤验看清楚，只是被方多病点了穴道，康惠荷将他扶走，他却反抗不得。
	“如果关河梦真的昨夜不在，究竟是谁把苏小慵搬到了关河梦的房间？又是为了什么？”方多病越发奇怪，“苏小慵的客房和关河梦的客房一模一样，也和你我的房间一模一样，有谁要特地把她搬到隔壁？”李莲花道：“啊？”方多病又道：“我一说你能把她医活过来，凶手为了自保，定会打算向你下手，杀人灭口，这时我方大公子一出手，就能将凶手捉住，给苏姑娘报仇。”李莲花道：“嗯……”方多病得意洋洋：“你放心，在我方大公子手下，决计不会有事，我定能抓住凶手。”李莲花道：“那凶手若是武功不及苏小慵，明知你在我身边，又怎么敢来杀我？何况李莲花的武功虽然不怎么高强，至少也比苏小慵高强些……”方多病的笑脸突然僵住，只听李莲花很失望地看着他，喃喃地道：“你果然聪明得很……”方多病恶狠狠地瞪着他：“少说我也想了条妙计，总比你半点伎俩都想不出来的来的聪明！”
	李莲花在房中环目四顾，方多病方才在说什么他就当半句没听到，苏小慵静静躺在床上，凶手杀人的方法疯狂而简单，却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将棉被压在苏小慵身上，小桃红透过棉被刺入苏小慵体内，凶手和苏小慵之间并未接触，而且血迹也不会喷溅到身上。小桃红被弃之地上，凶手并未带走，杀人手法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却是不知究竟是谁……看似无论是谁，也不会做出如此疯狂之事。“昨日深夜，大家究竟在做什么，定要好好问问。”他喃喃地道。
	小青峰。
	野霞小筑。
	乔婉娩和肖紫衿默默对坐。他们成婚已经四天，殊无欢乐之态，乔婉娩心神不定，肖紫衿双眉之间隐隐约约带着一层杀气，两人静坐着，却是各想各的心事，貌合神离。过了许久，乔婉娩突然道：“我还是不信，‘冰中蝉’只有‘扬州慢’能救，如果不是他……我……我怎能活到今日？什么洞房花烛就能解毒，那江湖上无稽之谈，我……我怎会相信？你是不是骗了我？”她低声重复，“你是不是骗了我？”肖紫衿缓缓地道：“我平生不屑骗人，怎会骗你？相夷已经死了十年了，他坟上青草年年是你亲手拔去，你怎能不信？”乔婉娩蓦地站起：“那……那坟里没有他的尸体！他跌进海里，我们什么都找不到……”肖紫衿双眉耸动：“不错！他跌进海里我们什么都找不到，他早已尸骨无存，早已死了，死人——死人是决计不会复活的！”乔婉娩颤声道：“可是……可是……”肖紫衿猛地将她抱入怀中，亲了亲她的面颊，哑声道：“他真的早已死了，婉娩，你可以不信任何人，但是我……我是不会骗你的。忘了他吧，他当年不曾用心待你，你何必为他如此？我会让你下半辈子快活无忧，决计不会让你伤心难过，你难道就不会为我们往后的日子想一想么？”乔婉娩呆了一呆，双手抱紧自己的身子，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眼泪：“紫衿，那是我上辈子欠他的……欠他的……”肖紫衿吻去她的眼泪，沙哑地道：“我是这一辈子欠你的。”他再吻上乔婉娩的红唇，缠绵了一阵，低声道：“婉娩，我从不骗你，他真的死了，他绝对……”乔婉娩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肖紫衿余下几个模糊的字眼她没有听清。
	婉娩，我从不骗你，他真的死了，他绝对……是要死的。
	武林客栈。
	方多病和李莲花微略商量了一阵，将尚留在客栈内的几人分开来询问。此时尚留在客栈中的人是：梁宋、杨垂虹、龙赋婕、康惠荷、关河梦，以及李莲花和方多病自己。听闻苏小慵被人所杀，众人都觉惊骇，昨夜客栈中风平浪静，无人称听到奇怪的声息。武林中人，本自刀头舔血，为人所杀并不奇怪，奇的是并非死于堂堂正正的博杀之间，却无声无息地被乱刀刺死，苏小慵的惨状，未免让人嗅到丝丝疯狂的气息。
	“昨夜天黑到天亮，梁兄都在做些什么？”方多病坐在梁宋对面，直截了当地问，“为何梁兄的风尘箭会插在苏姑娘身上？不知梁兄作何解释？”梁宋本来见到那风尘箭插在苏小慵尸身上就满脸惊骇，被方多病这么一问，更是神情绷紧：“昨夜我一早就上床睡了。”方多病大是奇怪，半晌道：“昨夜你明明和我联句联到三更半夜，哪里上床睡了？你昏了头么？”梁宋一呆：“正是、正是……昨夜我是和杨兄和方公子联句……”他神思不定，自从见了那风尘箭后便神情恍惚，方多病皱眉问道：“难道是你杀了苏小慵？”梁宋大吃一惊：“不不，不是我，当然不是我……”方多病怒道：“你一会儿说在睡觉，一会儿说在联句，难道昨日联句之后，你便悄悄杀了苏小慵？”梁宋连连摇头：“不不不，方公子你可为我作证，昨夜我确实和两位联句，直至深夜，我和你出门之时都已过了三更，怎有时间去杀人，又怎么能杀人杀得无声无息？再说就算有仇人，我也定要按照武林规矩……”方多病嘿嘿一笑：“不必说了，昨夜你我走的时候是二更过后，距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要杀人绰绰有余。定是你在婚宴上盗取了小桃红，潜入苏小慵的房间将她刺死，然后在她身上装模作样插了自己的风尘箭，妄图证明是有人栽赃嫁祸给你……”梁宋脸色尴尬：“方公子！”方多病道：“我说得不对？”梁宋苦笑，沉吟良久：“苏姑娘确实不是我所杀，只是……只是……”方多病问道：“只是什么？”
	“昨夜三更之后，我的确是看到了些东西。”梁宋道，“我看见了凶手。”方多病奇道：“你看到了什么？”梁宋沉吟了半日：“昨日夜里，我从杨兄房中出来后不久，我听闻有夜行人自我房上跃过，身手矫健，武功不弱，手里尚提着一柄长剑，我觉得来者不善，于是开弓射了一箭。”方多病一怔：“你是说那支箭是你射出去的？可是怎会插在苏小慵身上？”梁宋摇了摇头：“对于此事我也十分奇怪，昨夜我射了那一箭之后，那夜行人很快隐去，我心里存疑，在客栈四下走了一圈，没有发现那夜行人的踪迹，倒是看见……看见……”方多病问道：“看见什么？”梁宋低声道：“我看见龙姑娘从关兄的房间开门出来。”方多病大奇：“龙姑娘？龙赋婕？”梁宋点了点头，脸色甚是尴尬：“昨夜我只当其中有男女之事，不便多看，便回房睡下，怎知……怎知苏姑娘却死在里面。”方多病喃喃自语：“龙赋婕昨夜竟从关河梦房里出来？难道苏小慵是她杀的？真是奇怪也哉……岂有此理……”
	杨垂虹房中，李莲花勤勤恳恳倒了两杯热茶，请杨垂虹坐下：“昨夜寅时，杨兄都做了些什么？”杨垂虹怫然道：“我做了些什么何须对你说？不知李兄昨夜又做了些什么？”李莲花歉然道：“我近来伤风咳嗽，接连睡了几日，对昨夜发生何事全然不知……”杨垂虹脸现不屑之色，显然不信，李莲花继续道：“说不定我在睡梦中起身，稀里糊涂杀了苏姑娘也未尝可知。”杨垂虹一怔，李莲花诚恳地道：“苏姑娘昨夜被杀，人人皆有嫌疑，不止是杨兄如此。”杨垂虹心里暗道李莲花此人倒也诚恳。“昨夜……”他微略沉吟了一下，“我和方公子、梁兄在房中联句饮酒，他们回去之后我便睡了，倒是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李莲花点了点头：“你并未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杨垂虹立刻摇头：“没有，昨夜饮得多了，整个人有些糊里糊涂，就算是真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我只怕也是听不出来。”李莲花“嗯嗯”两声：“多谢杨兄。”
	方多病问过了梁宋，前脚走出梁宋房门，便要直奔龙赋婕的房门。李莲花也刚从杨垂虹房中出来，见他一副见了鬼火烧屁股的模样，奇道：“怎么了？”方多病悄悄地道：“乖乖的不得了，梁大侠说他昨晚看见龙赋婕从关河梦房间出来，那时绝对已经寅时，苏小慵十有八九已经死了，她却居然装作不知。”李莲花吓了一跳：“当真？”方多病指指龙赋婕的房门：“我这就去问问，康惠荷那里就看你了。”李莲花点点头，两人在院中交错而过，各自询问下一个目标。
	“龙姑娘。”方多病一脚踏进龙赋婕的房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门口，劈头就道，“有人昨夜看见你从关河梦房间出来，半夜三更，龙姑娘一个年轻女子，进入关河梦的房间，究竟所为何事？那时苏小慵应该已经死了吧？你为何不说？”他本料这一番话定能让龙赋婕大吃一惊，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承认自己是杀害苏小慵的凶手，不料房内正自梳头的素衣女子淡淡地道：“昨夜我的确去过关大侠的房间。”方多病一怔，气焰顿时收敛：“当时房内情况如何？”龙赋婕不答，安静了一会儿，答非所问：“我看见了杀害苏姑娘的凶手。”方多病大吃一惊：“什么？”龙赋婕缓缓地道：“我每在三更过后练气打坐，昨夜也不例外，正当气通百窍，神智清明的时候，听到了有人从我房顶掠过的声息，并且有弓弦之声，非同寻常。”方多病心里一震：这是第二个说见到夜行人的人，看来夜行人之说，并非虚妄。只听龙赋婕继续道：“我恰好坐息完毕，就悄悄跟了出去，结果看见有人从关大侠房间的窗口跃入，给了床上人一剑。我很吃惊，所以即刻追了上去，也跟着进了关大侠的房间。”方多病不由得紧张起来：“那杀死苏小慵的人，究竟是谁？”龙赋婕冷冷地道：“那人给了床上人一下，即刻从对面窗户翻出，我并没有看清面目。”方多病皱眉：“你又说你看见了凶手？”龙赋婕闭上眼睛：“我虽然没有看清面目，但是那人对床上偷袭的那一剑我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叫‘落叶盘砂’，是‘白马金络鞭’二十四式中唯一可以化为剑招施展的招式。”方多病长大嘴巴目瞪口呆：“你说——杀死苏小慵的是杨垂虹？那你又为何不早说？”龙赋婕冷冷地道，“我说了，我只看见剑招，没有看见人脸，世上以‘白马金络鞭’出名的人只有杨垂虹，但是能施展‘落叶盘砂’一式的人何止千百，我怎知就是杨公子？”方多病只觉她蛮不讲理，世上能施展“落叶盘砂”之人明明只有杨垂虹一人，心里狠狠骂了两声“女人”，悻悻然闭嘴，心里暗想：不知李莲花刚才问杨垂虹问得如何？
	李莲花却在康惠荷房中喝茶。康惠荷相貌娇美，衣饰华丽，客房中也装饰得十分精致，一只绿毛鹦鹉在窗前梳理羽毛，神态如她一般妖媚娇慵。李莲花手中端着的那杯清茶茶香扑鼻，茶杯瓷质细腻通透，十分精秀，他尚未开口，康惠荷幽幽叹了口气，先开了口：“我知道很难取信于人，除了方公子和李楼主，我距离关大侠的房间最近，但昨夜……昨夜我的确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早就睡了。”李莲花问道：“一早睡下了，可有旁人作证？”康惠荷一怔，俏脸上泛起一阵怒色：“我一个年轻女子，一早睡下了怎会有旁证？你……你当我是……当我是什么人？”李莲花歉然道：“对不住，我没有想到……”康惠荷满脸愠色：“李楼主若没有其他要问，可以请回了。”李莲花连连道歉，很快从康惠荷房中退了出来。
	方多病尚在龙赋婕房里，李莲花绕着庭院缓缓地踱了一圈，再次踏进了关河梦房中。此时已近深夜，自门口看入，苏小慵的容貌隐没于窗影黑暗之中，不见可怖的容色。他点起蜡烛，俯下身细细看苏小慵，想了想，伸手翻开她一角衣襟。衣下丑陋的伤口尽露眼前，一处薄细的刃伤，伤口周围一圈红肿，肌肤颜色苍白，只微微带了一层淡紫色，那是淤血之色。李莲花按了按她尸身，身体已完全僵硬，冰冷之极。数日之前的割伤和刺创尚未愈合，仍旧狰狞可怖，这位豆蔻少女遍体鳞伤，十分惨烈可怜。她胸口箭伤倒是十分干净，颜色苍白，似乎血液已随着那贯胸一箭流光，李莲花皱了皱眉头，转而细看床底箭头。那箭头上设有倒勾，牢牢勾在床底杉木之上，无怪拔之不出，箭上并无多少血迹。他的目光移到地上，突然看到地上有一点淡淡的白色痕迹，那是被什么东西撞击形成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泽，煞是漂亮，那是什么东西？抬起头来，窗台上一个浅浅的痕迹他方才就已看见，那是一个很浅的半只血鞋印，鞋印清晰之极，连鞋底棉布的纹路都印了出来，依稀是一只男鞋，只有后足根短短的一截——那又是谁的鞋印？
	李莲花想了很久，突然打开大门，走进隔壁苏小慵的房间，她房里药味浓郁，床上被褥打开，桌上一个空碗，门并未锁起，地上碎了一个铜镜。他看了一阵，叹了口气，关起了门。“死莲花！”方多病从龙赋婕房中十分迷惑地走了出来，“事情真是越来越古怪，龙赋婕昨日半夜竟然真的去过关河梦房里。”李莲花奇道：“她真的去过？”方多病苦笑：“她非但去过，还看见了凶手，凶手居然还施展了一招‘落叶盘砂’，只是她没看清楚究竟是谁。你说古怪不古怪？这小妞的话可信么？”李莲花道：“可能……可能可信吧？”他喃喃自语，“无头命案多半都是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着，昨夜居然有两个人看到了‘凶手’……总而言之，昨夜寅时过后，梁宋、龙赋婕和杨垂虹都到过关河梦房中，至少也到过房外……”方多病不耐烦地道：“这些我都知道，死莲花，你到底想出来谁杀了苏小慵没有？说不定杀苏小慵的人就是角丽谯……”李莲花瞟了他几眼，突然叹了气，十分认真地道：“如你这般聪明……实不该处处问我。”他整了整衣裳，居然做出一副教书先生嘴脸，一本正经地踱了两脚方步，指了指关河梦窗口的血鞋印：“看见了么？”方多病被他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皱眉道：“你当本公子是瞎子？当然看见了，早就看见……这当然是凶手的鞋印。”李莲花摇了摇头，眼神很遗憾，打开房门，两人走了进去，他指着地上那一点淡淡的白色痕迹：“看见了么？”方多病道：“没看见……现在看见了……李莲花你疯了么？”
	“一旦我日后真的疯了，如你这般愚笨，实在是放心不下。”李莲花叹气道，“我定要将你教得聪明一些……”方多病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怒道：“李莲花！你竟敢戏弄本公子！”李莲花又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孺子不可教也……方大公子，”他站在房门口，反指轻轻敲了敲房门，“昨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龙、杨、梁、康四人都已说了些，若大家说的都是实话，那么昨日寅时在这房门口发生的事便是：关河梦出去买药之后，有夜行人掠过梁、龙二人房顶，到了关河梦房中杀死了躺在床上的苏姑娘、梁大侠和龙姑娘都听到声息，追了出来，龙姑娘先到一步，她看到了杀人凶手施展‘落叶盘砂’刺死苏姑娘，而后她从窗口追入，那夜行人从对窗逃出，龙姑娘从大门出来，却被梁大侠看见……对不对？”方多病点头：“杨垂虹和康惠荷你问得如何？”李莲花道：“他们都在睡觉。”方多病哼了一声：“不尽不实。”李莲花微微一笑：“那么单凭这些，你想得出谁比较可疑？”
	“龙赋婕！”方多病斩钉截铁地道，“她既然看到人行凶，怎会从窗口追入，却从大门出来？她干吗不追到底？为何不出声叫人？何况半夜三更这小妞不睡觉，本就可疑得很。”李莲花连连点头：“还有呢？”方多病一呆：“还有？还有……还有……”他冥思苦想半晌，恶狠狠地道，“还有那夜行人不知是真是假，梁宋说不定和龙赋婕串通一气，满口胡言。”李莲花这下连连摇头：“不是如此、不是如此。”方多病怒道：“不是如此，那要怎样？”李莲花咳嗽一声，摇头晃脑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岂可轻易疑人……”方多病勃然大怒：“你就是君子，我就是小人？”李莲花仍是摇头，正色道：“凶手在当日看到小桃红的几人之中，那么关、杨、龙、梁、康五人之中，必定有一个是凶手，也就是说他们五人所说的昨夜行踪，必定有一个有假。”方多病道：“不错……”
	李莲花又道：“关河梦对苏小慵情真意切，想必不是凶手，他若要杀苏小慵，大可在半路上悄悄杀了，何必在小青峰下弄得满城风雨？所以关侠医所说前去买药，大是可信，何况他究竟是不是去买药一问药铺便知，倒也假不了。”方多病道：“有道理。”李莲花继续道：“如此说来，凶手就在龙杨梁康四人之中。而他们所说的昨夜行踪，简单来说便是：龙姑娘说施展‘盘砂落叶’的人是凶手，其实也就是指认杨垂虹是凶手；梁宋指认龙姑娘是凶手；杨垂虹和康惠荷都说在睡觉，也就是他们都说自己不是凶手，是不是？”方多病脑筋乍停，想了半日，勉强想通：“哦……”
	李莲花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只有一个人说谎，龙姑娘说杨垂虹是凶手，杨垂虹却说自己不是；梁宋说龙姑娘是凶手，而龙姑娘显然也不承认；那么龙姑娘和杨垂虹之间必定有一个人在说谎，梁宋和龙姑娘之间也必定有一个人在说谎。当杨垂虹说谎的时候，他就是凶手，但若是如此，梁宋却说凶手是龙姑娘，岂非梁宋也在说谎？这和假设‘只有一个人说谎’不合，所以杨垂虹没有说谎，那么说谎的便是龙姑娘：假设龙姑娘在说谎，那么杨垂虹和康惠荷自然真在睡觉，梁宋指认龙姑娘是凶手也没有错，所以……”方多病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只有龙赋婕一个人在胡说八道，所以她就是凶手！”他心里大乐，不管李莲花说得多么有道理，他方大公子却是一早认定了凶手就是龙赋婕，他果然比李莲花聪明多了。
	“但是——”李莲花满脸都是最温和最有耐心的微笑，“你莫忘了，得出龙姑娘是凶手的结论，前提是‘四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所说有假’，若是四人之中，并不止有一个人说谎，以上所说的就都不成立。”方多病正想大笑，猛地被他呛了一口：“咳咳……咳咳咳……不会吧，难道凶手不只一个人？”李莲花道：“若凶手有两个人、三个人甚至更多，十个苏小慵也一早杀了，更不会等到关河梦离开之际再下手杀人。”方多病勉强同意：“但你方才所说，十分的有道理。”李莲花慢吞吞地道：“如果龙姑娘是凶手，那支风尘箭就是她拿走了，在苏小慵身上刺上一箭的人自然是她，奇怪的是她既然用了梁宋的箭，为何要嫁祸杨垂虹呢？这岂不是很奇怪么？她若说她瞧见了梁宋在房里施展一招‘没羽箭’，岂不是比较符合常理？”方多病又是一呆，李莲花继续道：“何况苏小慵第一次被害是在小青峰上，肖乔联姻之时她明明一直坐在第七席上……”方多病“啊”了一声，突然想起，那时龙赋婕的确一直坐在李莲花那桌，没有离开过：“难道凶手不是龙赋婕？”
	李莲花笑了笑：“要问凶手是不是龙姑娘？就要问‘四个人之中是不是只有一个人所说是假’？如果不只一个人说谎，凶手就可能不是龙姑娘。”方多病这回大大地皱眉：“那我又怎知其中究竟有几个人在说谎？若不是凶手，何必虚言骗人？”李莲花慢吞吞地说：“不是凶手当然不必骗人，但有时候说不定不是想骗人，而是自己已经被骗了！”
	“哈？”方多病目瞪口呆，脑子里已成了一团浆糊，跟不上李莲花的思路，“什么？”李莲花非常友好且善良、充满同情地看着方多病：“有时候人不一定想说假话，只不过是眼睛里看到的事，未必是真的而已。”方多病呆呆地问：“什么意思？”李莲花温和优雅地道：“也就是说，他们四个人中的其他人未必想说谎骗人，但是所说的事，未必就是事实。”
	“怎么说？”方多病诚心诚意地请教。李莲花走进房中，揭开苏小慵衣裳一角，方多病跟了过去，李莲花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番话，方多病猛地“啊”的大叫一声：“怎会——”李莲花从袖中丢了件事物在他口中，堵住他一声大叫，差点将他呛死：“咳咳……死莲花……”他尚未骂完，李莲花挥了挥衣袖，一溜烟钻出门外：“你慢慢想，我吃饭去了。”方多病急急忙忙把堵在口中的事物拿出来，舌头一卷，却尝到一股甜味，仔细一看，是一颗喜纸包裹的糖，奔出门去，李莲花已踪影不见，不知上哪里吃饭去了。他跺了跺脚，转身大步走向身后房门，一脚踢开其中一间的大门，将房中一人一把抓住：“跟我来。”
	房中尚有另外一人挣扎起身，满面疑惑地看着他，“放下人来！你要干什么？”
	方多病冷笑着看着他：“我给你义妹擒凶破案，你有意见？”
	那人瞠目结舌，满面惊疑：“凶手……凶手……”
	方多病提起手中被他封了穴道的人：“凶手当然就是她。”
	床上脸色苍白的人是关河梦，而被方多病提在手中的人正是康惠荷。
	半柱香时间之后。
	武林客栈庭院之中。
	梁宋、杨垂虹、龙赋婕等人已纷纷出来，各人脸上都有惊异之色，面面相觑，似是谁也未曾想过，凶手竟是康惠荷。方多病点了她全身上下十数处穴道，丢在地上，关河梦因为照顾苏小慵数日不眠不休，本已十分憔悴，遭逢苏小慵被人所杀，大受打击发起高热来，却也摇摇晃晃站在一边，惊疑不定地看着方多病——方才康惠荷仍在房中照顾他，这女子美貌温柔，怎会……怎会杀死小慵？
	方多病清了两声嗓子，露出李莲花般慢吞吞的微笑，只是李莲花笑之谦逊温和，方多病如此笑来未免让人毛骨悚然，只听他得意洋洋地道：“我已查明，凶手就是康惠荷。”庭院中众人皆露出不信之色，龙赋婕冷冷地看着杨垂虹，杨垂虹满脸尴尬，梁宋的目光在龙赋婕和康惠荷之间转来转去，诧异之极。方多病一脚踩在庭院中石椅之上：“康惠荷，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这杀人凶手……”被他点中穴道坐倒在地的康惠荷泫然欲泣：“我何曾加害苏姑娘？昨夜究竟发生何事，我根本不知，方公子纵使家大业大，名满江湖，也不能血口喷人！何况我……我弱质女子，清白何等重要……”方多病喝道：“放屁！你明明在野霞小筑婚礼之时盗走‘小桃红’，刺杀苏小慵不成，又留在客栈之中等候机会，等到关河梦离开苏小慵去买药的机会，就趁机将她刺死，是不是？”康惠荷哭道：“你……你……血口喷人……我为何要杀死苏姑娘？我和她无怨无仇，何必费尽心思杀她？”方多病为之语塞，顿了一顿，连忙调转话题：“苏小慵身上许多新伤，是被小桃红所伤，小桃红虽然锋利，但是刃身极短，隔着棉被刺下，虽然刺中多处要害，却入肉不深。你对她连刺十数下后丢下凶器逃离，但苏小慵却没有立刻就死，而是流血流了半日之后，方才气绝身亡。她身上的刺伤都已红肿，证明受伤之后她并未立刻就死，也证明那些刺伤伤得很早。而龙姑娘看到有人在苏小慵胸口刺入长箭，那已是寅时之事，那箭伤十分整齐，伤口非但没有红肿，连震动的痕迹都没有，证明长箭刺入之时，苏小慵早已死了。所以，以小桃红刺伤苏小慵致她死亡的人和在她胸口刺入长箭的人不是同一个人，龙姑娘虽然看到有人行凶，那人却不是凶手，因为他所杀的本是一个死人。”
	龙赋婕一怔，下意识对着杨垂虹看了一眼，目光甚是疑惑。杨垂虹听方多病说到此处，表情也颇为惊讶，突然道：“不错，昨夜在已经死去的苏姑娘胸口刺下一箭的人是我，但杀她的人并不是我。”他看着方多病，“方公子明辨是非，让杨某十分意外，其实昨夜……”他的目光突然转到关河梦脸上，“昨夜我本要杀的人并非苏姑娘，而是关大侠。”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关河梦也是惊愕异常，却听杨垂虹冷冷地道：“杨某蒙关大侠救命之恩，本不该对关大侠不敬，但那日杨某和师弟一同前往求医，关大侠明明有灵药在手，却对师弟见死不救——杨某虽然得救，但委实想不明白……”他突而提高声音，音调凄厉之极，“关大侠明明有解毒奇药‘秋波’在手，为何坚持缺药，不肯医治杨某师弟？难道你空有赫赫侠名，却舍不得施舍少许‘秋波’救人？”关河梦脸色苍白：“贵师弟所中之毒，关某从未见过，医书所载可以‘空眼草’医治，关某并非不救，而是并无此草。”杨垂虹气得脸色青铁：“你有能解百毒的奇药‘秋波’！你……你难道就因为医书上没写‘秋波’能解师弟之毒，所以就任他死去……你可知他不过体质特异，被蜜蜂所伤，因而全身红疹，就算你不愿施舍‘秋波’，只要对他稍加简单救治，说不定他就不会死——庸医杀人、庸医杀人啊！”方多病先是惊讶，而后听到这几字“庸医杀人”，差点笑了出来，世上庸医何其多……关河梦猛地一拳拍在石桌之上，那石桌“咯啦”一声崩出裂纹：“医书上没有载明之事，我岂敢擅作主张？胡乱用药，岂不是以病人试药，草菅人命？”杨垂虹厉声道：“你不是不愿草菅人命，你是墨守成规，冥顽不灵！难道你妄称侠医，医书上未写之事你便不做，我等要你‘乳燕神针’又有何用？庸医、庸医、我不杀你，亏对枉死你手的英魂、忠魂！”言下腰际“白马金络鞭”“唰”的一声抽出，杨垂虹额暴青筋，“我明知技不如人，却也请关侠医划下道儿来，报不了师弟之仇，我死在你手，也不算枉生为人！”
	关河梦怒道：“胡说八道！……”顿了一顿，转念一想，医书上未写之事自己确是从未做过，倒是对杨垂虹的话难以回答，心头愤懑异常，当下衣襟一振就待出手。便在这时，方多病一手搭在杨垂虹左肩，一手搭在关河梦右肩，双双往下一按：“要打架等本公子说完再打，本公子绝不阻拦。”接着他右足一勾，将地上匍匐爬行到一边的康惠荷勾了回来，对她露齿一笑：“本公子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要走了？”
	庭院中众人微微一震，惊讶未绝，又把目光转到了康惠荷身上，只听方多病咳嗽一声，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昨夜寅时，杨垂虹和本公子联句之后，换上夜行衣裳行刺关河梦。杨垂虹武功不及关河梦，因而在客桟中守候数日，等到关河梦照看苏小慵已是体力耗尽，元气大伤的时候方才前去偷袭，路过梁宋房顶的时候被梁宋发觉，接了他一支风尘箭。但他却没有想到关河梦那日出去买药，直到寅时还没有回来。关河梦房中光线幽暗，他只见床上躺有一人，灵机一动便想嫁祸梁宋，以风尘箭刺入床上人的胸口。他刺下之后，发觉不对，床上人非但不是关河梦，并且早已死去，这时龙姑娘追到门口，他只得匆匆由窗逃出，心里料想觉得古怪之极，还一时不查，在窗口留下了一个血鞋印。”杨垂虹被他一拍，半身麻痹，心里惊骇这位少爷公子的武功，点了点头。方多病见他点头，脸上得意之色再也掩盖不住：“哈哈……然后龙姑娘看到有人行刺，跟着追入房中，却在地上看见了一样事物，令她没有声张杀人之事。”言下方多病向龙赋婕看去，龙赋婕脸现惊讶之色，微一犹豫，点了点头。
	“什么事物？”梁宋更是惊奇。方多病口沫横飞：“关河梦房中地上有一点淡淡白痕，灯光之下光泽隐隐有七彩，那是珍珠之光。而痕迹如此之大，如不是珍珠被踩碎，就是那是一颗相当大的珍珠。我料龙姑娘定是在房中地上看到了那个东西……”龙赋婕又点了点头，众人同声问：“什么东西？”方多病本就是在卖关子：“凤头钗！龙姑娘拾起凤头钗出门，却被梁宋看见，只当她是杀人凶手。”众人恍然大悟，龙赋婕在杀人现场看见了自己赠与肖紫衿成婚的礼物，未免觉得十分惊疑，因此她拾起凤钗，匆匆离去，对昨夜之事只字不提。方多病继续道：“看到凤头钗和小桃红，自然就会明白苏小慵是被何物所伤，她在野霞小筑，也正是被这两样东西刺得遍体鳞伤，几乎死去。”梁宋奇道：“可是为何有人要拿这两样东西作为杀人之物？”方多病哼了一声，对他的问题只作不闻：“知道肖乔联姻的贺礼之中有小桃红和凤头钗的人，自然是各位，因而凶手定在各位之中。”
	“但我始终不明，为何苏姑娘会在关河梦房中？”杨垂虹眉头深皱，“毫无道理。”方多病得意洋洋：“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正是它说明了凶手是谁。”众人“啊”了一声，面面相觑，茫然不解。“在苏小慵房里，有一碗喝完的药汤。”方多病道，“关河梦每日的药汤都是酉时熬制，戌时让苏小慵服下，既然汤药喝完，那么昨夜戌时，苏小慵还是活着的。房中尚有一面碎去的铜镜，并且她死去的时候鞋袜穿得十分整齐。可以推测，昨日关河梦给她灌下药汤之后不久，她醒了过来，关河梦却已不在。苏小慵起身穿好鞋袜，却从铜镜中看到自己被毁的容貌，害怕得很，因此走到关河梦房中求助。关河梦既然出门，房间必有上锁，而除了他和掌柜的以外，能打开他门锁的人，自然只有和他一道投宿的苏小慵了，她是自己走进房里去的。”
	众人点头，方多病索性坐上石桌，居高临下继续侃侃而谈：“她既然戌时还活着，寅时却早已死了，那她必是死在亥时或是子时，而恰恰这个时候，杨垂虹、梁宋和我正在联句，证明人不是杨垂虹和梁宋所杀。而如果龙姑娘亥时或者子时杀了苏小慵，昨夜寅时她就万万不会出现在房里，又何况苏小慵第一次被杀的时候，龙姑娘从头到尾都和李莲花坐在一起，并没有分身杀人，所以凶手不是她。既然凶手不是她，”方多病耸了耸肩，“那自然只能是她了。”他瞄了眼地上被他一勾脚封了哑穴的康惠荷，“我等客房的排列是李莲花、本公子、关河梦、苏小慵、康惠荷、龙赋婕、梁宋、杨垂虹，昨天夜里本公子……咳咳……出去喝了点小酒，不在房中，因而寅时不在，李莲花病倒在床上人事不知，都不知道隔壁房间的变故。但有一个人，昨天晚上有一个大活人从她房顶经过，另一个人对着她房顶射了只箭，还有三个大活人在她门口走来走去，又是开门又是翻窗，还在床板上狠狠戳了一箭，她也是学武之人，居然说她在睡觉，半点不知，岂不是很奇怪？”梁宋一呆，杨垂虹鞭法了得，但内力轻功都不见长，他掠过房顶，又被自己射了一箭，的确是把众人都惊动了，康惠荷虽然武功也不甚高，但她就住在苏小慵房间之旁，距离关河梦的房间只有丈许之遥，要说睡得全然不知，的确令人难以置信。方多病又道：“何况苏小慵离开自己房间，走进关河梦的房间，也只有临近之人方能发觉，诸位就都不知情。我猜苏小慵侥幸未死，这日就要醒来，她一旦醒来，就会说出是谁下手加害。关河梦一直守在她身边照料，令康惠荷没有杀人灭口的机会，昨夜关河梦没有回来，苏小慵却走进他的房间，正是她下手的大好机会，因此她带上从婚宴偷回来的两样凶器，猛地把棉被盖在苏小慵身上，将她扑倒在床，连下十数下杀手，然后抛弃凶器，回到房中装作若无其事。”龙赋婕唇齿一动：“虽然很有道理，但我始终不明，她要杀人，盗取小桃红自然很是合理，但为何连我凤头钗也要一并盗取？凤头钗虽能杀人，却不如小桃红锋锐无当，要来何用？”这点李莲花却没说，方多病瞠目结舌，心里大叫乖乖的不得了，本公子要穿帮！突然急中生智，一脚踢开康惠荷的穴道，学着李莲花那种愉快而狡猾的微笑：“这点，龙姑娘不如自己问她。”
	众人的目光顿时射向康惠荷，康惠荷哑穴初解，随即一声尖叫：“不是我！”方多病冷笑道：“不是你，那是谁？”康惠荷呆了一呆，目光从众人眼中一一掠去，只见众人目中皆有鄙夷之色，心里突然委屈异常，放声大哭：“昨夜……昨夜刺死苏小慵的人是我，但……但在小青峰上，野霞小筑，将她刺得满身是伤的人不是我！”众人大奇，方多病大出意料之外：“什么？”
	康惠荷伏地大哭，方多病只得将她搀了起来，只听她哭道：“那日肖大侠结婚之时，我的确……的确偷了小桃红，把苏小慵叫了出来，她也确实没有防备，我点了她的穴道。可是……可是……有个红衣女子跟在我身后，把我也点倒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她便跟在我身后，我从贺礼中拿走了小桃红，她便拿了凤头钗，然后在我面前将苏小慵刺得……刺得可怕……可怕得很……”方多病皱眉道：“谁信你胡说八道？世上哪有这么奇怪的女人？”康惠荷尖叫一声：“她还……还伏在伤口上吸血……妖怪！妖怪！”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不信，康惠荷急急喘了口气：“她戴了面纱，面纱下是一张鬼脸，个子不高，无论身形举止，都非常美，美得……像个仙子，像个妖怪！”方多病心中一动，暗道莫非她遇上了角丽谯？世上除了那个女妖，岂有人会做出这等事？康惠荷又道：“她问我这个女人是不是抢走了我的意中人，她说她平生最同情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女人，所以……她……她便把苏小慵弄成……那样……”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康惠荷痴恋关河梦，关河梦却深爱苏小慵，她便起意杀人。方多病问道：“那戴鬼脸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你可有看见？”康惠荷摇头：“她这里……”她指了指颈侧，“有一颗颜色很娇艳，很小的红痣，就像一滴鲜血。”梁宋忍不住“啊”了一声：“这个女子，我在婚宴之时的确见过。”康惠荷脸色凄厉：“我以为苏小慵那时已经死了，但是那女人却没有把她刺死。她……她被我点了穴道以后就人事不知，醒来之后必定认为是我将她伤成那般模样，所以我……才……才在昨夜……昨夜将她杀死。”方多病皱眉：“那野霞小筑那些满墙的血迹从何而来？”康惠荷脸现轻蔑之色：“那不过是我用胭脂画上去的，你妄称聪明，却没有瞧出来。”方多病摸了摸脸，心里暗道：那死莲花根本没去杀人的第一个房间看上一眼，否则定能看破，不过他似乎不大喜欢野霞小筑，转身就逃了，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吃饭去了……嘴上却说：“按照江湖规矩，比武打斗难免死伤，毒害刺杀却是为人不齿，此时‘佛彼白石’那几位当家大约还在小青峰上，我这就去请下来和你亲近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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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h2>
	方多病在客栈后院中眉飞色舞，小人得志的时候，李莲花就坐在武林客栈外边大堂之中吃饭，优哉游哉点了一壶小酒，两碟豆干和一碗面条。这顿饭总计八个铜钱，他满意极了。
	酒喝了一半，豆干吃了一碟，他本来正在看别桌客人究竟吃些什么，突然看到了一件紫袍，然后他就看到了穿紫袍的人，然后他就呛了一口酒，急急忙忙喝完了面碗里的面汤，从怀里摸出块方帕来仔仔细细擦干净嘴巴，放下八个铜钱，站了起来。
	那紫袍客人也站了起来，他头戴斗笠，黑纱蒙面，手中有剑。
	李莲花指了指上面，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小青峰上。
	颠客崖。
	两条人影静静站在颠客崖边，一人身材高大挺拔，威仪自来，另一人身材略矮，有些削瘦。身材高大的人一身紫袍，面纱斗笠已放在一边，正是肖紫衿，身材略矮的人灰色布衣，正是李莲花。
	两人之间已默然很久了，久得李莲花终于忍耐不住，叹了口气：“你吃饭没有？”肖紫衿显是一怔：“吃了。”李莲花歉然道：“我本也没钱请你吃饭。”肖紫衿又是一怔，僵硬半晌，缓缓地道：“十年不见，你变了很多。”李莲花道：“是么？毕竟十年了……你也变了很多，当年的脾气，收敛了不少。”肖紫衿道：“我为了婉娩，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变成什么样的人。”李莲花微微一笑：“只要你们觉得都好，那就是好了。”肖紫衿不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李莲花在自己身上东张西望，“啊”了一声，惭愧道：“我不知道袖口破了……”肖紫衿背脊微微一挺：“你……既然已死，为什么还要回来……”李莲花正在手忙脚乱地拢住开裂的袖口，闻言一怔，迷惑地道：“回来？”肖紫衿低声道：“你难道还不肯放过她么？她已被你害了十年。我们十年青春，抵给李相夷之死，难道还不够么？你……你为何要回来？”李莲花满脸茫然：“啊……是方多病硬拉我来的，其实……”他的语气微微一顿，悠悠叹了口气，“不过想来看看故人，送份礼，回来什么的，从来没有想过……”肖紫衿脸上微现冷笑之色：“李相夷好大名气，至今阴魂不散，角丽谯和笛飞声重现江湖，你不回来怎对得起你那偌大名声？还有那些死心塌地跟随你的人……”李莲花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信这十年的英雄少年，比之我们当年更加出色。”肖紫衿冷冷地道：“你信，我却不信。你若回来，婉娩定会变心。”李莲花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半晌道：“紫衿，你不信她……”肖紫衿眉头骤扬：“我是不信她，你不死，我永远不信她。”李莲花“啊”了一声，肖紫衿骤然喝道：“跳下去吧！我不想亲手杀你。”
	颠客崖上山风凛冽，两人的衣襟猎猎飞舞，李莲花伸出脖子对着颠客崖下看了一眼，连忙缩了回来，肖紫衿冷冷地看着他：“你还会怕死？”李莲花叹了口气：“……这崖底既无大树，又无河流，也没有洞穴里的绝代高人，跳下去非死不可，我怕得很。”肖紫衿手中剑微微一抬：“那么，出手吧。”李莲花低声问道：“你真要杀我？”肖紫衿拔剑出鞘，“当啷”一声剑鞘跌在地上，他手中破城剑光寒直映到李莲花脸上：“当然！你知我平生行事，说得出，做得到！”李莲花松开那开裂的袖口，负袖转身，衣袍在山风里飘浮。
	他默不作声，肖紫衿心头微微一寒。李相夷武功如何，他自是清楚不过，虽然十年不见，当年重伤之后势必功力减退，但见他在眼前，他居然兴起了三分惧意，随即剑刃一抖，“嗡”的一声剑鸣，破城剑直刺李莲花胸口。
	野霞小筑。
	正房客厅。
	乔婉娩临窗而立，肖紫衿陪她吃过了晚餐，说有点事，一个人下了山。窗外明月如勾，星光璀燦，草木山峦都如此熟悉，是何年何月何日开始，她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不复感觉到无可依靠……
	“乔姑娘。”有人在门口敲了敲门，她回过头来，是纪汉佛，“纪大哥。”纪汉佛很少和她说话，此时前来，依稀是有事的模样。“乔姑娘身体可已大好？”纪汉佛不论何时，语气总是淡淡的，即使是从前和相夷说话，他也并不热络。“多谢纪大哥关心。”她温颜微笑，“已经大好了。”纪汉佛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前些日子紫衿在，有些话不好说。乔姑娘当日见到了角丽谯，那妖女的武功，是不是更高了些？乔婉婉颔首：她将‘冰中蝉’射入我口中，我几乎全无抵抗余地，那面具上暗藏暗器机关的技法、手劲、准头，很像是……”纪汉佛缓缓地道：“很像是彼丘的武功？”乔婉娩低声叹了口气：“不错。”纪汉佛脸色肃穆，沉声道：“不瞒姑娘，‘佛彼白石’之中，必有角丽谯的内奸，百川院座下一百八十八牢，近日已被鱼龙牛马帮开启三牢，带走囚犯三十。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址，只有我等四人知晓，若非四人之中有人开口，否则绝无可能被人连破三牢。”乔婉娩微微一震：“你怀疑——”纪汉佛淡淡地道：“没有证据，我不敢怀疑是谁，只是请教姑娘是否能从角丽谯身上得到些许线索。”乔婉娩幽幽地道：“彼丘他……当年痴恋角丽谯……角丽谯学会他的武功技法，那也并不稀奇。纪大哥，四顾门早已风流云散，能守住当年魂魄不变的，唯有你们四人，婉娩实在不愿听见你们四人之中有谁叛离初衷。”她微微闭上眼睛，低声道，“自相夷死后，这份家业，我们谁也没有守住……只有‘佛彼白石’仍是四顾门的骄傲所在。”
	纪汉佛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窗外星月，并不看乔婉娩，突道：“你可知百川院地下有一条通道？”乔婉娩一怔，摇了摇头。纪汉佛冷冷地道：“如无人相助，谁能、又有谁敢在我院下挖出一条大道？”乔婉娩无语，目中渐渐泫然有泪。纪汉佛沉默半晌，淡淡地道：“如若我等四人真的无人有变，乔姑娘，我势必比你更为欢喜。”言罢转身，大步离开，不再回头。
	乔婉娩眼中泪顺腮而下，夜风吹来，满颊冰凉。回首望窗外星月寂寥，她闭上双眼，相夷、相夷，如你仍在，世事绝不可能变为今日这样……如你仍在，定能将四顾门一脉热血延续至今……如你仍在，我……我们……定能像从前一样，心有所向，无惧无畏。
	纪汉佛大步走出房间，外边却起了一阵喧哗，一个骨瘦如柴的白衣少年和石水拉扯在一起大呼小叫地争辩。“什么事？”他沉声问道。白江鹑嘻嘻一笑：“这小子是方氏的少爷，有个名号叫什么‘多愁公子’，说‘紫菊女’康惠荷杀了关河梦的义妹苏小慵，叫老四去拿人。我们老四生平不抓女人，这小子非要他抓人不可，就这么咋呼起来了。”纪汉佛浓眉微皱：“杀人之事，可是证据确凿？”白江鹑点了点头：“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大概不会错的。”纪汉佛淡淡地道：“交给平川。”白江鹑大笑：“早已交了，只是这小子吵得发了性，不肯放过我们老四，”只听方多病还在旁边大谈“女人猛于虎也，女人会杀人、会放火、会色诱、会骗人、会生孩子……”纪汉佛不去理他，目光从白江鹑和石水两人面上掠过，石水脸色冷冷，白江鹑嘻嘻一笑。
	“各位前辈，如今江湖大乱未起，却已处处隐忧，如果四顾门能够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往北遏制角丽谯鱼龙牛马帮的势力，在南和赤子观抗衡，居中压制笛飞声重现江湖，是苍生之福。”房外突然有人朗声道，“肖大侠婚后，我等一直未走，除了做做食客，用几日白食之外，还是想向各位前辈进言——自李相夷李前辈去后，四顾门分崩离析，难得各位到齐，我傅衡阳人微言轻，但如各位愿意听我一言，或者江湖大势自今日之后大大不同。”
	房内众人都是一怔，来人声音十分年轻，语言虽然客气，却不脱年轻气盛，抱负满满，却是何人？方多病中气十足，在房中大呼小叫，房中几人都未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可见来人轻功甚佳，并非泛泛之辈。纪汉佛眉头微蹙：“进来。”门外笑声朗朗，一个身材颀长，秀逸潇洒的白衣少年施施然站在门外，面目陌生，众人面面相觑，都是甚感诧异。方多病对来人上上下下看了几次：“你是谁？”
	来人抱拳还礼：“在下傅衡阳，出师无名，乃是无聊之徒，平生别无所长，唯好‘狂妄’二字。”方多病心下一乐，“哈哈”一声笑了出来：“好一个狂妄小子，你可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么？”傅衡阳正色道：“‘佛彼白石’大名鼎鼎，我岂会不识？不过是各位不识得我而已。”方多病大笑，白江鹑也是哈哈一笑，石水阴恻恻地站在一旁，脸上毫无笑意，只有纪汉佛淡淡地道：“四顾门东山再起，谈何容易？当年盟友，多已……”傅衡阳打断他的话：“我已替各位前辈想好，四顾门东山再起，只要各位前辈一句话。”方多病对这位“傅衡阳”大有好感，心中暗笑普天之下，甚少有人敢打断纪汉佛说话，这年轻人果然是狂妄得很啊。纪汉佛也不生气：“哦？什么话？”傅衡阳颈项微抬，微笑道：“不过一个‘好’字。”纪汉佛淡淡地道：“愿闻其详。”傅衡阳道：“四顾门要东山再起，一则缺乏门主一人，二则缺乏门徒若干。这‘门主’一职在下推荐肖紫衿大侠想必无人反对，而‘门徒’……十年前的四顾门有前辈，十年后的四顾门难道前辈们就不能招募新血，收纳十年之后的江湖少年？”他潇洒一挥衣袖，大门“咿呀”一声应袖而开，野霞小筑大门之外，李相夷衣冠冢旁，有灯火点点：“我等一行，都愿为四顾门之重兴出谋献策，流血流汗。”
	方多病往外瞄了一眼，突然“哎呀”一声：“我知道你是谁了，敢情你就是和‘乳燕神针’关河梦齐名的那个‘少年狂’！”傅衡阳也是哈哈一笑：“不敢、不敢，傅衡阳从不屑和关河梦同流合污。”纪汉佛冷眼看这位短短数月之内便在江湖中声名雀起的“少年狂”，重振四顾门之计，确是称得上“狂妄”二字，只是如今‘佛彼白石’貌合神离，笛飞声和角丽谯有备而来，江湖中事处处艰难，又岂是如此容易……他尚未想定，突然房内竹帘一撩，一个人影一晃，颤声道：“好！”
	白江鹑和石水大出意料之外，纪汉佛更是一怔，方多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肖夫人……”
	那从房中冲了出来的人是乔婉娩。傅衡阳朗声大笑：“好！各位言出如山，自今日此时开始，我等一行七人，任凭四顾门驱使，为江湖大业而死，绝不言悔。”方多病跟着他拍了下桌子，赞道：“好豪气！四顾门复兴，我也算上一份。”纪汉佛皱起眉头，乔婉娩胸口起伏，一双明眸在房内众人脸上缓缓而视，目中不知何故，竟有凄然之色，顿了一顿，白江鹑先叹了口气：“重振四顾门，这事我胖子也算一份。”石水阴森森地道：“你几时退出了？”白江鹑干笑两声：“掌嘴、掌嘴，我等本就生是门中人，死是门中鬼。”纪汉佛眉头皱得更深，沉默良久，乔婉娩目中突然有泪滑了下来，跌在她绣花鞋前尘土地上：“紫衿他……想必很乐意，担任门主一职……”她低声道，语言之中，已有恳求之意。
	你一意求重振本门，不过追求李相夷的影子。纪汉佛心中清楚得很，而肖紫衿本来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虽然这几年来收敛许多，但本性难移，要他担任门主一职，他自是不会不肯。看乔婉娩满面凄凉之色，纪汉佛沉默良久，淡淡地道：“重振之事，必当从长计议。”此言一出，众人都有兴奋之色，跃跃欲试，那便是说，“佛彼白石”首先赞同了此事。傅衡阳大喜，仰首一声长啸，李相夷衣冠冢后亮起千百盏灯火，竟有数十位少年列队其后，领头的六位少年齐声道：“秉承前辈遗志，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六人武功都不弱，提气长吟，震得满山回响，纷至沓来。
	乔婉娩看着眼前众人，却似看到四顾门初起的当年，只是当年……相夷比眼前这位少年，更加年轻俊美，更狂妄自负……她嘴角微露微笑，更现凄凉之意，他们口口声声称“前辈”，相夷如果未死，也不过比他们大了几岁，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前辈啊……
	小青峰上。
	颠客崖前。
	肖紫衿一剑往李莲花胸口刺去，李莲花转身就逃，突然对面山崖，野霞小筑那边轰然一声，有众人运气长吟：“秉承前辈遗志，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声音洪亮，震得山谷纷纷回鸣。两人都是一愣，肖紫衿那一剑从李莲花颈侧刺了个空。李莲花“扑通”一声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只见对面山坡上灯火点点，竟排出“重振四顾门”五个大字，肖紫衿和李莲花面面相觑，肖紫衿满面疑惑，李莲花满脸茫然，见他露出怀疑之色，李莲花连连摇手：“不是我说的。”
	肖紫衿收剑回鞘，只见对面灯火闪耀，人影攒动，依稀是出了大事，担心起乔婉娩的安危，突然纵身而起，倒入树丛小径：“你若再见婉娩，我必杀你。”李莲花方才是真的吓了一跳，在地上摔了个结实，腰酸背痛一时也爬不起来，看了对面山坡半晌，喃喃地道：“岂有此理……”
	然而对面山坡灯火闪闪，不是他眼花或者幻觉，山坡上的人们壮志凌云，确确实实，怀着少年英雄般的热血豪情，要做一翻轰轰烈烈的事业。
	未过几日，四顾门重现江湖之事已传遍武林，继笛飞声、角丽谯现身之后，江湖余波未息，再度哗然。只听说这一次四顾门门主乃是“紫袍宣天”肖紫衿，“佛彼白石”四人仍旧持掌刑堂，门中军师由“少年狂”傅衡阳担当，其下百机堂与百川院并列，成员乃是各门各派以智计见长的少年俊彦。“四虎银枪”只余三虎，也有二虎回归。此外少林掌门、武当道长、丐帮帮主纷纷前往道贺，方氏大公子方多病在四顾门中担任客座一职，至此四顾门重振一事尘埃落定，确凿无疑。
	四顾门重兴一事，江湖上下，人人拍手叫好，唯一不大欢喜的约莫就是李莲花了。身为吉祥纹莲花楼楼主，号称江湖第一神医，责无旁贷，他被傅衡阳列入四顾门医师一职，专管救死扶伤。一时小青峰上，人人见面皆是点头点头，拱手都道久仰久仰，谈笑有同道，往来俱大侠，热闹一时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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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h2>
	“四顾门”号称重兴之后，“佛彼白石”三人并未在小青峰久留，而是赶回百川院，处理一百八十八牢被破三牢一事。傅衡阳着手处理千头万绪的事务，如按照当年四顾门的规矩，调整人手，训练新手，所招纳的新人分属何院何人手下也要理清，忙得他焦头烂额。方多病一则不会分配人手，二则胸无大志，虽然对重兴之事满怀热情，却不过提供银两以供所需，这儿日无所事事，只在小青峰闷得无聊。
	但小青峰上还有人比他更无聊更闲得发慌，那就是神医李莲花。小青峰上一无病人，二无死人，三来就算有病人或者死人他也不会医，所以李莲花这几日都躺在傅衡阳给他安排的房间里，手抱一卷《本草纲目》在睡觉。
	“……听说新四顾门里谁都能得罪，就是方、多、病千万不可去招惹……”李莲花这日正巧没有睡着，拿着尘拂掸房间里的灰尘，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悄悄说话，他本无意偷听，但那声音却不断钻进他耳里。“那个女人杀另一个女人，就是被方多病看破，给抓了起来，以后我等千万不要做坏事……”李莲花把尘拂仔细收了起来，换了块抹布擦橱柜，门口“咿呀”一声，说话的几人却走了进来：“李楼主在哪里？”
	“啊……”李莲花转过身，只见进来的是三个百机院的弟子，一个高鼻小眼，一个长嘴暴牙，一个眼大如蛙，他识得这几个都是白云派司马玉的高徒，前天投入四顾门的新人。“李莲花不在？喂，扫地的，大爷给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你给点药，看李莲花有什么好药好水，快给擦擦。”开口的是长嘴暴牙的那位，一伸腿，果然那腿上都是给山上的蚊子叮咬的红斑。李莲花又“啊”了一声，那高鼻小眼的怒道：“啊什么啊？快给大爷拿药来！”李莲花尚未说话，眼大如蛙的人笑道：“大家……何何何何必那么大大大声，人人人家又又又没说不不不不给……”李莲花歉然道：“治蚊子咬的药我没有……”长嘴暴牙的那位挠着红斑怒道：“怎会没有？傅衡阳说李莲花擅治天下顽疾，死人都能治活，何况只是几只蚊子？”李莲花惭惭地道：“没有……”那人勃然大怒：“我不信在这山上住的这几百人，人人不用蚊虫叮咬的药膏，你走开，让大爷自己找！”李莲花道：“我桌子还没抹完，请各位稍等我打扫干净，再找不迟……”他一句话没说完，长嘴暴牙之人已经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其余二人打开抽屉一阵乱翻，除却一些什么《金石缘》、《绣鞋记》、《天豹图》之类的传奇小说，便是些抹布尘拂，此外衣裳两件，鞋子一双，虽有药瓶不少，其中却没有药物。长嘴暴牙之人不免觉得被那蚊子咬过之处越发痒了：“药在何处？”李莲花道：“本门中人武功高强，气行百窍，发于肌肤，衣裳如铁，那小小蚊虫如何咬得进去……”三人变色，正要动手痛打，蓦地长嘴暴牙之人“哎呀”一声，脸色一变，双眼翻白，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其余二人大吃一惊，齐声叫道：“他奶奶的，那女鬼说的竟然是真的！”李莲花也是吃了一惊，急忙将那人扶起，只见片刻之间，那人身上的红色斑块已遍布全身，触手灼热。“他撞见了什么女鬼？”
	剩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咱哥仨个在小青峰下逛街吃饭，有个戴着奇奇怪怪面具的女人上来问咱们是不是白云派的弟子，我等自然说是了。那女人又说白云派没有什么本事，只有一群脓包。我等自然十分生气，大哥包牙便说我白云派虽然武功很差，人长得也丑，但是有一样本事天下无双——我白云派的内功心法虽然没什么用处，却可令人十日十夜不睡，也不至于发困。听说我派前辈当年是干那梁上勾当的，所以练了这门内功，后来传给我师父，又传到我兄弟三人，这世上只有白云派弟子是最不容易睡觉的人。那女人听了嘲笑大哥，说不睡觉也算本事？包牙大哥又告诉她我等三人是江湖中炙手可热的看门高手，无论何门何派都以请到我等兄弟看门或者看牢为荣。那女人又说那你们三人不去看门，到小青峰来做什么？我等自然说是听闻四顾门大名，特地前来替它看门的。那女人又问说我等到底看了什么？包牙大哥自然又告诉她我们看的就是前儿天在肖紫衿婚礼上行凶的那个女人，叫做康惠荷。那女人又问说那个女人现在哪里？我等自然说因为肚子饿了，要出来吃饭，那个女人捆了起来，就放在师父床底，暂时放一会儿不要紧的，我等兄弟很快便回去了。那女人听完之后便走了，从她衣袖里飞出几只黑蚊子，我兄弟一人拍死了一只，结果就起了一身红斑。那女人又回头说，看我们兄弟忠厚老实，毒死我们也就算了。咱们只当她胡说八道，被蚊子叮一口也会死……那被蚂蚁咬一口也会死，被小鸡啄一口也会死，被跳蚤咬一口也会死，哈哈哈，她当我们没被蚊子叮过吗……”
	李莲花连连点头：“像几位英雄这样的惊世奇才，自是知道被蚊子咬是万万不会死的。包牙包大哥，你还听到我说话么？”那口吐白沫的包牙微微点头，表情痛苦异常。那高鼻小眼的叫做高壁，眼大如蛙的叫做严塔，三人一起看着李莲花，只见他脸露微笑，手指点到包牙胸口期门穴，颈后曲池穴，足趾足窍阴，手指中渚四穴：“是不是比较不痛了？”包牙点了点头，李莲花的手指带着一股古怪的温热，点上四穴，他身上的剧烈痛楚就减轻许多，只听李莲花微笑道：“只要三位英雄每日像这样在自己身上按几下，最好每日内息都在这四穴走一走，那便成了。”高壁大喜，凑上来：“扫地的你也帮我按几下。”李莲花在他身上也点了四下，他这四指点下，高壁虽然尚不觉得什么，若是脱了衣服便可见一个颜色鲜明的红印，李莲花指上带有“扬州慢”之力，那又岂是寻常手指能够比拟的？替三人逐一点过四穴，那三人一听不必涂抹药膏服用药物，自己身上的痒痛又已大好，便自欢天喜地走了。
	“李楼主号称神医，果然名不虚传。”窗外有人笑道，“这‘黑珍珠’之毒，杀人无数，能不需药物，举手就已治好，实是神乎其术。”李莲花“啊”了一声：“不敢、不敢，不知傅军师前来，有失远迎……”那从门口轻弹白衣，带着潇洒笑意走入的少年自是傅衡阳，只听他朗朗地道：“这三个活宝将康惠荷塞入司马玉床底，若不是我去换了地方，想必康惠荷真给角丽谯劫了去。本来还担心他们身上中毒难治，李楼主却不但医好剧毒，还教授了一手疗毒心法给这三个活宝，只是如此苦心，他们是否能领会，可难说得很。”李莲花对他凝视半晌，微笑道：“傅军师英雄少年，足智多谋，李莲花佩服得很。”傅衡阳既然号称“狂妄”，对这等赞美之辞自是从不客气：“李楼主，小青峰上如今两百二十八人，有两百二十五人我自信了如指掌，只有三人，我尚无信心。”李莲花诚心诚意地请教：“不知是哪三人？”傅衡阳牢牢地盯着他，答非所问：“我不是看不透，是‘没有信心’说我已看透……李楼主，这三个人，一个是李莲花、一个是李相夷、一个是我自己。”李莲花吓了一跳：“李相夷？他也在小青峰上？”傅衡阳仰首一声长笑：“他既然把尸身葬在山上，自也算上一份。李相夷少年行事任性之极，平生最不喜假话，却又喜欢别人对他吹牛拍马，待人苛刻冷漠，自视极高，这分明是年少轻狂，心性未定所致。我曾花费一年时间精研李相夷平生所为，此人当得上一个‘傲’字，若是活到如今，成就决计远超当年，只是他所行事，众多矛盾，心性既然未定，我自也不敢说看透。”李莲花苦笑：“你很了解他。”傅衡阳又道：“而李楼主你——我平生不信起死回生之事，世上却有一人能倚仗这四字名扬江湖，并且近年以来，江湖数件隐秘杀人之事，凶手被擒都和你有关。如此人物，上山数日都在睡觉，不得不让人想到诸葛蛰伏，只盼有人三入茅庐。”
	只盼有人三入茅庐？李莲花干笑一声：“其实是最近天气很好，那张椅子躺上去又舒服得很，所以……”傅衡阳打断他的话：“李楼主深藏不露，我不敢说看透。”李莲花听他口气，虽是说“不敢说看透”，语气却是肯定无比，估计也难以反驳，只得勉勉强强认了自己是“深藏不露，诸葛蛰伏，只盼有人三入茅庐”，叹了口气：“那为何连自己也看不透？”傅衡阳毫不讳言：“我本狂妄之辈，如今为四顾门百机院之首，四顾门若日益发展壮大，难说数年之后，我为江湖谋福之心，仍如如今般纯粹。”李莲花微微一笑：“那你可会学笛飞声，想要称霸天下？”傅衡阳摇了摇头，突然一声大笑：“我不知道，所以说，连我自己都看不透自己……哈哈哈哈……”李莲花也跟着胡乱笑了几声：“哈哈哈哈……”
	傅衡阳的笑声倏然而止，目光犀利地盯着李莲花：“你绝非泛泛之辈，瞒不过我的眼睛。在这小青峰上，既是四顾门重兴之地，便绝不容有人放肆，无论你究竟怀有何等心计，所作所为如有违反四顾门门规之处，都请李楼主想及——还有我傅衡阳在。”李莲花听得连连点头，认真道：“极是、极是……”傅衡阳袖子一振：“还有——李楼主若是觉得自己是千里良驹未遇明主，因此不愿大展才华，傅衡阳愿做君之伯乐。四顾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李楼主身怀绝技，正能够大展拳脚，为江湖立百世不忘之丰碑。”李莲花连声应道：“多谢、多谢。岂敢、岂敢……”傅衡阳一笑而去：“言尽于此”李莲花连忙道：“慢走、不送。”待到看傅衡阳远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位傅军师确是聪明得很，才华横溢，只是料事不大准……
	窗外阳光仍旧和煦温暖，他躺回那张大椅，不知不觉又犯上一阵困意，不免将《本草纲目》再次压在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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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h2>
	康惠荷被傅衡阳另藏他处，交托给霍平川带回百川院，并未被角丽谯带走。但司马玉房间周围却有十数人被角丽谯毒死，司马玉被擒，角丽谯撂下话来，说一命换一命，如果十日之内肖紫衿、傅衡阳不把康惠荷交出来，她就把司马玉砍成十块送回来。江湖上不免又是一阵轩然大波，纷纷猜测为何角丽谯要对康惠荷如此之好？傅衡阳却知角丽谯不过借机挑衅，她索要的是张三或是李四对她毫无分别，只不过四顾门刚刚重兴，她必要打压而已：何况康惠荷是四顾门阶下闪，一旦被劫，更显四顾门颜面无光。她要劫走康惠荷而不成，已算是傅衡阳小胜一场，但角丽谯以一己之身在小青峰上肆意纵横，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竟无人奈何得了她，也是显得四顾门无能，如此算来，双方半斤八两，都未占上风。
	司马玉被劫，傅衡阳好一阵忙碌，肖紫衿全心全意只在乔婉娩身上，万般事务皆不理，未过几日，竟让傅衡阳把司马玉救了回来，大家都是有些意外，江湖上对重兴之四顾门另眼相看，也令肖紫衿吃了一惊。方多病越发热衷于“新四顾门”，而李莲花却在傅衡阳指派给他的“药房”里种了两盆杜鹃花，日日浇花散步，读书睡觉，日子过得大是惬意。
	此时距离野霞小筑那日新婚，也已一月有余。
	夫婿名扬天下，待己尽心尽力、温柔体贴，乔婉娩渐渐忘却了有关李相夷的种种往事，日益温柔，过起了平淡从容的日子。
	这日午后、蝶飞燕舞。小青峰上虽然云聚数百武林同道，却从无一人打搅她的平静生活，乔婉娩红衣披发，一身新浴，缓缓散步到了李相夷坟前，那坟上月余未经整理，居然开满了小花，色泽淡紫，开作五瓣，淡雅清秀。
	我终是负了你。
	她站在坟前，从前站在坟前心情就不平静，如今更不。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守住一份感情，一生一世、甚至几生几世都不变，结果不过是几年……她微微垂下头，几年呢？五年？十年……不，未到十年，她就已经变了。嫁给紫衿，决定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会后悔，结果竟是很幸福。
	相夷啊相夷，我终是负了你，你若未死，必定是要恨我的吧？她长长吸了口气，缓缓地呵了出来，以他的性子，必定是要恨的，而且，会恨得天翻地覆，至死方休吧？或者……会杀了她，或者杀了紫衿……
	但他早已死在东海之中，他谁也杀不了——因此，即使背叛了他，也不怕他——即使负罪，也不会很不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写着“挚友李相夷之墓”的墓碑，虽然很幸福，在心底深处，她却始终感觉到苍凉，不满足。嫁给紫衿，究竟应该赞扬自己，还是应该惩罚自己……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李相夷衣冠冢后有人。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渐渐注意到坟后不远处，有人弯腰在草丛中拾掇着什么东西，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醒悟他在整理那日傅衡阳手下那群少年人插在地上的蜡烛，心里一阵恍惚，世上也还有心情平和，十分温柔的人啊……
	李莲花这日午睡过后，浇过那两盆被方多病嘲笑过无数次的庸俗之极的杜花，便决定出外走走。绕着小青峰逛了一圈，他喜欢打扫的脾气发作，便见一个蜡烛拔去一个，以免引起山火，又碍了花树生长。“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那人哼着最近颇流行的曲子，将拔出来的蜡烛堆在一处，看似准备过会儿找个箩筐背走。
	乔婉娩不知不觉凝视了那个拔蜡烛的人许久，她自己心境烦乱，听了许久，方才听出他唱的是一出《窦娥冤》，不免哑然，轻轻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李相夷的墓碑，打算转身离去，突然坟后那人回过身来，似是听到声息，站直了身子。
	突然之间——突然之间——她的手指僵硬，紧紧地抓住了墓碑，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双目直直地盯着那人——她从不信有鬼——从不信……
	那人也是一怔，随后拍了拍衣裳，对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真挚，别无半分勉强。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想她本是想狂呼大叫，本是想昏去，本是见了鬼——但她牢牢盯了他半晌之后，嘴角抽动，叫出了一声：“相夷……”
	相夷……
	二字之后，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心头一片空白，就似自万丈云颠，一下子摔了下来，一种错觉在眼前浮动……让她刹那间以为，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死，其实这十年以来，死的是她……
	那站在李相夷坟后的人听到了那一声“相夷”，嘴角微勾，微笑得更加平和，点了点头。
	她再也没说出任何话来，突然全身颤抖，跌坐在了地上，牙齿在咯咯打战。她不是害怕，她只是不知所措，是太不知所措了，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
	他并没有过来扶她，也没有走近，仍远远地站在坟后，带着平静且心情愉快的微笑，突然道：“那日跌下海以后……”乔婉娩终于能够动弹，骤地用僵硬的双手抱住头：“不必说了！”他微微一顿，仍旧说了下去：“……我挂在笛飞声的船楼上，没有沉下海去。飘上岸以后，病了四年……”四年中事，他没有再说，停了一阵，“四年之后，江湖早已大变，你随紫衿到苗疆大战蛊王，四顾门风流云散，我……”他再度停住了，过了很久，他微笑道，“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她摇了摇头，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她没有哭，是眼泪突然流了出来，她的牙齿仍在打战。“你骗了我。”她低声道，“你骗了我……”李莲花摇了摇头：“李相夷真的已经死了，我不骗你，那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她突然尖叫一声，抢了他的话：“那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孩子！是的我知道那时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我知道相夷不懂事不成熟，我知道他会伤人的心，可是……可是我……”她的音调变了，变得荒唐可笑，“可是我已经喜欢了……你怎能骗我说他已经死了……你怎能骗我说他已经死了……”
	“你以为，经过了十年之久，李相夷还能从这坟墓里复生吗？”李莲花悠悠叹了口气，“是孩子终究都会长大，相夷他——”她再度打断他的话，背靠着李相夷的坟墓，古怪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如果不骗我说他已经死了，我不会嫁给紫衿。”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伤心的不是你嫁给了紫衿，是你没有后悔嫁给紫衿。”乔婉娩木然看着他，眼泪滑落了满脸，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她突然笑了起来，低低的犹如伤兽般痛楚的笑：“相夷你——你还是——还是那样——能用一句话杀死一个人……”李莲花眼色温柔地看着她：“婉娩，我们都会长大，能喜欢紫衿，会依靠紫衿，并不是错。你爱他，所以你嫁给了他，不是么？”乔婉娩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你恨我么？”她轻声问。
	“恨过。”他微笑道，“有几年什么人都恨。”她缓缓点了点头，她明白……只听他又道：“但现在我只怕肖紫衿和乔婉娩不能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她听了半晌，又点了点头，突然又摇了摇头：“你不是相夷。”李莲花微微一笑：“嗯……”她抬起头来怔怔地凝视着他，轻声道：“相夷从不宽恕任何人。”李莲花点头。“他也从不栽花种草。”乔婉娩唇边终于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从不穿破衣服。”李莲花微笑。“他几乎从来不睡觉。”她面上泪痕未干，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总是有仇家，很会花钱，老是命令人，把人指使来指使去的……却总能办成轰轰烈烈的事。”李莲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我却穷得很，只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睡觉，也并没有什么仇家，对了，我房里那两盆杜鹃开得黄黄红红，煞是热闹，你可要瞧瞧？”乔婉娩终是微微一笑，这一刻她的心似是突然豁然开朗，牵挂了十年的旧事，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消散，眼前的男人是一个故人、一个朋友，更是一个达者。“我想看看。”
	李莲花拍了拍衣袖，歉然道：“等等我。”乔婉娩举袖拭泪，拂去身上的尘土，突然觉得方才自己甚是可笑，眼见李莲花背着箩筐忙忙地奔进野霞小筑后院簸箕处，忍不住好笑——心下不禁想：若是傅衡阳知晓李相夷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他辛苦安排的重兴四顾门的蜡烛清扫干净，不知作何感想？一念未毕，眼见李莲花前边招手，她便跟了上去。
	走进李莲花房中，她对着那两盆“杜鹃花”看了好一阵子。那两盆花颜色鲜黄，开得十分灿烂富贵，确是受到精心照料，生长得旺盛之极。只是乔婉娩看了半日，忍不住问道：“这是杜鹃花？”李莲花呆了一呆：“方多病说是杜鹃花……我从山下挖来的，山下开了一大片。”乔婉娩轻咳了一声，贤惠且耐心地道：“这是黄花菜，是山农种来……种来……总之你快点还给人家。”李莲花“啊”了一声，看着自己种了大半个月的“杜鹃花”，歉然道：“我说杜鹃花怎会开得这么大……”乔婉娩委实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望着那两盆“杜鹃花”相视而笑，房外不远处有人站在树梢之上，遥遥看着两人。那人紫袍金边，身材修伟，本来俊朗挺拔，只是脸色苍白之极，呆呆地看着房内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内李莲花看着自己勤劳种出的黄花菜，突然极认真地问道：“黄花菜都开了，天快要凉，这山上的冬天冷不冷？”乔婉娩一怔：“冷。”李莲花连连点头：“下不下雪？”她点了点头：“下雪。”他缩了缩脖子：“我怕冷。”她微笑道：“相夷从来不怕冷。”李莲花叹了口气：“我不但怕冷，我还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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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h2>
	又过数日。
	方多病最近终于觉得有件事很奇怪了——他最近这几日都在和傅衡阳下棋，那位“少年狂”傅军师虽然将四顾门种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下得一手臭棋，方多病特别喜欢和他下棋。傅衡阳又自负得很，越输越下，这几日已不知输给方多病几百回了，尤自不服。
	这一日赢了傅衡阳三回之后，方多病终于想起来最近觉得什么事很奇怪了——最近大白天时候依稀没有看到李莲花的影子，傍晚闲逛的时候也没看到，竟然连吃饭的时候也没看见！那家伙不、会、溜、了、吧？
	“李莲花？”方多病一脚踢开李莲花的药房大门，只见房内桌椅书卷摆放得整整齐齐，窗棂擦得干干净净，有一个窗户贴了新的窗纸，两个空的陶盆叠放在药房一角。“李莲花？”方多病走入房中东张西望，从桌上拾起一张压在镇纸下的白纸。“这家伙不会写了三个字‘我去也’吧……”方多病看这房里的架势，心里已料中十之七八——李莲花果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举起白纸一看，眼睛顿时直了——那纸上果然不是“我去也”三个大字，而是密密麻麻蝇头小字，李莲花竟留了张万言书下来，大出方多病意料之外。
	“画皮、画皮、画皮、画皮……”一张白纸，上万蝇头小字，写得全是“画皮”二字。方多病青天白日下看见，提在手中，眼睛一时发绿，竟觉得一阵鸡皮疙瘩泛上背来，倒抽一口凉气，那死莲花疯了不成？要溜就溜，花费什么功夫写的这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即使四顾门重兴这样的大事也没留住死莲花的影子，他还是溜了，方多病手里拎着那张“画皮”，不知何故，心里却总是掠过一阵发毛的感觉。无端端想起那日李莲花拥被坐在床上那双茫然的眼睛，像身体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对人间毫不熟悉的恶鬼，透过他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一切。
	死莲花必定有些秘密，方多病将万言“画皮”收入怀里，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去找傅衡阳，而是去找肖紫衿。
	肖紫衿听闻李莲花已走，并不怎么惊讶，倒是展开那万字“画皮”时，显是一怔，而后淡淡地道：“角丽谯所练的内功心法，叫做‘画皮’，她能生得颠倒众生，也多是因为她修炼这等恶毒媚功，定力稍差之人往往难以抵挡她的诱惑。‘画皮’妖功练得功力越深，人长得越美，也越残忍好杀，会做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出来。”方多病奇道：“李莲花怎么知道角丽谯练的是‘画皮’？”肖紫衿看了他一眼，不答，只深深吐了口气——那人是不受角丽谯媚功所惑的第一人，他不知道角丽谯练的‘画皮’，有谁知道？李相夷绝世武功……但他终是没有说出口来，这细细碎碎，万字“画皮”也带给他一种异样的感受，工整异常的万字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不祥之兆……
	吉祥纹莲花楼楼主李莲花从小青峰上不辞而别，对四顾门的震动并不算大，傅衡阳虽然吃了一惊，但想此人对四顾门多半本有不利之举，经他点破之后自觉图谋不成便悄悄离去，自己毕竟是眼光犀利，当机立断啊。
	千里之外。
	离州小远镇。
	一栋雕花精致的二层木楼不知何时矗立在小远镇乱葬岗中，两个月前这坟堆里明明除了被野狗刨出来的白骨和饿死的野狗之外，什么也没有。但最近去乱葬岗修祖坟的张三蛋回来说，咱乱葬岗上不知谁修了栋房子，那屋主莫约是疯了，那屋就正正盖在“窟窿”上。谣言一传，小远镇百姓纷纷去修祖坟，都在那甚是堂皇华丽的木楼边转了几圈，摸了几下，确认不假之后，回来议论纷纷——这盖房子的定是个外地人，不知咱乱葬岗“窟窿”的厉害……
	原来，离州小远镇乱葬岗上，有个地方叫“窟窿”。那的确是个窟窿，约莫也就人头大小，圆溜溜深不见底。平日看起来毫不稀奇，和乱葬岗上野狗挖打的洞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一到夜间，这窟窿就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而且还往外吐烟尘白气，有时候走夜路的人经过，偶然还看见窟窿底下似乎有亮光，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转悠。白天还有人会在窟窿周围瞧见一些古怪的事物，有人拾到过铜钱、古币什么的，有人见过破衣服，还有人捡到奇怪的小玉器。最为可怕的是有一年夏天，这窟窿周围二十丈内突然荒草死绝，虫鸟绝迹，十几只野狗和两个走夜路的行客倒毙在窟窿之旁，犹如刹那间从窟窿里出来了什么怪物，顷刻间就能杀人夺命。
	而这栋木楼就盖在“窟窿”上，每日夜间，“窟窿”照旧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息，那栋木楼也古怪得很，竟丝毫不为所动，主人似乎胆子很大，半点不怕鬼怪之说，偏生要在“窟窿”上吃饭拉屎。百姓对木楼好奇之极，经过满镇一百二十八人的偷窥打探，住在木楼之中的是一个穷书生，每日只在楼中读书打坐，一日三餐倒是有到镇上对付，却并不与人闲话，仍是喃喃地读他的《诗经》、《论语》。这位穷书生每日天尚未全黑就已睡着，鼾声与“窟窿”发出的声音不相上下，无怪他对自家地板底下的异状无甚感觉，每日睡到日三竿方起，日子倒也潇洒舒适，不过放眼景色不够优美，略减风雅一二。
	这一日，镇上又来了一个外地人，灰色儒衫，袖口打了补丁，身材不高不矮，微略有些削瘦，容貌文雅温和，说话十分和气。他来到小远镇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杂货铺买了两把扫帚和一吊丝瓜囊干，半斤皂豆，两个馒头，而后悠悠地往乱葬岗走去。镇上百姓不免心中暗想：莫非这年轻人的祖宗也葬在了咱乱葬岗上？他也要去修坟扫墓？但清明早已过了……
	这将吉祥纹莲花楼搬到乱葬岗又住在里面吃饭拉屎的人当然是施文绝，他把李莲花的吉祥纹莲花楼从热热闹闹的扬州搬来，丢在小远镇乱葬岗上，然后写了封信给李莲花，说是今年上京赶考的时间将近，李莲花若不回来，他就要把这栋大名鼎鼎价值千金的木楼丢在乱葬岗，径自去京考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施文绝卷了本破破烂烂的《论语》正自摇头晃脑地吟诵，门口有人敲门，“笃、笃、笃”三声。他心里一乐，长吟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站起身来，打开房门，眼前突然一暗，肩头“啪”的一沉，一个人往前栽倒，摔在他身上，只听“啪啦”一阵响，他带来的东西滚了满地。施文绝骇然看着地上的扫帚抹布馒头什么的，呆了一呆，将身上那人推了起来，脱口惊呼：“骗子？”
	李莲花双目紧闭，随着他一推之势，倒向木门，随即顺着木门软倒于地，一动不动。施文绝大骇，把那本破破烂烂的《论语》往地上一丢，双手推拿李莲花胸口大穴：“骗子？骗子？”待他双手推拿了五六下之后，那“昏厥于地”的李莲花突然叹了口气：“我要吃饭。”施文绝一怔，人尚未反应过来，双手尚在推拿。李莲花睁开眼睛爬了起来，歉然道：“有剩饭么？”施文绝目瞪口呆，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李莲花越发歉然：“我太饿了……”施文绝哭笑不得，李莲花叹气道：“我饿到腿软。”施文绝“嘿嘿”一笑：“你这屋里一无米饭二无炉灶，无米无火，哪里有饭可吃？你若饿死了倒也省事，我将你和这栋破房子一起丢在乱葬岗便是。”李莲花慢吞吞地爬起身来：“交友不慎……”东张西望了一阵，“你干巴巴的把我的房子搬到这种地方，有些奇怪。”施文绝道：“我本要拉去放在贡院门口，日日读书倒也方便，谁知道那几头青牛将你的房子拉到这等地方，突然死了，我也就只得委屈委屈，落脚在这里。”李莲花目视周围横七竖八的墓碑、牌坊、坟墓、杂草、白骨和风吹阵起的尘土，喃喃地道：“这里看来的确风水差得很……”
	那日午后，施文绝便“上京赶考”去了，三年前他也这么“上京赶考”过一次，究竟考得如何倒是谁也不知，只知他在京城为一位号称“度春风”的青楼女子大闹了一场，差点沦为“捕花二青天”监下之囚，不知今年又去，能高中状元否？李莲花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将被施文绝糟蹋得一塌糊涂，遍布废纸、指印、灰尘、头发、茶叶、秃笔等等等等的吉祥纹莲花楼清洗擦拭了一遍，直到戍时方才坐下休息。
	明月西起，今夜空中星星寥落，只有那一轮明月分外清亮耀眼。李莲花一人独坐，给自己沏了一壶清茶，一壶一杯一人，静静的坐于吉祥纹莲花楼二楼窗下。有道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夜月下，终是一壶、一杯、一人。
	几年前他也感到过凄凉寂寞，甚至有时候会刻意回避忆起一些往事。
	只是，如今，不了。
	在他击剑写诗的年代，曾经吟过什么“人生花败百年，即兴诗中，无限错落成青眼”。如果人生真如一朵花开，他的花是开过、败了，或是正在开，倒是谁也说不清楚，只是识得李相夷的人多半都会很惋惜吧？
	清风徐来，曾有的诗兴随风散去，茶烟飘散在夜里，窗外虽是乱坟白骨，却俱是不会非议生人是是非非的善客。李莲花悠悠地举杯，悠悠地喝茶，没有果品，木桌上空空如也，偶尔他以指甲轻弹桌缘，哼两句“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过会又哼两句“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这出最近流行的“窦娥冤”，他在路上见过几次，那台上戏子倒是作唱俱佳，有意思得很。
	正在这明月清茶、独自哼曲享乐之际，李莲花突觉背后一阵凉风吹来，他回头一看，尚未看清背后的房门是如何开的，猛听地下一阵怪声大作，狂风骤起，一阵阵如鬼哭、如狼嚎、如惨叫、如哀鸣哭泣的怪声似是从莲花楼楼底涌起，顺着楼梯级级而上，响在每一个房门之后。他目不转睛看着那打开的门口，那门口有一团黑影……饶是他使尽目力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楼下的怪声越来越凄厉响亮，似是响在房中每一个可以藏匿的地方，他平生历过无数劫难受过无穷无尽的苦痛，见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种种怪事，怨毒过愤恨过，却很少害怕过什么……突然之间，在这乱葬岗之上，月明之时，他心头一阵狂跳，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身子微微在颤抖——怪声——是狂风吹过缝隙的声音，他心里很清楚，却无法控制极度恐惧——还有门口的黑影，那是什么？
	他对着门口那团朦胧的影子盯了很久，待到怪声渐渐停息，他突然发觉那团东西没有影子……那是什么？鬼怪？这世上真的有鬼么……李莲花终于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那团东西突然消失了，等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它又突然出现在窗外，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无法辨认那是什么。
	它悬浮在空中……
	李莲花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无论他看向何处，那团东西一直都在，怪声已经停了，他心头那股极度恐惧近乎崩溃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四周原本静谧，此刻却静得十分可怖——这里是乱葬岗——他心里觉得可笑……他何尝怕过坟墓……他见过比坟墓可怖百倍的东西……但一念及乱葬岗，全身绷得更紧，身子颤抖之余，竟无法移动一下手指，或转身逃走。
	不正常。
	不该是这样的。
	在夜风中被吹得彻骨冰凉之后，李莲花突然醒悟到——那团黑影并不是真的存在，它不在门口或者窗外，更不在其他什么地方，它只在他眼里——换句话说，那是他的一种幻觉。
	恐惧的反应在一个时辰之后渐渐褪去，他展颜一笑，其实并不是什么怪声吓得他魂不守舍，而是……而不过是笛飞声那一掌的后患，终于开始发作……仰起头来，他喝了一口早已冷去的清茶，余悸未消，豪情突生，他一拍桌子，以杯底一句一和敲击木桌，长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突地一怔，李莲花叹了口气，停了下来，喃喃自语，“哎呀呀，想当年……雄姿英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啊……”他脸有歉然之色，似是对着茶杯甚是抱歉，“我把你给敲坏了，惭愧、惭愧。”
	长夜漫之又漫，明月皎洁得妖异之极，映得吉祥纹莲花楼四壁熠熠生辉，条条雕纹流过脉脉月色，在鬼火荧荧的乱葬岗之上，遥遥可见朵朵莲华盛开楼身，似祥瑞云起，又似鬼气森森，是仙居鬼府，倒也难以辨认得很。

窟窿 ku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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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群尸</h2>
	“窟窿”就是洞的意思。离州小远镇的百姓对“窟窿”自是熟悉得很，在镇后乱葬岗上的那个洞一直是他们的心头大患——此地除了传说曾经出过什么价值连城的祖母绿宝石，也就乱葬岗上的那个洞闻名四方——但据说今天，距离那个乱葬岗“窟窿”发出怪声二十五年之后，终于有一位胆大心细的英雄，挖开洞口的浮土，要入洞一探究竟了。
	听闻如此消息，小远镇的百姓们纷纷赶来，一则看热闹，二则看那胆子奇大的“英雄”生得什么模样，和自家闺女有缘否，三则看英雄将从洞底下挖出什么东西。怀有如此三门心思，故而小远镇乱葬岗今日十分热闹，活人比死人还多。
	阿黄是做花粉生意的担头，有人要下“窟窿”去看究竟这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恐怕已是到第二十二人了，但不可否认他来得很快，在“窟窿”周围的人群里抢了个看热闹的好位置。
	黄土堆上，那圆溜溜的“窟窿”口的确已被人用铲子挖开了一个容人进出的口子，底下黑黝黝深不见底。那挖开“窟窿”正往外抛土的年轻人，也就是传言里那位不畏艰险的英雄，身穿灰色儒衫，衣角微略打了一两个小小的补丁，一面挖土，一面对围观的众人回以疑惑的目光，似乎不甚明白为何他在地上挖坑，村民便要前来看戏——难道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别人在地上打洞？
	“喂，读书人，你做什么？”人群中阿黄看了一阵，忍不住开口问。那年轻人咳嗽一声，温和地道：“我瞧见这里有个洞，恰好左右欠一口水井，所以……”人群中有个黑衣老者，闻言冷笑一声：“在乱葬岗上打井？岂有此理！你是哪里人？是不是听见了这洞里的古怪，特地前来挖宝？”小远镇村民闻言一阵大哗，阿黄心里奇怪：这人也不是本地人，本地人从来不爱打井，喝水都直接上五原河挑水去，还有这害死人的“窟窿”里有什么“宝物”，他怎么也不知道？
	“这洞里本就有水，只不过井口小了些。”那灰袍书生满脸茫然地道，“我的水桶下不去……如水下有宝物，我定不会在此打井”他喃喃地道，“那水一定不干净……”那黑衣老者嘿嘿冷笑：“敢把‘窟窿’当成水井，难道还不敢承认你是为‘黄泉府’而来？普天之下，知晓下而有水的人，又能有几人？阁下报上名来吧！”那灰袍书生仍旧满脸茫然：“这下头明明有水……”他拾起一块石子往洞下一掷，只听“扑通”一声水响，人人都听出那下面的的确确是水声，又听他歉然道：“其实……是我那日掉了二钱银子下去，才发现这下头有水，恰好左右少个水井……”
	阿黄越听越稀奇，他自小在小远镇长大，还从来没有听说这里有什么“黄犬府”，“窟窿”下头居然有水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眼看这两个外地人你言我语，牛头不对马嘴，他暗暗好笑。此时那位黑衣老者满面怀疑之色，上下看了灰袍书生几眼：“你真是在此打井？”灰袍书生连连点头。那黑衣老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灰袍书生道：“我姓李，叫莲花。”
	阿黄突然看见那黑衣老者的双眼突然睁大，就如看见一只老母鸡刹那变鸭还变了只姜母鸭，脸色忽然从冷漠变成了极度尴尬，而后突然胡乱笑了一下：“哈哈，原来是李楼主，在下不知是李楼主大驾光临，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见谅啊！哈哈哈哈哈……”李莲花温颜微笑：“不敢……”“哈哈哈哈哈，我说是谁如此了得，竟比我等早到一步，原来是李楼主。”那黑衣老者继续打哈哈，“既然李楼主在此，那么这‘窟窿’底下究竟有何秘密，不如你我一同下去看看。”李莲花歉然道：“不必了……”黑衣老者拍胸道：“我黑蟋蟀话说出口绝不收回，李楼主若能助我发现黄泉府所在，这底下的宝物你我五五平分，绝无虚言。”李莲花道：“啊……其实你独自拿走就好，我……”黑蟋蟀大声道：“李楼主若是嫌少，那么黄泉府中所有奇珍异宝我拱手相送，只要你替我寻到《黄泉真经》，无论什么宝物，黑蟋蟀连一根手指都不会沾上一下！”他转身又对围观村民道：“只消你们助我挖开地道，这地下宝物，大家见者有份！”村民们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心里暗忖这书生原来是个大人物，突地闻此一言，面面相觑，有些年轻人便纷纷答应，卷起衣袖来。
	李莲花目瞪口呆，没过多时手里的木铲已给人夺去，村民们一阵乱挖，那“窟窿”很快变成了一个大坑，底下依稀深得很，日光一照，下头是不是有水根本看不清楚，看得清的是那人头大小的口子破开之后，底下是一个极深的隧道，在潮湿的洞壁上有些一道一道的沟渠，那像是什么东西爬行的痕迹。
	“哈哈，果然在此！”黑蟋蟀大喜，从人群中抓了一人，命他手持火把前头探路。阿黄蓦地被这黑衣老者抓了起来，心里大骇，又见他叫自己下洞，心里一万个不肯，却见黑蟋蟀腰间有刀，又不敢不从。只听黑蟋蟀一声长笑：“李楼主，听说你在一品坟中颇有所得，如你在这底下一样好运，你就得能让人享用十辈子的财物，我得天下第一的武功，哈哈哈……我们下去吧！”
	这“黑蟋蟀”本是武林道上的一位绿林好汉，武功不弱，在黑道之中，排名也在十九二十之间，但近来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原是为了寻找《黄泉真经》。《黄泉真经》是一本传说中记载着媲美“太夷相剑”和“悲风白杨”的武功秘笈，真经的主人自称阎罗王，据说几十年前江湖中十大高手的神秘死亡便是阎罗王下的毒手。但关于“黄泉府”、《黄泉真经》的种种传闻多是传说，谁也没有真正见到过那位阎罗王。
	李莲花十分勉强地走在最后，阿黄十分勉强地走在前头——三人缓缓下到“窟窿”之中。那洞壁上的台阶非常简陋，就如用钉耙随意挖掘出来的，而洞壁土质和表层的坚硬夯土不同，其中含有不少沙砾，几人行动之间，沙子簌簌掉落。
	洞底距离地面很远，加之底下有水，非常潮湿，下到距离地面五六丈处，阿黄突然看见——在微弱的火光照映之下，下边洞壁之中，依稀凸出来什么东西。他本能地一挥火把，往下一看，这一看之间，他惨叫一声，顿时软瘫在一旁不住发抖。
	在潮湿的洞壁上，凸出来的，是一个人头。那人头长期处在潮湿泥土之中，居然生出了一层蜡，依然保持着表情——那是一种既诡异、又神秘的微笑，就像他死得其实很愉快一样。黑蟋蟀也是骇了一跳，李莲花“哎呀”一声，喃喃地道：“可怕、可怕……”黑蟋蟀拔出佩刀，轻轻往那人头上刺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佩刀触到硬物，他一怔——这人头却是木质，上头涂了一层腊，几可乱真，什么玩意儿！李莲花舒了一口长气，安慰道：“这是个木雕。”阿黄惊魂未定，李莲花替他接过火把，同黑蟋蟀一起攀在洞壁上仔细端详那假人头，黑蟋蟀佩刀挥舞，将那木雕旁的泥土挖去，那木雕人头突然掉下，“扑通”一声入水，原来人头下就是浮土，什么也没有，不知是谁将这东西丢在洞里，今日却来吓人。
	三人缓缓爬下，又再下了三丈深浅，才到了坑底。坑底果是一层积水，李莲花伸出火把，微弱的火光之下，水中一片森森白骨，却是许多鱼骨。黑蟋蟀“咦”了一声：“这底下倒有这许多鱼。”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阿黄瑟瑟躲在李莲花身后，突地一声大叫：“鬼啊——”黑蟋蟀猛一抬头，只见距离洞底三尺来高的地方，有个小洞，洞中有双明亮的眼睛一闪而去，他心里大骇，却听李莲花喃喃地道，“猫……”阿黄松了一口气：“这么深的地方，居然有猫？”
	“这里……有些古怪。”李莲花仍是喃喃地道，“黑……大侠，这里只怕不是什么黄泉府，不过、不过……”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黑黝黝的洞壁，似乎走了走神，没说下去。黑蟋蟀哼了一声：“不可能，我多方打听，黄泉府必在此地！那《黄泉真经》必定就在这洞穴之中！”李莲花道：“这里是一个大坑，土质稀松，地下有水，似乎不宜建造地下宫殿。”黑蟋蟀一凛，却道：“方才分明寻到木质人头，这里若没有古怪，怎会有那人头？”李莲花叹了口气：“这里的古怪，和那黄泉府只怕不大怎么相干……”黑蟋蟀哼了一声：“除了那假人头，我倒什么也没瞧见。”
	李莲花睁大了眼睛，奇道：“你什么也没瞧见？”黑蟋蟀一怔，怒道：“这里除了你那把火把的光，伸手不见五指，能瞧见什么东西？”李莲花喃喃地道：“有时候，人瞧不见也是一种福气……”黑蟋蟀越发恼怒，却不好发作，阴沉沉地问：“有什么东西好看的？”李莲花手中火把骤地往上一抬，那幽暗的火焰不知怎地“呼”的一声火光大盛，刹那间将“窟窿”坑壁照得清清楚楚，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阿黄当场昏倒，饶是黑蟋蟀闯荡绿林，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是大吃一惊。
	在“窟窿”坑壁之上，正对着那小洞口的地方，悬挂着两具尸骨。两具黑黝黝的尸骨被许多铁环扣在了洞壁上，此地虽然土质疏松，但两具尸骨悬挂的地方都有岩石，铁环牢牢钉在岩石之中，那自是万万逃脱不了的。除却两具尸骨，那片岩石上依稀生着一些莹翠色的细小砂石，火焰下散发着诡异的淡淡绿色，望之森然可怖，还有不少刀痕、剑痕，甚至插入箭头的痕迹，也有疑似火烤的一片焦黑印记，其中一具尸骨还缺了三根肋骨，显然那两人在生前受到过虐待，说不定便是虐杀。黑蟋蟀惊骇过后，一看那两具尸骨的状况：“这两人大概也已经死了几十年，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有吊猪的铁环，有死猪，有刀痕。”李莲花突然一笑，“这里自是个屠场，专门杀人的地方。”黑蟋蟀一阵寒毛直立，如此隐秘的屠场，究竟被杀的是何人？而要杀人的人，又是何人？只听李莲花悄声在他耳边道：“说不定杀人的人就是你要寻的阎罗王哦。”一个激灵，黑蟋蟀竟起了一身冷汗，心跳急促。“根据村民所说，这底下曾经看到有光、有烟雾，每日夜间会有很大的声响。”李莲花继续悄声道，“你信世上有鬼么？”
	黑蟋蟀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李莲花正色道：“若不是有鬼，自是有人了。”黑蟋蟀颤声道：“但是这里并无出入口，‘窟窿’的口子只有头颅大小，根本不可能容一个活人出入。”李莲花叹了口气，“连黑蟋蟀也想不明白的事，我自是更想不明白……”突地往东一指，“那只猫又回来了。”黑蟋蟀回头一看，并没有看到什么猫，却是瞧见了那洞壁洞口上依稀有些凌乱的古怪痕迹。“咦？”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走过去一看。
	有猫出入的洞口是个很小的口子，离地不过三尺来高，火光照去，里头依旧黑黝黝的一片。靠近洞口的泥土虽然潮湿，却有些零乱攀爬的痕迹，黑蟋蟀用伸手一摸，脸色略略一变，“夯土！”李莲花点了点头，有夯土，就说明是人为打实的黄土，和“窟窿”里稀松的砂土全不相同。那夯土上的痕迹就像是人或兽的指甲拼命挖掘留下的痕迹，但洞口着实很矮，难道洞中有什么非取到不可的宝物？黑蟋蟀伸出佩刀往洞口一刺，洞内空空如也，他挥刀一晃，只听“当”的一声，竟是金铁交鸣之声！这洞口的另一面有铁！黑蟋蟀和李莲花面面相觑，莫非此地有门？但经黑蟋蟀敲敲打打，除了那极小的洞口外一圈夯土，整面坑壁完好无缺，依稀都是一触即落的砂土。折腾一阵，落下许多沙砾，黑蟋蟀兴致索然，收刀道：“看来黄泉府的确不在此处。此地稀奇古怪，不宜久留……”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只听一声惨叫，阿黄的声音震得坑中砂土簌簌直下：“死人！死死死死人啊……”
	李莲花蓦地回头一看，只见坑底积水因为他们走动缓缓流动，有些鱼骨晃动了一下，坑底露出一具白骨出来，看来此地除了吊在墙上的两具尸骨，尚有第三个死人。阿黄惨叫之后仰后“扑通”一声再次昏倒，栽进水里。黑蟋蟀将他提了起来，李莲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白骨，半晌之后才道：“半个……”黑蟋蟀仔细一看——那淹没于水中的白骨，的的确确，只有半截，有头颅双臂，骨骼延伸到腰际胯下，突然消失不见，胸腹部缺了三根肋骨，有些骨骼像突然断去的，有些却又生成和常人全然不同的扭曲。
	难道此人天生就只有半截？黑蟋蟀心里暗忖，看这情形，莫非是这可自由活动的怪人将两位死者吊在这土坑里？但不知何故这怪人突然死在坑中，以至于此坑荒废至今？正当他满心胡思乱想的时候，李莲花自言自语：“我道牛头马面何等声威，居然会死在这里，原来竟然是牛马分离之故……”黑蟋蟀骤然一呆，脱口问道：“牛头马面？”
	李莲花的火把缓缓移向左壁被悬吊起来的那具尸骨：“喏。”黑蟋蟀的目光骤然盯在那尸骨之上，看了许久，突而醒悟——那尸骨缺了三根肋骨，和水池中的白骨一模一样，水中半截的白骨没有双腿——难道说这两具尸身其实乃是一具？其实被扣在那左壁上的是一个双头双身而仅有双腿的怪人？
	江湖传说，黄泉府阎罗王座下第一号人物，叫做“牛头马面”，穷凶极恶，模仿那地狱使者，杀人如麻，且杀人后必定留下“阎罗要人三更死，岂能留人到五更”字样。此人乃是一人双头四臂，兄弟连体，共用一双腿子，一人号称“牛头”，一人号称“马面”，数十年前在江湖中极富盛名。如此一人双头的情形极为罕见，如今竟二人分离死在“窟窿”坑底，此地四壁陡然，却散发着一股极度诡异恐怖的气息。
	“牛头马面居然会死在这里！”黑蟋蟀脸色大变，不知是喜是忧，“如此说来，此地当真和黄泉府有极大干系！那《黄泉真经》多半真在此处！”李莲花的火把慢慢移向右边悬挂的另一具尸骨，略略一晃，黑蟋蟀脸色又变，欢喜之色大减，顿时起了一阵恐惧之色——若左边死的是“牛头马面”，那右边死的是谁？
	若死的是阎罗王，那究竟是谁，能将牛头马面生生分离，且杀得死当年如日中天诡秘残忍的阎罗王？若阎罗王已死，那本《黄泉真经》还会在这里吗？此处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是谁进出“窟窿”毫无痕迹，那个有猫出入的洞口之后，是门么？
	“这……这……”黑蟋蟀颤声指着那具尸首，“那真是阎罗王么？”李莲花摇了摇头，黑蟋蟀喜道：“不是？”李莲花歉然道：“我不知道……”黑蟋蟀一怔，怒道：“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枉费偌大名声，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李莲花唯唯诺诺：“我只知道一件事……”黑蟋蟀追问：“什么？”李莲花正色道：“猫是不会打洞的，那个洞后面，一定是个门。”黑蟋蟀大怒：“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恶狠狠地瞪了那“门”一眼，虽知必有古怪，却委实不知如何下手。正在此时，“簌簌”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黑蟋蟀凝视着那个“洞”，依稀是有些沙子从洞壁上滚了下来，那洞口……似乎看起来和方才不大一样……李莲花蓦地一声惊呼：“小心——”他只听“啪”的一声，突觉眼前一黑，尚未醒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眼前迅速暗去之前，依稀有些血液喷了出来，在空中喷溅成一道黑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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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好死不如赖活</h2>
	“那后来呢？”当方多病听说李莲花“重伤”，千里迢迢从家中赶来的时候，却见那重伤的人正在市场里买菜，饶有兴致地盯着别人笼筐里的鸡鸭，看得人家鸡鸭的羽毛全都乍起来了。当他把正在买菜看鸡的李莲花抓回莲花楼问话的时候，李莲花把故事说了一半，却停了下来。
	“后来嘛。”李莲花慢吞吞地道，“黑蟋蟀就死了。”方多病正听得心急，阎罗王和牛头马面居然被人囚禁而死，这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偏偏这亲眼所见的人却又不讲了。“他是怎么死的？那个村民阿黄呢？你又是怎么受伤的？”
	李莲花摊开手掌，只见他白皙的掌心里微略有一道红痕。方多病将他的手掌提了起来，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半晌问：“这是什么？”李莲花正色道：“伤啊！”方多病皱眉，端详半晌，沉吟道：“这是……烫的？”李莲花点头：“不错……”方多病勃然大怒，指着李莲花的鼻子怒道：“这就是你在信里说的‘不慎负伤，手不能提，望盼来援’？”
	李莲花咳嗽了一声：“事实确是如此……”方多病重重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道：“我不想听！黑蟋蟀是怎么死的？你这点‘伤’又是怎么来的？阿黄呢？”李莲花握起拳头，在方多病面前一晃：“杀死黑蟋蟀的，是从那洞口里射出的一只铁箭。”方多病“啊”了一声：“那洞口竟是个机关？”李莲花慢吞吞地道：“是不是机关倒也难说，但很奇怪的是，”他又摊开手掌，“那只铁箭烫得很，就像在火炉里烤过一样。”方多病恍然大悟：“啊，是你出手救人，抓住铁箭被它烫伤，黑蟋蟀却还是死了。”李莲花连连点头，赞道：“你的确聪明得很。”方多病又哼了一声，悻悻然道：“功夫太差！”李莲花的话，尤其是好话，万万信不得。
	李莲花又道：“铁箭射出的力道十分惊人，不像人力射出，但要说这二十几年的洞穴里还有机关能活动，还能活动得这么恰到好处，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方多病眼睛微微一亮，“你的意思？”李莲花叹了口气：“那底下有人。”方多病啧啧称奇：“十来丈的土坑底下，两具几十年的老骨头旁边竟然躲得有人，真是一件奇事，这么多年，难道他吃土为生？”李莲花喃喃地道：“谁知道……”他突地“啊”了一声，方多病吓了一跳，东张西望：“什么事？”李莲花提起买的两块豆腐：“大热天的尽顾着说话，豆腐馊了……”方多病斜眼看着他手里拎的两块豆腐：“我带你上馆子吃饭去。”李莲花歉然道：“啊……破费了……”方多病带着他大步往镇里最好的饭馆走去，突地回身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是故意让豆腐馊掉的？”李莲花正色道：“自然绝不是故意的……”
	小远镇，豆花饭馆。
	方多病要点这饭馆里所有能上齐的菜色，李莲花却说他要吃阳春面，最后方多病悻悻然地陪李莲花吃了一碗阳春面，支付铜钱八个。给了铜钱，方多病要了壶黄酒，嗅了嗅：“对了，那阿黄怎么样了？”李莲花摇了摇头，方多病诧异道：“什么意思？”李莲花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方多病大叫一声：“你又不知道？活生生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你不知道？”李莲花歉然道：“黑蟋蟀被射之后，我手中的火把被箭风熄灭，等摸到黑蟋蟀的尸身，却怎么也摸不到阿黄的影子。把黑蟋蟀背出‘窟窿’后再下去找，还是找不到，他就此不见了。”方多病道：“可疑之极！说不定这小远镇的胭脂贩子阿黄，就是射死黑蟋蟀的凶手！”李莲花又摇了摇头：“这倒决计不会。”方多病满脸狐疑，上下打量李莲花，半晌问道：“如此说来，对这档子事，你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李莲花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却不回答。
	正在二人吃面喝酒之时，隔壁桌忽然“乓啷”一声，木桌被掀，酒菜被泼了一地，一位衣衫污秽的老者被人推倒在地，一名胸口生满黑毛的彪形大汉一只脚踩在老者胸口，破口大骂：“死老头！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家里藏的是金银珠宝，你欠我那一百两银子今天非还不可！”他将老者一把从地上揪了起来，高高提起，“拿你家里那些珍珠翡翠来换你这条老命！”
	那满身污秽的老者哑声道：“我根本没有什么珍珠翡翠……”大汉狞笑道：“谁不知道严家几十年前是镇里第一大富？就算你那女人带走了你大部分家产，难道你就没有替自己留一点？我才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傻子！你打坏我高达韩的杀猪刀，那把刀是我祖传的，拿一百两银子来赔！不然我把你告到官府上去，官老爷可是我堂哥家的亲戚……”
	方多病皱眉看着那大汉：“这是什么人？”李莲花道：“这是镇里杀猪的刀手，听说几年前做过没本钱的买卖，不知在道上受了谁的折辱，回乡里杀起猪来了。”方多病喃喃地道：“这明明干的还是老本行，做的还是没本钱的买卖，看样子横行霸道很久了，竟然没人管管？”李莲花慢吞吞地瞟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世上除强扶弱的英雄少年多半喜欢去江南，很少来这等地方。”正说话之间，高达韩将那姓严的老者重重摔出，方多病眼见形势不好，一跃而起，将人接住：“到此为止！朋友你欺人太甚，让人看不过眼。”
	那高达韩一见他一跃而起的身手，脸色一变，虽不知是何方高人，却知自己万万敌不过，顿时哼了一声，掉头就走。方多病衣袖一扬，施施然走回李莲花身旁，徐徐端坐，华丽白衣略略一提，隐约可见腰间温玉短笛，一举一动，俊朗潇洒，富丽无双，若面前放的不是只阳春面的空碗，定会引来许多倾慕的目光。
	那几乎摔倒的老者站了起来，只见他面上皱纹甚多，生着许多斑点，样貌十分难看。李莲花连忙将他扶稳，温言道：“老人家这边坐，可有受伤？”那老人重重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半辈子没遇见过好人了，两位大恩大德……咳咳咳……”李莲花斟好一杯黄酒递上，那老人双手颤抖接过，喝了一口，不住喘气。方多病好奇问道：“老人家怎么和他结上梁子？”那老人叹了口气，却不说话。李莲花问道：“老人家可是一名铁匠？”那老人点了点头，沙哑地道：“那高达韩拿他的杀猪刀到我店里，说要在杀猪刀上顺个槽，刀入肉里放血的那种槽，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一不小心把他的刀给崩了。他一直找我要赔一百两银子，我哪有这许多银子赔给他？这年头，都是拳头说了算数，也没人敢管，我一个孤老头活命不容易啊。”方多病同情得很，连连点头：“这人的确可恶得很，待我晚上去将他打一顿出气。”李莲花却问：“那高达韩为何定要讹诈你的钱财？”那老人道：“严家在这镇上本是富豪之家，几十年前，因为庄主夫人惹上了官司，全家出走，只留下我一个孤老头……咳咳咳……镇里不少人都以为我还有私藏银两，其实我若真有银子，怎会落到这种地步？咳咳咳……”方多病越发同情起来，李莲花又给那姓严的老头斟了酒，那老头却已不喝了，摆摆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去。
	“恶霸，真是四处都是。”方多病大为不平，盘算着晚上究竟要如何将那高达韩揍上一顿，李莲花对店小二招了招手，斯斯文文地指了指方多病，轻咳了一声：“这位爷要请你喝酒，麻烦上两个菜。”方多病正在喝酒，闻言呛了一口：“咳咳……”那店小二却是玲珑剔透，眼睛一亮，立刻叫厨房上两个最贵的菜，人一下窜了过来，满脸堆笑：“两位爷可是想听那严老头家里的事？”方多病心道：谁想听那打铁匠家的陈年旧事了？李莲花却道：“正是正是，我家公子对那老头同情得很，此番巡查……不不，此番游历，正是要探访民间许多冤情，还人间以正道，还百姓以安宁。”猛听这么一句话，方多病呛在咽喉里的酒彻底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那店小二却眼睛骤然发光，悄悄地道：“原来是二位大人微服私访，那严老头遇到贵人啦，这位爷，您虽是微服私访，但穿这么一身衣衫故意吃那阳春面也太寒碜，不如您这伴当似模似样，真是尊贵惯了的……我一见就知道二位绝非等闲之辈。”李莲花面带微笑，静静坐在一旁，颇有恭敬顺从之态，方多病却坐立不安，心里将李小花死莲花破口大骂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去，竟然敢栽赃他假冒巡案！面上却不得不勉强端着架子，淡淡地应了一声，顺道在桌下重重踢了李莲花一脚。
	“我们公子自是尊贵惯了的人。”李莲花受此一脚，巍然不动，满脸温和地道，“此时你我谈话切莫告诉别人。”那店小二悄声说：“爷们放心，过会儿我就拿块狗皮膏药把自己嘴巴贴了。”李莲花压低声音：“那严家究竟……”
	“那严家是三十几年前搬来的，那时我还没出生，听我爹说，那搬来的时候可威风得紧，有几十个人高马大的家丁，严家的夫人美得像个仙女，严家的小儿子我是亲见的，也漂亮得很，仙童一样。这严老头当年是严家的管家，有几年说话都是算数的。”店小二悄声道：“后来，也就在二十几三十年前，有人一大早起来，就见严家夫人的马车往镇外跑去，就此再也没有回来。严家只剩下那个孤老头，因为只出去了一辆马车，谁都猜测那家里的金银珠宝都还在老头手上，谁都想敲他一笔。”李莲花好奇地问：“为何那严家夫人突然离家出走？”店小二声音压得越发低：“据说——是因为那严老头，勾搭了严家夫人，这事千真万确，镇上许多人都知道。”方多病“啊”了一声，正要说这老头如今这般模样年轻时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居然能勾搭上人家貌若天仙的老婆？突地脚上一痛，却是李莲花踩了他一脚，只得又淡淡地道：“一一招来。”
	“听说严家老爷和夫人夫妻不合，严福从中插入，取得了夫人的芳心。”店小二神秘兮兮地道，“有一天夜里，月黑风高，阴云密布，这个是飞砂走石，伸手不见五指啊……”李莲花道：“那天夜里如何？”店小二得人捧场，精神一振：“严家夫人手持一把利刀，砍了严老爷的头。”方多病吃了一惊：“杀夫？”店小二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这可不是我造谣。严夫人杀了严老爷，抱着孩子驾马车逃走，严福留下看管家业，但那女人去了就没再回来，估计是水性杨花，另嫁他人了。”方多病眉头大皱：“胡说！这女人就算和严福私通，也不必害死夫君啊，杀了严老爷她匆匆逃走，岂非和严福永远分离了？”店小二一骇：“这个……这个……镇上人人都是这么说的。”“那严老爷的尸体呢？”方多病问。
	“官府追查严夫人，没个结果，死人的头也给他们弄丢了，就把严老爷的无头尸体搁在义庄，之后义庄换了几个守夜的，那些无名尸也就不知哪里去了，多半被野狗给吃了。”店小二道，“两位爷，我可是实话实说，没半分掺假，您尽可以问别人去……”李莲花道：“原来如此，我家公子明察秋毫，自会斟酌。”店小二不住点头。方多病草草结了帐，在李莲花“护卫”之下快步离开饭馆。那店小二站起身眨了眨眼，只见片刻之间那微服私访的官大爷已经走出去七八丈，不免有些迷茫——这官大爷——竟然跑得比赖帐的还快？
	“死莲花！”方多病大步走出十丈之后立刻咬牙切齿地看着李莲花，“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让我假冒巡案？若是被人发现了，你叫我犯欺君之罪吗？”李莲花咳嗽一声：“我几时要你假冒巡案……”方多病一怔，李莲花十分温和地接了下去：“微服私访只不过是百姓十分善良的幻想而已……”方多病“呸”了一声道：“他遇见你，那是前世造孽，倒了大霉。”顿了一顿，他问道，“你问那严家的故事做什么？和‘窟窿’有关么？”
	“有没有关系，我怎么知道？”李莲花微微一笑，“不过这世上只要有故事，我都是想听的。”方多病道：“我倒觉得严家的故事蹊跷得很。”李莲花道：“哦？”方多病道：“严家来历不明，严夫人杀死夫君，随后逃逸，严家管家却又不逃，留守此地几十年，严家财产不翼而飞，本来就处处蹊跷，什么都古怪得很，这家里一定有秘密！”李莲花歪着头看了他一阵，慢吞吞地道：“你的确聪明得很……”
	此言耳熟，方多病悻悻然看着李莲花：“你要说什么？”李莲花叹了口气：“我也没想要说什么，除了你越来越聪明了之外，只不过想说那店小二说的故事虽然曲折离奇，十分动听，却不一定就是真相。”方多病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怪叫一声：“他骗我？”李莲花连连摇头：“不不，他说的多半就是他听见的，我只是想说故事，未必等于真相。”他喃喃自语，“这件事的真相，多半有趣得很……”突然睁大眼睛，他很文雅地抖了抖衣袖，“天气炎热，到我楼里坐吧。”
	再过了半柱香时间，远道而来的方多病总算在李莲花的茶几边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李莲花亲手泡好的劣茶，那茶虽然难喝，总是聊胜于无……吉祥纹莲花楼位于乱葬岗上，地势略高，窗户大开，清风过堂，如果不是景色并不怎么美妙，倒也清爽舒适。
	“原来这乱葬岗下还有个水坑。”方多病对着窗外张望，顺着遍布墓碑乱石坟堆的山坡往下看，坡下有个很小的池塘，方圆不过二三丈，池边水色殷红，却也不似血色，有些古怪。池塘边有几间破旧的房屋，房屋后长着几株模样奇怪的树，树叶如剑，支支挺拔，树梢上生着几串金黄色的果实。“你泡茶的水是从哪里来的？不会就是那水坑里的臭水吧？”方多病望见水坑，顿时嫌恶地瞪着手中的茶水，“还是那窟窿底下的泡尸水？”
	李莲花正在仔细地挑拣茶叶罐中的茶叶梗，闻言“啊”了一声：“这是水缸里的水……”方多病“噗”的一声当场将茶喷了出来：“那书呆一不洗衣裳二不洗裤衩三不洗袜子，他弄来的水也是可以喝的吗？中毒了中毒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条雪白的巾帕擦了擦舌头，李莲花叹了口气：“正因为他如此懒，你当他会烧水做饭、洗衣泡茶么？所以这些水多半还是我原先楼里留下的那缸……”方多病仍旧龇牙咧嘴，两人正围绕着那缸“水”斤斤计较的时候，门外突地有人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请问，大人在家么？”
	李莲花和方多病一怔，只听门外有人大声道：“我家佘大人不知大人巡查到此，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方多病还在发呆，李莲花“啊”了一声，门外又有人道：“下官五原县县令佘芒，不知大人巡查到此，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小远镇是五原县辖内，这个李莲花自是知道的，门外那位“佘大人”显是以为让师爷发话，里头的大人不悦，所以赶忙自己说话。
	方多病和李莲花面面相觑，李莲花脸上露出谦和斯文的微笑，方多病几乎立刻在心中破口大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咳嗽一声：“进来吧。”
	大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两位骨瘦如柴的老学士一穿青袍，一穿灰袍，怀中抱着一大摞文卷，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李莲花大为歉疚，连忙站起，请两位老人家坐。寒暄起来方知这位青袍瘦老头姓佘名芒，乃是五原县令，那位灰袍瘦老头乃是师爷，听说有巡案大人到县内微服私访，两人立刻从县衙赶来。问及这位巡案姓名，李莲花含含糊糊地道姓花，佘芒暗自点头忖道听说朝中有‘捕花二青天’，其中姓花者相貌猥琐，骨瘦如柴，果不其然啊，只是衣裳未免过于华丽，不似清官所为啊。
	方多病不知佘县令正对自己评头论足，问起两人怀中的文卷，师爷道说这就是严家砍头杀人一案的文卷，当年也震动一方，既然巡案为此事而来，佘大人自要尽职尽责，和大人一起重办此案。李莲花不住颔首，恭敬称是，方多病心中叫苦连天，却不得不故作“对严家一案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不住询问案情。
	原来三十多年前搬来的这一家姓严，主人叫做严青田，家中有仆役四十，其妻杨氏，其子严松庭，管家严福，在小远镇买下十里地皮修建房宇，盖了庄园。庄园的匾额叫做“白水”，又称白水园。三十年前一日清晨，严家夫人杨氏携子驾马车狂奔离开白水园，严青田被发现身首异处死在家中，家中仆役逃窜一空，管家严福对所发生之事一问三不知，坚称应是强盗杀人。此案因杨氏逃逸，严福闭口不谈，且无旁证、物证及杀人动机，已成五原县积案。因此听说巡案大人要查此事，佘芒提心吊胆，只得匆匆赶来。
	“严家之事我已大致了然，想请教佘大人一个问题。”方多病问道，“前些日子镇上一位叫阿黄的村民失踪，大人可有消息？”佘芒一怔：“阿黄？大人说的可是黄菜？”方多病道：“正是。”佘芒道：“正巧昨日有人击鼓，说河中飘起一具男尸，仵作刚刚查验了尸体，乃是小远镇村民黄菜，溺水而死，并无被人杀死之痕迹。大人怎会知晓此人？”方多病“啊”了一声，在桌下重重踢了李莲花一脚，李莲花温颜微笑：“大人可知小远镇‘窟窿’之事？”佘芒道：“窟窿闹鬼之事早有耳闻，想是村民以讹传讹，子曰：‘敬鬼神而远之’，故下官平日绝口不谈此事。”
	这位老县令有点迂，方多病肚里暗暗好笑，但做官却是十分认真。“前些日子我命人挖了‘窟窿’，当时点了阿黄为我开路，又请一名身手不错的……护卫，以及我这位……李师爷，下洞一探究竟。”余芒佩服道：“大人英明，不知结果如何？”方多病脸色一沉，缓缓地道：“我那护卫在洞下被一支铁箭射死，李师爷身受重伤，此时阿黄又溺死水中……佘大人，此地是你的治下，怎会有如此可怕之事？”他疾言厉色，佘芒自不知这位微服私访的巡案三句话中两句不实，乃满口胡说八道，顿时吓得脸色青白，连忙站起：“怎会有这等事？下……下官实在不知……这就……这就前去查明。”
	“佘大人且慢，既然今日佘大人登门拜访，我家公子想请教大人，不知大人觉得，‘窟窿’底下发生的怪事，和严家当年的血案，可有联系？”李莲花道。佘芒道：“这个……下官不知。”李莲花道：“‘窟窿’之中尚有两具无名尸首，观其死状，只怕也是死在三十年前，三十年前正是严家血案发生之时。”佘芒满头是汗，“尚无证据，下官岂敢轻下断言。”李莲花一笑：“佘大人英明。”方多病和李莲花多年默契，插口问道：“不知严家当年凶案之前可有什么异状？家中可有出入什么形状怪异、形迹可疑之人？”佘芒为难道：“当年县令并非下官，依据文卷记载，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那当年检验严青田无头尸首的仵作，可还健在？”李莲花道。“那位仵作年岁也大，已于去年过世，严青田的尸首也早已失踪，要查看当年致命之伤，只怕已是不能。”佘芒苦笑。李莲花“啊”了一声，未再说什么，方多病等了半日，不见李莲花继续发问，只得自己胡乱杜撰，问道：“严家当年号称富贵，怎会落到如今严福以打铁为生？难道严夫人当真是杀夫携带所有细软逃走？没有给严福留下半点？”佘芒道：“那是因为凶案后不久，严家着了一场大火，所有细软给烧了个干净，就此不复富贵之名。”方多病又问：“那火是谁放的？”佘芒沉吟道：“根据文卷上记载，那火是深夜烧着，只听白水园内轰隆一声，自严青田和严夫人的主院内喷出一团火焰，很快把严家烧得干干净净，即使是几个人同时纵火也不可能烧得如此之快，所以应是天火。”
	“天火？”方多病问道，“什么叫做天……”李莲花咳嗽一声：“原来严家是遭到天谴，天降霹雳，将严家烧毁。”方多病惭愧地摸了摸脸，原来天火就是霹雳。佘芒和他的师爷两人诚惶诚恐，方多病和李莲花随声附和，在将案情反复说了五六遍之后，佘芒终于忍耐不住，起身拱手道：“时候已晚，下官告辞了，大人如有需要，请到五原县衙调派人手。”
	方多病顿时大喜：“一定、一定。佘大人慢走。”李莲花歉然道：“两位大人辛苦。”佘芒连称不敢，和师爷快步离去。
	等那两位老儿离开之后，方多病一屁股重重坐回椅上：“李小花，我看你我还是赶快逃走为妙。”李莲花问道：“为何？”方多病怪叫道：“再坐下去很快皇帝都要上门找巡案了，我哪里吃得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莲花“啊”了一声，喃喃地道：“皇帝找上门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之后说了句什么方多病没听清楚，挤在他耳边问：“什么？”
	“可怕的是——”李莲花唇角含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悄悄地道，“阎罗王找上门来。”
	“什么？”方多病一时懵了，“什么阎罗王找上门来？”
	“阎罗王，就是‘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那一位。”李莲花很遗憾地看着方多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原来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你一点也没有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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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阎罗王</h2>
	“听懂什么？”方多病瞪眼看着李莲花，“难道你就听出来射死黑蟋蟀的凶手了？难道还能听出来几十年前严夫人为什么要杀严青田？”他心里半点不信，虽说李莲花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小聪明，但是依据佘芒所说的案情，实在过于简单又扑朔迷离，何况又怎知那文卷里记的哪句是千真万确，哪句是信口开河？
	李莲花摊开手掌，很惋惜地看着手心里的“伤痕”：“我什么也没听出来，只听出来严家姓严，阎罗王也姓阎。”方多病一呆：“你说——严家白水园就是黄泉府？严青田就是阎罗王？”李莲花叹了口气：“如果严青田就是阎罗王，那么他应该身负绝代武功，又怎会死在他夫人刀下？难道他夫人的武功比他还高？”方多病又是一怔：“这个……这个……自古那个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不小心死在牡丹花下，也是有的。”
	“这是疑问一。”李莲花喃喃地道，“撇开严青田为何会死在严夫人刀下，那‘窟窿’里和牛头马面死在一起的人，又是谁？”方多病“嘿”了一声：“这二人之中，必定有一个是阎罗王。”李莲花似乎全然没有听见方多病的话，继续喃喃地道：“这是疑问二。再撇开严青田之死和尸骨的身份之疑，在‘窟窿’中失踪的阿黄又怎会淹死在五原县河中？”方多病哼了一声：“你又怎知他不会受到刺激被吓疯自己去跳河？”李莲花道：“这是疑问三。最后一个疑问，什么东西在‘窟窿’底下射死了黑蟋蟀？”方多病道：“你问我我问谁？这……这些和阎罗王有什么关系？”李莲花很遗憾地看着他，就如他往常看他的那种目光……就像看着一头猪：“你当真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方多病简直要发疯，刚才那啰嗦的佘芒把严家的故事说了五六遍，他当然字字句句都听见了，却又没有听出个屁来。李莲花非常惋惜地摇了摇头：“佘芒说，严青田的尸体被放在义庄，最后失踪了。”方多病道：“那又怎么样？”李莲花慢吞吞地道：“你莫忘了，严家并非没人，还有管家严福在，何况严家是在‘凶案’后‘不久’方才被火焚毁，一度它还是很有钱的。身为白水园管家，即使家破人亡，家财败尽也要留下看守故土的忠仆，严福却没有将严青田的尸身收回下葬，那是为什么？”方多病悚然一惊，他竟然丝毫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妥出来，的确，为何严福没有将严青田风光下葬？李莲花身子前倾，凑近方多病身前，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为什么严福没有将严青田下葬？可能性有两个，第一，严青田有问题；第二，严福有问题。”
	此言一出，方多病当真大吃一惊，失声道：“严青田有问题？”李莲花道：“无论是严青田有问题，还是严福有问题，你莫忘了，他们都姓严。”方多病骤然站起，脸上变色：“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说……”李莲花在这时候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所以我说，我怕阎罗王找上门来，你却不懂。”方多病重重坐了下来，心里的震惊却尚未褪去，正要说话大大表示一番对李莲花推测的不信之情，突地门外“笃”的一声轻响，有人轻敲了大门一下。正巧李莲花悄悄说到“我怕阎罗王找上门来”，方多病听着这一声敲门声，竟刹那出了一身冷汗。
	“请问……青……青天大老爷……在家吗？”一个怯生生，非常微弱的女子声音在门外问。方多病和李莲花面面相觑，李莲花一声轻咳，温和地道：“姑娘请进。”
	大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站着一个衣裳褴褛，面有菜色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一只母鸡：“青天大老爷，请大老爷为我家阿黄伸冤——我家阿黄死得好冤啊——”方多病看着那只小母鸡，心中一种不妙的感觉油然升起，那女子看着方多病华丽的衣裳，目中惊惶畏惧之色更盛，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民妇……丽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孝敬青天大老爷，阿黄留下的银钱只够买只鸡……请青天大老爷为我相公伸冤、伸冤啊！”她趴在地上不住磕头，那只母鸡自竹篮中跳下，昂首挺胸地在方多病和李莲花足前走来走去，顾盼之余尚洒下鸡屎若干。
	李莲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觑，李莲花语气温柔，极有耐心地道：“黄夫人请起，你说阿黄乃是冤死，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他对女子一贯特别温柔体贴，方多病却只瞪着那只小母鸡，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它赶出门去。
	那位衣裳褴褛的年轻女子正是花粉贩子阿黄的妻子，姓陈名丽华，刚从店小二大白那里听说了有大官儿微服私访，便提了只母鸡过来喊冤。“冤枉啊，佘大人说阿黄是溺死水中，但他分明脸色青青紫紫，还七窍流血，用银针刺下，针都黑了，他定是被人毒死的！我家阿黄水性好谁都知道，他是不可能溺死的！青天大老爷明察！要抓住凶手，让我家阿黄瞑目啊！”
	方多病奇道：“阿黄是被人毒死的？”陈丽华连连点头，李莲花温言道：“原来阿黄竟是被人毒死的，尸体却浮在五原河中，啊，啊，这其中可能有凶手杀人抛尸。黄夫人且莫伤心，我家公子定会替阿黄伸冤，查明凶手，你先起身，把鸡带回去吧。”陈丽华闻言心里大松，这两位青天大老爷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威严可怕，看来世上的清官，毕竟还是有的，不禁大为感激：“不不，那只鸡是孝敬两位大人的，我怎么能带回去？”方多病道：“那个……本官不善杀鸡……”李莲花截口含笑道：“黄夫人，为百姓伸冤，还天地正道，是我家公子的职责，天经地义。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食皇粮者，自然要为天下谋福，所以你这只母鸡，也就不必了吧？”方多病哼了一声，淡淡地道：“师爷所言不错。”
	陈丽华对方多病磕了八个响头：“只要大人们为我相公伸冤，我来世做牛做马，也感激两位大人。”李莲花“啊”了一声：“我不是什么大人……”陈丽华突地转了个方向，也给他咚咚磕了八个响头：“民妇走了。”
	她也确实质朴，说走就走，那只母鸡却是说什么也不带走，李莲花和方多病相视苦笑。过了一会，那只鸡突然钻入东面柜子底下，方多病只得装作没有瞧见：“阿黄竟是被毒死的？真是奇怪也哉……这件事真是越来越离奇了，喂？李莲花！李、莲、花！”他咬牙切齿地看着俯下身子捉鸡的李莲花，“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捉鸡？”
	“不能。”李莲花道。
	“明日我送一千只一模一样的母鸡给你，你现在能不能爬回来和‘本官’继续讨论案情？”
	“啊……”李莲花已经把那只鸡从柜子底下捉了出来，他拎着鸡翅膀，对着方多病扬了扬，微笑得十分愉快，“这是一只妙不可言的鸡，和你吃过的那些全然不同……”
	方多病耳朵一动，骤然警觉：“哪里不同？”
	李莲花把母鸡提了出来：“不同的就是——这只鸡正在拉稀。”
	“你想说什么？”方多病怪叫一声，“你想说这只鸡得了鸡瘟？”
	“哎呀。”李莲花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说，明天你千万不要送我一千只和这只一模一样的鸡而已。”他在小母鸡身上各处按了按，拔去一处羽毛，只见鸡皮之上有些淡淡的淤青，突然“噗”的一声，那只母鸡又拉了一团鸡屎，那团鸡屎里带了些血，方多病“啊”的一声叫：“它……它怎么会这样？”李莲花惋惜地看着那只似乎还正青春的母鸡：“你在小远镇买一千只鸡，只怕有九百九十九只会是这样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在这里买鸡送我，好歹也等我再搬次家……这里的风景实在不怎么美……”
	“难道那阿黄的老婆居然敢在母鸡里下毒，要谋害巡案大人？”方多病勃然大怒，咬牙切齿，浑然忘记自己其实不是巡案，重重一拍桌子，“这刁民刁妇，委实可恶！”李莲花微微一笑：“大人莫气，这只鸡虽然不大好吃，但也不是得了鸡瘟，刚才买菜之时，我仔细看过，大凡小远镇村民所养之牲畜，大都有些拉稀，模样不怎么好看，喜欢长些斑点之类的毛病，倒也不是阿黄老婆在母鸡里下毒。”方多病瞪着那团带血的鸡屎：“你硬要说这只鸡没有问题，不如你就把它吃下去如何？”
	“吃也是吃得的，只要你会杀鸡且能把它煮熟，我吃下去也无妨。”李莲花漫不经心地道，“你在这里慢慢杀鸡，我出门一下。”方多病奇道：“你要去哪里？”李莲花望了望天色，正色道：“集市，时候不早了，也该去买晚饭的菜了。”方多病张口结舌，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出来，当下重重哼了一声：“去吧。”
	李莲花面带微笑走在小远镇集市的路上，他并没有去买菜，自集市穿过，散步走到了集市边缘的一家店铺门口，扣指轻轻敲了敲打开的大门。
	“客官要买什么？”店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这是间打铁铺，铺里深处坐着一位老人，满墙挂满打造好的刀剑，闪闪发光，十分锋锐的模样。
	“不买什么，只是想问严老一个问题。”李莲花含笑道。“什么问题？”严福问，“若要问严家当年的珍珠翡翠，咳咳……没有就是没有……”李莲花道：“就是一个……关于解药的问题……”严福脸色不变，沉默良久，却不回答。李莲花很有耐心地看着他，十分温和地仔细问了一遍：“你却没有拿到解药么？”严福沉重地叹了口气，沙哑地道：“没有。”他从打铁铺深处慢慢地走了出来，手扶门框，佝偻着背，看着阳光下的李莲花：“三十年来，前来寻找《黄泉真经》的人不少，从无一人看破当年的真相，年轻人，你的确有些不寻常。”他仰起头呆呆看着门外的夕阳，缓缓地问：“我究竟是哪里做错，能让你看穿了真相？”
	“我在小远镇也住了不少时日了，这里的村民人也不错，虽然乱葬岗风景不美，但也通风凉快，只是有件事不大方便。”李莲花叹了口气，“那就是喝水的问题。”他前进两步，走进打铁铺屋檐底下，和严福一样背靠门框，仰头看着夕阳，“这里的村民好像从来不打水井，喝水定要跑到五原河去挑水。所以那日我不小心掉了两钱银子下‘窟窿’，发现底下有水，实在高兴得很。”严福“嘿”了一声：“你想说你挖‘窟窿’不是为了《黄泉真经》，而是真要打井？”李莲花歉然道：“不错。”严福淡淡地道：“那‘窟窿’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好瞧的。”
	“‘窟窿’底下的情形……”李莲花又叹了口气，“下到底下的人都会瞧见尸骨，既然‘窟窿’只有人头大小的口子，表层的黄土被人多年踩踏，硬得要命，那当年那些尸骨又是如何进入其中的？这是常人都会想到的疑问。但其实答案很简单，那水中有鱼骨，证明‘窟窿’里的水并非天上掉下来的雨水，那些水必定和河道相通，否则不会有如此多的鱼。所以阿黄摔下水中之后失踪，尸体在五原河中浮起，半点也不奇怪，他不幸摔入潜流河道，随水冲了出去。”严福“嘿”了一声：“说来简单，发觉那底下尚有河道的人，你却是第一人。”李莲花脸现歉然之色：“然而问题并不在人是如何进去的，问题在于，人为何没有出来？”
	严福目中光彩微微一闪：“哼！”李莲花道：“既然人是通过河道进入‘窟窿’，那牛头马面被分出来的半个为何没有出来？他被从兄弟身上分出来以后，显然没有死，非但没死，他还往上挖掘了一道长长的洞口，又在洞内铁门那里留下了许多抓痕，但他却没有从河道逃生，这是为什么？”严福淡淡地反问：“为什么？”李莲花道：“那显然是因为河道无法通行的缘故。”严福不答，目光变得有些古怪，静静地盯着打铁铺门外的石板，像他如此一个佝偻的老人，流露出这种目光的时候，就仿佛正在回忆他的生平。“河道为何会无法通行？”李莲花慢慢地道，“那就要从阿黄的死说起，阿黄摔入河道，依他夫人所说，阿黄水性甚好，那么为何会溺死？又为何全身青紫，七窍流血？就算是寻常村妇也知……七窍流血便是中毒。”他侧过头看了严福一眼，“‘窟窿’底下全是鱼骨，牛头马面死在洞内，阿黄通过河水潜流出来，却已中毒溺水而死，那很显然，河水中有毒！”
	严福也缓缓侧过头看了李莲花一眼：“不错，河水中有毒，但……”他沙哑的声音沉寂了一会儿，没再说下去。李莲花慢慢地接口：“但你当年，并不知情。”严福的背似乎弯了下去，他从门内拖出一把凳子，坐在了凳子上。
	“‘窟窿’底下的水中，为何会有毒？毒是从哪里来的？”李莲花看了严福一眼，仍旧十分温和地说了下去，“这是‘阿黄为何会淹死在五原河中’的答案，但‘窟窿’底下的疑问，并非只有阿黄一件。”他缓缓地道，“毒从哪里来，暂且可以放在一边。有人从潜河道秘密来往于小远镇外和这个洞穴之间，显然有些事不寻常，是谁、为什么、从哪里要潜入这个洞穴？那就要从‘窟窿’的怪声说起。”李莲花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画了一条曲线，“‘窟窿’在乱葬岗上，既然是个‘岗’，它就是个山丘，而‘窟窿’顶上那个口子，正好在山丘迎风的一面，一旦夜间风大，灌入洞内，就会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窟窿’虽然很深，下到底下几有十几丈深，但因为它的入口在山岗顶上，所以其实它的底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深入地下，而在这里……”他的手指慢慢点在他所画的那个山丘的山脚，“也就是乱葬岗的西面，而乱葬岗的西面是一个水塘，因为水塘的存在，让人更想不到里面那地狱般的洞穴，其实就在水塘旁边。”严福的脸上泛起了轻微的一阵抽搐，暗哑地咳嗽了几声，只听李莲花继续道：“而水塘旁边，当年却不是荒山野岭，而是小远镇一方富豪，严青田的庭院。”严福脸上的那阵抽搐骤地加剧了：“你怎知道那当年是严家庭院？”
	“池塘边有一棵模样古怪的树。”李莲花道，“当年我曾在苗疆一带游历过，它叫‘剑叶龙血’，并非中原树种，既然不是本地原生的树木，定是旁人种在那里的，而这么多年以前，自远方搬来此地居住的外人，不过严家而已。”严福突然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李莲花很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回自己所画的那座“山”上，语气平和地继续道：“既然严家庭院就在‘窟窿’之旁，在‘窟窿’之旁还有个水塘，我突然想到——也许自河道潜泳而来的人最初并非想要进入‘窟窿’，而想进入的是严家的水塘——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严家庭院，不被任何人看见。”他悠悠地望着夕阳，“严老，我说的，可有不是之处？”
	严福的咳嗽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暗哑地道：“没有。”李莲花慢慢地道：“而阿黄失踪之后，那水塘里泛起的红色证实了水塘和‘窟窿’是相通的——那红色的东西，是阿黄收在身上尚未卖完的胭脂。”他顿了一顿，“如此……‘窟窿’里的尸骨就和严家有了干系，而严家在数十年前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命案。”他的语气在此时显得尤为温柔平静，就如正对着一个孩子说话，“严夫人杨氏持刀砍去严青田的头颅，驾马车逃走，严家家产不翼而飞，严家管家却留在此地数十年，做了一名老铁匠：”
	“不错。”严福不再咳嗽，声音仍很沙哑，“丝毫不错。”李莲花却摇了摇头：“大错特错，当年所发生的事，必定不是如此。”严福目中流露出一丝奇光：“你怎知必定不是如此？”李莲花道：“在‘窟窿’之中，有一具模样古怪的尸体，双头双身，而仅有双腿，武林中人都知道，那是牛头马面的尸骨。牛头马面是阎罗王座下第一大将，他死于‘窟窿’之中，小远镇上却从未有人见过这位形貌古怪的恶徒，那说明，牛头马面是潜泳而来，‘窟窿’是个死路，那么他潜泳而来的目的地，应该本是严家白水园。”严福道：“那又如何？和当年严夫人杀夫毫无关系。”李莲花道：“牛头马面是武林中人，又是黄泉府的第一号人物，他要找的严家，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黄泉府也姓‘阎’，严家也姓‘严’，严家的庄园，叫做白水园，‘白水’为‘泉’，我自然就要怀疑，严家是否就是当年武林之中赫赫有名的黄泉府？”严福冷冷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严家若就是黄泉府，那严青田自然就是阎罗王，那么严夫人如何能将阎罗王砍头？”李莲花微微一笑，“难道她的武功，比阎罗王还高？”顿了一顿，他继续道，“严家若不是黄泉府，而仅是不会武功的寻常商贾，严夫人一介女流，又是如何砍断严青田的脖子的？你我都很清楚，人头甚硬，没有些功力，人头是剁不下来，也拍之不碎……除非她对准脖子砍了很多刀，拼了命非砍断严青田的脖子不可。”看了严福一眼，李莲花慢吞吞地道，“那不大可能……所以我想……砍断严青田脖子的人，多半不是严夫人。”
	“她若没有杀人，为何要逃走？”严福道，坐在凳子上，他苍老的身影十分委顿，语气之间，半点不似当年曾经风光一度的严家管家，更似他根本不是当年严家的人。李莲花叹了口气：“她为何要逃走，自是你最清楚，你是严家的管家，大家都说你和夫人之间……那个……关系甚佳……”严福本来委顿坐在凳子上，突然站起，那张堆满鸡皮生满斑点的脸上刹那变得狰狞可怖：“你说什么？”
	李莲花脸上带着十分耐心且温和的微笑：“我说大家都说，严福和严夫人之间……关系甚佳……有通奸——”他一句话没说完，严福本来形貌深沉，语言冷漠，突然向他扑来，十指插向他的咽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就如突然间变成了一头野兽。李莲花抬手一拦，轻轻一推，严福便仰天摔倒，只听“扑通”一声，他这一跤摔得极重。李莲花脸现歉然之色，伸手将他扶起，严福不住喘气，脸上充满怨毒之色，突然强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他咳个不停，李莲花却继续说了下去：“……之嫌。”严福强吸一口气，骤的震天动地地道：“不要在我面前说起那两——”此言一出，他自己蓦地一呆，李莲花已微笑接了下去：“哦？不要在你面前提起严夫人和严福？难道你不是严福……你若不是严福，那么你是谁？”
	“严福”狰狞怨毒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散去，目中泛起了一阵深沉的痛苦之色：“咳咳……咳咳……”他佝偻的身子坐直了些，沙哑地道：“你既然问得出‘解药’二字，自然早已知道我是谁，罢了罢了，我倒是奇怪，你怎会知道‘严福’不是严福？”李莲花自怀中取出一支金疮药瓶，拾起“严福”的右手，方才他将严福一下推倒，严福的右手受了些轻微的皮外伤。他将“严福”的伤口仔细敷好，方才微笑道：“我不久前曾对人说过，人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砍了头，多半你就不知道死的是谁……无头的严青田死后，严福没有将他下葬，这是件很奇怪的事，可能有二：第一，严青田的尸身有假；第二，严福徒有忠仆之形，而无忠仆之实。”
	“世上从来没有永远会对你忠心耿耿的奴才。”“严福”阴森森地道。李莲花“啊”了一声，似乎对他此言十分钦佩：“因为严青田是无头尸，且无人下葬，最后失踪，我想这位被砍头的‘严青田’，只怕不是阎罗王本人。”“严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李莲花继续道：“既然严青田的尸体可能有假，那么阎罗王自然可能还活着。但当想到阎罗王可能还活着时，就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看着“严福”，“严福”经过一阵咳嗽，脸色又坏了几分，尤为衰老虚弱。“如果阎罗王未死，那么发生了严夫人和严福有私情这种奇耻大辱的事，为何他没有杀死严夫人也没有杀死严福，就此消失了？这显然于理不合。所以我再想……是不是阎罗王真的死了，而严福故意不将他下葬？但阎罗王如真的已死，严福和严夫人真的有私，为何他不随严夫人逃走，而要在这小远镇苦守了几十年？这也于理不合……”“严福”幽幽地道：“世上和道理相合的事本就不多。”李莲花道：“啊……既然我想来想去，觉得此事横竖不合情理。按照常理，阎罗王发现夫人和严福有染，依据他在江湖上的……声誉，应当抓住二人对他们痛加折磨，最后将二人杀死才是，但严夫人和严福都没死，阎罗王却死了。”
	“严夫人害怕通奸被阎罗王发觉，先下手为强杀死阎罗王，也是有的。”“严福”淡淡地道。李莲花叹了口气：“那她是如何杀死阎罗王的？又是如何起意，敢对如此一位武功高强的江湖……那个……好汉下手？”“严福”的脸上又起了一阵痉挛，李莲花慢慢地道，“无论是阎罗王诈死，还是严夫人杀夫，这其中的关键，都在于阎罗王的弱势——他突然变得没有威信，或者没有能力。”严福浑身颤抖起来，紧紧握起了拳头。李莲花叹了口气，语气越发温柔：“有什么原因，能让武林中令人闻之色变的阎罗王失去威信和能力，为什么他的夫人会和管家通奸？在当年小远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或者，要从黄泉府为何搬迁至小远镇说起。”
	“严福”的眉眼微微一颤：“你知道黄泉府为何要搬迁至小远镇？”李莲花道：“小远镇穷山恶水，只有一件东西值得人心动，那就是祖母绿。”“严福”脸现凄厉之色。“传说小远镇曾经出过价值连城的祖母绿，而祖母绿有解毒退热、清心明目的功效，听说阎罗王有一门独门武功‘碧中计’，乃独步天下的第一流毒掌，而祖母绿是修炼这门毒掌不可缺少的佐器。”李莲花的视线从“严福”脸上，缓缓移到了地上，夕阳西下，打铁铺前的石板渐渐染上房屋的阴影，夜间的凉意也渐渐吹上衣角：“阎罗王或是为了祖母绿而来，但他却不知，此地出产的祖母绿……”他慢慢地叹了口气，“此地出产的‘祖母绿’其实并非真正的祖母绿，而是翡翠绿，那是一种剧毒。”
	“严福”低下头，坐在木条钉就的凳子上，沉重地叹了口气：“在‘窟窿’里的石壁上，生有一些莹绿色的碎石，看起来很像祖母绿，那是一种很罕见的剧毒，叫做翡翠绿。”李莲花歉然道：“一开始我也没瞧出来，只当是祖母绿玉脉中的碎石，我和黑蟋蟀多少都会些武功，翡翠绿的毒气在那底下微弱得很，虽然阿黄昏倒两次，我等都以为是惊吓之故……直到后来，佘芒佘知县说到严家当年曾被奇怪的大火烧毁，火焰从严家主房里喷出，我方才想到，那可能是翡翠绿。”“严福”道：“当年严家如有一人知晓世上有翡翠绿，便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李莲花道：“这个……我当年有个好友，便是死在翡翠绿之下……翡翠绿毒气遇火爆炸，它本身遇水化毒，模样和祖母绿十分相似，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毒物。那‘窟窿’底下生有翡翠绿，又有河水，原本整个洞底都该是毒气，但不知何故洞底的毒气并不太浓，连我和黑蟋蟀持火把下去都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奇怪。五原河水中的毒，便是从翡翠绿的矿石而来，在‘窟窿’之中水中毒性最强，侥幸五原河是一条活水河，河水中虽然有毒，但并不太多，人喝下也不会如何，只是鸡鸭猪狗之类喝了有毒的河水，不免头痛腹泻，身上生出许多难看的斑点，这一点，在小远镇村民所养的家畜身上，便可瞧见。”他说到“斑点”的时候，目光缓缓留驻在“严福”脸上，顿了一顿，“我猜……阎罗王拿翡翠绿练功，不幸中毒，武功大损，容貌被毁，严夫人或者就在如此情形之下，和管家严福有了私情。阎罗王发觉此事，自然十分忿怒，若不让此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必是不甘心的。然而他武功大损，容貌被毁，威信全无……地位岌岌可危，所以为了求生，为了报仇，他想出了一个奇怪的主意。”
	“严福”沉默半晌，淡淡地道：“能想出这许多事来，年轻人，你确是了不起得很。”李莲花“啊”了一声：“惭愧……其实我所说之事，多属猜测……我猜你武功大损相貌被毁之后，牛头马面和严福多半合谋，要对你不利，或者你老婆当真也有杀夫的胆量……”他突然从“阎罗王”改口称起“你”来了，“严福”微微一震，并不否认，只听李莲花继续道：“换了旁人，此时想到诈死自保，已是高明，但你却更为高明，你杀了一人，将他人头砍断，换上自己的假人头，却将严福骗至‘窟窿’之中，关了起来。那假人头骗得了镇上的愚民，骗不了你妻子和牛头马面，你和严福踪影不见，他们自是以为，是你杀死严福，而你踪影不见，定是要伺机下手，所以惊惶失措的严夫人当即驾马车携子逃走，再也不敢回来。而牛头马面……”李莲花微微一笑，“他却留了下来，而你故伎重施，又将他骗进了‘窟窿’之中。”
	“严福”脸上泛起一丝神秘而狡猾的微笑：“我用什么方法把他们关在‘窟窿’之中，难道你也知道？”李莲花咳嗽一声：“那方法容易得很，千变万化，用什么法子都行，比如说……你假装心灰意冷把《黄泉真经》丢进水塘，那严福定会偷偷去拣，你待他下水之后往水里丢翡翠绿，严福在水中骤觉水中有毒，只得急急钻入‘窟窿’，那便再也出不来了。而对付牛头马面只需你自己跳进水里，不怕他不追来，他一下水你就往水里施毒，反正你中毒已深，他却未曾尝过翡翠绿的滋味，如此这般，你们定要钻入‘窟窿’避毒，水里既然有剧毒，他们自然出不来，那便关起来了。”他信口胡说，“严福”脸色微变：“虽不中亦不远，嘿嘿，江山代有才人出，若在三十年前，我非杀你不可。”李莲花吓了一跳：“不敢、不敢……但你钻进‘窟窿’之后又做了些什么把人钉在石壁上，我便不知道了。”
	“严福”哼了一声，听不出他这句“不知道”是真是假：“那个‘窟窿’，便是出产翡翠绿的矿坑，坑里充满毒气，那两人一到‘窟窿’里面，很快就中毒倒地，他们内力不及我，中毒之后武功全失，我要将他们吊在石壁上有何困难？即使将他们大卸八块，五马分尸也不是什么难事。”李莲花连连点头，极认真地道：“极是、极是。”“严福”缓缓地道：“但我如何肯让这两个奴才死得这般痛快？我将翡翠绿装在袋里，浸在洞内水中，当时……我以为中翡翠绿之毒，多半是为人所害，这两个奴才可能有解药，所以对他们严刑拷打，使尽种种手段，但那两人却说什么也不告诉我解药所在。后来……有一日，陈发那混帐竟然妄图运气将毒气逼往陈旺身体之中，妄图牺牲兄弟性命，杀我——我便一剑将这个怪物斩为两半，不料陈发和陈旺分开以后，居然不死……”他呆呆地看着渐渐下沉的太阳，那太阳已垂到了地面，声音暗哑，有气无力，没有半分当年狠辣残暴的气息，但当年的怨毒仍是令人毛骨悚然，“我当即潜水逃走，谁知陈旺居然在洞内爬行，到处挣扎……我不知‘窟窿’和严家庭院仅有一土之隔，主院之内的土墙被陈旺掘出一个洞来，随后大火从那洞里喷了出来，将我府中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李莲花悠悠叹了口气：“想必当时你房里点着熏香、烛台之类，有明火，翡翠绿毒气遇火爆炸……”“严福”低沉地道，“自从‘严青田’死后，严福和陈发陈旺失踪，我便戴着严福的人皮面具，但大火过后，府中人心背离，一夕之间，走得干干净净。我心里恨得很，当即打造精钢镣铐，等我回到‘窟窿’，陈旺已经死了，陈发却还活着，他练了几十年的武功，毕竟是没有白练。我将那两个叛徒钉在石壁之上，日日夜夜折磨他们，直到半年之后，他们方才死去。”他仍是呆呆地看着夕阳，“但我武功大损，已不如武林中第九流的角色，江湖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想找我报仇，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黄泉真经》，除了留在此地做打铁的‘严福’，天下之大，我竟无处可去。”言罢，语言中深刻的怨毒已变成了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苍凉，这位当年威震四方的江湖恶徒，如今处境，竟是连寻常村夫都不如。
	“如今让你这般活着，更痛苦过让你死……”李莲花慢慢地道，“世道轮回，善恶有报，有些时候，还是有道理的。”“严福”淡淡地道：“几年之后，我取下严福的人皮面具，镇上竟没有一人认出‘严福’该长得什么模样……也是我当年行事谨慎，无人识得我真面目，方能让平安活到今日，可见上天对我也是有些眷顾。”李莲花叹了口气：“你……你……你难道不觉落得如今田地，与你当年所作所为，也有些干系么？若非你当年行事残忍，待人薄情，你身边之人怎会如此对待你？”“严福”“嘿”了一声，李莲花道：“无怪虽然你落得如此田地，当日黑蟋蟀下到‘窟窿’之中发觉内有尸骨，你还是一箭射杀了他。”
	“严福”森然道：“我不该杀他？”李莲花道：“你……你……”他脸上微现惊慌之色，“难道你也要杀我？”“严福”冷冷地道：“你不该被杀么？”李莲花蓦地倒退两步，严福缓缓站起，他手中持着一个模样古怪的铁盒，不消说定是机簧暗器，只听“严福”阴森森地道：“黑蟋蟀该死，而你——更是非死不可，三十年前我会杀你，三十年后，我一样会杀！”李莲花连连倒退，“严福”道：“逃不了的，在此三十年中，我无时不刻不在钻研一种暗器，即使武功全失，仍能独步江湖。当年武林之中有‘暴雨梨花镖’天下第一，如今我这‘阴曹地府’也未必不如。年轻人你很幸运，做得我‘阴曹地府’中第一人。”
	李莲花大叫一声，转身就逃。“严福”手指扣动，正待按下机簧，正在此时，有人也在大叫：“死莲花！你他妈的根本就是故意的！……”“严福”心头一跳正待加力按下，眼前一花，一阵疾风掠过，手指已被人牢牢抓住，半分也动不了，抬起头来，眼前抓住他的人白衣华服，瘦得有如竹竿，正是今日午时还对他十分同情的方多病。“严福”手指一翻，虽然指上无力，仍旧点向方多病虎口，方多病手上运劲，“严福”点中虎口，一声闷哼，却是食指剧痛不已。李莲花逃得远远的，遥遥转过身探头问：“你点了他穴道没有？”
	方多病连点“严福”数十处穴道：“死莲花！你千里迢迢写信把我骗来，就是为了抓这老小子？这老小子武功脓包之极，比你还差，你怕什么？”李莲花遥遥答道：“他毕竟是当年黄泉府府主，我心里害怕……”方多病哼了一声：“当年黄泉府府主何等权势，哪会像他这样？死莲花，你有没搞错？”李莲花道：“有没有搞错，你问他自己……说不定他都在胡吹大气，假冒那黄泉府主。只不过我明明叫你在楼里等我买菜回去，你跟在我后面做什么？”方多病又哼了一声：“我想来想去，死莲花的话万万信不得，上次买菜是在偷看别人鸡鸭，谁知道这次又在搞些什么鬼？”李莲花遥遥地歉然道：“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否则‘阴曹地府’射出，我必死无疑，救命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方多病怪叫一声：“不必了不必了，谁知道那玩意儿射出来你躲不躲得过？谁知道你涌泉相报报的是什么玩意儿？我怕了你了，免礼平身，本少爷准你不必报什么恩。”言下他夺过“严福”手中的“阴曹地府”，随意一按，只听“砰”的一声大响，那铁盒陡然一震，两枚绿色事物奔雷闪电般炸出，刹那之间，已深深嵌入石板之中。方多病目瞪口呆，这绿色的东西只怕便是翡翠绿，这剧毒被如此射出，要是沾上了人身，那还了得？瞧了手中那危险事物一眼，他打开盒盖，里头两枚翡翠绿石子已经射出，方多病吐了口气，当着“严福”的面，将那铁盒扭成一团，掷入簸箕之中。“严福”穴道受制，无法开口，只瞧得双目大瞪，如要喷血。
	李莲花十分同情地看着他：“这人就让巡案大人亲自交给花如雪，想必三十年来，他的许多故友都还很想念他。”方多病斜眼看他：“那你呢？”李莲花微笑道：“我伤势未愈，自是继续养伤。”方多病道：“借口！”李莲花咳嗽一声，忽然道：“我还有个地方想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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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黄泉真经</h2>
	李莲花想去看的地方是“窟窿”旁边那严家旧时的房屋，那些昔日繁极一时的楼宇早已倾倒，面目全非。其中坍塌的一处房间淡淡地散发一些烟气，李莲花和方多病挑开一些碎砖一看，里面是个甚大的锅炉，有些铁水尚在炉中流动，奇怪的是炉下并没有柴火。李莲花道：“原来此炉和‘窟窿’相通，他利用‘窟窿’里的毒气炼炉融铁，果是聪明的法子，当日射死黑蟋蟀的那一箭，也是从此炉射出。只消插入一支铁箭，关上鼓气的这个口子，让铁箭指着入毒气的这个洞口——大概也就是当年不知是‘牛头’还是‘马面’挖的这个口子，然后炉中闷火烧尽，烧出的热气无法散发，就把箭激射出来，射中了黑蟋蟀。”他喃喃地道，“无怪底下毒气并不浓郁，原来都被这炼铁炉烧去了。阎罗王虽然吃了这翡翠绿的大亏，却也是得贤能用，幸好武功全失，否则、否则……那个也是可怕得很……”
	“死莲花，这里有一本书哪。”在李莲花自言自语之时，方多病从炼铁炉边的地上拾起一本被翻得破烂的黄色小书，其中画满人形图画，“这不会就是什么《黄泉真经》吧？怎么放在这里烤鱼干？”李莲花“啊”了一声，如梦初醒：“这不是吧？《黄泉真经》既然名列江湖最神秘的几项武功之一，我想该有黄缎封皮，檀木盒子，金漆题字，藏得妥妥当当，万万不会放在这里。”方多病瞪眼道：“你怎知它就有黄缎封皮，檀木盒子……”李莲花正色道：“依常理推断，应当就有。”方多病道：“胡说八道……”李莲花拾起那本黄色小书：“这书字迹写得如此之差，纸质如此恶劣，尤其是人像画得如此丑陋歪曲，多半不是《黄泉真经》，想那《真经》何等难得，怎会是这般模样？”方多病道：“这也有些道理，但是……”李莲花手臂一抬，微笑道：“这既然不是《真经》，你我又何须关心它是什么？”，“啪”的一声那本书自李莲花顶上画了道弧线，笔直掉入了炼铁炉中，“哗”的一声起火。
	方多病“哎呀”一声，他已想到那书十有八九就是《黄泉真经》，李疯子却硬说不是，如今居然将它烧了！李莲花掷书起火，连看也不多看一眼：“还是押解严青田给花如雪比较重要，你我还是早点启程吧。”方多病连连点头，和李莲花携手离去。
	二人离去之后，那卷在火炉中烧得面目全非的黄色小书渐渐被火烧毁，火焰之中，每一页灰烬上都清清楚楚地显出四个大字——“黄泉真经”。
	注：翡翠绿剧毒为乙酰亚砷酸铜

女宅 nü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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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祸机</h2>
	秋风潇洒，香山的红叶自古散发迷人的风韵，如今经过“香山秀客”一番整理，理去败叶杂枝，越发是红得庄重浓郁，观之令人浑身舒畅。
	今年秋季，“香山秀客”玉楼春做东，宴请朋友秋赏香山红叶，此宴名为“漫山红”。玉楼春和金满堂乃是挚友，若说金满堂是江湖上最有钱的人，玉楼春大约可算第二，因此受他邀请前来观红叶的人，自然与众不同，比如说“舞魔”慕容腰，比如说“酒痴”关山横，比如说“皓首穷经”施文绝，比如说“冷箭”东方皓，比如说“一字诗”李杜甫等等等等。慕容腰舞蹈之技堪称天下第一，关山横喝酒之功约莫也不会在第二，施文绝自然是背书背得最多，东方皓的箭法最准，李杜甫的诗写得最好。这些人都是江湖之中奇人中的奇人，而其中有个凑数的叫做李莲花，玉楼春宴请他并非是为了他有一样什么技艺天下第一，而是为了谢他查破金满堂离奇死亡一事，特地请他吃饭。
	这些人虽然形貌不一，老少皆有，俊丑参差，高矮各异，但简而言之都是男人，是男人么，就喜欢女人——玉楼春特地将众人的居所安排在香山脚下一处也是天下绝妙无双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女宅。
	女宅，顾名思义，便是有许多女子的宅院，简而言之，也就是妓院。不过这一处妓院和天下其他的妓院大大不同，这里的女子是玉楼春亲自挑选，以他喜欢“天下第一”的脾气，这里的女子个个有绝技在身，或吹箫、或弹琴、或刺绣，都有冠绝天下之称，因此寻常男子难以一亲芳泽，若非有玉楼春看得上眼的什么东西，否则寻常人是一脚……不，连半脚也踏不进女宅的大门。这里的女子也从不陪客过夜，除非她们心甘情愿，否则也就是喝喝酒、唱唱歌、划划船，世上庸俗之事，这些女子是断不相陪的。
	如今李莲花正端坐在这女宅之中，左边坐的是施文绝，那书呆子今日破例穿得整整齐齐，绝无半点污渍，听说前些日子去赶考，也不知考中没有；右边坐的人和施文绝大大不同，那人高冠金袍，蟒皮束腰，相貌俊美，脸上微略上了些脂粉，唇上涂着鲜艳的唇红。若是别个男人这般涂脂抹粉，众人定然作呕不已，但此人施起脂粉起来，竟是妖艳绝伦，别有一番风味，并不怎么惹人讨厌，这人正是慕容腰。关山横坐在慕容腰之旁，此人身高八尺，体重莫约有个二百五六十斤，犹如一个巨大的水桶，听说他有个弟弟叫做关山月，却是个英俊潇洒的美公子，也不知真的假的。关山横之旁坐的一黑衣人，骨骼削瘦，指节如铁，皮肤黝黑之极，却闪闪发光，浑身上下就犹如一支铁箭，这长得和箭甚像的人自然便是东方皓。东方皓之旁坐的那人一席青衫，相貌古雅，颔下留有山羊胡子一把，腰间插三寸羊毫一支，正是李杜甫。
	而施文绝之旁坐的那人一身朴素的布衣，虽然未打补丁，却也看得出穿了许久了——正是许多有钱的读书人最喜欢的那种，又旧又高雅的儒衫。那人的年纪也不太老，不过四十出头，一头梳得整齐的乌发，面貌温文尔雅，右手小指上戴有碧玉戒指一枚，只有这价值连城的小小碧戒，方才看得出主人富可敌国，是“香山秀客”玉楼春。
	这许多人坐在一起，自是为了吃饭，而此时酒菜尚未上来，玉楼春方才刚说了一番贺辞，此时拍拍手掌，这装饰华丽，种了许多稀世花草的宴庭中，后边丝弦声响，一个红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虽然说女宅之名天下皆知，大家也都深知其中女子必定个个惊才绝艳，但这红衣女子走出的时候，众人还是微微一震，心下都感吃惊。这出来的女子皮肤甚黑，但五官艳丽，身材高挑，一袭红衣裹在身上，只见曲线凹凸毕露，十分妩媚，犹如一条红蛇。只见她目光流动，突地对着慕容腰一笑，越发是妩媚动人到了极至。玉楼春道：“这位姑娘，名唤赤龙，精于舞蹈，过会儿跳起舞来，慕容兄可要好好指点一二。”转眼看慕容腰，却见他本来高傲自负的脸上流露出吃惊之色，仿佛女子赤龙深深震撼了他。
	施文绝低低地道了声：“妖女。”关山横哼了一声。“美女、美女！”李杜甫摇头晃脑，仿佛这等绝色只有他会欣赏，而如施文绝这等庸人自是绝不能领会的。正当几人为赤龙之妖微起骚动之时，清风徐来，带来一阵淡淡的芬芳，嗅之令人心魂欲醉，如兰蕙、如流水、如明月，随着那芬芳的清风，一个白衣女子跟在赤龙之后，姗姗走了出来。这女子一出场，施文绝顿时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已不知身在何处，连东方皓都微微动容，李莲花“啊”了一声，玉楼春微微一笑：“这位是西妃姑娘，善于弹琴。”
	方才赤龙妩媚刚健，光彩四射，但在这位西妃映衬之下，顿时暗淡了三分。这位白衣女子容颜如雪，清丽秀雅，当真就如融雪香梅、梨花海棠般动人，正是施文绝心中朝思暮想的那种佳人，她又何尝不是世上千千万万男子梦中所想的那位女子？赤龙走出之时，众人议论纷纷，西妃姗姗而出，竟而一片寂静，男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神色各异，竟把赤龙忘得干干净净。
	待众人呆了好一阵子，施文绝痴痴地看着西妃，喃喃地问：“既然有西妃，不知尚有东妃否？”玉楼春脸色微变，随即一笑：“曾是有的，不过她已赎身。”施文绝叹道：“如此女子，真不敢想象世上竟还有一人和她一般美……”玉楼春道：“东妃之美，岂是未曾见过之人所能想象的？只是今日见不着了。”正在说话之际，西妃垂眉低首，退至一边，调弦开声，轻轻一拨，尚未成调，已是动人心魂。赤龙斜眼冷看众人痴迷之状，身子一扭，随着西妃的弦声，开始起舞。
	西妃纤纤弱质，所弹的却是从未听过的曲调，赤龙的舞蹈大开大合，全无娇柔之美，别有一种狰狞妖邪之态，却是触目惊心，令人无法移目。她仿若并非一个人，而是一条浑身鳞片与天抗争的红蛇，自天下地地扭动，而又自下而上地挣扎，在扭曲的旋转之中那条红蛇苍白的骨骼狰狞爬上了天空，而她的血肉却被霹雳击碎，洒向了地面，痛苦、挣扎、成功和死亡交织在一起的舞蹈，毫无细腻纤柔的美感，却让人忍不住微微发颤，从未见过女子如此跳舞，就如那红蛇的魂魄在那时依附在她身上……慕容腰的眉头越扬越高，目不转睛地看着赤龙，方才大家都看西妃，只有他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赤龙，他目中有光彩在闪。西妃的琴声如鼓，铮铮然充满萧煞之声，忽地赤龙扬声唱道：“锦襜褕，绣裆襦，强强饮啄哺尔雏。陇东卧槠满风雨，莫信龙媒陇西去。齐人织网如素空，张在野春平碧中。网丝漠漠无形影，误尔触之伤首红。艾叶绿花谁翦刻，中藏祸机不可测。”
	施文绝和李杜甫同时“哎呀”一声，话语中充满惊诧和激赏之意，这是李贺的一首杂曲，叫做《艾如张》，很少听人弹奏此曲，更不必说有人为之歌唱舞蹈。李贺的诗自是写得妙绝，而赤龙之舞更是让人震撼。一舞既毕，赤龙满身是汗，胸口起伏不已，慕容腰两声击掌，站了起来，赤龙就如扭蛇一般掠了过来，钻进了慕容腰怀里，嫣然一笑，将他按了下来。西妃抱琴轻轻站起，向众人施礼，悄然退出。玉楼春微微一笑：“不知各位觉得这两位姑娘如何？”
	“天姿绝色，世上所无……”施文绝仍是呆呆地看着西妃离去的方向，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慕容腰揽着赤龙，心里甚是快活，坐下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而关山横一会看看赤龙，一会探探西妃离去的方向，心猿意马，不知想要哪个好。东方皓凝视帘幕之后，不消说定是觉得西妃甚美。而李杜甫却是偷眼看着慕容腰怀里的美人，显然有些妒忌。玉楼春哈哈一笑，向赤龙道：“上菜吧。”
	赤龙自慕容腰怀里站起，前去通报上菜。几个男子心猿意马，都有些口干舌燥，施文绝呆了许久，看了李莲花一眼，却见他看着桌上插的那瓶鲜花发呆，似乎并没有怎么在意方才的两位美人，不仅心里嘀咕：这呆瓜连天仙也不瞧，这花朵哪有方才的人好看？李莲花却连施文绝瞪了他几眼都未曾察觉，呆呆地看了那花许久：“啊……”
	此声一出，大家都是一怔，不知他在“啊”些什么东西，玉楼春问道：“李楼主？”李莲花如梦初醒，猛地抬头只见众目睽睽都盯着他，吓了一跳：“没事、没事。”慕容腰嘴角微挑：“你在看什么？”慕容腰脾性傲慢古怪，出言直接就称“你”，也不与李莲花客套。李莲花歉然道：“啊……我只是想到这是有斑点的木槿……”
	“有斑点的木槿？”慕容腰不得其解，玉楼春也是一怔，各人都呆呆地看瓶中插花，过了一阵，忽的李杜甫道：“那不是斑点，那是摘花时溅上的泥土。”众人心中都“哦”了一声，暗骂自己蠢笨，居然突然和那呆子一起盯这再寻常不过的一朵花盯了这么久！玉楼春咳嗽一声：“这是玉某疏忽，是丫鬟不仔细，小翠！”他唤来婢女，将桌上的插花撤了，厨房送上酒水，筵席开始。第一道是茶水，端上来的是一杯杯如奶般浓郁白皙的茶水，也无甚香味，各人从未见过，端上喝了，也未喝出什么异样滋味，各自心里稀罕，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玉楼春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解释。接着第二道就上甜点，杏仁佛手、蜂蜜花生之类，众人多不爱甜食，很少动筷，只有李莲花吃得津津有味。第三道便琳琅满目，什么白扒当归鱼唇、碧玉虾卷、一品燕窝、白芷蝴蝶南瓜、菊花里脊、金烤八宝兔、金针香草鲑鱼汤等等等等，菜色艳丽，精致异常，如那白芷蝴蝶南瓜，究竟如何把南瓜整得五颜六色，绘成蝴蝶之形，施文绝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吃在口中，的的确确便是南瓜的滋味。李莲花对那金针香草鲑鱼十分倾慕，拣了条金针仔细观看，大赞那金针结打得妙不可言。除了慕容腰、东方皓和李杜甫不喜喝鱼汤之外，每一样菜色其余众人都赞不绝口。在一番称谢和赞美之后，玉楼春撤了筵席，请各人回房休息，明日清早，便上香山观红叶。这武林第二富人的邀约自是非同小可，尤其肚里又装满了人家的山珍海味，各人自是纷纷答应，毫无异议。
	李莲花方才把那甜品吃了不少，回房之后便想喝茶，开门入房，他住的是女宅西面最边角的一处客房，突然看见房中人影一动，白衣赫然，一阵淡香袭来，方才筵席上人人倾慕的那位白衣女子西妃正从他床上爬了下来。李莲花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是自己眼花，或是白日见鬼，那位秀雅娴静、端庄自持的西妃，不是莲步姗姗地回她自己房间去了？怎会突然到了自己床上？
	西妃见他进门，脸上微微一红，这一红若是让施文绝见了，必是心中道：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等等等等，面上不免目痴神迷，有些不省人事之征兆。李莲花一呆之后，却是轻轻反手关上了门，报以微笑：“不知西妃姑娘有何事？”
	却见西妃怔怔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颇为异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李莲花道：“李莲花。”西妃脸上又是微微一红：“今夜……今夜我……我……我在这里过。”李莲花道：“啊？”西妃脸上艳若红霞：“我方才和她们打赌，输……输了。今晚我本要陪玉爷，但……但我下棋……下棋输给了赤龙姐姐。”她低下头，侧靠着屏风，十分害羞腼腆。李莲花恍然大悟，方才吃饭之时，女宅的女子们下棋打赌为戏，谁都想陪主子玉楼春过夜，西妃输了，便安排给了自己，转头看那床榻，果然已是铺得整整齐齐，连忙道：“今晚我睡地上。”西妃睁大了眼睛看他，似乎十分不可思议。李莲花从椅上抱下两团蒲团，往门口一搁，微笑道：“我给姑娘守门，姑娘不必害怕。”言罢躺下便睡。西妃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见了鬼一般，她见过的男子虽然不多，但能进得女宅来，也都是风流倜傥，潇洒多金的俊杰。能得她陪伴一晚，人人都当是莫大荣幸，她生性腼腆，男人们更是喜欢，说是轻薄起来越发有滋味，但这在众姊妹眼里最不成器的男人，见了她之后却抱了两团蒲团睡门口去。
	他是没见过女人的小丑？还是心怀坦荡的君子？她识人不多，当真瞧不出来。李莲花在蒲团上躺了躺，突地爬起身来沏了两杯茶请她喝茶，过会儿他又爬起来打开高处的窗户关上床边的窗棂，再过会儿他将桌子收拾收拾，摸出块布来把桌椅柜子擦拭得干干净净，再把地扫了。扫地之时他从衣柜之下扫出几块白色干枯的蛇皮，大惊之色说此地居然有蛇，又将地扫了两次，确定无蛇，方才自己洗了个澡，洗了衣服，晾好衣服，高高兴兴地躺下睡觉。西妃先是被那句“有蛇”吓得魂不附体，过了良久坐在床上呆呆地看他扫地、洗衣……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突然泛起一个古怪念头：若是嫁了此人，必定是会幸福的吧？
	这一夜，两人分睡两处，西妃本以为会一夜无眠，但却是迷迷糊糊睡去，还睡得很沉。日间醒来的时候李莲花已经离去，桌上却留着一壶热茶，还有一碟点心，那是每日早晨女宅的丫鬟们送来的晨点。她拥被坐在床上，呆了半晌，分明未发生任何事，却是心中乱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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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不翼而飞的男人</h2>
	此时此刻，李莲花早已到了香山之上，慕容腰、李杜甫、东方皓早已到了，施文绝和关山横等人却是有些来迟，众人等了半天，也不见玉楼春的身影。施文绝已将《洛神赋》颠三倒四地念过许多遍，不消说定是在想念昨日那位“白衣如雪的弹琴女子”；慕容腰闭目养神，见他心满意足的模样，男人们心中都暗骂他昨日必定过得销魂；李杜甫已做了三五首诗；关山横将身上带的酒喝得干干净净；李莲花和东方皓划地下棋，彩头是一钱银子，东方皓输了一局，居然从怀里掏出数百万的一叠银票，把李莲花吓了个半死，连那一钱银子也不敢要了；而玉楼春却始终不见踪影。
	日头渐渐上升，香山的轻雾散去，露出满山重红，山峦迭起，山上的红叶或浓或淡，天然一股灵性，令人见之心魂清澈，飘飘然有世外之想。众人本是江湖逸客，等候多时不见玉楼春前来，便自行在山中游玩，本来还三五成群，未走多时便各走各路，谁也不肯和谁一道走。
	李莲花走在最后，随意逛了两圈，只见前边红叶树林中草木纷飞，“哗啦”一声响枝叶折断了不少，也知前边是关山横在打拳，便绕得远远的避开了走。这一走却看见施文绝手扶大树，呆呆地看着树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莲花走过去一看，树顶有个鸟巢：“树上有什么？”施文绝的表情很是迷惑：“我刚才好像看见一只乌鸦叼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进了鸟巢，如果不是我眼花，我觉得好像……好像是一块银子。”“银子？”李莲花喃喃地道：“你莫非穷疯了……”施文绝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最近手气很好，不穷、不穷。”李莲花叹了口气：“我说你怎么换了身新衣裳，原来是去赌钱，你那孔孟师父们知道了想必是要伤心的。”施文绝连忙岔开话题：“我千真万确看到了银子，不信我这就爬上去拿下来给你看。”李莲花道：“那也不必了，人家乌鸦一生何其短暂，好不容易存了点银子，你无端白事去拿出来做什么？”施文绝道：“哪里来的银子？就算玉楼春有钱，也不会有钱到拿着银子喂乌鸦吧？我是觉得奇怪得很，不知为何你不觉得奇怪？”李莲花道：“我觉得奇怪的是见过那个白衣翩翩的弹琴美人儿之后，你居然还保持清醒……”施文绝黑脸一红，急忙跃上树顶，去摸那鸟巢，他却不知那让他心神大乱的美人昨天就在李莲花房里，而李莲花自然是万万不敢让他知道的。
	不过片刻，施文绝如一叶坠地，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李莲花本要赞他轻功大有长进，却见他脸色古怪，连忙问：“莫非不是银子？”施文绝一摊手，只见他手掌中可不就是一块小小的碎银，只是这碎银形状弯曲，尚带着些许血丝，那模样眼熟得很……那是一颗……银牙，新鲜的银牙。
	两人对着那牙齿呆了半晌，李莲花喃喃地道：“你认银子的本事只怕是登峰造极，比背书的本事还了得，这样也看得出它是银子……”施文绝干笑一声：“惭愧啊惭愧，这牙齿的主人怎会拿牙齿喂乌鸦？”李莲花摇摇头：“这我怎么知道？”施文绝收起银牙：“乌鸦从西边飞来，你我不如去西边瞧瞧。”
	两人尚未动身，身后树叶“哗啦”一声响，慕容腰金袍灿烂，从树丛中钻了出来，瞟了一眼施文绝手中的银牙，嘴角略略一勾，冷冷地道：“看来你们也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什么？”施文绝莫名其妙，只见慕容腰手中持着一块长长软软的翠绿色的东西，仔细一看，他吓了一跳——那是一只人手！被斩断的地方尚在往下流血，手臂上套着翠绿色的衣袖，看模样像是一个人的左手臂。
	“李杜甫在山上找到了一条大腿，我在山谷里拣到了半只手臂，看来还有一颗牙齿。”慕容腰道，“这牙齿是玉楼春年轻时镶的，虽然和他身份很不相称，但确实是他的牙齿。”他一字一字地道，“玉楼春死了！”
	李莲花和施文绝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昨日还从容自若，风雅雍容的人，一夜之间就突然死了？“死了？怎么会呢？”施文绝愕然道，“谁杀了他？”慕容腰道：“不知道。”施文绝道：“不知道？他死在何处？”慕容腰僵硬了一张脸：“不知道。”施文绝皱起眉头：“玉楼春死了，他的手在你手中，他的腿在李杜甫手中，他的牙齿在我手中，其他部分不知在何处，而既不知道他被谁杀的，也不知道他是死在何处、如何死的，是么？”慕容腰淡淡地道：“不错，还有，方才赤龙传来讯息，女宅中的金银珠宝不见了，以及玉楼春在女宅中暗藏的一个私人宝库也空了，其中财物不见踪影。”施文绝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古怪之极。李莲花叹了口气：“那就是说，有人杀死玉楼春，劫走他的财宝，还把他的尸身……那个到处乱丢……此人来无影去无踪，不知是谁。”慕容腰点头，施文绝瞪眼道：“但是玉楼春的武功高得很，名列江湖第二十二位。想要无声无息杀了玉楼春再将他切成八块再提到香山上来乱丢，那凶手的武功岂非天下第一？”
	慕容腰仰首望天：“我不知道。”施文绝哼了一声：“这件事倒是真的奇怪得很，这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吧？”慕容腰淡淡地道：“赤龙姑娘已经派出女宅中的婢女找寻玉楼春的下落，大家都要回女宅讨论此事，两位也请回吧。”他手中的断臂尤自滴血，李莲花缩了缩脖子，尚未说话，突地慕容腰瞪了他一眼，似是有些轻蔑地道：“若是大名鼎鼎的李楼主能将玉楼春断肢重组，起死回生，想必大家也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啊——”李莲花张口结舌，施文绝咳嗽一声：“我等快些回去，说不定已有了线索。”他一把拉起李莲花便跑，慕容腰随后跟去，三人很快回到了香山之下，女宅之中。
	女宅之中，玉楼春的残肢已被找到了两块，分别是一块左胸连着左上臂，一块左下腹。如此拼凑起来，显然玉楼春是被人以利器“王”字切法，给切成了七块，分别是头、左上胸、右上胸、左下腹、右下腹和左右两腿，此外尚有两只断臂，只不过断臂是被“王”字的中间一横顺带切断，姑且仍算是“王”字七切。几人围着玉楼春的残肢，都是皱起眉头，看得啧啧称奇。江湖之中，曾有“井”字九切剑闻名江湖，该人杀人都是“井”字切法，人身呈现九字剑痕，手段残忍，其人早在十年之前就被四顾门除去，而这“王”字切法闻所未闻，不知是否是“井”字的更进一步，或是练习“井”字不到家而只能切成七块？并且这“王”字切得整齐异常，绝非庸手以大刀砍就，乃是一剑之下，骨肉断离，毫不含糊。即使当年的“井”字九切，也不过一剑之下，在人身上划出九道血痕，再多不过剖出些花花肠子，稀里哗啦的一大堆，绝不可能一剑将人切成九块，而玉楼春却确确实实被人切成了七块。
	尸体的头颅虽然不见了，但众人都认得出，这死人的确是玉楼春，那人到中年仍旧白皙的皮肤，修长风雅的手指，以及手指上的那枚碧戒，都证实正是玉楼春。只是究竟是谁杀了玉楼春，又是谁与他有如此深仇大恨，杀死他之后要将他分掷各处，不得全尸？众人面面相觑，施文绝眉头大皱：“其他两块是在哪里找到的？”赤龙眉头微挑，“在引凤坡。”引凤坡乃是女宅通往香山的必经之路，既然如此，那凶手定是将碎尸一路乱抛，都丢入了荒山野岭，只是不知今日慕容腰几人在香山赏枫，立刻便发现了。
	“昨日难道有人潜入女宅，杀了玉楼春？”李杜甫沉吟。关山横嗤之以鼻：“这人血流未干，分明是在这一两个时辰之内死的，绝不是昨日死的，而是今天早上，你我都爬上去看他妈的什么红树叶的时候死的。”慕容腰淡淡地哼了一声：“这人既然敢光天化日进来杀人，将‘香山秀客’弄成这样，那武功有数得很，说不定便是笛飞声之流。”施文绝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听说李相夷当年的四顾门正在重立，笛飞声也在小青峰出现过，说不定笛飞声看中了玉楼春的家业，想要他的钱重振金鸾盟，所以杀死玉楼春，夺走他的金银珠宝。”他自家觉得很有道理，旁人也均觉得有理，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各位……不到楼春宝库一行？”站在稍远的地方，不敢直视玉楼春尸体的西妃声音极细极细地道，“那里……那里说不定还有什么线索。”众人纷纷响应，穿过几个院落，走到深藏于女宅之内的楼春宝库。
	女宅的庭院不大，然而纤细妩媚，尤其藏有宝库的庭院——银心院更为精致。道路一旁的回廊以银丝婉转编就，经了些年月，银丝微微显露铜色，却煞是古朴迷人，庭院中有个池塘，池塘边的一棵木槿花正自盛开，木槿高大青翠，花色白中带紫，十分艳丽。但众人却没有心思细看这银心院中的风景，一眼望去，只见银心院中心那栋房子窗门大开，桌椅翻倒，书卷掉了满地，里头似乎本是个书房，此时地上被打开一个大洞，洞中七零八落还掉着许多翡翠、明珠、珊瑚之类，但绝大部分已经不翼而飞，空地上留下许多形状各异的印子。一个黑漆漆的玄铁兵器架歪在一边，其上本来陈列着十八样兵器，如今只剩下两三样，两三样中有刀有枪，剑却不见了，刀是玄铁百炼钢，其上三道卷云勾，足以追命夺魂，枪是柳木枪，枪尖一点镶的是细小的金刚钻，单这几样兵器便是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此时架上的其他兵器却都不见了。众人在宝库之内看了一阵，除了看出此地原本拥有多得惊人的奇珍异宝之外，也未看出什么新鲜玩意儿，库内地上有被人搬动过的痕迹，但即使看出那些宝物曾被拖来拖去，却也看不出究竟是何人取走，无甚用处。
	“这库里本有些什么东西？”施文绝问。赤龙支手叉腰，靠在门边：“听说里面本有一百枚翡翠、两串手指粗细的珍珠链子、四十八个如意、十棵珊瑚、一尊翡翠玉佛、一条雪玉冰蚕索、两盒子夜明珠，以及各种奇怪的兵器、药物，以及其他不知所谓的东西。”施文绝看着空洞的宝库：“看来这人当真是为财而来，值钱的玩意儿全搬走了。”关山横大声问道：“他是怎么搬走的？这么大一屋子东西，至少要赶辆马车才能拉得动啊！”赤龙冷冷地道：“这就是我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女宅之中，人来人往，绝不可能让人搬走了一屋子家当还毫不知情，除非有鬼……有鬼……”施文绝心中替她补足——何况这屋子还在女宅正中央，外人绝不可能将马车赶到银心院之中，搬上财物，再运出去，完全不可能。他想到此处，眼睛不免眯了起来，斜眼往李莲花处飘去，李莲花却东张西望，在宝库中走来走去，只见他往左走了七八步，摸了摸墙壁，又往右走了五六步，又摸了摸墙壁，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看了半天没找到，仿佛很失望，突然见到施文绝抛来的眼神，连忙冲着他笑了一下。
	施文绝为之气结，不知李莲花把自己的眼神想成什么，走过去低声问道：“骗子，你有什么发现？”李莲花连连点头，施文绝忙问：“什么？”李莲花道：“好多钱……”施文绝哭笑不得：“除了钱之外，你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有？”李莲花道：“好多美丽的女人……”施文绝再度气结，转过身去，不再理他。李莲花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歪在地上的玄铁兵器架，“咣当”一声，施文绝转头看去，只见那号称天下最坚韧锋锐的玄铁架似乎有些异样，东方皓看一眼便知，淡淡地道：“世上居然有物能在玄铁上留下痕迹，了不起！”
	众人凝目望去，那玄铁兵器架仍旧完好无缺，相比搁置其上的兵器而言，制作得比较简单，或许是玄铁难得且难以琢磨之故，共计四道横杆，杆不过宽一二分，间隔莫约一尺，搁置兵器的支架上有许多莫约三寸来长、三寸来宽的印痕，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不像兵刃所留。施文绝俯下身摸了摸那印痕，那痕迹平整光滑，不知是什么武器所留，当真是匪夷所思，各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大为诧异。
	“难道这玄铁架曾被用来运送宝库中的财物？”施文绝问道。慕容腰那张画了胭脂的脸上显出鄙夷之色，“只听说过用箱子、布袋运送财物，原来世上还有人使用如此笨重的铁条运送财物，不知能运的是什么东西？”施文绝张口结舌，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了李莲花一眼，却见李莲花满眼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口道：“慕容公子说得有理。”施文绝心中大怒，恨不得把慕容腰和李莲花剥皮拆骨，生生烤来吞了。各人心里暗自好笑，在宝库中实在没有发现，关山横首先出来，到庭院树后大大咧咧地撒了泡尿，他喝酒太多，自然尿急。女宅众女都是皱眉，各自掩面，从未见过如此粗鲁的男人。
	突地关山横骂道：“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这么多！”众人过去一看，只见在距离水塘不远的一棵树下，泥土一片黄绿之色，其中密密麻麻的黄白色细小条纹，不住蠕动，竟是成百条的蚂蟥。众人突然见此情景，都感一阵毛骨悚然，女宅中女子失声尖叫，就连赤龙这等女子，也是脸上一阵发白。慕容腰情不自禁退了两步，东方皓却踏上两步，目光闪动：“这泥土之上，只怕是有血。”施文绝也是如此想，若没有血，绝不可能有如此多的蚂蟥：“这里如果有血，难道玉楼春竟然是在这里被分尸的？”
	众人纷纷赶到那堆蚂蟥之处细看，只见这是一棵偌大的梧桐树，枝干参天，树下光线幽暗，有甚大一片土地不生杂草，估计是阳光都被树冠夺去之故。在这一片泥土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却有许多蚂蟥在泥土中蠕动。施文绝心念一动，赶回宝库中抄起那把卷云刀，往泥土中挖去，这一片土地看似和其他泥土没有差别，一刀挖去，却挖出一块黑色的硬土。那黑色的自是血渍，但施文绝大奇，这里的泥土奇硬无比，一刀下去如中磐石，若不是此刀锋锐异常，居然挖之不开。李莲花接过他手中卷云刀，在地上轻轻敲击，这块地上的泥土并非一样坚硬，而是有些特别坚硬，有些还是比较稀松，被施文绝翻开浮土之后，地下一层漆黑，正是大片血迹，显然玉楼春正是死在此处。
	“难道这杀人凶手内功登峰造极，一剑杀人之后，剑气还能将死人身下的泥土弄成这等模样？”施文绝喃喃自语，东方皓却冷冷地道：“这地上有人撒上泥土掩盖血迹，看来来人并非一人单行，他在这女宅之中，必定有帮凶！”他本来寡言少语，此一言突然说出，众人都是微微一震。东方皓的目光自人人脸上扫去：“如果不是对宝库非常了解，他怎么可能找到这种地方？”慕容腰音调有些尖了起来：“你是说我们之中，有人给杀人凶手做卧底？”东方皓哼了一声：“价值连城的珠宝，削铁如泥的神兵，喜爱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你想说在今日早晨，大家上香山之时，有人把玉楼春宰了，抢了他的珠宝，分了他的尸，拿着他的手啊脚啊往香山一路乱丢，然后女宅之中有人在此地洒土，替他掩盖杀人之事？”李杜甫道：“东方兄英明，但你莫忘了，今日清早，你我都在香山，没有一人缺席，究竟是谁分身有术，能杀得了玉楼春？”“我可没说是你我之中有谁杀了玉楼春，我说的是这女宅之中，必定有人是凶手的内应。”东方皓冷冷地道。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各自猜疑，施文绝心中暗想：大有道理，只是不知这内应是谁？谁会在这棵树下撒上泥土？居住在银心院之旁的人都有嫌疑……他正在心里大动念头，突然看见李莲花呆呆地看着地上：“你在看什么？”
	“啊……”李莲花道，“有许多是不动的。”施文绝奇道：“什么有许多是不动的？”李莲花的鞋子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这些蚂蟥，有许多是不动的，有些本来不动，又动了起来。”施文绝莫名其妙，心里道这骗子莫非提早疯了？慕容腰冷眼看那些蠕动的可怖的虫子：“玉楼春在此被人杀死，宝库财物不翼而飞，那杀人凶手的武功高强异常，‘王’字七切日后一旦在江湖现身，我等就知道他是杀死玉楼春的凶手。今日既然主人已故，我等香山之会，也该散了吧？”
	关山横不住点头，显然觉得此会甚是晦气，只盼早点离去。李杜甫也无异议，施文绝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东方皓不答，李莲花看了那些蚂蟥一会儿：“等一等。”
	“怎么？”众人诧异。
	李莲花喃喃地道：“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不知各位能否指点一二。”施文绝忍不住问道：“什么？”李莲花抬起头来，似乎对施文绝的附和感到很满意，眯起眼摇头晃脑了一阵，方才睁眼看向右手边的一棵大树，那是棵木槿。“这花开在枝头，这树高达两丈，那花上的斑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花虽然美丽，有人爱折，但折下远在两丈高处的花朵，如何会溅上许多泥土，我一直想不明白。”
	众人一呆，昨日筵席上那朵溅上泥土的木槿依稀又在眼前，花朵上确是溅上许多细小泥土，并非随雨水滴落的灰尘，灰尘色黑，泥土色黄，截然不同。施文绝道：“有泥土又如何？”李杜甫也道：“说不定乃是摘花之后，方才溅上的泥土。”李莲花走到木槿树下，慢慢爬上，折了另一朵花下来，递给李杜甫：“这是潮湿泥土溅上花树之后留下的痕迹，并非只有一朵花如此。”施文绝忙问道：“那又如何？”李莲花瞪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他竟不理解：“这树高达两丈，花开在树上，泥土长在地上……你还不懂么？”他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手中的卷云刀，往地上用力一铲，随后扬起，“嚓”的一声地上被他掘出一个小坑，而“沙沙”声响，刀尖上沾到的泥土随刀后扬之势飞出，溅到木槿树上，木槿树叶一阵轻微摇晃，泥土簌簌而下，不知落在树下何处。李莲花收刀回头，只见众人脸色或惊讶、或佩服、或凝重、或骇然，形形色色，他突然一笑，只见众人看他的眼光越发惊悸，连头也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李莲花露齿一笑之后，顿了一顿，悠悠地道：“这泥土，就是这般飞上两丈高的木槿，沾在了花上。”
	施文绝打了一个寒战：“你是说……你是说……昨日之前……有人……有人在此挖坑……”李莲花驻刀在地，一手叉腰，很愉快的自各人脸上一一瞧过，突然再度露齿一笑：“我可没说他一定在此挖坑，说不定在这里，也说不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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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价值连城之死</h2>
	李莲花说的“这里”和“那里”就是他的左脚外一步，或者右脚外一步。众人一时沉默，或看他的左右两只鞋子，或呆呆地看着那棵木槿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慕容腰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知道凶手是谁？”李莲花驻刀在地，对他一笑：“我像不像刀下斩貂蝉的关云长？”慕容腰一呆，施文绝已抢着道：“不像！你快说，凶手是谁？”李莲花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看过来看过去：“赤龙姑娘，我知道问这样的问题很失礼数，但你能不能回答我，当年你究竟是如何进入女宅的？”他的视线最终停在赤龙脸上，目光很温柔，柔声问：“是玉楼春强迫你的？”赤龙本来倚在一旁并不作声，突然一呆，过了半晌，她道：“我父母双亡……”又顿了一顿，她突地恶狠狠地道，“玉楼春杀了我父母，为了得到我，他说我是天生的舞妖，一定要在他的调教下，方能舞绝天下。”众人哑然，施文绝道：“难道是你……是你杀了玉楼春？”李莲花摇了摇头，尚未说话，赤龙冷冷地道：“谁说我杀了玉楼春？我一介女流，不会武功，怎么杀得了他？”施文绝哑口无言，望向李莲花，李莲花突地从怀里取出一片黄白色软绵绵的东西在指间把弄，对赤龙微笑：“其实这件事凶手是谁很清楚，我一直在想的不是凶手究竟是谁，而是究竟谁才不是凶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施文绝“哎呀”一声，和关山横面面相觑：“难道你也是凶手？”关山横怒道：“胡说八道！我看你小子贼头贼脑，脸又黑，多半就是凶手！”施文绝怒道：“脸黑又怎地了？脸黑就一定是凶手么？那包青天的脸世上最黑，件件凶案都是他是凶手？”关山横道：“脸黑就不是好人！”施文绝气极，待要跳起指着这大胖的鼻子和他理论，苦于关山横比他高了两个头，如此比划未免吃力，正在苦思对策之时，李莲花道：“二位英俊潇洒，当世豪杰，那个……自然不是凶手。”他这一句话，便让其他人变了脸色，李莲花的脸色却好看得很，歪着头向其余几人瞟了几眼：“究竟是谁杀了玉楼春，其实从银心院后有人挖坑一事就可看出，玉楼春之死绝非意外，而是有人预谋。”施文绝点了点头：“但你怎会知道挖坑之处就在你脚下？”
	李莲花微笑地往外踏了两步，他方才站的地方离那蚂蟥不远，在木槿树下更靠近池塘的湿地上：“这里的泥土潮湿，靠木槿近一些，而且泥土潮湿，掩埋起来也比较不易看破，除了此地，其他地方挖坑未必向后对准木槿树。”他手中的卷云刀轻轻往下挖掘，这里的泥土很快被挖开，和那树下的硬土截然不同，不消片刻，表层湿土被挖开，土下一块绿色衣裳已露了出来，李莲花停手不再下挖，悠悠叹了口气：“这就是玉楼春其他的部分，这件事说来话长，若是有人不爱听，或是早已知道，那可以随意离去。”他如此说，众人哪敢“随意”，一旦离去，岂非自认“早已知道”？
	李莲花将卷云刀交给施文绝，很善良的眼神看着施文绝，那意思就是叫他继续往下挖。施文绝心中大骂为何我要为这骗子出力？却是鬼使神差地接刀，卖力地挖了下去。李莲花抖抖衣裳拍拍手，在池塘边一块干净巨大的寿山石上坐了下来，这石头价值不斐，李莲花只拿它当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喉咙，才慢吞吞地道：“玉楼春家财万贯，名下拥有武林众多称奇出名的行当、买卖和宅院，当然女宅也是他大大有名的一样生意。他这女宅十年前便有，其实我年轻时也曾易容来此游玩，对玉楼春这样生意略知一二。女宅中的女子固然惊才绝艳，但世上惊才绝艳的女子本就不多，惊才绝艳且要卖身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玉楼春女宅之中数十位色艺无双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他强行掳来，或使尽手段才收入女宅之中的，对其人若非恨之入骨，也是无甚好感。所以有人要杀玉楼春，半点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以玉楼春一身武功，万般小心，这么多年在女宅中出入安然无恙，怎会在昨日暴毙？就算这些女子有心杀人，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杀得了武林排名第二十二的高手？”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瞟来瞟去，“昨日和往日的区别，就在于‘漫山红’大会，女宅之中，住进了许多江湖好汉，有阅历见过世面的男人们。”
	关山横愣愣地道：“男人们？我们？”李莲花微笑点头：“我等为何要来赴约？”关山横道：“那是因为玉楼春是‘武林第二富人’，他的邀请自然很了不起。”李莲花道：“我等来赴约，是因为玉楼春很有钱，有钱自然就受人尊敬、受人崇拜、受人羡慕……总而言之，我等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如此说法，虽然极不好听，却是实情，各人脸色难看，却不说话。关山横道：“虽然说他很有钱，但我可从来没想过他的钱。”李莲花道：“如果女宅之中，有人要杀玉楼春复仇，如果宾客之中，有人想要玉楼春的钱财，那么一个要人、一个要钱，很容易一拍即合……”施文绝听到这里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李莲花对他露齿一笑，继续道：“那玉楼春自然就死了，一个人可以结一个仇人，或者一个对头，但当他的仇人变成两个三个，或者五六个的时候，他便危险得很了，何况他的仇人和对头还会合谋。”
	东方皓冷冷地问：“好，你说女宅之中有人和宾客里应外合，杀玉楼春，此点我十分赞同。只是玉楼春尸体流血未干，分明刚死，今日晨时，你我几人都在香山，未过多时便已发现玉楼春的尸体，短短时间绝无可能下山杀人再返回，那究竟是谁杀了玉楼春？”李莲花道：“那是因为，玉楼春不是今天早上死的，他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死了。”
	东方皓一怔：“胡说！他若是昨夜死的，早已僵硬，决计不会流血。”李莲花手指一翻，那张夹在指间的东西在东方皓眼前一晃：“玉楼春是怎么死的，还要从昨天晚上那一份精妙绝伦、世上所无的酒席说起。”东方皓认出他手中夹的是一块蛇褪下的皮，这和昨日的酒席有何关系？昨日并没有吃到蛇。“昨天到底吃了些什么，可还有人记得？”李莲花微笑问。
	施文绝顿时大觉得意：“昨日吃的是白玉奶茶、杏仁佛手、蜂蜜花生、白扒当归鱼唇、碧玉虾卷、一品燕窝、白芷蝴蝶南瓜、菊花里脊、金烤八宝兔、金针香草鲑鱼汤、卷云蒜香獐子肉……”李莲花连连点头：“你背菜谱的本事也很了得，昨日可有喝汤？”施文绝道：“有，那鱼汤真是鲜美得紧。”李莲花微微一笑：“那你昨夜可有睡好？”施文绝道：“睡得很好，还睡晚了些。”李莲花看了关山横一眼：“关大侠是不是也睡过头了？”关山横一怔：“昨晚睡得就像死猪一样……”李莲花又看了东方皓一眼：“那东方大侠又如何？”东方皓道：“昨夜虫鸣，太吵。”李莲花又问慕容腰，慕容腰道：“睡得很好。”再问李杜甫，李杜甫也道和往日一样。李莲花的视线慢慢移到赤龙身上，很文雅温柔地问：“不知赤龙姑娘以为，昨日的菜色如何？”赤龙道：“和往常一样。”
	李莲花从怀里摸了一块手帕出来，打开手帕，里头夹着一条金黄色打结的东西，依稀便是金针，他在众人面前都晃了一下，施文绝茫然不解：“你拿条黄花菜来做什么？”慕容腰道：“做什么？”李莲花对他一笑：“我不大认得黄花菜，不怎么敢乱吃，这若是可以吃的，不如慕容公子先吃给我瞧瞧？”慕容腰脸上变色：“你耍我？”李莲花慢慢打开那条黄花菜的结，结一打开，拧在一起的花蕾便很完整，色泽枯黄，花辦却不是一辦一辦的，而是有些筒状。施文绝越看越不像黄花菜：“这是什么东西？”李莲花道：“这是洋金花，新鲜的货色和黄花菜完全不像，不过花都差不多大，晒干了都这么黄黄长长的一条，再打个结，炒一炒就很像了。”施文绝变了颜色：“什么？这是曼陀罗……”所谓的洋金花，又叫曼陀罗，李莲花嘻嘻一笑：“不错，这就是曼陀罗。”他对着赤龙再笑了一下，赤龙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只听李莲花继续道：“白扒当归鱼唇、白芷蝴蝶南瓜、假冒的金针香草鲑鱼汤，当归、白芷和曼陀罗一起服下，听说是故事里华佗‘麻沸散’的一部分。就算‘麻沸’得不到家，吃得多了，头昏眼花，沉睡不起也是有的。所以昨日喝了鱼汤的人今日晚起，不喝鱼汤的人却不犯困，玉楼春喜欢吃鱼，这几味菜下肚，就算他是江湖第一，也不免困倦。”
	众人情不自禁地都把目光转到了赤龙身上，昨日菜色固然是玉楼春亲点，但出菜却是赤龙一手操办。李莲花对赤龙微笑，扬了扬手中黄白色的蛇皮：“昨日我吃多了甜食，并没有怎么喝汤，回到房间的时候，还很清醒。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西妃姑娘正在我房里。”赤龙不答，西妃惊恐地看着李莲花，一双明目睁得很大，不知他又将说出什么惊人之言。李莲花叹了口气：“我本来高兴得很，西妃姑娘却说和赤龙姑娘下棋，输了棋所以才到我房里来，我听得伤心，但却知道，原来昨夜赤龙姑娘代替了西妃姑娘，和玉楼春在一起。”他举起手指中夹的蛇皮，“然后我又在房间里找到了这个东西，这说明什么呢……”他喃喃地道，“我猜大家的反应都该和我差不多，见到这种东西，都是吓一跳，然后大叫‘有蛇’！”
	东方皓极其诧异地看着那张蛇皮：“原来这是在你房里找到的，女宅之中居然有蛇？”李莲花继续道：“有蛇皮，自是有蛇蜕皮，然而皮在，蛇却在哪里？这块蛇皮有许多斑纹，脖子如此细，这是一只烙铁头。”东方皓点了点头：“不错，这确是烙铁头。”李莲花对赤龙晃了晃蛇皮，正色道：“我想来想去，我房里为何会有这种毒蛇的蜕皮，本想不出来，半夜突然想到，我的房间在西面最后，最靠近树木草地，难道那房间无人之时，有人把毒蛇养在房中？而昨日西妃姑娘来到我房里，莫非是有人害怕我发现那是个蛇窝，而特地送来艳福？若是我一心一意痴迷西妃姑娘，说不定就不会发觉房里有蛇皮。”他喃喃地道，“但虽然西妃姑娘将房间整理了一遍，衣柜底下还是有蛇皮……真是对不住得很。”西妃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你那房间原来是个蛇窝。”施文绝幸灾乐祸，“那条蛇呢？”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你再挖下去，说不定就会见到蛇……”施文绝大刀一挥，在泥土中乱戳，只听李莲花道：“玉楼春吃了那妙不可言的酒席，曼陀罗和酒一起下肚，回去必定睡得不省人事，此时要是有什么竹叶青、烙铁头之类在他身上咬上几口，他想必也是不知道的，于是玉楼春就死了。”他很温和地看着赤龙：“昨天夜里，你用烙铁头杀了他，是么？”赤龙咬唇，沉默不语，似在思考什么。
	“但玉楼春分明是被‘王’字切分为七块……”施文绝失声道，“如果他是被赤龙施放毒蛇咬死，赤龙不懂武功，又怎么能把他切成七块？就算她有绝世利器，没有劲道，也不可能将人分尸！”东方皓也道：“他若是昨夜死的，为何血液还未凝固？”李莲花却不听施文绝和东方皓的疑问，极温柔地凝视着赤龙：“昨天夜里，是你和玉楼春在一起，烙铁头杀了他，是么？”赤龙不答。李莲花叹了口气，突地道：“书呆子，你把玉楼春挖出来没有？”施文绝连忙道：“快了快了。”他本漫不经心在挖，此刻运刀飞快，很快把土中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挖了出来，除了那团血肉，土里还有条死蛇，果然便是烙铁头。很奇怪的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团血肉居然不是几块零散的碎尸，而是连成一片的半个躯体，左边被生生挖去了一半。
	“王”字七切居然其实不是“王”字！
	它是一个“王”字的左边一半，只有一半。
	李莲花翻开玉楼春尸体的右边一半，那一半的颈部和胸口、手臂都有紫黑色的红肿，留有一对一对针刺般的伤口。“这是烙铁头的牙印。”他叹了口气道，“一个人的左边一半被切成三块，并不一定他的右边一半也会被切成三块，而只是说明，他的左边一半有被切成三块的理由而已。”东方皓忍不住问：“什么理由？”
	“如果赤龙姑娘就此杀了玉楼春，然后坐在房中等被人发现，那么显然，要么她会被玉楼春的偌大一帮手下杀死，她若不想死，就要想办法证明玉楼春是被别人所杀，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李莲花微笑道，“她或者等待这个方法很久了，一直到昨日的‘漫山红’筵席之上，有些人对她大为倾倒，说不定酒席之后，他们又聊了聊天。然后这些人在玉楼春死后，将他搬了出来，把他左边的尸身弄成了古怪的三块，再把他右边尸身藏了起来。”施文绝皱眉：“这又是什么道理？”李莲花道：“把左边尸体弄出来给人看，大家自然会以为，右边尸体和左边是一样的，也是一样干净完整，显然玉楼春是被碎尸致死，既然左边被切成了三块，那自然右边也会被切成三块，既然左边的尸体被人四处乱丢，那自然右边的尸体也被人不知丢到何处，无法寻找了，那么藏在银心院土坑里的半边尸体就永远不会有人去找，玉楼春被毒蛇咬死之事，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众人面面相觑，手心都有些发汗，这……这果然是……
	“但玉楼春的残肢都还在流血……”东方皓仍然想不通，“他怎会是昨日死的？”李莲花微微一笑：“烙铁头之毒，能令人血液不凝，所以玉楼春的尸体仍会流血，这些血里含有曼陀罗，所以蚂蟥吃了以后，也都睡着了。”东方皓仍在摇头：“不不，就算他血液不凝，要是昨日就被分尸，那么到今日早晨，血液也早已流干了，绝不可能还在流血。”李莲花慢慢地道：“不错，他若是昨日被人分尸，那今日定然不会流血，他既然还会流血，那便不是昨日被分尸，而是今天早晨……你我都去了香山……或者你我都去了香山之前分的。”
	“如此说——你说他是被女宅之中这些女人弄成这样的？”施文绝大吃一惊，“那怎么可能？她们不会武功，就算有利器，也不可能把人弄成这样。就算是绝代高手，手持神兵利器，将人大卸八块可以，也不可能切得如此整齐，除非经过长期练习——那怎么可能？江湖高手若是出剑，多半都从人身弱点着手，绝无一家从胸口、屁股这等肉厚之处斩断的……”李莲花道：“若是江湖剑客切的，自然不会如此，但她们并非江湖剑客。”
	“她们？”施文绝张口结舌，他指着女宅之中许多女子，“你说‘她们’？”李莲花微微一笑：“想那楼春宝库里许多财宝，若凶手只有一人，如何搬得完？又如何知道宝库所在？自然是‘她们’。”关山横和东方皓、慕容腰和李杜甫面面相觑，李杜甫道：“你……你知道她们是如何将玉楼春分尸的？”
	李莲花露齿一笑：“我知道。”赤龙再也忍耐不住：“你……你……”她踉跄退了几步，她身后的众位女子花容失色，西妃眼中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施文绝目瞪口呆，想要上前怜惜，却又不敢。李莲花慢慢抬手指着那宝库中的兵器架：“玉楼春被切为宽约一尺的二块……半个‘王’字——你们看它，是不是就是相距尺许的半个‘王’字？”
	众人随他手指看去，呆呆地看了那兵器架许久，果然……那兵器架的边缘，连同横杆，可不就是半个“王”字？只不过“王”字三横，兵器架是四横。施文绝突然跳了起来，“你疯了？你说这些大姑娘们用这奇笨无比的兵器架把玉楼春切成三块？你疯了吗？这东西连个锋口都没有？连皮都划不破，还能用来杀人？”
	李莲花瞪了他一眼：“你有没发现，这一块地有些地方特别硬？”他说的是刚才爬满蚂蟥的地方。施文绝一怔：“有是有，可是……”李莲花慢吞吞地又问：“你没发现这兵器架上有许多方方正正的印痕，又直又滑？”施文绝道：“不错，但是……”李莲花慢吞吞地瞟了赤龙一眼：“这块地显然有些地方经过重压，而玄铁架何等坚韧，是什么东西能在它上面留下痕迹？除非它也经过重压。”东方皓点了点头：“不错。”李莲花道：“也就是说，有种三寸来长、三寸来宽、三寸来高的东西，压在了玄铁兵器架上，又有些压到了那块流满血污的泥地上，而玉楼春是在那里被分尸的……他还在这里掉了颗牙齿，你们明白了么？”施文绝仍旧呆呆：“明白了……什么……”东方皓却已变色：“我明白了，她们将玄铁架压在玉楼春的尸身之上，然后往上放置十分沉重的东西，玄铁架受力不过，陷入玉楼春血肉之中，最终将他的左边身体切成了三块！如此方法……不需惊天动地，不花太多力气，没有半点声音，玉楼春便成了四块！”众人张大了嘴巴，相顾骇然，施文绝喃喃地道：“怎会……怎会如此……如此可怖……”他突然抬起头来，“那三寸来长、三寸来宽、三寸来高的东西是什么？”
	李莲花悠悠地道：“说起这种东西，大家都熟悉得很，说不定在梦里也会经常梦见。”关山横大奇：“那是什么？”李莲花问道：“依你们所知，日常所见之物，什么最重？”施文绝想了想：“日常所见之物……自然是……黄金最重……啊——”他大吃一惊，“难道——”李莲花嘻嘻一笑：“不错，那三寸来长、三寸来宽的东西，就是金砖。”他慢慢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三寸来长、三寸来宽、三寸来高的一块金砖，约莫有三十八斤重，那么一百块这样的金砖，就有三千八百斤。要将玉楼春切成四块，我看一千斤足以，也就是只需二十六块金砖压在兵器架上，他便足以分家了。”
	“但那宝库之中，没有金砖啊！”施文绝失声道。李莲花一笑：“如果赤龙要杀玉楼春，她所报的宝库清单自然不能作数，玉楼春的楼春宝库之中怎能没有金砖？”他叹了口气，“何况那金砖足足有一百零四块之多，难道你们没有瞧见？”
	“一百零四块金砖？”众人面面相觑，“在哪里？”李莲花瞪眼道：“就在宝库里。”众人纷纷赶回楼春宝库，仍然四壁徒然，什么也没有。李莲花站在宝库大门口，眼见施文绝无头苍蝇一般在宝库里乱转，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文绝，你这次上京赶考，多半又没有考过……”施文绝蓦地回身，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李莲花又叹了口气：“做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会长命……你站到我这里来。”施文绝顿时“嗖”的一声蹿到李莲花眼前：“金砖在哪里？”李莲花喃喃地道：“读书人不可功利，岂可一心想念那金砖？那是他人之物、身外之物、杀人之物……你面向左边墙壁，一直走到头，算一算你走了几步，再敲一敲墙壁是什么声音。”施文绝依言走了七步半，敲了敲墙壁，毫不稀奇。李莲花又道：“你再回来，面向右边墙壁，一直走到头，算一算你走了几步，又敲一敲墙壁是什么声音。”施文绝一走，这一次走了六步，扣指在墙上一敲，手指生疼，他一怔：“这面墙……”李莲花很有耐心地道：“就是金砖了。”
	原来金砖就在墙上，外表薄薄地被抹了层煤灰，如同青砖。众人相顾骇然，女宅中的女子一片沉默，李莲花抬起头道：“因为楼春宝库失窃，要将这许多财物突然搬出女宅，显然不大可能，如果真有一人能闯入女宅杀死玉楼春夺走宝库里这许多东西，那他身上应该背着至少两个大麻袋，并且左右两手各提住一些贵重兵器。但他不但背走了众多财宝，居然还能携带玉楼春的四块残肢，并花费许多力气丢在香山各处，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所以我想……能找到宝库且把里面的东西轻易搬走的人，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女宅里面众位姑娘。何况金针香草鲑鱼汤变成曼陀罗香草鲑鱼汤，我房间里那烙铁头的蜕皮，前日木槿树下的土坑，件件都说明女宅的各位姑娘和玉楼春的死有关。”他歉然看着赤龙和西妃，“虽然……你们都很努力，但事实便是事实……”赤龙仍旧不答，西妃却缓缓点了点头。
	“那余下的疑问，便是谁教赤龙将玉楼春分尸以掩饰他被毒死的真相？是谁授意编造有武林高手杀害玉楼春盗走财物的故事？”李莲花慢吞吞地道，“只因财物如果被那神奇之极，‘武功高强’、‘闻所未闻’的奇怪杀手盗走，那么自然无从追查，这笔偌大的财富，也就落到编故事的某些人手中了。”他凝视着慕容腰，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十分温和而具有耐心，“慕容公子，你是其中之一。”
	慕容腰一声冷笑：“你有何证据证实我是其中之一？”李莲花十分平静地道：“第一，你没有喝那碗聪明之极的曼陀罗香草鲑鱼汤；第二，你和赤龙姑娘十分投缘；第三，你力主有笛飞声之流的高手杀死玉楼春；第四，香山之上，是你手持玉楼春的残肢出现，可是故事里携带玉楼春尸体到处乱丢的武林高手并不存在，那么你手中的玉楼春的左手是从哪里来的？”李莲花一字一字地道，“无论是如何来的，总而言之，绝不是在香山山谷里拣的。”慕容腰为之变色，尚未说话，李莲花对着李杜甫一笑：“李大侠，你是其中之二。”
	李杜甫哼了一声：“何以见得？”李莲花道：“理由和慕容公子一模一样，说不定还加上一条，今日早晨，你故意最晚上山，将玉楼春残肢带去，藏在山中，再和慕容腰一起假装拣到。”李杜甫脸色微微一变：“胡说八道！东方皓还不是没喝那鱼汤，那他定也是其中之一。”李莲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这也是让我想了很久的问题……喝了鱼汤的人自然不是同谋，而没喝鱼汤的人究竟谁不是凶手？但我早上不小心发现一件事，说明东方皓多半不是同谋，何况他若是同谋，便不会坚持说女宅之中有凶手的帮凶了，世上哪有自揭同伙的凶手？”施文绝想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什么事让李莲花想通东方皓不是凶手，只听李莲花向东方皓歉然道：“早上下棋，我看见你有几百万两银票……”众人都是情不自禁“啊”了一声，李莲花道：“你既然有几百万两银票，自然不会贪图玉楼春的财宝，唉……这是三岁孩童也明白的道理。”
	东方皓冷硬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几百万两银子，是黑五帮黑道上劫来的款子，我这就要送到南方水灾之地救灾去，也不是我的钱，我本身也穷得很。”李莲花满脸敬佩，施文绝瞪眼道：“你若是贪财之人，贪你怀里那几百万两还不比贪玉楼春的宝库快得多？”东方皓哈哈一笑：“不过无论如何，今日李楼主让我大开眼界，原来李楼主除治病救人之外，抓贼也很在行，难得、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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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女宅观</h2>
	那日之后，关山横和东方皓将慕容腰和李杜甫送去“佛彼白石”百川院里受罚，女宅之中一干女子都交给花如雪处理，楼春宝库里的财物其实并没有丢失，只是被搬到了别处，伪作丢失的模样。花如雪令她们将女宅改为道观，一干女子统统带发修行，以抵消谋杀玉楼春之罪。赤龙被花如雪带走，听说将在大牢之中待上十年，她却并不后悔。
	李莲花和施文绝已经离开女宅很多天了。
	江湖传言，吉祥纹莲花楼主李莲花，再施妙手，令玉楼春碎尸愈合，死后复活，口吐真言，自述是被蛇妖白素贞的妹子赤龙等人所害，李莲花施下法术，故而一举擒获凶手云云。
	“其实我真的很想不通，为什么张三经过江湖这么一传，就变成了李四？”施文绝手持一本《论语》，坐在吉祥纹莲花楼中最好的一张椅子上，“美女被这么一传，就变成妖精？而你为什么总是能被传成神仙？”
	李莲花看着他那只直接踩着桌子边缘的脚，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江湖的习惯就是如此……你能不能不把脚踩在桌上？”
	“不能。”施文绝拿开《论语》，瞪眼道，“难道你怕脏？”
	李莲花又叹口气道：“我不怕脏，我是怕——”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施文绝突觉脚下一晃，自己已“砰”的一声坠地，屁股一阵剧痛，那桌子突然散架，施文绝目瞪口呆，只觉头顶“噼啪”一阵乱响，那散去的木板不少弹到他头上，以他蹬在桌上的脚力而论，这头上少说要起七八个包了。此时，李莲花歉然的声音方才传入耳内：“……我是怕这桌子只有三条腿，上次给方多病坐塌了……”
	施文绝顶着满头木板，过了好久，居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不要紧，只要你把桌子钉起来，我下次定会记得不要踩……”
	李莲花正色道：“当然、当然。”

绣花人皮 xiuhuarenpi
	一张雪白柔滑的人皮，其上用绣线密密绣了一张奇异的图画，灯光之下，那人皮犹如生时，如凝脂白玉，那图画映着灯火，其上一个个诡异艳丽的图案仿佛正在昏黄的光线中扭曲、跳舞……
	这张皮很有名，它很有名的原因是它本长在很有名的人身上，而十日之前那人死了，变成了一张绣花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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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绣花人皮</h2>
	李莲花拿到这张人皮的时候，他和方多病在吃饭，拿到人皮之后，方多病立刻说他吃饱了，李莲花却仍然津津有味地吃完了一整碗米饭和三两卤牛肉，喝了一杯茶。
	这张人皮是“江湖第一美男子”魏清愁的皮，江湖传说这魏清愁生得如明珠美玉，身高八尺一寸，十分的英俊潇洒，精通琴棋书画，尤其篆刻印章之术天下无双，是女子们见了一定要倾心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他十日前迎娶江浙大富蕲春兰的女儿蕲如玉为妻，本是一桩才子佳人的美事，结果新婚之夜，新娘一觉醒来，方才风流倜傥的夫君突然变成了一张绣花人皮，吓得发了疯。此事十日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魏清愁本是挂着人皮的狐妖，如今现出原形；有人说魏清愁其实没死，那皮并不是魏清愁的皮；又有人说那皮千真万确是魏清愁的皮，他那肚皮上一块绿豆大的胎记你瞧见没？那千真万确、童叟无欺的就是……
	因为蕲春兰的表弟的妹夫的女儿嫁给了方氏小姨娘的儿子，也就是说蕲如玉和方多病是亲戚，所以这张绣花人皮很快辗转到方多病手上，蕲春兰不知从何处听说李莲花能令死人开口，精通阴阳之术，所以把绣花人皮之事慎重交托给方多病，言下之意，自是交托给李莲花了。
	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张人皮，但蕲春兰的手下将人皮带来，在方多病眼前打开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还是想吐。
	一张雪白柔滑的人皮，其上用绣线密密绣了一张奇异的图画，灯光之下，那人皮犹如生时，如凝脂白玉，那图画映着灯火，其上一个个诡异艳丽的图案仿佛正在昏黄的光线中扭曲、盘旋……
	人皮宽约一尺，长有近两尺，用不知名的药水浸泡过，有一种古怪的香味。方多病和李莲花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人皮，李莲花面带微笑，方多病低低骂了一声，却忍不住伸出手指，沿着人皮上那鲜艳的纹路轻轻摸去，只觉绣纹细腻精致，人皮光洁顺滑，指下一股异样滋味，竟是令人想要不住把玩，其上绣的图案是：
	“这是什么玩意儿？”方多病丢下人皮，“咒语？暗号？还是道士串在桃木剑上的那种神符？”李莲花道：“我怎么会知道？一个瓶子……一座山……一把斧头、一个鸡蛋、两个人，还有一串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人对剥皮绣花多半都是老手，否则怎么能弄得这么干净漂亮……”方多病喃喃地道：“但绣花……绣花应该只有女人会啊，难道说魏清愁这人风流多情，他要成亲，哪一个女魔头因爱生恨，将他杀了，再把人皮绣花？”李莲花叹道：“你一向聪明得紧，但……但世上除了爱吃人的角丽谯，居然还有爱剥皮的张丽谯、李丽谯，真让想讨老婆的男人们心寒。”方多病一乐：“难道死莲花你最近想要讨老婆了？”李莲花正色道：“老婆我早已讨过，只不过改嫁给了别人而已……”方多病嗤之以鼻：“胡说八道……总而言之，要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今晚马车，你我上蕲家神仙府一行。”
	蕲春兰家号称“神仙府”，自是非同小可，没有方氏的马车，如李莲花之流是万万进不去的。李莲花连连点头，目光在那精美的绣花人皮上流连，那八个古怪图案定然有含义，只是那杀人凶手难道会自己绣下线索，让别人追查到自己么？如果不是事关凶手的线索，那些图案又表示着什么呢？绣花人皮之案，确是离奇古怪，让人好奇得很。
	八日之后，瑞州。方多病和李莲花乘坐方氏华丽宽敞的马车来到神仙府。那方氏的马车乃八匹骏马拉动，楠木为壁，雕刻精美，四角悬挂各种金银珠宝，奢华到了极至。李莲花一路坐来，八马拉车，摇晃甚烈，外头悬挂的金银珠宝叮当作响，十分吵闹，到达之时只觉腰酸背痛，难受之极。方多病已经睡着，马车停后李莲花将他摇晃两下方才惊醒。只听外面马车夫报称方氏方多病驾临，神仙府大门缓缓打开，让方氏这辆浩浩荡荡的马车入内。李莲花撩起窗纱一看，倒抽一口凉气，只见蕲家金碧辉煌，处处庭院都盖得比寻常所见大了一成、高了三尺，连栽种的花木都比寻常所见的要大上许多，方氏这辆马车在路上看来气派非凡，走进神仙府不知怎地就变得寻常至极，毫不起眼。马车很快停下，方多病已经彻底清醒，从车里拈起块巾帕抹了抹脸，装模作样地下车，李莲花跟在他身后。只见对面大步行来一位身材清隽的中年人，面白长须，神色甚是悲凄，拱手道：“想来这位便是方大少了，远道而来，不胜感激，家门不幸，遭逢大变，蕲某惭愧万分。”方多病也拱手回礼，温言回答道：“蕲伯父不必担忧，既是亲家，蕲家的事就是我方某的事，蕲……蕲表妹的事，方某在所不辞。”他实在不知蕲如玉和他算来到底是哪门子亲戚，话到嘴边，硬生生认了个“表妹”。李莲花知他心意，微微一笑，方多病满口称“蕲家的事就是我方某的事”，他可没说这事是方氏的事，这层意思，蕲春兰若听不出来，那就不是蕲春兰了。
	蕲春兰仍旧满面悲伤，看他的模样实在伤心之极，仿佛天地为之灰暗，日月为之无光，让人不忍揣测这人究竟心机如何，只听他道：“两位都是武林高手，两位前来，如玉的事我也就不怕了，说实话这几日我日夜担心，不知我蕲家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竟发生这种惨绝人寰的事，又不知他是否要向我府里其他人下手。”
	方多病虽然和蕲春兰是亲戚，却从来没有见过面，看他这副模样，方多病和李莲花面面相觑，都是心下希罕，想不到堂堂江浙大富，竟是这种模样。“伯父莫怕，待我和死莲……李楼主查看当日绣花人皮发现之处，伯父先和展云飞几人留在屋内，不要随意走动。”他尚未来到之前，蕲春兰就已写信说明他命护卫展云飞等人将主院看守得密不透风，他和夫人女儿日夜躲在其中，不敢出来。蕲家护卫展云飞号称“江浙神龙”，武功高强，八十六路无锋剑名列江湖第三十七，对蕲春兰忠心耿耿，是难得的护卫人选。当日蕲家发生绣花人皮离奇之事，他正被派往京师办事，这才给了凶手肆无忌惮杀人剥皮的机会。
	蕲春兰连连点头，他身后一位灰袍长袖，身材高大的长发男子对方多病微微点头，他便是展云飞。方多病自也没见过这位名震江浙的大侠，听说此人本来行侠仗义，云游天下，一日负伤被蕲春兰所救，方才甘为奴仆。这种报恩法子方多病很不以为然，并且展云飞不梳头发更是犯了方多病的大忌，但其人还是相当可敬的。方多病对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却见展云飞对自己点头之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身后。方多病一回头，只见李莲花对展云飞微微一笑，展云飞目光流动，那眼神说不出的古怪，方多病心底大为奇怪——这两人难道认识？死莲花又从哪里认识到这种横行江湖十几年的侠客了？若不认识，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蕲春兰和展云飞很快离去，留下一个奉茶童子带两人前往洞房，等蕲春兰一走，方多病忍不住便问：“你认识那展云飞？”李莲花“啊”了一声，“有过一面之缘。”方多病道：“三十几岁的老男人不梳头发，古怪得很，他对你使什么眼色？”李莲花奇道：“使眼色？啊……你误会了，方才有只苍蝇在我头上飞，他多半不是在看我。听说这人十八岁那年出道，二十岁就已很有名，二十二岁那年他和人比武打赌，结果比武大输，自那以后他便不梳头发，这人很讲信用。”方多病稀奇道：“比武输了就不梳头发，这是什么道理？”李莲花道：“那是因为他本就和人打赌，赌的就是谁输谁就不梳头发。”方多病哈哈大笑：“他和谁比武？”李莲花道：“李相夷。”方多病越发好笑：“这位李前辈古怪得很，为何要赌让别人不梳头发？”李莲花叹了口气：“只因那日李相夷和展云飞联手大败联海帮，捉住了联海帮帮主蒋大肥，李相夷要将蒋大肥绑回台州，临时缺了条绳索，看中了展云飞的头巾……”方多病对这位李大侠真是仰慕佩服到了极点，猛一拍栏杆，大笑道：“展云飞自然不肯把头巾相送，于是他们便比武赌头巾，爽快爽快！可惜李相夷已经死了，我出道太迟，看不到斯人风采，真是可惜、可惜！”李莲花道：“那也没什么可惜的……”方多病笑到一半，突然想起：“诶？这些事你怎么知道？”李莲花方才那句还没说完，突然一呆：“啊……我便是在比武那日见过展云飞一面，此后再也没见过。”方多病羡慕之极，斜眼看着李莲花：“啧啧，那你一定见过李相夷了？竟然藏私从来没说过。如何？是不是风姿潇洒，气宇轩昂，能诗能画能作万人敌的绝代嫡仙？”李莲花想了半日，依稀苦苦思索要如何表达李相夷的“绝代嫡仙”风采，半晌道：“那个……李相夷么……啊……洞房到了。”
	方多病正在等他形容李相夷如何风华绝代，突听“洞房”到了，心中一凛。两人一齐站定，只见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深处，一处红色小楼依偎其中，楼阁精细绮丽，说不出的玲珑婉转，旖旎之极，和神仙府中恢宏的楼阁大不相同。风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花香，不知是何种奇花在此开放，闻之令人心魂俱醉。方多病痴痴地看着那红色小楼：“世上竟然有这种房子……”李莲花微微一笑：“走吧。”方多病心中正想和这洞房相比，李莲花的吉祥纹莲花楼真是差劲之极、丑陋之至，手已按在红色小楼的大门上，用力一推，“咿呀”一声大门洞开，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奉茶童子远远避开，一眼也不敢往门里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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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新娘其人</h2>
	门内地上一滩干涸的黑血，若不是这一滩黑血，地上本来以汉白玉铺就，光滑细腻，没有半点瑕疵，如今地白血污，十分可怖。楼内大堂地上除一滩血迹之外，再无其他痕迹，两侧的太师椅都是紫檀所制，在黯淡的光线中竟都狰狞起来。方多病点燃屋内灯火，只见这屋中烛台全悉以黄金制成，其上红烛也是十分鲜红，和寻常红烛不同。梁上悬挂铜八卦一个，铸工精美，上有飞云走日之图，追求古朴之风，在铜八卦上熏了些微黑烟，其下红色穗子打成双喜之形，手工细致。正对门处一座屏风，屏风以碧绿玛瑙雕刻而成，也是飞云走日之图，其下山水迷离，有房屋处处隐于云雾之中，图案高雅精致。方多病和李莲花缓步走入屏风之后，那屏风之后便是洞房，洞房十分宽阔，一色全红，窗下一个木架，本应是搁脸盆的，但不知为何没有放上。床上各色枕头锦被精美绝伦，床边两只齐人高腰眼粗细的硕大红烛，烛身雕龙雕凤，十分美丽。床边有书桌一张，其上文房四宝齐备，砚台中微有墨痕，似乎这对新人还题诗作画之后才休息。床上丢弃着几件红衣，有一些细小的血迹。李莲花挑起衣裳，展开一看，两人都见衣裳边角上绣有鸳鸯荷花，并非凤冠霞披，应是一件新娘中衣，衣袖之上却有七八个小孔，大小不等，位置各异，基本上右边的孔比左边的大些，左边衣袖上一块染有血迹。纵观洞房之中，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鲜血淋漓，可怖之极的剥皮场面，竟似乎连血都出奇的少。
	“这天气也不是很冷，新娘子进洞房用得着穿这许多衣裳？”方多病嘀咕，将床上几件衣服一一展开，衣袖上都见古怪的小孔，位置大小都差不多，总计有三十多个，“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那凶手还对她的衣服下手，连刺了三十多下？”李莲花道：“这倒不是……”他揭开被褥，锦被之上仅有些微细小的血点，被下却是一大片乌黑的血迹，床板上穿了一个小洞。李莲花忽地爬到床上，方多病吓了一跳：“你做什么？”李莲花一抬头，“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在床架上，“哎呀”一声，他转过头来，呆呆地看那床架。方多病好奇心起，也爬上床探头看那床架，只见楠木上床架内侧极高的地方深深嵌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金丝珍珠……”李莲花喃喃地道，“你聪明得紧，你说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方多病睁大眼睛，伸指就想把那金丝珍珠拔出来：“这是凤冠上的吧？难道他们夫妻打架，把凤冠扔到这里来？”李莲花抬手拦住，仍是喃喃地道：“虽不中亦不远……但在这里……未免有些高……”他下了床，在房里走了两圈，叹了口气，“你那表妹做新娘，却是别人入洞房，难怪这人死得稀里糊涂，只怕人到了阴曹地府还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死的。”
	方多病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别人入洞房？你说新娘不是蕲如玉？”李莲花斜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再明显不过……若非蕲春兰骗了你我，就是蕲如玉骗了蕲春兰……”他突地把那件新娘中衣披在方多病身上，方多病骤不及防，手忙脚乱地要脱，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用右手多过左手，是吧？”方多病左手衣袖缠住右手衣袖，闻言一怔：“不错……”李莲花顺手拾起桌上的黄金烛台，递到方多病右手，方多病随手握住，莫名其妙，“干什么？”李莲花扳起他双手，把烛台藏在衣内，右手握后，左手握前，往下一刺。方多病“哎呀”一声叫了起来：“难道是蕲如玉杀了魏清愁？”如此比划，显而易见，新婚之夜，新娘衣中藏有利器，新娘右手持着凶器隔衣袖刺杀魏清愁，那中衣之上留的小孔，并非是三十几个孔，而是一个，只不过衣袖多层，而又褶皱，被穿过多次而已。右手衣袖孔大些，那是因为凶器先穿过右手衣袖之故。李莲花摇了摇头：“你看被褥上血迹如此少，被褥底下那么多血，这人被刺中要害之后一直在床上躺到死去，流血极多。无论凶手拿的是什么利器，这一刺显然劲道极强，说不定把他钉在床上，你那表妹可会武功？”方多病瞪眼道：“我连表妹都没见过，怎知她会不会武功？”李莲花道：“你这表哥也做得差劲之极……不过……那新娘若是女子，跪在床上刺杀新郎，她头戴的凤冠能撞到床架上面，显然她比我高一些。”他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凤冠的高度，“若不是你表妹身高八尺一寸，就是那新婚之夜穿着霞披头戴凤冠的新娘另有其人。”
	方多病骇然，呆了半晌：“新婚之夜，竟有人假扮新娘，刺杀新郎，蕲春兰也太窝囊，堂堂江浙大富，手下高手不少，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李莲花嘻嘻一笑：“身高八尺一寸的新娘，倒是少见。”方多病喃喃自语：“蕲春兰说蕲如玉睡醒看见魏清愁变成一张人皮，分明在胡说，要么便是蕲如玉杀了魏清愁，要么便是有人假冒新娘杀死魏清愁，而且这个新娘——这个假新娘十有八九和蕲春兰乃是同伙，否则蕲如玉为何要说谎？身高八尺一寸的新娘子毕竟少见，怎会蕲家浑然不觉？”李莲花慢吞吞地道：“那你非见一见你那‘表妹’了。”
	正说到“表妹”，红色小楼外忽的“哗啦”一声。“谁？”方多病喝了一声，屋外一人撩开门边悬挂的珍珠帘子，一头长发不梳，灰袍长袖，正是展云飞。他淡淡地看了李莲花一眼，似乎方才已经听见两人对话许久了：“两位看完了么？”方多病咳嗽一声：“看完了。”在他想来，如果蕲家合谋杀魏清愁，这展云飞必定脱不了干系，故而看人的眼神未免就有点古怪。展云飞拱了拱手：“老爷请两位幽兰堂说话。”
	幽兰堂是神仙府的主院，蕲春兰和蕲如玉，以及蕲春兰的夫人游氏都住在幽兰堂中。展云飞带领李莲花和方多病踏入幽兰堂，只见墙头门外人影隐约，在廊前屋后更是站立着七八位白衣剑士，人人神情肃然，严加戒备。李莲花赞道：“展大侠果然了得，训练出这许多剑士，人人武功高强，都是人才。”方多病也道：“幽兰堂固若金汤，其实蕲伯父不必害怕，有展大侠在，何事不能解决？我等远道而来，倒是多余了。”李莲花乃是真心赞美，方多病却是故意讽刺，展云飞淡淡掠了李莲花一眼，那眼神仍旧很古怪：“过奖了。”方多病呛了口气，正待再说两句，几人已走到幽兰堂正厅门口，蕲春兰就在门前等候，满脸焦急，一见方多病便把他一把拉住：“你们可明白了那绣花人皮的涵义？”方多病莫名其妙，愕然道：“什么涵义……”
	蕲春兰失望之极，连连跺脚：“云飞，你告诉他们，冤孽冤孽，我那……我那苦命的如玉……怎会惹上这种魔头……”展云飞关上大门，请方多病和李莲花上坐，蕲春兰在一旁不住走来走去，显得很是烦躁。
	原来蕲春兰的女儿蕲如玉右脚微跛，个子甚矮，也不是什么身高八尺一寸的奇女子，她跛了右脚，很少出门，蕲春兰本打算将女儿嫁与展云飞，了却一桩心事。蕲如玉虽然跛脚，但年方十八，家财万贯，容貌清秀，展云飞虽然年纪大些，却也是一代俊杰，在蕲春兰看来本是桩再合适不过的姻缘。谁知展云飞出言谢绝，不愿迎娶蕲如玉，蕲如玉大受打击，有一日偷偷溜出蕲家，和婢女几人在城郊游玩排遣心情，却将一个男人捡回蕲家，这男人自是魏清愁了。魏清愁年纪既轻，又是英俊潇洒，语言温柔，不过月余两人结下婚姻之约。蕲春兰本来不悦，但魏清愁相貌俊美，深得游氏喜爱，也不曾听闻什么劣迹，加之女儿成婚的嫁妆细软早已备好，被游氏再三怂恿，也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一日深夜，蕲春兰夜起拉屎，突然看见一道人影在墙上缓缓摇晃，形状古怪之极，他探头出去，倒抽一口凉气，只见魏清愁穿着一件白袍，在门外花廊地上爬动，就如一条人形的蠕虫，不住发出低低的怪笑声，蠕动着往门口方向爬去。蕲春兰往门口方向一看，只见幽兰堂大门口站着一位面戴青纱的白衣女子，长发及腰，她面戴的青纱上依稀斑斑点点全是血迹，白衣上也尽是血迹，右臂悬空，竟是断了一截。蕲春兰吓得魂飞魄散，一口痰堵在咽喉就昏死过去，等到白日醒来，却是躺在自己床上，询问游氏，游氏反说他半夜梦鬼，胡说八道！
	但经此一事，蕲春兰对魏清愁不免起了许多疑心，婚姻之期越近，越是寝食难安，终于忍耐不住，派遣展云飞上京师调查魏清愁。然而展云飞一去一来耗时月余，蕲如玉和魏清愁按期成婚，谁知新婚之夜，便发生了如此诡异可怖之事！蕲春兰想起那夜看见的魏清愁和女鬼，害怕之极，日夜担心那女鬼害死魏清愁之后，尚要害死蕲家全家，将人人剥皮绣花，故而恐惧之极。
	展云飞性情冷淡，说话简练，故事说得半点也不动听，方多病听得无聊，目光不免在幽兰堂中许多事物上移动，只见一位青衣少女一直垂头坐在一旁，不言不动，约莫就是他那“表妹”。展云飞将事情交代清楚，方多病忍不住就问：“如玉表妹，那日……你醒来之时，究竟看到了什么？”心中却道：如果新娘不是你，你怎会以为自己是新娘？世上哪有进没进洞房都搞不清楚的新娘子？莫非你和那假新娘串通了？
	“我……我……”蕲如玉颤声道，尚未说出什么，眼泪已夺眶而出，“我只记得我坐在洞房里，清愁喝醉了进来……然后……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就看到……看到满床的血，还有那张……那张……”她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李莲花看了一眼桌上的清茶，方多病连忙端起茶，让蕲如玉喝了一口，接口道：“还有那张人皮？”蕲如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方多病心里诧异，如果坐在洞房里的确是蕲如玉，那假新娘是如何假扮新娘的？要知假扮新娘，自是要让魏清愁误以为她是蕲如玉，可蕲如玉清醒时魏清愁已经进来了，那假新娘要如何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将蕲如玉移走，再更换衣服假扮成蕲如玉？转头看李莲花，却见他微微一笑，似乎对蕲如玉的回答很是满意，心里越发悻悻然，“不知展大侠上京师所得如何？”
	展云飞沉静地道：“魏清愁父母双亡，家境贫困，其人相貌俊秀，拜在峨嵋门下习武，不久改师‘独行盗’张铁腿。两年前出道，绝口不提家世师门，以贵公子姿态行走江湖，未做什么大事，然名声不赖。”他说得含蓄，方多病却脱口问道：“他哪里来的钱？”展云飞摇了摇头，李莲花道：“人家摔入悬崖之下，发现什么秘笈宝藏，一夜之间便成武功高强的贵公子，也是有的。”方多病道：“胡说八道！总而言之，张铁腿在四年前就死了，依照张铁腿的武功学问，万万教不出魏清愁这样的徒弟，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李莲花慢吞吞地道：“说不定他的学问武功是峨嵋尼姑们教的……”方多病正想破口大骂死莲花专门和他抬杠，突然想起他“亲戚”蕲春兰在场，及时忍住，淡淡地道：“蛾嵋尼姑却没钱让他吃白食做贵公子，张铁腿自己也是穷得要命，否则怎会去打劫？”
	展云飞点了点头：“张铁腿四年前死于‘忠义侠’霍平川手下，魏清愁两年前方才出道，这期间的两年不知所踪，必有问题。”李莲花喃喃地自言自语了几句，突地睁大眼睛看着蕲如玉：“我还有个问题想不明白，这若是魏清愁的皮，那他的尸体在哪里？”
	蕲如玉一呆，蕲春兰和游氏面面相觑，展云飞沉声道：“不知所踪。”李莲花叹了口气：“也就是说，那天晚上，蕲姑娘进了洞房之后不久，魏清愁就进来了，魏清愁进洞房之后，蕲姑娘突然人事不知，醒来之后，看到被褥之下都是鲜血，床上有一张人皮，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痕迹或者尸体，是么？”蕲如玉点了点头，脸色越发惨白。李莲花道：“洞房之夜，应当不会有人再进出洞房，那魏清愁是如何凭空消失的？此其一……若是有人杀死魏清愁，他是如何进入洞房，又如何消失的？此其二……还有那张人皮……如果有人杀死魏清愁就是为了剥这张人皮，那他为何没有拿走？此其三……”
	“秘道……”蕲春兰喃喃地道，“云飞，那红妆楼中有可能有秘道么？”展云飞摇了摇头，淡淡地道：“绝无可能。”方多病忍不住道：“魏清愁身负武功，他难道不能打开窗户逃了出去？”展云飞道：“这也绝无可能，新婚之夜，洞房之外都是奴仆女婢，除非是笛飞声之流施展‘横渡’身法，否则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看见。”李莲花慢吞吞地问，“当日是谁先发现房中发生血案？”蕲春兰道：“是阿贵，他听到小姐惊叫，和大家破门而入，便看见房中血迹和人皮。”他突道，“说到看守在洞房外的奴才，几十人都说当夜灯火一直没熄，但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李莲花道：“啊……那个火自然没熄……”方多病奇道：“什么火自然没熄，人家洞房花烛，你当人人都不熄灯么？胡说什么啊？”李莲花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喃喃地道：“洞房花烛夜，有人要从里面钻出来绝无可能，定会引起注意，那么如果有人进去呢？那夜蕲姑娘在房中等候的时候可有叫过女婢？”
	蕲如玉微微一颤，低声道：“没有。”展云飞虎目一张，沉声道：“但看守的侍仆报说小姐吩咐娥月在三更送去茶水漱口。”蕲如玉连连摇头：“没有，不是我吩咐的。”李莲花和方多病面面相觑：“娥月是谁？”
	展云飞道：“娥月是小姐的陪嫁丫头。”蕲春兰跺脚道：“马上把娥月叫来，当日是谁叫她送的茶水？”
	婢女娥月很快就到，是个个子高挑的婢女，颇为粗壮有力，负责蕲如玉日常起居，蕲如玉跛脚，蕲春兰和游氏特地挑选了这个十分有力的女婢相陪。蕲春兰厉声问道：“洞房花烛之夜，谁叫你送去茶水？你送去茶水的时候，可有看到什么？”娥月茫然失措：“送去茶水？老爷，我……我没有送去茶水，小姐没有吩咐，我怎敢闯进洞房？我真的没有……”蕲春兰怒道：“还敢抵赖？阿贵说看见你从大门进去了！”娥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苍白：“我没有！老爷明察，我真的没有进过红妆楼，那进去的人不是我……”蕲春兰大怒：“给我拖下去重重地……”他还未说完，方多病轻咳了一声：“我看娥月没有说谎，那天晚上进入洞房的多半另有其人，否则洞房之中，怎会凭空多出一位凶手？可有人看到娥月出来？”展云飞微微一怔，沉吟道：“贵福只说看见娥月在三更送去茶水，其后他在周围巡逻查看，并不知她有没有出来。”李莲花插口道：“她出来了。”蕲春兰奇道：“你怎么知道？”李莲花反而更奇：“后来洞房之中并没有多一个人，而是少了个姑爷，既然人没有多出来，那就是出来了，怎么？难道不是？”蕲春兰一怔，暗骂自己糊涂：“但魏清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却又是从哪里凭空消失的？”
	“魏清愁并没有凭空消失，”李莲花道，“他只不过光明正大的从大门口走掉了而已。”
	众人都是一呆，一起充满惊诧地“啊”了一声，蕲春兰叫了起来：“什么？怎么会？难道他不是死在洞房里了？”方多病也瞪眼道：“怎么会？他若是没死，为何要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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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洞房之中</h2>
	“他为何要走掉。”李莲花苦笑道，“我要见了那房里的‘娥月’才知道……”蕲春兰道：“什么娥月？娥月就在你面前，那洞房发生了这等事，哪里还会有人？”李莲花道：“有人，那洞房之中有个死人。”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都是满脸不可思议，方多病忍不住叫了起来：“刚才你和我在里面走来走去，哪里有个死人？我怎么没看见？”展云飞也道：“洞房中若有死尸，怎么一连八九日无人发现？”
	“洞房中明明有个死人，只是大家太注重人皮，或者太矮了些，没有留意而已。”李莲花叹了口气，“新娘的衣裳上有利器的痕迹，新娘床上有大片血迹，甚至床板上有个洞，床上有张人皮，不过说明了穿着新娘衣裳的人在床上杀了个人而已，并不能说明是被杀的人是魏清愁。”众人一震，脱口而出：“怎么？难道被杀的不是魏清愁？”李莲花道：“被杀的也许是魏清愁，也许不是，不过他就在洞房之中……”
	“走啦走啦，在洞房哪里？”方多病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李莲花的手腕往外拖去，展云飞几人快步跟上，众人很快到了洞房之中，只见房中毛笔砚台，红烛锦被，哪里有什么人了？方多病四处敲敲打打，这房屋以楠木制成，坚固已极，哪有什么秘道啊，密室啊，就连个老鼠洞都没有。“人在哪里？”方多病和蕲春兰异口同声地问。
	李莲花举起手来，轻轻指了指床侧的红烛。展云飞仔细一看，微微变了脸色，方多病踮起脚尖，“哎呀”一声：“头发……”蕲春兰却什么也看不到，情急之下跳到檀木椅上，只见床侧右边的红烛顶心隐约露出几条黑色的东西，依稀像是头发，顿时脸色惨白：“难道人……难道人竟然藏在红烛之中？”
	“唰”的一声，展云飞拔刀出鞘，一刀往那红烛砍去，刀到半途，轻轻一侧，“啪”的一声拍在红烛之上，顿时齐人高的红烛通体碎裂，“啪啦”一块块蜡块掉了满地。众人还未看得清楚，一件巨大的事物轰然倒地，鲜红的蜡块摔了满地，就如凝结的鲜血，蕲春兰一声惨叫——那摔在地上的事物是一具女尸，这女人因为长期藏在蜡中，样貌尚看不清楚，但她腹部血肉模糊，正少了一块皮肉，右臂断去，岂不正是他当日夜里看到的“女鬼”？
	“这女人是谁？”方多病被吓了一跳，“怎么会被埋在蜡烛里？魏清愁呢？”李莲花和展云飞都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女人，那女人胸前尚有一个大洞，正是被利器刺死的，看她皮肤光润如雪，生前必是位秀丽女子。看了好一阵子，展云飞缓缓地道：“这女人武功不弱，虽然右臂残缺，却装了暗器在上面。只不过要知道她究竟是谁，恐怕只有解开那绣花人皮之谜……”李莲花叹了口气：“魏公子不会绣花，那块人皮既然是这位姑娘的，那么那些图案一开始……一开始就绣在她身上……”方多病骇然道：“她活着的时候，身上就绣着这许多丝线，岂不痛死了？”李莲花苦笑道：“我也觉得很痛。”
	“一个身上绣着古怪图案的女人，只要有人知晓，必定记忆深刻，查找起来应当不难。”展云飞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如果就是当夜的‘娥月’，那魏清愁哪里去了？”李莲花微微一笑：“你还不明白吗？有人假冒‘娥月’进了洞房，却突然死了，那出去的人会是谁呢？”展云飞道：“你说魏清愁也是假冒‘娥月’出了洞房？”
	“不错，魏清愁若不是假扮娥月出了洞房，那就是凭空消失了。”李莲花叹道，“蕲姑娘见到魏大公子进房之后就人事不知，那是因为假冒新娘杀死‘娥月’的，正是魏清愁自己。”方多病失声道：“什么？魏清愁假冒新娘，杀死这个女人？”李莲花道：“我猜魏清愁进了洞房之后就点了蕲姑娘穴道，然后脱了她的衣服把她塞进床底下，穿起凤冠霞披盖上红盖头坐在床边。没过多久‘娥月’进来，他将‘娥月’钉在床上，割了她的肚皮，然后把死人搬到大厅，再从那蜡烛顶心挖了个洞，把死人塞了进去。剩下的蜡块给他放在脸盆里煮成蜡汁，从死人头上浇了下去，封住缺口，接着他把脸盆藏了起来，穿着娥月的衣裳，从大门口走了出去，三更半夜，洞房花烛，只怕没有人想到新郎会假扮女婢悄悄溜走，所以没人发现。”
	“难道他娶如玉为妻就是为了杀这个女人？那也太过大费昭彰，何况要假扮成什么人杀人，扮成屠夫也是杀人，扮成和尚也是杀人，魏清愁八尺一寸的个子，若非坐在床上头戴凤冠，扮新娘怎么会像？”方多病大惑不解，“还有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是哪里来的？是蕲家的人吗？”
	“当然不是！”蕲春兰脸色泛白，“这……这就是那天晚上……我我我看到的女……女鬼！”他指着地上的女尸，牙齿打战，“她是谁？”展云飞表情肃然，摇了摇头。李莲花轻咳一声，很有耐心地道：“她不是蕲家的人，便是跟着魏清愁来的，一个身受重伤、腹部绣有奇怪花纹的女子，跟踪魏清愁而来，被魏清愁乔装杀死。大家不要忘记，魏清愁之所以遇见蕲姑娘，是因为他身受重伤……那么……容我猜测，在魏清愁遇见蕲姑娘之前，他是不是和这个女子动了手，导致两败俱伤？”
	展云飞颔首道：“有些可能。”蕲春兰咬牙切齿：“若是如此，这小子接近如玉，只是为了求生，为了摆脱这个女人！”方多病在心中补了一句：除了找到救命稻草之外，娶你女儿，自然就是娶了你家万贯家财，你自己有钱，怎么不知道防备别人来骗？真是奇怪也哉！李莲花却自己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猜测，不能解开这图案之谜，就不知这女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魏清愁甘冒奇险杀了她，割了她的肚皮，描了一张究竟要做什么……”众人异口同声问道：“描了一张？”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洞房里的砚台和笔用过了，蕲姑娘如果没有在洞房里写字画画，自然是魏清愁描了一张……”
	“看来在这图案中，必定有惊人的秘密。”蕲春兰脸色很难看，“李楼主，这人骗我女儿，在我家中做出这许多可怕之事，若不能将他抓获，蕲家颜面何存？”李莲花道：“很是、很是，不知方少想出这图案的谜底没有？”
	方多病一怔，心里大骂死莲花调虎离山、不！是栽赃嫁祸！自己想不出来的事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套到自己头上！他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这古里古怪的图画是什么玩意儿？“这个……这个……容我仔细想想。”蕲春兰感激之极，满口称谢，让展云飞送方多病和李莲花到桂花堂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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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图案之谜</h2>
	如此这般，方多病和李莲花便在蕲家住了两天。那红烛中的女子经展云飞请了仵作仔细检查，这女子年纪莫约在四十五六之间，并不是什么青春少女，致命伤是当胸一刺，刺中她的利器极尖而长，却似锥子，不知是什么事物。除去肚皮上被割去一块，此女右臂断去，装有一个银质小盒，其中装有一些微微有些橙色，又有些像褐色的粉末，粉末之中装有三支细长的银针。展云飞一眼看出此女臂上装有暗器，却不知这暗器如此复杂，这些颜色古怪的粉末显然有毒，谁也不敢轻碰，略一打开就牢牢合上。李莲花号称神医，展云飞却也不问他这究竟是什么毒物，仍旧把小盒放回女尸兜中。
	这两日，蕲春兰不敢对方李二人稍加打搅，即使想要询问那图案之谜方多病究竟想出来没有，却只敢派人走到桂花堂院外远远地望一眼，唯恐令方多病分神。方多病和李莲花先在富丽堂皇的桂花堂中大睡了一觉，第二日起来，山珍海味填饱了肚子，又复大睡，直到傍晚又吃饭，方多病方才瞪眼问道：“你知道了那鬼画符的谜底？”李莲花正在啃最后一根鸡腿，闻言满口含糊地道：“什么？”方多病哼哼两声，斜眼上上下下将李莲花看了个遍：“以我对你的了解，若不是你早就知道了那鬼画符的谜底，你万万不会吃这许多东西下去。”李莲花斯文地将鸡腿骨头从嘴里取了出来，再用袖中的汗巾抹了抹嘴巴，正色道：“人生在世，有饿与不饿之时，又有糟粕与美味之不同，当肚子既饿且美味当前，自然是会吃许多东西下肚……”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方多病嗤之以鼻：“死莲花的话是万万不能信的，快说！呃……你若说了我晚上请你喝酒。”李莲花道：“我不爱喝酒。”方多病瞪眼道：“那你要什么？”李莲花想了很久，慢吞吞地道：“如果你在下个月吃胖十斤，我就告诉你那鬼画符的秘密。”方多病怪叫一声：“十斤？”他若是胖上十斤，穿白衣怎会好看？又怎会有病骨纤纤风神如玉让万千女子迷醉的气质？但若他明日再想不出那图案的秘密，“多愁公子”颜面何存？权衡利弊，他咬牙切齿痛下决心：“五斤行不行？”李莲花坚定不移地道：“十斤！”方多病伸出五根手指：“五斤！”李莲花道：“十斤！”方多病道：“五斤！”李莲花皱起眉头，思考良久，勉强道：“五斤五两。”方多病大喜：“好……快把秘密告诉我！”
	李莲花伸出右手所持之鸡骨，在桂花堂雪白的墙壁上画了一个“，兴致盎然地道：“这是一座山，是吧？”方多病道：“这自是一座山，谁都知道，这是一座山又如何了？”李莲花在“之前又画了一个“，就变成了“，画完之后，他悠悠地道：“你觉得这像什么？”方多病脱口而出：“华山！”李莲花微微一笑：“不错，华山。”方多病“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难道这是八个字？”李莲花道：“这是八个字不错，不过是八个有学问的字，你小时可有读大篆？”方多病一怔：“这个……这个……”他小时父亲管教甚严，但他天性不好读书，所以其实对于诗书也就马马虎虎，这种事却万万不能对死莲花承认。李莲花很了解地看了他一眼，很同情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字就是‘华山’，而这个，你若有读书，就知道这是个‘下’字，弯曲一道如彩虹者意为天空，其下一点意为天空以下，所以是个‘下’字。”方多病干笑一声：“原来如此，那其他的是什么？既然这是‘下’字，那这个蛋壳里有只鸡，应该就是‘蛋’了吧？”李莲花越发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字，不是大篆。你小时没有好好读书，总有听你爹给你说过故事，有个‘金乌负日’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方多病心中大骂，死莲花占他便宜，这时候来冒充他老子！但这故事他却没听过，只得黑着脸问：“什么金乌负日的故事？”李莲花语气十分和蔼地道：“《山海经&middot;大荒东经》有云：‘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就是说，海里有棵大树，树上有许多太阳，一个太阳沉下来了，另一个太阳才升出去，来来回回，都是乌鸦背着太阳……这就是‘金乌负日’的传说。《淮南子&middot;精神篇》中说‘日中有陵乌’……”方多病忍无可忍，暴怒道：“我平生最恨有人在本公子面前掉书袋——”李莲花慢吞吞地道：“我只不过想说古人都说太阳里面有只鸟而已……”方多病怒道：“那又如何？”李莲花道：“也不如何，所谓‘陵鸟’，就是有三只脚的鸟，有些人说它是乌鸦，有些人说不是。”方多病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突然醒悟，“这是个‘日’字？”李莲花道：“你果然聪明得很。”
	“那这个一把斧头滴血的又是什么字？”方多病被李莲花当了一回儿子，心里悻悻，“这不是个‘刀’字，就是‘刃’字，杀人的意思。”李莲花歉然道：“这个字最是好认。”他用鸡骨在墙上画了一个““你跟着我写一遍，先画一横，再画一撇，再一捺，再一小撇，再点一点……”方多病跟着他画了一个“戌”字出来，目瞪口呆，李莲花微笑道：“像不像？”方多病看了看那图画，再看看那“戌”字，勉强道：“有点像，但这图上有两滴血。”李莲花在“戌”字上大大地画了个圈，笑嘻嘻地道：“这又如何？”方多病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字，半晌大叫一声，“咸！”李莲花点头：“这是一个‘咸’字。咸字从‘戍’，为战斧之形，最早的时候，就是杀人的意思。”方多病喃喃地道：“他妈的，这也能给你想出来……不过这绣花的人，好端端的字不写，却专门编造些歪门邪道的字，却是什么用意？”李莲花微笑道：“用意自然是她只想让某些人看懂。”方多病道：“不管是谁，这人肯定不是魏清愁，魏清愁肯定没懂，否则他不会杀人割皮，把这八个字描了去，不也就八个破字而已。”李莲花微微一笑，方多病又问：“那这个两个小人是什么？”
	李莲花在墙上再画一个“”：“这字再明白不过，两个人，两个车轮子，会是什么？”方多病道：“什么两个人两个车轮子？”李莲花叹了口气，十分耐心地道：“有人、有车轮子的东西，是什么？”方多病道：“车、马车？”李莲花道：“若是没有马只有人呢？”方多病道：“辇车。”李莲花瞪眼指着那图画：“这不就是了？两个人，两个车轮子，一辆车。”方多病尚未领悟，呆了半天，突然醒悟：“辇？”李莲花看他那模样，又叹了口气：“不错，辇。”方多病喃喃地念：“……华山下，咸日辇……这没有意思啊，哪有什么意思？”他怀疑地看着李莲花，“你有没有解错？”
	李莲花不理他，用鸡骨敲了敲墙壁：“剩下两个字，我想了很久。”方多病悻悻道：“原来你也会想很久。”李莲花道：“这个像个瓶子的东西，再古怪没有了，我就没想通那是什么玩意儿，一直到我突然明白最后这个字是什么。”他将“”画了出来，“这是个旗杆，上面系着飘带，古时用以测试风向，其中挂着一个用旗杆影子指示时间的晷表盘，太阳的影子指到哪里，就是哪个时辰，这东西叫做晷表测影。”方多病听得满脸迷茫：“哦。”李莲花这回是真的很同情地看着他：“所以晷表测影的竿子所插的地方，是很讲究的，这个字是个‘中’字，表示一个特定的地点。”方多病仍旧满脸迷茫：“哦……”李莲花道：“古文的‘中’字，在‘中’的一竖上下都有两点，想必是不会错的。”方多病极其不信地看着他，半晌道：“如此说来，这七个字就是‘……华山下，咸日辇中。’，那我们快去华山看个究竟。”李莲花道：“但这里是瑞州，离华山有七百多里，如果秘密真在华山，这女人和魏清愁跑到瑞州来做什么？”方多病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李莲花道：“但瑞州有一座玉华山……”方多病一怔大喜：“那这女人肯定是要去玉华山了，那前面那个瓶子就是‘玉’字。”李莲花道：“我也这么想，‘玉’字古为一种礼器，我虽然没见过，但据书上所说，和这瓶子也有些相似。”方多病不耐地道：“总而言之，这八个字就是‘玉华山下，咸日辇中’，我们去玉华山必定错不了。”李莲花道：“玉华山是错不了的，但什么东西在咸日辇中？”他斜眼看方多病，“你可知咸日辇又是什么东西？”方多病一呆，李莲花微笑道：“所以你我要放松心情，好好享受一下，睡睡觉，吃吃东西，养好身心，这才能去查看玉华山下，咸日辇中究竟有什么令人杀人剥皮的东西。”
	方多病狠狠倒了杯酒，大灌自己一口：“能令魏清愁放着蕲春兰女婿不做，洞房花烛夜逃走的东西，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李莲花也小小喝了口酒，忽道：“我若不要你下个月吃胖五斤五两，换你做件别的事……”方多病大喜，忙道：“你要我做什么都成！”李莲花甚悦，欣然指着白墙上被他画得油腻不堪的种种痕迹，小小打了个哈欠：“那这就交给你了，我睡了。”他施施然脱鞋爬上床榻，想了想伸手从桌上捞走一杯茶水，惬意喝下，才倒下闭目睡觉。方多病目瞪口呆地看着墙上许多油污，正要破口大骂，李莲花突地又道：“对了，明日蕲春兰问起，你要向他善加解释所谓图案之谜……”方多病尚未说话，李莲花又道：“今天喝了多少酒？”方多病道：“三两。”李莲花不再做声，约莫已梦周公去也。方多病望着墙叹气，一股怒气被李莲花漫不经心一问再问冲散，要怒也怒不起来，只得寻了块抹布，在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好夜里，慢慢抹墙。
	第二日一早，方多病装模作样向蕲春兰解释了所谓图案之谜的秘密，蕲春兰果然心悦诚服，十分仰慕，当下让展云飞带路，带领方多病和李莲花前往玉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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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咸日辇</h2>
	玉华山为瑞州最高山，号称“奇、幽、秀、险”，以各种怪石闻名天下，山上许多道观，乃是道家圣地之一。不过既然图案写明“玉华山下”，三人就在山下转悠了几圈，也未曾看见什么古怪石头，只见了遍地野草野花，开得倒是好看。
	正当毫无收获，方多病正要说李莲花胡说八道异想天开之际，忽听不远处有人道：“就是此处了，鱼龙牛马帮的咸日辇就是在此处消失不见。”方多病“咦”了一声，这人声音耳熟得很，往外一探，居然便是霍平川。只见他和傅衡阳两人紧装佩剑，正对着山脚一片草地指指点点，听到方多病“咦”那一声，霍平川猛地回头，低声喝道：“什么人？”
	方多病奔了出去，叫道：“霍大哥！”自从他参与了新四顾门，便把“霍大侠”称作“大哥”，新四顾门上上下下，都是他大哥或小弟。霍平川一怔，脸现喜色：“方少。”傅衡阳也是大出意料之外，略一沉吟，叫道：“李莲花！”李莲花本不愿见到这位少年才高的军师，此时只得冲着他胡乱一笑：“不知傅军师为何在此？”傅衡阳的目光在展云飞身上流连，口中问道：“你们又为何在此？”展云飞简单回答，傅衡阳微微一笑：“方少能解开绣花人皮之谜，足见聪慧，我等也是因咸日辇一事，远道而来。”
	原来近来数月，“佛彼白石”百川院下一百八十八牢，已被鱼龙牛马帮攻破第四牢，共有四十位罪徒依附鱼龙牛马帮，不知何人将消息泄漏出去，江湖为之大哗。鱼龙牛马帮座下咸日辇近来在江湖时有出现，施用一种奇毒，中毒者出现幻觉，神智丧失，听从咸日辇驱使，导致江湖中人闻“咸日辇”色变，视之为洪水猛兽。傅衡阳率领新四顾门追查咸日辇之事，一路追踪，追到玉华山下失去咸日辇的踪迹，却撞见方多病一行人。
	“原来咸日辇已经开始祸乱江湖，却不知究竟是何物？”展云飞沉吟道，“敢问可是一种轻车？”傅衡阳朗声大笑：“不错，乃是二人所拉一种轻车，四面以青纱掩盖，不知其中坐的何人，一旦路上受阻或有所图谋，车中往往飞出一种粉末，令人嗅之中毒，神智丧失。”展云飞缓缓地道：“一种粉末？可是一种褐红色的粉末？”霍平川动容道：“不错！难道你们已经查明是何种剧毒？”
	展云飞披散的长发在山风中微微飘动，闻言突然微微一笑：“这种剧毒……”他很少言笑，这一笑让方多病吓了一跳，只听他看了李莲花一眼，“李楼主想必比我清楚得多。”方多病又吓了一跳，死莲花对医术一窍不通，怎会认得什么剧毒？却听李莲花咳嗽一声：“那是一种毒蘑菇干研磨成的粉末，吸入鼻中或者吃下腹中能让人产生幻觉，做出种种疯狂之事，而且久吸成瘾，非常可怕。”傅衡阳对李莲花尤其留意，牢牢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可有解药？”李莲花道：“金针刺脑或者可解，但并非人人有效，多半没有解药。”方多病大奇，难道他几月不见，李莲花苦读医书，医术突飞猛进？傅衡阳“霍”的一声一负袖，望天道：“那便是说，咸日辇不除、这毒菇不除，江湖危矣！”李莲花干笑一声：“这也未必，这毒菇并非生长在中原，它长在东北极寒之地的杉木林中，而且数量稀少，要运入中原十分困难，要大量使用，只怕不能。”
	傅衡阳眉目耸动：“咸日辇非除不可！”方多病却忍不住问李莲花：“你怎么知道这许多……”李莲花正色道：“我乃绝代神医，生死人肉白骨，怎会不知道？”方多病张口结舌，只觉匪夷所思。霍平川目光一直在四周青山绿水间打量：“刚才我们一路追来，到达此地，咸日辇突然消失，想必在这里左近，就有鱼龙牛马帮的门户。”
	“我们几人人手不足，既然知道在此地，我定要招集人手，广邀天下豪杰，和鱼龙牛马帮会一会，问一问他们角帮主门下做出这等事，究竟是什么用意！”傅衡阳冷冷地道，“今日到此为止，不过既然展兄说寻到身带毒粉的女子尸体，我却要登门瞧上一瞧。”他扬眉看着展云飞，“蕲家不会不欢迎吧？”展云飞淡淡地道：“傅军师要看，我自不便说什么，请。”傅衡阳也不生气，朗朗笑道：“我知我一贯惹人讨厌，哈哈哈哈……”
	几人谈论已毕，缓步往蕲家神仙府方向走去，渐渐走出去一两里地，李莲花脚下微微一顿，傅衡阳、霍平川和展云飞突然转身，施展轻功悄悄往来处掩去。方多病奇道：“咦？哎呀……”他突然明白——原来他们几人在咸日辇消失之处高谈阔论，说了大半天，那里若是有门户，里面的人必定听见了。一旦他们离开，多半门户里的人就要出来张望，所以聪明如傅衡阳，江湖经验老到如霍平川、展云飞，都是不约而同往回摸去，打一个回马枪。
	李莲花看着那几人远去，脸上一直带着很愉快的微笑，方多病瞪眼问道：“你在笑什么？”李莲花道：“没什么，我看到傅军师年轻有为，武功高强，总是很高兴的。”方多病哼了一声：“但我却觉得他好像不大喜欢你？”李莲花道：“啊……这个嘛……这个……”方多病得意洋洋地道：“那是因为本公子秀逸潇洒，聪明绝顶，比之你这不懂医术的庸医对四顾门来说重要得多。”李莲花连连称是，满脸露出敬仰之色。
	此时午时已过，日光渐渐偏西，玉华山山峦墨绿，在日光下晕上一层暖色，衬之蓝天白云，望之令人心胸畅快。方多病和李莲花望了山景没多久，傅衡阳三人已经回来，霍平川腋下还夹带了一个人。方多病大是惊奇，等奔到眼前一看，霍平川腋下那人眉清目秀，生得俊美绝伦，看这张脸皮，便是从未见过，也认得出这就是“江湖第一美男子”魏清愁。“魏清愁？”李莲花和方多病异口同声地问。
	霍平川微微一笑，拍了拍腋下那人，将他提起来摔在地下：“没见到鱼龙牛马帮的门户，却看到这厮鬼鬼祟祟躲在大石头后面，顺手抓了来，展兄却说他杀了身带毒粉的女子，这下定要问个清楚。”展云飞的表情大是缓和，想必抓了魏清愁，对他来说很是安慰。
	“你杀了一个身上绣着咸日辇字样的女人？”傅衡阳俯下身问。魏清愁哑穴被点，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说不出半句话来。傅衡阳柔声道：“只要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就给你放手一搏的机会，否则他妈的我一刀宰了你。”他容貌俊朗，衣着华丽，此时骤地说出这种语言，却让人只觉痛快，不觉粗俗。魏清愁点了点头，傅衡阳一手拍开他穴道，喝问道：“那女人是谁？”
	“她是……我的妻子……”魏清愁沙哑地道。众人面面相觑，方多病惊奇之极，张大了嘴巴：“她……她都七老八十了，你妻子？”魏清愁点了点头，虚弱地道：“她叫刘青阳，我十八岁那年死了师父，是她收留了我……我娶她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已四十一岁……”霍平川心道：你师父是我杀的，但你既然娶她为妻，怎会不知道她的年龄？众人又是惊奇，又是好笑，方多病问道：“你既然有妻子，那怎地又出来骗人，要娶我那表妹？”魏清愁问道：“你表妹是谁……”方多病喝道：“我表妹自是蕲春兰的女儿蕲如玉，你为何要骗她？”魏清愁脸现凄然之色：“我……本是真心娶她，若没有青阳……青阳下在我身上的毒……毒……”他极其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凶相，狰狞地挣扎了一会儿，才喘息着接下去道，“青阳在我身上下了一种剧毒，我每日都要吃那种蘑菇……没有那种蘑菇，我就活不下去。那天和青阳决裂，我们两败俱伤，我被如玉所救，本想蕲家偌大财富，只要我摆脱了刘青阳，有什么东西买不到？但是我错了，那……那种蘑菇，世上罕有，只有青阳……青阳手中才有。她跟着我派出去买蘑菇的人到了蕲家，她威胁我跟她回去，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万万不能再和她在一起，所以……所以……”他看向展云飞，颤声道，“我知道我娶如玉，她一定会来，所以才……才假扮新娘杀了她……”展云飞不为所动，冷冷地道：“你若是真有良心，怎会割下你夫人的人皮，放在你心爱女子的床边？”
	这一句话击中要害，魏清愁脸色一僵，方多病本来信了这男人懦弱无用，却突然醒悟这人其实比他想象的更为卑鄙无耻：“你为何要剥你老婆的皮？”魏清愁不答，狠狠地咬住了牙。傅衡阳笑道：“我来替你说吧，你无可奈何以下下策杀了刘青阳，知道杀人之后定不可能留在蕲家作女婿，所以必须尽可能找到钱和需要的毒菇，你不知道刘青阳将毒菇放在何处，但你知道她有毒菇的来源，并且那来源和她身上的绣花有关，所以你非杀她不可，杀她之后，才能取得她腹上的图案，描成寻宝图，慢慢寻找金库，又能引开蕲家的注意力，晚些发现蜡烛中的女尸，有时间尽快逃走，是也不是？”
	魏清愁哼了一声，环视了几人一眼：“我不过输在……迟了一步，你们找到她的钱和蘑菇了？”方多病瞪眼：“什么钱？”魏清愁大吃一惊，叫道：“她有钱！成堆成山的金子！整整一盒子的干蘑菇！你们没有找到吗？那张人皮呢？那张人皮呢？”方多病踢了他一脚：“你疯了吗？你看到过她的金库？”魏清愁拼命点头，不住地道：“干蘑菇，很多干蘑菇……”傅衡阳道：“刘青阳是什么人？她哪里来的金库和毒菇？”魏清愁呆了半晌，突地笑了起来：“哈哈……她说她本姓王，是前朝皇帝的不知道几代孙女，她发起疯来的时候，说她是角丽谯的娘，哈哈哈哈……她和我一样疯，哈哈哈哈……”
	傅衡阳微微一凛：“她说她是角丽谯的娘？”方多病和霍平川面面相觑，方多病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你是角丽谯那女妖的后爹，哈哈哈哈……”展云飞微微一哂：“她若是角丽谯亲娘，怎会身上被绣下文字，坐在咸日辇中为角丽谯买命？”魏清愁恶狠狠地道：“她说角丽谯给了她一座金库，在她身上绣下这些图案，哪一日她能解开其中的秘密，她就叫她娘！鱼龙牛马帮的人曾经蒙住我们的眼睛带我们去看过那个金库，里面全是金子、金砖、翡翠、琥珀……还有蘑菇……”说到这里，他嘴角不住流出白沫，神情呆滞，喃喃念道，“蘑菇……蘑……菇……”
	“角丽谯的亲娘？”傅衡阳淡淡地道，“这女人竟连亲娘都害死，真是恶毒之极，不过听魏清愁所言，若是她故意要折磨刘青阳，或许真会在咸日辇中留下线索，困难的是，咱们要能在玉华山下逮住一个咸日辇才行。”李莲花一直站在旁边发呆，看着魏清愁神智尽失，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傅衡阳突地警醒：“你说什么？”李莲花吓了一跳，东张西望，半晌才醒悟傅衡阳是在和自己说话：“我说魏清愁聪明得很……”傅衡阳盯着他看了许久，仰天大笑：“你说的极是，魏清愁怎会知道图案的秘密？怎能赶到这里来？定是有人故意告诉他的，既然有人能故意告诉他图案的秘密，指点他到这里来，那所谓咸日辇中的秘密、此地的门户所在都没有再追查的必要了。”他一脚将地上神智不清的魏清愁踢给展云飞，“这小人交给你了，平川，我们走！”
	若有人暗中指点魏清愁图画的秘密，那魏清愁就是敌人故意送到手中的羔羊，他所传递的信息便不能用。若有人希望新四顾门将精力集中在神出鬼没的咸日辇上或者玉华山下，那自然，是要在其他的地方有更大的作为。这叫做“声东击西”，是一种很常见的把戏，所以傅衡阳马上就走。李莲花看着傅衡阳的背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他怎么不想……其实说不定魏清愁真的十分聪明……或者说不定鱼龙牛马帮看管金库的美貌女子倾慕傅军师的聪明才智，想暗中帮他呢？”
	展云飞也看着傅衡阳的背影，微微一笑：“年轻人，有冲劲总是好的。”他看了李莲花一眼，突地道：“你现在这样很好。”李莲花又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你也不错，只是若把头发扎起来，就会更好些。”展云飞不答，自地上提起魏清愁，背对着李莲花：“晚上要喝酒么？”
	方多病忙抢着道：“要！当然要！”展云飞嘴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那今夜，流云阁设宴，不见不散。”
	那天晚上，展云飞在流云阁中喝得大醉，方多病不住逼问他李相夷究竟如何风神绝代，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李相夷武功很高，当年他不是对手，让方多病失望之极。而李莲花在喝到第十杯的时候已经醉倒，抱着酒坛躺到花坛底下睡觉去了，他的酒量本就差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