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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初上舞·终上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十一户门派的名宿元老重出江湖，武林中玉姓少年大放异彩，此时，圣香却因窝藏朝廷要犯被逐出家门。 圣香带着闻人暖和玉崔嵬行走江湖，却遭受名门正派的围追堵杀，只因玉崔嵬大明山救人行为遭受到江湖各派的质疑。 则宁担着杀头大罪用虎符换得一月期限，让圣香生擒刘婈解开真相明示天下。 圣香说过，他不是救世主，不爱天下苍生，但他保护爱他的人。面对刘婈和李陵宴的变态截杀，圣香能上演王者归来吗？ 香初上舞九功舞终极BOSS圣香的故事上演终结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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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暮归来雨满衣
开封府。
宝篆门后丞相府。
绿葛紫藤都已干枯，大明山还炎热，而开封已是秋深了。圣香坐在他常坐的紫藤架下，怀里抱着已经瘦了一圈的大胖兔小灰，还是那琉璃似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同样干枯的荷塘。
“有事放心不下？”容隐站在他身前，手里端着小云敬上的茶。
圣香回过神来淡淡扬了扬嘴角，算是淡淡笑了一下， “嗯，李陵宴、刘妓、姜臣明、屈指良……还有宛郁月旦……”他呵出一口气承认，“我放心不下。”
“他们不管是兴兵作乱，还是杀人放火，都不再关你相国公子的事。”容隐淡淡地道。
圣香笑了起来，浅呷了自己手里捧着的热茶一口，喝完后挑起眉角继续笑，“就算我能不管，你能吗？ ”
容隐不答。
圣香静了一会儿，“一入江湖深似海……”
容隐负手看花廊外的天空， “人生哪得几回身？”
圣香笑了起来， “我回来了就回来了，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李陵宴和姜臣明的确两败俱伤，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至于造反，那不好吗？你皱着眉头干什么？”他从身边拔下一片秋天转红的叶子，侧了侧眼睛看准院中清理干净的荷塘射了出去，叶片如同顽童手中的瓦片，落在最后一片未死的荷叶上。圣香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兴致盎然起来，那层沾染了江湖寥落的眼色褪去，他仿佛从来不曾经历人世沧桑，永远带笑。
容隐凝视了他一眼，是否从前的从前，曾经的曾经，那众人以为永远不会长大的圣香，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浴火重生？ “你瘦了。”容隐简单地道。
圣香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因为你自己胖了。”
容隐一怔，也没多大诧异，反倒是淡淡一笑，“则宁那边的消息传来了，听说他封了那个莫去山庄，只是他去的时候没见到刘妓，也没见着李陵宴，刘氏留下了一个空庄。”
“嗯，我们逃了，蒲世东死了，对于刘妓来说，撤离那个地方是最安全的办法。”
容隐不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明天眉娘请你到百桃堂喝甜汤，聿修有话和你说。”
圣香还没有回答，庭院另一头走过一位形貌威武的男子。容隐退了一步隐于廊柱之后，他诈死罢官而去，不能让同朝为官的朋友看见他还在人世。遥遥看见圣香在花廊里，赵祥只当看不见，大步走过。
圣香凝视着赵祥走过，眼神一片寂然。容隐淡淡地道：“你不追上去？”
“追上去了，要说什么呢……”圣香转过头来对容隐做鬼脸，若无其事地笑眯眯地说，“二哥像头牛一样，恐怕到我死的那一天，他才会原谅我。”
“他还在恨你？”容隐知道赵普溺爱圣香，导致长子、次子与家中失和，愤而离家。
圣吞吐了吐舌头更正：“他是‘当然’还在恨我——恨本少爷三岁他七岁那年，爹把他屋里那只小狗送给本少爷玩——此仇不共戴天，你永远不知道那是多严重多可怕多深刻的仇恨。”言罢他满脸笑嘻嘻，也不知道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容隐不再插口这件事，默然站了一会儿，淡淡地又说了一句：“最近江湖上发生不少事，沸腾得很，听说十一户门派的名宿元老突然出现，复出江湖，同时盛赞一位姓玉的少年英雄。”
他语气淡淡，圣香频频点头， “像这种做好事只留姓不留名的少年英雄的确不同凡响，我建议这些江湖元老按照江湖传说弄一个‘武林令’之类可以号令群雄的宝贝送给这位大侠，以表示敬意。”
容隐没什么表情，“昨天他们在君山大会故地铸了一口菩阳刀，上书‘君子大义’四个篆书，打算赠与这位姓玉的少侠。这位姓玉的大侠如有需要，确可凭刀号令十一派全部弟子。”他凝视圣香的眼神丝毫未变，“这是真的。”
“噗——咳咳……不会吧？”圣香被这句话呛到，“真的有？”
“武当、少林、峨嵋没跟着那么胡闹，其余奇门杂派一共十一派。”容隐又淡淡地道，“不过这位玉大侠并没有出现在授刀大会上，这件事将如何了结还不清楚。”
圣香笑吟吟地说：“那是因为伟大的玉大侠回家收拾‘江湖魔头’们去了，这次李陵宴的青竹红墙被一把火烧掉，他本人失踪，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烧的，但大玉去了大明山，然后青竹红墙被烧了，这件事就足够大玉重掌秉烛寺大权了。”他吊起眉梢看容隐，企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些惊讶的表情。
但是他严重地失望了，容隐果然没有半点诧异，冷冷地道：“玉崔嵬此人，为敌大敌，为友挚友。”
圣香瞪了他半天，终于承认这个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你怎么知道传说中的‘玉大侠’就是玉崔嵬？”
“我不知道。”容隐淡淡地道，“但既然姓玉，又掌秉烛寺大权，难道你说的不是‘鬼面人妖’玉崔嵬？”
圣香差点从花廊栏杆跳下荷塘，“玉崔嵬变成玉大侠你不觉得奇怪？”他瞪着容隐的目光简直像见了鬼。
容隐终于微微皱起了眉，目光冷厉，“人各有面，我怎知‘鬼面人妖’必不能行侠仗义？”顿了一顿，他淡淡道：“何况在你身边，甚少有人能按常理行事，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圣香扯着袖子勒自己脖子要上吊，叫了起来：“怎么在本少爷身边就不能按常理行事？本少爷明明一本正经宽容大度善良体贴温柔无双，怎么在本少爷身边就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正一迭声地怪叫，容隐低声喝道：“噤声！”
随即他闪身避开，圣香“啪”的折扇一开，嘴角上扬带笑地给自己扇了几扇。
过了好一会儿，小云从对面花园匆匆奔来，“少爷，泰伯说后门倒着一个人，身上有血，老爷不在，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报官？”小云言下满脸惊恐，她活到十五岁没见过这种事。
圣香“啊”了一声， “毕总管怎么说？”
“总管说人还没死，给拖进院子里了，否则怕门，口看的人多，对家里影响不好。”小云说，“总管还说那个人身上带着一封信，好像是……好像是给少爷的。”
圣香又“啊”了一声，“我去看，我去看。”他跟着小云一溜烟往后门访灯院奔去，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就像突然发现了新游戏。
容隐等他们离开不见踪影之后才从花廊侧了一步出来，缓缓抬头看秋天起风的天空，那落叶横飘、颜色萧索的树梢。有人带信给圣香？无论如何，圣香这一趟下江湖，带来的后患难以估量……绝难善了。
圣香很快就看见了传说中身上有血还有信的人，那人正躺在访灯院柴房门口。丞相府总管毕九一皱眉站在一边，看见圣香兴致勃勃地奔出来，毕九一的眉头皱得更深，“少爷……”
“信呢？信呢？”圣香大感兴趣，“这是本少爷第一次收到奇怪的信。老毕，信呢？”
毕九一指了指那人背后，圣香仔细一看，那人一身白衣，背后简单几行血书：字付府上公子，日落梁园见客。
毕九一沉声说：“少爷绝不能去，这件事必要报官。”
圣香一看那人的脸，“哇，这不就是隔壁的江公子吗？”
地上的伤者痛苦呻吟，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被人砍伤，变成了一封信？”圣香奇怪地问，随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因为你穿的是白衣服，砍伤你是为了沾血写字。”
地上的江公子有气无力地继续点头，“我……我不知道是谁……他在我背后……”
圣香无限同情地看着他，喃喃自语：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是大侠不要穿着白衣服到处晃，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一封血书。”
“少爷，梁园之约绝不可去。”毕九一见刚才说的话圣香好像都没听见，忍不住再说一次。
“我不去。”圣香乖的样子比谁都乖，“我怕死。”
毕九一稍微放了点心，“此事须静候老爷回来……”
“总管，前门……前门又有一个人被砍伤……”
泰伯慌慌张张地从访灯院大门；中了进来，差点跌了一 跤，“前门又有一个白衣人被砍伤，背后还是这几个字，怎么办？”
毕九一一怔，泰伯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扛着另一个白衣人。这个白衣人圣香可就不认识了，纯属路人甲，和江公子一模一样，背后被写了十二个字。
“这……这是谁在相府外做这种事？”毕九一大怒，“给我派二十个家丁把前后门看紧了，再有谁在门口伤人，立刻抓住了报官！”
圣香缩了缩脖子，心下有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然那天到快日落的时候，丞相府一共收到了四封“血书”，除了前后门的两“封”，还有两个是直接从墙外扔进来的，都是身着白衣、路过丞相府的路人，背后都写了那十二个字。以字体来看，写这四封“血书”的是同一个人。
这人究竟是谁？
毕九一把这件事作为四件伤人案上报了最近的军巡铺，但军巡铺出动百人在附近严密搜查，却毫无发现。接着发生的事让毕九一更加头痛紧张——日落时分，他发现圣香不在府里，不知道哪里去了。
※ ※ ※
开封梁园。
梁园又名梁苑，也名兔园。相传是西汉初年，梁文帝之子梁孝王刘武所建，位于开封禹王台一带。
“梁园雪霁”为汴京八景之一，据《西京杂记》记载：“梁孝王好营宫室园囿之乐，作曜华之宫，筑兔园，园中有百灵山，山有肤寸石、落猿岩、栖龙岫，又有雁池，池间有鹤洲、凫渚，其诸宫观相连，延亘数十里。奇果异树，瑰禽怪兽毕备。”因此是十分著名的地方。
日落时分，梁园已经军巡铺搜查数次，一无所获，此时仅留下几十人看守梁园各处入口，大队人马已经退去。
两个人影悄然越墙而入梁园，几个起落已经到了百灵山上。百灵山山势怪异秀拔，两个人影入山之后全无踪影。
片刻之后两人攀上百灵山最高处，在山顶可以纵览整个梁园景致，其中一人森然道：“来了。”
另一个人猛然抬头，他本在看地上蚂蚁搬家，闻言东张西望，“在哪里？”
第一个说话的当然是容隐，看蚂蚁搬家的当然是圣香。容隐不答，只见一支短箭自栖龙岫射出，“咄”的一声插在圣香背后的大树上。秋天树叶干枯，这么一震，满树落叶纷纷飘落，像下了一阵落叶雨。圣香把箭拔了出来，那箭上果然扎有书信，打开一看，里面的字体秀拔整齐，写道：“刘家院落满庭芳，姜花水圃映画梁。联雁秋风南行早，姻缘终是深洞房。屈指低眉端琴坐，去年尤羞贺新郎。杀人春风桃花面，玉靥携香共枕凉。”
这分明是首艳诗，但容隐和圣香一眼看到的都是“刘、姜、联、姻、屈、去、杀、玉”。抬起头来两人互视一眼，这是谁在通风报信？如非与刘、姜一路，绝难知情，既然这人能通风报信，为什么不直说刘妓和姜臣明联姻，屈指良奉命杀玉崔嵬，却要写艳诗？此人的意思当是要圣香救玉崔嵬，但他却连伤无辜路人四名以传信，这难道是有求于人的表现？相视一眼之后，容隐沉声道：“李陵宴！”
圣香点头，这种事除了李陵宴谁也做不出来，“他果然和刘妓在一起。”
容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刘妓和姜臣明联姻，这一股势力越发壮大，如不能早早遏止，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只是李陵宴却为何能忍姜臣明——姜臣明手下屈指良是他杀父仇人，李陵宴二十多年来想做的不就是为父报仇吗？为何他竟然能和屈指良共处——他屈居刘、姜之下有何企图？
两人正在诧异之际，栖龙岫有人掠出，对着山顶两人遥遥行礼，转身离去。她竟不隐藏身影，容隐一眼认出这是李陵宴“四裂月”之怀月，不想伤人留字的竟是一位容颜华丽的女子，难怪门外军巡铺抓不到犯人。
圣香感兴趣地看着李陵宴写给他的艳诗，半晌一本正经地道：“小宴写诗的本事极差，这诗平仄不齐，没有对仗，根本就是一首打油诗。”
容隐脸色慎重，“屈指良要杀玉崔嵬，嘿！又是侠士杀淫魔的一桩义举，以屈指良名望地位和那一身武功，谁敢阻拦？谁又能阻拦？”他难得冷笑，那讥讽之意一掠而过，“何况以玉崔嵬昔日作为死有余辜，为何要救？”
“容容。”圣香叹了口气，“你忘了大玉有菩阳刀，可以号令十一门派为他做事，如果屈指良真要杀他，你说是谁会先死？”
容隐默然，虽说被玉崔嵬所救的名宿们尚不知道玉大侠竟是一代魔头，但君子一言既出绝难悔改，何况是十一门派共同立誓铸刀，怎能抵赖？若是守信为玉崔嵬驱使，难免和屈指良正面冲突；若是断然反悔，这十一门派不免威名扫地，这件事当真两难。何况屈指良早巳不是当年正义凛然的侠士，连毕秋寒他都能下手，无论是十一门派的无辜弟子还是圣香，在屈指良剑下又算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容隐问。
“我打算找一个打铁师傅，”圣香笑嘻嘻地看着容隐，“然后介绍给你。”
容隐深沉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好。”
两人从百灵山上下来，半路容隐回姑射那里，圣香回丞相府。
容隐明日启程前往君山，他要夺走这把碍事的菩阳刀，然后圣香会找一个便宜的打铁师傅把那把刀熔掉，这就是圣香的打算。
一脚踩进丞相府，圣香猛地看见赵祥站在门口一脸阴沉地看着他，“那个……我出去……散步……”
圣香干笑，盘算怎么绕过赵祥身边溜进府里逃之天天。
赵祥冷冷地看着他， “你去哪里了？”
“我去——散步——”圣香无比认真诚挚地说，“天气凉了蚂蚁在搬家，过几天可能会下雨，所以我趁天气好出去散步。”他绝对不是在说谎，他的确出去散步了，还看到了蚂蚁在搬家。
赵祥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确认他的确毫发无伤，才又冷冷地道：“爹在等你，有话对你说。”
圣香哀号：“他怎么每天都有话对我说？前天说终于看到我回来了，昨天说健康的重要性，今天还有什么可以说？”
赵祥不理他，转身往他自己房里走，这次如果不是圣香失踪，赵普心急如焚把他招回来，他是绝不会回家的。就算回家了，他也不进赵普和圣香住的园子。
“喂，二哥！”圣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赵祥猛然甩开他的手，厉声喝道：“什么事？”
圣香笑颜灿烂地对着他，“陪我去见爹！”
赵祥“嘿”了一声，“打从十八年前离开家门，我就没打算见他。”
“陪我去见爹啦——”圣香立刻垮下脸，可怜兮兮地看着赵祥，“你不知道爹最近年纪大了，一句话都要说三遍以上，一次教诲都要说半个时辰以上，二哥陪我去！”
赵祥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逻辑，圣香已经再次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拖进了赵普院子的大门，进门还笑眯眯地给老胡打招呼：“老胡啊？最近身体不错？哈哈哈哈……”
“咿呀”一声，圣香一手拖着赵祥，一手推开赵普的房门，赵普一见他兄弟二人一同进来，愣了愣，顿时老眼有些发红，“祥儿，这几年来爹真是对不起你……”
“是啊，是啊。”圣香笑吟吟地点头，得意地看着已经三十六岁的赵祥面对着老父老怀伤感的模样，突然僵住的表情。
“爹知道你恨爹偏爱幼子，但你三弟自幼身体虚弱……”赵普看着多年不见的儿子，“你大哥有消息吗？这几年听说立了不少功劳，过得好吗……”
赵祥惯了戍守生涯，面对着赵普的这般感伤，竟然不知如何回答，眉头深蹙，“还好。”
“是啊，是啊，爹很想你们，每当教训我的时候都会说‘看你大哥、二哥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如何如何’……”圣香拿着折扇一边扇风一边添油加醋。
“祥儿……”
“是啊，是啊，你和大哥的消息爹都是知道的，我都会背啦。从乾德元年到开宝二年，一共八年，二哥你在武威……”
“祥儿……”
“是啊，是啊……”
如此半个时辰之后，赵祥和圣香一同走出赵普的房间，赵祥仍旧表情僵硬，没有和圣香道别，径直走向他的旧居。
圣香望着他的背影，停下脚步，半晌幽幽呵了口气，抬头看星空熠熠，浩淼如海。人世苍茫如此星海，各人都怀着各人的心事，各人都有着各人的悲哀，对对错错恩恩怨怨、清清楚楚糊糊涂涂，也都还各自闪烁各自的光色，并不需要太多人哀怜。
繁华如死，寂寞如雪，喧闹如冰，江山如梦。
人人都以自己的理由，走着自己的路，不管是悲是喜、是对是错、是伤人还是伤己，都说不后悔……
他不会也不能爱护所有人的情感，但当怀着心伤的人从他身边走过，他都会产生怜悯……无论是李陵宴，还是玉崔嵬。
心伤的气息，对于圣香而言，是熟悉的味道。
那是花死之香，刻骨铭心，沁底冰凉。
很久以前，容容说他“达观知命，随所遇而能乐，不求己不爱世”。其实容容并不了解，他只是“假装”达观知命……经历过很多悲伤的往事，虽然他早巳能用完美无瑕的笑容笑出来，但那并不表示伤口就不存在……而看破……看破之后未免觉得这人世越来越寂寞、越来越索然无味。他其实不想看破世情，其实想要变得能哭泣，只不过发生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事——这些事和那些事搅在一起，国家的事、江湖的事、家里的事……纠缠在他身上，那些事里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如果不能看破，纠缠在其中会很痛苦的。
遥望今夜浩淼的星海，圣香难得静静地站着看星星，这一夜他笑看赵祥依然含恨的背影，突然惊觉如果他再笑下去……也许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流泪……
曾经说过“我不会让自己难过”。
那句话究竟是一种豁达，还是一种诅咒？
“少爷，夜凉了，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小云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搓着手奇怪地看圣香，“好不容易好端端回来了，可不要把自己冻病了，老爷要打我的。”
“我在这里数星星。”圣香说，星光下笑意盎然，没有半分勉强。
※ ※ ※
夜里。
圣香在睡觉。
房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户，圣香睁眼，悄声说：“窗户没关。”
有人推开窗板，一晃身已在房内，一开口吓了圣香一跳：“贫道金丹。”
圣香被自己口水呛到，一般来说，半夜摸进美少年房间的多半是风华正茂的小美人，怎么钻进他房里的竟然是快要年过半百的老道长？ “金丹道长？”
潜入他房间的人一身夜行服，黑巾蒙面，但从身形口音辨认，的确是金丹。圣香坐起来愕然地说：“本少爷府里清正廉洁没啥银子可以劫富济贫，老道长你要盘缠请去金水河边慕容府……”
金丹道长低声道：“圣香公子，贫道先前不知你是相国公子，多有得罪。”
“啊？‘’圣香诧异，”你什么时候得罪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金丹道长轻咳一声， “贫道有事相求。”
“什么事？”圣香说， “本少爷只解决两种事，一种是打牌三缺一，另一种是打牌一缺三。”
金丹道长又咳嗽了一声，只当没有听见他胡扯，“贫道想请问，圣香公子的那位玉姓朋友，可是姓玉名崔嵬？”
圣香眼珠子转了两转，“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金丹道长肃然道：“救人涉险是实，无论是或不是，贫道一样感激。”
圣香斜瞅着他，“道长你真是个老实人。”
“是不是？”金丹道长问。
圣香叹了口气， “道长啊，当人家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的时候，就等于说是了，这是常识……”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找衣服穿上，想了想笑眯眯地提了两个暖炉过来，一个抱自己怀里，一个塞到金丹道长怀里。
“果然如此……”金丹道长喃喃地道，“圣香公子，你可知君山菩阳刀一事真相？”
圣香睁大眼睛，“不是听说大家感激得很，铸了一把刀要给大玉？”
金丹道长脸色郑重，“当然不是！”
“啊？”圣香大出意料之外， “那是什么？”
“诸葛智一回蜀地，稍一打听就知道玉姓朋友正是‘鬼面人妖’玉崔嵬，传言开去，那日获救的众人都觉得十分愤怒……”金丹道长沉声道，“于是君山铸刀之会，本是杀人之会。”
“愤怒？”圣香皱眉，“被人救还要愤怒什么？”
“大家都是各门派名宿元老，被淫魔人妖所救，还将他当英雄少年，如此耻辱胜于让他们死在莫去山庄古井之中。所以铸刀会上多是对玉崔嵬恨之入骨的人……”金丹道长道，“大家装作不知玉姓朋友就是玉崔嵬，打算在君山杀人灭口，这件丑事就此终结，大家都会当做真给一位玉姓少年所救，而那人自然和‘鬼面人妖’没有半分关系。只是玉崔嵬没有如期到会。”
圣香摇头叹气， “不知道你们这些老头在想什么……听说你们是名门正派？很善良的那种？”
“贫道认为，虽说玉崔嵬的确死有余辜，但贫道等人身受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在他曾救过的这一群江湖元老手中。何况此人善举，比之侠客善举更应传扬于江湖之上，如此江湖奸邪也才有改邪归正之心，所以贫道想保玉崔嵬不死。”金丹道长沉声继续道，“更要让某些人杀人灭口、沽名钓誉之举在江湖现形。”
圣香缩了缩脖子，嘀咕：“伟大的理想……然后？”
“贫道一人主力无法对抗十一门派，所以想请圣香公子告知玉崔嵬实情，如有可能，也请圣香公子助贫道一臂主力。”
圣香又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道长，我告诉你，屈指良屈大侠也正在找玉崔嵬麻烦，你真要保他？”
金丹道长一怔，“屈大侠？”
圣香点头，“你还敢保吗？”
金丹道长凛然道：“为何不敢？如果玉崔嵬确是改邪归正，贫道还要告知屈大侠，玉崔嵬罪不致死，恶念之中一点善，比之什么都可贵！”
圣香苦笑，“道长你真伟大。”他眼珠子转了两转叹了口气，“大玉那人古怪得很，他不会要你救他的。”
金丹道长叹息了一声，“这也是贫道等人担忧的地方。”
“过来一下。”圣香神秘兮兮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保不住自己或者大玉的命，本少爷告诉你一个逃命的好地方。”
※ ※ ※
第二天一早，圣香换了身新衣服直奔百桃堂，喝甜汤这种事他来者不拒，就算是鸿门宴他也笑嘻嘻照去不误。
百桃堂三楼，施试眉的房间里。
施试眉柳眉淡扫，一身鹅黄衣裳，长发绾着乌髻，并无装饰。聿修与她对坐，桌上一壶两杯，是女儿红，他们都只是浅呷了一口。圣香一身碧色杂锦的衣袍，腰上挂了串新的穗子，眉开眼笑地推开门走进房里，“眉娘好。”
施试眉嫣然一笑，对身后的姑娘说：“送燕窝莲子芙蓉羹上来吧。”
圣香斜眼瞄聿修，悄悄问施试眉：“这木头和你洞房花烛没有？”
施试眉姿势优雅地举杯，眉目不动地含笑， “没有。”
“你确定他知道怎么样洞房花烛？”圣香越发眉开眼笑，“说不定聿木头清心寡欲，律法经书看多了，老婆要来干什么他其实并不知道……”他说了一半，施试眉举杯大笑，聿修淡淡地道：“住嘴！”
圣香整了整崭新的衣袖，“容容呢？”
聿修说：“客栈。”顿了一顿，他继续简短地道：“我读一份信件给你听。‘丐帮报八九月江湖形势：第一，前北汉军缩于川贵之间，兵力在两万左右。南汉刘妓残部无实力，刘、姜已经联姻，如要起兵，姜臣明必举刘妓之旗。三年五载之内尚无起兵之力。第二，李陵宴在刘、姜军中，已和青竹红墙旧部会合，此人甘居人下必有所图。第三，屈指良重现江湖。第四，宛郁月旦碧落宫声名鹊起，数月之间为江湖数大势力之一。此人才智出众锐气逼人，当避其锋芒。第五……’”聿修凝视圣香，一字一字道，“‘少年圣香，与李陵宴、玉崔嵬、宛郁月旦、刘姜势力都有关系，且与”白发“、 ”天眼“皆为密友，当密切关注。’”
圣香喝了一口百桃堂厨房刚送上来的燕窝莲子芙蓉羹。“哇！”他指着聿修看施试眉，“聿木头居然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证明本少爷真的很有名了。”说完，得意洋洋地继续喝汤，这燕窝莲子芙蓉羹味道甜香清雅，是他最爱喝的那种。
“你不怕？”聿修问。
“怕什么？”圣香边喝汤边挑眼看他。
“死。”聿修说。
圣香呛了一口，差点把甜汤倒进鼻子里呛死自己，“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死？”
聿修眉目不动地看着他，风不惊水不起，“江湖凶险，你已深在局中，难以脱身。”
“我如果死了，你一定记着给我上坟哭丧，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每年到我坟上掉两滴眼泪就好。”
圣香强调，“是‘每年’啊！你不要忘记了，你记得我会很感动，你忘记了我会很哀怨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定会去你家显灵的……”
“将来相府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很多，圣香，如有需要，定要开口。”施试眉缓缓放下方才用来梳头的梳子，“你要小心了。”
圣香眼珠子转了两转，“嗯，本少爷现在要去找容容告诉他一些好事，下次需要本少爷喝甜汤，我一定、绝对、肯定、必然不会客气。” “哗”的一声，他甩了甩袖子，放下吃完的碗，擦擦嘴巴出门去了。
施试眉与聿修相视一眼，聿修站起在房里缓缓踱步，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

第二章 朔风绕指我先笑
时日渐渐近寒冬，转眼已过去三个月。江湖上风起云涌，各路英雄豪杰又做出了不知多少行侠仗义杀人救火的壮举。圣香听说屈指良最终还是找上了玉崔嵬，但不知道是玉崔嵬武功太好呢，还是金丹道长保护有功，又或者是屈指良那天状态不佳，竟然让玉崔嵬剑下逃生，从此躲得无影无踪，不见人影。容隐从君山拿回了那把菩阳刀，圣香真的找了个打铁师傅把那祸国殃民的刀熔成了一块八卦挂在自己房里，背书“阿弥陀佛”四字，也不怕道家祖宗气死坟里，佛门和尚乐得从圆寂里复活。
祭血会一事渐渐被人们淡忘，江湖自有江湖的英雄少年，而圣香也自做圣香的花花大少。
腊月十八，梅花开。
圣香终于用葵花籽喂肥了那只大胖兔，抱在怀里看腊梅开于雪中的美景。
那梅花不太美，却很香，香得极舒服，而舒服对圣香来说就是想睡觉的意思。
于是他抱着暖和的大胖兔对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那种高雅的东西在打盹。
这三个月来相府一片平静，仿佛超乎施试眉和聿修的预料，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在圣香身上。
“少爷，喂，少爷啊。”小云推着睡眼朦胧的圣香，“快起来。”
圣香迷迷糊糊地抬头，那兔子趁机咬了他一口——这死兔子自从武当山下来，失恋于武当派厨房里那只大灰猫之后就一直自暴自弃，对圣香尤其怨恨：如果不是他把它带出去，它怎么会落到日日思猫不见猫的悲惨境地？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圣香的错，总而言之它咬这一口绝对有理由一点错也没有。
“哇！”圣香被咬了一口一下惊醒过来，“梅花还会咬人……”
“少爷起来了，门外有客。”小云说，脸上居然还带点羞红。
“门外有俊美少年？”圣香揉着给兔子咬的手背，怨恨地看着那只肥兔，幻想着红烧兔子肉的味道。
“来找少爷的是两个人，一个病了躺在车上，另一个是个看起来很小的姑娘……”小云悄悄地道，“她说她是——少爷在外面认识的姑娘，长得很美呢。”
“啊？”圣香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自己认识这种麻烦二人组，丢下兔子一溜烟奔出去看，“我去看看。”
等他绕过几重庭院到大门口推开门，眼前一亮，一位鹅黄衣裳的少女恰好回首，明眸与他相触，她容颜温婉体态纤柔，正是闻人暖。圣香“啊”了一声，“认识认识，这位姑娘我认识，小云叫泰伯开大门让马车进去。”
时值寒冬，闻人暖一身黄衣颈上围着上好的貂绒，肤如白玉，耳配明珠，看起来便知是富贵人家的闺秀。泰伯高高兴兴地开门，心忖这么些年，少爷总算认识了个好姑娘。
闻人暖谢了小云和泰伯，微笑道： “圣香少爷救过小女子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此次是专程道谢来的。”她从车上捧下几个锦盒，一个给了小云，一个给了泰伯。
两人打开一看，一个盒中装的是珠花，一个盒中装的是药材。两人连声道谢，把闻人暖的马车拉入了丞相府马房之中。圣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小姑娘摆阔，这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出奇地有钱，从上次在红水河订做的那条大船就看得出她有钱得简直不仅可以把钱当柴烧，还可以拿去放火。
等小云去倒茶，泰伯退下之后，圣香迫不及待地往马车里探头，“你家唐儿丫头病了？”这一探，却让这位大少爷大吃一惊，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大玉？”
马车里躺着的人小半边脸颊焦黑，大半边脸残艳动人，不是玉崔嵬是谁？圣香张口结舌——玉崔嵬怎么会和闻人暖搅在一起？唐儿呢？号称要保玉崔嵬不死的金丹道长呢？ “死丫头，难道……”他蓦然回首失声问。
闻人暖慢慢点了头，脸上的微笑失去了明艳的神采，轻声说：“金丹道长和唐儿……都已死在……屈指良剑下。”
圣香浑身起了一阵寒战，毕秋寒死去的那一幕历历在目，“是……吗……你们遇上了？你救了大玉？”
“我们在长江遇上的。”闻人暖深吸了口气，“玉大哥武功很高，屈指良在百招之内胜他不得，只是把玉大哥和金丹道长逼入长江。我正巧和唐儿在对岸游玩，救起了玉大哥和金丹道长，屈指良一路追杀，金丹道长坚持要把玉大哥送到相府，说只有这里能救他……结果在汴京城外被屈指良追上，道长和唐儿死于屈指良剑下，玉大哥也……”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受重伤。”
圣香眉头皱起，喃喃地道：“屈指良，屈指良，屈指良……呵……”
“伤玉大哥的不止是屈指良……”闻人暖突然说，“他在硬接蒲世东‘死刀’一击的时候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在被屈指良追杀的日子里又几次受人围攻，最后为救金丹道长接屈指良一剑……伤及五脏六腑，只怕……”她顿了一顿，缓缓摇头。
“你觉得，大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圣香问。
“好人。”闻人暖沉声道，毫不含糊。
圣香睁大眼睛看她，她也睁大眼睛看圣香，未了淡淡微笑，“看什么？”
“就为这一声‘好人’，本少爷打定注意无论如何不会让他死，只可惜死丫头你是个小美人，害本少爷的表现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圣香眨眨眼说，随即展颜一笑，“你放心，我救他。”
闻人暖的淡淡微笑渐渐浮起温暖安静的气息，“天下虽大，人世再广，也只有你能救他。”她一身鹅黄，与腊梅同色，而那份温和安静却似能融化了雪花，在这位女子身边，无论是悲伤还是忧苦，都没有孤独的绝望，都能被人安慰了解、包容而关爱着。
玉崔嵬清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丢着——本看了一半的《大唐后宫艳史》，屋里弥漫着艾草的药香。闻人暖背对着床铺，背影苗条纤细，屋内挂着幅长长的书法不知写些什么，桌上隐约堆放着许多汤碗，窗外鸟鸣蓝天，寂静如画。
他有一种错觉，睁开眼看见的气氛太美，以至于让他胆寒得发抖。
也许他发出了声音，闻人暖转过头来，玉崔嵬看见她在戏耍桌上一只大头乌龟。转头之后闻人暖的笑容依然婉约，“你醒了？”
玉崔嵬泛起一个一样美丽的微笑，“这里是……”
“丞相府。”闻人暖眨眨眼说。
玉崔嵬微微一震，“你真的……”
“我真的把你送到丞相府中。”闻人暖侧了头微笑，一字一字地说，“我答应了金丹道长要救你——我坚持相信玉大哥本是个好人一我想要见圣香一面，所以不管会给这个地方带来什么……”她的语调轻飘了，顿了一顿，轻声接下去：“我都把你带来了。 ”
玉崔嵬柔声说：“小丫头，你会害死圣香。”
闻人暖缓缓眨了眨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无路可逃，那便请逃入相府——金丹道长说圣香是这样对他说的。天下虽大，人世再广，除了圣香，谁肯救你？除了圣香，又有谁能救你？”她轻声问：“你想死吗？”
玉崔嵬的声音越发柔情万种：“我宁可死在猪圈，也不愿死在相府。”
“是吗？”闻人暖微笑，“我不认为你是个该死的人。”
她微笑着坚持的时候，让人难以反驳也没有火气，玉崔嵬的语调变得更轻：“救玉崔嵬，便是与举世为敌……”
闻人暖凝视着玉崔嵬，缓缓地应了一声：“嗯。”
救玉崔嵬，便是与举世为敌。
屈指良以侠义之名追杀玉崔嵬，十一门派不杀玉崔嵬难保声望名誉，玉崔嵬早年仇家遍地——要救玉崔嵬，断然是与举世为敌，非但孤立无援，而且四面楚歌。
而圣香笑嘻嘻地对闻人暖说：“你放心，我救他。”
六字之重，重逾泰山。
※ ※ ※
赵普这日回家，府里突然多了两位客人，一位听说病了，另一位却是个小姑娘。他听了圣香一番他下江湖如何奋不顾身英雄救美，而现在美人带了价值千金的礼物来答谢的故事之后，老眉深皱，严辞斥责了他一顿：“早早查清这小姑娘究竟是哪家小姐，派人把她送回家去，小小年纪岂能和你一般胡闹！”圣香暂没有回答什么，赵普又说：“皇上明儿在北固子门观景，说赐你灵芝宝露汤，你明儿去吧。”
圣香眼眸带笑，看着赵普颇含深忧的皱纹，“我明天去陪皇上喝茶吃饭，老爹你发什么愁？”言罢，整整衣袖，做出一份端正雍容的模样。
赵普闻言没有半分笑意，呆呆地看着圣香，“皇上也许……”
“也许什么？”圣香眨眨眼睛。
想说的话突然滞住，赵普看着笑得灿烂无瑕的圣香，肚子里种种疑惑和担忧竟一句也说不出口，缓了一缓，“你……你自己明白就好。”
圣香拍了拍赵普的肩，脸颊靠在他肩上，像孩子那样抱抱赵普，“我明白，爹，别怕。”
别怕？赵普长长地叹了口气，推开孩子那样粘在他身上的圣香，拍拍圣香的头转身离去。
他怎能不怕？皇上这个时候突然找圣香去“观景”，虽说圣香一直以来深得太宗宠爱，但一旦圣香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先皇的私生子，不管太宗曾经多么宠爱圣香，现在都容不下这个孩子……
他怎能不怕？这孩子从来不幸，从小大到无论笑得多么开心，和别人玩得多么高兴，他都曾见过他眼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一直不知道圣香在想什么，但至少知道他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开心，或许是一点也不。
李陵宴现在正坐在刘妓和姜臣明的新婚洞房里，小心翼翼地喝酒。他的左边是气质高雅的刘妓，右边是白面微须的姜臣明，对面坐的却是被姜臣明俘虏的李夫人。李夫人垂首念经，似乎对身周一切不闻不问，一桌四人，却只有三人在说话。
“如此说，屈指良本是大宋太祖皇帝麾下的一柄利器……”李陵宴的声音说得越慢越感觉到一股稚气，但那说话的内容却没有丝毫稚气，只有一股好整以暇的和气，“也就是说——杀我爹李成楼的主谋，不是赵普，而是先皇赵匡胤。”举杯浅呷了一口，他慢慢地说：“难怪毕秋寒要死，圣香竟敢嫁祸赵普，真是出乎意料……”
姜臣明年约五旬，长得文质彬彬，一副师爷模样，那年纪做刘妓的亲爹都不算小，却望着身边的美娇娘没有丝毫惭愧之色，“所以妓儿将李公子请来，姜某十分惊喜。李公子手握人才奇士，乐山宝藏，又聪明机智，绝无妇人之仁，你我携手，何惧大宋江山不倒？”他轻描淡写地说笑， “哈哈哈……姜某说笑了，倒是李公子尊父确为屈指良受太祖命暗杀，李公子不可被圣香那胡搅蛮缠的小人唬弄了去，他费尽心机只想掩饰大宋宫廷丑事，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李陵宴沉吟了一阵，指甲轻轻敲了敲酒盏，突然转了话题：“其实我有一事不解，屈指良武功高强，江湖几乎难有敌手，他为何甘为太祖杀手，又为何——”他微笑，“为何屈居你姜臣明之下？”此话问出，李陵宴身价自高，隐然有压住主人的架势。
姜臣明却大笑，仿佛不以为忤， “李公子是朋友，姜某也就不隐瞒，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屈指良虽是李公子你的杀父仇人，但他对你我大计大有裨益，此人姜某最后定会交由李公子处置，但在大事未成之前，可否请李公子手下留情，暂且放他一马？”他存心笼络李陵宴，竟将“用人不疑”四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陵宴好奇地挑了挑他眼角的几根睫毛，“他的弱点是？”
姜臣明哈哈大笑， “屈指良英雄一世，从不沾女色，那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与屈指良双宿双栖的这名重要人物本被太祖囚于太原奉圣寺内，姜某从太原路过偶然借住奉圣寺，便顺手把他擒了回来。屈指良未曾防备，便落入了姜某彀中。”他仰首喝一杯酒，“屈指良号称侠义，却是个深情种子，为了此人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让姜某也很佩服。”
李陵宴低低地“啊”了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没有接话。
姜臣明倒有些奇怪，“李公子？”
“啊——”李陵宴回过神来，“那人是谁？陵宴好奇得很，可否一见？”
姜臣明道：“说起此人，他倒是大大有名，说出来李公子你说不定都知道。”
此言一出，刘妓和李陵宴都很好奇，两人面面相 觑，“谁？”
“二十八九年前，江湖上有位和屈指良一般大有盛名的盗贼——”姜臣明含笑道，“信物为‘盘龙蚧’和‘鬼眼石’。”
“‘坏事不出门，善事行千里’莲渚千里‘？”李陵宴讶然，“听说此人行踪诡秘，数十年来只闻其名号从未见其人，江湖传说还曾认定世上并无此人，判定这’莲渚千里‘四字也是旁人杜撰，从没有’莲渚‘之姓，原来真有此人。”
姜臣明点头，“莲渚千里当年名噪一时，神出鬼没，盗走财宝无数，名声不下于屈指良啊。屈指良如此听话，只怕也是怕他和大盗为伍之事，坏了他大侠的名声。”
“呵呵，怎知不是他怕坏了莲渚千里的名声？”李陵宴微笑，“不想世上竟有这等奇事，这两人陵宴都佩服得很。”他见姜臣明不说带他去看莲渚千里，他也就不提。
“屈指良杀玉崔嵬绝不会失手，玉崔嵬坏了妓儿好事，此人不死，你我的脸上都挂不住。不过李公子你果然了得，一封书信把圣香牵涉其中，辅以十一门派之力，借屈指良之手杀玉崔嵬、赵圣香二人，果然是一石二鸟，杀人于无形啊。”姜臣明哈哈大笑，和李陵宴言笑极欢。
李陵宴眨眼微笑，“过奖、过奖。”
刘妓在一边很柔顺听着，此时嫣然一笑，“我给你们倒酒。”
“咳咳……”玉崔嵬喝了一口闻人暖端来的药汤，咳嗽起来差点把汤洒在床上，他身上受了几次重伤，要是别人早就死了三次以上了，但他还活着。闻人暖把过他的脉说，他在娘胎里的时候本是个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后来不知出了什么毛病，两个人长到一起去了，生下来的是亦男亦女的玉崔嵬，但也正因为他五脏六腑与旁人不同，才能活到现在。
圣香对闻人暖的解释好奇得很，那天直咕哝什么时候大玉嫁一个人试试看，看能不能生个娃娃出来。
玉崔嵬给他抛媚眼说不如圣香你娶了我，圣香说娶了你一个会有千万少女伤心而死，他善良纯洁博爱宽容，因此要娶就大家一起娶了，不娶就谁也不娶，要孤独终老。玉崔嵬柔声说我不介意与人同嫁，圣香瞪眼说但我怕被想娶你的人剥皮。结果那日这三人在房里笑了半日。
“玉大哥。”闻人暖扶他重新坐好，眉心微蹙。
玉崔嵬坐好之后神色慵懒妩媚，果然曾是倾倒众生的人物，顾盼之间自然而然一股勾魂摄魄之态，“咳咳……这里如果是猪圈多好……”他含笑说。
“玉大哥，像你这样的人，有些时候能死，有些时候不能死。”闻人暖捋了捋他顺滑的长发，温言道，“如果你还是害人不浅的‘鬼面人妖’，你现在要死要走，我都不留你。即使是圣香肯救你，我也说他在胡闹。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虽然没有见过当年的你，但也觉得你已经变了，变得善良，也会感动……你在莫去山庄花了那么多心力救出那么多人，如果就这样死在屈指良剑下，死在被你救出来的那些人手里，如果你认命就任自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那所谓的良知和公理在哪里呢？”她凝视着玉崔嵬的眉眼和额头，那眉眼纤秀额头光滑，十分秀丽， “我不知道圣香是不是因为这才救你，但我是这样想的。”
玉崔嵬笑了起来，“我从不是真心在救人。”
“但事实上你就是救了。”闻人暖微笑了，“连我的命都是玉大哥救的呢。”
“小姑娘，你为了‘良知和公理’，推圣香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玉崔嵬缓缓坐起来说，“你的良知和公理呢？”
“我会救他。”闻人暖轻声说，“我会帮他，我已传令回家，要月旦派遣人手助我杀屈指良！”
玉崔嵬微微一怔，“你是——”
“我是碧落宫宛郁月旦的未婚妻子，”闻人暖语调虽轻却很镇定，“玉大哥，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其实我应该叫你姐夫。”
深藏不露的小姑娘！玉崔嵬上下打量了她一阵，“你是月旦的未婚妻子？”他突然一笑，“你要救圣香？”
闻人暖低声道：“当然！”
“小姑娘，你太年轻了。”玉崔嵬慢慢地说，“你告诉我那好温柔的小舅子你人在这里，他会做的不是帮你救我，而是找人把你带回去。”他眉眼都挑得艳艳的，笑了起来，“月旦不是笨蛋，你救不了圣香。”
闻人暖脸色一变，“月旦不会这样。”
“不是他会不会，而是他别无选择。”玉崔嵬目光陡然转为凌厉，盯了她一眼，“小丫头，碧落宫并非武林至尊，宛郁月旦不能与江湖为敌，也无能与江湖为敌！”
闻人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月旦他……”
“他不会帮你，也不会救圣香，因为他不是像圣香那样的笨蛋，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敢与举世为敌I”玉崔嵬一字一字地道，随后轻轻一笑，婉转妩媚，“你救不了圣香，你只会害了他。”他的目光从闻人暖身上穿过，望到了门口那边。
闻人暖全身一震，陡然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个生得像一千种琉璃一万种明珠那样玲珑可爱的锦衣大少，笑眯眯地提着两个大酒壶，“我买了八十一文的羊羔酒啊，京城特产，我在里面泡蚕豆，不许说不爱吃！”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闻人暖拾手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在丝丝颤抖，如果宛郁月旦不愿出手相助，那么圣香真的就是与举世为敌……她屈指握住自己的领口，微微地喘息，胸口一丝一丝疼痛起来，难道全都是因为她太天真……所以……耳边响起玉崔嵬含笑的声音：“圣香，谁在你头上插了拔头草？”她蓦然抬头，只见圣香举手一摸，他的头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插了一根枯黄的小草，插草卖头，这规矩谁都知道！原来十一门派中鬼王母门下已经开始行动，宣告要圣香的脑袋了！她看着拔下枯草兴冲冲往碟子里倒酒泡蚕豆的圣香，心头的丝丝疼痛陡然升为剧痛，她如果害了他……她如果害了他……
“喂？”圣香的蚕豆倒了一半，玉崔嵬从床上下来踉跄地扶住坐倒的闻人暖，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上，圣香丢下酒瓮，一迭声叫苦连天地冲过来救人，“喂喂喂，两个人一起昏是想刺激本少爷心病发作和你们一起昏吗？快起来！”他戳戳闻人暖的脸颊，又拉拉玉崔嵬的头发，威胁道：“快起来！否则本少爷就告诉别人你们两个躺在一起，快起来！”
“你……就……不会扶一下伤患……”玉崔嵬好不容易换了口气，倚在床沿喘息带笑说，“把病人……抱到床上去啊……”
圣香提高嗓门喊：“来人啊——帮少爷把……”一句话喊到一半，玉崔嵬衣袖一卷把地上的闻人暖卷到床上去，随即一口紫血吐在锦被上，咳嗽了起来。
圣香拿起桌上的药汤赶到床沿，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灌了下去，玉崔嵬喝下之后又连连吐了一床的紫血，气色却好得多了。看他眉宇间那团黑气淡了一点，圣香得意洋洋地点了他四处穴道，把他平放在床上休息，顺手把病发昏倒的闻人暖和玉崔嵬排在一起，盖上锦被，在床边看了看，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正当这时，他陡然觉得屋里光线一暗，蓦然回首看见一个府中奴仆打扮的灰衣人站在门口。只见灰衣人一双眼睛精光闪烁，炯炯地盯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人，满脸漠然。
圣香回身挡在床榻前，袖中扇扇头微垂，斜斜落下半边扇面。他这一垂扇淡、静、定、稳，隐然有强者之气，经历，过江湖一场游历，他此时不是遇到敌人喜欢大喊救命的圣香。尤其是救玉崔嵬，此事是他一个人作的决定，便不能拉别人下海——更何况他的好朋友们都有家室，岂能为了他一场任性，便要求他们与举世为敌？人啊……其实有时候自私和无私只是一线之间，他并不是个无私的人，只是不想太自私而已。
“你何苦救他？”灰衣人口齿僵硬地说，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对短刀，分双手握住。
圣香笑了，“他救了你。”眼前这位灰衣人也在地牢之中，虽说从来没有说过话，力求隐于人群，但圣香记忆力奇好，偏偏就是记得。
灰衣人一滞，一字一字地道：“他是江湖魔头，死不足惜。”
“他是江湖魔头。”圣香说，“很多人都可以杀他，就你们不可以。”
灰衣人再度滞住，双手握紧短刀，往前踏了一步。
圣香“啪”的一声合扇把灰衣人止在五步之外，“我不是江湖魔头，我也救过你，你可是连我都杀？”他的眸色泛起一层凌厉之色，“我要救玉崔嵬，你可是连我都杀？”
灰衣人一时震住，圣香学着他的口气一字一字僵硬地道：“江湖白道为‘鬼面人妖’所救，便是奇耻大辱；而如果‘鬼面人妖’为你江湖白道所救，那就是理所当然，人心所向？你可曾扪心自问，如是你，可会为了救人出狱，而挺胸硬接‘死刀’全力一击以至于现在垂死在床任人宰割？”他一双眼眸冷寂如星，不见热血，只有平望人世冷暖的清寒，“换了是你，你敢吗？”
灰衣人全身一震，脱口而出：“他……他当时不是毫发无伤？……”随即戛然闭嘴，满脸骇然。
“他又不是神仙。”圣香冷冷地看着他，那眸色不伤人，只是很寂寞，“如果你认定‘鬼面人妖’救你江湖白道是存心戏弄，让你背负了奇耻大辱；如果你认定他就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你以什么理由杀都不为过，我让开，你去杀。”他“啪”的一声握扇让开，站到床侧，锦袖一拂，“你杀吧。”
灰衣人脸上变色，看着满床紫血，不断回想玉崔嵬挡在蒲世东“死刀”之前，保护众人的情景，甚至他挺胸硬受蒲世东濒死一击，而后回头一笑的模样——他走到床侧，圣香竟然拂袖而去，与他擦肩而过连门也不关。灰衣人骇然看着圣香离去的背影，再看静静躺在床上的玉崔嵬，迟疑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终于放下刀转过身来，望着屋梁深深吐出一口气。
※ ※ ※
他走了。
闻人暖缓缓睁开眼睛，眼角微微一颤，滑下了一滴眼泪。
这个人……这个人啊……比月旦坚强、比月旦脆弱……
最重要的是……他比月旦寂寞。
他有显赫家世、有皇恩在身、有成群朋友，人世间该有的一切他都有了，可是没有人能走近他的灵魂……所有的人都在他灵魂的边缘擦过，都自觉和不自觉地被他守护，却没有人能够守护他。
他比月旦寂寞。
她闭起眼睛流下那一滴眼泪，她认命了。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自己会变心，她爱圣香。
她会如约嫁给宛郁月旦，可是在她出阁之前的两个月，她爱上了圣香。
“你哭什么？”玉崔嵬睁开眼睛，微微挑起嘴角。他穴道受制，可是没有昏迷，刚才圣香和灰衣人一番对话他都听见了。
闻人暖摇摇头，微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故事。”
玉崔嵬柔声道：“这个故事在都是鳄鱼的河边，我就已经看见了。”
圣香拂袖而去，走到了赵普那间素净的书房，倚靠着外墙站着看天。他没有听见客房有奇怪的声响，大概灰衣人真的走了。隆冬的天空有点灰，身旁腊梅的香气淡雅馥郁，气氛十分宁静。他坐到地上，拿了根枯枝在地上画线，画了几下脸色变得苍白，抱膝顶住了心口，就坐在书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赵大人，宫里又传了话，让你家圣香少爷明儿再进宫。”书房前不远的林间小径上，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和赵普并肩而行，“皇上问上次灵芝宝露汤圣香饮得可好？若是对身子有益，明儿再赐。赵大人啊赵大人，皇上对你家公子那是没话说的宠啊……”
赵普称是，脸上却不见什么喜色。皇上在试探什么？难保有一天这补身保命的灵芝宝露汤不会变成要命的东西，“我家这逆子，着实气得我不轻，年纪不小了，专门结交狐朋狗友，成天无所事事。”
“赵大人，这点你也得小心，你家公子胡闹也是宫里有名的。昨儿有台谏参了赵大人一本，其中有一条就叫做‘放纵其子结交恶少年，横行街坊之间’。不过皇上似乎没多大怪罪，还拿起那折子来吟诗。依我估计，以皇上对圣香少爷的宠爱，没多大事。”
“吟诗？”赵普咳嗽了一声，“不知吟的是什么？”
“老奴只记得有一句什么白马，还有些凤凰儿。 ”
赵普自己读书不多，眉头紧蹙，未再说什么，和林公公走过小径，往另一头去，遥遥地听见林公公“啊”了一声，“似乎那诗里还有衙门……”
圣香抱膝缩在墙角，闻言嘴角微翘，眼色越发如琉璃，熠熠生辉却不见底色。
“醉骑白马走空衢，恶少皆称电不如。五凤街头闲勒辔，半垂衫袖揖金吾。”施肩吾写的好一首《少年行》，诗里写的好一个恶少年！二十年的宠爱抵不过突然生起的猜忌，他现在在太宗心里就是这样一个恶少头子，聚众闹事横行街坊的恶少年。
如此，若是有一天太宗赐死圣香，太宗也不会觉得可惜的。
世如流水，荣华富贵，恩宠喜悦，似乎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曾为了这个皇帝的江山劳心劳力，为大宋嫁祸赵普，为大宋立下绝志，为大宋……
身临北汉南汉叛军之中，曾被软禁曾九死一生！但这个皇帝现在想他死，因为他已杀了这个孩子的亲爹，他现在后悔为何不在这个孩子长大之前杀了他，而二十年的不忍与溺爱，除了平添决定的痛苦之外，并没有改变任何结局。
雪地上跳过来一只大胖灰兔，站起身来睁着一双大黑眼睛看着圣香。
圣香含着一丝浅笑，也睁着大眼睛看它。
大胖灰兔歪着头似乎觉得圣香没有抓它来吃韭菜烙饼很奇怪，跳过来两步，用鼻子顶了顶圣香，想了想，咬了他一口。圣香“啊”的一声跳了起来，用力揉被兔子咬的地方，“猪兔！你竟然敢咬本少爷两次！我叫老胡把你烤成叫化兔！”
大胖灰兔转身逃之天天，圣香拍拍衣裳站起来，雪地阳光下一笑，笑意盎然，灿若莲花。他歪头想了想，笑眯眯地从梅花林里折了几枝梅花下来，回玉崔嵬的客房去了。
绕了两条小路，他突然看见那位本来应该已经走掉的灰衣人呆呆地站在他家柴房外面，看着他家柴房屋顶发呆。圣香奇怪地跟着他往屋顶看去，只见屋顶懒洋洋地躺着一只黑猫，黑猫耳朵上还长着两撮长毛，和寻常黑猫不大一样。伸手在灰衣人发直的眼睛前晃了两晃，他笑吟吟地道：“见鬼了？”
灰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僵硬地道：“九命猫，见者杀！”
“哈？”圣香莫名其妙，指指屋顶那只黑猫，“九命猫？”
“鬼王母九命猫，见者必杀——见一人杀一人，见一门杀一门！”灰衣人嗓子喑哑，一字一字说来犹如铁石撞击，十分难听，“你救玉崔嵬，不容于天下！鬼王母与玉崔嵬是十三年宿仇，绝不可能饶了‘鬼面人妖’！”
“这只猫就是什么九命猫？”圣香听了灰衣人这警介绍，不是吓到脸色大变，而是稀奇地歪头看那只猫，喃喃自语，“这只猫和其他猫也没什么不同，不就是耳朵毛长了那么一点点吗……”
灰衣人却脸色慎重地在考虑，他在此看见了九命猫，是否应传言就被列在鬼王母必杀范围之内？刚动了动念头，突然眼角一暗，那锦衣少年纵身上屋顶一把抓住那只黑猫，从袖里摸出一把剪刀，笑眯眯地剪了黑猫耳上那两撮长毛。提起九命猫的两只前脚，他对它看了又看，满意地摸摸它的头。灰衣人顿时目瞪口呆， “你——你——”
圣香拎起那只黑猫，无辜地转头，“好看吗？这只猫不就是毛长了点没人给它剃头，和到处跑的野猫没什么两样嘛。”说着他把黑猫左前脚一抬，对灰衣人招了招“爪”。
灰衣人目瞪口呆之余哭笑不得，普天之下就是鬼王母自己也没想到有人敢把她视为信物的九命猫抓去剃头，这么剪了耳朵上的长毛，倒真是看不出来这只黑猫和其他黑猫有什么不同。圣香把猫放掉，拍了拍衣袖的灰尘，嫌恶地看着鞋上的一点点尘土，“你还对大玉恋恋不舍？这屋里有上好的柴刀，如果你嫌你那把刀不够利，本少爷建议你用本少爷家的柴刀，大玉被本少爷点了穴道大概还在床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现在不杀以后万万没机会，以后没机会了一定会后悔，后悔了一定会怪本少爷没有提醒你，为了防止你日后痛心疾首呼天抢地，本少爷好心提醒你……”
他唠唠叨叨个没完，灰衣人“哼”了一声，“阴楚翰，杀人不回头。”
这灰衣人竟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杀手——专杀贪官污吏盗贼魔头的“刀行天下正”阴楚翰。圣香却不认识这位伟大的白道杀手，他只对“杀人不回头”这句话大大赞赏，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玉救你的命，你不能不认账，现在不杀以后没机会后悔的啊。”
阴楚翰冷冷地看着这位骄纵奢华的少爷公子，“你就要死了。”
圣香瞪着他，“你才要死了！”
阴楚翰难得出言提醒什么人，他还真没见过有人听他“刀行天下正”说出“你就要死了”五字之后是回答“你才要死了”，怔了一怔，只觉与圣香说话词不达意又指东说西，纠缠不清，闭嘴沉默了片刻，“我走了。”
“慢走，不送。”圣香挥挥手，一副笑倚春风、身陷万丈红尘舒服得不肯出来的样子。
阴楚翰越墙而去。
圣香看见他离开，耸了耸肩，正想拍拍手走人，把折下来的梅花拿到他自己房里去插，顺便送玉崔嵬和闻人暖两枝。突然“咿呀”一声，柴房的门开了，里面居然有人。圣香心头一跳，蓦然回首，只见推门的人脸色比刚才的阴楚翰还僵硬，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正是赵祥！
二哥……圣香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阴楚翰身上，竟真不知道赵祥刚才就在柴房里，此时怔神一顿，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呆呆地看着他。
“你在搞什么鬼？”赵祥冷冷地看着他，“什么九命猫？什么‘不容于天下’？刚才那人是谁？你朋友？”
赵祥问了四问，圣香呆了好一会儿，才答了一 句：“啊……”
“啊什么啊？”赵祥脸上怒色渐渐涌起，“你在外边胡作非为，惹是生非，到底在做什么？你叫刚才那人杀谁？你胆子大了，平日胡闹也就算了，今日你竟敢在丞相府内支使人行凶杀人，你到底有没有当你是赵家的儿子？有没有当你自己是丞相的儿子？”
赵祥说到最后厉声厉色，圣香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我……”他怕赵祥，圣香从小到大怕的东西很多，最怕的……是因他而怒走边疆的两位哥哥，那是从心底生出的无法言喻的歉疚与负罪感，他夺走了赵瑞和赵祥应有的东西，那本应全部属于赵瑞和赵祥的父爱。
“你好大的胆子！”赵祥气得眼血丝、额头暴青筋，“你自己见爹去！赵家有你这样的子孙，简直是赵家的耻辱！”
“我……我……” 圣香脱口而出，“我只是……”
“只是什么？”赵祥冷冷地问。
圣香定了定神，缓缓舒了口气，他的右手握拳，“我只是……说说而已……说着玩的。”
“杀人这等事，岂是可以让你玩笑的？”赵祥脸色更冷，“你把什么人藏在家里？刚才那人是谁？”
“二哥你在柴房里干什么？”圣香定了定神之后却顾左右言他，笑了起来，“你躲在里面砍柴吗？”
赵祥指着柴房之内，脸色酷厉冰冷，“你自己去看看，我在柴房里面干什么！”
圣香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前进两步探头往柴房里看去，眼眸微微一颤——柴房里数十只鸟雀被飞镖钉在墙上，整整齐齐写着四个大字：“断玉焚香”。鸟雀刚死不久，血腥味被柴房里的松香味掩去，圣香嗅着那柴房里诡异的死亡之气，“这是什么东西？”
赵祥厉声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什么叫‘断玉焚香’？你到底在外面胡闹了些什么？你瞒着爹、瞒着全家上下什么？还有——”他指着圣香房间的方向，“你房里那位‘客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得的又是什么病？做的是什么生意？走的是哪一条道？圣香啊圣香，你当家里是什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不管你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都能帮你挡的神仙府？”
“我……”圣香刚泛上眼眸的笑意退去，咬了下嘴唇。赵祥已然打断他，进一步厉声道：“你可知当朝丞相都要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况你还不是丞相……你只不过是丞相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赵祥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他的嘴唇颤抖，黝黑的脸色顿时显得苍白，指着圣香的手指在颤抖。
气氛一时僵凝，有好一会儿，圣香没说什么，脸也没有变色，也没有笑。
“圣香……”赵祥的语调沉了下来，突然变得有些局促，“我……”
圣香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我没有生气啊。”
“你……”赵祥突然震动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你不是……”
“我不是爹亲生的。”圣香慢慢地说， “那……也……没有什么……二哥。”他缓缓转了半个身，手里那几枝梅花跌在了地上，他用手去拍柴房边那一棵松树的树干，拍上了，便停住不动，“二哥、二哥……”
赵祥被他这两声“二哥”叫得心头颤动，不知怎地兴起了一种不安的预感，“你到底在搞什么？”他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刚才的震怒已经过去。
“我有个朋友，虽然曾经是个大坏蛋，但现在不太坏，我想救他的命。”圣香说，身子已经转了过去，背对着赵祥，“但是有很多人想他死——很多很多人。”
赵祥厉声道：“这等事你该交给军巡铺！杀人行凶，那是罪恶昭彰的事，那是开封军巡铺管的事！不管有谁要杀谁，这等事岂能由你来管？”他一把抓住圣香背过身去的手，把圣香拉了过来，逼视着圣香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何况你是赵普的儿子！爹树大招风，得罪的人本就不少，你可知多少人等着抓爹的把柄？你如自认是爹的儿子，那就给我谨言慎行，不要胡说八道胡作非为！”
圣香对着赵祥的视线，他的眼眸泛着一股比赵祥想象的更安静的光辉，他并不太激动，只是也许有点索然、有点寥落，他说：“二哥，你知道皇上要杀我吗？ ”
赵祥骇然变色，“你说什么？这种话给人听见了还了得……”
“上次皇上请我去北固子门观景，”圣香轻声说，那声音有点缥缈，不脱一点淡淡的笑意，“赐我喝甜汤，我不小心打翻了那碗汤，结果汤翻进池塘，那些鱼都死啦……”
赵祥浑身一震，“你……皇上他……”
圣香凝视着赵祥的眼睛，慢慢地问：“二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皇上为什么要杀你？”赵祥压低声音，“他不是宠你宠得很吗？”
圣香淡淡地笑，“皇上怕我。”
赵祥没再问“为什么皇上怕你”，他不知道圣香究竟是谁的儿子，但从赵普把这孩子领进家门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圣香绝非寻常人家的孩子，不脱皇亲国戚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清醒地知道这对赵普来说是多大的危机，而圣香显然没有把“皇上要杀我”这件事告诉赵普，“爹不知道？”
圣香又笑了起来，“爹知道了会吓死。”
“你——打算怎么办？”赵祥问。
圣香一指一指地挣开赵祥抓住他的手，慢慢地再度背过身去，“我不会自尽的，我不是忠臣——”顿了一顿，他突然又说：“要杀我朋友的人都是高手，军巡铺救不了他。”
“你是什么意思？”赵祥突然醒悟了什么，顿时厉声追问，“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
“二哥！”圣香截断他的话，“皇上要杀我，别的很多很多人都要杀我，我不想我朋友死，我也不想自己死，更不想家里人受连累，所以——所以——”
他蓦然转身看着赵祥，“二哥你刚才听到了，救玉崔嵬，不容于天下——不容于天下，先不容于相府！你——和爹——把我赶出去吧！”
此言一出，赵祥如遇五雷轰顶，耳朵嗡然作响，呆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字地问： “你说什么？
圣香望着他，说一个字退一步：“我若不死，皇上不会放心，爹会救我，他饶不了爹——可是我不想死——所以——所以——反正最近家里乱七八糟，我惹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麻烦，有很多很多人要杀我，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和爹把我赶出去吧……否则，你难道想爹和相府陪我一起死吗？”
圣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竟不显得太痛苦，赵祥惊骇莫名地看着他，几句话说完，圣香已退到了庭院门口，与赵祥有五丈之遥。只听他继续说：“我惹了好大好大的麻烦，你们如果不赶我走，家里一定会出事，也许会死人……你怎么忍心让泰伯、小云他们陪我死？对不对？所以——”他竟然笑了出来， “你和爹大发一顿脾气，把我赶出去吧。”
“你……你……”赵祥心底惊怒难平，有千言万语，但一句也辩驳不出，皇上要杀圣香，除了把圣看赶出去，难道还能叫圣香为了相府——真死不成？顿了一顿，他的声音颤抖：“你这娇纵惯了的性子，真把你赶了出去，你活得下去？”
圣香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以后每逢春节、中秋我都会回来看你的，如果我去了北边，就带貂皮回来；如果去了南边，就带美女回来……”
赵祥一怔，怒道：“你什么时候能说句正经的？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胡闹！你一辈子没个时候不胡闹！你想说笑到什么时候？”
圣吞吐吐舌头，指指墙上那大字，“这些东西恐怖得很，快点拆了。”他拍拍手打算溜之大吉，赵祥又冷冷地问：“你想什么时候走？”
圣香回身做鬼脸，“今天晚上。”
赵祥滞了一下，僵硬地道：“爹他……绝对做不到……”
圣香笑吟吟地看着他，“爹做不到你做得到就好，反正——二哥凶神恶煞的好可怕……”他说完就溜，在赵祥发怒之前逃得无影无踪。
赵祥看着圣香溜走的影子，这从小奢侈浪费爱玩懒惰的孩子，说出“你和爹把我赶出去吧……”那是什么心情？不容于天下，先不容于相府……让他不容于天下的一半是皇上的杀心，一半是朋友的友情，而让他不容于相府的……赵祥突然打了个寒噤——难道是自己不能谅解的心结？
一阵风吹来，隆冬寒意袭人，这一年的冬，比去年更冷。

第三章 明月入怀君自知
圣香出去了半天不回来，闻人暖在窗口张望。玉崔嵬笑说圣香不会生气生这么久，正说着，圣香就兴冲冲地拖着三个大箱子奔了回来，进门就说：“完蛋了，完蛋了，家里不能待了，不知道大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在我家柴房杀鸟，好恐怖，我们快点逃走吧。”
闻人暖正守着窗口喝茶， 闻言呛了一口，“现在……逃走？”她传信宛郁月旦，要他派遣援兵到达开封丞相府，现在逃走，那碧落宫的精兵到哪里找人？
玉崔嵬含笑斜睇了圣香一眼，“你想逃到哪里去？”相府绝非久留之地，圣香江湖经验不足，能把他带到哪里去？
“去秉、烛、寺！”圣香宣布，得意洋洋地把箱子拖了进来，“你看你看，我男的女的衣服都准备好了，还有鞋子啊靴子啊暖手炉啊锦囊啊人参啊红枣啊夹袄啊瓦锅啊鱼竿啊……”
玉崔嵬倒是一怔，笑了起来，“秉烛寺？圣香少爷怎么会想到要去那里？不好玩啊。”
“江湖传说武林魔头被满江湖追杀的时候都是要逃进秉烛寺的，”圣香笑眯眯地说，“而且既然有许多英雄豪杰要降妖除魔，那当然往魔越多的地方跑越好，你说呢？”
玉崔嵬真笑了起来。“去不难，只是进去了，”他喝了口茶，坐了起来扇了扇给锦被捂得发热的脸颊，“活着不容易。”
从玉崔嵬嘴里说出“活着不容易”五字，那确是沉于泰山。圣香瞪了他一眼，“如果你一个人能回去，本少爷当然、绝对、必然、肯定不陪你，可惜你一个人又回不去。死丫头。”他转头看闻人暖，指着玉崔嵬，“大玉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闻人暖边听边微笑，闻言想了想，“三年。”
“啊？”圣香张大嘴巴， “三——年——难道本少爷还要陪他三年？万万不行，本少爷还有好多事要忙，绝对不能陪大玉在秉烛寺吃饭，会胖的。”
玉崔嵬柔声道：“你可以不陪。”他含情笑的模样的确很俏，“我不会死的。”
“本少爷偏偏要陪你。”圣香瞪眼说。
“我不会死的……”
玉崔嵬越发温柔地含笑，却被圣香打断：“你休想叫本少爷把你丢到什么猪圈鸡窝，还是兔子洞山羊洞。本少爷拍胸脯说要救你，那就是你不想让本少爷救也万万不行，你想去上吊跳崖也万万不行。那关系到本少爷的面子。”
看着圣香瞪得圆圆的完美无缺的眼睛，玉崔嵬柔声说：“我如果是个小姑娘，一定被你迷死。”他坐了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圣香很得意地指着其中一箱女子衣裳，“我还没见过大玉货真价实地穿女人的衣服，最多穿得不男不女。你们两个带上衣服，然后到曲院街百桃堂去吃饭，等本少爷。”他那一箱子衣裳居然秀雅精致者有之，妖娆妩媚者有之，闻人暖“啊”了一 声，“你要我们到百桃堂换装？”
圣香点头，“你们现在去给我爹辞行，死丫头你先换了男人的衣服，然后驾马车去百桃堂喝花酒，吃完饭你们就去换女人衣服，就这样。”
“那百桃堂是——一家妓院？”闻人暖笑了起来，望向玉崔嵬，“那我可要靠玉大哥提携指点，妓院……我想去很久了，可惜从来没去过。”
玉崔嵬扬眉转目，那模样很俊俏，却咬着嘴唇窃笑说：“那……当然。”
“换了衣服之后，如果有位看起来特别公正廉洁，一看就觉得像个白包公的嫖客要点花，你们就去吧，本少爷会在城外等你们。”圣香一本正经地安排，“那妙不可言的嫖客保管你们一看就知道，晚上 二更我们在城外朱仙镇城隍庙回合。”
闻人暖怔了一下，“这些……是你刚才安排好的？”她不知刚才那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圣香能做这么多事，而他似乎并没有出相府。
圣香笑眯眯地看着她，“刚才本少爷和赵二公子吵了一架，然后就拍拍屁股回来了。”
“那是——你从前安排的？”闻人暖越发迷惑。
圣香重重地敲了下她的头， “聪明的死丫头。”
她怔了怔，心下只有越发怔忡，圣香要他们逃到丞相府避难，而后又要带他们逃走，难道他不怕给相府带来腥风血雨……为什么要先到相府，然后再逃——其一是为了转移目标掩人耳目，其二自然是相府守卫森严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其三难道是……难道是圣香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安排下了——要他们带他走！不是圣香带着他们天涯逃亡，而是他安排下了要他们带他离开相府……要离开相府……作为一个逼迫自己不得不离家的借口？
不知为何，闻人暖在想到“从前安排”四个字的时候，由心底浮起的，就是这样不祥也不安的感觉。
圣香真的是要离开相府吗？如果是的话，那是为什么……
愿救玉崔嵬，那是圣香的一种侠气；但或者，那更是一种近乎自杀般的……一种舍弃……
她凝视着圣香，从圣香那言笑宴宴的眼眸里，她像大多数人一样，看不出什么东西，只觉完美无瑕、深不见底。
随后她和玉崔嵬就收拾东西，她换了身圣香的衣服，依照圣香的安排辞别赵普，乘马车奔赴曲院街百桃堂吃饭。
“你说圣香在想什么？”在车上想了好一会儿，闻人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有些郁郁，像染了点愁容。
“他只不过……是……”玉崔嵬泛起一丝轻淡的笑，“想要他身边每个人都好罢了。”
闻人暖缓缓摇头，她听不懂。
“那家里……他住不下去，再住下去也不好。”
玉崔嵬只多说了这么一句， “无论舍得还是舍不得，都是要走的。”
她似乎……有些了解了，但更多的，对于圣香，是满心茫然。
※ ※ ※
马车停了，百桃堂已在眼前，玉崔嵬站了起来，从马车里走了出去。
赵普此时正在忧心柴房死鸟之事，又听说最近家里侍仆常常看见奇怪的人影，不稍说这些古怪事情全部都出在圣香那两个“朋友”进府以后，圣香这孩子良师益友从来不见，尽交些狐朋狗友，越是古怪的人他越喜欢。刚才那两位“朋友”终于辞别出门去了，赵普正想松口气晚上好好地教训圣香一顿，只听泰伯一迭声地在外叫苦：“少爷，你在屋顶上干什么？屋顶上很危险，快下来！”
赵普听了一怔，赶出门去抬头看，只见圣香在他自己住的“无攒眉”那间屋子顶上揭瓦片，不由得怒从心起，大声叱喝：“圣香！你在上面干什么！快下来！”
圣香遥遥地回答：“我在找东西……”
“快下来！给旁人见了成何体统？过会儿王大人要上门拜访，快给我下来！”赵普给他气得七窍生烟，“找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要你爬到屋顶上找？下来！立刻下来！”
“我明明记得藏在这里的……”圣香还在找，把屋顶的瓦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爹，我找到了立刻下去，我看见王大人进门来了，你快和他去喝茶……”
“快给我下来！ ”赵普厉声喝道，气得全身发颤，指着圣香，“我就是从小把你宠坏了，长大了才成这副模样，难怪有人要写折子告你横行京城目无法纪！我原以为出门一趟你会变得懂事些，结果你变本加厉地胡闹……爹这次如果再不管教你，日后定要后悔！”他从书房里抽出一把板尺，“下来！”
圣香“哇”地叫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爹抽出板子来，从小到大他没被真打过，可见这次赵普真的震怒了。他缩了缩脖子，大喊大叫：“爹，你拿板子出来，我怎么敢下去……我不是在捣鬼，我在找东西……我小时候把我的宝贝藏在这里了啦……”他继续在屋顶上翻瓦片。
那边泰伯扛了梯子过来，爬了上来，“少爷你要找什么，泰伯帮你找，你还是快下去，别把老爷气坏了。 ”
圣香一见泰伯爬了上来，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拉起来扶好，“屋顶上很危险，你爬上来干什么？万一跌下去了，老爷岂不是要去厨房拿菜刀……”说着吐了吐舌头，溜眼看到赵普怒火上冲，他假装没看见背对着赵普继续喊：“爹，我找到了就下去。”
“赵大人……”进门的王大人茫然地看着赵普拿着板尺对着屋顶的儿子发怒，拱手道，“若是赵大人今晚有事，下官明日再来……”
赵普回头见了王大人，手里的板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重重哼了一声，“让王大人见笑了，我这逆子，真是气得我不轻。”
王大人赔着笑脸，“怎么会……府上公子据说妙手丹青，善画美人，圣香少爷所画的百桃堂美人图，听说汴京街坊十分喜欢……”他蓦地发觉说错了话，整张脸黑了黑，满脸笑容都是僵的。
“他——上妓院去画人家院里的姑娘？”赵普倒抽一口凉气，他只知道圣香爱玩爱闹，从没想过他有这么大胆子逛妓院，顿时气得一口气堵在心口，半天缓不过一口气来，脸色煞白。
圣香在屋顶上一眼看见了，“爹！”他三步两步从泰伯那梯子上爬下来，奔过来给赵普顺气，“爹，爹，别闷着，换气换气，来……慢慢吸一口气，嗯……别急着说话，用力呵出来……”
赵普差点一口气闭过去，在圣香推拿下好不容易转了口气，一缓过来“啪”的一声给了圣香一个耳光，“你……你这个逆子……”他浑然不觉刚才他差点气出毛病，只颤抖着指着圣吞， “你竟然有胆给我上青楼！说！你哪来的银子上青楼？你除了嫖娼赌钱，结交损友，你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圣香被他一个耳光打得侧过脸去，仍牢牢扶着他爹不动，“我……我……”他似有话要说，顿了一顿，终于没说，只皱眉说：“爹，要打要骂随便你，别气过头伤身体。”
“我养了你这么个儿子就是没事也给你气死！”赵普握起刚才找出的板尺，“啪”的一记抽在圣香身上，圣香咬着嘴唇不动，赵普抽了一记见他不动，扬起板子再抽，厉声道：“你可有什么辩解之辞？”
圣香退了一步， 因为赵普险险打中他眼睛，“爹……我……不孝……”
他竟没有一句辩解。赵普刚刚发泄的怒火再次往上升，“我今日就当着王大人的面，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啪”的一声，这下板尺落在圣香胸口，赵普心里微微一震，他刚刚兴起一丝心疼，这孩子身子不好，不知经不经得起这样的打，但转念这些年也就因为这样才把他宠得无法无天，反而怒向胆边生，于是再一下狠狠抽向圣香颈项。
身上打的地方看不见，这下打在左颈，一下起了道红痕，夹带丝丝血痕。王大人有点慌神，只怕赵普气坏了，劝道：“赵大人，这……这……只怕不妥……”
一句话没说完，赵祥从院子门走了进来，“爹。”
赵普在赵祥面前收敛了点，咳嗽一声，沉着脸，“什么事？”
赵祥指了指圣香，“我在毕总管那收到封信，是给爹的，关于三弟。”
“什么信？”赵普脸色难看至极，“拿过来。”
赵祥展开一封书信，圣香不知那是什么东西，扫了一眼觉得那书法写得还算漂亮。只见赵普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完之后“嚯”的一声抖开撕了，对着圣香冷笑道：“听说你出去时和朝廷的重犯结交了朋友？”
圣香一怔，赵普这时已是怒极反笑，“哈哈哈，你胆子真不小，大理寺李大人给我暗示说你和朝廷通缉的要犯，那什么杀人人妖勾结在一起，我本还不信。现在我终于知道，你竟敢把朝廷要犯藏在我赵府房里——你说！刚才走的那两位究竟是什么人？我当只是你不知在那里认识的食客，现在才知道，你竟敢把朝廷通缉十年的杀人要犯藏在家里……嘿嘿嘿……
你好！你很好！你就不怕给人查了出来，你爹和你大哥、二哥，陪着你一起被满门——抄斩吗？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连串呵斥怒骂出来，圣香真是呆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玉崔嵬绝非朝廷要犯，他害人虽多，但从不留痕迹，也从不与官府作对。衙门哪里能找到他杀人的痕迹？若是有人说他是通缉十年的要犯，那必是……必是谁在官府档案之中做了手脚，或是根本在朝中有人，欲置玉崔嵬于死地！眼见赵普气得脸色忽红忽白，王大人竟然怕了，连称告辞，快步离开，只恨今夜来得不巧。而圣香一句话也辩解不出，他的确……把玉崔嵬藏在相府，的确……把相府安危至于何地？虽然江湖人物不可能当真攻打丞相府，也绝不可能公然与朝廷为敌，但他那时的确只想逼迫自己断然离家，的确考虑不周，的确……问心有愧！
圣香咬唇不答，赵祥突然冷冷地道：“你窝藏朝廷要犯，事已至此，王大人都已听见——你现在不走，难道是要等我们上报大理寺，当面叫官兵来抓你不成？”
赵普悚然一惊——赵祥这句话的意思？
※ ※ ※
“你——”
赵祥一把按住赵普的肩，沉声道：“爹，留下他，便是留下大患！”他语气严肃低沉，“爹此刻身在危机之中，绝不能留此把柄，三弟胡闹惹事，本已是众目暌暌，窝藏一事无论真假，爹都必须当机立断，表明态度以免落人口实，说爹纵子行凶，横行街坊！”赵普虽说功劳不小，但他读书不多，权势庞大，平日得罪的人本已不少，若是今日留下圣香，必是他日大患。
圣香又退了一步，只听赵祥冷淡地道：“爹纵容你二十年胡作非为，实在已经够了。今日将你逐出丞相府，你可知你有多少不是？”
圣香望着赵祥的眼睛，那眼里是真的痛心疾首，赵祥说：“其一，你仗相府之名在汴京胡作非为，结交损友，惹得朝中多人不满，斥为恶少年！其二，你身为丞相公子，逛青楼上妓院，嫖娼赌博，聚众闹事！其三，你耽于美色，把朝廷重犯藏匿家中，犯下滔天大罪！如今赵家将你逐出家门， 自此之后，你与赵家没有半点纠葛，即使是军巡铺派人追捕，落入大牢，或是你日后犯下更多罪行，是生是死，都与赵府无关！”赵祥目中掠过一丝骇人的精光，“听清楚了吗？ ”
圣香咬着唇，闭上眼睛，再睁开，望向赵普，赵普嘴唇颤抖，“你——唉——”他转过身，“你去吧，自此以后，爹再也管不了你了，只恨你少时爹未曾严加管教，太相信你了……”
赵祥陡然目矢一张，厉声道：“还不快走！”
圣香被他一喝震得连退了好几步，只听赵祥冷颜疾色地道：“自此之后，你与赵家，两不相干！”赵祥扶着赵普，两人一同看着圣香，圣香一挑唇线，咬唇如此之深，那齿痕显出了殷红，他却是一挑唇笑了， “爹，你保重了。”他慢慢地转身，袖里掉下个东西，在地上滚了几滚，“这个……丢了吧。”他没再说什么，纵身越过围墙，离开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丞相府。
赵祥和赵普的目光都凝聚在圣香丢下的那团东西上，那就是圣香在屋上翻了一大堆瓦片找出来的“宝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似乎是一团纸。
不知为何，赵普和赵祥都没有去拾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赵祥才低低地“啊”了一声，“风筝。”
那是个风筝面，很普通的一只燕子。赵普的眼眶突然湿润，这就是他找了半天的“宝贝”啊……这风筝面是圣香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带着圣香在院里放风筝时，亲手给圣香糊的那一个……“你三弟……”
他突然颤声说，“快叫你三弟回来！快去！”
赵祥缓缓摇头，“爹……他……他非走不可…… 他是大患。”
“你怎能这样说你三弟，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只不过……只不过荒唐了些……”那风筝面突然被风吹起，赵普慌忙赶过去拾起，只觉圣香走后越发心痛如绞，这孩子，当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快去——追他回来！今夜寒冷，他身子不好……”
“爹，三弟长大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祥稳定的声音终于起了丝颤抖，“他已不是没有我们保护就虚弱得要死掉的那个小孩子了……”
赵普突然厉声道：“三弟？你什么时候认他是‘三弟’了？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他对你说了什么？”他突然抓住赵祥，“他从来没有那么听话！你叫他走，你赶他走他就走了……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赵祥茫然道，“他说皇上要杀他……他不想连累你，只有被你赶走。”赵普突然像被抽了魂魄一样僵住，“皇上……”
“他问我怎么办？”赵祥呆呆地看着赵普，话语里的苦涩终于一丝一丝泛了上来，“他问我怎么办……我不知道除了把他赶走之外……要怎么办……”
“他……”赵普抽了口气，脸色苍白地软倒。赵祥扶住他，“爹！”
耳边突然清晰地响起刚才圣香的声音：“爹，爹，别闷着，换气换气，来……慢慢吸一口气， 嗯……别急着说话，用力呵出来……”赵普大口大口地喘气，呆呆地看着寥落的星空，“今晚这么冷，他能去哪里？”
赵祥摇头，神色和赵普一样茫然，“他只和我说，他想要今夜走，但我不知道他真的犯了事，我也不知道这信上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圣香奔出丞相府。
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当赵普和赵祥愤怒也痛心疾首的怒吼斥责入耳的时候，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遍体……鳞伤……
那是因为那些责骂并不是假的，他真的……不是个孝子，也不是个忠臣。
夜风吹来，挨了板子的地方火辣辣地痛，这是他第一次被打，被爹打。
自此之后，爹再也管不了他了……自此之后，相府再也不能成为他的荣耀……
早已明知会是那样，可是依然……
圣香走出宝篆门，这里仍近宫城，深夜行人稀少，四下无人，他一个人慢慢走在月下。
身后是他的家，永远不能回的家。
自此之后，他与赵家，两不相干！
※ ※ ※
心口剧痛起来，他闷声忍着，一步一步往曲院街走，不想走得很难看。
但这次疼痛实在太痛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剧烈的发作，额头渗出冷汗，他脸色苍白，嘴角却犹带着一丝浅笑——即使是这样，他仍然哭不出来，他一张嘴就想笑……走到曲院街之前的胡同，他扶住墙稍微休息了一下，搞不清楚是夜太黑或是他自己头晕目眩，看不清路……休息了一会儿，他索性坐在地上看月亮，不能走的时候他从不勉强自己，这或许是他这么多年养成的惟一的好习惯。
今天的月亮很圆，人家说月亮是白玉盘是铜盆是蟾蜍是美人，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个烙饼。
稍微有点。嵩不上气，他努力地让自己呼吸得舒服一点，身上血液流动的声音他似乎都可以听见，稍微有点小毛病的心脏……他的大夫岐阳得意地告诉他他没事，可是有一种心疾，那是不到人死……查不出来的，那叫“左脉”。
和闻人暖一样，心头的血脉并没有长错，只是那些血……从不对的地方流出，所以……所以是随时都会死的。
所以他很怕死。
他时时刻刻都在享受。
时时刻刻都想玩，都想更开心一点。
他曾经有一度以为岐阳对了自己错了， 曾经有一度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但后来……后来有一次，他差点就这么死了……
他的影子给月光拖得老长，一寸一寸地长，一寸 一寸地孤独，一寸一寸地瘦。
然后他爬了起来，拍拍衣裳，检查清楚没什么尘土后，往百桃堂而去。
自此之后，你与赵家，两不相干！
圣香走到百桃堂门口的时候露出一个笑意，即使是他不容于天下，他活着不被任何人需要，他做的事没有人喜欢，但他还是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幸福。即使他的理由很荒唐很无稽，但他还是希望…—像大玉这样的人，像死丫头这样的人，像阿宛这样的人，大家都能幸福。
所以无论如何他是不许大玉死的。
大玉是个好人，只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怀着胸口尚未平息的剧痛，他笑嘻嘻地走进百桃堂，但见三楼的施试眉对他嫣然一笑，点了点头，示意聿修已经把人安全地带出去了。
那一笑，对他而言，真如春花绽放，温暖无限。
于是他也抬头一笑，笑若春花。

第四章 白帝荒城五千里
十二月三十一日夜。
那是过年的前一天。汴京城外寒风刺骨，满地大雪，通往城外朱仙镇的官道上皎白光洁，积雪盈尺，没有脚印或蹄印，今夜是除夕，第二天便是春节，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郊野之上越发荒凉空旷。
一辆马车慢慢地从开封南薰门出来，踏上前往朱仙镇的路途，车前两匹骏马，在雪地上一踏一个蹄印，缓缓前进，只怕打滑。
朱仙镇距开封城南五十里，据《祥符县志》记载：“朱仙镇相传战国朱亥故里，亥旧居仙人庄”故名。百年后岳飞进军朱仙镇，此镇声名大噪，而太宗太平兴国七年冬，它仍是默默无闻的小镇。
马车里一男一女，男子半面毁容，剩下半张面颊仍然残艳动人；女子纯稚温婉，不过十八年华，十分秀雅。这两人正是从汴京城百桃堂易容出城的玉崔嵬与闻人暖，聿修将他们带到城外，雇用马车将他们送至朱仙镇，他便回城去了。
似乎城里还有什么大事等着他处理，聿修没问他们是谁，几乎一言不发地把两人送出了城外，人便立即回去。闻人暖心里奇怪：圣香居然会有这么沉默寡言的朋友。随着马车缓缓前行，她看了伤势未愈的玉崔嵬一眼，“玉大哥，你说我们真的回秉烛寺？”
玉崔嵬凝视着马车窗外的雪地荒野，闻言轻轻笑了一下，“不回秉烛寺，能去哪里……”他言下似乎很萧索，身为江湖两大迷宫之一的秉烛寺寺主，他却并不喜欢重回莫言山。
“玉大哥不想回去？”闻人暖微笑，“不想回去的话，玉大哥想去哪里？”
玉崔嵬坐直了身子，也微笑道：“我正在想，奇怪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竟没个地方想去……”他悠悠地看着马车走过的郊野，“或者……有个地方想去。”
“哪里？”闻人暖轻轻抚摸他一头长发，玉崔嵬长发未梳，任其流散，模样依然亦男亦女。她对玉崔嵬总有一种怜惜之情，也许是因为她从未经历过故事里那“鬼面人妖”作恶的年代，眼里的这个人只是很不幸，很强韧，也很美丽。
“那个地方很远。”玉崔嵬说，“算了，不去了。 ”
“那么说说在哪里也好啊。”闻人暖拿了梳子给他梳头，“反正到朱仙镇还有三十里地，无聊得很。”
“有个地方，叫小梅。”玉崔嵬说，“那个地方很远，十多年了，记不清在哪里，有户人家姓康。”
说话的时候他似有所思，也似并没有忆起什么，一切早已随着时间忘却，想追忆，也了无痕迹。
“康什么？”闻人暖温言问， “是玉大哥的……朋友？”
“康什么……”玉崔嵬凝神想了想，“不记得了，不算是朋友吧……小梅，一个很美的地方，像这种季节，应该有满山腊梅和雪，很香。”
康……康什么……连名字都已忘却，却忘不了那种气息、那种味道、那个地方、那个人……闻人暖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在你记得的时候去呢？”
玉崔嵬一笑，转了话题：“你该给月旦留个信，让他接你回去。”
“我想陪圣香。”闻人暖不笑了，眉宇间渐渐泛上一层抑郁之色，“他……唉……他……”她没说下去，发了会呆，缓缓摇了摇头。
玉崔嵬也没问，只是笑了一声，支颌不动了。
一路之上竟然没有阻拦，本应有的跟踪和拦截都没有出现，这一辆马车辘辘地到了朱仙镇，停在了城隍庙门口。
※ ※ ※
开封，百桃堂。
施试眉看着圣香进门的样子，心里其实稍微有些诧异：这位大少爷今天居然满身尘土，那一身衣裳虽然华丽，却片片擦了灰尘瓦砾，就像突然去做了半天脚力。但圣香笑得灿烂，她没问什么，只是嫣然一笑，说聿修把人带出去了。
圣香喘了口气说：“阿弥陀佛，那本少爷也要走了。”他对施试眉眨眨眼，“眉娘啊，替我给木头说再见。”他皱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显然对脏了的衣服很不满意，转身就要走。
“圣香。”施试眉从三楼走了下来，缓缓地说，“除了让他帮你把人带出开封，你就再没有别的话说？”她嘴里的“他”，自然说的是聿修。
“没有。”圣香答得很快，很肯定。
“只要你开口， 无论什么事， 他都可以帮你……”施试眉倦倦地道，轻轻捋了下头发，“甚至容容、六音、则宁他们全部……都会帮你，为什么你从不开口？”
圣香答非所问：“则宁……他为什么回来了？”
则宁被刺配涿州，圣香曾亲自去请，他宁愿与妻子终老涿州，也不愿要荣华富贵，却为什么突然回来……还做了广东路安抚使？
施试眉凝视他的背影，圣香面对门口，背对着她。她答得很简单：“那时你失踪了。”
圣香似乎是笑了，往前要走。施试眉追了一步，“圣香！”她喝了一声，只追了一步。
“眉娘……如果聿木头死了，你要怎么办？”圣香似乎无可奈何地闻声停步，站到了门框边沿，前面便是街道，便是无边无际的夜。
施试眉默然了一下，“我要比他先死。”
这回答答得蛮横。圣香又笑了，“那百桃堂呢？”如果施试眉死了，百桃堂数百女子如何生活？
施试眉怔了一下，圣香往前走了，“当然无论什么事，你们都会帮我，可是除了我，你们都不是一个人……我不要你们帮。”
他的背影没入夜里，最后一句话说得平淡也平静，却很决绝。圣香说话很少说得强硬，但这一句没有挽回的余地，那是早已下定的决心，不知从多早之前就下定的决心。
施试眉站在门口第一张桌子旁边，隆冬的寒风吹过，她单薄的衣裳猎猎飘舞，她几乎是温柔地苦笑了——无论如何，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事，他们都会帮你，但是这一次， 即使你死也不会开口，他们……却早已去了。
你要救玉崔嵬，多大的事，大家……怎么能不知道呢？
即使你不要他们，他们却又怎能……舍弃你？
圣香走出百桃堂，摇摇晃晃地走在街道上，今夜是除夕，突然间下起雪来，他抬头望天，有种无言的感觉，竟不知该想些什么才好。走出南薰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约莫三更时分，雪薄薄地下了一层覆满鞋面，一个人缓步从远处走来。
身材高大骨骼宽大却很消瘦，怒发弩张，右手握着一柄古剑出奇长，上刻“烛房”二字。
圣香抬起头来，来人一双深目，看人的时候似乎能从人身上看出一个洞来，正是屈指良。只听屈指良长剑一提，倏然架在圣香颈上，“玉崔嵬呢？”
圣香看他衣袍底边夹杂着泥石和残雪的地方，那雪在融化，于是屈指良的鞋子和长袍下摆浸透了泥水，看起来稍微有点狼狈。显然这几日他徘徊在相府外面，打不定主意是否进去动手，今夜从玉崔嵬出相府，他也追踪甚久，十分辛苦。玉崔嵬在百桃堂失去行踪，他却并不灰心，在城外等候，果然就等到了圣香孤身出城。圣香却也知道，闻人暖和玉崔嵬这样出城十分冒险，出府的时候必定有多人盯梢，能否顺利脱身都是未知。他在城门稍微等了一会儿，果然等到了追丢人的屈指良，心里却是笑了：这证明玉崔嵬脱身了。
以屈指良昔日大侠的身份习性，会不自觉地避免去和青楼女子接触，尤其是有恩客陪伴的青楼女子，这有失身份。玉崔嵬有闻人暖作陪，被聿修带出去的时候，屈指良真的未曾察觉。
“玉崔嵬人呢？”屈指良见圣香不答，手腕一紧，剑刃在圣香颈上压出细细的一道血痕，一滴鲜血沿着剑刃蜿蜒而下。
“喂。”圣香右手一抬，隔着袖子握住那柄剑。
这柄剑杀了毕秋寒，那一天的景象历历在目，他记得清清楚楚。只听圣香说：“除了杀人，你还会什么？”
屈指良收回了剑，拄剑而立，冷冷地道：“他人呢？”
圣香拍了拍袖子，在屈指良的视线威仪之下站得笔直，“屈指良，说真的，论比武打架，你可以算天下第一，本少爷最多算天下第九十九，但是本少爷看不起你。”他答非所问，但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屈指良没动怒色，乍一看，这个男人严厉正直依旧，没有丝毫恶念。
要练到如屈指良这般武功，非数十年的忍耐、毅力、不屈、勤奋、刻苦不行，如果他不是受制于人，单凭这一份坚忍不屈就足以受人尊敬。只听圣香说了那句“本少爷看不起你”之后又扬眉大声说：“一个大男人受制于人，只知道言听计从不思反抗，杀人放火竟然能心安理得道貌岸然，你根本就是只带着英雄面具的疯狗！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从你害死第一个人开始，你已经被你自己毁得面目全非，践踏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想过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他指着屈指良的鼻子怒吼，喘息未止，胸口的痛重新泛滥起来，心情却很快意，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像潮水那样汹涌。
屈指良渐渐被他一句一句激起了怒意，听到他那一口气三声“值得吗”，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
一言出口方惊觉自己失控，圣吞已然抓住他的话柄，“他是谁？”
三个字一问，屈指良竟而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圣香的反应何等敏捷，大声说：“就算你杀了玉崔嵬，你也救不了他是不是？为了他你要杀人杀到什么时候才够？换了我是他，我早就——”他还没说出来“我早就自杀了”，屈指良的神色竟起了一层奇异的变化，变得极度惶恐不安，脸色苍白。圣香顿了一顿没把“我早就自杀了”说出来，气氛就这么僵着，过了好一会儿，圣香的语气放缓了：“他还活着吗？ ”
屈指良僵硬着表情，突然厉声问：“玉崔嵬呢？”
圣香也大声反问：“他还活着吗？”
两人僵持地对视着，就如一对敌意十足的公牛，圣香喘息了几声，他有一种奇异的预感，觉得这场角力他会赢，“他——还——活——着——吗？”他一字一字地问。
屈指良握剑的手在颤抖，突然一声厉啸，转身疾掠而去，在雪地上刹那间变成一个黑点，去得快得骇人。
“啪”的一声，圣香一下子坐到地上，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是男是女是猫是狗……他赌了一把，结果赢了。他今夜显得很残忍，因为他先受了伤……如今发泄过了，却觉得很索然，他能够体会——屈指良被他刺伤得痛苦，被他逼得恐惧，但为了能救大玉，他非逼走屈指良不可！
雪仍然在下，落在他锦衣和发稍上，圣香呆呆地望着夜空，今夜下雪，连星星都看不到。荒郊野地只有他一个人，屈指良杀了毕秋寒，但也许杀人的人比被杀的更痛苦，人生……颠覆如梦，荒诞离奇，也许午夜梦回连自己都不相信，我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人。为何坚持要救玉崔嵬？也许玉崔嵬让他看到极萧索寂寞的人世之中，人性的最终，其实还是温暖的。
发了一阵呆，圣香嘴角微翘，还是笑了一下，拍拍衣裳往城外的官道走去。
※ ※ ※
朱仙镇城隍庙。
玉崔嵬和闻人暖生着一堆篝火，距离城镇颇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呼喝，不知是什么人在荒郊野外喧哗，传过来的时候也很缥缈。四周很寂静，连鸟叫虫鸣都没有，毕竟是隆冬，只有雪落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追兵？”闻人暖拿了根烧焦的木炭在地上画图，终于问出了口。她和玉崔嵬是被一路追杀逼入相府的，那出来的时候必然有人盯梢，她不信换了身衣裳就能甩掉所有敌人，那是痴人说梦。
玉崔嵬凝神听了听远处的声音，拾起一截枯木丢入篝火。“不知道。”
“喀”的一声，那截枯木烧裂了树皮。闻人暖没再问，托腮看着火焰，“玉大哥，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她在此情此景仍然微笑得很柔软，“为什么他们叫你‘鬼面人妖’？十年前，你真的是一个奸淫掳掠的大坏蛋？你……采花吗？”玉崔嵬看着她好奇的脸，很妩媚地笑了笑， “采花不至于，奸淫掳掠的大坏蛋，大概吧……”他想了想，折了段枯木丢入篝火，懒懒地道：“忘了……我杀过很多人。”
“你爱过很多人吗？”闻人暖问，仍然好奇地看着玉崔奉嵬。
玉崔嵬斜睇了她一眼，呵气如兰，吹了口气在她稚嫩的面颊上，“你说呢？”
闻人暖吐吐舌头，笑得很俏皮，“我说是。”
“这么顽皮的小丫头，嫁了我那好温柔的小舅子，他的日子往后难过喽。”玉崔嵬不置可否，敲了下她的头。
“月旦他……”闻人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其实很铁血。”
“哦？”玉崔嵬含笑， “怎么说？”
闻人暖这次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圣香怎么还不来？”
“来了。”玉崔嵬指指前门，一个人影缓缓从已经下得深到脚踝的雪地里走近庙门，闻人暖目光一扫，“不是圣香……”
来人即使在深雪地里也能走得舒缓优雅，玉崔嵬目光一注，闻人暖已经脱口而出，愕然道：“月旦！”
这从庙门口缓步走进来的年轻人蓝衫夹袄白纱罩袍，容颜秀雅纤弱，呵气成霜，神色宁定，不是宛郁月旦是谁！
为什么圣香没来，来的却是宛郁月旦？
闻人暖和玉崔嵬面面相觑，宛郁月旦的神色却很从容，从容得就像他本来就应该从庙门外走进来一样，他先对玉崔嵬行礼，“姐夫好。”随即对闻人暖微笑，“阿暖，回家了。”
“月旦，你怎么来了？”闻人暖轻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宛郁月旦也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你可知现在汴京城外潜伏多少江湖人物？我怎么能不来接你？姐夫的仇家不下二三十家，十一门派包括崆峒、青海、紫衣等，还有屈指良……只有仇家也就罢了，‘白发’、 ‘天眼’领着许多人纠缠其中，阻拦大家对圣香不利，局势复杂，一不小心说不定引起一场百年未遇的江湖大战。何况其中善恶不明，糊涂的不在少数，姐夫其实本身秉性如何无人知晓，他昔日的仇怨难以了结，这事太复杂……”他轻轻拍落肩头的落雪，“除非圣香能证明姐夫已经改邪归正，否则……”
“否则一场大战难以避免。”玉崔嵬柔声道，“除非玉崔嵬变成一个‘好人’，否则他死——”
宛郁月旦明净但难以视物的眼睛凝视着他，“姐夫你当然不能死。”他慢慢地说，“你死了，圣香永远没有机会证明他是对的……”
玉崔嵬“扑哧”一笑，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眼神艳艳的，煞是动人。“那月旦你会救我吗？你觉得你姐夫是个好人，”他对宛郁月旦抛了个媚眼，笑吟吟地问，“还是坏人？”
宛郁月旦看着他，也柔声道：“姐夫是个多情人。”
玉崔嵬大笑。
“做多情人，比做好人更多了颗七窍玲珑心。”
宛郁月旦柔声道，“不像做无情人，心眼只需一个，死也是那一个，横竖不被人动了心去。”
听闻这句话，闻人暖和玉崔嵬不约而同叹了口气。闻人暖往外看了一眼，“碧大哥没有和你一起来？”宛郁月旦细细地张了张眼角，“他一直跟着屈指良，辅平和辅汉跟着我。”
闻人暖却道：“月旦既然能找到这里，辅平和辅汉大哥一定跟在我身边很久了吧？”她了解宛郁月旦，一双明眸凝视着他，“圣香呢？看到他没有？”
宛郁月旦似乎对她关心圣香毫无芥蒂，微微一笑，“他遇上了屈指良。”
闻人暖和玉崔嵬一怔，都有些变色。宛郁月旦又道：“但不知道他和屈指良说了什么，竟然把他吓跑了。 ”
闻人暖和玉崔嵬面面相觑，圣香果然神通广大。
“阿暖，回家吧。”宛郁月旦温柔地说，“这里很危险，今晚冷得很，你还是尽快回家比较安全。”
闻人暖抬头一笑，“我寄回家的信你收到了吗？”她问的是她求救的信。
宛郁月旦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收到了。”
闻人暖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不能帮他，也不打算救姐夫？”她凝视宛郁月旦，“你只是来接我回家？其他的事……真的不管？”
宛郁月旦柔声道：“阿暖，你怎能要求碧落宫幸存的一百三十三人为姐夫去死呢？”
他此言一出，闻人暖黯然语塞，低低地道：“那为什么……圣香能……”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宛郁月旦越发温柔地道，语调有点幽忽，却很伤感，“他自始至终，一直都是一个人，他不必为其他人的死活负责。”
这句话说完，闻人暖轻声说：“月旦你真的很冷血，冷静得很可怕，我想……你会是个比我想象中还好的首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独——霸——天——下，可是……”她展颜微笑，眼泪直滑了下来，“我只想问你真心话，我不说局势和责任，你真的不愿救圣香？”
宛郁月旦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似乎是闻人暖说出“独霸天下”四字让他震动了一下，那一下似乎让人等侯了很久，“不愿。”他答得很平静。
“为……”闻人暖“为什么”三字还没说出口，宛郁月旦已经回答：“因为你爱他。”
五字一出，闻人暖蓦然呆住，她像受了五雷轰顶，世界一刹那全然颠倒了一样。玉崔嵬“啊”了一声，吊着眼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宛郁月旦。只见玉崔嵬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似乎也很烦恼，“阿暖，回家吧。 ”
闻人暖没听到他说话，愣了一会儿，突然幽幽地问他：“月旦你疯了吗？”
宛郁月旦不答，闻人暖脸上泛起了更茫然失神的郁郁之色。“我——发誓——”她低声说，“嫁给你的时候，我会忘记他的。”
宛郁月旦眉心蹙得更深了点，随即舒展开来微笑，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手掌，门外缓步走过四匹骏马，身后是一辆马车，“回家吧。”
“我发誓我嫁给你的时候，一定会忘记他，可不可以让我留下来陪他？”闻人暖的眼泪直滑过脸颊，微笑得凄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宛郁月旦低声道：“带闻人小姐回家！”
马车里掠出两道人影，把站在那里不动的闻人暖掳上车，随即马车掉头而去，竟把宛郁月旦留在庙里。玉崔嵬有些意外，扬了扬眉，“你不走？”
宛郁月旦脱下貂皮披风，垫在地上坐，坐的姿态看着似乎很舒服。他说：“我坐一会儿，很快也要走了……”他坐着仰着头看庙门外的风雪，很是萧索地道：“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赶路。”
“你——对暖丫头是真心的？”玉崔嵬用一种嘲笑和调笑并在的口气在笑。
宛郁月旦对着玉崔嵬似乎也放松了些，他缓缓用左手的指尖轻触着嘴唇，一下、两下……突然斩钉截铁地、语调很硬地道：“我、从、来、没、有、爱、过、第、二、个、女、人。”
玉崔嵬大笑起来，“可我听你姐姐说，你喜欢的却是个姓杨的老姑娘。”
宛郁月旦缓缓摇头，再缓缓摇头，“我只是没有拒绝……我从来也……没有说过爱她。”他的声音即使生硬听起来也很柔和，“我欣赏她、敬佩她、顺从她……但从来没有爱过她……甚至我怕过她、恨过她、对她有愧……就是从来没有爱过她。”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只爱过阿暖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玉崔嵬大是意外，“扑哧”一笑，“你为何不告诉她？”
“我怎么……知道……”宛郁月旦幽幽地道，“我才十八岁，姐夫，我才十八岁……”
玉崔嵬倒是怔了一下，“你不敢？”
宛郁月旦点头，那双眼睛里百味陈杂，又似什么都很茫然，别有一种特别年轻的苦涩。
他才十八岁——玉崔嵬倒是常常忘了这位铁血酷厉的温柔小舅子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年华，有些才华可以特别早熟、有些天性可以特别锋利、有些智慧可以特别灵敏，但也有些东西他和同龄的孩子一样，特别青涩、特别害怕失望——尤其他是一个好胜心强的孩子…。“
“我要走了。”宛郁月旦喃喃地道，门外又传来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玉崔嵬移坐在他留下的貂皮披风上，见他缓步走出门口，登上另一辆马车离开。他真的没有留下等候遇到大敌的圣香，没有帮助他，没有带玉崔嵬，就如此带走闻人暖走了。马车在风雪中渐渐消失，蹄印被大雪掩去，不救圣香、不救玉崔嵬，碧落宫选择独善其身，远离风波之外。
※ ※ ※
玉崔嵬看那马车消失，突然转过头来，城隍庙的后门一个人站在半开的门板后，见他回头随之灿烂一笑，眨了眨眼睛。
圣香……
他的轻功太好，宛郁月旦没有听见他的足音。
一时之间，饶是玉崔嵬也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些什么，对圣香挑了个媚眼，他叹了口气，“你如像他一样，岂不更好？”
圣香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也坐在那张貂皮披风上——玉崔嵬自动让给他坐，他拍着满身碎雪瞪眼，“我如像他一样，你早就死了，正好多个鬼！”随后圣香喃喃自语：“我说嘛……死丫头那么有钱，原来是阿宛的老婆。他确定在他娶老婆之前家产不会给他老婆败光？……”
等圣香碎碎念了好一会儿，玉崔嵬咬唇笑，“我死了有什么不好？”他的眼神有些缥缈，“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救。”
“喂。”圣吞没有看他，“你真这么想？”
“假的。”玉崔嵬依然咬唇笑。
“你想死？”圣香再问。
“不想。”玉崔嵬叹息。
圣香久久地凝视着庙门外越下越大的雪，突然淡淡地笑了，缓缓地、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化成了雪一样的雾。“像大玉这样无论经历什么都要活下去的人，我想……不会问心有愧的……”他的眸色变深了些，变得空淡广阔，“心里应该有着想活下去的理由，或者是一个梦想……一些愿望……”
玉崔嵬突然颤抖起来，脸色变得苍白，圣香说到“想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梦想……一些愿望……”他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以至于他握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雪白。
“我想……他们一直都在冤枉你……他们说你是淫贼、是恶魔、是妖怪、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人妖……”圣吞的眼睛一直没有看他，“他们冤枉你，是吗？即使身体和别人不一样，那又怎么样呢？你只不过是和许多害怕你的人一样的平常人，也会作恶，当然……也会行善。”
玉崔嵬不答。
“是吗？”圣香又问。
玉崔嵬仍然不答。
“是吗？”圣香缓缓回头看他。
玉崔嵬看见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圣香的眼睛，清澈、透明、空旷、寂灭，像在他眼里有一片凌驾于莽莽红尘之上的世界，荒芜而充满灵性，温柔而色泽暗淡。圣香也同样看见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玉崔嵬的眼睛，那眼睛里充满血丝，像刀刀剑剑戳刺的伤。
然后玉崔嵬说：“是。”
这一个字答得果断而简洁。圣香缓缓眨了眨眼睛，“我从不信你真能作大恶……他们已经冤枉你十年，如果还因为他们加在你头上的罪……要你死——”他说到这里停住，顿了很久，“那算什么？”
那算什么？
玉崔嵬无言以答。
“我想看见一些……让人快乐的东西。”圣香索然地说，“这世上让人快乐的东西本就不多，坏人受到惩罚、谎言被人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好事受到赞美……我只不过想看见一些让人快乐的事，很奇怪吗？”他问：“什么叫做‘你如像他一样，岂不更好？’”
玉崔嵬再次无言以对，多年未曾温热过的眼眶突然热了起来，再次有了心潮澎湃的激动。“坏人受到惩罚、谎言被人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好事受到赞美”，想看见这样的事，很奇怪吗？圣香是一个从眼到心都很澄澈的人，他并非看不穿世事的艰难，却一直都怀着很简单的心情，期待身边的每个人都好。
他想看见一些让人快乐的东西，他能为此而牺牲而努力而坚持，之所以有这种期待，也许就是因为他自己并不快乐……期待身边每个人都好，他为此无论怎样都甘之如饴，也许就是因为他自己经历了那些不好的往事……
“你如像他一样，你会比他做得更对，走得更准，”玉崔嵬说，“也活得更久。”
圣香淡淡地笑，“我一直都很期待阿宛能做些什么，做些什么给我看……”他转过头去凝视宛郁月旦离开后那些被雪淹没的蹄印，“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会成就可怕的事业，他会长大，变成一个完美的领袖，享受从没有人能够集于一身的荣耀、财富、权力、名誉。他能扶持正义，但要等到他足够强大之后。”他的笑意从浅淡变得灿烂， “他会活很久， 我……不想要那么多。”他现在笑得很灿烂可爱了，“本少爷只想自己和亲戚朋友全都快活而已，你是本少爷的朋友，而且本少爷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嘛——就是不该被冤枉的。”
“听到兵器声吗？”玉崔嵬含笑指了指东边，“我听说‘白发’、‘天眼’带着武当山下来的一批武林豪杰，和十一门派在汴京城外对峙，你听，大概已经动上手了。”他慢慢地道： “虽然你只是一个人，却无法真的做到特立独行，除非你为世所弃……否则，还是会有许多人，因为你和我的连累，死于非命。”他柔声问：“怎么办？”
圣香听着风雪中传来的兵刃交加的声音，几乎是有些困惑茫然，“他们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和他们是朋友，他们虽然不相信我，但是相信你。”玉崔嵬含笑，气质很沉敛，竟然看起来很可亲，还有点可靠，“这个人世虽然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很多，但也有些傻瓜会做些蠢事，让这人世偶尔也有些可爱的。”他拍了拍圣香的肩膀，“走吧，见你的朋友去。”

第五章 九月寒砧催木叶
兵刃交加之声来源于朱仙镇口，玉崔嵬和圣香赶到的时候，眼前已是一片狼藉。容隐、聿修、铜头陀、 “祁连四友”、清和道长等等和另一群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斗在一起，那群人里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少也都是一脸正气。两人赶到的时候只听容隐正在冷冷地道：“我已再三说过，玉崔嵬即使罪恶滔天，杀人无数，大明山一事他确在救人，并无侮辱之意。各位前辈执意追杀，是否要白某与众位当面为敌？”
打成一团的人群里，诸葛智也冷冷地道：“我等追杀玉崔嵬，本为江湖除恶，大明山发生何事老夫不知。‘鬼面人妖’淫荡好色，‘白发’贤侄也说他罪恶滔天，我等众人为江湖除害，有何不可？贤侄与我等为敌，是否也被那人妖迷惑，受他指使？”
此言一出，铜头陀哇哇大叫：“老头你胡说八道！你明明就是要杀人灭口……”
“莽和尚，”另外有人冷笑，“你被人愚弄，全然不知善恶是非，阻拦我等为江湖除害，对你有何好处？”
铜头陀气得挥起月牙铲乱砸乱打，只听诸葛智身后另有人道：“这恶和尚也不是出身正道，‘白发’、‘天眼’虽说名声响亮，皆悉来历不明，谁知是不是‘鬼面人妖’裙下之客？说不定也是秉烛寺出来的恶徒之后，才如此隐藏行踪，讳莫如深！”
容隐、聿修闻言都是眉心微蹙，果然薛卫明也是个莽性子，闻言大骂：“胡说胡说！谁不知‘ 白发’、‘天眼’二人少年英雄，侠义过人！出身师承绝非秉烛寺。”此言一出，诸葛智立刻拿到话柄，微微冷笑看着容隐、聿修，“两位英雄年少，绝非出身秉烛寺，不知师承如何？不如当众说清，以免大家误会，如何？‘容隐出身当朝枢密院枢密使，聿修曾为大宋御史台御史中丞、，两人一人诈死一人辞官，岂可当众说出？聿修辞官而去倒也罢了，容隐诈死乃是欺君大罪，却是绝不可说。诸葛智此话一出，两人沉默，倒似当真出身秉烛寺一般。
薛卫明与铜头陀都是一呆，不解为何事到如今两人仍然不肯说出师承出身，正在这诸葛智暗自冷笑得意，容隐、聿修沉默之际，有人一声轻笑，“这两位大老板手下锦楼十座美女如云，岂是我秉烛寺可比？难怪诸葛前辈不识，我来给众位介绍介绍。”
众人纷纷住手回头——说话的人妖娆妩媚笑得花枝乱颤，不是玉崔嵬是谁？倒是大家都诧异：容隐、聿修在这里拼死拦路不让人追上他的行踪，他却自己回来了？
只见玉崔嵬笑吟吟地往诸葛智面前走去，指了指容隐，“这位是洛阳城‘白袖珠’的大老板容老板。”说着他对聿修抛了个媚眼，“这位是汴京‘百桃堂’大老板聿大老板。诸葛前辈尽可与两位亲热亲热。”
“白袖珠？”铜头陀茫然问薛卫明，“那是什么？”
薛卫明咳嗽一声，“那是洛阳第一大妓院……”铜头陀瞪大眼睛，惊诧万分地看着容隐，喃喃地道：“***……”
圣香在玉崔嵬身后，听他这么介绍容隐、聿修的“出身”，一边捂嘴笑到肚子痛。容隐、聿修倒是表情淡然，不以为忤。诸葛智心里悻然，玉崔嵬之言他也只信三分，“刷”地拔剑出鞘，“玉崔嵬，你淫荡好色，杀人无数，今日恶贯满盈，老夫等人替天行道，以手中三尺青锋取你项上人头！”他一声令下，手下男男女女应声而上，容隐、聿修闻声招架，刹那间在玉崔嵬身周两边人手兵刃对峙，一触即发。
“等一下I”圣香挡在玉崔嵬身前，面对诸葛智的长剑，扬眉大声说：“统统住手！”
数柄长剑瞬间指到了圣香颈项胸口几处要害，诸葛智才捋须道：“年轻人为美色迷惑，实属难免，看在你年幼无知，老夫不责怪于你，还不退下！”
圣香充耳不闻他的教诲，提气振声道：“各位英雄好汉给我听着！施棋阁等十一门派追杀玉崔嵬，以诸葛前辈所言纯为江湖除害，与他们大明山脱困一事无关！”他突然一口气说出这些，众人顿了一顿都觉诧异，只听他换了一口气继续说：“各位门下高徒弟子，听这几位江湖前辈所言，将他们从大明山救出之玉姓少年绝非‘鬼面人妖’玉崔嵬，乃是另有其人。”说到这里十一门派里不少人点头，对本门前辈笃信有加，圣香再提一口气沉声道：“玉崔嵬究竟是否救助众位前辈脱险，各位前辈是否自觉受辱要杀人灭口——”他闭目一睁，睁目如刀，语势凌厉强硬，“只有囚禁各位前辈的莫言山庄刘妓最清楚！究竟是谁从她手里救人——除了刘妓无人能取信诸位。我以一月为限，生擒刘妓为证，各位可愿容我一月，使此事大白于天下？”
诸葛智口齿一动，刚想说话，圣香提气说话。嵩息未定，怒瞪他一眼，“你闭嘴！”他按着胸口喘气，方才情绪激动，今夜身心劳瘁，再次引发心脏宿疾。
诸葛智被他一喝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反驳，容隐已然淡淡地接下去：“各位前辈立身正派出身名门，想必比我等更加愿意查明真相，何况生擒刘妓，我等也自会交给各位前辈处置。”
话说到这份上，诸葛智饶是一肚子不以为然，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哼了一声：“我怎知生擒刘妓是真是假？”
他身后的老者也冷冷地道：“要是各位逃入秉烛寺再躲个十年八年，我等还是真没有办法。”
“如此，以命抵命如何？”遥遥的地方有人慢慢地说，随即一件东西“啪啦”一声跌在诸葛智身前，雪地里红丝耀眼，青铜赫然，乃是一块符配。
此人开口说话，圣香蓦然抬头，“则宁你……”
距离众人四丈之外一人站着，容颜清贵苍白，掷出那东西之后脸色淡漠，竟是浑不在乎一般。
诸葛智凝视着那块符配，只见它仅是双配之一半，铜铸雕为虎形，上面隐约刻着四个篆体，突然脱口而出：“虎符……”
这两字脱口而出，众人皆悉变色，认出这位年轻人正是在大明山遣散众老的朝廷官员，不知怎地如此雪夜竟然出现在荒郊野外。这虎符一掷，开口“以命抵命”究竟是何意思……
“我以这遣兵虎符作抵，如果一月之后圣香不能生擒刘妓归来，你拿它去大理寺击鼓。”则宁淡淡地道，“如此你可放心？”
安抚使遗失虎符乃是杀头大罪！诸葛智竟手心有些出汗，这年轻人兵符一掷，开口以命抵命，竟是以他自己性命前程，保玉崔嵬一月不逃，“‘鬼面人妖’竟有官家作保……嘿嘿，你竟如此信得过他……”
则宁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明净地凝视诸葛智，那目光把诸葛智的心虚惶恐照得清楚，然后笔直逼了回去，他没说什么，掷出虎符之后对容隐淡淡一笑，看了聿修一眼，掉头就走。
“且住！”
※ ※ ※
喝止的是聿修，只见他眉头深蹙，“当朝大将岂可故意遗失虎符，你将两广八路官兵安危置于何地？”
则宁充耳不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容隐冷冷地道：“聿修！” 聿修终未再说什么，看则宁笔直地踏出一条雪道，登上等候多时的马车，往汴京城内去。则宁曾为深爱之人于战场临阵脱逃，为圣香弃符又算什么？在他而言，情义重逾江山。聿修不是不知则宁重情，但亲眼见他弃符而去，再次将他身家性命付诸一掷，仍忍不住喝止。
圣香喘息地看着则宁踏出的那一条雪道……他的朋友，他有许多朋友，即使他舍弃他们，他们也不曾舍弃他……
玉崔嵬此时出奇地安静，没有说话，笔直地站在当地一动不动。
诸葛智把当朝虎符握在手心，心惊胆战的感觉依然清晰，既有这虎符在手，他已无话可说。围剿玉崔嵬的十一门派相视几眼，缓缓退开，几位元老走到远处交谈。
容隐一拍圣香的肩膀，几人退回己方阵容，铜头陀几人都松了口气。
圣香满身是雪，虽说满身是雪，他却更像刚被从水里捞起来。发鬓是湿的，额头是湿的，手心是湿的，身前背后都是湿的。容隐点了他几处穴道，突然冷冷地问：“听说丞相把你赶了出来？”
闻言玉崔嵬一震，圣香边喘边笑，“嗯……”
容隐没有再问，聿修却开口道：“如此大事，你为何不说？”他的目光虽然冷静，却是深含愠怒，早已嘱咐过如有需要必要开口，圣香却还是一个人走了。
圣香还在喘气，白了聿修一眼，不高兴地说：“我干吗要告诉你？本少爷……”话说到这里骤然中止，他按着胸口突然说不出来，连喘气声都没有了。
容隐大吃一惊，猛地拉起他的脉门，在这刹那之间圣香的心跳骤停，整个身体内气血流转全悉中止，竟就像个死人一样。容隐握拳猛然在他胸口一击，圣香应手惊醒，“你干吗打我？”他转了口气过来，心跳恢复，瞪了容隐一眼，“好痛，你知不知道？”
容隐和聿修相视一眼，都是心情沉重，玉崔嵬悄然退出两步，看着圣香。
方才如果不是容隐及时发现不对，稍微多耽搁一会儿，圣香当真会气绝而逝，他自己却不知道。他的病情如此严重，岐阳却不知身在何处，以如此身体，莫说生擒刘妓，他能安然无恙活到什么时候都是未知数……
“丞相……实不该让他下江湖……”聿修不善说话，素来极少主动开口，突然说出这一句，短短一言之内，实是黯然无限。
圣香……从小到大都最怕死了，如果他没有江湖奔波没有殚精竭虑，以他怕死怕苦懒惰爱玩的性子，绝不可能把自己弄到真的……无法负荷的这一步。
他不是大侠，他想要一些简单快乐的东西，他希望上从太宗皇帝下到身边的小云、泰伯人人都好，人人都平安健康吉祥，他不管身边这些人是否伤害过或者伤害着他……他也并非对每个人用以深情，只是以他寂然的慈悲，平均地期待人人都好。他为此努力为此牺牲为此殚精竭虑，甚至为此愤怒为此激动，可是他终究不是神……
他、终究、不是神。
※ ※ ※
“聿修，上天入地，把岐阳给我找出来！”容隐终于森然开口，以极度愤怒的声音冲破了他自己二十多年来的稳定深沉，“还有通微、降灵，无论是神是鬼，统统都给我找出来见人！”
“容容你生的什么气……”圣香坐在地上看容隐隐忍多时的怒火爆发，缩了缩脖子还真有点害怕。通微、降灵都是和圣香在开封一起长大的朋友，通微善异术，降灵更是另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容隐与这二人交情都不算深厚，此时怒言开口，却是已然控制不住情绪。岐阳身为大宋御医，口口声声担保圣香的心疾并不严重，如今病情恶化至此，容隐怎能不怒？
“一月之内。”聿修淡淡地道，“一月之内，我和试眉必不令你失望。”
容隐冷笑一声，他尚在愤怒，转过头去看雪景，一言不发。
玉崔嵬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们的担忧愤怒，一动不动，站着就像被雪夜冰封的石塑。
谁也不知道，江湖传说任性歹毒的玉崔嵬，在此时此刻，下了平生第一个不会改变的决定，他第一次自省人生自此，有些事不可不做，不可做不到！
很快聚集在雪地上的许多人渐渐散去，既然约定一月之后，许多人本是远道赶来，此时便告辞而去。
另一边诸葛智为首的近百来人也缓缓撤走，几辆马车从树林中出来，容隐、聿修、圣香和玉崔嵬登上马车，往南而去。
容隐与聿修的目的地为容隐的住所梨花溪，从开封到梨花溪约莫要走一天路程。但在马车上圣香开始生病，他开始发烧，可能是受了除夕雪夜的风寒，发烧过后身体极度虚弱，脸色苍白。他还是很怕死，容隐沿路请大夫看过，说他受劳碌风寒，身心俱伤，大病一场是必然，加之心疾恶化，不知熬不熬得过这场大病。圣香被众人数落得噤若寒蝉，乖乖在马车里养病，一句话不敢多说。
这天傍晚，马车停靠在梨花溪容隐住所，圣香爬上容隐和姑射的床睡觉去也，空留下几个人满眼忧虑。施试眉寄信聿修，说有种奇药称“麻妃”，能起死回生，不知对圣吞有无帮助。“麻妃”、“麻贤‘，乃是同一种药物的局部，传说女子濒死，以”麻贤’，为主，“麻妃”作引，无论何病足以起死回生；若是男子濒死，以“麻妃”为主，“麻贤”作引，亦可起死回生。此药听说乐山宝藏中有，如此必在唐天书手中，但容隐和聿修都觉祭血会青竹红墙被姜臣明夷为平地并掳走李夫人，碧落宫掳走李侍御，那如果药留在青竹红墙，必在这两方一方手中。
传说中的奇药，能救圣香吗？如果能，它在哪里？
这日大家看着圣香，都有无穷无尽的担忧恐惧。
闻人暖被辅平、辅汉掳上马车，点了穴道，往洛水赶去。
等这一日她清醒过来，人已经在碧落宫中。宛郁月旦端着一碗药汤，旁边站着晓秋，晓秋正在给她喂药，也是满脸担忧，见她醒来终于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总算醒了。”
宛郁月旦伸手往闻人暖脸颊上摸去，她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凄凉：月旦是越发看不见了。随后是痛苦，她毕竟还是没有理由留在圣香身边。微笑了一下，她柔声说：“我好了。”
“辅平点了你穴道，结果昏迷了两天。”宛郁月旦轻声说，“阿暖，不舒服要说。”
闻人暖点了点头。自从他说出“因为你爱他”五个字以后，闻人暖觉得自己已经看不穿这个人了……
他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更加过分或者更加暖昧不明的言词，只是很温柔地关心了下她，放下碗便起身走了出去。晓秋悄声说小月这两天都坐在这里等她醒，话说到一半，门外有个人影一晃，闻人暖一怔，“那是谁？”
那是个个子高挑容颜秀美的女子，晓秋似乎很不屑地哼了一声，“阿暖你还没见过吧？那是小月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听说是秋寒哥的女人，却整天跟在小月后面，水性杨花！”
闻人暖与宛郁月旦差不多同时出门游历，本是一路，却在路上错过了。于是宛郁月旦与毕秋寒在一起遇到了圣香，闻人暖却和唐儿四处游荡，到最后乘船到了大明山。宛郁月旦因为毕秋寒被杀，带着李双鲤提前回宫，闻人暖却直到此时方才回宫，自然不知道李双鲤是谁。听到她“整天跟在小月后面”，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却是想笑。晓秋忿忿不平地捶她，“笑什么笑？小月要是被她抢走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谁要和她抢了……”闻人暖笑了起来，“我把月旦送你，我不要。”
“你胡说什么……”晓秋爬到她床上和她滚在一起笑。
宛郁月旦走出闻人暖的房间，李双鲤跟在他身后。顿了一顿，他微笑问：“李姑娘有事吗？”
李双鲤脸上一红，连忙摇头， “我……我……”
她低头弄她的衣角，宛郁月旦却已经走开，她吃了一惊抬头想要挽留，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圈一红，十分委屈。
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晓秋和闻人暖透过窗户看见，在房里窃笑，李双鲤低头慢慢走开。
“我觉得她很可怜的。”闻人暖哧哧地笑，“好害羞的姑娘。”
“我不喜欢她，长得漂亮又怎样？秋寒哥死了，她除了哭只会吃白饭。”晓秋哼了一声，“还听说是碧大哥抓来的那个什么李侍御的妹妹，谁知道她跟着小月留在咱们这里是、不是想要救人？依我看就是应该把她也关起来……”
闻人暖“扑哧”笑了， “让你做宫主定是个暴君，可怕、可十白，我还是离你远点安全……”
“死阿暖！”何晓秋叫了起来，抓住她的头发，“快告诉我，出去外面看到什么了？有没什么奇遇？遇见什么白衣公子没？”
“白衣公子吗？没有见到。”闻人暖笑道，“遇见了很多老头子。”
“唐儿呢？”何晓秋问。
闻人暖仍在微笑，“唐儿死啦。”
何晓秋蓦然怔住，“什么？”
“唐儿死啦。”闻人暖慢慢地说，“晓秋，我遇见了一些……永远没办法忘记的事呢……”
“唐儿怎么死了？”何晓秋脸色苍白。
“被屈指良砍死啦，”闻人暖幽幽地道，“就像秋寒哥一样，被屈指良……杀死了……”她轻轻地说，“我——恨那个屈大侠……他太残忍、太残忍……”
“小月一定会给他们报仇的！”何晓秋握住她的手，牢牢握住，语气坚定充满信念，“小月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你要相信他！绝对！”
闻人暖露出一个虚浮的微笑，“嗯，我相信……”她相信宛郁月旦一定会给毕秋寒和唐儿报仇，一定会！可是她在其中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姐妹一个唐儿，她遇见了毫不容情的杀戮，遇见了绝不放弃的挣扎，遇见了毫无保留的收容，遇见了一种……特别澄澈的拯救，遇见了一种特别任性小我的大爱……她遇见了圣香。
然后失去了她自己，和她所有的闲适懒散，所有的。
宛郁月旦走出黄蝶村，在太清村半路上收到一封辅平飞鸽寄回的消息，上面寥寥几字，说到圣香病重，似乎只有“麻妃”能治。身旁的闻人壑读信给他听，读完了，宛郁月旦问：“种下去的‘麻贤’如何了？”
闻人壑回答说正在结子。
原来“麻贤”、“麻妃”是一种叫做“帝麻”药物的根茎和果实，唐天书夹在书里状若树叶的东西正是“帝麻”的叶子，这种药物养于水中种下地里会发芽生长，最后长出救人性命的“麻贤”、“麻妃”。
但一株“帝麻”只得救一人，其叶不经过百年不能发芽生长。闻人壑读完信忍不住说：“宫主，此药关系重大，暖儿她……”
宛郁月旦撕破了那封信，“我知道……”
一株“帝麻”只得救一人，闻人暖与圣香……他要救谁？
对于从不出错的宛郁月旦，答案似乎是毋庸置疑的。
“我想——会一会姜臣明，还有他座下李陵宴和屈指良……”宛郁月旦转了话题，“这是我如今在想的事。”
他渐渐成为一方霸主，不久之前和圣香玩耍吃饭喝酒的往事，仿佛于他都已忘却了。
闻人壑觉得欣慰，宛郁月旦定能将碧落宫带到从所未有的高度，成就前所未有的事业。
※ ※ ※
另一方面，梨花溪。
“十年磨一剑，霜刀未曾试……十年焉在东，十年焉在西，心为磨剑石，剔透一剑知……今日把拟君，谁为不平事？为善者以赞之，为乱者以逐之，为谣者以辟之，为恶者以惩之。十年磨一剑，霜刀未曾试。今日把拟君，谁为不平事……”
玉崔嵬拨着容夫人姑射的乌木琴，在窗外乱弹琴。
圣香的房中，圣香垫着被褥坐在床上，聿修这日不在，着手联络岐阳几人去了。容隐充耳不闻窗外玉崔嵬乱弹琴，缓缓地道：“姜臣明自大明山兵退，必不能走远，定是躲在大明山附近。”
“大明山往西都是大山，入了蜀地要出兵中原很难。”圣香高烧未退，笑了笑，“诸葛亮死掉的故事告诉大家，躲到祁连山后面是不对的。”诸葛孔明六出祁连最终兵败的众多原因之一是蜀地环山，军队越山而出攻打中原，到达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粮草不继体力不支，岂能得胜？这道理姜臣明怎能不知？因此圣香料他不会傻得躲入四川。
容隐颔首，“李陵宴的诗能说明一点。”他转过身来面对圣香，“‘刘家院落满庭芳，姜花水圃映画梁。’姜臣明所住的地方开有姜花，此花生长流水之畔，气候温暖之处。”
圣香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小宴凑的？”
容隐不理他，只淡淡地道：“而姜臣明既然有上万残兵，要能进退自如， 自不可能躲在十分偏僻的小溪小河之旁，要移动万余兵士，川贵之地丘陵、树林、水道众多，不宜骑马，只宜坐船。”顿了一顿，他缓缓地说： “所以——该有一条大河。”
“大明山附近大河很多。”圣香叹了口气，暂时不和他计较“如果‘姜花’两个字是李陵宴凑的怎么办”这种问题，“但是往西是四川和好多大山，往南是大海，姜臣明应该往大明山北或者往东的一些地方走。”
“‘刘家院落满庭芳，姜花水圃映画梁。’”容隐语气微微沉了下来，“我猜测——”容隐很少说出“猜测”二字，圣香眉梢微扬，只听他沉声道：“姜臣明如今所处之地，有庭院画梁，又该是一处富庶人家。”
圣香“哗”的一声叫了起来，笑道：“那就说明——”
容隐眼眸深处有点笑，接口森然道：“不外乎马平、桂林、零陵、曲江四地之一！”
“先从零陵着手！”圣香笑意盎然。
原来自大明山红水河一带，虽说水脉不计其数，但能行大船的河道不多，都为红水河支流。在此极南蛮荒之地要找到有“庭院画梁”的府邸，必在县城繁华之地，而有大河经过且有繁华县城的地方不过马平、桂林、零陵、曲江，此外不是太远就是无河。且这四地之中，马平、曲江虽说有大河经过，但马平之河只能往西，曲江之河顺流只能入海。只有桂林、零陵二地从红水河支流接湘江，如果姜臣明躲在这条道上，倒可以从湘江到洞庭入长江然后转运河直入大宋腹地。桂林、零陵二地之中， 自是零陵偏僻，因此圣香笑说从零陵着手，查姜臣明是否躲在那里。
“但如果小宴的诗是他凑的呢？”圣香瞪眼。
容隐冷笑，“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
圣香拉开脸皮对他做鬼脸，“赢了我请你吃饭。”
容隐不答，静了一会儿他缓缓转了个话题：“你爹……”
圣香的眼眸动了一下，“怎么？”
“皇上请你爹出武胜军节度，为讨幽蓟。”容隐道， “这几日就动身了。”
圣香静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罢相——”
容隐“嘿”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爹兼检校太尉、侍中，位列三公五省，仍是一品贵员。只不过出朝离位，明升暗贬而已。”
圣香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容隐的手落在他肩上，“以你爹的功勋地位，皇上能做的，不过如此而已，放心吧。”
圣香还是笑笑， “爹当年也做过很多傻事，皇上真要他死，也不是没有借口……皇上还是……讲情面的。”
容隐凝视着他，缓缓地道： “你能这样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圣香吐了吐舌头，本想笑得更灿烂些，最终没有，倚在枕上淡笑，微略扯了一扯他锦绣华贵的衣袖，没再说什么。
离开丞相府……那地方虽然未必最令圣香开心，但离开了那里，他很容易……遍体鳞伤……那是他的家。选择离开，是希望它不因为自己而覆灭，他遗弃了家，就像离群的孤雁，提起家，那是挫肤生痛的伤。容隐肃然凝视圣香的眼瞳，那眼瞳淡笑的时候完美无瑕，甚至有些许愉悦，看不见任何痛苦。看了一阵之后，容隐岔开话题：“如无意外，明日此时我们便要启程往湖南，你……”
“我也去。”
容隐点了点头，希望圣香留下养病的话没有说出口。圣香于好恶之间分得很淡，但决定了的事一向执拗，不让他去，不过是让他想出更多古怪的办法达到目的而已，不如从他。
窗外玉崔嵬还在乱弹乌木琴，姑射进来说聿修传来消息：有人在零陵转绸缎货的时候见到了零陵做珠宝生意的周老板，这周老板早年摔跤跛了一条腿，这次见到竟然行走自如，让这位朋友吓了一跳。周老板发妻早丧，这次见面娶了个新妇，年纪极轻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极其标致，身边还有位年轻公子生得文秀，三人十分要好，常见同进同出。施试眉说这必是姜臣明潜伏的地方，只是不知他万余残兵藏在哪里。
她安排明日此时众人乘舟南下，嘱咐众人一切小心。
此时的零陵周家庄却是喜气沸腾。
假扮周老板而腿不跛的自是姜臣明，他杀了周老板给自己做了副人皮面具，只可惜他一时不察未曾量一量周老板左右两腿长短，使“周宝生‘’此人突然间健步如飞，十分硬朗。
周老板的新妇自是刘妓，文秀公子当然是李陵宴。这一日周家庄灯火通明十分热闹，姜臣明居然破天荒地穿了身大红吉袍，原来是刘妓经大夫确定已然有孕在身，姜臣明老年得子，十分得意，踌躇满志，喜气洋洋。
周家庄内锣鼓喧阗，李陵宴独自坐在房中仔细地看一串石头，那是串大小不等光彩照人的钻石，这么十五六个镶在同一条金丝上，价值不止连城，说不定连数城。他就这么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在他眼里这似乎不是一串财宝，而是吸引他花费心思注意的谜题。
他当然不是在看钻石，他在想刘妓肚子里的孩子。
那究竟是谁的孩子？
姜臣明的？他的？他想就算是刘妓自己也搞不清楚孩子究竟是谁的吧……烛光下，钻石光芒四射、熠熠生辉，钻石边角闪烁着少许蓝光，他拿锉子小心翼翼地给它锉锉，再看看、再锉锉，如此过了好一会儿，他张开自己的五指——那指尖上也在烛光下闪烁微微熠熠的淡蓝色光辉，他的指甲透明手指白皙煞是好看，沾着点蓝光，那好看的手指蓦地变得诡异了。
“会主。”房门外小丫头杏杏端着杯参茶进来，见李陵宴在摆弄那钻石，脸色变了变，咬了咬嘴唇，“茶来了。”
李陵宴端茶浅呷了一口，“坐。”他对待身边的家人侍仆都很体贴。
杏杏坐了下来， “怀月姐说，唐大哥和冷姐姐已经找到碧落宫囚禁悲月哥和会主哥哥的地方，双鲤姐在那里能自由走动，救援的事情唐大哥正在安排，请会主放心。”
“宛郁月旦可不是个任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动的角色……”李陵宴微笑， “要小心啊，那孩子心狠手辣，一个不小心都能让他挫骨扬灰了。”
“唐大哥好聪明的，听说宛郁月旦这几天都在他未婚妻房里。”杏杏说，“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病了，所以碧落宫里没人注意双鲤姐，好像他们都不大喜欢也不关心双鲤姐。”
李陵宴笑笑，“她是个傻丫头。”
杏杏嫣然一笑，“双鲤姐是个好人啊。对了，怀月姐一路跟踪屈指良，他竟然没有继续追杀玉崔嵬和圣香，一路车马兼程赶回来了，可能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就会赶回这里。”
李陵宴双眼一亮，拍案一笑说：“果然！”他难得如此兴奋，一拍之后他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步，“这只疯狗终于要咬主人了，是谁把他逼回来的？”
“听说在汴京城外屈指良和圣香说了番话，当下他就脸色大变，发疯一样赶回来了。”杏杏哧哧地笑，“怀月姐还听见圣香在那里大喊大叫什么‘他还活着吗？’，就这五个字把屈指良唬住了，否则圣香大少哪里能逃脱得了？”
李陵宴终于大笑起来，一口一口小小地喝着参茶，“如李陵宴有知己，莫过圣香……此后就看他真看懂了那首诗没有了。”他的眼睛熠熠生辉，这一瞬亮过那钻石，喃喃地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还有另一个人能和你想到一块去更让人兴奋……‘他还活着吗’哈哈哈哈……”
杏杏忍不住问：“‘他还活着吗？’这句话很重要？”
李陵宴陡然收敛起愉快的表情，再次变得谨慎低调，缓缓地说：“你只要耐心看下去，就知道这句话究竟多有意思……”他眼里的光彩慢慢地暗下来，“天书回来了，你去再端一杯参茶。”
杏杏美目俏俏地流盼，对李陵宴投以柔情一睇，应声退下。
她退下之后片刻，唐天书推门而入，他的“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化骨神功”已经大成，此时并非瘫痪在床，而是早已行走自如了。进门之后李陵宴先微笑，“都听见了？”
唐天书说话依然说得很慢：“如果不知道我在听，你怎会说得那般自在？”
李陵宴好看的睫毛微微扬起，“‘他还活着吗？’屈指良对莲渚千里果然一片深情，事关莲渚千里安危，他便方寸大乱，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言罢他细细地锉了锉手中的钻石，似乎他突然变成雕琢宝石的玉匠，没有什么比手中的钻石更为吸引他的注意。
唐天书端坐在他对面，姿态颇有中年俊朗的风 采，一整衣袖，他声音和他的人仍然不大协调，拖沓柔软含含糊糊：“周家庄的仆人我已更换了不少，军屯那边设探子比想象中容易，得出的消息倒是出乎你我意料。”
李陵宴讶然问：“莲渚千里还活着？”
唐天书含笑，“还活着，果然就藏在汉军里头，姜臣明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重要筹码。只是他藏得隐秘，我足足打探了三个月零八天才打听出莲渚千里由姜臣明心腹看管，藏在军屯马厩里。”
李陵宴轻叹了声：“他竟然没有死……”
“这人昔日赫赫有名，实在是可怜了些。”唐天书也叹了口气，“他虽然还没有死，帮他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陵宴眼眸一动，突然一震，“你——”
唐天书突然用一种稀奇的语调问：“你什么时候也会对杀人觉得吃惊？”
李陵宴叹了口气， “你已杀了他？我还想见他一见，他若未死，落入咱们手中也是件好事。”
“你如想看，倒是容易。”唐天书含笑道，“跟我来。”
在周家庄的马厩内，地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 ※ ※
李陵宴看见的时候怔了一下，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如玉崔嵬那般艳若桃李的美人。
但地上那人不是。
那个人被一种银白色的锁链穿过血肉，四肢被牢牢固定在和锁链一样颜色的铁板上，衣裳褴褛，瘦骨嶙岣，连李陵宴看了都觉得有些可怜，那银白色貌若白银的东西显然有毒，这人肌肤和锁链铁板接触的地方都发黑成了一种诡异的颜色，瘦得简直就是具骷髅，人说“饿殍”大约就是这副模样。
何况他已死了，那就是具带着皮的骷髅。
但他并不难看。
世上变成骷髅还不难看的人真不多，但这人是一个。
他已没有“容貌”可言，但李陵宴仍可以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清气，像春发初草、白雾起浮山泉之后那天地之间摄人的清，仿若泼上一千桶污秽在他身上，这人仍净若浮云。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李陵宴看了眼这骷髅，屈指良为这等人物发疯，倒也不能说全然是他的错……“你用什么杀了他？”
唐天书说：“我不过拿出塞在他嘴里的布条，想问两句话，谁知他咬舌自尽了。”
李陵宴想了想，“辛苦你了。”看完他施施然转身，“我们可以走了。”
唐天书跟着他离去，竟然就把莲渚千里的尸身丢在周家庄的马厩里，不理不睬。
这天夜里，姜臣明真有些醉了。刘妓有孕——他这么多年来有过许多女人，却从没有一个给他生下孩子。这日李陵宴与唐天书的异动他浑不知情，他用以监视李陵宴的二十名探子在这天一一失踪不见，竟而莲渚千里被杀的消息他直到现在仍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正当他喝酒喝到近乎大醉的时候，周家庄里有人大叫：“啊——杀人了，死人啊——”
姜臣明蓦然一醒，从刘妓的软语温柔中站了起来，一种极其不对的感觉霹雳般当头而下， “谁死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手下军将冲了进来，脸色大变，吓得全身瑟瑟发抖，“那个人……那个人不见了……”
“哪个人？”姜臣明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顿时厉声喝道，“哪个人？”
“将军要我们严加看管的那个人……”那军将一句话为说完，周家庄的管家奔了进来，“老爷、老爷，马厩里突然有个死人，死得可怕极了……”
姜臣明顿时如有一桶冷水与滚油同时淋下，心里一凉，完了！
消息立刻传扬了出去，周家庄死了一个人，一个瘦得剩下骨头的男人。
正当姜臣明找寻不到看管莲渚千里的士兵，也找不到监视李陵宴的暗探的时候，一连串雷霆霹雳般的马蹄声从周家庄门口的青石路上传来，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动的声音竟然震得全庄都静了下来。姜臣明蓦然抬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在院中狂蹄奔驰，踢倒花架，掀起泥土，掠起一阵狂风，马上人一声长嘶，竟比马嘶凄厉。 “嚯”的一声，一柄长剑倏然已经到了姜臣明胸口，只见一人威风凛凛地站在大堂门口，怒发弩张，“他人呢？”
刘妓与姜臣明身周众人踉跄退开，只见屈指良的剑锋牢牢压着姜臣明的胸口，厉声再问：“他人呢？”
姜臣明顿时厉声回答： “他死了！”
屈指良浑身一震，姜臣明垂死挣扎，吼叫道：“是李陵宴——李陵宴派人杀了他——一定是李陵宴——”一言未毕，他陡觉前心一凉，屈指良的长剑“烛房”已然贯胸而入，姜臣明惊恐至极，手足挣扎牢牢抓住屈指良， “放了我……放了我……是李陵宴，全部都是李陵宴……他……”他一句话为说完，屈指良木无表情地拔剑，鲜血溅地数尺，姜臣明骇然扑倒于地，抽搐着在地上扭动，过了一会儿气绝而死。
屋内人一瞬间噤若寒蝉，屈指良带血的剑锋转到谁那边谁就脸色大变，只听他那变了调的野兽般的嗓音低沉地问：“李、陵、宴、呢？”
“在客房，在客房……”有人一迭声地说。
屈指良持剑大步出去，屋里的人吓得全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站得起身，不约而同纷纷出逃。
刘妓软倒在地，看着姜臣明的尸体，李陵宴……她心里一丝丝发寒，李陵宴挑拨离间借屈指良杀姜臣明，此举竟然没对她透露一个字。此人即使与她同床共枕，却从来没有……关心在意过她的死活……
她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她也不甘屈居姜臣明之下，她也不爱这个老男人，可是李陵宴让他如此死，实在让她有些胆寒。李陵宴，这个人不怕死，不爱钱，不受诱惑……他难道就真的没有弱点？她不甘心，她不相信。
剑锋上的血一滴滴溅在地上，点点圆形的血迹缀成一道蜿蜒的路途，不归路啊不归路。屈指良持剑来到客房，李陵宴正在喝茶，见他进来微微一笑，“屈大侠。”
屈指良“嗡”的一剑架在他颈上，“你杀了他，是吗？”
李陵宴眉目不惊，小心翼翼地拿出锦帕擦掉剑锋上的血迹，以免它弄脏他的衣裳，“究竟是谁杀了他，你不去看看？他在马厩，死得很可怜……”
一句话未说完，屈指良倏地收剑而去，大步走向马厩。李陵宴目送他去，见他在马厩之外迟疑了很久，才慢慢走了进去。屈指良竟然也会恐惧……李陵宴不知他究竟如何深爱里面那具骷髅，看他高大的身躯没入马厩，心里居然起了一丝轻微的怜悯之意，屈指良当真可怜得很。只听里面一声比虎啸更为低沉沙哑的悲鸣，那是哭声……
唐天书从门外走了进来与李陵宴面面相觑，两个人心里诧异：屈指良居然也会哭。
哭声之后里头晌起了一声恍若开天辟地般的狂啸，“轰隆”一声，屈指良震裂了整个马厩，马厩里的马匹四下奔逃，周家庄哗然，一片混乱，李陵宴纵然是早有防备也是心头微凛，与唐天书相视一眼，两人拔身而起掠向庄外。
果然屈指良狂啸之后持剑疾追，怀里抱着莲渚千里的尸体，但他丝毫不落后于唐天书和李陵宴，片刻之后三人已经奔出零陵县，直到零陵郊外。
刘妓奔到门口目送三人的背影，望着李陵宴奔去的方向，她突然醒悟，而后全身起了一片冷汗。李陵宴恨屈指良入骨，他先借屈指良杀姜臣明，而后引他前往姜臣明的军屯，他要屈指良死于千军万马乱箭马蹄之下！
好……可怕的李陵宴！她全身在颤抖，在姜臣明以为他收容李陵宴对他推心置腹，想要收服李陵宴的时候，李陵宴就设下了这样的杀人局！
“公主。”她身后的苏青娥低声说，“姜臣明一死，无论今夜汉军死在屈指良手下的有多少，这支万人军就是你的了。”
刘妓全身一震，是的，她现在是“姜夫人”，姜臣明一死，他的所有当然都是她的。这么一想，她终于挺直了背脊，深深舒了口气。

第六章 笑声碧火巢中起
圣香和容隐一行四人乘舟而下，到达零陵已是数日之后。
太平兴国八年一月初五，新春未过。
但船到零陵郊外，大家突然都闻到一股怪味。
玉崔嵬柔声道：“啊，死人。”
不错，零陵郊外靠近县城的地方，竟然遍地死尸。容隐一看，脸色沉重，低声道：“汉军！”
那些荒野上的尸体都是北汉衣着的士兵，死状凄厉惨烈，但有两点相同：一则死于剑伤，二则死于拳头。
“屈指良！”圣香从船舱里奔了出来，看着河边不知绵延了多远的尸体，脸色变了变，“容容停船！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说不定能找到屈指良的……尸体……“
容隐下令停船，玉崔嵬衣袂飘飘，一跃而上堤岸，新春一月的寒风中，触目的死尸着实令人骇然。
圣香捂着鼻子咳嗽了几声，“唉……屈指良和姜臣明都不是小宴的对手……小宴还是害死了他们……”
“这里这一两日必定发生了数百人的大战。”容隐目光一转，“一个人自县城方向过来，到这里的时候遇到第一队十人队，这十人死于三剑之内，来人往里冲，在这里遇到箭剁中箭受伤，而后转了个方向往北。”他沿着地上士兵的尸体往前走，“在这里遇到更多士兵，发生一场混战，来人脱围而出再次向北……”他沿着死尸走出了足足一里地，终于站定， “……在这个地方他力竭倒下，汉军对他射出乱箭，以长枪把他钉在地上，用火活活烧死了他。”
圣香跟在容隐身后，淡淡呵出一口白气，在寒风之中，眼前的情景令人触目惊心。
那是两具焦尸，一具怀抱着另一具，其中一具身上受了数不清的箭头，两只长枪贯透肩胛把他钉在地上，即使烧焦后仍很牢固。容隐看了一眼那枪头，“这是武功好手掷出的长枪，平常士兵力气再大也不可能使长枪入地一尺有余。”
圣香微微闭了眼睛， “平常士兵杀敌也不会纵火把他烧死……李陵宴……”即使毕秋寒为屈指良所杀，圣香也从没有期待过……他会有这样的结局。
玉崔嵬虽说满不在乎看见死状恐怖的尸体，但对屈指良如此下场也是唏嘘不已，他抬起头来慢慢地笑了笑，“李陵宴果真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圣香睁开眼睛望向零陵城的方向，那城里有个人，那人执意要走与众人不同的方向，执意要与他为敌，执意以一切的一切为赌，想要一场——倾尽一生的决——斗！回眸看了容隐一眼，他知道容隐的想法和他一样，李陵宴执意所要的，是一场无悔的决斗。
“不管本性怎样、有什么样的理由，人一旦变成了坏蛋，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玉崔嵬站得离圣香和容隐远了点，悠悠对着屈指良的尸体在说话，“我想你到了地下以后，会比我更清楚……当然，等我下去了以后，或者还可以等你说给我听……”
※ ※ ※
零陵城内。
刘妓和李陵宴正在喝酒。
刘妓没有看李陵宴的眼睛，她觉得她再多看这个人一眼两眼就会发抖。
“怎么？”李陵宴柔声问，“怕我？”
刘妓轻叹了口气，“怕你。”她甚至不敢喝李陵宴给她倒的酒，“和你作对的人，我觉得他们都该去上吊，立刻去上吊。”
李陵宴的语调越发温柔：“怎么会呢……喝酒吧，怕我毒死你吗？”
她颤了颤，却见李陵宴含了一口酒对着她的红唇渡了过来，她不得已咽下，心里突然清晰地知道——她号称手握万人军，但能操纵这万人军队的人不是她，绝不是她。
她和这周家庄的一草一木一样，只是李陵宴的傀儡，一举一动全都要听他一个人号令，甚至连什么时候死都要遵从他精心的安排。
“陵宴。”唐天书敲门而入，见两人气氛暖昧地饮酒，哈哈一笑，“屈指良的尸体被人埋了，圣香、容隐已达零陵，正在城中客栈休息。”
李陵宴微微一笑，柔声道：“许久不见，我真有些想念这位少爷了。”
“碧落宫那边，双鲤如能顺利放出悲月，一切应当没有问题。”唐天书含笑。
李陵宴微笑依然，“碧落宫里我最好奇的事，是宛郁月旦究竟会用那‘帝麻’救谁的命。”
“难道他会放弃未婚妻的性命，去救圣香？”唐天书不以为然，“宛郁月旦若要救圣香，在汴京城外便不该弃他而去。”
“这个……”李陵宴轻声道，“谁知道呢？按常理来说，当是如此，但世事遇到圣香全然不可以常理计算……那少爷有种奇怪的魅力……”他凝神仔细想了想，“他能让人不知不觉做出平日绝对不会做的蠢事。”
唐天书顿时想起武当山上的麻将桌，李陵宴想起的是大明山月下的黄鳝，两个人不约而同轻轻叹了口气，刘妓在那一瞬之间突然觉得空气中的气氛变得轻松平静了许多。圣香……她回忆起在莫去山庄的屋檐上看到的那个人、那次无声一笑、那种寂寥与淡泊、那份让人想狠狠击碎的坚强与忍耐， 就像琉璃一样……的人……
正在李陵宴几人提及“圣香”的时候，圣香已经在周家庄墙外。他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习惯让人有一种错觉，似乎他会在客栈住上一晚明日再行动，却不知这一次圣香以则宁性命为抵，要以刘妓为证，救玉崔嵬一命。他只剩下二十几日时间，因此不能躺在客栈里休息。李陵宴虽说消息灵通，但这几日正值设计杀姜臣明、屈指良二人之时，却是晚了一步，还没有接到圣香要在一个月之内擒刘妓的消息。
圣香人在周家庄东墙外，容隐人在西墙，玉崔嵬内伤未愈，与姑射今夜都未出来。容隐原本不愿让圣香今夜涉险，毕竟他近来身体状况甚差，一旦出现意外，岂不让许多人抱憾终身？但一则此时局势波谲云诡，二则圣香机变聪明轻功了得，今夜探察地形确定刘妓所在，却是少不了他。一算时辰差不多已是夜里三更，两人一人自东、一人自西掠入周家庄内，开始探察刘妓所在。
周家庄内住着不少人，三更大家都已入睡，却仍是极其危险。容隐探察过两个庭院之后陡然惊觉有狗，一跃遥遥避开，只听一条黑犬在夜里吠了几声，似乎有些迷惑。圣香避开黑犬之后眉头微蹙，他满身的糕点味儿，怎能瞒得过狗鼻子？
圣香一上墙头狗就往他这边奔了过来，圣香往下丢了块糕点，上了一幢建筑的房顶，狗儿奔去抢食糕点，连一声狗叫都没有惊出。上了屋顶从天窗往下一看，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差点笑了出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刘妓的脸，而后看见的是李陵宴的手，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已经睡了。发现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情，圣香摸了摸鼻子正想逃之天天，突然注意到李陵宴颈上戴着一串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那似乎是一串钻石，光彩夺目，十分美丽。圣香却觉得很奇怪，小宴这人似乎并不讲究打扮，他也不是女人，戴串钻石在自己身上很好看吗？难道是为了显示他很有钱？圣香凑巧一下便发现了刘妓的房间，本该立刻就走，李陵宴颈上那串奇怪的钻石却留住了他。仔细凝视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在闪光的并不只是钻石本身，李陵宴的颈项、手指、胸口……所有接触到钻石的地方都在微微闪着蓝光，刘妓的嘴唇、肩头、手指……与李陵宴接触的许多地方都闪着蓝光。
那是什么东西？圣香直觉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在他感觉不祥的时候，一个身影跃上屋檐，俏影雪白身材婀娜，却是许久不见的冷琢玉。圣香对她笑眯眯地做了个鬼脸，冷琢玉却没有惊动周家庄里的人，只是撇了撇嘴，指指庄外，飘然先行。
圣香跟着她出庄，冷琢玉一落地便抿嘴笑，“圣香少爷来得真早，陵宴还说你明天早上会来，不想晚上已来了。”圣香在武当山上饶她不死，她虽说不上感激，但心里对圣香却颇有好感。
圣香笑眯眯地看着她，“几个月不见，小宴居然学会勾搭女人，刚才在屋顶上一看差点吓得本少爷一头栽进那张红牙大床里去。那位公主和小宴成亲了吗？ ”
冷琢玉红唇一撇，“呸！那女人长得老实，老公一死便爬上陵宴的床，算什么东西！”
“原来是露水姻缘。”圣香继续笑眯眯，“那位刘公主和小宴感情好吗？”
冷琢玉这下也学他笑吟吟，“这你该把陵宴叫起来问问，我怎么知道？”
圣香眼珠子一转，“反正本少爷已经被你发现了。”他运了运气，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惊天动地地大叫起来：“小宴——小宴——本少爷来找你吃饭赌钱了，快起来迎接本少爷！小宴——李小宴——”他只怕喊得不够，拾起门外的扫帚“噼里啪啦”地敲门，只在刹那间便闹得鸡犬齐鸣、鸡毛满天。
冷琢玉听到他管李陵宴叫“李小宴”，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我打赌陵宴真的会给你吓一跳。”
圣香得意洋洋地放下扫帚，听到里面人声鼎沸一片混乱，“想到小宴要从美丽公主的怀里爬起来迎接本少爷，本少爷就会偷笑了。”
东墙人声鼎沸，圣香喊得比地震都大声，容隐眉头深蹙，圣香被发现之后不知是何打算？难道他真的要和李陵宴吃饭赌钱？虽说背负着则宁以命作抵的压力，他还真不敢说，圣香就不会当真和李陵宴吃饭赌钱……潜伏在庄内最高阁的建筑顶上，他凝视着包围圣香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李陵宴果然满脸无可奈何地穿了身睡袍站在门口，看着包围中得意洋洋的圣香，似乎很无奈，“你就不能白天从门口进来？”
圣香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能。”
李陵宴似乎在苦笑，“你想怎样？”他居然表现得很无奈，似乎圣香的出现和他的一言一行都让他很头痛。
“本少爷想要你的美丽公主。”圣香说，“本少爷和你比赛吃饭，如果你吃得比我少就把美丽公主送给我。”
李陵宴倒是有些意外，圣香是为刘妓而来，并不是为了他李陵宴，圣香见状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本少爷不是大侠，只有大侠才会降妖除魔，本少爷只喜欢美丽公主。”
李陵宴凝视着他微笑，“你是在说我是魔吗？”
圣香拉开脸皮吐舌头做鬼脸，“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李陵宴眨了眨他清晰好看的眼睛，想了想，语气平静好听地说：“我有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把美丽公主送你。”
“什么条件？”圣香瞪眼，“虽然说本少爷很喜欢美丽公主，但是要本少爷自杀之类的条件本少爷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李陵宴微笑，“我这条件公平得很，你一听就知道。”
“什么条件？”圣香问。
李陵宴柔声道：“你想要刘妓，先杀了我。”
圣香吓了一跳，瞪眼问：“你爱她爱到愿意为她死？”
李陵宴摇头，很愉快地微笑，笑得很天真很好看，甚至有股稚气，“只要你杀了我，刘妓就是你的。”
圣香凝视着他，“我要是不肯呢？”
“一个月内，你要是杀不了我，我先杀刘妓，再杀这庄里所有人——”李陵宴笑得很愉快，就像在说一个好玩的游戏规则，“好不好？”
那一刹那虽说数十人在场，却如同撞见了鬼魅出行的夜晚，寒风刮骨而过，树木飘荡得每片叶子都似弥漫着妖气。圣香说“降妖除魔”，李陵宴便是此刻活生生的“妖魔鬼怪”，无论敌我，人人都觉得惊悚骇然。
圣香对他露出大大的一个笑，“好。”
容隐在高阁上听见，眉头深蹙，李陵宴想要玷污圣香的手，他一早存着想死的心，想逼圣香染血，他想——毁掉圣香。
“那么从明天日出算起，一个月后的日出时刻，如果你先死了，她便活着；如果我活到一个月后，我杀她。”李陵宴柔声道，“如果你们两个都不想死，那就杀我吧。”他看了一眼圣香，再看了一眼身后脸色苍白之极的刘妓，又看了一眼容隐藏匿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突然极其自傲地振袖一负手，仰天打了个哈欠，“但即使以我李陵宴一己之力对付你们所有人，留到最后的人，只怕也未必是你们——”他以森冷的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圈， “只要是好人，都有弱点，你们都善良……想要无坚不摧、战无不胜，必先杀己，再杀人——”
李陵宴狂态已显，心境已然失去平衡，濒临疯狂的边界。圣香看着他的狂态， 目光渐渐变得很萧索。
小宴他——原本也许是一个好人、原本也许是一个圣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把自己一步一步逼到如此境地，直到如今从心里到心外，都变成了一个邪恶凶残的坏人？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他自己的存在其实是有意义的，想证明他是有用的是很强的？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觉得他其实很重要，没有人认真地好好地爱过珍惜过他，所以……渴求的东西永远得不到，他不够坚强，就变成了这样。
“小宴……”圣香的眼神真的很寂寞，“是谁要求你一定要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李陵宴回身看着圣香，他还没有回答，人群里一个声音冷冰冰毫无感情地道：“我生的儿子，自然天生无坚不摧、战无不胜，无论是谁，陵宴想杀就杀， 哪有那么多废话？”
圣香打了一个寒噤，那是李夫人，李陵宴的娘。
李陵宴无声地笑笑，眼神很狂妄也很悲凉。冷琢玉以嫌恶的目光看着李夫人，就像看见一条蛀虫。只听李陵宴慢慢地说：“来吧，我想这一个月，当是人间最耀眼的日子……你们能见证这一个月，是很幸运的……”最后一句他是对他身后许多人说的，竟然说得很平淡愉快。
然后他便走回他的庭院去了，未再看圣香一眼。
冷琢玉忍不住发抖，“他在……干什么……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追求他人生里最灿烂的时刻，在证明他活着的价值。”圣香慢慢地说，“他的……夙、愿。”抬起头来，他习惯地去看星空，身边的人渐渐散去，他没有露出怜悯的神色，相反，他很郑重。
李陵宴期待展现的生之灿烂，他全部才华的一次辉煌，岂是简简单单一个“死”所能承担的那么轻易……
他不轻视李陵宴的这种疯狂，他尊敬这种尽情的绝舞，只有他从心底敬重这一个月的价值，他才能接下那也许是充满默契与感激的死亡之舞，不管……那是为了谁的死亡……
小宴的生命里没有温情，所以他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圣香并不可怜他，李陵宴独立地背世行走，不需要别人同情可怜。
回到客栈，圣香说到与李陵宴定下的死亡之约，玉崔嵬听着却似乎很羡慕，支颌斜睇窗外周家庄的方向，他柔声说陵宴真有勇气。容隐冷冷地道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死于这一个月之中，姑射叹息说唐天书“化骨神功”练成，玉崔嵬伤重，就算四人硬闯周家庄也占不到上风。谈论了一会儿，圣香喊他累了要睡觉，于是众人早早熄灯休息。
躺在床上，容隐没有合眼。
一个月，这一个月李陵宴自然不会坐在周家庄里等着圣香去杀，他必然有所行动。让容隐觉得不安的是，李陵宴若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他有太多砝码。
受冷琢玉诱惑、乐山宝藏吸引的各派弟子潜伏未动，万余士兵群龙无首，此刻皆在李陵宴掌握之中，无论李陵宴想要如何，只要他一声令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除非，容隐有兵力与这万人军相持，否则任何人无论有多好的才智多高的武功，都只是第二个第三个屈指良。要如何稳住万人残军，让李陵宴失去如此杀人重刀？
一是能让李陵宴失去对军队的控制，二是一个月之中必须有另一支万人军！
可能吗？
容隐森然凝视着客栈简陋的屋梁，他并非全无办法！
这一夜，周家庄内也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李陵宴回庄之后命全庄上下整装、熄灭烛火，在大堂待命。这烛火一熄，过了片刻人人都发觉在对方身上有某处闪耀着淡淡蓝光，一顿饭时间之后众人骇然发现，上至唐天书、冷琢玉，下至姜臣明旧部军中指挥，人人或多或少身上都带蓝光。
那是什么东西？
唐天书凝视着自己手掌之中的蓝光，突然哈哈一笑，“陵宴，这不会是‘执手偕老’吧？”
李陵宴缓缓撩开帘幕出来，眼神带了点佩服地看着唐天书，“这是最好的‘执手偕老’。”
唐天书看着他颈上戴的钻石似的东西，仰天大笑，“陵宴，唐天书跟你四年，今天才彻底服你！我说过哪一日你抛了你家里老老小小的牵挂，放开手脚，你必是枭雄豪霸！此后天下定是你的！我一条命交与你了！”
冷琢玉脸色苍白，她远没有唐天书潇洒，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道：“陵宴，我一条命也交给你了……”
大厅中人人争先恐后地对李陵宴跪下，纷纷争抢着大喊“对李大人效忠”、“誓死追随会主”，三更时分，周家庄内不仅成了个鬼窟，还是成了个疯鬼窟。
李陵宴在众人的献忠之中含笑，似乎心情很平静。
冷琢玉眼圈一热，想哭却欲哭无泪。 “执手偕老”，江湖十大奇毒之首，它于人身并没有什么危害，甚至能驻颜强身，但是中毒者性命与施毒者息息相关，施毒者一死，中毒者便跟随而去宛若殉情，所以称“执手偕老”。施毒者可以随时让某一个中毒之人死，此毒发作时骨骼寸断痛苦无比，他也可以让中毒之人生，赐以解药，但此毒的解药只有施毒主人才能配制。她还年轻，她还不想死，但是……她更不想现在就死，她必须保李陵宴不死。
这里人人都必须保李陵宴不死！
至此，李陵宴牢牢掌握姜臣明和刘妓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原有的祭血会的一切，都在他指掌控制之中，不可颠覆。
接着他含笑发出了第一道命令：汉军拔营，当即化整为零移师北上，一个月后集结华山南麓，逃逸者死、迟到者死、泄密者死。
汉军指挥领命而去，唐天书与冷琢玉心里清楚：洛水源出华山南麓，李陵宴移师北上，是要与那位日渐峥蝾的碧落宫少年一较——谁才是当今天下第一枭霸。他与圣香立下死亡之约，而后选择对敌宛郁月旦， 看此时江湖谁才能真正独——霸——天——下——谁会在这一个月之中死？
谁才能在之后独霸天下？
※ ※ ※
李陵宴对冷琢玉发出第二道命令：各派祭血会中人暗杀各派掌门，凡敢动手主人赠以黄金千两！
冷琢玉咬唇发誓一定做到。
然后李陵宴对唐天书下第三道命令：杀圣香、容隐二人！
唐天书领命。
李陵宴三令发毕，周家庄大堂之内落针可闻，只听到阵阵寒风刮过窗缝，发出了鬼哭狼嚎一般凄厉可怖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圣香和容隐到达周家庄的时候，周家庄人去楼空，在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只黑狗在院里饿得嗷嗷直叫。
李陵宴带走了刘妓，如何在一个月之内找到他的行踪，而后击败他、夺走刘妓？圣香问玉崔嵬如果他是李陵宴，昨晚会怎么办？玉崔嵬想也不想说他会挑衅碧落宫，以求倾城一战，逐鹿中原。圣香叹了口气，问从零陵到洛阳最快的路是哪一条。
“是哪一条，我怎么知道？”玉崔嵬抿嘴笑，斜眼看着地上喘气的黑狗，“但说不定，这些狗是知道的。”
圣香眼睛一亮，开门放出那几只黑狗，只见几只黑狗纷纷往县北跑去，“这些狗认得主人的味道。”
李陵宴在这里数月，这些黑狗早巳认了新主人。
跟踪黑狗到了河边，李陵宴几人显然乘船而去，圣香招呼岸边一艘快船靠岸，正打算上船直追，突然一怔：那快船里一个人清俊利落地撩开门帘出来，却是唐天书。
“陵宴说你们三个时辰后当赶到此地，”唐天书一笑，拖着调子含糊地说，“你们——快了半个时辰，真不愧是他心中劲敌。”
容隐冷冷地道：“下船！”
他这两字命令让唐天书一怔，一瞬间竟未醒悟他的意思，顿了一顿才明白容隐竟喝令他下船让路，他和圣吞一行要上船追击。一时间唐天书笑了起来，觉得容隐此人颇有意思，“我要是不下呢？”
容隐不愿与他废话，“刷”的一袖如刀挥向唐天书颈项，唐天书含笑挺立，竟不避让。容隐一袖割到唐天书颈上，他丝毫未伤，陡然翻手一抓，在容隐不身劲力爆发，衣裳鼓起，把飞来的鹅卵石一一震落，而后纵身而起往圣香身上扣去。
圣香的武功和练成“化骨神功”的唐天书比自然差之远矣，但他逃命的本事天下第一，见唐天书飞身扑来，他转身就逃。容隐手中两块鹅卵石直击唐天书后脑，只听“嗡”的一声，唐天书硬受了那一击，蓦然回过身来，他清俊的容貌已变得狰狞可怖，饱受重击之后脸颊浮肿，十分可怕。容隐自不惧他怒目相向，正在这一顿之间，唐天书一声暴喝，五指一张一握，一招“妙手何处得文章”凌空摄物，那劲力强劲之极，一把扣住的是容隐的颈项！唐天书五指颤抖、抽搐、青筋暴起，容隐猝不及防被他凌空抓住，刹那之间他的颈骨“喀喀”作响，颈上出现深深红痕，顷刻之间便要被唐天书亲手掐死！
“容容！”姑射和圣香同时脱口惊呼。
姑射奔了上来以半截乌木琴疯狂地砸唐天书的头，一下、两下、三下……乌木琴碎屑纷飞，声声闷响。唐天书仰天大笑，手指越扣越紧，容隐虽是极力忍耐，但嘴角也渐渐溢出了血丝，脸色青紫。玉崔嵬见状作势欲起，想要上前帮忙，突然喉头一腥，他肩伤、内伤同时发作，竟吐出了一口紫血来。圣香情急拼命，撕下一片衣服猛地捂住唐天书的鼻子、嘴巴，姑射大叫一声丢下乌木琴来帮忙，唐天书全力运功难以反抗，只是拼命挣扎，圣香和姑射合力堵住唐天书的口鼻，不让他呼吸换气。唐天书挣扎之余拼命运功欲杀容隐，但容隐本身功力并非泛泛，饶是他全力以赴，也不过胜过容隐一分！如此僵持着，看谁先窒息，谁就先死，谁多忍一口气，谁就活命——足足挣扎了一炷香时间之后，唐天书双目翻白昏了过去，手中劲力失去，容隐陡然深深吸了口气，脸色苍白之极地看着唐天书昏厥的身体——方才的僵持已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早巳超出了常人致死的时间。
姑射扑了过来全身颤抖地抱着容隐，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圣香软倒坐在唐天书昏厥的身体旁，不住喘气，也是脸色苍白，却还能笑，“容容……你还……好……吗……”
容隐摇了摇头，肃然看着唐天书翻白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道：“他与死人争执，岂能得胜。”
姑射闻言径直抬头吻上容隐的唇，她的男人曾为国家殚精竭虑而死……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不要再听再回忆失去容隐的日子，无论眼前这个人是活死人还是真活人，她都要守着他一辈子，永不言弃。
圣香看着他们夫妻拥吻，咳嗽了一声，转头看玉崔嵬，“大玉你的伤怎么样？”
玉崔嵬含笑看着容隐夫妻亲热，“死不了。”
“这人武功恐怖得很，千万不能让他醒过来继续追杀我们。”圣香还在喘气，指了指唐天书，“你有没有绳子……”他一句话说到一半，只见玉崔嵬运掌如刀，“啪”的一记击在唐天书前胸，圣香一呆，只见玉崔嵬劈了一掌还不够，“啪啪啪啪”连劈四掌，唐天书的皮肉虽然没有受伤，但已清晰地听到胸骨碎裂的声音，“你杀了他……”
玉崔嵬收掌，这四掌全力以赴，他也额上见汗，柔声道：“此人非杀不可。”
圣香笑了笑。
玉崔嵬过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放心，以他‘化骨神功’在，我这四掌未必杀得了他。”
圣香还是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杀，容容也会杀的。”
玉崔嵬柔声道：“你心好不想见人死，我明白。”
圣香做了个鬼脸，“上船吧，容容老夫老妻肉麻得很，我们追人要紧。”说着一跃上船，先进了船舱。
姑射过来点了玉崔嵬肩伤附近几处穴道，上了伤药，容隐不理地上生死不明的唐天书，也转身上了船。
他们上船立即摇桨前行，几个人都不善行船，但幸好水势平稳，风向恰好往北，快船摇晃了一阵还是顺利北上。
※ ※ ※
碧落宫。
宛郁月旦正面对着一株奇异的药草，那药草一叶一茎，色泽碧绿如玉，一朵白花微微鼓起一个孕育果实的花房。他自然看不清那花，只是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了。
这几曰他忙完宫里的事务之后常常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对这株传说能起死回生的神药“帝麻”，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日何晓秋闯了进去想看他到底在干什么，结果在种植“帝麻”的房里看到了一样东西，让碧落宫这几日都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气氛中。
她看到了一副寒玉棺，棺里是一个女人的尸体。
杨小重。
被宛郁月旦拔剑杀死的杨小重。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宛郁月旦把杨小重的尸体藏了起来，存放在寒玉棺中，何晓秋将此事一说出口，碧落宫人人变色，都在猜测：难道少宫主得“帝麻”不是为了未婚妻重病，而是为了救活已死了一年之久的杨小重？
“帝麻”的“麻贤”传说能起死回生，但那毕竟是传说，更多大夫相信“帝麻”能治多种重症，功效显著，但并不能治死人。但宛郁月旦将杨小重之尸身放置在“帝麻”之旁，如果不是想将她救活，那是为了什么？
杨小重、闻人暖，宛郁月旦想救的究竟是谁？
这几日碧落宫内议论纷纷，人心浮动，都在猜测宛郁月旦究竟在想些什么。
闻人暖听说这件事后也很惊讶，她却有另一种想法：是不是月旦对于杨小重之死终究负疚在心，所以想要把她救活，作为一种解脱？但宛郁月旦真的至今对那一拔剑耿耿于怀？她觉得月旦不会，他是可以痛苦一辈子但绝不后悔的男人，绝不优柔懦弱。
但究竟是不是、宛郁月旦究竟怎么想，谁又知道呢？
但他这一次诡异的行事，却让碧落宫陷入了一种迷茫的气氛之中，给了李双鲤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她本不是个擅长隐匿与作伪的女人，但或者是她确是太单纯了，碧落宫中众人最多对她厌而远之，却很少有人想到她敢去放人。而李双鲤虽说武艺不佳，却有一份出乎常人的耐心与韧性。她是个不聪明的女人，这或者是她的优点。
唐天书与冷琢玉已经先后来过碧落宫，给予她巨细无遗的计划，教她如何在碧落宫严密的防守之下救人。而后唐天书与冷琢玉毕竟不能在碧落宫中多留，被李陵宴先后招回，李双鲤却牢记唐天书的种种计划，终于在何晓秋发现宛郁月旦在花房藏匿杨小重尸体的第三天，她等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机会。
这天碧落宫太清村起了一阵争执，她没有听见宛郁月旦的声音，似乎是闻人暖的娘亲肖雅凤和杨小重的师傅林忠义吵了起来，肖雅凤怒斥林忠义与杨中修怂恿宫主以灵药救活叛徒杨小重，罔顾她女儿性命，是拿活人的命给死人抵。林忠义气得胡须倒立直说绝无此事，又骂肖雅凤诋毁他与杨护法对碧落宫的忠心。肖雅凤拉了林忠义找宛郁月旦评理，一路之上从是否“怂恿”一直纠缠争吵到了杨小重媚惑宛郁月旦、勾结外人暗杀老宫主，本就罪该万死。如此林忠义终于勃然大怒，两人动起手来，两派弟子纷纷搅入此事，片刻之后便演变成了一场救杨还是救暖的派系之争。
李双鲤这日走近碧落宫囚禁敌人的石牢，只见看守石牢的几位碧落宫子弟都心神不定，见她过来都在追问前面究竟发生何事。她茫然说似乎是闻人夫人和林护法打起来了，好像还有人受了伤。一句话没说完，只见看守的四位弟子脸色大变，前边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四位弟子不约而同奔出石牢往前厅赶去，把李双鲤一人丢在石牢前。
原来这四名弟子都是林忠义的徒弟，里面还有一人是林忠义的侄儿，师傅有难弟子岂能不急？李双鲤茫然看着空无守卫的石牢，才发现自己已经摆脱了原本难以逾越的障碍，顺利到了碧落宫重地之中。走进石牢，那里面灯火通明，一间间牢房深在地下，她一直走到第九间，才看见有人在里面。那人身材修伟面貌冷峻，正是祭血会悲月使。李双鲤招呼了一声“悲月哥”，悲月转过身来，常年冷漠的脸上也露出惊愕之色，不知她是如何进来的。只见李双鲤从怀里拔出一柄短刀，那是唐天书乐山宝库里极出名的“犀渔刀”，对斩金断玉避火防水十分有效。在“犀渔刀”下，碧落宫精钢铁牢被切掉了几根铁杆，悲月脱身而出，脱身之后仍不相信自己竟被李双鲤所救。悲月一脱身，片刻之后李侍御也顺利脱身而出，此时李双鲤才发觉自己做了难以想象的大事，吓得脸色苍白，如果让宛郁月旦知道她放走她大哥和悲月，实在不知宛郁月旦会怎样对她。木已成舟别无选择，她虽然不愿，却被悲月、李侍御一同携走，出牢之时李侍御杀死碧落宫两位回来守卫的弟子，自碧落宫中消失无形。
而前边一声惨叫，却是肖雅凤一位弟子受伤。宛郁月旦闻讯赶来，两边终于住手，问清楚了究竟何事之后，宛郁月旦却默然了。肖雅凤爱女之心难平，指着宛郁月旦的鼻子厉声问他究竟是否有心迎娶闻人暖，那株“帝麻”究竟想要救谁。另一边赶来的杨中修却给宛郁月旦跪下，说杨小重罪无可恕，但请宛郁月旦看在小重爱他至深的分上，救小重一命。宛郁月旦尚未回答，后边石牢响起紧急哨声，急报石牢守卫被杀，悲月、李侍御和李双鲤不知去向！
宛郁月旦自继任碧落宫宫主以来，第一次遇到了所谓“内忧外患”的局面，听闻李侍御、悲月脱狱之后他先是一怔，而后急令碧落宫自此时开始紧急追击，而后全宫戒备，李侍御与悲月使一旦走脱，碧落宫面临之危机可以想象。但肖雅凤依然指着他的鼻子以长辈的口吻喝问：“你说，你究竟把我女儿当什么东西？有没有心要她活命？”
一面是碧落宫宫众不听号令，一面是宫里前辈撕破脸皮，此时闻人暖、何晓秋都从自己屋里赶了过来，听到母亲言词刻薄，闻人暖“啊” 了一声，“娘，你在说什么……”一句话被宛郁月旦打断，只听他说：“我想阿暖、重姐两个都救。”
这句话说出来，闹哄哄的宫众顿时都静了，肖雅凤保持着张口结舌的表情，“那……怎么可能……”
宛郁月旦眼角舒服好看的褶皱微微向上张起，“为什么‘不可能’？”他慢慢地说，“闻人姑姑，我不喜欢选择。”
林忠义和肖雅凤面面相觑，虽然满怀疑窦，却已消了火气。宛郁月旦自然很少说出没把握的话，但是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救活了闻人暖与杨小重，那……到底……他是要娶哪一个呢？
“全宫戒备。”宛郁月旦不再提“帝麻”的事，转了个半身，“姜臣明、屈指良已死，李侍御和悲月使逃脱，李陵宴犹如脱困之兽，本宫必是他第二个眼中之钉。全宫戒备之后，合追踪屈指良主人力，避其锋芒，全宫南下广济渠板渚一地。”
“板渚？”林忠义茫然，“为何我宫要南下板渚？”
宛郁月旦回身看他的眼神温和柔弱，突然慢慢说起一段不相干的事：“隋开皇四年始建漕运，名广通，又名富民。炀帝大业元年至六年又复建通济渠，通济渠唐时改名广济，共分两段，西段起引古谷、洛水，由洛水入黄河，东段起板渚，引黄河水东行汴水故道，下淮河。”
满宫上下听着宛郁月旦说古，面面相觑，彼此之间都是满脸迷惑。闻人暖轻轻一叹，听着他继续说下去：“本宫地处洛水源头背靠华山，如有人来犯，一定走水道。”顿了一顿，宛郁月旦慢慢地说，“李陵宴本在东南之地，要挑衅碧落宫，势必挥师北上，走湘赣水路，上洞庭入长江，然后转运河。”他眼眸微抬，“转运河要到洛水，应从淮河入广济东段上黄河，要上黄河，必走板渚。”
林忠义脑子尚未转过来，肖雅凤已是连连点头，“李侍御、李双鲤几人要与李陵宴会合，也必定走这条路。”
“挡贼自是离家越远越好，但太远又是疲军。板渚地势各位都很熟悉，既然是入洛必经之地，碧落宫若不能在板渚截住李陵宴，后果……”宛郁月旦说得很轻，语调有点奇异，并不凄凉，却有一股血腥的柔和，“便是你我好自为之了……”
“宫主！”人群中突然有一人听得义愤不平，喝道，“我等绝不让李陵宴踏过板渚一步！誓死决战板渚！”
“为碧落宫存亡，我等甘为马前之卒，死而无憾！”
“宫主，我们过河吧！”
“过河吧！”
突然之间，碧落宫年轻一辈热血沸腾，挥臂呼喝，皆呼“过河”，倾宫移师黄河对岸“板渚”之地，与李陵宴一决生死！
闻人暖看着人群簇拥里宛若神明的宛郁月旦，见他往她看来，微微一笑。她心下却很苦涩：月旦化干戈为锐气，把刚才几乎分崩离析的状态凝聚得这么好，他越来越像一个“宫主”了，一旦板渚战胜，毫无疑问——宛郁月旦会成为真正的“江湖霸主”，他会独——霸——天——下——但那个温柔体贴的宛郁月旦呢？那个小时候躺在草丛里睡觉，跟着她采花钓鱼养鸡养鸭的温柔孩子呢？就此——消失不见了？她觉得很凄凉，但宛郁月旦对她展颜一笑，踏上一层台阶，振袖一喝：“过河！”
台阶下轰然口向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第七章 东有青龙西白虎
李陵宴上船北行的第二天。
圣香和容隐的船雇佣了船把子，船行得快了许多，但依然不见李陵宴的踪迹。到日上三竿，圣香突然看见湘江边有什么东西，大喊：“容容停船！”
容隐皱眉命令停船，不知圣香又发现了什么古怪东西。玉崔嵬肩伤、内伤都未痊愈，懒懒地倚在窗口，看着圣香从快船上一跃而起，拦住了岸边的一个人。
一个女人。
姑射讶然看着这位少爷拦住了一个红衣少女，那女子身形婀娜，肤色黝黑，模样朴素。
“潘——玉——儿——”圣香大喊大叫，拦住了红衣少女，“你怎么在这里？”
那少女的确是在大明山引诱圣香满山乱逛，害他被柳戒翠袭击的潘玉儿。眼见突然间路上多了一个圣香，她和常人一样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圣香？”
“是啊是啊，”圣香连连点头，“你不在大明山给人看病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潘玉儿怔怔地看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我正要回大明山。”
“回去？你和小宴在一起吗？”圣香笑眯眯地问，“怎么在周家庄没有看见你？”
“周家庄……”潘玉儿说，“啊，那时我帮李公子雇船去了，不在那里。”
“怎么没有和小宴一起？就要回家了？”圣香继续笑眯眯地问。
潘玉儿静了静，“李公子今后要做的事，我帮不了他。”她低了低头，突然回头指了指前方，“他们在前面的渡口下了船，改骑马翻山。”
圣香没有因为她大方地指点了方向而兴奋，反而拍了拍她的肩问：“怎么了？和小宴吵架了？”他记得这个姑娘对李陵宴极有好感，这么突然回家，肯定是出事了。
“没有。”潘玉儿微微一笑。“他们翻过那座山，”她又指了指北方，“说要去洞庭湖。”
圣香按了下她的头，“多谢你了，小玉。”他突然很认真地说，“小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我从来都不讨厌他。”
潘玉儿又是微微一笑，“圣香公子是个好人，我——谢谢你了。”她没说什么，道了别往南行，和李陵宴走相反的方向。
圣香回到船上，看着潘玉儿的背影，喃喃地道：“小宴肯定伤了女人的心。”
玉崔嵬含情斜睇圣香的脸，“男人有时候和女人的想象，是完全不一样的。”
圣香的船北上，潘玉儿南行。
李陵宴在所有人身上下了“执手偕老”，潘玉儿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她……她决定回家。
她并不怨恨李陵宴，能与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死，就算不知他身在何处、经历如何，也是一件……浪漫的事。
她是属于大明山的女人。
并不属于李陵宴。
得到李陵宴下船翻山的消息，圣香几人跟着下船登山，而圣香一行轻功都很高妙，在傍晚时分，已经找到了李陵宴歇脚的住所——山里打猎人暂住的一间木屋。
※ ※ ※
木屋里烛火通明，以屋外的马匹判断，和李陵宴同行的人有四男六女。男子四人都是姜臣明的旧部，女子是刘妓、冷琢玉、怀月、杏杏、李夫人、苏青娥。
树影烛光之间，容隐突然看见有只野兔子跳着跳着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跳到木屋窗户下，猛地，木屋窗户里一支竹筷射出，将那只兔子的后腿钉在草地上，随后有人问：“什么人在外面？”
“咿呀”一声门开，开门的是杏杏。看了一眼地上的兔子，她怔了怔，回头说：“一只兔子。”
兔子在地上痛得吱吱直口叫，木屋里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大步走出来，一把拎起那只兔子，回头大笑，“李公子，我正愁没有肉吃，这东西虽然肉少，却还是块肉。”他就要把那只兔子剥皮烤了。
“放下。”李陵宴发话了。
他一发话，将军模样的人顿时一怔，他可不敢得罪这位煞星，慢慢地把兔子放在地上，不知李陵宴想要用什么新鲜花样弄死这只畜生。
李陵宴走了过来抱起那只兔子，撕了片汗巾蘸了伤药把兔子的伤口包扎了起来，把它放了出去。
身后上至刘妓下至姜臣明最小的一名汉军指挥都面面相觑，那模样比见到李陵宴把这只兔子撕成碎片吃下去还来得骇然。杏杏看着他们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怀月绾着满头蓬松的长发，悠悠地说：“你现在积德，早已经来不及了。”
李陵宴看着那小兔子一瘸一拐地跳进草丛，突有所觉，蓦然回首——他看见刘妓正被一双手从另一个窗口抱了出去，她显然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被点了穴道。苏青娥本也诧异李陵宴居然会救兔子，随他蓦然回首眼见刘妓被抓，大喝一声，一掌“荷叶生时春生恨”劈了出去。
在外面点了刘妓穴道的是圣香，把她从窗口掳走的是容隐。本来以容隐的身份脾气自然不愿做这种宛如采花大盗的事，但机缘巧合，上天赐了一只兔子出来，此时如果不动手，再无轻易自李陵宴身边抓人的机会了。于是圣香、容隐当机立断抄后抢人，刘妓被抓在手，苏青娥一掌劈了过来，屋里几人纷纷拦截，圣香对屋里的许多人做了个鬼脸，“啪”的扇开一挡，“哇，那里有兔子群抢萝卜打架，有好多好多受伤的小兔子……”说着他随着容隐的身法，堪堪消失于林木之中。
苏青娥老眼通红，她服侍十八年的公主怎能就此被人掳走？一声厉啸，起身要追，李陵宴断喝道：“站住！”
“我家公主……”
“不过半个时辰，她会回来。”李陵宴看着圣香、容隐离开的方向，“你给我坐下，慢慢地等。”
苏青娥不敢违抗这位魔头，饶是满心忧急，也不敢踏出木屋一步。
屋外的树林静悄悄，月越升越高，月色撒满了这山头的每户人家，景色不似人意，却是十分宁静淡泊，疏远潇洒。
圣香、容隐带着被点了穴道的刘妓奔出三里地，回到自己的地方。玉崔嵬又洗了个澡，他也不怕冷，一身宽袖大袍，在篝火旁烤一条鱼，椒盐的香气与鱼香四溢。圣香先“啊”了一声，“我饿了。”容隐放下刘妓，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南汉公主面貌高贵端庄，并不难看，“你可认得他？”他指玉崔嵬。
刘妓惊魂未定，她虽是不能行走不能出声，却能点头。
“是他从你手里放走了二十九个人质？”容隐再问。
刘妓犹豫了一下，她不是不知自从玉崔嵬救人之后，被救的诸派元老心生怨恨，反而要杀玉崔嵬。她若指认是玉崔嵬救人，那就等于宣告各派元老心胸狭窄沽名钓誉，使玉崔嵬逃脱十一门派追杀之祸。她深恨玉崔嵬，巴不得他被乱刀砍死，当然不愿一口承认。
“是，还是不是？”容隐森然问。
刘妓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摇了摇头。
圣香“扑”的一口水喷了出来，玉崔嵬却仰天大笑，仿佛这样的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姑射也摇了摇头，这小姑娘心机深沉狡诈，并非善良之辈。
容隐脸色一点不变，依然森然道：“刘姑娘，你当然很清楚，无论‘鬼面人妖’是死是活，十三门派的二十九位元老绝对不会放过你。李陵宴倒行逆施的下场如何你心里清楚，他可会当真保你一辈子？一旦李陵宴事败，你可曾想过你要如何自保？”
刘妓脸色微变，闭嘴不答。
“除了刘姑娘你，‘鬼面人妖’并非没有第二个人证。”容隐冷冷地道，“虽然武当金丹已死，少林一重禅师仍在，只不过老和尚圆滑，不愿得罪昔日老友。你若出言作证，老和尚为显大公无私，必要附和，只要你出言作证，江湖形势便是不同。”
“我为何要救‘鬼面人妖’？”刘妓牵起一丝丝冷笑，“无论我是救他还是害他，总之我都要死，难道诸葛智还能饶了我？”
“谁敢饶不了你？”容隐这一言气势千钧压到了刘妓头顶，“你作证之后，向朝廷投诚，臣服大宋，皇上要稳南汉故地收服人心，谁敢饶不了你？”
刘妓全身一震，臣服大宋？她从未想过臣服大宋，凭什么……突然她仰天大笑，“一重老和尚如此威信，你为何不敢去找他，要来逼我？说到底你终是不敢与少林为敌！李陵宴——嘿嘿——”她陡然大叫一声，“陵宴决计不会抛下我，因为——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 ”说到此处，刘妓满脸傲然，满脸凄恻。
此言一出，容隐与姑射面面相觑，都是诧异。姑射微微一震，她觉得很可怜，一个女人到了要用孩子来依靠一个男人的时候，除了“穷途末路”，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有一天小宴死了，你要怎么办呢？”圣香没有笑她，凝视着她，“你和孩子要怎么办呢？”
她望着圣香的眼睛，这双眼睛她爱到想要狠狠将它戳碎让它掉泪，可是她只能或虚伪或狠毒地瞪着它，瞪到自己想大哭一场，“他死了我就跟着他去死。”她这么答，高贵秀雅的面具剥落无遗，语气恶毒无比。
“爱小宴不是这样爱的……”圣香为她叹了口气。
“谁会爱那个魔鬼？”刘妓几乎立刻尖叫了起来，“我爱他？哈哈哈哈……我爱他？哈哈哈哈……”
圣香看着她疯狂的样子，瞪大眼睛和姑射面面相觑，末了他没面子地碎碎念：“女人啊女人……”姑射也叹了口气，她虽然也是女人，但真不知道这位公主到底在想些什么。
玉崔嵬一直含笑看戏，此时见圣香少爷难得糊涂的模样，口齿一动本想说点什么，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圣香啊……做无情人，心眼只需一个，死也是那一个，横竖不被人动了心去。
正当人人摇头的时候，刘妓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的手指、额头、嘴唇、肩头许多地方开始剧痛，而后全身颤抖，经脉痉挛。她本被点了穴道，却突然倒在地上抽搐，很快七窍都隐约有血丝渗出。
圣香大吃一惊，刹那间想到月光下刘妓身上那些淡淡蓝光，“中毒？”
玉崔嵬见多识广，“‘执手偕老’？天下第一奇毒，这是‘执手偕老’！”他一跃而起，一掌拍开刘妓受制的穴道，“李陵宴在呼唤你，快回去，否则筋脉寸断，七窍流血而死！快走！”
刘妓发出了一声极端凄厉的惨呼，转身往来路狂奔而去。圣香、容隐都不拦她，只是相顾骇然：李陵宴居然在一个孕妇身上下这样的剧毒，罔顾刘妓的死活，也不管自己孩子的安危，绝不让她落入别人手中！玉崔嵬的事与李陵宴全不相干，他只是不顾他人死活，而强迫圣香与他一战而已。
何其任性……
那个人何其任性……
※ ※ ※
“我的天，”圣香看着刘妓狂奔而去，“‘执手偕老’？我即使杀了小宴，刘妓也不能活；我若不杀小宴，即使刘妓在我手里，他也会把她毒死。”
容隐眉头紧蹙，只是“嘿”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姑射知他心里不快，李陵宴狡黠多智，容隐无法断然胜之，对于惯于优势的容隐而言，是巨大的压力。她沉默无言，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不说任何话。
“容容。”圣香突然说，“有件事我知道你一直在盘算，如今小宴已经不计后果放开手脚，我们如果再不真的动手，只怕——会输———”他睁大眼睛看着月下山林，刘妓去后寂静的林道，眼眸空旷浩淼，有一股决意的清定，“要是输了，会死的人不止大玉，绝不止成百上千……你……你……”他顿了一顿，“啪”的一声，一件东西从衣袖跌入他手心，他举了起来，“你去吧。”
容隐凝视着他手里那小小的东西，那东西十分眼熟，虎形刻字——虎符！调兵遣将的虎符！ “嘿”了一声之后，他缓缓地、语气居然很愉快地森然问：“这是哪里来的？”
圣香回头淡淡一笑，“我爹的。”
容隐微微一震，赵普历任节度使，随先皇征战天下，有虎符在手并不奇怪。圣香居然敢盗窃虎符，难道不怕牵连赵普犯上看管不严失职之罪吗？
“仿冒我爹的。”圣香慢慢补充了一句。
容隐盯着他，圣香让他盯，突然容隐一声大笑，“好！为你‘仿冒’二字，京西禁军一百六十五指挥，我就不信遣不出一万人马围剿——板渚！”他掷地有声说出“板渚”二字，猛然负袖转身，圣香将仿冒虎符一掷，容隐青袍白发俱飘，接符立行，扬长而去。
姑射似乎是怔住了。圣香跺了跺脚，“你还不追？”他交出假符之后脸色苍白，“容容要是回不来，我绝不原谅你！”
姑射蓦然也盯了他一眼，“圣香圣香，你要是赢不了李陵宴，为今日之事，我饶不了你！”她纵身疾追，刹那消失在夜空之中。
玉崔嵬诧异地看着他们几人的言行。圣香这一次有解释，他一字一字地说，看着容隐、姑射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说：“容容曾经是大宋枢密院枢密使，他知道洛阳那里哪里有兵——我朝遣兵认符不认将，我伪造虎符——要容容借兵万人——与李陵宴对峙——”
伪造虎符遣兵，无论容隐如何熟悉这其中的过程，甚至如何熟悉其中的官员，这绝对都是犯上杀头的大罪！玉崔嵬脸色变了变，“你——”
“牵制不住李陵宴万人大军一切皆是空谈，”圣香慢慢地说，“他为控制一切，连‘执手偕老’都用，对我的期待、对阿宛的期待可想而知。刘妓既然夺不走，那就必须让他自己给我，而要他自己给我……我……非赢不可。”他突然把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那眸底越发空旷，寂寞的色泽更重，“小宴为了这次赌约，他把什么都押上了，他会害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我……非赢不可、绝不能输！”
玉崔嵬没有回答，容隐此去如不能借兵万人，那就是死；圣香若不能胜李陵宴，那就是一败涂地。
谁都赌上自己，为着一个绝不能输的理由。
而他，难道没有吗？
刘妓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狂奔三里地回到李陵宴暂住的木屋，苏青娥已是等得心焦，见她形状狼狈，忍不住变色出声。李陵宴却视而不见，“苏老，给她换身衣服，我们半夜上路。”
苏青娥敢怒不敢言，刘妓匍匐于地，自嘴角、眼角几处渗出的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她抬起头来手伸向李陵宴，“宴……宴……你不能如此……对我……我有的是……你的……孩……子……”
李陵宴眉眼不惊地看着她，过了会儿展颜一笑，“你说的话，你说我是信好，还是不信好？”
刘妓“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我说……真的……宴，我不敢……不敢骗你……”
“是吗？”李陵宴说话的语调有点天真，“我知道了。苏老，给她换身衣服，我们半夜上路。”
刘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她眼里此时李陵宴无异于一头怪物，“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她十指在地上抠出了十道血痕，往李陵宴那边爬，“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他——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公主。”杏杏用脚把她的手拨开，绣花鞋在刘妓的手背上踩出一个鞋印，“赖在地上像一条狗，快去换身衣服，会主喜欢干净。”
此后几日，即使圣香紧紧跟随李陵宴一行，他也无法下手生擒刘妓。李陵宴明知道圣香追踪，却是快马加鞭，十日左右，已到河南。
此时距离圣香承诺那一月之期，只剩十五日。
玉崔嵬的肩伤在路途上已经好转，内伤虽然没有痊愈，却也没有恶化。容隐、姑射一去，圣香和玉崔嵬两人追踪李陵宴更显得势单力薄，一路上颠沛流离餐风宿露，这位锦衣玉食懒惰爱玩的大少爷没有叫一声苦，也没有找任何一个人帮忙。
他当然不是没有朋友，玉崔嵬知道此时四处寻找这位少爷公子的人多不胜数，似乎连把他赶出门去的赵普，现在是赵节度使的他爹也在暗中寻访。圣香不是不知，他就是要一个人。
那几乎是一种执念，他不想连累别人，他也不开口向其他任何人求助。
入河南，渡淮河，很快李陵宴已到汴水，上至板渚。
而被他下令“化整为零”的北汉残军也渐渐开始在华山南麓洛水源头集结，但快马先到的人消息传到李陵宴手上：碧落宫人去楼空，只余下十二空村，不见半个人影。
李陵宴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他很惬意地喝着京西地特有的“滑州冰堂酒”，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曾认为此酒为天下第一，而在李陵宴品来，天下第一的酒远远不如碧落宫人去楼空来得让他兴奋——那说明宛郁月旦绝非泛泛之辈。
这时候下起了一场大雪。
李陵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笑。
而宛郁月旦看着那大雪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他在板渚已有十来天了，在板渚的各处渡口水道都设了伏，此外能到华山南麓洛水之源的重要通道他都做了准备。但是除却去年除夕的那一场雪，气候并不十分寒冷，河水奔涌通畅，此时临近生死一战，气候却骤然严寒，下起了大雪。
这让宛郁月旦考虑：河水一旦结冰，李陵宴就不会走水道，在板渚水道就设不了他的伏，碧落宫就失去优势。要是酷寒封河封山，山路比水路更加难走，无论如何，板渚是必经之路，如果山路水路都不能走，那么李陵宴必然留在板渚。
找到他，便能一决胜负。
但等在板渚的李陵宴——又有谁知道他在等什么呢？
宛郁月旦沉吟了半天，终于还是作了一个决定。
※ ※ ※
李陵宴的确没有走水道，也没有走山路，他的确就登岸住在板渚一家新酿酒的镇郊客栈里，喝着“滑州冰堂酒”。碧落宫举宫迁徙，会迁到哪里他心里有数——他在等。
等集结碧落宫十二村故地的万人军回头反抄，等宛郁月旦自己暴露行踪，等雪化。
等到雪化河开的时候，他一定能乘船北上，在十二村故地上，为板渚一战之死者献上一些野菊花。
当然，他也在等圣香。
这时候，宛郁月旦作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无论能不能在水道上截杀李陵宴，李陵宴既然肯无声无息地等下去，等下去必然对他是有利的。于是宛郁月旦下令碧落宫三十六死士搜查板渚所有客栈酒馆，反复三次。
这是野蛮的法子，却很有效。
第二次搜索的时候三十六死士已经查到新酿酒，然后发生了一场混战，三十六死士死了十个——死在唐天书“化骨神功”下。唐天书快马加鞭赶上了李陵宴，玉崔嵬那四掌的确没能将他击毙，而只是将他打成了一个骨骼扭曲驼背凹胸的怪物——胸骨粉碎甚至内脏移位唐天书都死不了，他活着，甚至伤痊愈得极快，但就此成了一个面貌丑陋的怪物。他把对圣香一行的怨毒之情全部发泄在碧落宫三十六死士身上，一照面连杀十人。
这是宛郁月旦与李陵宴第一次正面交锋，李陵宴胜。
明确李陵宴所在，死士撤退之后，宛郁月旦定下第一件事：要杀李陵宴，先杀唐天书！
他自然不会像圣香那样用石头去砸他然后试图用衣服把他闷死，宛郁月旦知道“化骨神功”的弱点——功成之后，每月十五必有一个时辰全身瘫痪，这个时候只要人中受损，唐天书立刻散功！发现李陵宴那天正是十四，宛郁月旦决定十五之夜再次动手，下令凡李陵宴一切动向都要报他知道。
李陵宴害死宛郁殁如，杀碧落宫大仇屈指良，挑衅碧落宫威望，横行江湖肆无忌惮，此人不杀，宛郁月旦要杀何人？
他非杀李陵宴不可，那简直是天性相冲的一种缘分。
十四日傍晚时分。
李侍御、李双鲤得到唐天书现身的消息，奇迹般地与李陵宴会合，宛郁月旦本下令追杀阻拦，但悲月使办事妥当谨慎小心，没有被碧落宫截到。而等到他们出现在新酿酒附近，碧落宫要阻拦已经晚了。那一夜客栈里其乐融融，倒似气氛十分温暖幸福，还听到李双鲤的歌声。
闻人暖看着宛郁月旦近来忙碌的事，他忙着杀人。她当然不是说他要杀李陵宴不对，她也深恨屈指良，连带憎恶李陵宴之流，凡是杀人害人的人她当然都不会喜欢，但是月旦杀气这么浓，她常觉得有些可怕。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她常常昏迷，自己知道的烦恼的事情多了，不免气血郁郁。但即使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好的，她又能怎样呢？想着那个和自己一样抱病的人，自己有多痛苦，他就会有多痛苦，为什么他能奔波于江湖，而从、来没有让人觉得他是需要保护的呢？
圣香……近来究竟如何了？她知道他与诸葛智立下一月之约，知道他和李陵宴立下另一个一月之约，知道他很忙，也许忙得没有时间玩，但她更想知道的是……在忙忙碌碌奔波来去的时候，在静下来的时候，在没有人看见的夜里，圣香你有没有想过：忙完了别人的事、朋友的事、家里的事、江湖的事、叛军的事，你自己呢？你自己呢？
生就快乐，死又如何？
那个人只想看别人人人都好，他自己的事，想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
圣香和玉崔嵬现在也在板渚，他们就住在距离新酿酒不过两三里地的小二客栈。宛郁月旦关注李陵宴的动向，圣香一样关注，区别在于宛郁月旦可以很舒服地坐在房里等候探子报回的消息，而圣香必须换一身乞丐的衣服，横根拐杖灰头土脸地坐在新酿酒门前沿街乞讨。
除了乞丐和摊贩，没有谁能整天留在那附近不走而不让人怀疑的，要摆摊圣香又没有本钱，他只好做乞丐。要怕脏怕臭娇生惯养的圣香大少去做乞丐，别人听起来定然觉得希罕，但要圣香扮书生他或者扮得不像，要他扮乞丐他却能扮得很像——这把戏他小时候已经玩过很多次了。
李陵宴也很在意圣香的下落，但他真没想到坐在他隔壁街道的屋檐底下，垂头丧气奄奄一息讨饭的乞丐，就是曾经锦衣华服、金边折扇一张——上书“千岁风流”的花花公子圣香。
李陵宴的一切动静圣香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的眼力、耳力都好，隔着一重街道都能看得仔细听得清楚。
这一夜是十四，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其实十四的月亮也很圆。
月光那么明亮，大雪盈尺的街道看起来清莹雪白，干净而没有生气。圣香穿着那身破破烂烂肮脏不堪的衣裳坐在新酿酒后门外的巷子里，他闻到里面酒莱鱼肉的香气，当然也听到李双鲤的歌声。
今夜很冷，他听着里面的声音，污秽肮脏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浅笑。
小宴是个了不起的人，其实如果他的亲娘、他的兄弟姐妹不是那样的话，也许……他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也许会是个好人，很聪明的好人。
有些人说人会变成什么样都是自己选的，走上歧途就证明本质恶劣。那样说话很凉薄，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受其他人影响，而影响最深的，就是亲人。
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是自己选的没错，但也要有合巨句多选择的运气。
这就是世情。
※ ※ ※
十四日夜。
玉崔嵬也在小二客栈里看月亮，他伤势未愈，圣香不让他跟着扮乞丐，何况玉崔嵬脸上有半面伤疤，未免也过于显眼。他这两天在客栈里喝茶看书，听雪下棋，日子过得悠然自在，圣香几乎不回来，他也从来不问圣香究竟在干什么。
月圆如世梦。
梦回几时空？
他以指甲轻轻地敲击木桌桌面，望着月亮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八章 如何雪月交光夜
元月十五。
元宵佳节。
一位碧衣男子卓然立于板渚夜深的临郊路上，在他身前五丈便是新酿酒客栈。
此人面貌秀逸身材挺拔，年约三十五，正是碧落宫下第一人碧涟漪。
他身后有十二位和他一样身着碧衣年约三十的年轻人，那是碧落宫“十二云”掌组，此组与毕秋寒所属“十二秋”剑组不同，“十二云”空手而“十二秋”用剑。“十二云”的武功在“十二秋”之上。
“十二秋”之毕秋寒行走江湖就能有偌大成就，可见“十二云”的实力。今日碧涟漪领“十二云”及“十一秋”，包括“十二猎”刀组、 “十二诗”器组一共四十八人围剿新酿酒，碧落宫称得上精锐尽出，倾宫一战了。
宛郁月旦并没有临阵指挥，他当然关注战况，但同时他收到消息——与碧落宫交好的“孟城”城主孟子良被杀，孟城现今一片混乱，恳求碧落宫出手相助，查明凶手。这件事宛郁月旦自不会立刻给予答复，但正在一触即发之际发生这种事，他不得不怀疑那是一种预谋。
无论如何，今夜必有一场绝杀。
目标不是李陵宴，而是唐天书。
碧落宫四十八人突然于十五之夜出现在新酿酒，自然谁也不会以为他们是来喝酒攀亲的。很快李陵宴迎了出来，一脸谨慎亲和的微笑， “元宵之夜，各位大驾光临，可要进来喝一杯水酒，暖和暖和？”他身后冷琢玉、怀月、悲月、李侍御、杏杏、刘妓都跟了出来，只是不见李夫人和唐天书的踪迹。
碧涟漪回答：“尊本宫主令：”不杀李陵宴，何颜对老宫主地下之灵？‘李陵宴，今夜你的死期到了！“他说得利落，虽说字字耳熟，江湖人却仍为这种耳熟而凛然——此话出口杀伐即到，那是流血之前最后的声音。随着那”到了“二字，”十二诗“同时挥手——庞然一声巨响，一股积雪坍塌的雪末混合不知名的浓烟翻滚冲天而起，刹那新酿酒外目不视物，碧涟漪在景色一昏之间已经纵身掠起，一手往李陵宴身上抓去，一掠一擒宛若鹰隼，无声无息，不愧是碧落宫下第一人！
圣香在临街的房后看着，这条街毗邻郊外而人烟稀少，街上不过几间房屋，且多为商阜之用，晚上住的都是散客，听到外面寻仇打架，吓得全无声息，只怕都是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无人敢出来探头。圣香看见碧涟漪先行出手，他无法插手宛郁月旦与李陵宴之间的胜负，只能看着。
他阻拦不了，也无权阻拦，他只能看着。
阿宛与小宴的战争，无论谁胜谁负，绝对都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战争。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天生都是霸主，而霸主，没有如山白骨怎能独霸天下？
死亡，永远是伴随君王的，无论那君王多么英明，没有死，就没有王。
今夜月光如雪。
雪色如月。
雪月交光。
碧涟漪一手往李陵宴身上抓去，抓过去的时候李陵宴已经不在原地。浓烟雪末散去，熠熠月光之下，在碧涟漪眼前的却是一个蓬云雾鬓衣裳华丽的女子，那女子容色之华丽过于画中仙子。碧涟漪乍得一见，心头微微一震，华丽女子却一刀往他顶门砍来，刀势舒展、急峻、凶险，却依然很华丽，有一种倾城一层的嫣妍。碧涟漪袖中软剑“刷”地挥出，夜空中如月色一亮，“当”的一声架开那一刀直砍，直刺华丽女子双眉。这一剑“眉间黄”毕秋寒也曾用过，但碧涟漪一剑挑眉却急、俊、险、逸，充满了潇洒倜傥之气，与毕秋寒那一剑相差甚远。
与碧涟漪动手的自是怀月，她侧头险险避过碧涟漪一剑，居然挥刀反砍碧涟漪手臂，一侧之间她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已被碧涟漪一剑挑落。但她那反砍一刀劲道凌厉凶狠，浑不知这么一个温软嫣丽的女子，如何能挥出此刀。碧涟漪软剑剑刃一弯急架一刀，而后剑刃弹起，“嚯”的一声在她手臂下挑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论武功自是碧涟漪胜上两筹。悲月眼见怀月受伤上前相助，两月联手，碧涟漪顿时受到牵制，剑势大减。
另一边李陵宴避走一旁，他手足运劲不灵，不愿与人动手，而李侍御仗剑直上，十来招下来碧落宫“十二猎”中已有三人受伤。“十一秋”分开截杀杏杏、冷琢玉二人，这两个姑娘武功不高，但突然之间客栈里奔出五名衣裳怪异的蒙面客，顿时抵住“十一秋”的攻击。
圣香一边观战，那五名蒙面客衣裳各异武功不同，显然本非一路，多半是被冷琢玉美色诱惑或者拿住把柄要挟的江湖高人。这五人武功高强经验老道，“十一秋”受阻，缓缓后退。他心下有些奇怪，这“十一秋”的武功虽说不错，却有些参差不齐，莫约有五人与毕秋寒相当，其余六人却嫌稚嫩，似乎年岁尚轻。
“十二诗”以暗器火器追杀李陵宴，宛郁月旦身上机关了得，碧落宫“十二诗”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碧落宫少用毒药，所擅暗器又多是轻小之物，李陵宴手足都无知觉，中在手上腿上他毫不在乎，几个转身他已经消失在客栈之中。“十二云”抢入客栈直追，不科第一人抢入后只听“砰”的一声震响，随即“啊”一声惨叫——一个人带着一道血线被整个掷了出来，胸口被抓出一个大洞，跌在地上仍在挣扎。
客栈门口冷冰冰站着个六旬老妇，尼姑模样，满手鲜血，目光木然看着门外众人。众人被她老眼一望，皆遍体生寒，这老妇武功高得惊人，可怕的是这双眼睛怎么看都不像个活人，只是具行尸走肉。
“十二云”猝不及防被杀一人，滞了一滞，余下十一人仍然往客栈里闯，余勇可嘉。六人在门口与老妇游斗，五人自门窗闯入客栈，搜寻唐天书的下落。
这“十二云”号称碧落宫下最强一组，但十二人中却有九人年约二十，面貌尚带稚气，显然是新近升任，有些经验不足。
圣香看着战局，碧涟漪与怀月、悲月之战只怕要打到千招以上才能分胜负，碧落宫不善刀法，“十二猎”要杀李侍御绝非易事，“十一秋”与杏杏、冷琢玉及五名蒙面客也在僵持之中，“十二诗”只是发射暗器火器，本身不擅搏击。“十二云”顷刻被杀一人，即使闯入客栈也未必能敌李陵宴与唐天书。宛郁月旦与李陵宴这一战胜负难料，即使他插手战局，也绝不可能左右什么……他想不通的是——李陵宴守在这里，冒着被宛郁月旦围剿的危险，迟迟没有动手也不肯退走，是为了什么？如果他在这里被阿宛打败，岂不是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除非——除非李陵宴设下的局是即使他死了也不可能输的，他本就不怕死。
他的宝押在哪里？一定押在姜臣明留下的万人军上！圣香眼色空茫地望着眼前不断溅血的战局，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姜臣明的万人军在哪里？为什么他一路跟踪从来没有看见大批士兵迁徙？这种迁徒除非乔装宋军，否则绝不可能为朝廷所容，那么——一定疏散了。
如果士兵被疏散，化整为零前往碧落宫，宛郁月旦就不可能在路上截住李陵宴的主力，截住一个两个士兵是没有用的，而截住所有改装潜行的士兵，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所以——所以李陵宴才守在板渚，他不怕宛郁月旦围剿，他在等——等他的人集合反抄宛郁月旦，他等在板渚是在玩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把戏，如果宛郁月旦的注意力都在这里，那么必然后防空虚！
即使李陵宴死于宛郁月旦之手，他预先安排下的万人军足以将元气大伤的碧落宫夷为平地，扫荡一空，就如武功天下第一的屈指良那样的下场。何况李陵宴自然有他不死的把握，他守在板渚更想等的是碧落宫的战败，等征服宛郁月旦的一刻。
圣香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刀光剑影、鲜血一道一道溅落在雪地上的战场，碧落宫的战力要是全部耗在这里，要是全部耗在这里——碧落宫危矣！但是李陵宴绝不能死在这里，他一死不知有多少人跟着他一起死，即使不说玉崔嵬之事无法了结，则宁的虎符无法要回，便是刘妓腹中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今夜之战、今夜之战必须——停止——他的胸口在起伏，眼色寂寥，但手足冰冷胸口的血在沸腾，热得无法抑止——今夜之战必须停止！
正当圣香突然想通李陵宴的大致计划时，屋里之战已经到了尘埃落定的一刻。
“十二云”之末关云一死， “十二云”之首清云愤恨异常，闯入客栈之后横扫所有房间，每个房里的客人都被这凶神恶煞的年轻人吓得几乎昏倒，连闯八间客房，蓦地见到了一个凹胸驼背面貌怪异 的人。
但他毕竟是宛郁月旦麾下“十二云”之首，一怔之下立刻醒悟：骨骼碎裂如此仍然不死的人除了练有“化骨神功”的唐天书没有第二人！ 想也不想，“刷”的一指带风往他人中点下。
“啪”的一声，有人自背后闪来，一把抓起清云的手腕，清云那一指落空，大喝一声回肘撞击。背后那人不闪不避，只听“嗡”的一声，清云惨叫声起，来人身上带有琴弦，清云一肘撞在来人双袖绷紧的琴弦上，顿时血流三尺骨裂肉绽。这身带琴弦的人自是李陵宴，随着他琴弦一弹，钩住清云的颈项，正想把他一下勒死，不料身后掌风测然，有三人合力一招 “寒月破东北”自他身后袭来。这一下要是硬受了，饶是李陵宴精通借力之术也要变成一团肉泥。仓促之间，他一个转身把手中清云往三人掌中一推，抓起床上瘫痪不动的唐天书往大门逃去。只听背后惊呼声起，“砰”的一声，那一掌不知打在哪里，刹那间屋宇摇晃，仿佛晴天挨了个霹雳。
李陵宴抓起唐天书往门口走，堪堪掠到窗口，乍然眼前一亮，一记寒若冰明似玉的剑光急刺他眼睛，这一剑来得流星追月一般，先见了剑光才感觉那微风两分，在冰雕雪铸的元宵夜，竟像一瓢月光直直往李陵宴双眼泼来。他蓦地闭目，心头微跳，这是——这是——“轻生”！
“轻生剑”！玉崔嵬名震江湖的生死一剑！只听那剑刃“嗡”地一振，在他本能闭目的时候锋刃的寒意已经堪堪到了他耳下肩上，睁眼一眼，眼前人睡袍披风长发流散，一脸含笑如莲似玉，不是玉崔嵬是谁？但看他右手持剑，剑刃架在李陵宴颈上，朱唇微微一哂，“杀了你——”他可是说杀就杀，那一剑摞在李陵宴颈上，手腕一拧转锋，竟用“砍”字决持剑如刀猛地往李陵宴颈上砍下。这一下莫说是李陵宴的脖子，就算是一头母猪也给玉崔嵬一砍之力砍成两段。
李陵宴被他剑光所夺，失了先机，玉崔嵬伺机多时只为这一剑，岂容他逃脱，刹那之间李陵宴颈上血光骤起，溅上玉崔嵬的衣裳。他临危之际，双手一松，把唐天书当做屏障，飞起一脚，“砰”的一声闷 响，踢向玉崔嵬持剑的手腕。
这么大一团东西近在咫尺飞来，玉崔嵬持剑的右肩受伤初愈，否则他眼不眨一下，不管是唐天书还是李陵宴他都是一剑劈了。但右肩无力，玉崔嵬“刷”的一剑往李陵宴咽喉掷去，同时一撩衣裳一脚把唐天书踢了回去。
李陵宴侥幸避过颈上一砍，瞬间一剑往咽喉射来，唐天书砰然落地，他往旁踉跄急闪，“啪啦！”好像碎了什么东西，那一剑再次掠颈而过，带起了另一道血痕，依然相差毫厘只是皮肉之伤。此时玉崔嵬一脚踏中唐天书胸口，提起剑鞘手肘一沉往他人中一撞，李陵宴往旁急闪，堪堪站稳，见状脸色大变，只听唐天书大叫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小，杀人般看着玉崔嵬——他毁容残废全都是因为这个人妖！他若是下了地狱只怕死也不会放过玉崔嵬！但玉崔嵬一剑鞘敲到唐天书散功残废，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是骗你的。”这四个字与方才“杀了你——”三个字连在一起仿佛中间几乎毫无停顿，玉崔嵬刹那之间伤李陵宴、唐天书，背后那碧落宫三人眼前只一花，血溅三尺，屋内已情形大变。
杀了你是骗你的。
玉崔嵬显然早巳潜伏在“新酿酒”附近，在碧落宫与李陵宴动手的时候他耐心等待机会，等到李陵宴抓到唐天书掠窗的瞬间才一剑发难。他说完“杀了你是骗你的”，嘴角微挑，笑得风流倜傥，“我的剑是有毒的。”
李陵宴看着他，看着他兔起鹘落连伤两人，犹自含情自赏的样子，突然大笑起来，“你想帮圣香擒我吗？ ”
玉崔嵬柔声道：“我想帮我自己擒你。”
李陵宴颈项边两道伤口迅速变成诡异的紫红色，颜色艳丽得不可思议。玉崔嵬把剑鞘搭在李陵宴肩上，“这毒叫做‘呆若木鸡’，你不想变成不能言、不能动、不能活、不能死的东西，把刘妓交给我。”
李陵宴小心翼翼地挑眼看他的剑鞘，整了整衣裳，突然对玉崔嵬微微一笑，举起了一样东西。
他颈上的钻石般的链子，上面少了一颗。
玉崔嵬目不转晴地看着那颗缺失的“钻石”，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兴起一股诡谲的杀气。然后他低头——他的右手斗指指尖稍稍沾了一点蓝光，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李陵宴眼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想和我一起死吗？”李陵宴柔声问。
玉崔嵬立刻笑了一下，笑得风情万种珠玉生晕，“不想。”
“那么你把解药给我，我把解药给你。”李陵宴越发柔声说，“我们谁也不要擒谁好不好？”
“不好。”玉崔嵬越发笑得艳丽动人。
李陵宴凝视了他一阵，这人艳丽如昔，因为内伤未愈，肤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白得并不难看。微微起了一声低叹，他说：“你我都是不怕死的人……用死来威胁，的确很可笑……”说着他突然摊开手掌，掌心里一颗朱红的药丸，拈起来递到玉崔嵬手上，“给你吧。”
玉崔嵬一怔，“这是？”
“解药。”李陵宴显得有些索然，“若是李陵宴只能到此为止，那也是命……‘执手偕老’的解药只此一颗，我没有第二颗，你拿好了。”说到此处，他似乎已经准备接受玉崔嵬给他安排的变成僵尸的命运，居然没有挣扎反抗的意思。
玉崔嵬拿了解药，古怪地看着李陵宴，“你信命？”言下很诧异。
李陵宴点头，玉崔嵬含笑道：“我不信。”说着一个东西突然从他衣袍里弹出直飞李陵宴面前，李陵宴伸手接住。玉崔嵬衣袂纷飞一转身，回头一笑，“解药，你我下次再分胜负。”
言罢他一身黑蛾白底的睡袍雪夜里飘拂，真如一只夜下飞蛾从窗口冉冉而去，消失于雪月之间。
李陵宴看着手里的解药，嘴角微微一扬，这个人啊……见不得别人对他好。
无怪圣香要为他正名，这个人……怎能算是枭雄？怎能……算是……枭——雄——呢？
他连个坏人都算不上。
转过身来，身后三名碧落宫的弟子顿时僵硬，方才被玉崔嵬一剑震得呆住，眼睁睁看着李陵宴服下解药，才醒悟应该联手杀敌。正当三名弟子准备再次击出“寒月破东北”之时，只听客栈外蓦然响起一声尚自带着稚气的大喝：“碧落宫的人听着！”
圣香的声音！
※ ※ ※
李陵宴“咿呀”一声推开窗户，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只见人影此起彼伏的战场之中一个人闯入碧涟漪和怀月、悲月的战局，一阵金铁交呜之声，两道鲜血直飞上天，成十字溅在莹亮异常的雪地上！“啪”的一声，怀月跌坐于地，碧涟漪的软剑在圣香手上，剑刃架在怀月颈上，而碧涟漪的人却在圣香手里。圣香右手剑架怀月，左手勒住了碧涟漪颈项，他虽是一手制住两人，但他背上肋下两道血痕刹那间血如泉涌，浸湿了衣裳。
那一道是刀伤，一道是剑伤。
碧落宫本已稍微占了上风，如果再坚持一个时辰，极有可能将李、陵宴一伙赶尽杀绝。但碧涟漪骤然被制，碧落宫紧急住手变色退后，李侍御几人趁机喘息也退后住手。
圣香是如何闯入战局制住两人的，大家都看得清楚。
这位扮作乞丐的大少爷仗着绝世轻功蓦地扑入碧涟漪和悲月的交手之中。碧涟漪软剑功夫如何了得！
乍见有人扑来，尚未看得清楚已一剑“三弦”两剑刺悲月、怀月，一剑刺向圣香。悲月替自己和怀月挡下两剑，圣香却硬受一剑，欺近碧涟漪身边，以肋骨锁剑之力硬夺碧涟漪的软剑。碧涟漪此时认出他是圣香，大骇之下不知为何他要舍命夺剑，不得不脱手放剑。圣香夺剑之时怀月已然扑进一刀砍在他背上，圣香不闪不避再受一刀，左手蓦然扣住正要后退的碧涟漪颈项，右手剑带血反扫，“刷”的一记架在不及收刀的怀月颈上！
他以硬受两道重创制住两人，必有大事！
碧落宫及李陵宴双方瞬间寂静，双双眼睛炯炯看着圣香，只听他大喝一声：“碧落宫的人听着！”之后突起制住两人，急喘了一口气，口鼻中呵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雾，几乎触手可知那呼吸的灼热，“今夜给本少爷住手！”
李陵宴临窗眼眸一动，这位少爷……
“碧落宫的人立刻退走，回去告诉宛郁月旦，说本少爷不许他杀李陵宴……”圣香手腕一紧，勒得碧涟漪脸色发紫，“你们立刻走，你们撤走后半炷香……本少爷放人……”他肋下剑伤穿肋而过，侥幸没有伤到内脏，却已是血浸半身。背后刀伤因怀月防着他变招，刀势不敢用老，倒不是甚重，但皮开肉绽，也是血如泉涌。顷刻之间失血量骤升，圣香说到“半炷香”已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右手的剑在怀月颈上压出一道血痕来。
碧涟漪对这位圣香少爷倒是没有敌意，见他如此必有大事，当下喝令撤退，片刻之间碧落宫众往镇中撤走，雪地里余下衣物血迹，还有亡者数人。
圣香换了一口气，突地镇定下来，“小宴，多等几天对你有利无害，我想你不会一意孤行……”他提一口气继续说：“你答应……答应我……退走……”
李陵宴笑了，看他勉强支持的样子，似乎看得很愉快，“你想救碧落宫？”
圣香身子一下摇晃，他已经持不住架在怀月颈上的剑，软剑“当啷”落地，圣香扶住碧涟漪的肩头，嘴角却挂着一丝淡笑，“你说呢？”
“你倒是忙得很，什么人都想救。”李陵宴微笑，“淫荡好色的人妖也救，宛郁月旦这样野心勃勃道貌岸然的枭雄你也想救……圣香啊圣香，你真的很有意思。”
圣香脸色惨白之中居然还能做出一张鬼脸，“你要害大玉和阿宛，难道不是想逼本少爷来救？”
李陵宴摇了摇头，柔声道：“圣香，现在我绝对可以杀了你。”
此言一出，碧涟漪脸色微变。
“但我答应过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上，我会留你一命。”李陵宴柔声继续说，“还记得吗？”他微笑着，“今夜你坏了我的事，我先原谅你，然后下次——我要你以十倍赔我。”他柔声说完，转身挥了挥手，“我们走。”
李陵宴带着李侍御、怀月、悲月几人施施然离去，留下圣香与碧涟漪。
望着李陵宴潇洒离开的背影，早先圣香身上涌出的鲜血已在夜里结成了冰，他慢慢松开勒住碧涟漪颈项的手指，抬眼看了他一眼，露出一脸笑意，“对不起……”
碧涟漪回想他以肋骨相抵逞强夺剑的瞬间，仍觉悚然，突地道：“我要是不肯舍剑，你当如何？”
圣香看了一眼自己肋下血流不止的伤口，“你……哪有……不肯舍剑？”
碧涟漪微微变色，“我要是一剑杀了你呢？”
圣香拉起自己的脸皮做鬼脸，“你明明……没有一剑杀死我。”说着他突然板起脸，“看在我为阿宛受重伤流血的分上，带我去见他……本少爷……有重要的事和他说……”这人变脸比翻书更快，碧涟漪正在苦笑，闻言点了点头，带他往镇中飞掠。
宛郁月旦今夜依然独自在房里，左边伴着一盆仙草，右边伴着一具女尸。
他却似坐得很闲适舒服，一身清雅雪白的绸袍夹祆，只看左边的话正衬托出他温和柔弱纤细如云的气质，就像个孩子。
“宫主、宫主，我等围歼李陵宴一伙为圣香所阻，他挟持了碧护法，强迫我们撤回。”第一批撤回的“十二云”先行禀报宛郁月旦，“现在碧护法还在他手里，宫主，我等可要整阵救出碧护法，不知他是何居心！”
宛郁月旦眼眸一张，“圣香？”
“正是，他不惜受碧护法一剑怀月使一刀，强令我等撤退，挟持碧护法。”
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微微敛了起来，这一下让他眼角有些犀利狭长，“是吗……请闻人叔叔过来，说过会有伤者到。”
“是。”来禀报的清云虽然觉得奇怪，但宛郁月旦说的便是宫主令，他领命退下。
不消片刻，碧涟漪回到碧落宫在板渚的暂住之地，他双手抱着一个人。
圣香满身浴血，身上两道重创即使经碧涟漪点穴，依然止不住血往外流。只是稍微一站，宛郁月旦面前的地上便溅上点点血花。
圣香却还很清醒，见到宛郁月旦扬起嘴角笑，“阿宛……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他挣扎着从碧涟漪怀里站起来，踉跄了两步走到宛郁月旦面前，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那血便随着他的衣袖动作染得到处都是。
宛郁月旦虽是看不清楚圣香的惨状，却看到满眼血红，那颜色让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圣香？”
“阿宛，我想问你，你能不能不杀李陵宴……”
圣香坐在宛郁月旦对面，那呼吸几乎可以直扑到宛郁月旦脸颊上，热得难以想象。
“不能。”宛郁月旦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现在不杀，以后便杀不了。”他说的话很决裂，但语气却很温柔，甚至很和煦。
“李陵宴在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身上下了‘执手偕老’ ，你要杀了他，会有很多很多人陪他一起死……”圣香说。
“包括刘妓？”宛郁月旦含笑。
圣香睁大眼睛，“李陵宴只能输，不能杀……”
“他害死我爹，火烧我洛上宫殿，为什么不能杀？”宛郁月旦温言问，“他已经害死了好多好多人，他继续活着会有更多人死。”他微微动了下眼眸，“既然他下了‘执手偕老’，杀了李陵宴能歼灭祭血会一党，比起劳师动众逼他认败降服，也许伤亡的人会更少。”
“他带着毒母，凡沾上都会中毒，这一路不论好歹妇孺，已不知多少人中了他的‘执手偕老’……”
圣香喘息喘得厉害，“阿宛你怎么忍心杀一人而殃及无辜……何况李陵宴手下万人军不见踪影，碧落宫要是先与祭血会两败俱伤，只怕……”
听到“两败俱伤”四字，宛郁月旦眉头一震，倏地眼睛一张，“他的兵力已经入洛？”
“我不知道……但是你要知道李陵宴从来不是身先士卒……甘当先锋的人……他既然在板渚喝酒，那么他手下的人又在哪里……阿宛你又不是白痴，你为什么要问我……”圣香的喘息越喘越急促，“板渚是你的地盘，只怕你自负是地头蛇，才看不清楚……”
宛郁月旦拍案而起，沉声喝令碧涟漪回洛水旧地探查情况，圣香跟着他扶椅背站起，“要是查明他的兵力正在集结反抄，阿宛你……”
“我必杀李陵宴！”宛郁月旦打断圣香的话，蓦地回首，“若是他重兵在后，我此时不杀，难道留等他包抄合围大局在握才杀？要是查明了真有伏兵，若不能杀李陵宴以除伏兵之首，难道你要碧落宫就此称臣等死不成？”他素来温和纤弱，此时扬眉一喝，却有凌厉茹血之威！
“我逼你今夜住手，便是绝不容你杀李陵宴……”圣香与他直眸相对，那一股剧烈的喘息就像一只濒死挣扎的兽，“你一旦杀了李陵宴，那北汉军立刻无人能控，一则碧落宫元气大伤，不能抵挡万人乱军；二则即使北汉军在李陵宴死后能不与你碧落宫为难，这万人军绝对成为洛阳流民，此后占山为王或是流为盗贼，此地将永无安宁……”
“绝不容我杀——”宛郁月旦温柔纤细的眉眼掠过一丝冷冷的流光，“你是为了刘妓、为了玉崔嵬，还是真为了洛阳此地、为了我碧落宫？”
圣香猛地一掌拍在他刚才坐的椅背上，“喀啦”一声，那椅背被他一掌震出裂缝，“你坚持要杀李陵宴，究竟是为了与他一分胜负独霸江湖，还是为了你爹、为了碧落宫？”
昔日好友拍案相对，碧落宫众人从未见过宛郁月旦动怒的神色，更未见他脸色如此苍白，闻声奔来的闻人暖，和众人一样呆若木鸡地看着怒目相向的两人。
“为了大玉我绝不会不敢说——”圣香身上创口的鲜血仍在流着，他站的地方流满了鲜血，闻人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只见他依然双眼大睁瞪着宛郁月旦，“救大玉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他死不暝目，不许你杀李陵宴是另一回事，你不要搅在一起……胡说八道……”
宛郁月旦笑了，“胡说八道？”
“阿宛……”圣香的语调暗哑中终于带了丝凄凉，“杀了李陵宴等于杀人盈百，此后无论是碧落宫 遭劫还是洛阳遭劫，无论你究竟是胜是负，即使你就此独霸江湖，却是一定要后悔的！”
宛郁月旦手掌一握，猛的一拳砸在桌上，“砰”的一声。
“要无坚不摧战无不胜，必先杀己再杀人……阿宛啊阿宛，这是小宴二十多年来的真心话！你知道吗？你宁愿舍弃无辜人命、舍弃家乡安危以求这一战得胜，可是——难道你非要走到小宴那一步才知道什么是‘不能回头’吗？”圣香说到最后“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血色微黑，竟是郁结多时的心血。
宛郁月旦脸色苍白得近乎发紫，“哗啦”一声，他猛地一抽衣袖，覆在桌上的衣袖一抽扫起了茶杯书本，“当啷”跌了满地。碧落宫众人从不知道宛郁月旦的情绪也能起伏得如此剧烈，只听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要是非杀李陵宴不可呢？”
圣香眼睛微闭，似在留一口底气，闻言蓦地睁开，“如果你非杀李陵宴不可， 我当然拦你不住……”他抓住椅背撑住自己的身子，“我再问一次，你能不能不杀李陵宴……与我配合，顾全大局……先败他一仗？”
宛郁月旦目不转睛地看着圣香，好像他真能看到一般，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那是你的大局，不是我的。”
圣香已经近乎喘不过气来，左手握着胸口的衣襟握得死紧，“难道你除了此时杀他，就没有自信以后再杀他……”
“圣香啊圣香，你还不明白……李陵宴伤我碧落宫五十六人，累我爹身死，碧落宫数经大劫再作强势，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宛郁月旦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否则碧落宫盯梢屈指良数月之久，为何不能聚众杀之？不是我不要，而是我不能！ ”他胸口起伏，“在汴京城外我无能救你……碧落宫此时声势显赫却危如累卵，如不能称霸江湖便是露出马脚，被人看破，横死此地！”
此言一出，碧落宫上下纷纷变色，宛郁月旦镇静如恒，似事事在意料之中，却不知宫中实力实已不足支撑偌大名声。只听宛郁月旦蓦地说了下去：“此时若能杀李陵宴，碧落宫扬名立威，单凭此时称霸江湖之声势，便足以让碧落一脉得安宁数十年……”他握拳握得指节喀喀作响，“此时若不能借势一战得胜，我凭什么保满宫老弱妇孺太清遗物？我若不能在这里称霸江湖，日后再无机会！更不必说你先败李陵宴，李陵宴若是败于你手，我杀他何用？”
“你就不怕与李陵宴两败俱伤，到时他伏兵突出，碧落宫一脉死伤殆尽？”圣香咳嗽了几声，缓缓地说。
“单凭此时实力，我、绝、对、能、杀、李、陵、宴！”宛郁月旦一字一字地道，“唐天书已残，碧落宫再杀李陵宴不过一个时辰的事，绝无可能两败俱伤。”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句句说得清晰，“只要李陵宴一死，碧落宫便算赢了。此后纵有伏兵，碧落宫难道不能避走天涯？”
圣香的眸色变得深沉苍茫，“为碧落宫一战立威，你非杀李陵宴不可，此时不杀，再无机会威震江湖……”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宛郁月旦的大局，“可是你即使杀了李陵宴也没有赢，碧落宫避走天涯当然可以，你如此做只是逃了，而不是赢了……阿宛……你有你的大局，我不能逼你信我的……但是我呢……我……非赢不可……绝不能输……”他呆呆地看着宛郁月旦，“你可以逃，我不能逃，你可以假赢，我不能……”
宛郁月旦胸口的起伏没有趋缓只是更加剧烈，只听圣香缓缓地说：“你有你的大局……我不能逼你信我……今晚见你，是我的错……对不起……”他肋下、背后的伤口已经渐渐停止流血，但他用力握紧的是胸口的衣裳，推开一直撑着的椅背，他转过身去，那椅子“砰”的一声倒地。宛郁月旦浑身一震，闻人暖从头到尾都僵硬犹如木石，众人都看见重伤如此的圣香笔直地走了出去，他居然没有昏倒也没有踉跄，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那月下的背影触目惊心，并非是因为他走得孤单，却是那一身的血、一身的血……
※ ※ ※
杀李陵宴，求威震江湖独霸天下，留碧落宫之余地。
不杀李陵宴，求朋友不死、冤屈得白，留无辜人命，保洛阳安泰，甚至江山太平。
李陵宴必杀之而不必败之。
李陵宴只能败之不能杀之。
碧落宫有碧落宫的大局，但看着圣香离开的背影，大家均感恻然：宛郁月旦不能帮他先败李陵宴，他要如何不杀李陵宴，而能救他想救的刘妓、玉崔嵬，能平叛军，能解“执手偕老”，能消洛阳之乱？
流血并不能解决什么，哭也不能，死也不能。

第九章 十二玉楼空更空
玉崔嵬回到小二客栈，他先走了片刻没有看到后来的突变，更不知道圣香今夜流血负伤，求援被拒。回到客房之后他先热了一壶酒，有滋有味地喝了两杯，拿出李陵宴给他的解药，看了两眼，从怀里拿出个小瓶子收了起来。
等他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手握《落花卷》看了半本，才听到门外有人回来的声音，一回来门外已经响起骇然的惊叫声，客栈掌柜吓得几乎昏倒，“你是谁？快出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玉崔嵬听那脚步，鼻中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眉梢一扬开门出去，只见一个血人穿得满身破烂，被客栈掌柜推出门去，“嗯？”
客栈掌柜刚刚把这半死的乞丐赶出门去，突然身边掠过一阵微风，屋里那有钱的客人突然已经在门外雪地里把那乞丐捡了回来，抱进房去，扬声说以百两白银请大夫，越快越好。客栈掌柜还未来得及想清楚“百两白银”是何概念，里头突然“嚯”地掠出一把铮亮飞刀，插于门口入地三寸有余，里头的客人半句话也未说，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奔出门去亲自请板渚最有名的欧云良欧大夫。
圣香满身血污几乎半被冰封半已干透，那身乞丐衣裳贴在身上竟然撕不下来。玉崔嵬毫不留情一下把他丢入温水澡盆，泡了半天那结冰又干涸的血才化开，等到把他洗干净换身衣服丢上床去，澡盆里的血水已经倒掉四盆。圣香肋下和背上的伤口变得苍白，清晰异常，玉崔嵬给他上了薄薄一层金创药，他却似浑然不觉身上两道重创的痛，手指牢牢抓着胸口的衣裳，不住地喘气，一张玲珑精致的脸上满是冷汗。
这情形比他上次在梨花溪病倒严重得多，玉崔嵬虽说大风大浪见得多，生死离别他早巳麻木，这时却皱起了眉头。
“大玉……听我说……”圣香等他帮自己收拾好伤口才微微睁开眼睛，他居然一直没有昏迷，此时半撑起来抓住玉崔嵬的衣袖，“听我说……你能不能去……保护李陵宴……”
玉崔嵬一笑，“我那好温柔的小舅子铁了心要杀人？”他虽然不知圣香究竟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但是肋下那一记剑伤是碧落宫嫡传剑法，他却是认得的。
“他要杀人我拦不住……”圣香脸色苍白，嘴角微扬却仍似带笑，“但是李陵宴不能死，绝不能死……我要他即便自杀也不行……大玉你去……保护李陵宴……等……”他猛地换了一口气，“你去……等……李陵宴的人出现，告诉他们碧落宫的落脚地在嘉京园……”
玉崔嵬心念一转，难道圣香说服宛郁月旦不杀李陵宴不成，居然掉过头来陷害碧落宫？念头转了转，晒然笑笑，这是他玉崔嵬的念头，不是圣香的，“你要怎样？”
“我要等容容遣兵……”圣香低低地道，“我要等容容遣兵埋伏……嘉京园……李陵宴若有伏兵一定反抄嘉京园……那是惟一一个……能够与他两军对峙的时候……”他满头冷汗脸色煞白，“我要先等容容伏兵，然后再等李陵宴挥军入伏——在此之前李陵宴万万不能死，也万万不能让阿宛知道我拿他做饵……”他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我说服不了他不杀李陵宴，所以你……你一定要保他不死……我不管你有多恨他……”
“你家容容要是已经死在京西府呢？”玉崔嵬柔声问，“他要是遣不出万余人马，事情败露已死多时呢？”
圣香死死咬着嘴唇，那嘴唇即使咬了也显不出血色来，“那么——那么……我救不了你……害了则宁……你会看到李陵宴死，看到阿宛独霸江湖……看他为了碧落宫走上李陵宴的老路……看到洛阳动乱……还有……还有……那些所谓的‘江湖白道’永远都在那里……”他的指掌冰凉，缓缓松开玉崔嵬的衣袖，“不过，我相信不会。”
这个孩子，直到如今依然期待着，他想看到的那些让人快乐的东西……坏人受到惩罚、谎言被人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好事受到赞美……他至今不信风凄雨冷，不信穷途末路，不信他或者其实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可以保李陵宴不死，七日之后容容要是仍然没有消息，我带你回秉烛寺。”玉崔嵬柔声说，“好不好？”
圣香淡淡一笑，“要是容容没有回来，我真是……真是……”他没有说下去，却是无声地笑了出来。容隐要是没有回来，此战圣香若不能得胜，他便是四面楚歌举世为敌——被父兄赶出家门，被朝廷排斥，为李陵宴劲敌，又复与碧落宫分道扬镳，为白道中人所不齿……昔日奢华灿烂的相国公子……怎会落到如今这一步？
是为了他玉崔嵬？
不是。
圣香总是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理由……为免皇上对赵家之猜忌，他离家；为证明他一时之善，他敢与“江湖白道”为敌；为求兵不血刃一战全胜，他与宛郁月旦分道扬镳……总是让人感觉，他在这漂浮的尘世里，总想抓住一些什么、证明一些什么、找到一些什么让自己觉得人世很美好……
圣香的脸色变得很灰败，仿佛至此身上那两道伤的痛才上了他的身。侧卧着躺在床上，他双眼微闭，刚换的中衣微微泛着血色，却没有一点鲜活的感觉。他没有叫痛，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玉崔嵬突然觉得静得有些可怕，“哪里痛？”他柔声问。
圣香眼瞳微睁，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窗外，喃喃地说：“你……去李陵宴……那里……”
“我会去，等大夫来了就去。”
大夫来了又去。
※ ※ ※
第二天午时。
圣香才从昏睡里醒来，玉崔嵬真的不在，满屋空旷，只剩下他一个人。
静静望着屋顶，偶然有一刻他错觉仿佛在家里，只要他呼唤一声“小云”就会有俏丫头进来端茶递水，只要他高兴起来换新衣服出去，院子里就有兔子可以玩，有泰伯心疼。仿佛……还害怕赵普从门口经过怒斥他没有读书又在偷懒，仿佛屋里掠过的不是寒风，是春暖花开的熏风，“爹……我头痛腰痛背痛……我觉得我要死了……”圣香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说，“岐阳呢……我不舒服……我要死了要死了……”
一迭声地叫苦，叫完了才发觉无人回答，圣香咳嗽了一声突然有些清醒过来，一时间却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想了很久才醒悟……原来自己早就没人理会……亲生爹娘不要他，爹怪他老是胡闹，大哥、二哥非常讨厌他……平生几个好朋友，成婚的成婚，搬走的搬走，事到如今想找一个人说话，却不知道谁还有空。
又过了好半晌才又想起，原来自己被赶了出来，皇上要杀他，他不能留家里了……而踏入江湖，为何人人要与他分道扬镳各走各路，甚至以他为敌，现今想起来也很茫然……大概他真的太胡闹老是不听话，不能随俗入流，不肯和大家相信同样的道理走同样的路，非要救古怪的人非要做奇怪的事，所以……所以才会这样吧？又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聿修被容隐派遣去找岐阳，容隐却给他自己派遣去借禁军，最后玉崔嵬也给自己派遣去保护李陵宴，陪伴在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他“派遣”走，所以他就剩下自己一个。
想到他如此把人一个一个“派遣”走，他嘴角一扬差点笑了出来，若不是伤口剧痛，他说不定就“扑哧”笑出来。顿了一顿，以一双清明的眼眸静静望着屋顶，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说没有想过会输没有想过死是骗人的。半昏半醒的时候他甚至期望聿修永远找不到岐阳永远不回来，容隐被姑射拖走根本去不了借兵，甚至玉崔嵬就此逃走……期望阿宛简简单单杀了李陵宴，借此威震江湖求得他碧落宫的太平；又期望那意料中的北汉军半路溃散早就逃得不知去向……期望爹平安长寿出战顺利；期望皇上勤理朝政善待百姓；期望大哥、二哥忘了有他这个三弟，勇武康健常常回家；期望泰伯老胡长命百岁；期望小云嫁给她喜欢的那个在曲院街画画的傻小子；期望小灰越长越胖；期望容容和姑射生个像容容的儿子；期望六音和皇眷生个像六音的女儿……他越想越想笑，如果人人都像他期望的这样，他就算其实不曾存在于这人世，又有什么不好？
“咿呀”一声门开了，扑鼻一阵微微的幽香。圣香转过眼眸，却见闻人暖身披夹袄，提着一篮东西推门而入，她背后跟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见她推门进来，圣香先是一呆，然后笑了起来，“啊，阿宛居然派人跟踪我。”
闻人暖眼圈微红，脸上却笑得温暖，“月旦虽然不肯听你的话，却是关心你的。伤口痛吗？”她进来仔细关上门窗，只把顺风的窗户开了半扇，把竹篮放在桌上，那好奇打量圣香的小姑娘已端了一桌子的汤汤水水出来。
“你就是昨天晚上闯咱们家的那个乞丐？”何晓秋好奇地看着圣香，床上的人面容精致玲珑，眼眸微动还有几分优雅之意，怎么看都不像昨天血淋淋的乞丐。
“这位是当朝丞相的公子，圣香少爷。”闻人暖微笑，“晓秋你没大没小的，也不怕圣香笑话。”
何晓秋还没回答，圣香瞪眼说：“现在本少爷不是当朝丞相的公子，我爹也不是丞相，难道死丫头你就可以纵容同门对本少爷没大没小？”
闻人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是是，一定对你有大有小，行了吧？”说着拿起桌上一个药瓶，右手给他把了把脉，看了看伤口，“伤得不太重，就是流血流得多了。碧大哥剑下分寸总是掌握得恰到好处，侥幸你背上的伤也不重。”
圣吞被她翻动了一下，额上微微有冷汗渗出，嘀咕着：“阿宛不听本少爷的话，只会派美貌的女大夫来骗本少爷的感情。”
闻人暖微微一笑，“他本要派个男大夫来骗你的感情，被我替了出来。”
圣香吓了一跳，“男大夫？阿弥陀佛，本少爷没有大玉那种嗜好……”
闻人暖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道：“最可怕的是那个不只是男大夫。”
“哦？”圣香睁大眼睛扬眉。
“那还是个老大夫。”闻人暖正色说。
圣香呛了一口笑了出来，何晓秋跟着笑岔了气，“咳咳……那是阿暖她爹，没见过这样编派自己亲爹的，活该是个死丫头。”
闻人暖见他笑了，心情愉快得多了，拔开手里药瓶的瓶塞，“欧云良那庸医治不死你，也医不好你，这是碧落宫固本培元的‘玄黄丸’。”她倒了三颗出来，用水化开了给圣香服下。晓秋帮着用剪刀剪开圣香伤处的衣服，解下绷带换上新药，缠上新的白布。
圣香被两个姑娘侍候得很舒服，他本是惯于被人侍候的人，等到伤药换到一半，已经沉沉睡去，居然没对两个姑娘有半分戒心。闻人暖正在调药，见状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圣香精神甚差，大病之身加上两道创口，元气大伤，实非她三颗“玄黄丸”救得回来的。还幸好他从小到大调养得好底气深厚，否则早就……早就无救了。旁边的晓秋见她的神色，突然一怔， “阿暖？”
闻人暖茫然问， “什么？”
“你发的什么呆？”何晓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突然问，“你不会出门一趟……喜欢上他了吧？”
闻人暖呆呆地看着何晓秋的脸，半晌苦苦地微笑，“我也不想啊，喜欢上了有什么办法？”
“天啊，小月知道吗？”何晓秋看看闻人暖，再看看睡着的圣香，压低声音说，“他好像是小月的敌人呢……”
“他知道。”闻人暖轻声说。
“他怎么说？”何晓秋对圣吞并无敌意，只对宛郁月旦的反应好奇。
“我答应过他，嫁给他的时候，会忘了圣香。”闻人暖幽幽叹了口气， “不过如此而已。”
“他呢？”何晓秋指指圣香，“他怎么说？”
“他？”闻人暖迷惑了一下，怔怔地说，“他的事……我怎么知道？”
“他不爱你吗？”何晓秋睁着大大的眼睛奇怪地看着闻人暖。
闻人暖看着圣吞微笑了一下， “当然不爱。”
“那他爱谁？”何晓秋开始瞪眼。
“他……他大概爱一些……其他的东西……”闻人暖看了一眼自己调药的手指和拿在指间的器具，“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说大家都开心、大家一起玩、大家都不要死之类……”
“什么‘大家’？”何晓秋听得莫名其妙，眼睛瞪得越发大了。
“‘大家’就是……全部……”闻人暖微笑得有些苦， “所有的……他看见的人。”
何晓秋瞪大着眼睛转过去瞪闻人暖， “什么意思？”
闻人暖整个微笑都散发出纯粹苦涩的味道，“没有什么意思，我们小时候不也常常这么想吗？希望大家都开心，都在一起玩，永远不要死……不过也就是那样……罢了……”
何晓秋皱起眉头发了阵呆，似乎在考虑什么叫做“大家都开心，都在一起玩，永远不要死”，未了叹了口气，“永远不要死，我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死哩。他伤得怎么样？会不会死？”
晓秋还是孩子，轻易地就问出“死”这个字，闻人暖觉得有一股让她毛骨悚然的寒意白骨子里冒了出来。“他当然不会死。”她轻声说， “我会救他。晓秋，帮我喂他水，他流了太多血，不喝水会死的。”
“是是是，奇怪你下个月要嫁给小月了，我为什么要帮你救小月的情敌？”何晓秋还在那笑，手里拿了勺子小心翼翼地往圣香唇间喂水，边喂边笑，“可是他长得真像个娃娃，好漂亮，让人讨厌不起来哩……”
※ ※ ※
碧落宫。
宛郁月旦依然坐在那盆“帝麻”之旁， “帝麻”之果已经渐渐成熟，望之晶莹润泽十分可爱，散发着一股草木的香气。
肖雅凤来告状说闻人壑在房里被人点了穴道并被五花大绑，宛郁月旦只是笑，闻言要闻人姑姑做了羹汤给闻人叔叔压惊，却不提查犯人的事。
右手边胸口赫然一道剑痕的杨小重，那年轻冷峻的面容，仿佛依稀呼吸着寒棺里冰冷的气息。他虽然看不清楚，却感觉得到。
闻人暖病情渐重，常常昏迷，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病势转重，他一样清楚。
如果杨小重此刻复生，想必能够替他冲锋陷阵，为他杀李陵宴、为他振起碧落宫君临天下之气势，成为此时伤亡惨重的碧落宫之中流砥柱……
一株“帝麻”，如何救两人之命？他开口说不选择，心里却烦恼得很。
偶然因为寒风稍止而觉得温暖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非常遥远的事，一些古古怪怪的声音，比如说有人赌咒发誓说要脱光他的衣服看他身上究竟藏着多少机关，要放火烧了他的澡房，要分他一半的家产，有人和他一起钓乌龟，有人躺在草地上唱“想回到过去，一直让故事继续，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
想回到过去。
恍惚之间，宛郁月旦真的兴起了一丝缅怀，如果能一直活在那无忧无虑的旅途上，该有多好？如果现在仍在武当山上唱歌打牌，该有多好？
一阵寒风吹来，宛郁月旦蓦地一省，眼眸微微一黯：以圣香当日的伤势和病情，只怕不能平安过这个冬天了。
闻人暖和何晓秋给圣香喂下了清水和药汤，盖好被褥留下一些清淡小粥，便起身回嘉京园。沿途之上，闻人暖突然说：“晓秋你先回去看看宫里是不是在找绑我爹的犯人，如果没风声我才回去。”
何晓秋直笑说：“点了闻人叔叔穴道的可是我呢，我都不怕。”话虽如此，她还是先行回去，给闻人暖探路。
等何晓秋离开了之后，闻人暖找了个僻静积雪的巷子，望了望天色。
今日没有下雪，雪正在慢慢地化去一些，是最冷的天气。
但天空很晴，并不阴霾，蓝得十分漂亮，只是连只燕子都没有，看着很空旷寂静。
她缓缓脱下了蚕丝夹袄，又解下了貂皮围脖，除去了披风和小棉袄，只剩一袭单衣在雪化的天气里站着，望天。
巷子里一阵风，她一阵颤抖，突然微微一笑，幽幽念起了一首诗：“沟水分流西复东，九秋霜月五更风。离鸾别凤今何在，十二玉楼空更空……”
离鸾别凤今何在，十二玉楼空更空……
不知李商隐为何要写这首诗，她在那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慢慢重新穿上那些保暖的衣裳。虽说穿上了暖衣，但她的脸颊苍白之中还是泛起了一层青红之色，始终不曾褪去。
“阿暖，阿暖你怎么站在这里，冷死了，我到处找找不到你！没事啦，小月没怪你，快回家……”
她带着微笑被何晓秋拉回嘉京园，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以她素来孱弱的体质，一场大病来得凶猛，两个时辰之后已然病入膏盲，奄奄一息。
肖雅凤扶床痛哭，泪尽昏迷，闻人壑使尽浑身解数，终不能让女儿转危为安。闻人暖为人和善爱开玩笑，宫里众人都很喜欢她，终于在当夜二更，许多人呜咽跪求宛郁月旦，救闻人暖一命，请赐“帝麻”！ 请赐“帝麻”！
宛郁月旦脸色苍白之极，林忠义和杨中修眼见闻人一家惨状，抱着杨小重的寒棺一场痛哭，终是硬不下心肠见闻人暖病死床榻，同求宛郁月旦先救活人一命。
在众愿难违之下，宛郁月旦终是让闻人壑拿了“帝麻”去和药，众人喜极而泣，只有他丝毫不见快慰之意，脸色越发苍白。
当夜三更，“帝麻”及多种药物和好的救命奇药熬好，端到了闻人暖床前。
肖雅凤哭到昏厥，闻人壑提起调羹要把药喂入闻人暖口中，众人小心退开，只怕惊扰病人服药。一口汤药入喉，闻人暖很快醒了过来，轻声说：“爹，好苦。”
闻人壑忙起身去找冰糖。在他离开之际，闻人暖却坐了起来，饶是她烧得全身绵软摇摇晃晃，她还是坐了起来，甚至下了床。推开窗户，她把那一碗珍奇难得的“帝麻”往窗外一倒，躺回床上去。
闻人壑回来之后她微笑说已把药汤喝了，闻人壑大为欣慰，却不知那干金难求万世难遇的药已被他女儿泼进了雪地里。
第二天一早，闻人暖便似脸色好了许多，也能起床行走，闻人壑和肖雅凤放心许多，“帝麻”神奇之处也正在它药效奇快，十分稳当。直到下午，闻人暖已似全然无事，不需要人招呼陪伴了。
晚饭之后，肖雅凤和闻人壑照旧找了个地方练功去了，她的爹娘性格虽然大相径庭，感情却是深厚的，向来是她向往的伉俪。见父母不在，闻人暖突地从抽屉里翻出把剪刀，绕到屋外窗下。
夜里灯光昏暗，但雪地上一方褐色药渍还是很清晰。她手握剪刀，一下一下凿着冰冻的雪块，凿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块冰冻的“帝麻”药汤凿起，往竹篮里一放，摇摇晃晃地往外就走。
她甚至不换外衣不避人眼，走的虽是后门，却也有人见她笔直地出门去了，看见的人有些诧异。但闻人暖从小爱开玩笑，偶尔做些小怪也是有的，看见的人只是奇怪，却没想到什么。
闻人暖出门之后，她房间墙角缓缓露出一只鞋子，宛郁月旦也是一身单衣，站在新春严寒之中，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就直直地看着被她凿出一个大洞的雪地。
他什么也没有说，蹲下来轻轻抚摸了一下被她凿开的雪，那雪在他指尖融化，冻得他整根手指都白了。
提着装有救命药汤的竹篮，闻人暖从慢慢走到快步走，直到她在街上踉踉跄跄地奔跑起来，她一辈子从未跑过，第一次就跑这么漫长的路途，跌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了再跌倒，她不在乎，反正怀里揣着的是块冰，它不会坏……
跑过了三条街道两个镇区，她终于到了圣香住的小二客栈。
掌柜的见她脸色灰败披头散发，连问：“喂？姑娘你找谁……”一句话没说完，那姑娘在门口重重跌了一下，额头撞出了血，吓了他一大跳。他没认出来这是前儿刚过来的那位美貌少女，刚想去把她扶起来，却见她猛地爬起来，奔入了圣香的房间。
“砰”的一声，她撞开了门。
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她扑过去跌坐在床头，“圣香……我给你……带药来……”手往竹篮里一探，她却整个人呆住了，刹那烧红的脸变得惨白如死——冰块不见了！
不知在她哪次跌倒的时候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身往外跑，却见房门缓缓开了，一个人白衣如雪、面容温和地站在门口，以锦帕托着一块冰碴，满脸微笑笑得好苦涩，柔声道：“它在这里……别急……它没有丢……”
闻人暖看着宛郁月旦，“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突然哭了出来， “你……你……”
看她泪流满面的脸，宛郁月旦把“帝麻”的冰碴放在桌上，换了块锦帕擦她的脸，他也微笑得好辛苦，“别哭……另U哭……”
“你知道……我骗药？”闻人暖伏在宛郁月旦怀里，泪水湿了他满身。
“我知道……”宛郁月旦失神的眼睛更加失神，“可是我不想知道……”
“我没有办法……不救他……”闻人暖的身体烧得发烫，她的心跳跳得全无章法，刚才她跑了好长一段路。宛郁月旦第一次抱着闻人暖，厮磨着她的颈项耳发，听她哭，她反反复复地说没有办法不救他……
他微笑得更温柔，“圣香本就是个……让人没有办法的人……别哭，我不怨你爱他，我……帮你……好不好？”
“月旦……”闻人暖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仿佛很迷惑，“你不怪我……骗走了杨师姐的药？”
“不怪。”宛郁月旦保持着微笑。闻人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缓缓地问：“你真的……真的……”真的心甘情愿为我如此？她没有问下去，宛郁月旦侧过脸去，他已经快要保持不住微笑，快要崩溃了。
闻人暖的呼吸更加急促紊乱，呆了一呆以后，她转身去找那块她以性命换来的冰碴，猛地一起身，她突然整个人怔住了：床上那人不是圣香！
床上躺着一个年纪轻轻额头刺字的士卒，却不是圣香！那士卒似乎受伤或者得病，仍在昏迷。
宛郁月旦看不到什么让闻人暖突然呼吸都停住了，蓦地他跟着站起来，“阿暖？”
闻人暖失去颜色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后就倒。宛郁月旦接住她，两个人一同跌倒于地，刹那之间，宛郁月旦清晰地感觉到闻人暖的体温从极热变成冰冷，她松手之后那块冰碴砸在宛郁月旦腿上，“喀啦”滚出老远，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他不是圣香……圣香在哪里……”闻人暖喃喃地问。
宛郁月旦脸上的微笑终于破裂，只余下一片青白，“你说什么？”
闻人暖的心跳和呼吸一样快得几乎是疯了，陡然大口叫一声：“他不是圣香，圣香在哪里？”
圣香……宛郁月旦脸色惨自得像雪，“阿暖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闻人暖整个人都轻了，躺在宛有阴旦怀里觉得就像快要飞走一样，她突然笑了笑，“罢……了……月旦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别……别……怪我……”她伸起手摸了摸宛郁月旦的脸颊，“那药……上天要给杨师姐，我抢也没有用……你……你以后要快活些……我很喜欢……从前的你……”
“阿暖……阿暖……”宛郁月旦紧紧握着她的衣裳，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要死、 不要死……”
“我……对不起你……”她喃喃地说，喃喃地说，缓缓合上了眼睛，泪已流干，死的时候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宛郁月旦抱着怀里心已经不跳的身体，那身体的温度在慢慢下降，直至冰冷如他从街道上拾回来的冰碴。等到房里一切都寂静下来的时候，只听到一滴水滴的声音，落在了闻人暖冰冷的脸颊上。
那救命的冰碴滚在房屋的角落里，甚至因为夜里的星星，在那里闪闪发光。

第十章 野土千年怨不平
“容容你如何设伏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圣香此时正在嘉京园对街的一间民房内，昨日容容派遣小兵递送消息，说已发兵。那小兵半路受了风寒发起病来，圣香便把床让给了他。此刻圣香已经逼他说过这兵是怎么借的。容容以洛阳有乱军暴动为由，抓了李陵宴的几个小兵套上北汉军服为证，上通枢密院下达京西路安抚使，再下各县尉，整个京西路如临大敌，毕竟京西临近京师重地，要是真有乱军叛乱起来，那是不得了的大事。京西路安抚使写了封奏折上报此事，太宗震惊，连下数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立遣兵马往洛水一带严查。他谕旨一下，容隐截住奉旨行事的钦命大臣，交于姑射严加看管，立刻以假符为信，把太宗令中调派主人手由严查改为秘密发兵，百人加为千人， 自泽、衙、监、陕、郑、洛共派出万余禁军，赶赴洛阳城郊。
此事属朝廷机要，这万余禁军分为六路悄悄潜伏在洛阳城外，尚未打草惊蛇。圣香笑吟吟地看着容隐，容隐知他心里在想象他是如何装神弄鬼吓得他枢密院旧同僚乖乖听话的，却一言不发。
聿修还是没有找到岐阳，但已经放弃找寻名医，直接赶赴洛阳要助圣香一臂之力，此刻正在途中。
圣香躺在床上，笑过之后他显得很疲累，有些昏昏沉沉。容隐突然道：“我以一百探子沿洛水暗查，李陵宴北汉军已在华山脚下集结有八千之众，但华山栈道险恶易守难攻，不宜两军对垒。你若想兵不血刃，必先等到北汉军围攻嘉京园。”
圣香精神一振，睁大他瞳色浓重光彩熠熠的眼睛，“你的计划？”
“此地已是城郊，荒郊千里，只要北汉军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一聚，朝廷军队一起，必成对峙。”容隐道，“北汉军被李陵宴驱使多日，早已人心惶惶，对峙一成，大喊一声‘李陵宴已死、朝廷招安’，纵是有人仍有拼命之勇，只怕也为数不多。李陵宴不善行军，这八千人无粮无草，远行疲惫，只是受制于人不知为何而战，怎能不降？”
圣香听完笑了笑，“容容果然是打仗的料子……我们要等北汉军围剿嘉京园，可是……李陵宴不能先死……”他咳嗽了一声，“咳咳……李陵宴一死，北汉军大小统领要都死了，这降军可就变成乱军……会疯的……”
容隐淡淡地道：“那些事你不必操心，你只管你自己。”
“一切……只盼阿宛他不要动手……等一等就好……”圣香的眼眸望向对街，喃喃地道，“当然……李陵宴若先败给我们，阿宛再杀他就毫无意义，李陵宴要是先死了，阿宛就更不能一举独霸江湖……”
容隐露出一丝森然，“独霸江湖之事，足可日后再提。”
“那是我们的大局，不是阿宛的。”圣香轻声说，手指微微一动，随即无力地放下。
容隐却微微一震，“哪里不舒服？”
“我头痛背痛腰痛心口痛……”圣香嘴角微扬，低低地笑，“到处都痛。”
从前他也常常这么撒娇胡闹，这一次容隐嘴角微微抽搐，却不知该答什么好。僵硬了好半天，才淡淡地道：“你静养吧。”他从圣香房里走了出去。
圣香眼眸深处俱是淡淡的笑意，很温暖。容容居然也会害怕……
和李陵宴的恩怨，没有几日就要了结了吧？和阿宛的交情也是……他眼里有淡淡的惆怅，更多的是释然和坦然，大家都为着自己不能输的理由，在拼命努力着。相识了这样的敌人和朋友，即使是死了，也不遗憾吧？转了转念头又想，如果爹和大哥、二哥知道他现在这样，可会和容容一样害怕吗？
一定会的……
所以他其实很幸福，一直都是……
※ ※ ※
元月十九。
嘉京园突然挂起了冥灯，人人穿起了麻衣，里面传出阵阵哭声，竟是做起奠来。过了半日见宛郁月旦一身麻衣领先出殡，大家才知道闻人暖竟然过世了。
那位性子温柔、时常微笑的姑娘去了，年十八复七个月，她离成为新娘差了十多天。
圣香有些怔神，前天这死丫头才给他端茶递水还会说笑，竟然说走就走了。
街坊之间有些流言，说见到那姑娘抱着块冰碴，往小二客栈跑，后面有个公子追，不知怎地那姑娘就死了。那公子抱了姑娘回家，回家后双目失明，那姑娘抱的冰碴究竟丢在哪里，却是谁也找不到了，里头不知有什么宝贝。
圣香听过之后悠悠叹了口气，容隐要他不必介意，人生无常难以预料。圣香笑吟吟地说他没有，只是以后决定不勾搭美貌少女，要勾搭美貌少年去了，以免美貌女子都要为他而死，世上如阿宛这般美貌少年都要孤独终老多么可怜。容隐居然破例没教训他满口胡说，转口说北汉军已到洛阳了。
北汉军至洛阳，并没有浩浩荡荡的烟尘军马，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元月十九日夜，板渚嘉京园外的行人越聚越多，有商人、农夫、小贩、书生、乞丐……直到月起时分，嘉京园外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数一数，人数至少有五千以上。周围的店家眼见事情古怪，纷纷关门，胆小的早巳逃走，偌大一条街道，虽说本就有些荒芜，此刻越发荒芜得不似有人居住，栋栋屋宇宛若鬼影一般。嘉京园里居然毫无动静，圣香、容隐全神关注局势变化，六州聚集的兵马已依令缓缓向嘉京园进发。
此时的嘉京园突然园门大开，里面只余下碧涟漪一人，面带冷峻独对数千人。
容隐见状眉心一蹙。圣香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喘了一口气，他用力推了容隐一把，“阿宛居然借出殡带走碧落宫上下，他逃了证明他已经下手去杀李陵宴……容容……容容……”言下喘息未止，猛地换了一口气，“容容你去看看情况怎样……”
“李陵宴那边有玉崔嵬在。”容隐沉声道，“镇定！”
圣香撑起身子坐在床上，皱着眉头按着胸口，“大玉内伤没好，他不能和人动手太久……这里有我，你去——你去拦住……拦住阿宛的杀手……”他整张脸煞白，喘了好几口气才说：“李陵宴要是死了，救不了大玉害了则宁，我……”
容隐眉头深蹙，“现在……”
突然窗外一声清朗的笑声，“宛郁月旦莫非是怕了我李陵宴，只留下你当替死鬼，宫里上下逃得一个不剩，难道偌大碧落宫、偌大名望、偌大声势，全都是假的不成？”这人突然在聚集的人群中说话，随即拔身而起，自不少人头顶踏过走到了嘉京园墙头。
李陵宴若是飞身掠来，或还泛泛，他却是一步一个人头这么悠悠漫步过来的。纵然是碧涟漪武功高强也不免觉得骇然，不知这来自姜臣明的汉军为何如此听话。李陵宴果然七窍玲珑，眼见当前阵势，一口说破了碧落宫软肋所在，如果宛郁月旦当真不战而逃，此话传扬出去，就算李陵宴日后终被杀死，碧落宫也占不到便宜。
“本宫初逢丧事，宫主出殡未归。李陵宴你举众围困我嘉京园，可有敬我死者三分？”碧涟漪答话。
李陵宴大笑起来。 “丧家之犬还与我谈礼仪道德，你告诉宛郁月旦，”他大笑之后突然变了个脸色柔声说，“我李陵宴只与人谈如何让天下人不敢说我一个不字，礼仪道德不谈，即使他要当阵投降我也不谈。”不知碧涟漪又答了什么，李陵宴再次一阵大笑。
圣香从床上下来，他伤势未愈全身无力，容隐扶他站在窗口，透过窗缝看外面。圣香不住喘息，容隐听他越喘越急，终于忍不住道：“你可要回床休息？”
圣香眉心紧蹙，喃喃道：“我快要死了……”此言一出容隐全身一震，但圣香又喘了两口气振作精神，抬起头来看李陵宴。“容容，李陵宴人在这里，阿宛绝对不远。李陵宴会藏在人群里，阿宛一定也是……还有大玉……阿宛到底想干什么……呵……”
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容容……”
容隐一掌贴他后心，传过一股真力，助他血气平衡。圣香再次精神一振，立刻笑了起来，笑吟吟道：“我打赌阿宛他一定在嘉京园里做了什么手脚，只想骗小宴进去。”
圣香体内血气不足，真力运转十分困难，容隐为人疗伤不下百次，从未有一次如此麻烦，况且圣香身上两处创口，血脉一转，创口便要流血。运行一个周天只得停下，圣香站在窗口，过不了多时又开始气喘吁吁。容隐长吁一口气，缓缓道：“圣香，此次假符借兵，你大哥帮了你一把。”
圣香眼睛一亮，“真的？”
“你大哥人在安邑。”容隐道，“他认出我不是皇上钦差，虽然不肯出兵，却没有揭穿我假传圣旨。 ”
圣香“啊”了一声，“是啦，我们是邻居啊……他知道你是我朋友。”顿了一顿，他的呼吸似乎稍微平和了一些，心情镇定了些，“大哥现在一定在心里骂我越大越胡闹，竟然连朝廷禁军也敢骗，。可呵……他和二哥一样一直恨我……恨我抢走了他们很多东西。”
“但并不是你死了他们就会开心些，镇定些，活下去。”容隐不看圣香，淡淡地道。
“本少爷是永远不会死的……”圣香瞪眼，“你不要咒我……我还想看你白白胖胖的……儿子……”
他似乎忘了他刚才说“我快要死了”，容隐知道他此刻一脚踩在生死线上，能不能撑过去，现在只看他求生之志有多强了。外面战局虽然紊乱，说不定却能助圣香一臂之力，那是他心心念念牵挂的一战。
只听外边轰然一声，嘉京园中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却听李陵宴笑，“宛郁月旦不会以为如此机关就能要我李陵宴之命吧？他真是个孩子。”
那是嘉京园里一栋房屋炸毁了。容隐见战局渐渐激烈，打开笼子趁夜色放出数十只灰羽信鸽，下令外围潜伏之人可以大张旗鼓地行进。
自六州军潜藏之地到嘉京园尚有一段奔走的路程。嘉京园门外北汉军经一阵喧哗之后，突然从四面八方强攻嘉京园。那嘉京园不过十里方圆，青砖土墙顷刻间土崩瓦解，烟尘；中天而起，难以计数的人群冲入嘉京园中，那声嚣场面震得圣香对街这边的房屋瑟瑟颤抖。但北汉军只见迷乱之状，不见剽悍之气。
碧涟漪在人群中闪避李侍御和悲月的联手夹击。
李陵宴在墙头含笑，扬声喝道：“宛郁月旦，你洛水故居就如此地，早巳灰飞烟灭，化为一片瓦石砖砾……”原来他调集五千人横扫嘉京园，还有五千人已于同时横扫了碧落宫故居。他这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住嘴，从墙上落下，隐入了人群之中。
圣香喘了两口气，笑眯眯地看着墙头。容隐倒是一时没看出来出了什么事，一眼掠见圣香许久不曾见的眼色，心里定了定神，这才凝神看去。嘉京园所有能落足的地方都插上了几不可见的三寸铁针。在夜里黑黝黝地不引人注意，这铁针制不了别人，倒是李陵宴手足毫无知觉，一时得意踏上了也不知道。李陵宴突然住嘴落入人群，必是这铁针有鬼。
“阿宛可不是要这样毒死小宴吧……碧落宫不擅用剧毒的。”圣香喃喃自语，眼神明亮地看着战局。
李陵宴落入人群之后几个转身已经不见踪影，这人流倒是他藏身之处。但只听一声乍喝，一道刀光飞起，如月落长河光辉耀眼，直砍人群中一位灰衣人。持刀的是碧落宫元老杨中修，这一刀蕴势已久，含了十二成功力，刀光之亮竟能把百余人须发照得清清楚楚，他一刀砍去之人正是李陵宴。
李陵宴身后一人扑出，以刀对刀硬接杨中修这一刀，只听一声惨叫，杨中修此刀何等功力，对刀之人立即惨死当场。这人一死，人群中顿时越发哗然，北汉军此时不是在围剿嘉京园，而是在四处逃散，人群相互践踏，已有几人因在奔逃中跌倒而被踏得奄奄一息。李陵宴却是一个转身又不见了。
但碧落宫攻势已起，北汉军横扫嘉京园的势头散去之后，彼此都是乔装成宋人，浑然不知谁是同伴、谁是敌人，也不知接下来又当如何，碧落宫乔装其中全然不受军队限制，如入无人之境，追杀李陵宴及其同党。
怀月、悲月几人眼见势头不对，“刷”的一声撕下身上的乔装，以一身北汉军甲四处奔走。正四面碰壁的北汉军纷纷效仿，撕下乔装露出汉甲。李陵宴一声长笑，指挥北汉军围剿碧落宫一伙。
此时场面一片混乱，处处刀光剑影，打成一团。
李陵宴在人群中闪来闪去，而必有一些铮亮的刀头剑刃跟在他身后，碧落宫确以倾宫主力，必杀李陵宴！
“不行，容容你的大军来得太慢，只怕到了都来不及了！”圣香眼见战况爆发得如此迅速激烈，“你看那——”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见李陵宴在人群里闪来闪去，身形越来越迟缓。突然他身周十几个人同时手一举，只见月下道道丝线光彩闪烁——是往李陵宴身上连绵不断地射出大团蛛丝，数目一多，蛛丝牵扯不断，竟把李陵宴网在网中。
李陵宴身形一定，挣扎不脱，只听一声叱咤，一人一剑犹如飞仙凌空射来。剑光明若秋水，一剑之光，盛于当空皓月！剑之所向，直指李陵宴心口，剑出方闻衣袂掠空之声。
那是碧涟漪御剑一击！正当众人纷纷抬头为那一剑映得颜发俱白骇然失色的时候，只听一声轻笑。
剑光！
碧涟漪之剑光极明极白，状若君子击节，弃笔从戎为国之战，中有浩然正气。
这疾掠而起的剑光极清极艳，乍见犹如倾城女子之眸，倾城一顾，便能让君子失节、烈士失心！
碧涟漪御剑一击号“国士”，暗喻“无双”二 字！
这迎面而来的一剑号“轻生”，暗喻“乐死”二字！
“国士”迎上了“轻生”！
“国士”无双，君子义烈，节气重逾泰山！
然君子一剑，能否抵“轻生”一笑？
在数千人变色惊心之际，两道剑光隔空相遇，只闻“喀啦”一声，空中光华爆起，双剑俱碎，两败俱伤。
“国士”遇见了“轻生”，竟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此时无论是否懂剑之人都纷纷喟叹，这倾城无双的交锋只如一闪流星，只得一眼，便即消逝。
但真的看清楚的人却纷纷把目光投向对面街道的一间小小的民房。
方才碧涟漪一剑“国士”，李陵宴身后掠起一剑“轻生”。
这“轻生剑”仍是玉崔嵬成名之剑，这迎着“国士”掠去的人当然是玉崔嵬！李陵宴骤然看见，脸色白了白，忘了借机逃脱。
“国士”遇上“轻生”的一瞬——“轻生”败！
碧涟漪的剑直击玉崔嵬的剑尖，双剑尚未相接的时候，碧涟漪的剑风已经逼得玉崔嵬撤剑后退——他重伤未愈内力不足，这一剑虽然好看，却发挥不出三成功力。他只不过要救李陵宴一时，更无意和碧涟漪拼命，撤剑之后往后就退。
正当他堪堪要撤剑之际，被剑光照亮的空中蓦地飞来一样东西。那东西来势凌厉刚猛之极，击在尚未相交的双剑之上，只闻“喀啦”一声，双剑俱碎。
这并不奇怪，“轻生剑”已经撤力，而碧涟漪看清楚是玉崔嵬，那是宛郁月旦的姐夫，纵然他对玉崔嵬也颇不以为然，却不能当真杀了他。因此“国士剑”也堪堪撤力，正在这双方撤力的时候突然空中飞来一样东西，撞在双剑之上，顿时双剑俱碎！
双剑碎。
两人飘然落地。
碧涟漪立于玉崔嵬面前，相隔十丈，众人顿时纷纷让开，噤若寒蝉地看着这两人。
两人尚未说话，空中碎剑纷纷跌下，接着“啪”的一声一样东西跌在地上——那是一把金边折扇！
被碎剑割得四分五裂的却是一把上书“千岁风流”的金边折扇！
这折扇是从对街的民房里掷出来的！
圣香！
圣香居然能将“国士”与“轻生”一下击碎！
这位少爷公子委实太过可怕！
场内知道是圣香而不知真相的人纷纷变色，数千人的场面突然一下寂静如死，数千人的眼睛都看着那民房。
大家却不知圣香明知玉崔嵬无能接下“国士”一剑，一时心急把扇子掷了出去，运功过度血气衰竭，现在抵在窗棂之上，连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但这时难得的寂静却是控制双方局面的最佳良机，万万不能错过！此刻尤其是“圣香少爷”突然立威的时候！他死死抓着容隐的手，容隐知道此时他若不出声必定引起疑惑， 自己却无法代替他控制局面，只得一股真气硬传了过去，支持他开口说话。
顿了一顿，只听那边房子里传出了圣香少爷笑眯眯的声音：“各位亲朋好友晚上好。”
李陵宴陡然发觉自己已被人以蜘蛛网重重围了起来，方才大好机会他忘了逃脱，此时已全然受制于人。正在心里对自己那一愣纵声大笑，今夜主事，却足被玉崔嵬这一剑毁了。
只听圣香笑吟吟地说下去：“各位亲朋好友打架打得烟尘滚滚，拆房子拆得气壮山河，杀人杀得神佛满天。小宴啊小宴，在吗？”他突然叫起了李陵宴。
李陵宴咳嗽了一声，心气居然很平和，“什么事？”
“看左边。”圣香笑嘻嘻地说。
众人望向南边，顿时须发皆立、浑身冷汗——不知何时嘉京园南边已有军容整齐、手持弓箭、层层叠叠不知数目多少的宋军正看着这里。嘉京园被拆，烟尘滚滚，打斗之声嘈杂，竟然没人警觉宋军什么时候到了这里。
“阿宛，阿宛啊——”圣香拖长声音继续叫。
以蜘蛛丝缠住李陵宴的人群中有人也轻咳了一声，“这里。”
圣香继续笑眯眯地说：“看右边。”
宛郁月旦比较从容，含笑道：“我已经听到了。 ”
右边亦是旌旗竖立，层层叠叠，不知数目多少的宋军以盾牌弓箭对着这些身着汉甲的“乱军”，军阵整齐，长枪阵已经摆好，蓄势待发。
“打架杀人是不对的。”圣香笑吟吟地说，“小宴你听我说，不对，阿宛你先听我说，小宴这人比较可怕，我建议你先用什么古怪麻药把他从头到脚都麻了，或者用木棍点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穴道，否则不安全。”
宛郁月旦的声音柔和：“他已中了我碧落麻筋散，自足底涌泉穴入，此时已经扩散全身，动不了了。”李陵宴身上带着“执手偕老”的毒母，宛郁月旦倒是不敢叫人用手去摸他。
“那很好，小宴你听我说，你从姜臣明那里抢来的万余汉军，现在兵分两路，一路在华山南麓，一路在这里。”圣香突然正经起来，“在华山的那一半已由朝廷军队堵在华山栈道之中，他们一无粮草，二无后援，三无首领，更已中断与你之联系，这五千人已经不在小宴你的手里。”
李陵宴人在蜘蛛网里，一双眼睛只看着圣香发话的那间小民房，“哦？”
“这里五千人被朝廷禁军团团包围，小宴你现在人在阿宛手里，所以这五千人也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圣香说，“你只剩下你自己和祭血会余党一十三人。”
“圣香啊圣香，”李陵宴轻轻地说，“你以什么名目调动这朝廷军队与我作对？你好大的胆子……各位军爷，”他突然对合围的宋军说起话来了，“这位圣香公子非官非将，在这里自居指挥，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
“这里五千多人都是汉甲，大宋军爷究竟为何而来，小宴你难道不清楚？”圣香抢话，“你不必管这些大宋军爷究竟由谁指挥，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你已经输了。”
“是吗？”李陵宴微笑，“你确定？”随着他“你确定”三个字问出，突然人群里一声惨叫响起，一个人浑身抽搐从汉军中走出来，正是汉军统帅之一，见他不住惨叫，片刻之间七窍流血，横尸当场！
李陵宴从头到脚没动过一下，也不知他如何诱发剧毒，但此人死得诡异，在汉军中顿时一阵轩然大波，人人不知自己是否中毒，惶恐异常。只听李陵宴清清楚楚地道：“凡弃械、投降、逃逸主人，皆如此。”
一句话出，汉军阵突然变了气氛，从方才迷茫散乱，变得诡异阴冷。带头的宋军统领心头一惊：乱军不足为惧，但搏命之军，那是十分恐怖的。
看不出李陵宴如何诱发剧毒就无法阻止他操纵汉军。圣香伏在窗后不住喘息，心跳好慢。容隐运气强撑住他，顿了一顿，圣香再次笑吟吟地开口：“各位亲朋好友，现在是晚上，各位只需要看清楚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浅……蓝色的光，就知道自己有没有中毒。小宴虽然厉害，但是他不可能在每个人身上都下毒……”
圣香一句话没说完，诡异的汉军立刻又喧哗起来，军心动摇无遗。圣香喘了两口气，再次笑眯眯地说：“何况对于汉军……朝廷一直存招降之心，各位若是发现没有中毒，不妨放下武器，领些银两，或者留在地方当兵，或者回家去种田，不是比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好多了吗？确定没有中毒，想要投降的人站张县尉左边，嗯，对，你对面那个鼻子上一颗大痣，‘大痣若愚’的那位就是张县尉……”
圣香的胡说八道亲和力甚强，不过一盏茶的工功，本来在嘉京园的汉军消散了大半，留下两百来人，那是真的中了“执手偕老”不得不听话行事的姜臣明旧部，多数都是军中统领。
李陵宴喝了一声：“听我令者，先杀圣香！”
此话一出，陡然场中两百来人纷纷往对街民居扑来。容隐携着圣香往后就退，圣香摇头，死死拽住容隐的衣袖，此刻若是出去了，大家见他濒死的模样，如何会听信他的话？
但要留在屋里，却是被别人瓮中捉鳖，全然处于下风。容隐一手贴在圣香后心，左袖一挥已经挡开嗖嗖穿窗而入的数只利箭。圣香要他放手对敌，容隐却怕一放手，便是终身遗恨。正在招架之间，突然房外的攻击一停，有人简略地道：“住手！”
圣香精神一振，“聿木头！”
又有人冷冷道：“有本事你再过来。”
容隐微微一证，居然是上玄。
聿修和上玄居然凑在一起，而且一起赶到了！
圣香笑着，淡淡微笑着，听着外面熟悉的声音，他显得很愉快。
此时圣香的民房外面一人独臂青衫，一人玄衣虎袍，两人并肩一站，这屋子固若金汤，谁也别想踏进一步。
宛郁月旦拿住了李陵宴，他虽不关心如何逼李陵宴认输，但此时要杀李陵宴还言之尚早。李陵宴就如满身毒刺的刺猬，没有拔掉所有的刺，谁也不敢将他怎样。因此圣香叫阵李陵宴，他并不反对，甚至在身后看得有趣。
“看来我要杀你圣香公子，是不大可能的了……”李陵宴凝视着聿修、上玄两人，这两人他虽不十分认识，但看那气势都是修为精湛的高手，“圣香啊圣香，你虽然阻了我，但还没有做到你答应我做的事……一个月虽然还没有到，看来我非要把期限提前不可……”
李陵宴当日所言：“一个月内，你要是杀不了我，我先杀刘妓，再杀这庄里所有人——”他若要应约，必定发动“执手偕老”！
宛郁月旦插了一句，温和地道：“本宫不过问你们的约定，但李陵宴你一自尽，我就杀李双鲤。”他手下林忠义推过他抓住的一个少女，那少女容颜娇美身材窈窕，正是李双鲤，方才在混战之中被林忠义抓住。她放走李侍御和悲月使，连累碧落宫两人被杀，林忠义饶不了她。
李陵宴目不转晴地看着宛郁月旦，突地微微一笑，“我非要圣香亲手杀我——不可——”他回答的意思就是他不会自尽。
“小宴。”圣香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而低沉，“你给我‘执手偕老’的解药，我就亲手杀了你。”
李陵宴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圣香那边的民房，未了微微一笑，“那解药对你那么重要？你又没有中毒。”
“你给我解药，我就亲手杀了你。”圣香低低地说，语调很沉静，甚至在此时泛起了一股矜持的贵气，“你已经输了，不是吗？”
“我只是没有赢，你也没有赢，”李陵宴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圣香你看不出来吗？你设下今日之局阻我杀人，赢了的是碧落宫，而不是你我！”他大笑未完，陡然止住，“姜夫人，你出来。”
人群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着男装的清秀女子，脸色惨白，不复半年前的张狂。她与李陵宴私通多时，怀了他的孩子，他却仍然口叫她“姜夫人”。此时李陵宴究竟想要拿她怎样，她无法想象，也无法阻挡，只是浑身瑟瑟发抖。
“我数一、二、三，圣香你要是杀不了我，她立刻死。”李陵宴微笑，“你不是很想得到她吗？得到她你才能救玉崔嵬，能救玉崔嵬才能救你朋友。现在你不出来动手，我立刻杀了她。”
在屋里，圣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红晕，容隐沉声道：“李陵宴之言绝不能信！”
圣香却摇了摇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喘气，他喘了几口气之后喃喃地道：“李陵宴用什么办法诱发‘执手偕老’？如果他自己不能动的话，一定……一定有人帮他……容容，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心灵相通的毒药……现在有一个机会……你等……看看到底是谁……在杀人……”
此时屋外李陵宴已经开始数“一”，容隐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妓周围的人群。
“二——”李陵宴数得很快。
容隐目光一凝，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陵宴身上， 有一个人在人群里有异动！ 他尚未开口，“三！”李陵宴已经数完，只听自己这边窗前一声干净利落的叱声：“且住！”站在窗下的聿修已经掠身出去，在人群里抓住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小，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被聿修一把抓住的时候手里正握着一块“执手偕老”的碎屑。刘妓一看，脱口惊呼：“杏杏？”。
这被聿修抓住的人正是杏杏。原来“执手偕老”说来神奇，不过中毒之后再中剧毒就会发作，当日刘妓被容隐劫走而后毒发，是李陵宴在看到她被劫走的一瞬弹出剧毒碎屑射入她肌肤，而今天李陵宴在这里恐吓众人，也是有杏杏帮他搞鬼。
杏杏被抓之后，场内两百余人一阵喧哗，顿时散去。李陵宴机关算尽，却依然不变颜色，仍在小心谨慎地微笑，正在这时，宛郁月旦骤然发觉不对：李陵宴从被擒到现在一动不动，倒是额头不断有热气冒出，仿佛一直在运功驱除麻药，浑身大汗。乍喝一声“小心他要脱网”，却已经来不及了——李陵宴运功逼出浑身大汗，排除麻药，以汗水湿透蛛丝，此时一跃而起，纵身往宛郁月旦身边扑去——能擒宛郁月旦，等于拿下此地半个江山！
他这一扑疾若鹰隼，脸上仍带微笑。他并不是在做困兽之斗情急拼命，而只是——而只是——想要挣扎得彻底一些，把他此生的价值看得更透彻——他是一只毒蝶，他想看那未被毒死的花，究竟能开到什么程度、开得多么惊艳绝世——那就是他此生的价值了，为此一瞬，他已期待了一生。
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自然躲不过他一扑，但他身带机关扬手反击——一记飞刀直击李双鲤！
李陵宴脸上泛起赞许之笑，把那记飞刀抓在手中，落下地来。
他已脱困！
但仍在牢中！
这刹那之间，聿修、上玄双双上前，截住李陵宴，隔着衣袖要把他生擒在五十招内。
圣香倚着窗口看外面已到尾声的决战，轻声咳嗽，在几个月前，他还曾与这个人一起抓黄鳝，和这个人并肩作战，甚至共患难同生死……这人……如果运气好一点，或者根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突然聿修和上玄警觉有剑风——一支犀利冰冷的长剑自人群中挥来，有人一剑偷袭，直刺聿修背后。
上玄骤然警觉反拍一掌——“砰”的一声——有人跌倒于地。
有人大叫一声：“陵宴！”
上玄和聿修都是愕然回身——出剑的是李侍御。
中掌的是李陵宴。
圣香眼眸蓦地一张，忘形之中“咿呀”一声推开了窗户——李陵宴前襟遍是鲜血，他中了上玄“衮雪”一掌，注定心肺碎裂，临死看了李侍御一眼、看了圣香一眼，抬头似在人群里找寻什么，终于什么也未说，闭目而逝。
死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微笑，也不平静，似乎有一丝茫然与不解。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以身挡掌，去救李侍御吧？
李侍御若没有冲出来，他或者可以追求到他想看到的那种一笑而死的最终结局吧？
但他毕竟没有看到。
圣香的眸色很寂寞，寂寞得就如李陵宴一死这数千人瞬间的无声。
小宴……毕竟不能为自己而活……他想要为自己轰轰烈烈地活一次，但是他做不到。
他毕竟还是踏着他自己的宿命，为他的家人死去了。
壮——志——未——酬——独留下此时才知痛苦的哥哥，在雪地里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宛郁月旦轻叹，李陵宴死了，他终轮不到被碧落宫杀死。与身边的长辈讨论了一下形势，碧落宫悄然后退，缓缓撤走。
圣香的眼眸往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看过去，人们或骇然、或伤感、或同情、或松了口气、或悻悻然、或仍然呆若木鸡，每个人看着一代枭雄如此死去，却都感到一阵落寞、一阵凄恻、一阵空茫。
究竟李陵宴一生，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呢？圣香凝视着李侍御抚尸痛哭的背影，看着李双鲤跪倒在地肝肠寸断，看到李夫人从人群里一步步走出，似乎仍不相信李陵宴已死……或者小宴生前得不到的东西，在死后，反而得到了吧？
突然惊醒的众人的是呻吟声，李陵宴一死，中了“执手偕老”的人开始毒发，开始痛苦挣扎满地打滚，功力高的尚能忍受，功力不高的惨叫得撕心裂肺，不久之后，许多人躺倒在雪地上不动了。
圣香、容隐愫然一惊，只见刘妓也在满地打滚，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对刘妓递过一个瓶子，含情脉脉地抿嘴笑道：“解药。”
刘妓挣扎起来，不管那是什么一口吞了下去，片刻之后顿觉痛苦全消，抬起头来，才发现站在面前的人白衣俊俏，半面焦残，却是玉崔嵬。
但解药只有一颗，玉崔嵬面对满地滚来滚去痛苦呻吟的人们，笑吟吟地团扇微挥，却是视若未见，气定神闲。
圣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玉崔嵬那出的那颗“解药”，玉崔嵬抬头也对他展颜一笑。圣香淡淡地笑，那笑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涵义，就如他的目光看透了今夜满场的生死喜乐，看穿了所有的欢欣痛苦，而那一切的一切，就映在他的眼眸里面，淡淡闪烁着一种琉璃般的光华——那是一种通达，那是一种了然，那更是一种寥落。
人生几回如人愿？
日满西堤月满沙。

第十一章 寂水红蓼主物华
洛阳之战过去两日之后。
和诸葛智约定生擒刘妓的日子。
汴京城外，朱仙镇郊。
诸葛智果然守时，这次整整齐齐带来了他施棋阁全部人马，以及当日地牢中其余十派，人数数百，摆出旗帜，坐等圣香。更有许多好事之徒，各派闲杂旁听之人一旁观看。更有人请了武林笔“千知子”坐镇，用以公示天下。
当然，他们早已听说洛阳之战，李陵宴已死，碧落宫战胜。但因为出现了许多朝廷禁军，此战究竟实情如何，只怕谁也说不清楚。碧落宫战后低调处理，绝口不提战事，江湖门派虽然心里惴惴，却也对碧落宫敬上三分，这江湖神秘之宫，果然神秘。
“听说当日被李陵宴下了‘执手偕老’的人，已经死得一干二净，没有半个活口。”诸葛智身后一位灰衣老人阴恻恻地说。
诸葛智面沉如水，他本以为生擒刘妓绝不可能。
施棋阁对面是武当几位道长，清静老道居然亲自带阵，尚有铜头陀、祁连四友、翁老六等人。而清静道长带阵的原因，却是因为少林一重老和尚现在垂眉闭目地坐在他旁边，让他心里有几分惴惴。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后带起少许尘土、少许寒风。
几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容隐、聿修、玉崔嵬、则宁。
过了一会儿再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青衣素裙的女子，另一个是圣香。
几个人一走近，双方人马纷纷愕然：一个月不见，圣香居然憔悴瘦弱成了这个样子？
他一手搭在则宁肩头，脸色虽然苍白，但还是带着笑，对铜头陀等人挥挥手打招呼。铜头陀几人一迭声奔了过来，直问怎么搞成这样。圣香笑吟吟地说你没见过人生病吗？说着往地上一坐，说本少爷没力气，不起来了。
容隐和聿修皱着眉头给他垫狐裘皮袄，那日洛阳战后，大家散去，圣香昏迷了一日一夜，之后身体一直不见起色，但他精神很好，却没有当日战时的虚弱疲惫。这种状况究竟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楚，他举步维艰的时候仿佛随时都可能离开，他笑起来的时候却像永远都能留在大家身边，永远都不会死。
则宁看了一重禅师一眼，把刘妓往前一推。
“阿弥陀佛。”一重禅师先开口了，“老衲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替玉施主证明，当日开牢救人之人确是玉施主。老衲回寺随即闭关，不知江湖生变，着实罪过。”
刘妓整个人在寒风里颤抖，实际上她穿得很暖和，“我替玉公子证明，那天打破我寒铁牢救人的人，是他无疑。玉公子虽说名声不好，但为人……为人却是很善心的……”
这两人一开口，诸葛智脸色青铁，千知子当场记下。虽说诸葛智狡辩说追杀玉崔嵬是为了为江湖除害，但千知子驳回说玉崔嵬自十四岁独闯江湖，只是和五位女子三位男子有过情缘，虽说偶尔杀性过重，也不见杀人成魔。奸淫掳掠采花嫖娼更是以讹传讹，毫无根据。千知子说话自有江湖史为证，诸葛智目瞪口呆，只得认错作罢，交出虎符，自认心胸狭窄，不忿被邪道妖魔所救，此时方知原来邪道也有好人。
玉崔嵬眼看着自己从“邪道妖魔”瞬间变成了“派外善人”，心里大笑，而后仰天长笑，“哈哈哈”连笑三声，“今日能见诸位狼狈相，玉崔嵬余愿足矣！圣香啊圣香，玉崔嵬有友如此，此生不虚了！”
他长笑之后，闭目坐下，垂眉低目竟有三分宝相，不再言动。
过了一会儿，少林一重禅师微微一震，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玉施主当世奇人，老衲心服。 ”
众人愕然，圣香坐在那里看他，末了微微一笑，低声道：“大玉他死啦。”
诸葛智“啊”的一声惊愕之极，“他死了？”他视之为眼中钉的魔头死了，他却只觉错愕惊异，丝毫不觉得快慰欢喜。
圣香慢慢抬起头看天，悠悠地说：“他为救大家脱险，身中蒲世东一刀，本就是致命的伤，只不过大玉内力深厚，身体又和别人不同，所以才没有当场就死……后来他被屈指良和你们追杀，为救金丹道长，再中了屈指良一剑，伤上加伤，更加无救。暖丫头说他要休养三年，其实他只剩下三年寿命……后来嘛……跟着我追踪李陵宴，再中李陵宴‘执手偕老’之毒……”他说得很平静，刘妓却“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他……可是他……给了我解药！”
圣香缓缓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奇异，“他若没有中毒，哪里来的解药？”
刘妓一怔，“可是……那……”李陵宴却为何要给玉崔嵬解药？
圣香的目光穿越了刘妓，继续平静地道：“而后李陵宴死了，大玉身上的毒当然也会发作，不过他中毒不深，内力深厚，所以一直没有让人看出来他中了毒。直到今日，今日……他就死了。”
满场肃然，望着玉崔嵬垂眉低目的坐姿。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含笑含情，死去之后却端庄肃穆。
过了好半晌，诸葛智才问：“他既然早知道伤势无救，为何……为何……”
“为何还要如此拼命、吃尽苦头，拖到今天？”
圣香帮他接下去，淡淡地微笑，“他其实不大在乎你们怎么说他，最多有些不甘心。拖到今日才死，多半是为了我——他觉得我年轻稚气，总想要证明一些什么，他不忍让我失望，所以拖到今天，拖到你们给他证明之后才死。”他淡淡道，“他是为我，不是为你们。反正江湖说他恶，他未必那么恶，如今说他好，他也未必那么好。”
“你想证明什么？”诸葛智忍不住问。
圣香悠悠抬头看天，今日雪霁天晴，是一个清朗的天气，“我想证明好人就是会有好报，坏人就是会有恶果；无论是好人坏人，做好事都会得到赞美，说谎话都会被人揭穿，真相都会被人知道，做坏事都会受到惩罚……”他慢慢地说，“我相信只要自己的心朋友的心虔诚、善良、平静、快乐，就能够大家都开心，永远在一起玩，甚至永远都不会死……”
满场数百英豪静静地听他说着。风淡淡地吹，仿佛新春严寒的季节，那风中已带了暖意。
曾经有一个人，为了圣香这一番貌似稚气的“期望”，决定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到被证明无罪的那一天。他一生什么都可以做不到，但是这件事一定要做到。
那个人如今静静地坐在雪地里，仿佛，还能听到圣香带笑的许愿，还能再次为那简单的愿望所感动一样。
了结了和诸葛智的约定，第二天大家在汴京城外找了个地方葬了玉崔嵬。
玉崔嵬的坟上无碑无字，聿修本想写些什么，终于什么都没有写。大家站在无碑的荒坟面前静静回忆这个人的一生，心下各觉凄恻。
下葬的时候大家听到对面的丘陵上传来熟悉的笛声，那是闻人暖曾经在苍梧吹过的那一曲《金缕曲》。
微许飘零意。漫掩书，闲萦西风，落花无绪。寂寞冷香天付与，一寸万缕千丝。即吹去，不数别离。
何必沉吟忘飞回，无须问，此雪为旧迹。那年恨，谁犹记？
平生憔悴自知矣。再吹去，弦断寒心，惘然知己。忆往长自最销魂，归向杯中月里。又携来，梦痕依稀。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现在吹奏的人没有内力，笛声却依然熟悉婉转，曲调依旧安宁寂静，似怀着一种淡泊的心情，平静而微微有些凄凉，吹笛的人，是宛郁月旦。
刘妓带着身孕回了莫去山庄，不肯像她爹一样向朝廷投诚，说要带着李陵宴的孩子老死山中，大家相劝无效，只得作罢。蒲世东已死，苏青娥结仇遍天下，未来如何，实是难说。容隐回去接姑射，聿修说有事先走，则宁也说要回涿州，还龄还在等他——于是大家都走了。
圣香一个人回到开封。
开封的一切都如旧时，他从曲院街走到自己家门口，手扶大门顿住。
这个门，他无论如何不能再踏入。
“咿呀”一声，泰伯突然打开了大门，猛地看见憔悴的圣香，大吃一惊，“少爷……”蓦地省起圣香已经不再是“少爷”了，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突然说： “啊，少爷，你不知道皇上最近在彻查钦命大臣被掳，六州军队被冒调一事，这是杀头的大罪啊，听说——我听老爷他们说，当场的县尉军爷都说是少爷您指使的，还说您当场指挥……皇上说少爷派密探仿冒虎符擅调禁军是要造反……”一句话未说完，背后威严的声音响起：“泰伯你在和谁说话？”
圣香含笑听着泰伯的警告，退开三步看着从里面出来的赵祥。
赵祥猛地见了圣香，呆了一呆，却看着圣香问泰伯：“他是谁？少和不认识的人胡说八道，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放入赵府！”他看也不看圣香一眼，掉头而去。
圣香依然含笑看着他的背影，泰伯摸不着头脑喃喃地道：“祥少爷莫非疯了？明明是圣香少爷……”
“泰伯，二哥说得没错。”圣香露出灿烂无瑕的笑意，“一点也没错……”他慢慢地说完，拍了拍泰伯的肩，轻声说：“泰伯你最宝贝的那条裤子被我送给了你很有意思的那个李大妈。”说着他挥了挥手，慢地走了。
泰伯看他瘦弱的身子慢慢地转入街角，嘴角抽搐了几下，老眼干涸了没有泪。这位少爷在府里二十多年，一直那么白白胖胖讨人喜欢，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只兔子跳到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圣香离开的方向，黑眼睛乌溜溜的，似乎很是诧异他为什么不回来。
转过街角，圣香走入人群。
喧哗热闹的曲院街啊，走着走着，仿佛回到了当年揣着银子，看到风筝买风筝，看到糖果买糖果，看到鸡腿还可以叫六音去付钱，无聊了还可以跑到祭神坛和降灵聊天的日子里。
那时候想很多很多事，想通很多很多道理，知道很多很多故事，笑过很多很多次……
一件一件往事从他心里浮起，一件一件的，一件一件的……无论多小的小事都从他心里浮起，一切关于相府的、关于开封的，甚至关于毕秋寒的往事……
他曾经感动过许多人，让许多人开心过、笑过、期待过……
“圣香！”身后突然有人叫。
圣香蓦然回首，只见街道那边站着许多人，有男有女，一对一对站得整齐，似乎等侯在那里很久了。
有个人直向着自己跑了过来，大喊大叫：“我半年不见你你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
容隐、则宁、六音、聿修、上玄、通微——降灵？
还有对着自己跑过来的是岐阳……
他突然……突然之间觉得有些东西忍无可忍，有些东西控制不住，蓦然回首的时候横袖掩口，他……哭了出来……
平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了出来。
“圣香……”
（香初上舞·完）

番外 碧落宫的传说
<h4>一 &#160;越清君</h4>
月夜，夜风温和如水。
院落中一片寂静，鸟兽俱在梦中，无论前门后院，都没有半个人影。
“啪啪啪啪”，一连串密集的脚步声自东屋角响至西屋角，屋里闭目沉睡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仍旧睡着。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他眉目雅然，即使睡着，眼角也残留着浅浅一点笑纹，仿若醒着的时候时常微笑，看那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唰”的一声，那快步奔过屋顶的人拔出了剑，突地又有十几声轻响自东屋角传来，有人冷喝了一声“越清君，你已身中剧毒，还不停下？主子说了，你若肯回去，本楼第一杀手的名头和价码，都还是你的。”
屋顶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妩夫人自认朱露楼天下最强，何需越清君一人之力？话不投机，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回去。”
屋顶几人说话字字清晰，内力深厚，且又旁若无人。很快庭院之中有些人打着哈欠脸色困惑的开门出来，抬头上望。出来的人或作读书人打扮，或作寻常农夫模样，看见屋顶上突然站着一群人，人人面面相觑。屋内安然沉睡的年轻人也依稀被对话惊扰，眼角的笑纹微微一皱，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十分温柔和善。
“哼！你的武功不见得本楼第一，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处，能担当本楼第一杀手这么多年？我看大家也就不必招呼他回去，在这里杀了就是。”楼上有人出言冷笑，“我就不信朱树贵、杨金河和我陈东发的武功不如你！”那越清君冷冷的回话，“那是你的事，我只是看厌了朱露楼这等妄自尊大，刻薄歹毒，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我走之后，谁做本楼第一，与我何干？”屋顶上一阵大笑，“谁杀了你，谁就做那本楼第一！”随即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屋瓦轻响之声不住响起，突然“啊——”的一声惨叫，一人凌空摔下，后脑撞上屋后花坛，顿时脑浆四溅，其余众人身上均受轻伤，彼此一看，狠狠摞下一句话来，“走着瞧！背叛朱露楼，定让你不得好死！”随即十几人纵身离去。
月色之下，只见一人白纱蒙面，白衣如雪，正当月下。月色照白裳，那阴影之处分外的黑，全然看不清眉目，他重伤一人，剑上衣上不沾半点血迹，衣袂微飘，其声猎猎。伤了一人之后，他转了个身正待离去，突然发觉似乎有什么事不太对劲，蓦然一瞥——只见屋下那些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依然静静看着，竟没有一人被他出剑伤人所惊吓，没有一人逃走躲避。白纱蒙面人悚然一惊，一拧长剑，“你们——”
屋下众人仍旧抬头看着，白纱蒙面人心情略一激动，蓦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呛咳起来，“你们——你们——是谁……”
“好俊的剑法。”屋下窗户“咯啦”一声被缓缓推开，一人肩披淡蓝色宽袍，极其温和柔善的对外微笑，“阁下身中剧毒，可要下来略事休息？”
“咳咳……”屋顶上越清君不住咳血，手中长剑拄在屋瓦之上不住颤抖。突然“啪”的一声长剑从中断裂，他为之一晃，几乎摔了下来，幸而武功高强，身形一起，自屋顶上翩翩下落，站在了人群之中。正当他落入人群之中时，不知是谁伸手一揭，将他的蒙面白纱扯了下来。
人群本来寂静无声，此时越发无声，倒是那窗口温雅纤弱的少年微微惊讶，“怎么了？”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启禀宫主，这人……这人竟是个女的。”
“宫主？咳咳……这里是什么地方？”
“碧落宫。”窗口那温柔少年柔声道。
月色之下，人群之中，那被扯去蒙面白纱的人容貌艳丽，娇若春花，但见她唇边全是血迹，双目之中隐约露出极度的错愕之色，“你就是宛郁月旦？”她的声音依然清越凌厉，听不出丝毫女气。
那温柔少年微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正是。不过本宫双目失明，看不见姑娘风采，失敬了。”
碧落宫，江湖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地方，相传藏有太清宝窟，坐拥倾城财宝和各种武功秘笈……却不料竟是这种模样——庭院平平无奇，弟子身着寻常百姓衣裳，根本瞧不出这就是名震江湖于洛阳击败李陵宴的碧落宫！越清君双目牢牢盯着宛郁月旦，那双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黑白分明、清晰如水……
碧落宫众也上下打量着越清君——朱露楼号称天下第一杀手楼，越清君高居朱露楼头榜已有数年之久，想不到竟是一个女子。何况这名女子容貌娇艳之极，那双极黑极亮的杏眼竟从极黑之中，透出一股碧意出来！传说越清君有魔眼之功，莫约也是由此而来，真是希罕得很。
<h4>二 &#160;有个待杀的男子</h4>
越清君中的是“追心”之毒，朱露楼拥有越清君之后名声大振，越清君要离开朱露楼，朱露楼主妩夫人心中大恨，不能为她所用，她宁愿毁了越清君。所以她所下的“追心”之毒，嗫心食肉，不死不休，世上无药可救。自那日从屋顶坠下，见了宛郁月旦一面，越清君一直躺在碧落宫客房之中静养，有位年迈的大夫会每日来把脉开药，但总是眉头紧锁。
每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于她来说倒是希罕。屋外是一片菜地，此时阳光温和，菜地上正开着小黄花，尚有粉蝶飞舞，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追着蝴蝶奔来奔去，不住吠叫，一脸极笨的模样。越清君拥被坐了起来，望着窗外的粉蝶，她眼力极好，连花粉上的露珠都瞧得见，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若能如此活上几日，再如此死去，莫约是人间最幸福的事了。
一个人影自窗前走过，淡蓝色近乎返白的衣裳，他拿着水瓢，一瓢一瓢的往菜地里浇水。那只小狗跟在他身后，有时往菜地里冲去，咬那些泼下的亮晶晶的水，果然仍是极笨的。那人浇完了菜地，回过头来，“越姑娘好。”
那人是宛郁月旦，在阳光下和月光下一般的纤细温柔，她无端端冷笑了下，“宛郁宫主。”心中却想，如他这般一伸手便可掐死的病弱公子，若在江湖上走上一遭，早已死了不下三十次。
“越姑娘在江湖上得享大名……”宛郁月旦走到窗前来，就如他什么都看得清楚，温颜微笑，“不知为何却要脱离朱露楼？朱露楼权势甚大，如姑娘这等身份，脱离了朱露楼，恐怕危险得很。”
“你想说死在我手下之人如此之多，一旦脱离朱露楼，天下别无藏身之地？”越清君冷冷的反问，“是么？”
宛郁月旦也不否认，眼角的细纹皱得极是好看，柔声道：“不错。”
“我高兴。”越清君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倒是日后死在此处，有些对不起宫主了。”
“有些人不愿死，却不得不死，越姑娘尚未到那一步，何必如此丧气？”他微笑道，“越姑娘为何要脱离朱露楼？”
“非答不可？”越清君冷冷的道，“我若是不答，你是不是要把我从这里扔出去？”
“我怎会如此绝情？”宛郁月旦眼睛也不眨一下，笑颜依然很纤细善良。
越清君看着他，用她那双眼力奇好的眼睛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突然问：“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这个……”宛郁月旦微微露出了为难之色，“我眼前一片血红……”
“你眼前一片血红？”越清君倒是奇怪，半晌道，“只听说盲人眼前一片黑，倒是未曾听过一片红。”
“一片血红，飘着许多雪花，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宛郁月旦柔声道，“所以看不见你长得什么样子，不过听旁人说，越姑娘长得很美，世上少见。”
“我的确是个美人。”越清君淡淡的道，“我在朱露楼长大，因为天赋异禀，眼力奇好，自创‘越清剑’。自出道以来一直位列朱露楼第一杀手之位，六年之间，所杀之人不计其数，为朱露楼赚了大把银两。”她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床板，“从小到大，妩夫人一直当我是赚钱的工具，从不拿我当人看，更不必说拿我当个女人看。三个月前，我接了趟生意，去杀一个人。”她突然伸手拢了拢头发，“他是个读书人，父亲在朝里做官，得罪了人。那人用二十万两银子买他儿子一条命，这笔生意好做得很，我去了京城。”
“结果如何？”宛郁月旦对接下去的故事若非猜中十成，也有猜中九成，他却仍旧体贴的含笑问。
“那人是个好人。”越清君淡淡的道，“我扮成了摔倒在他家门口的乞丐，他扶我进门，赞我美貌，送了我银两，把我送到京城渡口去，看着我上船才离去。我突然不想杀他，回了朱露楼，我给妩夫人说我不做杀手了，我要做个普通人，要弹琴、要嫁人。”
“妩夫人不许？”宛郁月旦温言问。
“她说我疯了，她眼里只有钱。”越清君道，“她在我身上下了‘追心’。”
“原来如此。”
“宛郁月旦，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越清君突然道。
“什么事？”
“我想见见他——在我死之前，我想见一次那个……朝官的儿子。”她闭上眼睛，“我大概还能活十天。”
“可以。”宛郁月旦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难，“越姑娘如有需要，尽管开口。”
<h4>三 &#160;十日</h4>
于是越清君详细的说了那朝官的姓名、他儿子的姓名，那在京城的住址，宛郁月旦派了人去，不出十日，定会把那人带回来让越清君看上一眼。在等候的时间，越清君向宛郁月旦要了一本诗集，又要了一把瑶琴。每日早晨，她就看看书，偶尔心情甚好便读读诗，下午便弄弄琴弦。她不会弹琴，但以拙劣的指法拨出的琴音并不难听，有时候何晓秋会来好奇的看她，教她弹琴。宛郁月旦每日下午浇菜的时刻都会来看看她，她有时候心情好会对他弹琴，说起那些“从前”，有时候心情不好，便不理他。那只小狗本来不敢进来，因为越清君冷冷的看着它，它觉得那目光不怀好意的，但日子久了它发现她根本下不来，于是每日都进她房门来逛逛，居然有天还在她床下藏了块骨头。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去得很快，第十日的上午，老大夫来说越清君情况危殆，只怕过不了一时三刻。
“越姑娘。”宛郁月旦今天破例来得早了些。
她静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怎么了？”
“京城之中，并没有姑娘说的那位朝官，也没有姑娘说的那座宅院。”宛郁月旦柔声道，“只怕也并没有姑娘说的那个人。”
越清君慢慢睁开眼睛，轻轻摸了摸放在身边的诗集和瑶琴，“已经十日了吗？”
“是的，已经十日了。”
“那么……本来……世上就没有那个人。”她看着床板，“我动不了，你能把我抱过来看着你吗？”
“不能。”宛郁月旦说，“越姑娘，我看不见。”
“是吗……”突然床板响起吱咯辗转之声，她奋力挣扎把自己转了过来，过了好半晌，才听见她喘着笑道，“我听说……你曾有个未婚妻子？”
“不错。”宛郁月旦微笑。
“你爱她吗？”
“爱。”
“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越清君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已经过了很多年……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但是我要陪她。”
越清君用力撑起半边身体看着他，“咳咳……”她咳了口血出来，“我骗了你……我只是想试试看，传说……传说中的碧落宫主，救了我这样一个满身杀孽的女人……是不是……真心想救我……”她奋力伸出手，想去触摸尽在咫尺的那张温柔纤弱的柔润面容，太远了……触不到……“这么温柔善良的脸，笑得这么好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能对一个满身杀孽的女人好？”
“人之将死……”宛郁月旦轻轻叹了一声，他没有看见她伸出的手，“我看过很多很多人死……”
他叹息的时候眉间轻轻敛起，不知何故她竟想到他日后眉间必定也是有纹的，笑了一声，“你……真是个温柔的人……我……我很喜欢你，可惜……可惜我要死了。”她缓缓就着那撑起的姿势伏倒在床上，手也慢慢垂了下来，喘息声仍很急促，却微弱了下来，“无论如何，你为我做了件事，即使找不到他……你总是为我做了件事，我很高兴……”
宛郁月旦静静的没有说话。
“咳咳……告诉你……一件事。”越清君声音渐渐的微弱，“我天赋……天赋异禀……血是红中……带碧的……眼力很好……你把我的血……都喝了……治你的眼睛……”
“我不喝人血。”宛郁月旦柔声道。
她最后用力一挣，抬起头看了宛郁月旦一眼，“你……这样的人……日后行走江湖……要小心……”说到“小心”二字，她吐出了一口长气，软软倒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时是中午，屋外的菜地里，粉蝶依然在小黄花间蹁跹，小狗依然在扑蝴蝶，阳光依旧很温暖。
宛郁月旦又轻轻叹了口气，远远的有马蹄声响，两个大汉满身大汗匆匆赶来，看见越清君已死，不由一怔，对着宛郁月旦一抱拳，“果然不出宫主所料，京城并没有什么‘傅金哥’，也没有‘紫薇别院’。”
宛郁月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傅主梅呢？”
两个大汉有些迟疑，“这个……据属下所查，京城确有傅主梅其人，但他并不是什么朝官之子。”
“哦？”宛郁月旦眉梢微扬，那双黑白分明，十分好看的眼睛露出了有趣的微笑，“这倒有意思了，他是谁？”
“傅主梅是京城十分有名的银角子酒楼的厨子。”
宛郁月旦用他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越清君的方向，淡淡一叹，“是么？厚葬越姑娘。”
“是。”
<h4>四 &#160; 后事</h4>
而后碧落宫葬了越清君，搬迁到了其他地方。这民居本就是他们暂居之地，江湖神秘之宫正在往南迁移，打算搬迁到一个更加不易被发觉的地方，静静过越发平静的日子。
朱露楼据说因为越清君的出走掀起轩然大波，楼里许多人为争那第一杀手之名打了起来，最后妩夫人也被杀了，而后楼主是谁，江湖不复得知。
江南的气候自是比洛阳温暖多了。
宛郁月旦仍在屋子前种了一些善开黄花的蔬菜，在屋后种了一架善爬藤的黄瓜，那条渐渐长大的狗一直在他那小院里扑着蝴蝶，而后又发觉池子里的小鱼也很不错，近来喜欢扑小鱼，只是仍旧极笨，从未扑中过一条。
碧落宫的众人仍旧读书的读书，耕种的耕种，而后婚嫁的婚嫁，老死的老死。也有些人出去闯荡江湖，有些人又回来了，有些人却没回来……
春去春来，花落花开，生息万物，一直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