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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梦华：绝情蛊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九华一派德望俱高，宗主九华老人更为武林中泰山北斗，万人景仰。 九华老人晚年得遇良缘，传帖天下，迎娶娇妻，武林各门派宗主皆西上九华山，为之贺礼。 辛铁石本是九华老人爱徒，武林中最有前途的后起之秀,特意赶回九华山。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师娘竟然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情人若华。 辛铁石痛心至极，借酒消愁。酒醒之时，却骇然发现已成为师娘的若华惨死自己剑下。 血流如海，铁证如山。辛铁石百口莫辩，九华老人亲自清理门户，却被处于癫狂状态的辛铁石重伤。众目睽睽之下，武林中最有前途的少年高手，一夜之间化为杀师母，伤恩师，勾结魔教，犯下滔天罪行的恶魔，人人得而诛之。昔日好友尽皆反目，唯有一个肝胆相照的却是魔教朋友江玉楼。一时九华山头，成为正邪两派火并之地 辛铁石面对昔日恩师、情人，今日好友，无以抉择。是接受这份命运，还是抗争？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还自己的清白。但随即他发现，可怕的阴谋向他逼了过来，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会变得罪大恶极，危害武林。他只有逃亡、逃亡、逃亡 天叶谷离九华并不远。 山谷距离九华山庄只有一百多里的路，若是辛铁石身上并没有伤，武功未失，只要半天的工夫，就可以走完这段路程。 但现在，不仅他身有伤疾，灵钧、君天烈、商赤风、韦雪衣，每人的伤势都要比他沉重十倍速，除了灵钧还能勉强支撑之外，另外三人几乎连站立都难。 辛铁石知道，灵钧的伤势绝对是最生的，因为灵钧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如出石白云、湘水逐臣般空灵高华，片尘不染。 只要他还有一丝力气，他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软弱的一面。 这样的五个人，要怎样才能返回九华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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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情蛊》题记


有一种蛊，以情为名。


它将赋予你倾城的容颜


绝世的力量


不老的青春。


每一个看到你的人，都会顶礼膜拜。


——因为他们从你眼中


看到了一生的爱。


七日七夜后


它凝结成一滴眼泪


坠落在你所爱者心头。


那一刻，美貌、智慧、力量、青春……都将灰飞烟灭。


唯有那个人，将永远爱上


苍老、丑陋、孱弱的你。


至死不渝。


前情介绍：


九华一派德望俱高，宗主九华老人更为武林中泰山北斗，万人景仰。


九华老人晚年得遇良缘，传帖天下，迎娶娇妻，武林各门派宗主皆西上九华山，为之贺礼。


辛铁石本是九华老人爱徒，武林中最有前途的后起之秀，他少年得志，结交遍天下，前途本是一片光明，此刻得知师父大喜，也特意赶回九华山。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师娘竟然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情人——若华。


辛铁石极为痛心，想要夺回情人，远走高飞，却与九华老人情同父子，不忍做出让师父痛心之事，只得在师父大喜之日借酒消愁。


当他酒醒之时，却骇然发现已成为师娘的若华惨死自己剑下。


血流如海，铁证如山。


辛铁石百口莫辩，九华老人亲自清理门户，却被处于癫狂状态的辛铁石重伤。


众目睽睽之下，武林中最有前途的少年，一夜之间化为杀师母，伤恩师，勾结魔教，犯下滔天罪行的恶魔，人人得而诛之。


昔日好友尽皆反目，唯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江玉楼挺身而出，为之辩解。


然而，江玉楼却是魔教中人。


一时九华山头风云变幻，成为正邪两派火并之地。江玉楼为了助他杀出重围，重伤濒死。而天下正道却彻底将辛铁石看作投靠魔教的叛徒，欲杀之而后快。


九华老人亲下天下英雄令，千里追杀，誓将辛铁石斩于剑下。


辛铁石面对昔日恩师、情人，今日好友，无以抉择。


是接受这份命运，还是抗争？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还自己的清白。但随即他发现，可怕的阴谋向他逼了过来，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会变得罪大恶极，危害武林。


他只有逃亡、逃亡、逃亡。


而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武林的阴谋，也渐渐展了开。

第一章 故地重游


天叶谷离九华并不远。


山谷距离九华山庄只有一百多里的路程，若是辛铁石身上并没有伤，武功未失，只要半天的工夫，就可以走完这段路程。


但现在，不仅他身有伤疾，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每人的伤势都要比他沉重十倍，除了灵均还能勉强支撑之外，另外三人几乎连站立都难。


辛铁石知道，灵均的伤势绝对是最重的，因为灵钧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如出石白云、湘水逐臣般空灵高华，片尘不染。


只要他还有一丝力气，他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软弱的一面。


这样的五个人，要怎样才能返回九华山庄？


辛铁石叹了口气，他伐了两截手腕粗的树枝，用剑削平了，再用青阳火炙去上面的细芒，然后削了几段坚韧的藤蔓，以两尺为度，扎在了两段树枝上，做成了一个简单的架子。他一面制作，一面苦笑：


若是青阳真君知道自己的成名宝剑被他拿来削木炙芒，只怕会生生气死。


藤条正好将架子分成五个格子，五人每人站在一个格子里，双手扶住两边的树枝。若是有一人支撑不住了，也可扶住藤条，勉强支撑。灵均沉吟着，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五人合力的最好的法子。


他这位二师弟，总是能找出唯一最好的办法来。


五人就吊在这个架子上，慢慢向前走着。


朝阳越来越烈，照出东天一片赤霞，也渐渐晒干了五人身上的血迹。


一时五人都是默默前行，谁都不说话。


突然，韦雪衣脚下踉跄，几乎摔倒在地，走在最后面的辛铁石急忙伸手将他扶住，架在了树枝上。


韦雪衣沉默着，辛铁石心中一阵怆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独行天下的剑客竟落到了这步田地，更因为他们五人本亲如兄弟，但现在却连“谢谢”二字，都很难再出口了。


商赤凤没有回头，忽然道：“我记得四年前，师父初将本门要义授予我们之时，对我们训督甚严，终于有一天，我们忍不住了，跑到大师兄潜修的天涯阁中玩了半天，到了夜里，大家都怕师父责罚，不敢回山庄，赖在大师兄那里不回去。到了半夜，却见师父打了一盏灯笼寻了过来。他并没有说一句重话，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师父为了寻我们，几乎将整个九华山都跑遍了。”


他不再说话，辛铁石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愧意，他记得这件事，当时他一眼见到九华老人，就意识到这一点了，因为九华老人的衣角上全是尘土，灯笼里的油也几乎烧尽。


师恩深重，他却连斩了恩师两剑，其他的罪过都可撇清，只有这两剑，却是实实在在剑由他出，斩在九华老人身上，辛铁石忍不住落下泪来。


商赤凤冷冷道：“师恩如此深重，但有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连斩恩师两剑，而且恃武作叛，到现在都无一点悔悟！”


辛铁石心中又惭又痛，只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商赤凤。


他做过的事，他不能，亦不忍不承认。尽管他有种种的理由。


商赤凤盯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他见辛铁石并不回答，心中更恨，突然一掌重击在藤架上，怒道：“我宁愿死去，也不愿跟这种人呆在一起！”他身上受了七禅蛊如此重的伤势，这一掌击下，登时连心都痛了起来。


但他绝不停留，又是一掌重重击下。


突然，一只手向他探了过来。商赤凤激愤之下，一掌正击在这只手上。五人无一人不伤，这一掌中蕴涵的掌力虽微，但已无人能承受。


商赤凤大惊，就见灵均缓缓将手抽回。这一掌将他手背上的伤疤绽开，鲜血淋漓。


商赤凤痛道：“大师兄……”


灵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只灯笼，后来我又见到过。藏了这个灯笼的人，在每次习武到又累又乏的时候，就拿出灯笼来看一眼，然后继续修习……我还知道，直至今日，此人都未将这个灯笼丢掉，一直带在身上。”他住足，淡淡道：“你为什么不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他幽暗的眸子盯在辛铁石的脸上，早就眇掉的双眸，又怎会见到这个灯笼，又怎会知道灯笼在辛铁石的身上？


辛铁石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压成扁平的灯笼。


灵均缓缓道：“所以，当我冷静下来时，我也开始相信，二师弟并不是凶手。”


这一声“二师弟”几乎让辛铁石流下泪来！


灵钧：“我只想听二师弟亲口说一句，你是不是被冤枉的？”


四位兄弟一齐望向辛铁石。他们眼中有火热的希冀。辛铁石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只要他说一声“是”，他们便会水里火里跟他去，从此再不会怀疑。


他们曾亲如兄弟，曾生死与共，相依为命。


他们之间，本不应该有任何疑忌的。


辛铁石的手颤了起来，他忍不住大哭。这一刻，他死而无憾。


早已被风吹得透明的灯笼在他的手中颤抖着，灵钧等四人双目一齐湿润。


韦雪衣缓缓伸出手，向灯笼上触摸去。他要触摸这残败的红影，正如触摸着他们五兄弟曾经度过的年少岁月。他们曾经无忧无虑，青春无忌，共同分享成长与梦想的岁月。


他们曾经发誓，以后要共同面对江湖的风雨，有什么艰难都一肩抗。


他们本以为，那誓言将照耀他们的生命，正如这只残败的灯笼。


众人的眸子中，都有盈盈的光闪动着。


突然，那只灯笼猛地裂成了碎片，化灰纷扬！


韦雪衣双眸陡然抬起，双目中已炸满了剑光，毒蛇般的剑光！


一人揶揄冷笑道：“我最看不起一群男人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了。你们究竟是过什么家家？”


辛铁石抬头，就见金衣侯微笑地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他手中的银衣剑发出熠熠剑衣光芒，宛如天孙无缝之衣，飘散于九天之上，偶尔洒落凡间。


辛铁石拳头握起，怒道：“你……”


金衣侯挥了挥手中的剑，笑道：“我是不是说过，要你赶紧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但显然你并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啊。”他站了起来，偌大的宝剑仿佛玩具一样在他的手上晃荡着。


金衣侯悠悠道：“这样不好玩，非常不好玩，因为我也是有尊严的，我非常讨厌不尊重别人的人，所以……你要受惩罚了！”他手一抖，银衣剑笔直竖了起来，跟着宛如奇花盛放一般，层层剑衣从宝剑上冲洒而出，恍惚之间形成了叠涌的剑波，向四周散了开来。


金衣侯突然一剑挥出，那剑衣就纵横挥舞成万千剑影，倏然向辛铁石冲了过去。


辛铁石脸色一变，他实在料不到会在这最恶劣之时遇到金衣侯，也实在料不到他竟然说打就打，丝毫机会也不给他。


但他却不想闪避。


尽管他重伤在身，几乎已无半点内力，但他却绝对不想闪避，因为金衣侯斩了他的灯笼！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出这个灯笼在他心中的地位，尤其是现在，当他已背叛恩师，背叛正道时。


这灯笼几乎是他心灵惟一的慰藉，是他相信自己还是个好人的惟一证据。


尽管这证据是那么的苍白。


青阳剑倏然撩起，向银剑衣上迎了过去。这半吊子的御风诀若是能挡住剑衣，那么金衣侯也就称不上是最强的杀手了。


就连辛铁石自己也知道，御风诀所运起的青阳剑的剑火，顶多能够穿破第三重剑中衣影，第四重就可以将他的剑势击溃，第五重便可封锁住他所有的动作，而第六重便可将他开膛破腹。而金衣侯的剑衣绵绵密密，看去绝非六七重而已，但他不怕。


哪知剑衣才与青阳剑相接，金衣侯剑势倏然翻转，剑意飞纵，倏然分成五剑，齐刷刷地将五人傍依的树枝斩断。


金衣侯淡淡道：“几个老男人绑在一起，相依为命么？你们打不过我，想恶心死我是不是？”


韦雪衣一声锐啸，怒道：“若非我身负重伤，你这等花哨的剑术还不够看！”


金衣侯笑道：“我的剑术本就不是让人看的。你若修习的是让人‘看’的剑术，那最好还是不要在我面前卖弄。”


韦雪衣冷然道：“剑术就是剑术，别人要比还是要看，哪里能管这么多？我自修习，还去分什么看的还是杀人的？”


金衣侯讶然道：“看不出你身上这么多洞，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的。不过看你受伤这么重，想必剑术好不到哪里去，多半是听别人说的罢？”


韦雪衣傲然道：“若我现在有一成内力，空手就可胜你！”


金衣侯哈哈大笑，他不信，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败过几次呢！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凭着一成内力，空手胜他，那不是发疯了么？


韦雪衣冷然道：“你想不想试试？”


金衣侯慢慢点头，他的确非常想。习剑者都有剑之尊严，什么都可以退缩，就是用剑时不能退缩！


韦雪衣长叹道：“可惜我现在内息尽失，你就算想试，也试不了。你杀了我吧。”


金衣侯看着他，笑了：“你没有内息，我可以给你。你不知道我金衣侯修习过渡天藏日秘术么，你既然想要内力，那我就给你好了！”他手中银衣剑一指，猛可那万千剑衣化作一道炽烈的光影，一闪就没入了韦雪衣的丹田。


韦雪衣一声大叫，就觉那光影宛如雷霆一般，鞭射到身体的最深处。但随着这一鞭，他丹田中竟缓缓升起了一道热气，瞬间游走全身，那沉重的伤势竟为之一轻。


金衣侯笑道：“我们就来打个折，内力我只给你一成，但允许你用剑，只要你能挡住我一招，我就暂且放过你，如何？”


他长剑斜指，冷森森的光芒射向韦雪衣。


慢慢地，韦雪衣笑了：“九华山的人，说不用剑，就不用剑！我一定能胜你！”他的眸子盯住金衣侯，这眸子中竟似升起了一道漩涡，妖异地吸摄住金衣侯的眼神。


韦雪衣，究竟是雪衣，还是血衣？


是天下寂寞的雪，还是快意恩仇的血？


他的眸子盯着人的时候，仿佛是在审视着猎物，寻找着最好下剑的部位。他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一个字而存在：


杀！


这少年，本身就是一柄剑，一柄名剑。


金衣侯忽然发觉，他绝不能轻视这个人！


一瞬间，金衣侯忽然有些后悔给他一成的内力，但这后悔迅速燃烧起来，化作熊熊的战意，在金衣侯的心头燃烧。


他纵声笑道：“好！那我也不用剑！”他一甩手，银衣剑化作一道闪光，笔直冲天而起，倏然落到了他背后的剑鞘中。金衣侯就趁着这剑落之势，脚尖一点，整个人向韦雪衣撞了过去！


这就是他的风格，要打就打，绝不拖泥带水。一旦开打，就算对手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也必将全力以赴！


韦雪衣一声大喝，眨眼间那股残余的力量被他尽数聚起，在手心漾起一道碧芒，向金衣侯斩去。


金衣侯脸色一变，讶然道：“掌剑？”他虽然心下微惊，但却丝毫不惧，长啸声中，炽烈的内力鼓涌到双掌，潮水般向韦雪衣冲了过去。


但韦雪衣这一掌的准头实在太差，这一掌不但没有击中金衣侯，简直离他身子还差了好大一截，竟然蓬的一声击在了辛铁石的身上，将辛铁石击得着地滚了出去。


金衣侯哈哈大笑，双掌瞬间贴到了韦雪衣的胸前。


他已然得胜，他知道，韦雪衣绝对无法抵挡他这一掌！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忽感一股热浪宛如火山般猛然奔发，天塌地陷般自背后向他卷涌了过来。


金衣侯脸色一变，他想闪开，但韦雪衣竟然迎着他的掌势而前，双臂紧紧将他的双掌钳住！


金衣侯本就略高于韦雪衣，更何况此刻韦雪衣重伤在身，又岂能相抗？一运劲之下，韦雪衣的身子几欲裂开。


金衣侯微微冷笑，真气一振，韦雪衣一口鲜血喷出。但就是这片刻的耽搁，那丛烈火已然紧紧贴在了他的后脑上！


烈火并没有再前进，所以金衣侯也一动都不敢动。他的脸几乎贴在韦雪衣的脸上，韦雪衣笑了：“我没有用剑。”


金衣侯没说话。韦雪衣淡淡道：“你输了。”


金衣侯怒视着他，怒火几乎要将他吞掉。


韦雪衣悠然笑着。虽然他满脸都是血，满身都是血，但他的笑容仍然悠然而得意。这实在是胜者的微笑，他似乎天生就是要做胜者的。


金衣侯怒视着他的笑容，突然哈哈一笑，道：“的确是我输了，那么我就放过你们如何？虽然是我大意了，但你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取胜的狠劲，的确让我大为佩服。”


韦雪衣缓缓放开双手，冷冷道：“第一，这胜利是我们自己取得的，并不是你施舍的。第二，你若是不服，只管到九华山来，我打到你服气为止！”


金衣侯纵声大笑，笑声在天叶谷中回荡着，他突然拿出一件东西，摔在了辛铁石的面前。


那赫然竟是一个人的头颅，临死前的惊怖还深深镂刻在他的脸上，淋漓的血迹已然干涸，看去狰狞无比。


金衣侯停止了大笑：“想杀你们的并不止我一个，而我恰好又不喜欢别人抢我的猎物，所以你们不必感谢我。”他望着谷外的微云，脸上有一丝向往，还有淡淡的落寞：“你听过我的习惯么？我要杀人之前，都会送他三个礼物，等礼物送完之时，若是他还不能说服我，那么他就会收到他自己的人头。这是我的第一件礼物。第二件在此！”


他的剑倏然就在手上，倏然就刺了出去，剑锋在触及到辛铁石的瞬间停住，上面托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金衣侯悠然道：“听说过问心丹么？如果你问心无愧，那么这就是疗伤的无上圣药，如果你是大奸大恶之徒，那么它就会变成绝无法解救的毒药。请问问你的心，这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


那是一枚火红的丹药，火红得有些邪异。


金衣侯的眼神也有些邪异，嘲讽地看着辛铁石。这目光有些沉重，因为辛铁石知道，此时看着他的目光，绝不止金衣侯一人。


他的五位师兄弟，也同样都在看着他。


因为金衣侯的问心丹非常有名，几乎就跟他的人一样有名。


善良之人食之精神焕发，邪恶之人食之七窍流血。没有人知道问心丹是怎么炼制出来的，但它就是这么神奇。


纵横三湘的大寇过天云不相信，他死了。辣手无情的白衣秀士不信，他死了。霸气横天的九江龙王不信，他死了。但笑嘻嘻的灵童子却没有死，金衣侯用了三年的时间，查清楚杀了他母亲的，的确不是他，而是他母亲自己。苦哈哈的苦头陀没有死，后来死的是他的孪生兄弟，一直用苦头陀名字招摇撞骗的人。但苦头陀却在他兄弟死的同时，出家做了真正的头陀，从此苦行善事，为他的兄弟赎罪。


问心丹，问的正是人心。


火红、邪异的问心丹。


辛铁石盯着它，这仿佛在燃烧的丹药也在盯着他，仿佛在冷笑着道：“你敢吃我么？你问心无愧么？”


辛铁石的心突然抖了起来。


他真的问心无愧么？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这颗丹药。


小小的问心丹，竟比一座山还要沉。


因为辛铁石始终都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了全江玉楼之义，刺师父这一剑，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也许问心丹是个好办法，可以帮他问一问自己的心。


辛铁石一咬牙，闭目将这颗丹药吞了下去。如火一般的问心丹，却极为冰冷，几乎将辛铁石的灵魂都冻住了。


是问心无愧、还是有愧？是生还是死？这抉择，竟然如此茫茫。


突然，金衣侯大笑道：“好！看来你若不是个好人，那就一定是奸邪入骨了。”


辛铁石睁开眼睛，金衣侯悠然道：“看来你不是善到问心无愧，就是恶到问心无愧了。那就轮到你们了。”他的手掌摊开，里面一片火红，罗列着五颗问心丹。


商赤凤怒道：“你什么意思？”


金衣侯笑了：“第一，韦雪衣已将我当成了敌人，所以你们是我的敌人。第二，辛铁石刺师成为我追杀的猎物，你们五人一心想杀自己的兄弟，难道不够资格成为我的猎物么？所以，你们也必须要接受我的礼物。”随后逐个看了九华五子一眼，问道：“有意见么？”


韦雪衣、商赤凤等人竟然一时无言。


韦雪衣道：“我接受。”他抓过问心丹来，先吞了一颗，然后分给了另外四人，傲然笑道：“九华之人，是生是死都问心无愧！”


金衣侯大笑击掌道：“好！果然我没有看错人。那就等着我的第三件礼物吧！”他竟然不等看九华五子服药后是何反应，掉头就走。走到半路上，突然转头对韦雪衣道：“好好保重，九华……我一定会上的！”


然后他就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反正，他就是不见了，宛如消融在辉煌的日光里。


九华五子自然没事，相反，才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感觉真气宛如春蚕吐丝一般在丹田中凝结，虽然仍是极为微弱，但对比之前那空荡荡、毫无着力之处的感觉，已经好了很多。


只要问心无愧，这丹药就一定会成为救命的圣药。


五人站在朝阳之中，想着金衣侯方才的话，各自心中都诸味杂陈，一时都是无言。


辛铁石忽然道：“谢谢你。”他的目光投向的是韦雪衣。不仅是因为韦雪衣挑战金衣侯，更重要的是，在那生死相搏的一瞬间，韦雪衣将那一成内力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在金衣侯一时倏忽之下，他一剑得手。


这已是性命交托的信任。


韦雪衣道：“不必谢我，我看出了你手中的是青阳剑，那是我们惟一的胜机。”


伤痕满满的脸上，沁出了一丝笑容。


韦雪衣：“我也试着相信那只灯笼，二师兄。”


灵钧、君天烈、商赤凤的脸上都有一样的笑容，辛铁石忽然有了信心，就算有再多的敌人，再险的阴谋，他都不怕。因为他们兄弟又已结成了一条心。


那么九华山庄也就不远了。


幸好之后他们就没受到别的袭击，也许是出了天叶谷后，就已靠近九华山庄，而震慑于九华老人的威名，无人敢在卧榻近侧犯案。


五人一直走到满天星斗时，才看到了九华山庄的大门，只见沙月雪正焦急地翘首盼望着，一眼见到五人，他脸上一喜，匆忙跑了过来，恨恨看了辛铁石一眼，悄声对灵均道：“天行剑来了！”


灵均脸色一变，商赤凤皱眉道：“卢老怪怎么会来？这下麻烦了！”


辛铁石的心更是沉到了底，因为他深知，天行剑与九华老人有着很深的过节，而且这过节就是由弟子引起的。


三年前，天行剑的得意弟子楚南城与武当俗家弟子慕星柯同时爱上了武林第一美人，长安洗家四小姐洗云翘。但洗云翘与慕星柯青梅竹马，早已暗定终身。虽然楚南城相貌、武功都要强过慕星柯，却仍然情场败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投入到情敌的怀抱。楚南城一时想不开，在魔教长老凌云、秋水的诱惑下，刺杀慕星柯，将洗云翘抢了过来。


但凌云、秋风却又以此事要挟楚南城，让他暗算自己的师傅天行剑。楚南城虽然丧心病狂，但师徒恩深，断然拒绝。凌云、秋风冷笑而去，在楚南城与洗云翘成婚当晚双双显身，将慕星柯的尸体摔在喜案之上。楚南城刺出的剑伤在尸体上历历可见，暗杀慕星柯的罪行无可辩驳。


作为主婚人的天行剑大怒，与凌云长老硬拼三招，将二长老赶走。而后他却犹豫了。


楚南城是他心爱弟子，虽然犯下如此罪行，但心怀师恩，却让他犹怀舔犊之情，不忍处置楚南城。但当时身为武林盟主的九华老人也在场，九华坚持楚南城罪大恶极，此风不可长，亲自废了楚南城的武功。


洗云翘闻知真相，羞愤交加，突然夺剑杀了楚南城之后自杀。


喜事顿成丧事。天行剑心痛得意弟子之亡，由此迁怒九华老人，绝迹不入九华山千里之内。此次既然进了九华山庄，想必是想借着辛铁石之事，报此一箭之仇。


天行剑在江湖中的地位虽略低于九华老人，但绝不亚于还剑山庄庄主谢钺，尤其是辛铁石叛师通敌之名已传遍天下，此人衔恨而来，情况当真是糟到不能再糟。


念及此点，六人都是心情极为沉重。


然而，是祸躲不过，五人互看了一眼，还是慢慢向山庄大厅聚德堂走去。想到自己竟然给恩师带来这么多的麻烦，辛铁石就觉得双足宛如灌铅，迈都迈不出去。


一整匹白布结成一朵巨大的白花，罩在聚德堂上面。丝丝缕缕的白幔垂下来，点染出沉沉的哀伤，萦绕住整个九华山庄，仿佛是经年的雪，在这古山上凝结不化。


一如一脸肃然的九华老人。


他一身白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太师椅也同他一样衰老而苍白，仿佛已失去了昔日的神光。


辛铁石心头一阵沉重，九华老人喜欢若华，这是他早就知晓的，只是他并不知道这喜欢，竟已深到了如此的地步！


九华老人久为武林泰斗，所经大风大浪何止十数百数，可从未见他形于颜色。但现在，他的心已乱，已死。


或许是因为他太老了，已从若华的死亡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摇曳而苍白的烛光下，大堂中竟几乎坐满了人，大半不识。当先一人紫堂面容，头生得很大，偏生身子瘦小，看去有些滑稽，他一双手搭在桌子上，就宛如两只蒲扇一般，也是大到不可思议。此人双目精光闪烁，一眼就盯在了六人身上。那些生面孔都坐在他的下手，看去不是他的下属，也是他邀来帮忙的。


辛铁石见此阵仗，本来沉下去的心更冷了一分。


他们的身形才现，堂中的目光一起齐刷刷地聚拢而来，大半盯在辛铁石的身上。立时或嘿嘿、或呵呵、或哈哈、或嘻嘻，响起了一阵冷笑声。


九华老人勉强抬起头来，他似乎没有看到辛铁石，淡淡道：“灵均，带师弟们过来见过卢老前辈。”


天行剑姓卢名敖，六弟子自然深知。


六人还未行礼，就听天行剑大笑道：“我一把朽骨了，哪里值得诸位年少英侠拜见？还是让老朽来认一认后起之秀吧。”


他指着灵均道：“这位气度深孕，丰神秀发，想必就是九华兄的大弟子灵均了？武功尚且不论，此等炼气功夫，就算江湖耆宿，也无几人能及。后人可畏、后生可畏啊！”


灵均含笑点头，他转向君天烈，道：“灵气内涵，真阳外吐，看来你的内力已达紫府，就快破十二重楼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可当真没有这等修为。”


君天烈本不想理他，但见大师兄并未作态，也就点点头，没说什么，天行剑对商赤凤道：“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萧廉来了一趟九华山之后，就对我说他永远不愿跟九华山四弟子敌对，想必就是你了？不用说他，就连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愿跟这么神骏的人对敌。”


商赤凤长揖道：“老前辈谬奖。”


天行剑转头对韦雪衣道：“我虽是第一次见你，但你却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因为你就像是一根刺，稍一疏神，你就会刺入我的要害！”


韦雪衣淡淡道：“岂敢！”


天行剑颔首道：“惜字如金，正是嗜剑之人！”


他看了沙月雪一眼，道：“这么好的几位师兄，你可要努力追赶才是。”


沙月雪胸膛挺了挺奋力点头之际，天行剑目光盯住了辛铁石：“那么，这位又是何方才俊呢？”他的脸扭向九华老人，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冰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天行剑的习惯就是，当他将脸扭向一个人的时候，那就表示他一定要让这个人回答自己的问题，若是别人出声，就必杀无疑，六亲不认！


以他的地位与武功，也绝对无人敢违犯他这个习惯。

第二章 魔剑天行


九华老人脸色有些冷，他自然知道天行剑如此询问，绝非好意，但天行剑脸上既然挂着笑容，身为武林耆老的他，自然也不好发作。


他沉吟着，一时想不起该如何措辞。


九华老人极为爱惜脸面，虽然痛恨辛铁石不长进，但在外人面前，却不肯坠了九华派的威名。想起当年楚南城之事，可当真难以开口。但他乃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直到此时，仍然绝无半点后悔。


然而天行剑却绝非易与之辈。


那些冷笑之人忽然就觉身上有些冷，竟然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大堂上一片寂静，所有的烛光都仿佛汇拢在天行剑瘦削的身上。


堂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天行剑缓缓转头，面容已然一片肃然，就见辛铁石仰天长笑完之后，踏出一步，对他道：“我乃江湖野人辛铁石，不从属任何门派，可没脸称什么才俊。”他眼见师父伤重未愈，天行剑如此高手，欺上门来，哪忍再让师父为难？


辛铁石笑完之后，跪在了若华灵前，咚咚磕了三个头。


若不是因为他，也许若华就不会死去吧？这三个头磕完，辛铁石满脸鲜血，衣冠尽染。


那之中，带有多少悲怆？


九华老人脸色黯了黯，天行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辛铁石，脸色越来越冷，却忽然笑道：“江湖野人？那实在太好了。你可知道我的习惯么？”


辛铁石摇头道：“江湖野人，野生野长惯了，不知道什么叫习惯。”


这话还未说完，突然眼前黑影闪动，脸上已然热辣辣地吃了一掌。辛铁石又惊又怒，急忙出手遮挡，那黑影却遽然后退，倏忽不见。


天行剑淡淡道：“后辈小子，竟然如此无礼，活该让你吃点苦头。我再问你，你可知道我的习惯？”


辛铁石不答，他怒视着天行剑的身后。


一左一右，两个人影虚晃晃地立在天行剑的背后，虽然堂内灯火通明，但这两人的面容、身姿却看去有些模糊，只看出两人又高又瘦，一人黑衣，一人白衣。黑衣如墨，白衣如雪，在模糊中却又那么鲜明。


辛铁石咬牙道：“黑白无常？”


白衣人白无常淡淡道：“专锁你命的追魂太岁！”


黑衣人黑无常接着道：“回话！”


辛铁石慢慢笑了，他是个随和的人，虽然他能够感受到天行剑、黑白无常那浓冽的敌意，也知道他们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只是借自己来羞辱九华老人，他并不觉得怎么生气。


也许是自身遭遇已足够辛苦了，别的事情就能看得开了吧。


辛铁石缓缓道：“请老前辈讲。”


天行剑冷笑道：“我的习惯就是我在说话的时候，绝不允许别人打断！你既然无门无派，那我也不好意思为难你，你自断一只手臂吧。”


辛铁石又笑了。


尽管天行剑是当世有数的高手，尽管黑白无常的名头也极为赫赫，尽管不算这三人，他们带了的人马也绝不是他能抗衡的，但辛铁石还是笑了，而且是有些揶揄的笑。


他觉得天行剑太天真了。


这个念头若是说出去了，他只怕立即就会被五马分尸，但辛铁石还是轻轻地、淡淡地、甚至就像教育小孩子一样说了出来：“你可真是天真。”


天行剑脸色立即就变了，他口中陡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声，冷叱道：“杀！”


大堂烛火骤然一黯，两道狂风自天行剑的背后卷了出来，一黑一白，向着辛铁石怒啸而至！黑白无常双手抖开，黑无常的一双手惨白如美玉，白无常的一双手却狞黑如污血，四爪凌空挥舞，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爪网，向辛铁石当头罩下。


辛铁石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撩出。


以他现在的武功，反正是打不过，又何必操心用什么招数？


这一剑递出，同时送出的，也是自己的生命。


哪知他的剑才动，两只袖子立即自他的背后探出，宛如神龙出水，夭矫变化，卷空拏舞。立即那四爪搅起的龙卷为之一黯！


黑白无常同时一声冷笑，同时一撤身，跟着冷风大起，他们手中各自掣出了一根精钢打制的哭丧棒，连环交击，双棒发出一阵摄人心魄的怒啸声，向着灵均与辛铁石轰卷而下。


灵均本身功力极为深厚，得问心丹之助后，这半日的工夫，功力已恢复了一半，双袖灵动之极，电卷星飞，刹那间跟黑白无常拆了十余招，丝毫不落在下风。


天行剑见黑白无常久战不下，脸色越来越阴沉，突然冷道：“没用的东西！”


黑白无常脸色一变，两人霍然凌空跃起，哭丧棒挥舞如风，悍然向灵均当头砸下！两人劲力全都摧运到了双棒之中，这一击当真如泰山压顶，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击杀灵均！


灵均听到风声险恶，情知两人要拼命，但黑白无常的招数太过猛恶，如果灵均一退，辛铁石势必会独受此招。是以灵均不退反进，双袖卷绕而上，向黑白无常迎去。


三人都是全力出手，再不留半分余地，眼见这一击之下，三人势必两败俱伤，突听九华老人轻喝道：“住手！”


灵均一闻之下，双袖立即回卷，身子退后一步，衣带缓招，就如从未动过一样，竟然完全不理会黑白无常来势猛恶的双棒。


黑白无常眼看可以将灵均毙于棒下，心中都是一喜，但随即想到九华老人号称武林泰斗垂三十余年，虽然此次听天行剑说他已重伤，所以大家约好，上九华山来送他一程。但这终究是传言而已，若有半分差错，他们两人可是绝难承受九华老人的怒气。是以黑白无常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两人本是双胞兄弟，心意相通，当下劲力都是一收，哭丧棒倏然回转，向对方击了过去。


堂上众人都以为他们两人打傻了，竟然自己人打自己人。只听轰嗵一声天翻地震的大响，双棒交击，消去了前击劲力，黑白无常飘身退后，竟然毫发无伤，看来这一招两人练过不止一次了。


天行剑眼中又闪过一阵怒意，他冷笑道：“九华山的规矩可真是大的紧，要来管教客人么？”他右手青筋暴起，按在椅子扶手上，登时灵堂中的气氛为之一紧。


九华老人脸色丝毫不动，淡淡道：“其余人要讲规矩，我这位大弟子就不必讲了。”


天行剑盯了灵均一眼，道：“为何？”


九华悠然道：“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是九华派的掌门！”


此话一出，大堂上人人耸动。要知道九华老人乃是惟一一位众望所归的武林泰斗，他指定的下任掌门，便是下届武林盟主最有力的人选。这等掌门轮替，往往是江湖轰动的大事，却不料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发生了，那自然是有意跟天行剑过不去。


天行剑脸色更黑，几乎就要发作。他望了九华老人一眼，九华老人斜倚在椅上，脸色犹如枯槁，看去摇摇欲坠，但神情中却自然有份宁静。


天行剑不禁心中沉吟，有心立即发难，但又恐传言有误，若是九华老人武功未损，以他素日的威望，自己带来的人，只怕九成都不敢动手。单凭自己与几个门人，可万难是他的对手。


是以他沉思良久，脸上怒色忽霁，哈哈笑道：“想不到今日上九华来，本为拜祭嫂夫人芳魂，却还能目睹到如此一桩喜事，当真是老夫有缘。贤侄遭遇七禅蛊而大难不死，可真是必有后福啊。”


灵均两只幽暗的眸子向着他，淡淡道：“你知道我们遇到了七禅蛊？”他们遇袭之事，绝无几人知道，难道天行剑就是那黑衣人之首？


不只灵均，其余几弟子都暗暗聚力，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天行剑笑道：“九华真人的弟子，又岂是凡品？能将你们几人伤到如此之重，大概还没有几位高手可以办到。而我刚好见过七禅蛊伤人的形状。”


几人还在思索天行剑此言真假，就听他悠然笑道：“常言道好事成双，小弟自然也不甘落后。”


他拱手向九华老人道：“有烦九华兄一事。”


九华老人笑笑道：“但有所命，不敢不从。”


天行剑道：“我今日见到一位资质很好的少年，有心收他做个关门弟子，想请九华兄做个证人，也好让他在江湖上有些薄面，还望兄台玉成。”


九华老人淡笑道：“此乃好事，老朽自然从命。但不知这位少年在哪里？”


天行剑道：“就在这里。”


他随手一指，所指正是辛铁石！


九华老人瞳孔骤然收缩，然后又缓缓放开。天行剑并没有放过这个微小的变化，他紧紧盯着九华老人，淡笑道：“我少年之时浪迹江湖，受尽了风霜雨露之苦，今日见他自称江湖野人，不禁大有感触，他拜我为师之后，我必会好好待他，从此便可有个家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脸上神色也甚是慈祥，但目光深处，却是一片冰冷，静待着九华老人的反应。


他并没有遽然拿着辛铁石叛师入魔之事做文章，也没有在灵钧阻止黑白无常时反目，都是因为九华老人武功实在太高，江湖地位又极为卓越，他必须要有十分的把握，才可出手，务求一击必中。而面对堂中这么多江湖汉子，拿话语挤兑住九华老人，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另一个好办法，就是尽快查知九华老人的底细，只要九华老人受伤之事属实，武功减到九成以下，他就有必胜的把握。那时就可以报这多年衔恨了。九华老人也深知此点，一直深藏不露。但越是深藏不露，那就越是可疑。


天行剑想到此处，心中大定——他又何必急呢？


只要辛铁石拜了他为师，生杀予夺就完全置于他手，那时想要揭破此事，大大羞辱九华老人一番，还不是手到擒来？


天行剑越想越兴奋，面容也就更紫。


九华老人淡淡道：“只要他愿意，老朽又有何辞？”


天行剑眉峰一轩：“既然九华兄已经答应了，就请主持此事吧。”


九华老人沉吟着，灵柩之前燃着的两只白烛摇曳着，九华老人就盯在这两朵烛光上，良久，叹了口气，道：“我倦了。”


灵均立即踏上一步，朗声道：“众位请回吧，送客！”


随着这一声呼喝，韦雪衣、商赤凤、君天烈同时踏上一步，齐齐向天行剑躬身。


天行剑双眉陡然竖起！他冷冷盯着九华老人，九华老人却负手背对着他，凝视着若华的画像。


苍白的烛光，苍白的灵柩，苍白的画像。


天行剑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双眉竖得越来越高，脸色也越来越青，青渗渗的有些怕人。忽然“咯”的一声响，他身下的木椅竟然碎裂！


天行剑一言不发，突然走到了若华的灵柩前，深深一躬，道：“嫂夫人芳魂未远，当衔恨枉死，小弟与九华兄多年知交，无一刻不在心，是以誓当为嫂夫人报仇。”随即翻身道：“带上来！”


门外有人轰然应了一声，两人押着一人抢了进来，使劲一推，那人扑倒在了若华的灵前。


天行剑对灵柩一揖，肃然道：“小弟在九华山腰截下此人，验明是魔教孽子，又知他与嫂夫人之死干系极大，所以冒昧带了来，以慰芳魂。”


那人双手反绑，显然已被点了穴道，几乎行动不得，良久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笑道：“卢敖！你若不施暗算，未必是我的对手！”


辛铁石闻声变色，惊叫道：“江玉楼！”


那人回首见到他，脸上一阵惊喜，鼻子慢慢皱起，漾成一个笑容，舒了口气道：“你还没死。”


他脸上满是血污泥尘，身上衣服一片凌乱，丝毫看不出原来那袭洁白的狐裘模样。只有那笑容，还依旧那么旷达，慵懒。


辛铁石心中一痛，天行剑冷冷看着他们，声音微微高了一点：“荀无咎，荀少侠。”


柳月刀荀无咎，解忧刀江玉楼，本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天行剑此时叫出荀无咎，所为何意，自然不言而喻。


人群分开，荀无咎慢慢地踱了出来，摇曳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天行剑盯着他：“你与江玉楼的冤仇结了这么多年，江湖共知。现在我给你个一了恩仇的机会，你杀了他吧。”


荀无咎低着头，他没有看江玉楼，也没有看天行剑，他在沉吟。


江玉楼对着辛铁石微笑道：“我们不妨赌赌看，荀无咎会不会动手？我猜他必定难以拒绝这等美差，因为他本打不过我的。”


他想要逗着辛铁石笑一笑，但辛铁石却根本笑不出来。


现在又添了个荀无咎，他更没有把握救走江玉楼！若是平时，荀无咎必定会帮他，但现在，他负罪之身，却哪里还有朋友？


天行剑冷冷道：“你还犹豫什么？”


荀无咎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有些奇异，他的目光缓缓转到了江玉楼的脸上：“我的确打不过你，我跟你斗的时候，每次都无法施展出我最强的一刀。”


他吐了口气，仰头望着漫天的白绫：“因为你是女人。”


四下顿时一片惊声！


他霍然转头，对着天行剑道：“你知不知道我有个习惯，我绝不杀女人。”


天行剑脸色一变，名满天下的江玉楼竟然是个女人，这实在是他绝没有想到的！


江玉楼呆了呆，怒声道：“荀无咎，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这消息突如其来，最为吃惊的却是辛铁石。


江玉楼是个女人？他惊讶地看了江玉楼一眼，但见“他”眉目如画，似乎颇为妩媚，但行事萧疏拓达之极，并无一丝儿女态，又可怎么像是女人呢？


他们两人相知多年，横剑江湖，并肩做过多少豪迈之事，他一直将江玉楼当作最知心的朋友，但现在……他竟然是个女人！


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对，但生死相交的兄弟突然成了女人，辛铁石无论如何都扭不过这个弯来。一时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江玉楼，心中波澜起伏，殊不下于方才逆抗天行剑时。


荀无咎冷笑道：“不说，我怎有理由救你？”他的刀突然出手。


冷月葬花魂。


这一弯冷月，就如天之眼，夜之心，合着摇曳的银烛之光，在灵堂中骤然出现，霍然将江玉楼以及押解她的两人罩了起来。银光宛如最精致的笔意，穿梭于三人之间，书写着驯雅的文字。


只听叮叮一阵密响，江玉楼身上束缚尽被斩断，一股刀劲蓬勃而发，押解两人不由自主震开三步，刀光随之湮灭，荀无咎两手空空，萧萧然踏上一步，站在了江玉楼的身前，淡淡道：“我的习惯是个好习惯，我希望各位也要有这个习惯。”


天行剑的目光变得凌厉无比，他深深盯着荀无咎，他实在没有想到，荀无咎竟然会这样做。这实在大削他的面子，如果不是因为荀无咎是当今风头最劲的少年英侠，而他又是荀府的长子，他一定会立即出手，废了他的武功！


现在，他只希望荀无咎能给他一个解释。一个可以让他还能顾忌荀府声威的理由！


突然一人扬声道：“好！好！”


天行剑霍然转头，就见坐于九华老人另一侧的谢钺站了起来。


天行剑的脸色更青，他虽然自问武功绝不低于谢钺，但若谢钺站在九华老人一边，那他就再无半分胜算。就算加上黑白无常、五大弟子以及他邀来的那些人都不行。


天行剑冷然道：“不知谢庄主有何高见？”


谢钺凝视着荀无咎，道：“就算江玉楼是女人，她仍然是魔教中人，你有什么资格将个人习惯凌驾于江湖道义之上，放过她呢？”


天行剑登时释然。这实在是个很好的问题，荀无咎若是不能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回答，只怕他就再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


荀无咎笑了：“弟子本就不想将个人习惯抬高到江湖道义之上。但江湖中人都知道，荀无咎与江玉楼必有一战，这一战，将只能有一人存活。所以，弟子想将江玉楼带回荀府，等江玉楼将养完好之后，与弟子公平一战。这一战，就定于一月之后的九华山天涯！”


天行剑冷冷道：“谁知道你中途会不会将她放走？”


荀无咎的手突然动了，唰然一声轻响，一弯冷月倏然射出，清芒霍霍，闪耀在他的手间。这是他的柳月刀。


虽然江湖上人人知道荀无咎用的是柳月刀，但真正见过此刀的人并不多。此刀冷气极重，周身宛如围裹在一层浓霜之中，几乎看不清刀身何形。隐约似是一道弯痕，如同柳眉一般，轻而且薄。


荀无咎伸指一弹，柳月刀泠泠清响，荀无咎朗声道：“我以此刀为誓，一月之后，江湖上若有荀无咎，则无江玉楼；若有江玉楼，则无荀无咎！”


江湖中人，多以兵为名，尤其是荀无咎这种人，对成名兵刃更是看得极重。这等以刀为誓，那是绝不会背叛的了，况且是对着浩浩江湖中人。


天行剑虽仍恚怒，却不好再说什么。


谢钺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这些前辈也不好逼你。只是我提醒你，荀府有今日之名颇为不易，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荀无咎点了点头，道：“这一点弟子心中极为清楚。走吧。”他这最后一句，却是对江玉楼说的。


江玉楼笑了笑，道：“我不必去荀府，也一样可以养伤，你放心，一个月之后，我必定会到九华山来，挨你这一刀的。”


她走到了辛铁石的面前，笑道：“你不会因为我是个女子，就不跟我做朋友了吧？”她的笑容仍然磊落之极，却让辛铁石面孔都红了，大窘道：“那怎么会？”


江玉楼笑道：“那就好了。反正他们一口咬定你勾结魔教，辩也辩不清楚，干脆我就留在这里帮你好了。”


辛铁石苦笑道：“此处危险之极，我看你还是走的好。荀府……荀府很好的。”


江玉楼满不在乎道：“千古艰难惟一死，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危险？”她转头对辛铁石道，“你怕不怕死？”


辛铁石道：“我……”他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实在已不能再怕死。所以他慢慢摇了摇头，更何况，他也已为江玉楼的盛情感动——就算她是女子又何妨？


江玉楼轻轻地笑了：“那就可以了！”她走上去站在辛铁石身边，全然不顾堂上众人纷纷变色。


冷月消散，自江玉楼开口向辛铁石说话的那一刻起，荀无咎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地退后，退到了大堂中最深沉的阴影里。


天行剑冷笑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卢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他闭口不提辛铁石反投魔教之事，是因为他还没将辛铁石与九华老人拉上关系。


单单对付辛铁石有甚用？所以下一步的计划就是一定要让九华老人开口，最好是说出辛铁石就是他的弟子！


天行剑想到此处，转身对九华老人一躬，道：“九华兄，魔教欺到了九华山上，就请兄下令，咱们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吧！”他这句话明着是尊重九华老人，实际却是在挤兑九华老人，要他不能再装聋作哑。


九华老人长叹一声，道：“若华、若华，何日才有你所说的净土呢？”他缓缓转身，依旧坐在那只椅子上。天行剑的椅子被他一怒坐碎，此时只能站着，微微有些尴尬。


九华老人也不理他，淡淡道：“我一生秉承的信念就是除恶务尽，要将天下所有的坏人都消灭干净，还世人一个清平世界。但当我遇到内子之后，才知道打打杀杀只是我们习武人的理想，在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看来，他们所求的，只是每天宁静的生活而已。可惜，内子嫁给我之后，却连一天宁静的生活都没过成，反而在新婚之夜履此大难。”


他沉默着，枯槁的脸色在烛光映照下透出一点苍老的红晕，缓缓道：“诸位能不能看在亡妻的薄面上，给她一日之宁静呢？”他站起身来，朝着众人罗圈一躬。


九华老人何等的声名地位？这一揖之下，众人纷纷站起还礼，都觉他夫妻情深，天行剑就算与他有再大的过节，也不应该在此日与他难过，是以全都斜眼看着天行剑。


众人心中的想法，天行剑如何不知？他脸上阴晴不定，显然不愿舍弃如此好的报复机会。但他转念一想，登时释然，拱手道：“九华兄伉俪情深，小弟极为动容。嫂夫人之心愿，小弟恨不能粉身以全，深感愧疚。既然如此，小弟当率部退走，还九华山庄一个清净。”


他一揖之下，回身挥手道：“我们都走吧！”说着，当先向外走去。在走近房门时，他的手突然挥出，冷笑道：“你们也跟我走吧！”他的手大如蒲扇，这一挥出，五指一齐张开，充盈的内力顿时形成一个强悍的漩涡，当头向辛铁石与江玉楼罩了下来。


辛铁石重伤，江玉楼穴道未解，就算九华老人想出手，中间也隔了那么多人，天行剑已经算计清楚，必可一击而中！


辛铁石与江玉楼脸上变色，突然一蓬火炸开，却是辛铁石舞动青阳剑，勉强将剑火迫了出去。


天行剑咦了一声，道：“青阳老儿的剑怎么在你手中？怪不得他给我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出剑呢！”但他接着冷笑道：“青阳老儿尚且不能奈何我，何况是你！”


他的手虽然大，却灵巧之极，食、中两指凌空一捏，那朵剑火竟然悬空停住，就宛如琉璃雕就的一般，再也不能动分毫。天行剑跟着巨掌拍下，剑火轰然怒发，强了何止两三倍，炙天怒张，向两人烧了下来。


辛铁石与江玉楼狼狈躲闪，忽然胸前至阳、灵台穴都是一麻，就再也不能动了。


天行剑一击得手，心下甚是舒畅，笑道：“九华兄，碍眼的人我就都帮你带走了！”他生恐九华老人出手，抢步向外走去。


突然，一袭淡淡的人影拦在他面前，虚无飘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不能带他走。”

第三章 紫衣云裳


只要不是九华老人，天行剑生平怕过谁？他冷哼一声，单掌一扬，向来人拍了过去。他不欲久留，这一掌施展出了七成功力，但见烈风阵阵，旋绕成一团冷飙，疾冲而前。


天行剑亦是当世绝顶高手，虽只运七成功力，满拟这一掌拍出，来人就算不伤，也必然会闪避。


哪知那人竟然丝毫都不动，就连招架的意思都没有。天行剑重重哼了一声，当下不再留情，掌势挑处，又加了一成劲气。


天行剑成名并不太早，但大小几十战，对手无一不是江湖有名的狠角。除了像九华老人、谢钺、青阳真君、魔教长老这样的武林耆宿，天行剑才认真对待外，其余极少有人能让他动用六成以上的功力。此时微恚出手，烈飙登时宛如龙卷一般随手荡出，化成狂怒的龙形，凌空炸开，转瞬就冲到了来人面前。


只听那人冷冷道：“卢敖，你敢违抗誓言，向我动手么？”


此话一出，天行剑心神大震，左手忙不迭地挥出，正击在右手手腕上，劲力摧发处，堪堪将这一招收回，他的身形动若脱兔，静若山岳，一双眸子冷冷地盯住那人，声音中竟然有些惶然：“你……你……”


那人一袭紫色衣，上面织了繁复的花纹，看去光华流动，雍容不可方物。


来人赫然竟是一位女子。


她长发如云，用一朵紫色的曼陀罗花挽住，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高华。紫衣却不是当时剪裁，而按照盛唐法度，缨络流苏，漫卷着层层云绡，在一片紫气中升腾着，映衬出那宛如天人的高华来。


只是轻纱宛如雾缬笼住了她的容貌，留下无限的怅然。


虽然未见真容，但此人的风华已让所有人窒息。


月华似乎也不胜她的容光，悄然退却，只在云中透出淡淡一线。微薄的云影中，她的目光微微上挑，这世界仿佛只是她指间凋零的花朵，随时会零落为尘，只值得一声叹惋。


这姿态成就了她傲人的冷艳，在惨淡的月光与烛火交映下，她就宛如丹山来凤，在月华下展开灿烂的羽衣。


那人淡淡道：“我只是蒙住了面，你就不认得我了么？那想必你会认得这一招吧。”她袍袖斜引，一指斜斜指出，点向天行剑的意舍穴。


这一招绝没有任何的花哨，甚至她的指尖连一点内息都不含，但天行剑却仿佛被斩了一刀般，狂吼一声，向后剧退！


黑白无常猝不及防，被撞得横飞了出去。天行剑好不容易稳下脚步，他的脸上满是惊骇：“是你！”


紫衣女子傲然不答，她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柔笑，就见一位少女转了出来，笑道：“天行剑，你还不至于老糊涂了吧，竟然连夫人都不认识了？”


众人就觉眼前一亮，这少女竟然有着绝不输于紫衣女的清媚，只是她没有那么冷漠，那么骄傲，一张宜嗔宜喜的娇靥轻轻衔着一抹微笑，就连吐属也都那么芬芳宜人。


惟一奇怪的是，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天行剑胸口起伏，紧紧盯着紫衣女子，脸色阴晴变化不定。他当年纵横天下，几乎未遇到对手。但就在他风头最劲之时，却被一位女子，以曼荼罗花枝为剑，一剑破了他最得意的秘招，只好立下誓言，绝不向这人出手。


此事绝无第三人知道，是以天行剑一闻此言，一见此招，立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再听那少女说出“夫人”二字，哪还敢怀疑？


实是当日一剑于他印象太过深刻，平平淡淡的一指，他号称无敌的剑气，竟然就支离破碎！他不服气，再度比拼，但那人却施展这同样简简单单的一式，破尽他七十四式剑法！


要知道每招剑法，都是他想尽办法自上古秘笈中学来的，他曾用之打败了多少敌人！


天行剑心中惊惧之极，望着这神仙一般的女子，他再也不敢出手。


这一幕，成了他伤心的伤，痛心的痛。他曾刻意去遗忘，遗忘到又以为自己是绝世高手、遗忘到他都不记得这人的容貌了，他心底的恐惧却丝毫不减！


恐惧再临，天行剑巨灵一般的双掌，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那少女傲然道：“别人或者惧你的巨灵掌，但我们夫人却不怕！卢敖，夫人向你要一个人。”


天行剑尚未从见到紫衣女子的惊骇中醒过来，只顾死死盯着她，脸上神情变化不定，没听见那少女说些什么。


少女脸上闪过一阵怒意，大声道：“卢敖！难道你想忤逆夫人？”


卢敖身子一震，这才收回目光，扫了那少女一眼，道：“我只立誓不对夫人出手，可没说过要听你们的话。”


那少女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想交人出来了？”


卢敖道：“败卢某的是夫人，不是你，你且滚开了。”


那少女反而并不愠怒，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卢敖淡淡道：“是谁都要滚开。”


那少女点着自己的鼻尖，笑道：“好大的口气，不知藏边曼荼罗教的少主人是否也要滚开呢？”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无不悚然动容。就连辛铁石，也是一惊。


因为他已认出，那少女正是天叶谷中邂逅的璇儿，她怎么会是曼荼罗教的少主呢？


藏边曼荼罗教地处云南与西藏交界之处，神秘之极，从来不履中原。但中原中人谈起此教名称，却无不骇然变色。只因此教如神如魔，所修习武功妖异之极，传说可百里杀人，中者无不立死。其教主武功更是高到匪夷所思的境地，在曼荼罗教的根本重地设下一座大阵，传说可幻化出人间四苦的生、老、病、死，入者则迷失其内，任其宰割，从无人能破。而且曼荼罗教睚眦必报，犯之者往往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是以中原武林中人谈虎色变，闻之无不惊惧。


卢敖闻言仔细瞧了璇儿一眼，脸上神色连变数变，喃喃道：“真像……真像……”


他猛地一提真气，众人就觉一道狂风涌来，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闪出好大的一块空地来。


天行剑一双锐目仿佛雷电般觑着紫衣蒙面女，厉声道：“卢某当年在夫人手下败得心服口服，但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我想服，我的门人也不答应！正好我又练了几手绝技，再向姬夫人讨教一二！”


说着，巨手反撩，倏忽之间，搭上了黑无常手中的哭丧棒。黑无常本能地聚劲回夺，天行剑也不管他，手轻轻一抖，将他连人带棒凌空挥出，遥遥向紫衣女子指去。


黑无常这下吓得亡魂大冒，这等两大高手决斗，他夹在中间，吃那真气一挤，哪里还有命在？他急忙撒手，向一边躲去。


猛地一股大力自钢棒的另一端传了过来，就听天行剑喝道：“夫人请出招！”


那股大力一撞，黑无常虎口剧震，再也握不住钢棒，手舞足蹈地向紫衣女扑了过去。天行剑手中哭丧棒一引，宛如毒龙一般贴着黑无常身后无声无息扫了出去。


黑无常心底痛骂天行剑阴狠毒辣，但那柄哭丧棒劲气四溢，将他周身大穴一齐笼罩住，稍有不慎，立时便会丧命棒下。只好咬牙运起全身内力，向紫衣女攻了过去。只盼着紫衣女怕了他这横冲直撞的勇气，暂时退避三舍，那他就可以得保小命了。


哪知紫衣女却仍一动不动，仿佛就算黑无常与天行剑一齐联手，也不值得她出手一般。


黑无常心中一慌，想起江湖上关于曼荼罗教的种种传言，不由得胆寒气沮，手脚禁不住慢了一些。就在此时，眼前忽然彩光闪动，一张大网猛地当头罩下。


那网好大，黑无常一切招数都无用，被网了个结结实实，网一收，立即动弹不得。璇儿一手收网，笑道：“一个人打一个人，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天行剑脸上变色，手一抖，钢棒脱手，身子跟着向后飘出。他情知黑无常既然被俘，自己这出奇制胜的一招就未必能胜得了紫衣女。


他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头，哈哈长笑道：“九华老兄，我这个未来的弟子，就要托你暂管了。”他劲气一提，凌空将辛铁石挥舞而起，向灵堂中掷了进去。


他的巨灵掌劲力奇大，辛铁石带着呼呼风声越过了层层人群，向灵台上砸了过去。大笑声中，天行剑扬长而去。


璇儿怒道：“好个不要脸的大侠！”手一抖，一截逍遥索从袖中飞出，向辛铁石卷去。


韦雪衣一声冷笑，道：“什么人都敢在九华山撒野！”他突然出剑，一剑向逍遥索上斩了下去。那逍遥索极为坚韧，这一剑斩下去，竟然未将它斩断，反而让它在剑身上缠了几圈。


君天烈大踏步上前，一把将逍遥索扯住，低喝道：“过来！”他手臂上的肌肉块块迸起，劲力狂涛般涌起，向璇儿席卷了过来。


璇儿花容微变，跟着嫣然一笑，道：“过去就过去。”她身上的红裙忽然张开，宛如一朵临风的芙蓉，在君天烈大力牵扯下，凌空飞渡，向两人飘去。身在空中，她的手忽然用力一甩，逍遥索脱手而出，直卷向君天烈。


君天烈一声低啸，一拳震出。


哪知逍遥索柔滑之极，拳风竟然无法将之震飞，反而急速啸叫舞动，向他缠了过来。商赤凤一鞭挥出，火蜮神鞭跟逍遥索交缠在一起，商赤凤手一抖，灵钧长袖卷出，逍遥索已同火蜮神鞭脱离，向璇儿抛了回去。


璇儿扬手接过，赞道：“果然是九华门人，不贪，不躁，而且个个都是好本事。”


她的笑容虽然灿烂无比，但眉毛弯弯的，却笑的像是一只小狐狸，一只刚刚抓住四只小鸡的狐狸：“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已经中了我的毒？”


这四只小鸡，自然就是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了。


灵均、君天烈、商赤凤、韦雪衣脸上神色一点都不变，根本没将璇儿的话放在心上。


大凡武功修习到一定境界后，寻常的毒物已无法侵入，而且神功内视，一旦中毒，则立生朕兆，哪里还要别人来提醒？


璇儿脸上的笑容如春花竞开：“四位大高手想必不会相信，那么不妨看看这个。”


她纤白的手张开，手心托了一只小小的香炉。


那香炉由樟榴雕成，圆滚滚的毫不起眼，上面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香炉盖上有个小小的钮，雕成龙头的形状。围绕着这个钮，是七只一样大小的圆孔，也仅有米粒大。七股淡烟极为缓慢地自孔中升起，袅腾在空中。


淡烟细如游丝，但绝不混杂，几乎是笔直冲向天空，七股烟就是七种颜色，分呈赤、橙、黄、绿、蓝、靛、紫，也都是淡淡的，宛如洇映在水中一般。


璇儿瞟着灵均四人，微笑道：“你们听说过七仙子的传说么？”


他们显然听说过，因为商赤凤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而君天烈与韦雪衣的手都已握紧。


璇儿悠然道：“传说在苗疆中有一座彩虹山庄，庄里有七位如花似玉的女庄主，她们绝不踏出庄门一步，也不允许外人进入山庄。某天一位少年偶然闯入，并与七庄主一见钟情，就留在了庄里。两人极为恩爱，但一年年过去了，那少年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与世隔绝的苦闷生活，决心逃出去。七庄主发现之后，也没有挽留，只是送给他一个小小的香炉，说他若是想念她的时候，就点燃了。


那少年入世一年，就又忍不住想回彩虹山庄，他再度来到苗疆，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座山庄了。他只好娶妻生子，过起了平凡人的生活。只有在每年他离开彩虹山庄的那天，他将这个小香炉取出来，点燃后静静地坐一会。香炉上一共有七个孔，每个孔下面是一个小格子，分别盛放着不同颜色的香料。少年也不知道这香料是什么名字，但闻着极为好受，这使他想起了彩虹山庄中的彩虹花，以及花一样的七庄主。


但他的妻子却陷入深深的妒忌，因为她知道丈夫的心中永远会有着彩虹一样的一个女人。终于，有一天，他妻子再也忍受不了，冲过来想将香炉摔碎。但就在她拿起香炉的瞬间，香炉冒出的七种颜色的烟搅在一起，整个天地就在这瞬间破碎，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香烟交合的一刻，但他们却感受到了大欢喜。


香烟仍在不停地冒着，每一个闻到这股烟的人，都露出欢喜的笑容，静止。整个村子、整座山，每个生长在这里的人、每个经过这里的人，都欢喜，寂静，死去。他们的尸体永远不会腐烂，他们会永远体会着那份欢喜，以突然却又漫长仿佛永恒的方式死去，直到风吹干了他们的血肉。”


她叹了口气，道：“爱我，就不要离开我；如果离开，就不要再想念我；如果爱我但却离开我，那就死在想念我的一刻……很美的传说是不是？每个听过这传说的人都说彩虹庄主心太狠，竟然要杀死自己爱的人，但我想，她也许是太爱这个人了吧，才会精心为那个逃走的人配制出如此美丽的毒。”


她小心地捧着那只小香炉，道：“我得到它之后，才知道它的名字叫七支香炉，而它里面的香，乃是用懒龙血混合七种奇花异草制成的。七种花草我早就得到了，巧的是，前天刚好捕到了一只懒龙，顺便就将七支香做出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妩媚而得意，商赤凤等人的表情却难看之极。


他们自然知道璇儿是从哪里得到懒龙血的。


璇儿看着他们的脸色，笑眯眯地叹了口气，道：“据说这七支香乃是最慈悲的毒药，因为每个闻到的人都会大欢喜，绝无半点痛苦。惟一不好的是，这香炉好沉啊，我都有些托不住了。”她笑吟吟地说着，手忽然一抽，那小小的香炉笔直地向下掉了去。


璇儿眼中满是促狭的笑。


满堂豪侠的脸色都变了！


七支香每一支香都了无毒性，但若是七支混合，则立时就会成为追魂夺命的毒药，而且一嗅即死，绝无半点抢救的余地！璇儿如此做，那必因她已有抵御之方，但九华山上的武林群侠，却绝无一人能够逃脱！


这变化发生得太快，那么多高手眼睁睁地看着香炉跌落，竟然没一人来得及阻拦！


商赤凤急中生智，大叫道：“大师兄，紫气东来，两分！”


灵均想都不想，水袖平平挥出，不带起丝毫的风声，堪堪之间，已然将那香炉卷在了其中。水佩云衣功的劲力摧运，那香炉停滞在空中，炉中淡烟依旧笔直，绝无半点杂掺。


众人舒了口气，纷纷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商赤凤禁不住笑道：“多亏当年师父当年教授劲力拿捏之法时，二师兄笑说学武功如烤烧饼，厚的地方要八分熟，薄的地方要两分熟，我们此后就以几分熟来区分内力的运用，这才及时告诉了大师兄，截下这七支香炉来。”


璇儿盈盈笑道：“果然九华山的弟子就是不一样，居然如此机敏。不过你可要托住了，倘若手抖了一分，那满堂的人可都被你害死了……可千万不要有风哦……”


说着，她抬起手，做势在唇边一吹，只听“呛”的一声大响，堂上群豪竟然有一大半人宝剑出鞘，如临大敌一般看着她。


璇儿又是盈盈一笑，满意地转过身去。


商赤凤登时心中灵光一闪，大叫道：“我们上了她的当了！”


旁边一人尚还没明白过来，问道：“什么当？难道这七支香是假的？还是彩虹山庄的传说是假的？”


商赤凤盯着璇儿的背影，咬牙道：“她故意将七支香传入我们之手，就是利用七支香七股香烟绝不能混合的特性，要我们不能出手，好趁机抢走二师兄！”


那人仍然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七支香只是在灵均大哥手上，难道我们都是混饭吃的，不能拦下他们么？”


商赤凤皱眉道：“蠢材！只要一有打斗，难免就会有掌风剑风，那又怎能保证不吹在七支香的烟上？却又怎生去拦？”


璇儿转头笑道：“答对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抢走他啦！”


那人说错了话，面红耳赤，强辩道：“不能打斗又有什么稀奇的？难道你还不出这间屋子么？那时候我们就不怕香气混合了，大家一拥而上，将你打成肉酱。”


商赤凤满脸都是欣喜之色，道：“就是这么办！看你能逃到什么地方！”


璇儿的脚步禁不住停下，诧异地对那人道：“你究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蠢货？”


那人脸又是一红，骄傲地将胸膛挺起，道：“我自然聪明了，要不别人怎会给我这个外号？”


璇儿道：“什么外号？”


那人道：“钻天猴！猴子岂非最聪明？”


璇儿点头笑道：“果然不错，这个外号好之极。只是要小心钻得太高，可什么都露出来了哦。不过谁能管那么多呢？先抢到手再说！”她此时已走到了灵桌之前，辛铁石被天行剑封住了穴道，就躺在了不远处，当真伸手即可及。她只答应紫衣女将辛铁石抢出屋去，此后怎样，那自然有紫衣女去头痛，关她何事？


璇儿越想越高兴，手向辛铁石抓了过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竟然抓了个空。


璇儿诧异地转头望去，就见辛铁石竟然已站了起来，有个人站在他身边，豪笑道：“谁都不许抢这个人，他早已被我预定下了！”


韦雪衣怒道：“金衣侯，要你来趟这浑水！”


金衣侯缓缓将背上的大剑取了下来，笑道：“我不是来趟浑水的，我是来送礼的。”他悠然地看了辛铁石一眼，道：“第三件礼物，就是七支香！”他手中的银剑突然挥了出去，一股狂风扫过，那静如垂索的七股香气猛然被曳起，顿时乱蓬蓬地卷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堂上群豪脸上都是一片死般的苍白，金衣侯淡淡道：“难道你们方才没注意到，她从没有点过这个小香炉？”


别人尽皆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有商赤凤皱着眉，思索着金衣侯的话。


他说的没错，璇儿的确没点过香炉，那只不过是因为香炉一开始就是燃着的，这又有什么不对么？


金衣侯看了商赤凤一眼，道：“据说你是九华门下最有心计之人，你想出其中的缘由来了么？”


商赤凤沉吟着，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香炉早就点燃了，而且是藏在她的身上？”


这基本上来说是废话，璇儿没点过香炉，自然香炉早就被点着了。她本来没将它捧在手中，那自然是藏在身上了。


但无论金衣侯还是商赤凤，都绝不像将这句话当作废话。


金衣侯道：“说下去。”


商赤凤道：“那么说，这七股烟本来就混合在一起了？若它是七支香，那我们早就该没命了！”


金衣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你看，有谁死了么？”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不是七支香的香，自然要不了人的性命。只因人人听过彩虹山庄的传说，人人知道七支香炉是什么样子，甚至知道七支香要用懒龙血来调和，韦雪衣又确信璇儿的确取得过懒龙血，是以才相信了璇儿。


满口谎话骗不了别人，可怕的是十句真话中夹杂的一句谎话。


彩虹山庄的传说是真的，这也是如假包换的七支香炉，甚至连懒龙血都是真实情况，唯一假的就是，七支香炉中并没有装七支香。


这就是要命的那句谎话。


金衣侯转头向着璇儿道：“你不能不承认，第一杀手的称号，绝不只是剑大一些而已。”


他的笑容很得意。


无论是谁，揭破了这么慎密的一个骗局，都会得意的。


何况，这骗局骗过了天行剑，骗过了九华门人，骗过了堂中的所有豪客。金衣侯的确值得骄傲一番。


然而，就在他看到璇儿的瞬间，他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了，就仿佛一池春水，突然冻结。


金衣侯眼神变得呆滞无比，喃喃道：“我说过一句话么？”


他的神色因这剧烈的转变而显得有些滑稽，璇儿本有些怒意，此时也忍不住轻笑道：“什么话？”


她这淡淡一笑，金衣侯立即身子剧震，面上肌肉随着璇儿一颦一笑而动，竟似痴了一般。


璇儿倒不以为忤，见他突然如此疯癫，道：“你怎么了？”


金衣侯仿佛犹自无法从那震骇中惊醒过来，恍惚道：“美！太美了！世人都道我乃是第一杀手，但我十剑、千剑、万剑都比不上姑娘一笑，我看这第一杀手的名号，应该躬让给姑娘才是。”


大凡年轻女子得到如此的赞美与瞻仰，只怕再心喜也要装出几分薄怒与娇嗔，但璇儿却浑不在意，喜道：“是这样笑还是这样笑？”


她含齿嫣然一笑，跟着微侧身子，盈盈一笑。接着袖子轻掩丹唇，脉脉一笑，跟着如出谷黄莺般娇脆一笑，顷刻之间，连笑了十余笑。


狂者不损其媚，柔者不显其弱。


金衣侯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一声大叫，片片精亮的剑衣自银衣剑上炸开，金衣侯身随剑动，剑转身舞，连连呼啸声中，就在灵堂上急舞了起来。


这下不但是璇儿，连其余人都莫名其妙，不知这小子又发什么癫。


金衣侯一套剑法舞完，方才住剑而立，赞道：“人言一笑倾城，想我大概是无城可倾，当此十余笑，不狂舞一通剑术，哪里能宣泄这股大美？”


他突然面容一肃，大步走到璇儿面前，朗声道：“我决定了，你是我的！”

第四章 其人如玉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仅是璇儿，灵堂内所有人一齐失色。


一瞬间堂内静得几乎连落针的声音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张大了嘴，惊骇地望着金衣侯。


礼教这东西，也许是读死书的人所发明的，但最尊崇它的，却是江湖中人。读书人讲究门阀、世族，江湖中人讲的是门派、宗派。江湖中的规矩，甚至比官场上还要大得多。是以江湖豪客虽多，但置礼教于不顾的，却没有多少。


金衣侯这种话，不仅仅是狂妄，简直就是离经叛道，以天下正人君子为公敌。但他仍死不改悔，不顾死活地大声重复道：“从今以后，你就属于我了！”


他的眼神炽烈，他的姿态高傲而兴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突然发了疯癫。


有几个老成一点的前辈已经开始在摇头了，他们早该想到，所谓天下第一杀手，又怎会是个正常人？联想到金衣侯的种种习惯，他们几乎已笃定地认为，这个人疯了！至少他已开始疯了。


璇儿笑了。


也许换作别的女子，一定会觉得这是种侮辱、大庭广众之下的侮辱，但对璇儿来讲，这是赞美、大庭广众之下的赞美。


尽管金衣侯的脑子看起来是有些不对头，赞美的方式有待商榷，但赞美就是赞美，不应该生气。所以璇儿弯起了月牙一般的眉毛，笑盈盈道：“你这是在向我求婚么？”


金衣侯大声道：“是！”


璇儿又笑了：“求婚就求婚好了，为什么非要说我属于你了呢？这个说法听起来可有些讨厌。”


金衣侯哈哈大笑道：“我妈妈说过，这世界上往往好事多磨，你要是喜欢一个人，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占有，最好让她想逃都逃不出你的手心去，这样才最保险，也是最深沉而炽烈又真实兼实在的爱。”


堂内众人脸上都是微微变色，这是什么样的父母？


不过想来能生出金衣侯这样儿子的父母，也一定不是普通人，脑袋里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也不以为奇。


有的人忍不住想：金衣侯的父母是谁？这么一想，大家不由都很困惑，因为从没人知道这个答案，他就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然后突然就成了天下第一杀手一般。


这也许是江湖人士的悲哀吧，若未成名，那么没有人关心你的任何消息；成名之后，也没人会在意你的父母是谁，他们关心的，永远只是“声名”这个虚假的光环，而不是你的本身。


而当你死去之后，你的一切也会迅速被“江湖”这个大荒漠掩埋，新的名声与荣耀会再度出现，牵逐着人们的视线，遗去的将会永埋土底，直到你所撰写的武功秘笈被挖出。


所以，身为一个江湖人，至少要撰写一本武功秘笈，才不枉了这一生。而前提是，一定要有一位少侠将这本秘笈挖出，借之修炼成绝世的武功。


金衣侯的武功是不是就是这么来的？


璇儿的眉头皱起来了：“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金衣侯道：“那你喜欢什么？”


璇儿笑了起来，她一笑，灵堂仿佛不再是灵堂，那些惨云愁雾的白花也安静了下来，静谧地幻想着她笑容下的柔美：“我不想属于任何人，所以，只能是你属于我！”


金衣侯愕了愕，突又大笑了起来：“好！有意思。你配得上我！”


璇儿微微哼了声，道：“我只怕你配不上！好啦，将那个人抛给我吧，我要走了。”


金衣侯机械地将辛铁石拖过来，刚要抛出，他突然住手，沉思道：“不……不行！”


他看了辛铁石一眼，又看了璇儿一眼，道：“此人奇货可居，我怎会轻易给你？至少也要拿你来交换才行！”


璇儿瞟了他一眼，眼神中微带幽怨道：“你怎么可以乘人之危？这样可得不到女孩子的心哦。”


金衣侯笑道：“我要心做什么？那东西太复杂，我实在对之没把握。我爱一个人，就要她的人！”


璇儿想了想，点头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但是你要的是我，不是他，为什么却抓着他不放呢？”话还没说过，就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接着，她莲步轻移，向金衣侯踱了过来，伸手向辛铁石抓了过去。


金衣侯就发现了自己处境的尴尬！


璇儿若是不理他提出的交易，直接冲过来抢，他是该阻止她呢，还是任由施为？若是任由她抢，那自己的筹码自然荡然无存；阻止她呢，金衣侯虽然是个杀手，但一面大声说着爱，一面掏刀子的行径，还是做不出来的。


既然做不出来，那他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璇儿抓住辛铁石的衣领，将他拖了过去。


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金衣侯盯着璇儿道：“你实在太玲珑剔透了，我方才只是有些喜欢你，但现在……”他突然大声道：“我彼娘之简直爱上你了！”


他是那种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狂放无羁，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璇儿笑吟吟地转头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坚持的份上，只要你能追上我，我就答应你如何？”


金衣侯大喜，追上她？


谁不知道要做杀手，第一就要先学轻功？轻功不好，怎么制敌机先，怎么逃？除了剑法与狂气，金衣侯最得意的就是轻功了，而且……这难道不是打情骂俏么？美妙的爱情生活从这一刻就开始了么？


胡思乱想中，金衣侯立即摧动内力，卷风而上。但他的脚才一动，立即发觉不妙！他浩如大海的内力，竟然在这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要说是追上璇儿，就连稳住身形都不可能！可怜他跨步太急，此时劲力不继，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大惑不解地爬了起来，满脸惊异地看着璇儿，璇儿却盈盈一笑，拖着辛铁石悠然向外走去，一面娇笑道：“不止是他，无论谁追上我，我都一定嫁给他！”


金衣侯脑袋中突然灵光一闪，大叫道：“是七支香，一定是七支香！”


璇儿脚步不停，银铃般的笑声响了起来：“答对了。那的确不是七支香，那是伪装成七支香样子的失魂散。神医说的不错，人归根到底是懒的，只要想明白了第一重阴谋，就绝对不会再想下去。……我方才跟你风言风语，便是为了吸引住大家的注意。”


金衣侯问道：“神医？神医是谁？”


璇儿似乎发觉失言，不再说话，抓着辛铁石快步向外行去。


突然堂中狂风大炽，大堂上的明瓦突然被巨力掀起，一道人影冲天飞下，劲猛的力道立即卷地挥起，轰然怒震中，璇儿踉跄后退，辛铁石已在一招之间，被那人抢了去！


一阵尖锐的啸声自那人阔口中奔发而出，他手掌上赫然鲜血淋漓，显然在击飞璇儿的同时，也受到了暗伤。


璇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此人，慢慢地，一抹笑容从她脸上显露了出来：“卢老爷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鬼鬼祟祟的了？难道不怕夫人出手杀了你？”


她的身上也沾了些鲜血，但她的脸上绝没有半点痛色，从那破损的衣物上，竟然突出了许多尖锐的硬刺，那些斑斑的血迹，就如死鸟一般，挂在这些硬刺上。


天行剑盯着自己的手：“天荆软甲？一会再杀你！”他扬声道：“姬夫人！只要你不出手，这个人就是你的了！卢某绝不染指！”


紫衣女默默站立着，不言不动。


天行剑神情紧张地等待她的答复。


慢慢地，紫衣女点了点头。


天行剑大喜，倏然回身，空着的那只手隔着千人万人遥指九华老人，豪然笑道：“九华老兄，你只怕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竟也会中了毒吧！”


九华老人默默垂首，失魂散的毒气似乎已将他的生命完全瓦解，使他无法做出任何回答。而天行剑方才败退出屋，却恰恰没有受到毒气侵染。


他心机极为深沉，潜伏在旁，眼见有机可乘，立即吞下解毒丹，显身而出，果然一举掌控全局。


天行剑脸上容光焕发，声势更壮，气色更红润，他大踏步地撞出，附近几个中了失魂散的江湖侠客内力尽失，受他撞挤，乱纷纷地跌出，天行剑看都不看，一直走到九华老人身前，他的气焰已滔天，自信心已达顶峰。


他张开手，手上是一枚小小的，火红的药丸，天行剑豪笑道：“这是失魂散的解药，吃下去吧，九华！起来跟我一战！”


若九华不受解药，没有内息的九华并不可怕；若他受了解药，气势也必定消沉，再也无法同他抗争，他更可以携着这无上的声威，一举将九华老人击溃！


他畏惧九华老人，武功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几十年来九华老人累积起来的声名、威严。


天行剑苦心孤诣想寻求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他与九华主客易位的机会！


再一步跨出，他的药直送到九华老人面前，眼见九华老人并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自信心更是疯狂增长，几乎要将心脏爆开！


九华老人没有受伤又怎样？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可以战败全盛时期的九华老人！


骨骼纷纷暴响，天行剑的功力一提、再提！他一拳挥出，绝对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功力，而九华老人的武功，不过比他堪堪高了半成而已！


九华老人盯着那枚丹药，药上的火红宛如天边的晚霞，一直烧到了他的心底，慢慢地，他长长吐了口气，眼睛抬了起来。


天行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为什么九华老人眼中没有恐惧？


面对着如此强大的他，九华老人应该怕得要命才是！但九华老人的眸子竟然深邃无比，仿佛是浓黑的血墨，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其中，再无半点剩余。


天行剑忽然觉得有些惶恐——难道九华老人竟没有中毒？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几年前他与谢钺、九华一起赴魔教之会，一时大意中了魔教的暗算，三人武功尽失，但九华老人硬是凭着过人的胆气与冷静，让魔教摸不清虚实，最后凭借一枚霹雳堂的火器，摧发出剑气，冲出一条血路。魔教十大长老一齐汇集，竟让重伤后的九华从容将两人救走。跟着九华用灵丹秘法疗伤，火速杀回，攻了魔教一个措手不及，重创铁衣、凌云两大长老，魔教气势为之一沮。


就从那时开始，天行剑虽然觊觎泰斗之位，但却绝不敢正面挑战九华老人。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的武功修炼到多高，他都不可能有那份冷静，那份胆气！


难道、难道当时的情形又重演了么？


天行剑对自己很愤怒，他不是已有足够的信心，就算九华武功丝毫未损，也绝能胜出的么？


为何此时又有那么多的犹豫？


九华老人盯在天行剑的脸上，恍惚之中，天行剑就觉一道烈阳在他脸上灼开，耀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天行剑一愕，脸上闪过一阵困惑之色，他情知夜长梦多，再不出手，只怕他一辈子都没有出手的勇气了！他随手将辛铁石丢开，劲力一鼓、再鼓！


霸悍的劲气呈螺旋状在他身周荡开，天行剑阔口张开，突然发出一阵厉啸！


厉啸卷天而起，他巨灵似的双掌也随之漫天挥舞，向前拍出！厉啸轰然怒卷，跟掌劲交织荟萃，刹那间真气暴走，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劲，怒射九华老人。


但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声长叹，然后就见到了一只手指。


这只手指倏然之间无限扩大，竟然视他的磅礴剑气于不顾，一指凌空点了过来。恍惚之间，天行剑忽然觉得他发出的剑气就在这瞬息之间脱去了他的控制，而与这一指息息相通，剑气倒卷而回，反向他攻了过来！


九华老人武功未损！


这念头仿佛九天雷霆，怒震在他的心头，几乎将他的胆震散、心震裂！刹那间天行剑所有的信心都在这一瞬间瓦解，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转头向外冲出。


突然，淡淡的紫影一闪，紫衣女拦住了他的去路，她冷肃的眸子紧紧盯住他，冷冷道：“你为什么会有失魂散的解药？”


天行剑一怔，惊恐地盯着紫衣女。


紫衣女脸上罩下一层银霜，将那层薄纱也冻住了。


她的声音一沉，一字字道：“你……你不是卢敖，你是萧出云！”


天行剑脸上肌肉一阵扭动，他想笑，却只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嘎嘎声：“萧出云？萧出云是谁？”他悄然回眸，九华老人仍然枯坐在椅上，仿佛从来没动过一样。他的心稍稍放下，但眼光才转到紫衣女身上，便立即凌厉了起来。


紫衣女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也许没有想到，红云圣母并没有死！”


天行剑的脸忽然扭紧，完全扭在了一起。


他死死盯着紫衣女，厉声道：“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被九幽金蚕咬死！她一定死不瞑目，因为到了幽冥地狱后，她就会发现跟她一起死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跟我极像的人！”


他这番话，无疑已承认他就是那个背负了红云圣母的男人，但对圣母的敬畏实在根深蒂固，竟使他忘了这一禁忌。


紫衣女慢慢抬头，她并没有望着他，她望向悠远的天际。


天行剑撞破的房顶露出了杂乱的青天，青天上几朵惨白的云正黯然沉浮着。


紫衣女淡淡道：“你也一定没想到，身受金蚕噬咬的圣母，并没有死！”


天行剑暴跳了起来：“我说过这是不可能的！我亲眼看着万千金蚕钻入到了她的体内！”


紫衣女淡淡道：“不错！但你听没有听说过苗疆蛊母的传说？”


天行剑脸色登如死灰，他狠狠地挫咬着牙齿，嘎声道：“我……我早该想到的！”


紫衣女冷冷道：“九幽金蚕是不会杀死蛊母的，相反，它们会疗好蛊母的伤势，并成为蛊母身体的一部分。”


天行剑身子震了震，畏惧地四处望了望，似乎生恐红云圣母突然出现。


紫衣女踏上一步，冷然道：“若不是圣母发现身已有孕，她也一定不会苟活下去。但就算如此，她也只活了三年，三年，你可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天行剑一听到红云圣母已去世，登时一张皱紧的脸舒放开，纵声长笑道：“有孕？是哪个野男人的？”


紫衣女脸色骤然变了，她的目光猛然折下，爆炸在天行剑的脸上：“每一代的蛊母都爱的很苦，但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代蛊母竟会爱上个畜生！”


天行剑冷笑道：“便凭这句话，你就该死！”


紫衣女傲然道：“杀我？你够资格么？”


天行剑哈哈大笑道：“也许单打独斗我的确不是夫人的对手，但你忘了，我手中有失魂散的解药！”他突然聚指一弹，几枚黑色的药丸暴射而出，向黑白无常以及后面几人弹去。那几人一张手，将药丸接住。


天行剑一字一字道：“吞下去，赶紧恢复内力，咱们大伙一起上，杀了这女人！”跟他来的那些人轰然答应，天行剑目光炽烈如火，慢慢从众人的脸上掠过，他突然出手，一掌击在了地面上。


登时一块巨大的青石地板被击飞，狠狠撞向聚德堂的大门。


只砰嗵一响，大门轰然关上。天行剑冷冷道：“今日之事，绝不能泄露出去，所有的人都杀了！”


那些随他前来的人不禁迟疑了一下，要知道，这些人虽然追随天行剑，但他们多出身名门正派，基本的正邪观还是有的。要让他们对正道人下手，一时绝难决断。


天行剑冷道：“若助我成事，九华、谢钺皆死，我就是武林盟主，此后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但有谁不愿助我，我就先杀了他！”


说着，又是一掌轰下，巨大石板怒飙而起，天行剑跟着再出一掌，石板凌空被击成粉末，飘飘扬扬散了一地。


天行剑怒目站在当地，一瞬之间，就宛如天神下凡，悍然怒震全场。


黑白无常等人不敢再看他，急忙将药丸填入口中，唰然几声响，刀剑纷纷出鞘，向紫衣女逼了过来。


璇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道：“你们可知他为什么要杀光所有的人么？”


黑白无常对望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这是他们都很关心的问题！


璇儿眸中笑意更浓：“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当年的龌龊事流传江湖，他不愿别人知道他就是萧出云！那么你们想想，他既然能杀掉别的人，又怎会放过你们？”


黑白无常身子都是一颤，显然，他们极为了解，天行剑是个怎样的人，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对天行剑意味着什么。璇儿的话，无疑打中了他们心底最恐惧的一点！


天行剑脸色变了变，他扬眉，紧盯紫衣女。


他知道，紫衣女既然已插手此事，替红云圣母打抱不平，那她就再也不会放过自己。十年前他虽败在那一指之下，但十年前的天行剑，绝不是此时的天行剑。


他仍有信心！


而当此情势，只有全力击败紫衣女，他才能活下去！也只有胜利，才能够保住他这些年辛苦得到的一切。


紫衣女该杀！九华老人该杀！所有的人都该杀！


他性格中狼一般的坚忍、凶残尽皆迸露出来，冷森森地盯着紫衣女：“请出剑吧！”


说着，他手上猛然一亮，一柄韭叶般的精亮小剑自他的手上旋绕而出，在他内力催送下，剑身猛地飙起一道湛湛青芒。


青芒映在天行剑的脸上，透出一片狰狞。


天行剑一声冷笑，青芒电闪，向紫衣女贯去！


此剑名曰“天行”，天行剑以此剑为名，这一剑乃是他压箱底的本领。他决不能给九华老人跟紫衣女联手的机会——一旦两人联手，他就再无生理。


他一定要尽快搏杀紫衣女，然后再杀九华老人！


青芒电舞，璇儿脸上变色，道：“你这等下贱之人，也敢跟夫人动手！”说着，身子向剑尖上撞去。


天行剑冷笑道：“别以为穿了天荆软甲，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吸了口气，陡然之间狂风大作，那柄剑竟仿佛风穴一般，卷起暴天飓风，天塌雷鸣般向璇儿射了过来。


璇儿顿时只觉天昏地暗，一股沛然大力猛涌而至，顿时胸口烦闷无比，向后直跌。


天行剑剑诀一引，韭叶一般的精亮剑光嗡然一声长震，化作一片银汉般的光芒，席卷而前！


璇儿一声大叫，抓起一块巨大的东西，猛地向飞剑掷了过去。


天行剑傲然道：“再给你十年，你都未必挡得住这柄剑！”


璇儿微笑道：“再给你十年，你的脑袋依旧不灵光！”


天行剑冷冷一笑，青芒飙射，将巨物斩成两半。哪知两截巨物竟啪的一声，夹在飞剑两侧，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天行剑吃了一惊，巨物怕不有几十斤重，紧紧附在剑身上，那柄剑薄如韭叶，哪里带得动如此重物？歪歪斜斜地向地面撞去，哪里还有什么准头。


这一下令天行剑吃惊不小，自他融合《红云秘谱》别走蹊径修成这柄飞剑后，可以说无往而不胜，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不禁怒道：“妖女！你用的是什么邪术？竟敢污我飞剑！”


璇儿哈哈大笑道：“所以说你脑筋不灵光！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么？这石头特别温柔，见了铁啊铜的什么的，就像是见了自己的儿子一般，一把抱住就不放手，慈祥极了，所以神医叫它为‘慈石’。你若是能连这一大砣慈石都御成剑芒，那我可真是佩服死你啦。”


天行剑狠狠盯着她，璇儿笑盈盈看着他，却是全然不惧。


璇儿微笑道：“你还有什么本事只管施展出来就是，我保证都能接下来。”她拍了拍身后背负的巨囊，笑道：“这里面还有许多的宝贝呢！”


天行剑目中精芒忽然一闪，直直地盯在了紫衣女的脸上。


倏忽之间，他脸上的惊惶竟然完全消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剑威。


他沉声道：“我本来就疑惑，名震天下的姬夫人，什么时候将面蒙起来了？”


他的目光如剑，冷冷扫过璇儿：“你一意出手，反而更露出破绽来。姬夫人什么时候躲在别人背后过？”


剑威怒震，他的身躯已挺直：“所以，你绝不是她！”


这一句话出口，他的信心与杀气倏忽已足，巨大的头颅都被兴奋的火焰灼满：


“你究竟是谁！”


怒吼如雷霆，扫震全场！


这变化又是奇峰陡起，连中了失魂散的众豪杰都有些头晕，却只有一个人并不意外。


从一开始，辛铁石就没认为紫衣女是当年大败天行剑之人，因为璇儿既然不是曼荼罗教的少主，紫衣女也就绝不会是天行剑所惧怕的绝世的高手。


她只会是一个人，阎王神医。


阎王神医怎会认识萧出云，他并不知晓，但她一心想抢走他，却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想救他。


念及此处，他不禁有些感动，但形如废人的他，只会拖累别人。拖累九华老人，拖累江玉楼，拖累阎王神医。


他不能再害任何人，所以，他只能逃走。


他缓缓转头，看了九华五兄弟一眼，目光落在江玉楼身上。他们都是同他肝胆相照的人，他不能让他们为自己而死。


金衣侯已解开了他的穴道，他悄悄运起了御风诀。


堂中剑气掌风纵横，掠过他身体时，就仿佛是将功力硬生生地灌到他体内，是以内息渐渐运转。他的背紧紧贴在棺材的背面，一面运功，一面小心地遮掩着自己的身形，向暗影处移动。众人的目光都被天行剑吸引，没人注意到他。


辛铁石目光游动，他在想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望向九华老人。老人仍然虚弱地倚在太师椅上。他的袍子太宽，椅子太阔，显得他的身形那么瘦弱而苍老。他深深陷进了对若华的思念与悲伤中，目中光华黯淡，但无论剧斗多急，天行剑的目光却从未离开他的身体，天行剑的脚步，也再未踏进他身侧三尺之内。


他搜寻着江玉楼。江玉楼也中了失魂散，委顿在一边。但一抹刀光笼罩在她身前，却是荀无咎在奋力护着她。


辛铁石叹息了一声，不由点了点头。或许他就是所谓的灾星吧，害得九华老人受苦，江玉楼与荀无咎也一齐受苦。若是没有他，九华老人就不会为难，而江玉楼也不必非留在九华山上不可了。


璇儿仿佛一团彩光，绽放在堂上。她的笑，她的神鬼莫测的古怪兵刃暗器，让众多高手都不敢撄其锋芒。她的大口袋中总能适时地出现一两件武林中早就失传的秘宝，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看来自保绰绰有余。


说到底，真正该消失的，还是自己啊。


辛铁石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留恋，走吧。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现在他就是这头鹿，落在谁手里，谁就会倒霉。而他还肩负着重要的责任，那就是找出这一切事件背后的凶手。


他要为若华报仇，他也要还自己清白。


若华、若华，你究竟在哪里？


辛铁石无声长叹，悄悄钻入了白雪一般的布幔内。


幕幔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忽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樽青色的棺木，宛如茫茫寒江上，一叶青沧的孤舟，触目惊醒地在满天风雪中漂泊。


若华的尸体已被盗走，棺木里只有她染血的衣衫。


——那是她曾穿起的嫁衣。


她就宛如一枝生长在王母瑶池中的桃花，虽然美丽，却只千万夭桃中最不经意的一朵。默默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年华。


当这一刻终于到来时，她却在盛开的一刹那凋零。


随风而来，随风而逝，不留下一丝尘埃。


棺木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辛铁石心中一震，忽然感觉跟若华离得无比的近。


若华、若华！


辛铁石的心痛了起来。他悄悄跪在棺材的背面，奋力思索着，想要理清楚这些天发生的事的头绪。


有些事情他必须想明白，否则，他就会始终被凶手牵着走，进入一个又一个谜团。


第一，凶手为什么要杀若华，又为什么要将她的尸体盗走？


第二，凶手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若华并遁走的呢？九华山上这么多绝顶高手，他如何来去自如？


第三，又是谁在九华山庄的水中下了毒的？


最关键的一点是，凶手为什么要害他？是他结过仇，还是他对凶手有什么特殊意义？


都没有，辛铁石很了解自己，自己并不是什么大人物，随便个魔教长老就可以将自己打个屁滚尿流。但恰恰就是他，背负了如此一个惊天阴谋。


辛铁石苦思良久，却一个疑问都想不明白，他叹着气，手掌不由自主的向棺木上磨挲着。


突然，他的手上一空，食指几乎陷入了棺材里。


他骇然发现，棺背后的木板，并没有钉牢，只是虚倚在棺木上的。辛铁石一触之下，木板立即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指宽的裂缝。


辛铁石心中猛地一动，因为这太不寻常了！


他不假思索，悄悄地将那块木板拿了出来。


大堂之上，天行剑掌影霍霍，带同几位手下，向正道群侠攻了过去。那些人一面喝骂无耻，一面拿出身上的暗器毒药还击。他们内力虽然尽皆丧失，但其中不乏江湖名宿，身上保命防身之物甚多，天行剑诸人倒也不敢逼迫太紧，一时打了个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棺木幕幔后发生的事。


辛铁石缓缓拿开木板后，整个人却呆住了。


本应只存衣冠的棺中，赫然竟躺着一具女子的尸体。


却显然不是若华。


辛铁石认得她，他在九华见到若华的当天，就见到了她，就是她将辛铁石接到了若华的房中。


夭桃，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但他实在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她的尸体。


是谁杀了她，并将她的尸体放进了若华的棺材中？


此人竟有如此手段，将此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置往来于山庄的江湖豪客于无物。


辛铁石沉吟着，这些日子来九华山庄客人极多，每个人都有可能。


他仔细地查看着夭桃的尸身，只因他隐隐感到，杀害夭桃、将她的尸体藏到此处的人，极有可能便是暗算若华的凶手！


一定是因为夭桃看到听到了什么，或者凶手认为夭桃看到听到了什么，才会下此毒手。那么，这个“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辛铁石越看越骇异，因为夭桃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伤口，她的脸很平静，没有喜，也没有惊，仿佛是自然死亡，又或是在睡梦中被夺去生命的。甚至连她的肤色都极为正常，并不像是失血或者中毒。


辛铁石的心沉了下去，隐隐中，他又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仔细地回想着。


夭桃死了，尸体躺在若华的棺材里。尸体上一点伤痕都没有，甚至连中毒或者失血的迹象都没有。尸体还穿着平时的衣服，衣服很整齐，整洁，只是在衣角有几个洞。


辛铁石心中突然一道亮光闪过——为什么夭桃的衣角会有洞？


他急忙抓过夭桃尸身上的衣服，仔细地看着。也许是因为喜期将近吧，夭桃也分到了几件新衣服，她根本就没舍得穿——这么新的衣服上，怎么会有洞？


辛铁石仔细地看着这些洞，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这些洞是被撕开的，撕痕很整齐。


他立即得出两则结论：一，这洞一定是凶手撕的，因为夭桃极为爱惜新衣服，也因为这样平整的裂痕，显然贯注了相当的内力，绝非不会武功的夭桃所能做到；二，凶手一定想从夭桃身上找出什么东西来，而这东西必定不大，也许就是一张纸！


辛铁石仔细地将夭桃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过来，果然，口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


夭桃藏着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指正凶手身份的证物？凶手找到了这东西么？


辛铁石沉吟着，他仔细地翻看着夭桃的衣服，每个衣角都被撕开，这说明，凶手很可能并没有找到这件东西。


他眼中忽然有了光芒，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顾不得再注意堂中的战况，悄悄退身，沿着白布帷幔的遮挡，向大堂后门走去。


——他要赶到夭桃的房间，尽快找到这件关乎他命运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堂内的战局出现了变化！

第五章 哼哈二将


天行剑双掌下垂，看着这个乱斗场。


他眼睛微阖，似乎不屑于注目任何人，但大堂中发生的一切，却无不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中。


果然，中了失魂散之毒，正派众人的内力已几乎消失殆尽，就连灵均等五位九华弟子，武功也降至了最低点，黑白无常一棍扫出去，众人便纷纷走避，无可与抗衡者。


好在这些人大多是老江湖，身上暗器毒药层出不穷，黑无常一时大意，被商赤凤一把毒蒺藜扎在了脚底上，登时一条大腿粗得跟象足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天行剑手下之人都不敢过分进逼，是以他们虽占了上风，但也未必能轻易取胜。


天行剑最在意的是两个人。


九华老人仍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仿佛陷入了对若华的悲伤，又仿佛被失魂散禁住，对眼前的混乱恍如不见，这让天行剑略略放了些心，起码他不急着跑了。而紫衣女站在房门前，双目凛然凝视着他，一瞬也不瞬，似乎怕他逃走。


天行剑冷冷一笑，心中杀意更盛。


干不干得掉九华老人，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个紫衣女，他必须要宰掉！她知道得太多，有她活着，天行剑再也无法在江湖中立足。


突然一声大响，白无常竟然一个跟头倒跌而回，身子踉踉跄跄一阵跌撞，几乎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天行剑一惊，就见璇儿言笑晏晏，手中握着一截黑黝黝的鞭不像鞭，棍不像棍的武器。


那武器是用七根尺余长的铁棍锲合而成的，伸缩变幻，灵动之极。


天行剑的眉头皱了起来，以他见多识广，竟然也没认出这武器的来历。白无常无端端地遭了暗袭，被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小姑娘打了出去，大感羞辱，怒吼一声，哭丧棒舞成一团白光，向璇儿猛恶扑了过去。


只听假扮的紫衣女轻声说了几句什么，璇儿咯咯一笑，双手执着两端的铁棍一拉，向内使劲一拗，那七根铁棍竟然神奇地弯成了一个极完美的弧形，随着嘎嘎声响，璇儿手一松，锐风陡然大盛，那铁棍凌空弹射，撕扯出一蓬暗乌的啸影，向白无常裂飞而去。


那七根铁棍当真有鬼神难测之机，高速弹射发出的锐音更是裂耳欲聋，白无常脸上微微变色，几乎全身的内力都运到了哭丧棒中，破空一声暴响狂震中，白无常手中哭丧棒折成两段，他的一张脸就宛如一片白纸一般，双足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那根根铁棍随着这一声怒震弹飞空中，咝咝声响中，断裂成七根铁棍。


天行剑的脸色极为阴沉，因为他已看清楚，那铁棍中间用极细的乌金丝连在一起，也就是说，铁棍貌似断裂，但实际上它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而谁都看得出，白无常的内息已乱，他已受了内伤！


天行剑目光盯在璇儿身上，淡淡道：“看来我第一个要杀的，应该是你。”


璇儿笑了。


她的笑容很妩媚，先是鼻子轻轻皱起，然后这团笑意宛如春风抚波般向周围漾开，布满整个娇靥。于是那笑意就浓郁，就醇厚，就渲染得宛如一团火，炽烈地燃烧着整个世人，将他们宛如铁石的心，也映上一片绚烂的花影。


可惜天行剑就宛如一柄出鞘的剑，无论什么映上去，都只是浮影，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璇儿笑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但你要是能杀得了我，那就稀奇了。”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很兴奋、很期待的神情：“你知道么？我去找过天罗教的星烈长老，本以为天罗教好大的名头，星烈好强的武功，应该可以杀得了我的，但你知道结果是什么么？”


她叹了口气，谁都看得出这口气叹得是多么言不由衷：“结果星烈长老被狠狠揍了一顿，揍得鼻青脸肿的，哭着走了。”


天行剑沉着脸听她胡吹大气，就算她手中的七根铁棍非常厉害，几乎打得白无常无还手之地，但星烈长老是什么人？武功虽比天行剑、九华老人少逊，但也不遑多让，纵横江湖二十余年，能败她的也就寥寥几人而已，怎会在这么个小姑娘的手下吃瘪？


但璇儿一面摇着头，一面叹着气，仿佛很苦恼，又很无奈：“第二次我去找青阳真君，想着他乃是旁门第一高手，武功总该不错，也许能杀得了我。但……”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痛苦之色：“但他更惨，不但被狠狠揍了一顿，连青阳宫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从此疯疯癫癫的，再也不知所终。你说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她昂起头来，绝望地从穹顶破洞中望着苍天：“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么多苦、这么多罪？天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若不是亲眼看着她用七支香玩弄得满堂豪杰团团转，最终尽皆着了她的道儿；若不是方才白无常被她用七根看去并没有什么奇特的铁棍打得几乎内伤；若不是她从背后的大囊中拿出的每一件东西，都世所罕见，天行剑一定会认为这女子疯了。


但很显然，这个又会叹气，又会娇笑的小姑娘，绝不会是个疯子——那么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只是为了危言耸听，还是拖延时间？


天行剑沉吟着，但他随即得出结论：他没有理由惧怕这个小姑娘！特别是已知紫衣女子乃是冒牌，九华老人仍旧呆呆坐在那个大椅子上，对眼前的混乱一无所见的时候。


他立即做了决定：要尽快结束这件事！


迟则生变，而天行剑向来是个决断的人。


他不再多说，一掌向璇儿拍了过去。


掌劲凌空怒发，劲力奇大，撕扯着周围的空气形成了怒压的涡旋，宛如大浪拍空一般，向璇儿卷涌了过去。


掌劲才一吐，天行剑立即变掌为抓，内力一吸，那舒放出去的强猛气劲立即回收，旋绕的劲浪轰然卷放，一收一发两股劲力缠绕在一起，在天行剑掌劲催送下，瞬间飙至璇儿身侧！


劲气还未及体，便已带动周围的空气，撕绕厉旋，连璇儿的秀发都已吹散。


璇儿却依旧气定神闲，一伸手，那七根铁棍立即抖得笔直，向这个劲气之团刺了过去。


有了白无常前车之鉴，天行剑不敢大意，大袖挥舞中，两根手指暗暗探出，劲气已然增至八成。


八成内力，天行剑已将璇儿当作平等的对手来看待了。


内力施展到了八成，就绝不仅仅只是强悍而已，像天行剑这样的人，早已修到刚柔并济，阴阳合一的境界，手中鼓荡的劲气之团柔则如探水，刚则如劈山。


七根铁棍一刺进去，立时就觉虚荡荡的，似乎根本无所障碍，而一瞬之后，天行剑那狂飚一般的内息轰然喷发，竟然硬生生地将这七根铁棍从中折断，凌空挥舞而出。


大力冲激而下，璇儿退了几步，她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断棒，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你还是人么？”


天行剑脸色更是不愉，璇儿哪里理会到他的心思，续道：“你可知道，这天机棍乃是用海底寒铁所铸，牛都拉不断的！”


天行剑一惊，忍不住多看了那断棒一眼。这就是传说中当年兵器谱第一、神妙难测的天机棍？不想英雄有迟暮之时，连兵器也是如此。


天行剑忽然有些伤感，但璇儿脸上却浮起了灿烂的笑意：“你也许能杀得了我。”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满脸都是兴奋之色，宛如烈士就义般道：“来！杀我！”


如果天行剑还不觉得这个小姑娘有问题，那他自己就有问题了。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因为他本就要杀她！


他一掌击出。


一道剑风猛然破空而出，向他背后袭了过来。天行剑立即住手，脚尖微微用力，整个身子向旁平平移开。


那剑风立时止息，金衣侯懒懒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这人可真是煞风景，这么美的女子竟也下得了手？你难道不知道女人是用来疼的，而不是欺负的？”


天行剑慢慢回头，就见金衣侯松松垮垮地站着，那柄银色大剑扛在他的肩上，显得这个人消散不羁，但又透出一股莫名的优雅：“你，我必须以美人的名义来决斗。”


天行剑很想笑，苦笑。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竟然连续遇到这么两位活宝。


他厌倦这种开玩笑般的战斗，所以他必须毁灭，将他不喜欢的全都毁灭掉。


金衣侯慢慢地将银色大剑取了下来，剑上片片光华萦绕着，仿佛是剑之衣裳，松散地垂了下来，随着无形天风飘荡，悠然卷舒着。


金衣侯脸上挂着的，是他又似优雅，又似慵懒的表情：“你一定没想到，我还能施展剑衣。”


天行剑傲然道：“就算你武功全在，又岂是我之对手？”他掌势斜引，向金衣侯抓了过去。金衣侯踏前一步，大剑当头挥斩，宛如泰山崩倒一般，向天行剑击去。


天行剑全然不惧，双手错乱，荡起一阵掌影，电光石火之间，已经将那柄大剑抓在了手中，那层层剑衣竟然不能伤其分毫！


天行剑冷笑道：“第一杀手？”右手一扯，金衣侯不由自主踉跄前行，天行剑的拳头就仿佛怒涛一般轰炸在他的胸前，将金衣侯击飞出去。


天行剑冷笑道：“你连让我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金衣侯奋力挣扎而起，但他身子一阵摇晃，依旧扑到在地。


金衣侯脸色更冷，笑的更大声：“若不是我中了失魂散，我不用剑也可以打得赢你。”


天行剑神色一丝不变，只是轻轻将头抬起来，看向璇儿。他已不再理会金衣侯，因为他已不必理会。他是个绝对务实的人，所以他才能从红云圣母的手下逃脱！


金衣侯也不去看他，凝视着璇儿，笑道：“我为你拼到吐血，你就连一丝感激都没有？”


璇儿笑道：“怎会没有？我这里有一只冰玉蟾，你拿去服了吧。”她从大囊中取出一只洁白的三足蟾蜍，递给了金衣侯。


天行剑忍不住一声大叫，璇儿转头道：“你怎么了？”


天行剑的眼睛像是要喷火般，死死盯着璇儿手中的三足蟾。这世上也许只有他才知道，三足蟾有多么神奇。就算以红云圣母之能，当年在大雪山上苦苦寻觅了三年，也才只找到了一只二两重的冰玉蟾，以之疗好了他在中原所受的致命伤。


璇儿手中这只，怎么也有三两重，冰玉蟾只在每年气候最暖的七月十五活动一次，蜕一次皮，长一分。能有这么重，已是百年难见的奇物了，不要说只是受了掌伤，就算胸口挨了致命一剑，只要还有一口气，将之研碎服下，也可保住一条性命。


但璇儿却随随便便取出，随随便便就将它送给了金衣侯！


更令天行剑惊讶的是，金衣侯竟然不接。他的眼睛根本不去看这等天地造化的珍物，只是痴痴盯着璇儿，道：“我要的不是这个。你相信么，若你肯给我一吻，我一定能杀了这个老混蛋！”


璇儿淡淡地笑了，她轻轻摇着头，笑容中有些许的无奈，仿佛是对金衣侯的怜悯：“傻瓜，我是不会喜欢软弱的家伙的。”


金衣侯怒道：“我不是软弱的家伙！”


璇儿轻笑道：“那你怎么会躺在地上，动都不能动？”


她将冰玉蟾丢给金衣侯，轻移莲步，已将他越过，步到了天行剑的面前：“来吧，希望你不是个软弱的家伙。”


天行剑大笑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个绝美但偏偏行事古怪的少女让他有些烦躁，所以他决定用他最擅长、最有效的招数，尽快地取走她的性命。


这或许是对她真正的慈悲吧。


天行剑深吸了口气，他的掌中吞吐出一道青芒，隐隐然形成了一柄剑的形状。但与谢钺的掌剑不同，这道青芒乃是由无数的细小的微尘组成的，每一片微尘都是青色的，不知是由何物所凝，从中透出微微的光华来，被他的内力一激，登时万千青芒流转，这柄剑便汇聚了天地间最为繁复而艳丽的流光异彩，向璇儿疾射而去。


这是真正的行天神剑，也是天行剑最最得意的武功，由天行剑而至行天神剑，剑质由实化虚，威力又何止高了一倍？


化作剑形的细小青尘，乃是自天外陨石中萃取的玄火金晶，在他独门修炼的乾天功摧动下，颗颗青尘都相互维系，组成一柄仿若有形、仿若无形的神剑。


由于剑质乃是微尘所聚，因此这柄剑根本无法格挡，但它又锐利无比，沾之立死。


天行剑自修成这柄玄火微尘剑之后，秘不示人，本想作为争雄天下的秘密武器，此时拿来杀璇儿，无疑是杀鸡用宰牛刀耳。


然而，就在他的剑光出手的一瞬间，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惝恍的遗憾，仿佛这一出手，打碎的将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也许是因为璇儿太过美丽，激动了他早就泯灭的怜惜吧。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微尘剑灵转夭矫，宛如天火玄翼，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流火，向璇儿飙了过去。


璇儿忍不住赞叹道：“好美！”


天行剑笑了笑，心中泛起了一阵骄傲。这柄剑乃是他多年心血所凝，就算他早就心如止水，听到别人的赞美，仍不由得欣喜。


但突然之间，他就感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时间仿佛凝结在他最欣喜的那一刻，再也不会转动。天行剑惊骇地发现，他的内力竟然无法运转！


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问自己，但一瞬之后，他发现了这一切的根源，但这根源更是让他吃了一惊！


两只枯瘦手掌按在他的左右双肩，他的功力运到这双掌处，便再也不能前行，威力无俦的微尘剑，失去了内力的摧动，也只能化成片片微尘，瞬间消散在清风中。


天行剑又惊又骇，双肩突然聚力撞了出去。


他此时全力出手，哪里还管什么八成九成？


就听背后轻轻咦了一声，两只手掌被他这悍然一撞撞得倏然弹起，天行剑心知来了高手，出手再不留情，双掌一错，巨灵掌劲夹着雷鸣般的劲气，反掌向身后狂风暴雨般击了出去。


身后又是一声轻咦，只是声音更苍老了一些，天行剑心沉了沉——若是两个人，那就很不好对付了！


——但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红云圣母都杀不了他，他又怕什么？


掌劲相互轰击，同时催动微尘剑，点点青芒宛如夜空中的星辰，繁露一般溅了出去。


身后同时响起了两声“咦”，天行剑忽然就觉强猛的掌劲一滞，化作潜龙般的暗流，向他这掌剑上迎了过去。


天行剑大喜，因为玄火金晶无隙不入，而且专破内家掌力，只要有一粒沾身，便可令对手内力受滞，终至于任人宰割。


他已起了杀心，决定出其不意，杀了这两位不速之客！但那两股掌劲竟然出奇的强韧，混杂在巨灵掌劲中的玄火金晶竟然只能将其搅散，却不能摧败消灭。


天行剑杀意陡胜，双肩跟着撞出，玄火金晶更是隐然成形，全力向那两人攻去。惊咦之声再度响起，那两人的掌力忽然消失。


说消失就完全消失，天行剑甚至连他们是如何撤走掌力、什么时候撤走掌力的，都完全没有感觉到，仿佛这两人、这两掌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他大惊，掌力一时收控不住，轰然将墙壁轰开一个大窟窿，天行剑也顾不得去查看，借势转过身来，就见一左一右两人站在璇儿的前方。


那两人也是目光霍霍看着他。两只青渗渗的面具罩在他们脸上，映得他们犹如神魔。


那面具狰狞无比，獠牙尖露，利角长伸，简直比天罗教供奉的魔头还要可怕。面具极大，几乎连他们的胸都遮住了，上面还密密麻麻，刻着数十只三首妖兽，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便会破体而出，以世人为血食。


一袭黑袍将两人罩住，随风飘舞，仿佛夜魅妖神一般。


天行剑冷哼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人拖着庞大的面具抬起头来，傲然不答。


天行剑心中怒气渐增，璇儿看着他们两人，忽然皱眉问道：“你们谁是哼？谁是哈？”


左边那人举左手道：“我是哼！”


右边那人举右手道：“我是哈！”


两人双手互握，道：“我们是正义的哼哈二将！”


天行剑只觉的自己的脸都快绿了，他知道自己今运气不好，但实在没想到，自己遇到一对活宝后，竟然又遇到了第二对活宝！


听到哼哈二将的下一句话，他几乎快晕过去。


只听哼得意洋洋地道：“我们还有个大哥，叫‘嘻’，他马上就赶过来了！”


哈道：“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大哥，他经常说，总有一天，我们组成的嘻哈帮要名震天下，人人都耳熟能详！”


哼立时大怒道：“放屁！你明明跟我合称哼哈二将，怎么又去跟老大组什么嘻哈帮？”


哈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古人早就教导我们了，这叫做脚踩两只船啊！”


哼恶狠狠地盯着哈，哈笑嘻嘻地看着哼，他们忽然一齐转头，一个恶狠狠、一个笑嘻嘻地瞪着天行剑，怒道：“都怪你，我们兄弟本来亲密无间，却被你个混蛋一句话搞的吵架！”


天行剑烦透了，他觉得自己连一瞬一息一倏一忽都不能再忍。


他左手天行宝刃，右手聚起微尘剑，一声长啸，猛恶恶地向那两人刺了过去。蓬勃的劲气摧发，那两人的身子忽然变成了两只枯叶一般，随着劲气飘了出去，竟然浑无着力之处。


哼叫道：“你别以为你的剑古怪，就对着我们乱挥乱砍的，我告诉你，若是我们两个拿出了兵刃，你这怪东西根本就不够看！”


天行剑怒道：“那就赶紧拿出来！”


哈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二哥，你一定要让给我！”


哼怒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三弟……不行……咱们还是老规矩……猜拳！”


哈的语声夹杂着笑声：“你每次都作弊！反正我不管，星烈、青阳都是你揍的，这只无论如何要留给我！”


哼气冲冲道：“那是你运气太差！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人凭的不仅仅是武功，运气也非常重要！”


哈笑得眼睛都快眯上了：“我不管！这只你要是不让给我，我就将你把苍天令输给小姬的事告诉老大！”


哼的气立即没了，他软弱无力地摇了摇手，道：“好吧，这只就归你了，不过下不为例！”


哈大喜，倏然跨前了一步，他来的好快，这一步跨出，几乎直贴在了天行剑的身上。天行剑大吃一惊，急忙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哈笑道：“你可知道这世上什么武器最厉害？”


天行剑冷冷道：“杀人的武器！”


哈摇了摇头，道：“剑因人名，要论最厉害的武器，自然是于长空的舞阳剑了。唉，我真衰，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居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二，我该怎么介绍我们这东西？”


哼怒道：“你个笨蛋！你为什么要说最厉害？你怎么不说最神秘、名气最大？”


哈眼睛一亮，道：“就是这么说！你知道最神秘、名气最大的武器是什么么？”


天行剑根本就懒得回答，但哈根本就不需要他回答，双目熠熠生辉，道：“那就是这个啊！”


他手中忽然多了块黑黝黝的铁片，哈凌空一挥，就听“赤”的一声响，一道凌厉的气劲自那铁片上轰然喷发而出，向天行剑划了过来。


天行剑吓了一跳，急忙躲闪，就见青芒纷飞，他凝结而起的微尘剑，竟然被这道劲气从中划成了两半！


要知道微尘剑乃是无质之剑，是不可能被削断的！


他震骇地盯着哈手中的铁片，突然跳了起来：“昊天令！你手中的是昊天令！”


聚德堂中众人齐齐停了下来，尽皆移目于此。昊天令！

第六章 九幽金蚕


江湖传言有四枚极其神秘的令牌，每枚都有惊鬼泣神之能，四令合起来之后，则会揭开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见过四令之人极少，更不用说揭开这个秘密了。


是以众人见到哈手中的昊天令，都是又艳羡、又嫉妒，有些人欲心大炽，浑然忘了自己身中奇毒，立时便起意不良。


哈仿佛很享受这样的注目，高高将令牌举过了头顶，笑道：“不错，就是昊天令，它是我的！”


天行剑一时忘了攻击，死盯着那铁片不放。


哈悠然道：“你的微尘剑以气凝物，果然厉害，但我这昊天令以气为剑，无坚不摧，正是你的克星，你想不服输都不可能！”


璇儿笑着插嘴道：“那对不起了，我只有狠狠揍你一顿了！”


哈笑骂道：“小丫头居然连我的台词都抢！”


他转过头来，对天行剑道：“那对不起了，我只有狠狠揍你一顿了！”


天行剑怒道：“放肆！”


哈悠然道：“你最好不服气，最好出力挣扎，这样我揍着才有意思。”


他手臂轻轻一挥，又是一道劲气划出。那昊天令也不知是什么制成，通体阴沉沉的，但劲气经过其中之后，竟然飙增两三倍，哈的功力本就非凡，再增两倍已无人可抗衡，再增三倍，那天行剑只能欲哭无泪了。


天行剑岂是随便认输之人？一声怒吼，微尘剑轰然聚合，青萤万点，向哈刺了过去。


哈手中昊天令连番挥舞，穿微尘剑而过，啪的一声，击在了天行剑的肩头。天行剑就觉眼前一黑，这一击劲力直透骨髓，几乎晕去。他情知形势危急万分，不敢怠慢，左手一挥，天行神剑向昊天令刺了过去。


哈微笑道：“无质之剑不行，有质之剑更是不行！”


他的招数却全然不变，昊天令又是凌空一划，天行神剑才刺出了一半，立时就宛如抵到了一面墙上，韭叶形的剑身倏然弯折，再也刺不下去。


天行剑脸上又是一痛，热辣辣地吃了一令，顿时脸部高高鼓起。


哈笑道：“这样才好看呢，你原来太瘦了！”


天行剑几时受过如此折辱，一声长啸，行天神剑与微尘剑同时脱手，向哈摔了过去！


哈大叫道：“这一招太毒啦！”


微尘剑在空中轰然炸开，散做万千萤火，爆裂怒放，铺天盖地向哈追了过去。哈手忙脚乱地将昊天令舞成一团乌光，罩住全身，但那微尘实在太多，又安能完全挡住？哈怪叫之声不绝，连连被那青芒击中。


那青芒看去极为细小，但一着人体，其中蕴涵的劲气立即炸开。哈狼狈万分，身上的黑衣被炸出好多洞来。好在他脸上的面具实在太大，那青芒无法透过，要不只怕一张脸都被炸得鲜血淋漓。


哼揶揄道：“说你运气不好，你偏要上，看，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哼哈二将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哈被他说的羞愤难当，目光放出的笑容有些恶狠狠起来，大叫道：“臭小子快些将屁股凑上来，让老子踹几脚来消恨！”


天行剑双目一张，他纵横江湖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折辱？但空自愤恨，却又奈何不了昊天令，这等羞耻，当真如烈火一般在心中烧开。


天行剑满脸都涨得紫红，是一声长啸，啸声中竟然充满了凄厉之声，远远在九华山上布散而开。


隐隐约约地，大堂中充满了一片嗡嗡之声。


灵堂中的烛火本就幽暗，被这嗡嗡声一激，更是宛如幽冥地狱一般。


白火摇曳，残灯未明。


那嗡嗡之声却更是响亮，仿佛大毒蛇一般钻绕于人的心灵，然后紧紧盘踞住，再也不松开！


紫衣女脸上变色，叫道：“他要放出九幽金蚕了！”


天行剑的笑容狞厉之极：“不错，是九幽金蚕！你们这些人全都要死！”


突然一道黑气自他身上沁出，宛如灵蛇一般妖异地扭动着，又仿佛恶魔之手，在黑暗中狂舞，随时要搏人而食。


若是仔细看时，便会发现，这黑气竟是由无数细小的飞虫组成的。那些飞虫身子漆黑，就连两只眼睛也黑沉如铁，却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一般。


天行剑厉笑更深，他突然一把抓在自己右肩上，大蓬鲜血飞溅而出，点点洒在黑气上，黑气立时狂躁起来，飞虫蜂拥而上，争着将那些血滴吞入口中，片刻将那些鲜血吃的干干净净，竟然无一滴落地！


恍惚之中，就仿佛错觉一般，那些飞虫的身躯在飞速涨大着，瞬息已有蝉那么大！此时形状更形狞恶，它们身上各生了三对透明薄翼，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看去恐怖之极。而它们的嘴已退化成了两只相对于体形来讲过分巨大的钳子，快速地开合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


天行剑咬牙道：“这些都是血肉，你们想吃，就自己吃去吧！”


那些飞虫仿佛知道天行剑说的是什么，立时发出一阵沙哑的欢呼，对着哼哈蜂拥冲去！


哈怪叫道：“为什么不找他找我？”他气急败坏地急舞着昊天令，不让这些九幽金蚕近身，但这些飞虫繁密难当，更比微尘剑棘手，而且绝不惧怕昊天令挥出的劲气。连微尘剑都能斩断的真气击在它们身上，只能让它们的去势微微一窒，却依旧悍勇攻来。


嘶哑的金蚕啸声连番响起，几只金蚕透劲而过，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号，猛地向哼跑了过去，一面叫道：“二哥救我！”他这一退，九幽金蚕立即炸开，宛如黑雨一般打向堂中众人。而这些人，没有几个内力不受损到极点的！


众人虽然都听说过苗疆金蚕的厉害，但真正见识过的，却是一个都没有。又都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哪里肯后退？左右一阵招呼，纷纷飞起各种暗器，向九幽金蚕们打了过去。


哪知不动手还好，暗器才飞出，那些金蚕立时卷成暗乌色的洪流，速度快了何止一倍，轰然向人群中投了过去。


猛然只听一声凄厉的叫声，一位中了失魂散的江湖豪客身子凭空飞了起来，狠狠撞在了大堂屋顶上，却是几只金蚕撞在了他的身子上。这些小小的恶灵力量竟然大到了不可思议，一撞之下，那人破空飞了出去。


黑气包围上来，空中就闻一连串的咀嚼声刺耳而来，点点鲜血溅下，那人的胸口迅速露出了森森白骨，九幽金蚕嗅着那股鲜浓的血味，都是目中暗芒大作，纷纷聚拢了来，将那人围了个风雨不透。


那消几眨眼的工夫，金蚕散开，那人就只剩下了几根白骨，闷哑地摔在了地上。


这下众人算是见识到九幽金蚕的威力了，都是一阵狂呼，纷纷夺路向外冲去。这金蚕简直如魔似鬼，哪里是人力所能抗？


然而，人的双腿又怎快得过这些背生三翼的金蚕？惨叫声中，又是一人被凌空撞了起来，转瞬成了白骨。


黑白无常脸色苍白，缩在角落里，盼着天行剑念及他们是自己人，不派金蚕来对付他们。哪知那股茫茫的恶魔之流竟然笔直冲了过来。


黑无常大惊，提聚起全身功力，却不敢发招，嘶声道：“卢老前辈，我们半生为你卖命，你放过我们吧！”


天行剑右肩鲜血淋漓，冷笑道：“为我卖命？那很好啊，就拿命来吧！”


手一挥，金蚕洪流般奔至。


黑白无常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眸子中看到了绝望。突然，黑无常用力将白无常一推，大声道：“兄弟！你快走，记得以后为我报仇！”


他大喝一声，舞起仅余的一根哭丧棒，向九幽金蚕冲了过去。那些金蚕何止千千万万？只听夺夺一阵脆响，百余只金蚕硬生生地穿过他的身体，翔舞空中，跟着飞腾而下，顷刻将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白无常下意识地跑了几步，但他听到兄长临死前的惨叫，犹豫着回过头来，他迟疑着，但终于一跺脚，大吼道：“哥哥，我来救你了！”


他双掌错动，几乎是疯狂一般摧动全身的劲气，向金蚕冲了过来。这股决绝惨烈之气仿佛震动了金蚕，它们突然一齐舞空而起。白无常一把将黑无常抱住，却发觉兄长只剩下了一堆白骨。


他震惊地盯着这团白骨，仿佛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在他怔怔的瞬间，金蚕冲下，掠走了他的生命与血肉。


天行剑发出一阵狂笑，似乎黑无常与白无常的死，让他拾回了尊严。他重又变回了那个纵横天下，无人敢抗的中原大侠。他的双眸喷火，使劲盯着哼哈二怪，金蚕仿佛感知到他的心意，笔直向这两人冲去。


哼哈大惊，尤其是哈，他手中虽然握着天下最神秘的昊天令，但却一招都不敢施展，眼睁睁地看着金蚕越飞越近。


哼怪游目四顾，群豪仓惶逃窜，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挤满了人，两人武功虽高，但想在这群失去理智的人中闯出一条路，却也甚是艰难。何况金蚕遮天蔽日而来，逃是逃不掉的。


眼看着敌人都惊惶失措，天行剑更是高兴。


突然，啪的一声响，他的脸上吃了一记耳光。天行剑大怒，巨灵掌轰然翻击，向那人冲去。那人身形错动，不见如何动作，就避过了这漫天掌影，又是啪的一记耳光抽在了天行剑脸上。


天行剑大吃一惊，身子倏忽飘退三尺。只见九华老人背负着手，冷冷地站在他面前。老人的脸色极为阴沉，盯住了天行剑。


天行剑脸色一阵冰寒，因为他已确认，九华老人武功的确未损！这一认知几乎击溃了他的斗志，他尖声道：“你……你的伤怎么好了？”


九华老人淡淡道：“伤总会好的，只要我需要的东西有人送来。你若还想活命，那就赶紧将九幽金蚕收了起来。”


天行剑眼中闪过一阵犹豫，但随即被狂怒所代替：“收起来？为什么要收起来？”


九幽金蚕那无上的威势似乎助长了他的气焰，他的腰挺直了起来：“就算是你，也未必能赢得过这么多的金蚕吧？”


九华老人盯着他，在这清冷的目光下，天行剑忽然觉得信心又开始瓦解。


他忽然想到，为什么九华老人的武功早复，却还是在假装呢？难道他有什么图谋不成？难道这图谋的，就是自己？


一念及此，天行剑额头顿时冷汗涔涔，忽地撮唇一啸，那些金蚕立时放弃了口中的血食，乌云般蜂拥在他的身侧。


见九华老人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天行剑稍稍安了些心。


九华老人淡淡道：“我不杀你，因为找你算账的人，已经来了。”


天行剑急忙转头四顾。


九华老人道：“到了现在，你还没有明白么？”


紫衣女跨上一步，冷然道：“不错，我今日上九华山，就是为了诛此人面兽心的畜生！”


天行剑大笑道：“就凭你？你能做得了什么？”


紫衣女道：“那就看你认识不认识它们了。”


她的身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两团青影，虚空悬停住，一动不动。青影仿佛是笼在一团灰蒙蒙的雾中，惨白的烛光投在它们身上，却反射出瑰丽的七彩。


缓缓地，这团青影打开，巨大的肉翼凌空盘旋飞舞，映着那七彩的晕光，就仿佛嘉陵频伽鸟一般，傲然怒展。


它们的身子虽然细小，却投射出无穷的威仪来。


天行剑大吃一惊，脱口道：“七禅蛊！”


紫衣女冷冷道：“圣母元婴，一展七彩，天上天下，无魔不灭！”


随着她这宛如符咒的一段话，那青影身上的七彩猛然浓冽了起来。九幽金蚕仿佛受到了什么无形的攻击般，一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忙不迭地后退，躲在了天行剑的身后。


紫衣女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青影怒张，向天行剑卷了过去。


天行剑脸上神色急遽变化，冷冷笑道：“老夫纵横天下，哪里会怕了你？”


右肩耸动，一蓬鲜血向紫衣女喷了过去。那些金蚕仿佛受到禁制一般，虽然口中仍然发出繁密的恐惧声，但却纷纷飞起，向紫衣女噬去。


忽然轰嗵一声大响，大堂右壁被撞开了一个大洞，天行剑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一见七禅蛊，想起红云圣母当年的威仪，天行剑如何敢再战？他生恐紫衣女御蛊来追，当下当机立断，宁愿弃了九幽金蚕，保住自己的性命。这下毒蛇噬指，壮士断腕，倒是十足的高手风范。


只可惜，他没有看到，灵犀蛊的眼睛是闭上的。


它们食了懒龙血之后，迅速陷入了沉眠中，虽然是九幽金蚕的克星，但此时一动都不能动，却又从何克起？


突然两道黑影斜刺里冲了出来，他们手中拿了个网兜状的东西，凌空张开，宛如一片薄云一般，将九幽金蚕全都包在了里面。


却是哼哈二怪。


哈怪一面挥掌将冲出来的金蚕赶进去，一面得意地大笑着：“金蚕虽凶霸，但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威力降了九成，我老人家可就再也不怕它了！”


果然，那些金蚕已不复方才的威风，身形迟缓了很多。


哼哈二怪的薄网看去淡淡的，却也是件宝物，金蚕撕咬之力仍然凶悍，却无法将其破开。哪消半盏茶的功夫，已全被哼哈二怪捉了起来。


哈怪大笑道：“叫你们咬我！还不是被我老人家全都捉住了？看我不狠狠打你们的屁股！”


哼怪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次可把大哥比下去了，他收集了这么多年，也没收集到这么难得的好东西！”


两人紧紧聚在一起，兴奋地盯着这个薄薄的大兜。里面金蚕怒冲，却就是无法跑出来。它们徒劳的挣扎看得两人眉花眼笑，开心极了。


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似乎记得这张蔽天斗罗是我的。”


哈怪满面笑容地道：“不错！我方才在你的囊中掏啊掏的，就掏出了这件宝贝。”他抬起头来，璇儿那张盈盈笑着的娇靥凑了过来，也是兴致盎然地看着满网九幽金蚕。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果然，璇儿笑道：“这样说来，这些金蚕也有我的份了？”


哼怪脸上神色大变，一把将蔽天微尘罗抢了过来，叫道：“小姑娘口花花！这蔽天斗罗乃是上古至宝，没有二十年以上的功力，哪里能施展得开？在你手中，也是废物一件，你该多谢我老人家帮你挡住了金蚕才是，哪还敢来分一杯羹？”


哈怪看着璇儿脸上那盈盈的笑容，自己脸上的笑就越来越黯淡了。他轻轻扯了扯哼怪，低声道：“二哥，好像她可以将蔽天斗罗借给九华老头子啊，好像他就有二十多年的功力。”


璇儿微笑道：“就是这么回事。”


哼怪大怒道：“九华？他会这招抚云手么？他能够再找出另一个跟他功力相若、心灵相通的高手来，将蔽天斗罗张到极限，一举将金蚕全都网住么？”


哈怪脸上笑容立即强了起来，但这笑容并没坚持多久，就立即凝固了：“好像……好像他那个瞎眼的徒弟也挺厉害的！”


哼怪闻声怒气冲天：“厉害？有你老三厉害？有我厉害？有我们大哥厉害？”他怒冲冲地指着灵均，叫道：“你……你过来跟我打一架，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灵均微微苦笑，他身上的失魂散虽被他深厚的内力驱除了一小半，但要斗这看去疯癫却又高明之极的哼哈二怪，却是大有不如。


璇儿娇咳了一声，道：“我不要这金蚕也行，你们将这蔽天斗罗还我吧。”


哼怪哈怪齐齐一怔，璇儿微笑道：“你们捉住的东西不分给我，那我不要好了。可这蔽天斗罗本就是我的，我要回来总没有什么不对吧？”


哈怪搔着头，难为情地道：“可是……可是你拿走了蔽天斗罗，这些金蚕可就全跑了。”


璇儿弯起一痕新月般的眼睛：“那可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哈怪着急道：“可是这金蚕对我们极为重要，你要知道我们几乎学遍了天下所有的武功，就只剩下苗疆绝学红云掌啦。这金蚕于我们的修炼大有用处，你……你就给了我们可好？”


他说到后来，低声下气的，几乎是在求璇儿。


璇儿大大的眼睛眨了几眨，笑道：“给了你们也没有什么，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哼哈二怪齐声道：“什么事？”


璇儿道：“你们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这些日子实在被你们烦透了，你们两个老家伙武功这么高，什么青阳真君天行剑的都打不过你们，我可实在没办法了！”


她见二怪如此看重这些金蚕，立时就设局要挟。


哪知二怪齐齐摇头，断然道：“不行！”


两人齐齐前行一步，将蔽天斗罗放在了璇儿身前，又齐齐后退，朗声道：“红云掌虽然重要，但江湖中人，更重然诺，我们嘻哼哈名满天下，岂能做食言而肥之人？我们答应了你母亲，要照顾你，那就不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跟到哪里。我们老人家武功这么高，你放心好了，没有人能欺负你的。”


璇儿见他们绝不肯松口，急道：“你们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


哼哈二怪笑道：“当然是跟到你嫁了人，我们才肯走的！”


哈怪笑着加上了一句：“放心，我们都是些糟老头子，你该谈情说爱的就做去吧，我们只当听不到、看不见。”他指了指九华门下，道：“这几个孩子都不错，不如你挑一个，我们老头子也可以歇歇了。”


璇儿气得脸孔煞白，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转身低头向外疾行。哼哈二怪对望一眼，却也不追上，只顾着眉花眼笑地将蔽天斗罗收了起来。


他们武功高绝天下，自然不怕找不到璇儿。


九华老人微闭的眼睛忽然张开，轻轻道：“阁下请留步。”

第七章 灼灼其华


随着他的话声，灵均双袖流水一般卷了出去，挡在了紫衣女身前。劲风柔和，却将她的去路完全封住。


紫衣女身形才动，被那劲风一挡，身形一顿，九华老人淡淡道：“卢敖年轻时虽为大盗，但这些年却颇有侠名，阁下不妨放过他吧。”


紫衣女冷哼一声，道：“侠名？他暗地里炼制九幽金蚕这等凶邪魔物，还能说是行侠仗义？”


九华老人叹息道：“九幽金蚕必须吸食生血，才能成长，但我知道，卢敖所炼的金蚕，却从未饮过人血，否则我也不会容他到现在了。”


紫衣女不言，看着九华老人。良久，她缓缓道：“你的伤本极重，就算是我亲自出手，也无法保证能在两日之内，令你恢复武功；但你一出手，却令卢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九华老人不答，等着紫衣女往下说。


紫衣女道：“你多年未下九华山，但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却一清二楚的。就连天行剑炼制九幽金蚕，你都知晓，而且知道他从未用过人血，那么他的一举一动，能瞒过你的并不多。金蚕一出，你毫不动容，显见早就有了抵御之方。”


九华老人仿佛又陷入了那种恍惚的境界，不言不动，等着她继续说。


紫衣女淡淡道：“我游行天下，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但你，却是第一个让我看不透的。我看不透你的实力，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能瞒得过你，一切仿佛全都在你的掌握中。”


她抬起眸子：“那么，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这一败之后，天行剑必会用人血来炼制金蚕？”


只有饮过人血的金蚕，才真正能称得上万蛊之王，威力比之天行剑适才所放者，大了不止一倍两倍。但以活人炼蛊，乃是大干天和之举，势必成为武林正道的公敌。这其中的厉害干系，九华老人岂有不知？


他轻轻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容中充满了疲倦：“我赌了。”


紫衣女盯着九华老人，她的眸子中仿佛隐藏了两柄刀，想要剖开九华老人的心，看穿他真实的想法。


摇曳的烛光中，她缓缓走向九华老人，玉白的手掌伸出，跟九华轻轻击了三掌，然后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九华老人名震天下，紫衣女无论在气势还是风度上竟然都不遑多让。


九华老人微微叹息着，跌坐回太师椅，又陷入了哀伤的恍惚中。


满堂豪客仍在，灵均众人拿出九华山灵丹来，分给众人，压制失魂散的毒性。


好在，失魂散只是暂时将内息抑制住，而不是完全化解，休息多时，内息便会慢慢恢复。


辛铁石知道，自己再不走，可就没有机会了。


他绝不是爱惜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够，他宁愿长跪在九华老人的面前，任由恩师宰割惩罚。但现在，他却不能这样做，因为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丝线索！


也许，那神秘的凶手下一刻就会将这线索弥合上，他的阴谋再也不会有丝毫的破绽。


他必须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他最后向堂中看了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灵幔掩映，棺木后面就是一个很小的侧门，出去前行不远，就是夭桃的居所，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失落在夭桃房间里的证据。


九华老人依旧恍惚，江玉楼与荀无咎并肩而立，目光四处搜索，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也许是在找他吧？


辛铁石笑了笑，对于这位忽然变成女人的挚友，他只有抱歉了。不过虽然是女人，他仍然将江玉楼当成了朋友。


可生死交托的朋友。


灵均五人仍然忙碌着，璇儿跟哼哈二怪的身影早就不见了。这个小姑娘古灵精怪的，何况还有哼哈保护，想必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辛铁石也不怎么担心。金衣侯大概还活在自己的狂想中，也追了出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紫衣女的身上。她真的是阎王神医么？辛铁石忽然觉得她是那么陌生，似乎自己从来就没认识过她。


他的手轻轻搭在小门上，劲力缓缓聚合，就仿佛是一缕风，那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他此时对御风诀已有相当的了解，明白了外丹田的含义。但多年用剑的积习一时难改，那也只能去慢慢去适应。


御风诀是心诀，从心所欲是其真谛，这一点，辛铁石已颇有领悟，此时施展出来，风自然自手间聚生，再也没有初学时的生涩。


宾客都集在灵堂中，偌大的九华山庄就显得冷清而凄凉。山风呼啸，虽然是初夏春末，但仍然能感到那凝聚不散的寒意。满天星辰散发着凄冷的寒光，沉沉压在辛铁石的身上。


辛铁石仰天叹了口长气，沿着墙壁的暗影，向后宅潜去。


他深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极为强大而残忍，心机尤其深沉老辣，是以绝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但山庄沉沉，却是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夭桃的房子就紧挨着若华居所，一个小小的南向之屋。


一踏入这院子，辛铁石的泪就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就是在这里，若华将他叫了过来，见了这几年来苦苦寻觅后的一面。也就是这里，他将酒浇在自己的身上，心痛得几度死去。


更是这里，让他永远铭记住若华的死。


他能忘记这里么？正如他无法忘怀若华。


他呆呆地站在满天星华中，竟似痴了。


他的手按在房门上，房门仿佛烧红的烙铁般，炙伤了他的手。良久，他才艰难地推开了夭桃的房门。


房中一片黑暗，一点微弱的星光自房子尽头那个小小的窗子中透进来，照在靠窗而设的小小的床上。辛铁石昏昏沉沉地走向那张床，漫无目的地翻查着床上的东西。


床上只有一床被褥，别的什么都没有。辛铁石找来着去什么都找不到，他举步而起，向房中惟一的柜子走去。


突然，他的身子撞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辛铁石一惊，猝然收住了脚步，他昏沉的思维禁不住一清。


一串刺耳的笑声突然在这小屋中勃发，那是高亢的，尖锐的笑声，宛如铁器刮磨一样，锐刺着辛铁石的耳鼓。


一双明亮的眼睛倏然在他的身前闪现，直勾勾地盯着他。


辛铁石一惊，内力勃然而发，青阳剑热力掣动，一蓬火光轰然窜了出来，将整个屋子映得一片通明！


他看清了坐在屋子正中央的那个人，但他实在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她！


因为她正是夭桃，已经死了，躺在灵堂棺木中的夭桃！


辛铁石骇然道：“夭桃？你是夭桃？”


夭桃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却连一句话都不说。那串刺耳的笑声却再也没停过。


她身上一袭黑衣，坐在屋子正中央，一动不动，辛铁石又陷入对若华的思念，神思恍惚，竟然没留意到她。此时回想起她也不知在这屋中坐了多久，心底不禁升起了一阵寒意。


但夭桃已死，她又是谁？


借着青阳剑的火光，辛铁石仔细观察着夭桃。


不错，除了神态有些疯狂之外，她的确跟自己几天前见到的夭桃一模一样，就连身上的衣服也绝无半点差别。


既然她是夭桃，那么死在棺木中的那个，又是谁？


辛铁石忽然发觉，自己根本就没看清棺木中的尸体，此刻回想起来，他已没有把握确定那具死尸就是夭桃。


他很想潜回灵堂，揭开棺木，再确认一次。


但他知道，他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九华老人再见到他，必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冥冥中，他似乎已把握到了什么东西。他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夭桃。


她的笑声很大，但声音中却殊无欢愉之意，她的眼睛也张得极大，但目光极为呆滞，虽然直勾勾地盯在辛铁石的脸上，但辛铁石却不确定她是否已看到了自己。


这情形有些诡异，辛铁石虽然艺高人胆大，也不由心底有些发毛，他叫道：“夭桃！夭桃！”


夭桃的眼睛忽然紧闭起来，痛苦地摇着头，叫道：“不要叫我，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小姐要出阁了，我要准备东西去！”


辛铁石见她说的古怪，心下生疑，问道：“你要做些什么？”


夭桃猛力摇着头，道：“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辛铁石更是疑心，他抓住夭桃的手，用力摇着，道：“为什么不能说？快些告诉我！”


夭桃的头摇得更快，但她只是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猛然，她的身子剧烈摇晃了起来，她的眼睛猝然张开，惨烈瞪着辛铁石。在青阳剑的光华中，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然后再撕裂般倏然张开。


一声高越的惨叫声自她的喉咙中发出，然后嘎然而止。她所有的动作，也在这个瞬间，全都停止！


辛铁石惊讶地看着生机自她的身体中一点点抽离，她的脸色竟在这瞬间变成一片死灰色，仿佛她早就死去多时一般。


她脸上死灰的色泽使他没来由地想起棺木中的那具尸体，剑光照耀下，这所狭窄的小屋，竟充斥了邪异的鬼氛！


人声渐渐响起，辛铁石知道灵堂中的人被这声惨叫引了过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搜索这所房子了。


他只得放下夭桃的尸体，快步隐没在了山庄的黑暗中。


夭桃那句重复不休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着，究竟是什么事，让她不能说？又究竟是谁，威逼她不要说？


隐隐中，辛铁石感觉自己向真相迈进了一步，虽然他仍然不知道这真相是什么！


辛铁石显然没想到九华山庄的反应竟是如此的激烈，九华老人的怒吼声自夭桃的屋中传了出来，辛铁石身子一颤，他知道，杀死夭桃这笔账，也已算在了他的头上了。


要回去分辩么？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知道那是没有用处的。好在他身上的冤屈背得已经很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项。


他在意的是，夭桃所说的话。


显然，凶手已威胁过她，让她不可对别人透露。


也就是说，凶手找过夭桃？


要是夭桃没死就好了！他脑海中迅即浮起夭桃那惊恐的双眼，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害怕。


辛铁石的脑袋都快想破了，却仍然理不出头绪来。他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他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道：“你现在武功未失，又是正道公敌，还是跟我回荀府吧。”


荀无咎？


辛铁石神智不由一清，他刚想跨出去跟他打个招呼，就听另一人笑道：“不用啦，我独行惯了，这么多年，可也没死。”


是江玉楼！


辛铁石心中更是一喜，但他隐隐觉得，这么贸然跑出去，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慢下脚步，正犹豫着该不该出去，就听荀无咎道：“我知道，在你的心中，我永远比不上辛铁石。”


辛铁石心头狂震，脚步立即停止，就听江玉楼淡淡的、慵懒的声音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就该放我走，天上天下，我一定要找到他。”


荀无咎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但他呢？他是否也这样待你？你为他独上九华，为他与九华老人为敌，可他多看过你一眼么？”


江玉楼笑道：“我本就没求过他多看我一眼！”


荀无咎声音有些颤抖：“你难道就没看出来，他一直以为你是男人、一直将你当成朋友？”


江玉楼似乎也有些怅然，声音被风吹得缥缈起来：“我就是喜欢这一点，他若是知道了我是女人，感情就未必真了。”


她幽幽叹息着：“朋友都这么同生共死，若是情人岂不是更好？”


只听哐啷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荀无咎一脚踢开。


就听他怒声道：“不！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


他那俊朗的容颜因极度的冲动而扭曲起来，他的双手颤抖着，显得心中极为烦躁不安：“你知道么，自从我与你第一次比试，我就再也无法忘记你。你知道么，当我知道你是女儿身时，我有多欢喜？魔教正道，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喜欢我，天涯海角，我立即跟你走！”


江玉楼幽幽叹了口气，道：“臭石头是决不会说他跟我走天涯海角的，但我就是喜欢跟他在一起时，那种平静。”


臭石头三字，本是她骂辛铁石的称呼，但此时江玉楼说起来，竟是缠绵悱恻，不能自已。


林中的辛铁石听着，也似痴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江玉楼对自己竟然这么痴心！


他心中一阵阵发苦，浪迹天涯，声名狼藉的他，又如何去承受这份痴心？他忽然念及当初与江玉楼交游时的种种，原先那困惑于他的问题，现在都豁然开朗了。


那个喜欢在雨中乘舟游太湖的江玉楼。


那个宁愿落败，也不愿践踏了孤竹子所种优昙的江玉楼。


那个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看重自己的风仪更甚于刀法的江玉楼。


那个始终白衣狐裘，不染片尘的江玉楼。


那个慵懒的江玉楼。


这个江玉楼，魔教的江玉楼，却孤身来到汇集了正道百余高手的九华山上，抗衡号称正道第一高手的九华老人，被打成重伤，却执着不去。她为的又是什么？


辛铁石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他无力承担这一切，因为他早就失去了最后一份筹码。


他的人，已落魄，他的心，早就完全萦系于若华。


他已无力去爱。


荀无咎的呼吸却粗了起来，他抓住江玉楼的肩头，大声道：“我为什么就不如他？你竟然为了他连生命都不要了，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我为了你可以连性命道义都不要啊！”


江玉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之色，她自然明白荀无咎对她的深情。


九华山上，天行剑前，荀无咎挺身而出的瞬间，她的确非常感动，但感动并不一定要回报，而她，只有一颗心。


一颗早就许诺了的心。


所以，她淡淡笑了：“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所以，我也必定要做到。谁叫我们是天生的对手呢？放开我，我要去找臭石头了。”


荀无咎大叫道：“不行！我不放你走！”他的双手用力，使劲按在江玉楼的肩头，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木头。


他的双目中，蕴满了惊恐之色。


他的刀法虽然天下无敌，但荀府的名头为他挡尽了江湖风雨，他并没有受到多少真正的挑战。感情方面，他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他的风采天下无双，他的文章、他的书画，都冠绝一时，每次柳月刀的轻痕滑过天空时，他比那天上的明月还要耀眼，江湖中多少女儿为他痴情以往。


但恰恰是这样一位浊世佳公子，却在最严格、苛责的教育里长大。


他的父亲不担心他能否成为一个武功盖世的高手，却一心想让他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于是，武林中的道德，读书人的道德，国士名臣的道德……只要有，他就必须承担。


在他看似一帆风顺的一生中，于情一事，却从未有过丝毫的经历。


甚至在他面前，无人会提及半点的儿女私情，没有人教他情是何物，应该怎么做。倒不是那些德望俱高的尊长们刻意回避这点，只是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节。


这恰恰给了荀无咎一点难得一见的自由。


一直以来，荀无咎都一丝不苟的遵循着这些近乎苛刻的要求，向着父辈那近乎完美的标准一步步迈进。


谁也不知道，恰恰在这被忽视的“情”字一道上，他有着自己的执着。虽然，这执着他也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他只相信，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一个人，就会轰轰烈烈去爱，可以牺牲，可以死，但别的，他就不知道了，也不想去管。


就如书卷中那些快意恩愁的浪子，有朝一日，他心底深藏的一腔热血，不是为家国而流，不是为侠义而淌。


却只为所爱的人而洒。


每当夜深人静，偶然想到这一刻，他的心底就会泛起一丝难得的波澜，久久不能平复。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而已，他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将一步步履行父辈早已为他安排好的完美人生，保家卫国，行侠仗义，从少侠，到大侠，到名侠，最后成为武林中一代泰斗。


就如谢钺，就如九华老人。


当他的人生到了尽头，会有无数的人为他流泪。有感念他恩情的百姓，有视他为泰山北斗的弟子，有陪伴一生的贤妻，有尽孝床前的儿女。


只是，那时他的心中会不会若有憾焉？


他这一生中，做过无数惊天动地的事，却没有一件为自己而做。


他这一生中，流过无数的血，却没有一次，为爱而流。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会禁不住羡慕他的好友辛铁石。


辛铁石容貌不如他，学识不如他，风仪不如他，甚至武功也不如他，但他却活得如此无拘无束，快意恩愁，而不必背负如此多的责任。


但他不能成为辛铁石。出生名门、被视为正道希望的他只能背负起这些责任，无论他愿意与否。


他本已接受了这一切，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这样辉煌又无趣的渡过。


直到他第一眼看到江玉楼时。


他的心弦震动了。


一样天下无敌的刀法，一样无双无对的风仪。甚至后来他武功剧进，超过了江玉楼之后，他都刻意只施展与江玉楼相同等级的武功。


因为他想维持住这个传说。


江湖上真正美丽的传说并不多，让他们的传说一直维持下去，是荀无咎的一个梦。


所以，当他在一次剧斗中一刀掀开江玉楼的狐裘，知道了她的庐山真面目之后，他就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她。


他觉得这个奇迹是上天的指示。


让他有了一个机会，实现自己心底的梦想。


认真的，自由的，放纵的爱一个人。


为她流血一次，为她任性一次，为她痴狂一次。


于是，他在正道尊长们众目睽睽之下，不顾正邪分野，将身在魔教、罪孽累累的江玉楼救出。


他看到这些正道尊长们脸上的惊讶、惋惜和失望时，他心底不禁闪过一阵反叛的快意。


只有在那一刻，他才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前途无量的正派第一少侠。


他就是荀无咎。


如此而已。


这本是他心底那个梦想的最好实现，可惜江玉楼爱的是辛铁石。


豪爽、喜欢结交朋友、落拓而潇洒的辛铁石。


但荀无咎并没有放弃，因为他有信心，江玉楼一定会被他感动。但九华一行，他的信心却全部崩塌。


因为，他亲眼看到江玉楼那悍然的决心，他也知道同生共死的感情，有多么最牢不可破。


所以，他的这双手一旦放开，他就再也握不住江玉楼了。


江玉楼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荀无咎，在这静默的注视下，荀无咎身上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他突然悲声道：“你若是走，这里就是我们决战的战场！”


柳月刀冷冷的光华突然在他胸前绽显，他退开一步，掣住了这柄相依为命的刀。


但江玉楼的眼神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荀无咎的心抽紧，他一字字道：“你知道么？我早就练成了柳月刀中最厉害的‘碧城十二’，你绝对躲不过的，跟我回荀府吧。”


江玉楼淡淡一笑，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句话的意思你懂么？”她不再看荀无咎，转身向九华山庄走去。她的脚步虽然缓慢，但极为坚定，因为她的心，已经许诺过了。


只听“铮”的一声响，宛如悠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龙吟，伴随着萧疏的风声自天地间涌来，江玉楼忽然有个错觉，一轮巨大的月亮，在她身后冉冉升起。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最纯粹而净洁的月光宛如轰电一般敲击在她的背上，即将穿透她，灼伤她的灵魂，但她依然没有回头，步伐没有丝毫的紊乱。


已许诺过的心，就不再彷徨。


她知道“碧城十二”的威力，也知道以荀府家传的柳月刀施展出这一招来，会多么可怕，但她不会回头，就如她不能将她的心剖为两半。


她的身子渐渐转过了山石，看不见了。只听轰的一声响，柳月刀击在地面上，“碧城十二”巨大的威力反击自身，柳月刀那纤细的刀身从中断折。


一道清泪，从荀无咎清俊而苍白的脸上落下，他紧紧握住那半截刀身，指节也因用力而苍白。


他一字字道：“我为什么不懂？我懂啊！”

第八章 谓我何求


辛铁石愕然了。


他被这连串的变化震惊。


荀无咎与江玉楼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以荀府的显赫声威，江玉楼嫁了他，一定会非常幸福。


他们两人之间，本没有辛铁石的位置。


但现在，却乱成了一团，两人终于再度兵戎相见。


辛铁石知道，这一次的决裂，只怕真的是两人从心底敌对的开始。


为什么会这样？


若华、若华！若是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辛铁石痛苦地想。


突然，山石中刮过了一阵狂风，江玉楼的身影仿佛被这股狂风卷着，倏然倒退回来。


荀无咎大喜，脸上的泪也顾不得拭去，颤声问道：“你……你终于回心转意了么？”


江玉楼脸色冰冷，一言不发，双目直直盯着狂风所来的方向。


一阵大笑随着狂风传了过来：“荀贤侄，对待女人，你的手段可太差了！”


荀无咎狂喜的眸子也立即冰冷，狂风倏然止息，显出一个瘦削的身材来。


虽瘦，但却很高，尤其是一颗头颅，比常人大了许多，加上长手长脚，看去宛如怪物一般。


荀无咎真气收束，沉声道：“天行剑？”


天行剑哈哈一笑，道：“正是老夫。你快快上来，磕两个头，拜我为师，我好教你几招，管教这个魔教小妞立即拜服，随便你怎么摆布。”


荀无咎听他对江玉楼殊无半点敬意，眼中闪过一丝郁怒，冷冷道：“你还敢呆在九华山上？”


天行剑浓重的双眉一轩，豪然道：“有什么不敢的？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还没见得怕了谁！”


荀无咎打量了他一眼，道：“九华老人怕不怕？红云圣母你怕不怕？”


一提到红云圣母，天行剑嘴角的肌肉忍不住一阵哆嗦，他本来慈祥的神色立即变得凶狠了起来：“废话少说，今日你想拜师得拜，不想拜师也得拜！”


他凌空一抓，玄火金晶化作漫漫红流，聚成一条裂空抽动的晶火之带，向江玉楼缠了过去。


江玉楼体内失魂散的毒性还未尽解，碰上这诡异难测的玄火微尘剑，又如何能抵抗？她脸色苍白如纸，银牙轻咬，身子猝然一震！


她性命交修的解忧刀，已发了出去！


刀名解忧，人可无忧？


江玉楼赖以成名，从不肯轻露的刀法，当然足有惊世骇俗之力。她的手才动，刀已飙射到了天行剑的眉尖！


天行剑须眉皆动，大喝一声：“好刀法！”


这一口声浪滚滚涌出，迫得解忧刀嗡嗡怒震，去势不由得微微一窒。但这一刀用尽了江玉楼全身、全心的力量，又岂是一口真气所能挡住的？


声如浪，刀如鹰，一刀贯音而入！


天行剑一声大叫，电光石火中身子猛地一让，鲜血劈空飙出，这柄刀深嵌进了他的肩骨！


他骇得脸色都变了，中了失魂散的江玉楼刀法尚且这么凌厉，若是她真力完好，岂不是一刀就能要他的性命？他畏缩地看了江玉楼一眼，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逃！


但江玉楼身子软软跌倒，这一刀，已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天行剑心中暗呼侥幸，哈哈一声大笑，将江玉楼擒在了手中。


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连番败北之后，他的气势、精神已大不如前，才这么容易中刀。


——若是以前纵横天下的天行剑，这一刀又有几成把握能伤得了他？


荀无咎一声低喝，半截柳月刀斜斜挑起，指向天行剑：“放开她！”


天行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他粗大的右手猛然掐住了江玉楼细嫩的脖子：“放下刀，否则我一用力……”


他没有说下去，但没说完的话，却更有威胁的力量。


荀无咎脸色阵青阵白，他握着已断成半截的柳月刀，就仿佛握着自己的生命，握着自己的荣耀。


这本是他发誓绝不能离手的护身之器。


天行剑冷笑，他的手上加了一分力气。荀无咎的脸色立即变了，他再没有半分迟疑，立即抛下手中的断刀。


天行剑哈哈大笑道：“好！乖侄儿，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


荀无咎的身子立即绷紧！


辛铁石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因为他只有一次突袭的机会。他对御风诀的掌握还很不熟练，虽然有青阳剑之助，但全力一招发出，能有多大威力，他殊无把握。面对天行剑这样的高手，也许，机会就只有那么一瞬！他要救这两人，就必须不能莽撞，要冷静地看清楚场中发生的一切，等待最好的时机。


好在御风诀的运转并不会发出任何的声息。


天行剑狠声道：“你不跪是不是？我只要内息一吐，这个千娇百媚的魔教妖女，可就立即会香销玉殒了！”


荀无咎眼神倏忽变化，天行剑冷冷道：“你不是说过，可以为她死么？”他的手微微一抖，一粒玄火金晶划上江玉楼的肌肤，立即，连串的血珠散了下来，立即被冷风吹干。


荀无咎再没任何的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给天行剑叩了三个响头。每一叩都鲜血淋漓。


天行剑得意地狂笑着，声音中尽是欢愉：“好侄儿，老夫知道你的心意。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老夫做证，让你们完婚吧！”


江玉楼一声惊呼，却迅速被天行剑窒住。


荀无咎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惊喜：“这……这……”


天行剑笑道：“你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么？那边就是山洞，你跟你的新娘子赶紧去吧！”


他轻轻一推，将江玉楼送了过去。他的右手迅疾地在江玉楼肩头穴道一点，将她的经脉封住，微笑道：“这样就可以全你心意了。你可怎么答谢老夫？”


荀无咎喜形于色，一把将江玉楼抱住。


江玉楼狠狠一个耳光摔在他脸上，怒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一个畜生！”


荀无咎嘶声笑道：“就算得不到你的心，我也要得到你的身！”


天行剑赞道：“好小子，越来越合老夫的心意了！”


荀无咎用力将江玉楼抱起，江玉楼情知不免，索性就放弃了挣扎，冷冷地注视着荀无咎。


荀无咎的狂笑声越来越高，猛然，江玉楼就听到一个蚊蚋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震响：“快跑下山，不要回来了！”


她吃惊地抬头，就见荀无咎正用力地向她笑着，但他的脸上，却全是泪痕。一股大力横撞了过来，解开她穴道的同时，将她远远向山下摔了出去。


江玉楼只来得及看到冷森森的光芒一闪，荀无咎合身向天行剑扑了过去！


他用的是那截断刀的刀尖，他用的是碧城十二的刀法。他的人化作一道飘转的云，托着刀尖晕成的一芒月影，向天行剑飞溅而去。


天行剑发出一声怒吼，玄火微尘剑宛如急瀑流出，向荀无咎迎了过去！


但荀无咎竟然全不招架，刀光飘忽，绕开了微尘剑的剑尖，向天行剑的咽喉攻去。


他用的，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江玉楼一声惊呼，天行剑更是骇然变色，哪里还顾得上伤敌？急忙松开微尘剑，顾不得狼狈，一个驴打滚，向后逃开。


只听嚓的一声轻响，刀尖深深刺入了他的左肩，而微尘剑却化作满天细雨，尽皆嵌进了荀无咎的身体里。


一招之下，两人皆伤，不同的是，荀无咎的伤势更重，因为他本就没想过躲避。


天行剑脸上的惊惧之色好不容易褪尽，他一把抓住荀无咎，先是一阵耳光，几乎将他打晕过去，接着，抓住他的脖子，狞笑着对江玉楼道：“你再不过来，我就杀了他！”


荀无咎痛得几乎晕了过去，他强忍着笑道：“她不会过来的，她又不爱我，怎么会为我过来呢？”


他本意是骗过天行剑，却不意这句话触动了心底最伤处，他几乎将嘴唇咬得出血，也禁不住脸上的泪水滚落。


显然，痛的绝不只是身上的伤。还有那心，无法许诺的心。


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傻瓜，你这个样子，我又怎么能走得开？”


荀无咎猛睁开眼睛，就见江玉楼正怔怔地看着他。她嘴角仍保持着那慵懒萧疏的笑意，但眼中已有了泪光。


他很想说她真蠢，为什么放弃了他用生命为她求来的机会，而不立即逃走呢？但他并没有说出来，爱或者不爱，现在都不重要了，荀无咎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已足够。再不必有所求了。


江玉楼撕下一块裘衣，轻轻为荀无咎擦着脸上的血迹。两人都是静默无言。就连天行剑也似乎受了两人的感染，没有出手打断他们。


一时天地之间尽是静谧，死一般的静谧。


辛铁石一直没有出手。荀无咎舍命搏杀天行剑，江玉楼去而复还，他有很多机会重创天行剑，但他却一直没有出手。


因为他连最小的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背上三大穴道，至阳、中枢、阳关同时中了重重的一指，将他全身的血脉都锁住了。一个冷冷的声音紧贴在他的耳朵上，低声道：“小子，我要救我的好徒弟，只好委屈你了。”


辛铁石一惊，荀无咎的武功传自他的父亲荀舞褐，那么这背后之人只可能是江玉楼的师父星烈长老了！


魔教十长老中排名第三的天魔手星烈，竟也来到了九华么？


他的心沉了沉，这星烈也是师父的大对头，此来定然大大不怀好意。


刹那之间，辛铁石脑中不禁灵光一闪：星烈长老武功极高，跟师父九华老人又是难解难分的仇敌，莫非凶手就是她？


他下意识地想回过头来，但穴道受制，却是连一分力气也施展不出来。


星烈长老那冷森森的声音仿佛响起在他的灵魂深处：“我徒弟这么爱你，你这混账王八蛋也该为她死一次才是！”说着，辛铁石的身子陡然被一股大力摔起，破空向天行剑冲了过去！


衣袂震风之声峻急，天行剑吃了一惊，冷冽的目光一闪，待看清了是辛铁石，心中一喜，玄火微尘剑展处，一蓬细雨般的剑气向辛铁石袭至。


他有心想要擒住辛铁石，以图谋九华老人，所以这一剑旨在伤敌，不在杀人。但辛铁石手中的青阳剑猝然闪过一阵霹雳一般的光华，刹那之间连削十三剑！


剑剑芒生尺许，在空中组合成一朵艳艳狂花，凌空向天行剑罩了下去！


辛铁石的功夫本中正平和，但这一式剑法施展出来，却是凌厉猝辣，大有血战万里之势。


天行剑脸上闪过一阵惊骇之意，当机立断，立弃微尘剑！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握拳，一拳击了下！


拳风激荡，与青阳剑接在了一处，天行剑的拳头一顿，倏忽之间，他手上的劲气竟然消耗得干干净净，他的掌风也立时变得无声无息。


狂溢而出的点点微尘透过七道剑芒，向辛铁石的手侵蚀而去。如果辛铁石不撤剑，那么这些天外微尘必定会将他的手臂搅碎，他的剑芒再凌厉也没用了！


这是天行剑的必杀绝技，本是他决战九华老人的压箱功夫，他绝没想过被辛铁石逼着施展出来！


但辛铁石竟然绝不闪避，他就仿佛是不知道微尘沾到手上会痛一般，手连剑芒一齐探入到了那蓬勃的微尘中！


辛铁石发出一声大叫，剑芒倏然被微尘卷动，黯淡了下去。他的手鲜血迸散，几乎已举不起来了。但一道怒芒却终于破尘而入，轰进了天行剑的胸口。


天行剑绝没想到辛铁石竟然如此勇悍，为了伤他竟绝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这一时倏忽，剑芒裂体而入，登时也是重伤。


他心中郁怒之极，右手电般提起，聚起全身功力，向辛铁石的胸口插下！


突然，辛铁石的身子笔直倒了下去，就在他的身后，升起了一个淡淡的人影。天行剑金刚行法般的一掌，就向这人影插了下去。


那人影亦绝不躲闪，天行剑心中更怒，他绝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全力一击！


只听一声黯哑的声音，这一掌结结实实击在了人影身上，那人影岿然不动，天行剑却怒吼一声，急速抽掌、退身！


他的手掌上血淋淋的，被刺出了一个个的细洞。伤口并不是特别大，但天行剑这样的高手，竟然也痛得脸上不住抽搐。


那人影淡淡道：“朽木真气的滋味如何？”


天行剑的瞳孔骤然收缩：“星烈？”


那人影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笑声：“你中了我的傀儡剑法，就应该知道是我了！”


天行剑的脸色登时更为难看：“傀儡剑法？”


他的头猛然扭向辛铁石，却见辛铁石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色。宛如木一般的青色。他急忙低头，就见被剑芒击中的胸前竟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道道浓绿色的、宛如树木汁液一般的粘物。他大吃一惊，急忙封了伤处的穴道，但觉伤处周围一片麻木，竟然没有半点感觉。


想起魔教十长老个个都是一身邪功，尤其是星烈长老的傀儡功，击中人之后，劲气立即封锁全身经脉，肌肉血脉渐渐硬化，最终变成一块铁青色的木头。除了星烈长老的独门秘药，再无物可解。


一念及此，天行剑的心底不禁一片冰凉。他的目光移到了江玉楼的身上。


星烈长老淡淡道：“你若是敢动一分一毫，我立即就杀死你！”


天行剑不由得一窒。他的武功本略高于星烈，但先创于荀无咎，再创于辛铁石，一身功力已失去了大半，哪里还能与星烈相抗衡？


他心计深沉之极，见形势不妙，便一动不动。只是辛铁石身上的青色越来越浓，看在天行剑眼中，不禁又是沮丧，又是欢喜。沮丧的是，辛铁石死后，就无法以之羞辱九华老人了；欢喜的是，这一下魔教与九华山的梁子可结大了，只怕九华老人上天入地，都要杀了星烈。


星烈的眼睛盯着荀无咎。她的眼睛中透出一泓碧色，有着说不出的妖异。


荀无咎一挺身，将江玉楼护在了身后。


只有他，不知道这眼前缥缈的人影，乃是江玉楼的师父，是救她来的。


荀无咎重伤之下，神智已有些恍惚，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护江玉楼！


他手中紧紧握住那一截刀尖，全身都在戒备着。刀芒刺穿了他的手指，他一动不动。


星烈冷冷道：“小子，你让开了！”


荀无咎嘶声道：“想要我让开，就先杀了我！”


星烈目中碧光大盛：“小子，莫以为我怕了荀府！你对我乖徒儿的所作所为，杀你十次都不够！”


荀无咎厉声道：“那你来杀就是了！”


星烈怒道：“你真是找死！”她跨上一步，一截玉白的手掌从黑袍中伸出，点向荀无咎。荀无咎短促地狂笑了一声，刀尖爆出了一串厉芒，向前迎去。


这厉芒竟然绚烂无比，仿佛是荀无咎最后盛开的生命之花，足以照亮他这二十多年的生命。


刀花凄美而狂艳，星烈长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怅惘，刹那间，她的杀意竟全都消磨，不忍心去触动这抹狂悍而脆弱的刀花。


就仿佛不愿触动荀无咎最后的伤心。


于是她只有退，疾退。


荀无咎一刀迫退星烈长老，刀势也立即衰退下来。他的全部精力都在这一刀中消耗殆尽，一口鲜血喷了出去。他的身子摇摇欲坠，但却又顽强地站了起来。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意念：守住这一步，无论谁要逾越，都杀了他！


江玉楼看着他，她的眼神中尽是叹息：“你……你又何必这样？”


慢慢地，荀无咎布满鲜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沉渊中升起：“就让我保护你一次，好么？”


江玉楼漠然。


荀无咎紧紧握住断刀。

第九章 星烈长空


山风凛冽、大地无言。


星烈长老身子颤抖着，她忽然一脚踩在了辛铁石的身上，尖声道：“都是你这混账惹出来的事，却让我的宝贝徒弟受苦！你倒好，躺在这里装死！”她狠狠踩了几脚，辛铁石身上的碧青色忽然消失了。看在天行剑的眼中，不禁眼角跳了几跳。他更是约束体内的真气，不肯有半点妄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星烈。


他知道，自从二十年前，星烈经历了一次大伤心事之后，心智就有些不正常。此后，授业于江玉楼，几乎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极其宠爱。


这次江玉楼阴差阳错地重伤，看在她眼中，自是极为痛心，不由得就迁怒给了大仇人九华老人的徒弟。天行剑决定继续等下去。只要星烈相信自己真的已被她制住，他就有机会。拿到解药的机会。


星烈长老一字一字道：“是男人就冲上去，把我的乖徒儿夺过来！”


江玉楼大惊，叫道：“师父，不可！”


星烈长老怒道：“有什么不可的？你这么喜欢他，难道不值得他为你拼命么？”


江玉楼虽然生性旷达，也不禁脸上微红，跺脚道：“师父，不可以的！”


星烈长老道：“我说可以就可以！快！上去，否则我用傀儡剑法控制住你，也是一样要冲上去！”辛铁石无言，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青阳剑，跨上两步，对着荀无咎与江玉楼。


山风鼓荡，荀无咎长发飞舞，将他的脸全都掩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点点鲜血，不断从他苍白的下颚滴落。


那究竟是他的血、还是他的泪？


辛铁石心中一阵抽痛，目光慢慢抬起，望向江玉楼。


江玉楼目光与他一触，急忙慌乱地移开，看着远处的山峦。


暗夜遥舞，山峦如醉，但江玉楼的心却怦怦剧烈地跳着。


——他会怎么想呢？


——他只是将自己当成朋友，还是……


她的心刹那间一片紊乱，不由簇拥起残破的狐裘，好掩住这火烫的脸。


辛铁石的目光仿佛是最凌厉的剑法，让她架都不敢架，只想着躲闪。但芳心可可，又似乎是期待着这一剑。


她眼角的余光看着自己的衣服，忽然觉得好脏啊，可狼狈的一幕让辛铁石看到了，可实在是够丢人。


这个念头让她情不自禁地看了辛铁石一眼，却发觉他依旧怔怔地看着自己，于是急忙狼狈地躲开。她的脸就更加地红了起来。


辛铁石的心中更是天翻地覆一样。


这是他把酒江湖，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是他执剑九华，生死相许的知己。


她的豪武，她的旷达，她的意气，她的怀抱，都曾在名马与醇酒中与他消磨过，他曾经将她当成是伯牙子期一样的知音，却从未想过她是位红颜。


他盯着她，她的每一个姿态、动作他都万分熟悉，却又万分陌生。


他心中隐隐发苦，因为他知道，他失去了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永远失去了。但他也可能获得一位天长地久的良侣，问题是，他能么？


夜色散乱，若华的影子刹那间在他的眼前交叠，将他所有的视线全都蒙蔽住。


那个天真烂漫的若华。


那个娇弱纤细的若华。


那个失散了多年的若华。


那个忽然相聚在死亡中的若华。


天长地久，人生几时？


辛铁石心中忽然一阵怅惘，他盯住江玉楼，目光一时收不回来。


他知道，也许自己永远都跨不过这道鸿沟，因为惟一度过鸿沟的桥，是若华。


只有某一天他找到了若华，他才能真正逾越这鸿沟。


江玉楼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也许是山风太过凌厉吧……


辛铁石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目光顿下，依旧是盯在荀无咎的面上。这是他更不愿面对的一个人。


他实在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三人会白刃相向，而且会以这种方式。


就如他想不到江玉楼是个女人，会爱上他一样，他也想不到荀无咎竟早已知道江玉楼的身份，而且会爱上她。


生死相托的兄弟，兵戎相见。


而现在，荀无咎用自己的生命，在守护着自己最后的坚持。


面对着天行剑，面对着星烈长老，面对着辛铁石，刀锋裂手，心智垂灭，但荀无咎却丝毫不退。


也许，这样的人，才值得江玉楼爱吧？而自己，不过是她的一时迷惘而已。


辛铁石痛苦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他决定要一战，不同的是，他要为荀无咎一战。


青阳剑光芒陡展，化作一道厉虹，向星烈长老卷了过来，星烈长老一愕，跟着大怒：“你这个畜生！”长袖一卷，狂风陡起，向辛铁石轰至！


辛铁石不架，剑势一转，攻向天行剑。


他竟然一招同战两大高手！


天行剑忌惮星烈长老，不敢施展出全部武功，星烈长老狂怒喝骂，却是全力出手。


辛铁石大叫道：“荀兄快走！”


荀无咎身子一振，却是动也不动，江玉楼大叫道：“师父，不要伤了臭石头！”


荀无咎脸上肌肉猛然一阵扭曲，他突然回身，一把抱起江玉楼，向山下狂奔而去。


江玉楼大叫大嚷，但她重伤之下，又哪里能挣脱得开？


星烈长老纵身欲追，辛铁石拼出全部的力气，一柄剑施展得绵绵密密，将她身形困住。


转瞬之间，荀无咎就奔得不见了踪影。


星烈长老眼眸中猛地闪过一阵杀意，两只青玉般的手掌忽然变得透明，厉啸道：“杀！”顷刻，万般杀着狂风暴雨般向辛铁石迫了过来。她见爱徒被人劫走，一腔怒气全都发泄到辛铁石的身上，决心杀之泄愤。


星烈乃成名多年的魔教长老，这一全力出手，辛铁石登时不支，只觉四面八方都是青玉般的掌影，四面八方都是如山的劲气！他吃力招架了两招，真气已几乎溃散！


天行剑长笑道：“星烈道兄，我们一齐合力，先杀了这奸徒吧！”


长风陡起，他的一双巨灵掌轰然向辛铁石盖了下来。


两人联手之力何等峻急？辛铁石一口鲜血喷出，全身都被这股劲力镇住，几乎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之间，天行剑右手突然探出，一掌击在星烈的胳膊上。


星烈的护身真气立即弹出，天行剑掌心微尘点点，已然沁入了她的体内。


天行剑一声长笑，收掌后退，得意道：“星烈道兄，你中了我的玄火金晶，我中了你的傀儡秘毒，我们何不交换解药，彼此有益呢？”


星烈猝然住手，恶狠狠地盯着天行剑。她的目光冷冽而凶狠，天行剑向来自称天不怕地不怕，却也被她看得有些心下发毛，强笑道：“我这玄火金晶乃是天外奇物，非我独门解药，必无人能救……”


星烈突然尖声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要杀我的宝贝徒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若不是你引他来神教总坛，我又怎会受这傀儡奇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惨嘶着，天行剑心下更是忐忑，强笑道：“那些都是过去了……”


星烈长老斩钉截铁道：“所以我绝不交换！”


天行剑心底一颤，星烈长老长发在山风中狂舞着，衬着她容颜无比惨厉：“就算我中了玄火金晶，每天要受天火炙烤，到后来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凉快一下我也不换！”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却仿佛藏在她深沉目光中的尖锥，一直刺入了天行剑的心中：“我要你在傀儡真炁的侵蚀下，慢慢变成一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感觉，但却就是不死的活死尸，我要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狂烈地笑着，眼眸忽然对准了辛铁石：“这种滋味，我也要让你尝！”


她那尖锐的声音在山谷中震响着，仿佛一把利刃，将夜色也划成片片碎屑，刺得人一阵生痛。


天行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辛铁石慢慢爬了起来，咬牙道：“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道：“若华还等着我去救，我不能死在这里！”


星烈脸一寒，仿佛天下所有的冷冽全都汇聚在了她的眸子中：“若华是谁？”


她身上的黑袍发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颤动：“你有了我的乖徒儿还不够，竟然又要去勾搭别的女人？”


她狂怒道：“我要杀了你！”


看着她那渐渐变得冰蓝的眸子，辛铁石虽然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也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他辩解道：“我……我没有爱过江玉楼，我爱的是若华！”


他这一解释，星烈的怒气更增：“你是说，我的乖徒儿还比不上那个女人？”


她惨青枯瘦的手突然探出，辛铁石还未来得及格挡，已被她卡住脖子，提到了面前。


星烈眸中冰蓝似乎星空一般急速旋转着，她的怒气如长空，如大海，迅猛地抨击在辛铁石身上：“你是说那个狐狸精竟然比我的乖徒儿还好？你们这帮正派的败类，平时讲什么侠骨肝胆，一见了狐狸精，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越说越恨，卡住辛铁石脖子的那只手不住用力，辛铁石周身真气已失去大半，虽然出力挣扎，但哪里能挣脱这魔教长老的控制？眼见他脸色越来越紫青，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之间，似乎见到若华那秀丽的容颜浮动在他的眼前，他忍不住流下泪来：“若华……”


他的脸上迅速布满了笑容，那是欣慰的、解脱的笑容，因为他终于看到若华了，在这一刻，若华并没有死。


星烈眼中猛然腾起一阵杀气：“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狐狸精？你死定了，但我不会让你干干脆脆地死的！”


她大笑着，将辛铁石扔在地上。山风凛冽，辛铁石几乎已无法动弹。


星烈的眸子盯在了天行剑的身上，天行剑禁不住颤了颤。他深知发狂的女人有多可怕，而眼前的星烈显然有些不太正常，被这女人缠上了，只怕凶多吉少。见到辛铁石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他也不禁稍有畏惧。


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纵横天下的武林名宿，但当年恶行被别人揭露，身上又受了伤，不禁心志大挫，胆气也就馁了，又如何敢与星烈相抗？当下强笑道：“星烈长老，看在咱们还有一面之缘的份上……”


星烈截口道：“你想不想要傀儡真炁的解药？”


天行剑精神一振，脱口道：“想！”


星烈手一指，道：“那好，用你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方法，折磨这个畜生，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我就放过你。”


天行剑大喜，道：“就这么简单？”


星烈盯着辛铁石，缓缓点头道：“就这么简单！但若你的手段不能令我满意，那我就再戳你三四剑！”


天行剑拼命点头，道：“一定要你满意！”


只要受罪的不是自己，天行剑倒真是不在乎。他既然能那么绝情地对待红云圣母，自然是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到了极点的人物。漫说辛铁石与他大有恩怨，就是自己亲传的弟子，到了此时，也必会毫不吝惜了。


这世间，最重要的生命就是他自己。这是天行剑一生奉行的信条。


天行剑一面走向辛铁石，一面思索着如何折磨这个半死的人。要讲恶毒方法，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过他萧出云？


辛铁石艰难地挺起了身子，他的手紧紧握在青阳剑上，只是无论他怎么运力，剑光依旧是那么黯淡。


他受了太多的伤，虽然御风诀不需动用内息，但无论力量是怎么运转的，必然要损耗体力，损耗精神，并未得到休息的辛铁石，此时已成强弩之末。


天行剑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他看到了辛铁石的手，也看到了他的剑。但他绝不在乎。如果辛铁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反倒会觉得无趣。刹那间四五种能够让人生不如死却偏偏死不了的方法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天行剑忽然觉得心情愉悦多了。


他已忍不住出手了。

第十章 公子无咎


荀无咎抱着江玉楼发足狂奔，九华山连绵不绝，静静卧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到尽头。荀无咎的脚步绝不停歇。


伤处的鲜血不住滴下，他看都不看。他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截断刀，握得紧紧的，再也不肯放开。


淙淙流水之声传来，荀无咎的脚步忽然住下，他沿着水声而去，只见一湾很小的山泉横在大石怀抱里。


荀无咎将江玉楼放下，沉声道：“你快喝些水，我们继续赶路！”


江玉楼慢慢站直了身子，她试着运了运真气，发觉大部分经脉已经通畅。


逃么？她看了荀无咎一眼，此时的荀无咎已经丝毫没有那浊世佳公子的风仪了，他的身上又破又脏，沾满了血迹灰土，头发蓬乱，脸上纵横添了几道伤痕。除了眸子依旧透着昔日的清澈温文之外，整个人疲惫之极，落魄之极。


他又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呢？还不是为了自己？


江玉楼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方才荀无咎宁愿性命不要，也护在自己身前的举措，心中不禁一痛。


那一刻，他真是想用生命来守护自己啊。


江玉楼又轻叹了口气，问道：“我们要到哪里去？”


荀无咎尽量克制住体内的灼痛，捞起了几口水，喝了下去：“我们要到一个没有正道，也没有魔教的地方！”


江玉楼讶然道：“为什么要到这样的地方去？”


荀无咎道：“因为只有到这样的地方，你才会爱我！”


他猛然扭头，炽烈的目光紧紧盯在了江玉楼的脸上。


江玉楼禁不住退了一步！


荀无咎一字一字道：“我绝不容你嫁给别的任何人，你是我的，你一定是我的！”


他的话语灼烈，他的整个人也灼烈无比，仿佛一团火燃烧在这九华山顶。


江玉楼轻轻摇头：“不行的，感情的事情，又怎能勉强？”


荀无咎怒道：“为什么没法勉强？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是别人，但到了只有我跟你的地方，你迟早会爱上我的！”


他冷冷道：“就算你爱不上我，我也要留你在身边，只因为，只因为我容忍不了你陪伴在别的男人左右！”


他的手缓缓抬起，断刀遥遥指着江玉楼。


紧紧握住的手指间，点点鲜血坠落。


荀无咎咬牙道：“若挡着我的是因缘，我就斩断因缘；若挡住我的是这苍山，我就斩断苍山！”


江玉楼看着他那狂烈的疯狂，轻轻道：“你能斩断我的心么？这心里面并没有你。”


荀无咎猛地跨上一步，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喜欢他？我哪里不如他？”


江玉楼淡淡道：“我游侠江湖，人人听说是魔教，不是喊打喊杀，就是阿谀奉承，就只有臭石头，把我当成是朋友，跟我谈理想，谈剑道。他可从来没顾忌我是魔教中人，也从来没求我为他做什么。在他身边，我能够感受到，他不是因为我的容貌，我的品德，我的武功，我的家世而同我交游，他结交的，就是我这个人而已。所以，我很放心，有一天的我的容貌不再美丽，我苍老得拿不动刀了，我失去了一切的一切，石头仍然会跟我一起喝酒论剑，不会抛弃我。因为他不是因为这些而同我结交的，自然不会因为失去这些而离开我。在他面前，我就是三个字：江玉楼。”


她仰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微笑，与辛铁石共处的点点滴滴，就仿佛这夜晚的风，虽然看不到，却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吹刮着将她包围住。


她叹息声一如风：“你扪心自问，如果我从未拥有过美丽的容貌、高绝的武功，身为荀公子的你，会多看我一眼么？”


荀无咎厉声道：“当然会，我喜欢的是你！我可以为你与正道而战，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跟着你加入魔教！难道你没有看到，我是怎么奋不顾身地对你的么？”


江玉楼轻轻摇着头，她的脸上有着荀无咎看不出来的表情：“有的人会因容貌而喜欢别人，有的人会因善良而喜欢别人，有的人会因才华而喜欢别人。你喜欢的，我只是其中的一种。因品德或者才华而喜欢，这很高尚，但却令我觉得恐慌。如果我善良，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人善良，你是否会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正如喜欢我一样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善良了呢？这样的爱让我恐惧，因为我发觉我随时会被这样的爱抛弃。”


她的眸子淡淡的，仿佛是一抹与世隔绝的光：“你就仿佛一团被压抑太久火，只要有机缘，你就可以猛烈地燃烧。我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的真伪，但我生恐一旦这激情不在时，你是如何获得我的，你就会如何抛弃我。”


荀无咎眼中满是痛苦：“决不会的！我连生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抛弃你？”


江玉楼脸上挂着一抹宽容的笑，道：“我师父就是因为爱得太激烈，所以被那个男人无情地抛弃了，一辈子都生活在心中的痛苦中。那条路……我不想再走了。所以，就算天涯海角，我的心在哪里，我的人一定会在哪里。”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但其中蕴涵的决绝，却让荀无咎禁不住一窒。他紧紧盯住江玉楼，这一次，江玉楼并没有躲闪，她的眸子澄清但却决绝，再无法动摇。


荀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的身子剧烈摇晃起来，喃喃地，他问道：“难道……难道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江玉楼摇了摇头，道：“我的心只有一颗，它是不能分开的。”


荀无咎道：“连一点点……一点的机会都没有么？”


他满含期待地望着江玉楼，他似乎已燃烧了所有的生命，只为等待一个希冀的回答。


江玉楼忽然有些不忍心，她轻声道：“你是个好人，迟早会找到值得你爱的人的……”


荀无咎猛然跳了起来，大吼道：“住口！”


他的全身仿佛都燃烧了起来，一落在地上，他的整个人就定住，仿佛用尽一生的情意，紧紧盯住江玉楼。


猛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苍白的指间狂涌而出。


江玉楼惊道：“你怎么了？”


荀无咎拭去脸上的血痕，缓缓直起身：“我一定要证明给你看，我的爱无人能及！十年、二十年够不够？二十年之后，我依旧可以为你死！”


他一把抓住江玉楼的手臂，道：“走吧，我们就去天涯海角，二十年之后，我再要你嫁给我！”


他紧咬的唇让他看起来有些疯狂，双手虽然用足了力气，但仍然在不停地颤抖着。


在这虚无空旷的九华山上，他就仿佛是一片落叶，虽然逆风飞扬，却注定将要陨落。


江玉楼不忍再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向那传说中的天涯海角。


突然，一个淡定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能走。”


荀无咎的身子突然绷紧，手中断刀骤然亮了起来。


他怒喝道：“是谁？滚出来！”


那声音中明显加了一分怒气，道：“无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浮气躁？”一个青色的身影落了下来。他就仿佛是浮在这满天的风中，跟这山，这水，这树这木都融为一体，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绝不突然。


荀无咎的声音禁不住软弱了些：“谢……谢庄主？”


来人满脸道气，意定神闲，正是还剑山庄的庄主谢钺。他一落地，打量了荀无咎与江玉楼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道：“你要带她到哪里去？”


荀无咎急忙将江玉楼拉到身后，道：“我……我要带她到个没有正道、也没有魔教的地方！”


谢钺斥道：“荒谬！天下哪里有这种地方？”


荀无咎高声道：“有的，一定有的！只要真心去找，就一定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谢钺冷冷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渐转肃杀：“好，就算有这样的地方，你走了之后，你的父母怎么办？荀府的名声怎么办？你还说要去投靠魔教，那么，你的刀是否准备好了向你父亲砍去？”


荀无咎身子震了震，他并不畏惧跋涉千里，也不畏惧认贼作父，但他却没想过，这之后会怎样！


是啊，荀府怎么办？他的父母怎么办？他们战场遭逢时，又将怎么办？一旦如此考虑，他的气势不禁馁了下来。


江玉楼轻轻地将手抽了回来。


荀无咎心中乱成了一团麻，待到察觉，却已无法把握了。


爱，真的可以不顾一切么？


谢钺长叹了一口气，道：“跟我回去吧。你已在天下群豪面前允诺与她一战，为了荀府名声，为了正道尊严，这一战都必须进行。你们哪一个都不准走。”


荀无咎笑了笑，他的笑容有些伤感，又有些骄傲：“那只是个借口而已，难道荀无咎就一定要一诺千金么？”


他转头，望着江玉楼：“你始终不相信我会如一，那我就一天一天地证明给你看。”


他回过头来，断刀抬起，指向谢钺：“谢庄主，在下邀你一战。败了，你放她走，我任由你发落；若我侥幸胜了一招半式，那你就放我们俩走！”


谢钺沉吟着，慢慢道：“要怎样才能留下她？”


荀无咎斩钉截铁道：“除非是我死！”


谢钺沉默着，他像是忽然老了几岁，快跟这夜色融合在一起了。


他看着荀无咎，荀无咎努力挺直了身子，控制着激荡的心绪，握刀的手渐渐稳定下来。面对着谢钺这样的敌人，他是不能有丝毫心浮气躁的。


他要守护江玉楼！


这信念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压下了，嗡然一声震响，他手中的断刀被内息催逼，竟然发出了一团月色的光芒。


荀无咎忽然有了信心，他还能一战！


谢钺定定地看着这团光芒，仿佛是一个垂垂老者 ，看着少年人逼人的青春，逼人的爱。


他缓缓道：“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总是练不好柳月刀的第三式‘云中揽月’，我想点拨一下你，但你断然拒绝，你说你能行。果然，三个月之后，你不但练成了第三式，就连最难学的最后一式，也已颇有心得。你爹爹说你这三个月来，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全都在练刀。那时，我就对你有了印象。再后来，你名震天下，与江玉楼第一战，谁也没赢。你认为是耻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不饮不食，不言不语。我去看你，本想将还剑山庄的剑谱传给你，刀剑合璧，令你武功更上一层楼。但你说诚于刀刀才利，不愿学我的剑法，仍然刻苦练刀。一年之后，你再度与江玉楼交手，虽然仍然胜负未分，但你回来之后神情淡定，我就知道你已得刀之三昧，不用任何人指点了。我本对你期许很高，却绝没想到，竟有与你战场相逢的一天。所以我只出一剑，如果这一剑你能躲得过，那我就认输，天涯海角，任你去找没有正道魔教的地方。少年人的事，我老头子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说着，光芒陡显。谢钺的整条手臂都笼罩在青芒中，剑之青芒，杀人的光！


荀无咎的脸色陡然僵住。就算距离这么远，那青芒中灼显出的逼人杀气，仍然透骨传来，几乎将他全身都浸透了。


他的信心也在这刺骨严寒中，渐渐消磨殆尽。


而那青芒还在不住扩散，似乎无穷无尽一般，从右臂而始，渐渐向谢钺身体的另一边渡去。不多时，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这片青芒中，看去诡异而凌厉，而杀气也仿佛天怒神威一般，四散狂溢而出。


荀无咎忽然发现自己的信心是那么脆弱，因为他根本找不出这片青芒的弱点！


这已不再是掌剑，也不是剑气，而是以身为剑。这种境界，远远超出了荀无咎的想像。就算要拼命，他也已无从拼起了！


天涯海角，那片没有正道魔教的乐土，忽然变得无比遥远，隔断在这片青芒外。


谢钺的声音，也变得是那么遥远：“你若准备好了，我就出手了！”


荀无咎忽然返身，一把抓住江玉楼的手，他的声音竟仍镇定无比：“我需要你的帮助！”


炎炎烈息透下，他的真气居然全部透过握紧的手，传到了江玉楼的体内！


江玉楼一惊，她抬头，就见虽在污血中，荀无咎的笑容仍温煦无比：“我将功力全都渡给你，现在你正邪合一，不但解了失魂散的毒，而且功力更增三成。以你现在的功力，施展出解忧一刀，我相信天下绝没有人能挡住你！”


他的目光坚定之极：“是被谢庄主抓回去，还是我们此后浪迹天涯，全凭你来决定好了！”


江玉楼默然，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激动。


荀无咎竟是这么相信着自己！她涩然道：“你就不怕我功力恢复后跑走？”


荀无咎摇了摇头，笑道：“我怕。”


江玉楼道：“那你……”


荀无咎截口道：“天下门这么多，我哪能一一关起？我忽然想通了，两个人要在一起，还是两心相知才好，我那样逼迫，又岂能真的留住你的身？”


他淡淡道：“而且我知道现在只有解忧一刀，才能破除谢庄主的身剑！”


江玉楼沉默着，第一次，她深深地打量着荀无咎。


这个她天定的对手。


这个她数年来无法胜过却又功力悉敌的人。


这个对她痴心以往，绝不退缩的人。


这个坚定相信着她解忧一刀的人。


他们本是有缘人，若不是她心中早就有了臭石头……


一想到辛铁石，江玉楼不禁一震。是的，她现在剧毒已解，是该去救臭石头了！他功力几乎尽皆丧失，遇上师父，只怕是凶多吉少。


江玉楼头慢慢低下，注视着自己的手。


手白如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柄刀。手如玉，刀亦如玉，就宛如一截明润，被江玉楼盈盈执在手中。


天风更急，江玉楼的身形仿佛在黑夜中隐去。这柄刀虽然小，却透出无穷浩大的声势，将江玉楼与荀无咎完全掩盖住。


长风浩荡中，只剩下这柄玉一般的刀，傲立在九华山顶。


谢钺蓬勃而发的剑气忽然一窒，刀气剑气交击！轰雷掣电一般的气势相交，但却绝没有一点声音。


因为刀气剑气的战斗，不仅在这山顶上，更在云中，在天上，在地下，在心底！


满空暗夜，忽然撕裂出万千青赤的云电。


青者为剑，赤者为刀！


刹那间狂舞遍空的赤气忽然聚敛为一，破空向青电怒冲而至！


这一刀，已不再凭速度、力量取胜，而是江玉楼那坚定的心意。


已生生许诺，不再更改的心意。


一刀飙出，牢不可破的青气忽然碎散，云厚，这一刀破云；风急，这一刀破风！


一刀飙出，江玉楼的身子软软坐倒，一口鲜血喷出。


但她知道，自己胜了。


荀无咎的话，本来紊乱了她的心，她本施展不出这坚然一刀，但当谢钺凌厉的剑气压身之后，她突然想通了。


爱并不是感动，而是生生相许。


就宛如这云，它或许会被炫目的彩虹感动，但与它相濡以沫，生生相许的，却是它身边紧紧相拥的另一朵云。


所以她的心忽然就定了。


对于荀无咎，她只有深深的歉意。


幸好她能够帮他击败谢钺，稍稍还了这份恩情。


风住云歇，似乎都被这无上的一刀惊动，大地一片死寂。


江玉楼淡淡道：“现在谢庄主已败，我们走吧。”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谁说我败了？”


江玉楼猛然扭头，就见谢钺萧萧的身影卓立在前，虽然遍身剑气已全部消散，但他的身上却连一点伤都没有！


江玉楼陡然一震：“你……你怎破得了我的解忧心刀？”


谢钺淡淡道：“有招就有破，无论你是用刀还是用心。现在你败了，两人都跟我回去吧。”


江玉楼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她被教主许为天下第一的心刀，经过于长空苦心指点过的心刀，需要她耗尽全部功力才能施展出的心刀，竟然就这么被谢钺破了！


她不能相信！但谢钺却真实地站在她面前，以她的眼力，可以清晰地看出，谢钺根本就没受任何伤！


这位江湖传言，武功仅在九华老人之下的还剑山庄庄主，果然是神功不败么？


江玉楼重新打量着他，眼中寒意陡增。


一道人影忽然冲出，向谢钺扑了过来。谢钺劲力一吐，那人身子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荀无咎嘶声道：“我来挡住他，你快走！”


江玉楼叹道：“你这个样子，我又怎能走得了？”


谢钺淡淡道：“你能走得了。”


荀无咎与江玉楼齐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谢钺缓缓道：“你们本定下了半月后的决斗，到时只能有一人活下来。我只不过想要这场决斗能如期进行而已。所以……你们若是想走，那就让这场决斗提前举行吧。”


他淡淡的目光扫过两人，荀无咎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好……不就是有一人死么？这事简单之极了。”


他扬目，盯着江玉楼：“我们决斗吧！”


他运起全部的功力，冷冷道：“你也许不相信，我的武功其实很久以前就超过你了，虽然我已重伤，但你施展过最后一刀，功力也大降，也不算很占便宜。我们这场决斗，可算公平。你小心了。”


他手中的断刀忽然一凝，跟着一刀斜斜刺出。


他出刀很急，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杀掉江玉楼。


刀势才动，立即变化万千，仿佛一朵繁花盛开，围绕着荀无咎的身子，激荡出万条赤气。他现在功力大损，只能靠着招数取胜。但以他重伤的身子，又能将如此繁复的招数施展出几重威力呢？


江玉楼看着他，心中涌起了一阵苦涩。他们终究免不了一场生死相搏啊。


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出现在她的指间。


江湖中无人知道，解忧刀并不是她最后的刀。


现在这柄，才是她最后的刀，是魔教秘宝之一，能轻易地融合真气，凝聚出凌厉的刀气来。此刀在手，江玉楼的出手一刀，威力至少增加五成。


所以，她名此刀为“知己”。


忧已无处可解，唯有知己。


虽然她心未许荀无咎，但她亦将他当成是知己。


数度交手，她又何尝尽了全力？


但此时的“知己”，却注定要杀掉知己。


江玉楼心中满是苦涩，刀势沉重，慢慢抬起。


荀无咎身子宛如染血大鹏，急冲而至，带起的风声撕裂了夜空的安静。江玉楼一刀飞起，向断刀上挑了过去。


她挑了个空，因为荀无咎忽然就跌倒了。那柄断刀并没有向江玉楼出手，而是插在他的胸口，深深地插在他的胸口。


他并不想向江玉楼出手，繁复的招数，并不是弥补他功力的不足，而是要迷惑江玉楼，使她来不及阻挡自己。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死，就让那个人是我。


荀无咎脸上的死灰色迅速增厚，他无力地伸出手，向着江玉楼，但他的瞳孔迅速地放大着，已经看不清楚这个他深爱着的人。


这世界，带着深深的挚爱，即将永远地离开他，但荀无咎并没有后悔，他的心中也没有遗憾。


因为，他已爱过。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少侠，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为所爱的人，尽心、流血的自己。


他已全心地爱过。


他的心，也已许诺。


在这生命弥留的最后关头，他忽然并不恨江玉楼，因为他已知道，全心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那本就不可能为别人而改变的。


江玉楼一声惊呼，抢过去握住他的手。她惶然，她忽然感受到了惊恐。


“知己”握在她手上，她不再能从刀身上感受到冷静，而只有刺骨的寒冷。


她的心，也如坠入了冰窟中，冷成了冰霜。


她不爱荀无咎，但亦不由得为他的爱而动容。


如果荀无咎这一刀是要让江玉楼记住他，那他很好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好得有些残忍。


生生世世，江玉楼再也无法忘记，荀无咎带着微笑倒在自己面前的情景。


她的心，只有一颗，却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荀无咎的笑容。


笑容渐渐被风吹散，生命之火，在九华的山顶黯淡。

第十一章 惊精神木


江玉楼忽地身子一震，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目中闪出了亮光。


她匆忙自贴胸处拿出一小片枯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荀无咎的唇上。


谢钺目光骤然一紧，忍不住道：“惊精香？天罗十宝的惊精香？”


江玉楼盯着荀无咎的脸色，点头道：“不错！”


谢钺也盯着这片枯木，他的声音中竟然有了份冲动：“这惊精香传闻能起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可保不死。传说魔教教主得到天罗十宝之后，将惊精香分成了十一份，自己执一份，麾下十大长老各执一份，以嘉奖他们对教中的贡献，你这份，想必就是星烈长老传你的了？”


江玉楼依旧盯着荀无咎，见他脸上灰败之色渐渐止住，稍觉安心，答道：“不错！”


谢钺叹道：“惊精香乃是上古奇品，传说加上八趾神龙的龙涎香之后，可重塑神魂，解你师父的痴狂之症，但现在……”


天风呼啸之下，谢钺的声音也有些幽然：“你既然心不属他，又值得如此么？”


江玉楼脸上也有些憾然，她自然知道，师父星烈长老这些年所受的苦有多重。自从多年前那件事之后，师父的心就始终煎熬在地狱的烈火中。


取得八趾龙涎香，本是江玉楼报效师恩的宿愿。


但她并不后悔，也绝不犹豫。


荀无咎以命守护着自己，自己又何惜这片惊精香？


谢钺仿佛知道了她的回答，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他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或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辛铁石中了你师父的傀儡剑炁，正与天行剑决战，恐怕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了。”


他的身形迅速被黑暗吞没，江玉楼的身体已僵硬。


谢钺也许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却如轰雷电掣般击进了她的心底，几乎将她刚安定下来的心神完全击碎。


师父星烈长老的武功性情她自然深知，更知道师父对自己的珍爱。此番迁怒于辛铁石，只怕要将他挫骨扬灰方才心甘。


她不能不去救他！


内心中，她隐隐地感知到，如果自己不赶过去，只怕就再也见不到辛铁石了。


这世界要没有了臭石头，她还能笑得出来么？江玉楼想都不敢想。


但她又怎能放下荀无咎？


惊精香果然是世间最神奇的药物，才过了不到一刻钟，荀无咎脸上的灰败就渐渐褪下，有了一丝红润。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


他紧紧抓住江玉楼的手，月光下，那张温文而俊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似乎天下之事，再无所求了。


江玉楼紧紧咬着嘴唇，一时无法抉择。


他为她放弃了正道的身份，背弃了家世的盛名，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现在，在他垂死复苏的时候，她又怎能丢下他？


江玉楼无法想像，荀无咎醒来时，见不到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想到他那炽热的情意，江玉楼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玉瓶，低声道：“这里面是我师父倾一生之力所练的丹药，加上惊精香的神效，不难让你武功尽复。你……你醒来后就服下吧。”


她将外衣除下，里面是一件白羽般的背心。江玉楼脱了下来，也放在荀无咎的身边：“这件霜尘衣伴我多年，替我挡了无数刀剑，你功力未复之前，穿了可少些风险。”


她站起身来，九华山满是连绵的风雾。


江玉楼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知己”刀也放下了。这一次，她没有说什么，她甚至不敢去看荀无咎的脸，默立片刻，终于一顿足，身子迅速消失不见了。


她得了荀无咎功力灌输，武功早就恢复。虽然全力一刀几乎将她聚敛的真气全都耗散，但休息了这么长时间，也恢复了十之七八。此时身法展开，直飏九华山顶。


她没有看见，荀无咎的眼角流过一滴清泪。就在她卷起的衣风掠过荀无咎身体时，他那寂寂不动的身子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泪水宛如雨，倾泻而下。


虚无的恍惚中，谢钺的身形悄悄显露了出来。


他望着荀无咎，叹息道：“你现在知道正邪本不两立，无论你怎么对她，她都会如弃敝履一样离开你的。”


荀无咎突然跃了起来，狂吼道：“住嘴！你不要再说了！”


凄凉的夜色中，他就宛如一只重伤濒死的兽，在狂风中无助地嘶啸着。


谢钺怜悯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荀无咎颤抖的双手捧起地上的刀，衣，药。他的脸上渐渐显露出绝望的神情，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留这些给我，你可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你！”他突然一用力，将手中捧的东西全都摔了出去，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那笑声在暗夜中听去是那么的苍凉：“假的！都是假的！我用生命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一些东西么？”他的泪已变成了红色，血红。


谢钺轻叹道：“跟我回去吧……”


荀无咎怒吼道：“不！我不回去！”他突然用力一跃，发足向山顶奔了过去。


那里有江玉楼，也有辛铁石。


他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断刀，断了的柳月刀。


谢钺静默地立在黑暗中，他凝视着一地的碎物。


绝世的丹药，足以保身救命的宝衣，天下罕见的利刃，都被绝望地遗弃在地。


又有谁知晓它们所蕴涵的情谊？


那不是爱情，可是却比爱情还要珍贵，只是荀无咎的心已被蒙蔽，他无法看到。


天行剑的手一翻，他的手中显出一柄奇形怪状的兵器来。


那是一个短杖，却在杖头分了四个叉，四枚较细的钢叉呈弧形自杖头蜿蜒向后，形成一朵扭曲的花朵。


钢叉上生满了倒刺，就算在暗夜中，也依然发出冷冷的蓝光。若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些钢叉都是由一截一截骨节一样长的钢柱镶嵌而成的，可以灵活地四下摆动，曲折成任意的角度。


天行剑轻轻抚摸着杖尖，笑道：“人家的兵刃上喂的都是毒药，务求刺中人之后，便让敌人毒发身亡。但我的不同，这灵蛇杖上喂的药，可以放大痛觉，但又能护住心脉，让你看着血淋淋的伤口越来越大，痛到死去活来，却偏偏不会死去。我敢保证，那绝对是非常非常刺激的事情。”他就仿佛是在陈述很普通的事，但指节却因兴奋而发白。


早在他还叫萧出云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看着别人流血，更喜欢听别人惨叫时的声音。这件兵刃，就是他那时候特别设计出来的。这些年江湖风尘，却从未离身。


杖顶钢骨软鞭伸缩变化如意，可轻易地撕裂出任意大小的伤口，实在是非常理想的刑具。他忍不住感激星烈给了自己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重温当年那无上的快感。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算什么？要论折磨人，谁能比得上苗疆的红云圣母？”


一听到“红云圣母”四个字，天行剑仿佛触电般弹了起来，大叫道：“你是谁？快滚出来！”


夜色仿佛撕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一抹亮色来。那是一抹轻紫，仿佛云仙淡淡的晨妆，抹在东天之上。


天行剑瞳孔骤然收缩：“又是你？”


那赫然是九华灵堂中与璇儿一起出现的紫衣女，亦是辛铁石所认识的阎王神医。


不知怎么的，天行剑对于这位神秘的女子总是有些畏惧，看着她沉静的眸子，天行剑的心中忍不住有些慌乱：“你不是红云！红云没有你这么漂亮！”


紫衣女淡淡道：“我不是红云么？”她的指尖伸出，忽然一缕红光自指尖上透出，笔直升向空中。


天行剑怪叫一声，一个虎跳，跃开两丈。


星烈长老定目看去，就见那红光宛如实质，中间蠕蠕而动的，竟然是由万千只细小的虫子。


紫衣女淡淡道：“红云火蟊在我手中，我不是红云圣母，谁是红云圣母？”


她的眸子深深盯住天行剑：“或者是，你不想再认识我了？”


天行剑的脸上满是惊惧，死死盯着那道袅袅的红光，他突然嘶声道：“红云圣母已经死了！死在万千金蚕之下了，你休想骗过我！”


他张开嘴，想笑几声，但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裂无比，充满了他从未有过的恐惧。


紫衣女淡淡道：“金蚕是不杀蛊母的，我想必跟你说过这件事。”


天行剑张口想要说话，他就听到一阵咯咯的声音，却原来是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着颤。他自然从心底里知道红云圣母的可怕——连那么多金蚕都杀不死她！


他永远记得，自己易容躲在人群中，看着红云圣母被万千金蚕吞没的情景，红云圣母那凄厉的啸声无时无刻不在他深沉的梦寐中响起。


“你发过誓的！你发过誓的！”


是的，在神魔洞中，他与红云双膝跪倒，发誓同生共死，性命相许。


但他萧出云纵横天下，又岂能被苗疆女子所拘束？他本就是江湖中的霸主，对一个女子的誓言，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一旦猎获了九幽金蚕的炼制秘方，取得了红云圣母毕生心血所凝的《红云秘谱》，他就立即起了杀心。


尤其是，那时红云圣母已察觉到他本质非好，欲打开神魔洞，取灵犀蛊重炼他的心神。


他萧出云是好人坏人，岂能决于妇人之手？何况九幽金蚕如此威力，可以助他称霸江湖，他又怎能蜗居在这小小的苗疆？


所以他起意杀红云圣母的时候，绝没有半分的犹豫。


什么夫妻情深，什么同生共死，他没有丝毫的怜惜。在他看来，红云圣母就该为他的霸业献出一切，包括她的性命。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以他从未后悔过。


只是，红云圣母那凄厉的啸声，却宛如梦魇，笼罩了他一生一世。


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而是神，是魔。


自那之后，天行剑的心中，就一直有了个阴影。所以他回到中原后，虽然秘密炼制金蚕，却从不敢一用。他也循规蹈矩，做起了大侠，不敢有丝毫奸邪行为，因为他内心中始终藏着一个可怕的念头：红云圣母就算到了地狱，也会回来找他索命的！从神魔洞中那一拜之后，他的生命就属于了红云圣母，生生世世，永无解脱。


所以，当紫衣女提到红衣圣母时，他就立即相信了。


也正是如此，他才那么害怕。


害怕，永远是因为相信，越害怕就越相信。而现在，在这个身怀红云火蟊、知晓他一切过去、自称红云圣母的紫衣女的注视下，他前所未有地恐惧，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曾有！


神医却不再看他，她的目光转向星烈长老：“你该听说过，中了红云火蟊之人，会历经天下最深邃的痛苦，却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你若想折磨人，就该请我才是。”


星烈长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行剑，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好！我就请你！”她身影一闪，遥遥锁定了天行剑：“你放心，我会帮你看住他，他跑不了的！”


她长袖在风中飞舞着，一双眸子亮到了极点：“我最恨的就是负心人！碰到了一个杀一个！”


神医点了点头，她身子似乎没动，却行云流水般闪到了辛铁石面前。手中的红光直刺入了辛铁石的身体里。


一声沙哑的鸣叫声响起，那些光虫争先恐后地钻进辛铁石的皮肉，辛铁石就觉一阵剧痛海涛般袭来，忍不住狂吼而出！


神医淡淡道：“火蟊的滋味，你是否还记得？”她刺的是辛铁石，问的却是天行剑。


天行剑身子抖得更厉害，显然，他非常清楚火蟊入体，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剧痛一阵阵潮水般涌过来，几乎要将辛铁石的骨骼肌肉全都碾碎，然后再重新聚合而生。辛铁石痛得几乎连感觉都丧失了，突然，一个蚊蚋般的声音钻到了他的耳中：“我修习神魔蛊术，到最后阶段，才悟出来蛊不但可以伤人，还能救人。这红云火蟊入体，它们本身所带的三昧真火可将你身上的伤毒烧掉，然后再化为你的骨骼血肉，重塑你的身体。这过程虽然痛苦了些，但绝对快速而有效。”


辛铁石抬头，凝视着神医。


神医的双目中有一丝愁怨，仿佛是苗疆中千年凝结的毒瘴，虽然满含剧毒，却又沉静无比、美丽无比。


神医静静笑道：“天下繁华，其实何如一死？人活着真是太辛苦了……”


辛铁石一时默然。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让他也不由得浩叹，人生艰难，反倒不如死来得简单干净。


神医轻轻道：“记住，一会儿你的功力就可恢复大半，我一将火蟊收回，你就冲出去，千万不要回头……”


辛铁石心中一震，他刚要说什么，那火蟊突然一阵蠕动，剧痛钻心蚀骨而来，将他的话生生顿住。


神医传声道：“你不在了，我心无牵挂，反可放手一搏。要不我还得分心护你，那就只有束手就缚了。”


辛铁石沉默地点了点头，虽然神医从未出手，也不像身怀武功之人，但辛铁石却从未怀疑过她能顷刻杀人。体内火蟊的剧痛突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他久已消散的内息，竟然缓缓恢复了起来。


苗疆蛊术，虽然累年谣传，卑劣阴毒，如鬼如魔，但其神妙精微之处，却实在不下于中原医术、武术，辛铁石亲身体会到火蟊铸体还真之妙，不由大为叹服，深感此前乃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但他并没有感到欣喜，因为他自神医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


死之决绝。


九华灵堂一战中，他就看出，神医对天行剑衔恨极深，虽然他不知道这恩怨是怎么结的，但他知道，神医已有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那一段生死与共的逃亡经历，使他与神医产生了一种生死相托的情感。


他无法看着神医死去，尽管天行剑很卑劣，很恶毒，但不值得神医用自己的生命来击杀他。他很想劝她回心转意，但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语言已无用，那份仇恨，已不是言语能够化解的了。


神医笑了笑，手指突然收回。那道红光立即消散，一股大力自辛铁石的足底涌出，托着他飞纵而上，同时，一蓬宛如烈火般的云团倏然自神医的手间腾起，极为迅捷地向四周蔓延而去！


火光犹如炸裂般噼啪作响，几乎烧灼了夜空，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无比阴冷，无比寂静。


这火光，竟然是由无数的红云火蟊聚合而成，其数怕不有千千万万，滚涌而出，立时诡异的嘶啸声铺天盖地而来，震响九霄！


天行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万蛊蚀天！你真的是红云！你真的是红云！”


他急匆匆地运起玄火微尘剑，那无坚不摧的微尘剑气，竟然慌乱不能成型，在他身际闪了闪，就被这炽亮的红云吞没。


瞬间，火蟊爬满了他整个身子，天行剑厉呼声越来越响，但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出掌、出剑，那火蟊却越来越厚，渐渐，恐怖的啮咬声传了出来。


红云翻腾，卷天而起，将整个山顶都围绕在一片妖艳的赤芒中。


神医就站在这赤芒的中央，看着红云翻卷。


红云火蟊修炼到了极处，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对于辛铁石，火蟊是救命的利器；对于天行剑，却是钻心蚀骨的毒兵。


辛铁石身在空中，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红云腾天，天行剑的惨啸声裂空振荡，神医的身影却是那么寂然寥伤。

第十二章 寂寞红云


神医嘴角慢慢爬上了一抹微笑。


她很满意自己的所为，辛铁石的生命是她给的，武功也是她给的。他此后就将带着她所给的一切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会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名声。


他迟早会名垂天下，无与伦比。


这些，都是她给的。


他将带着自己对爱情所有的期许，活在这个世界上，神医张开手，火蟊形成的红云也啮咬在她的身体上，传达着与天行剑同样的痛苦。


那是十几年前，他们早就许下的同生共死的诺言，直到现在方才兑现。


就算她身入地狱，她也会回到这个世界上，用烈火来证明她的爱，她的恨。


这是情苦，是心底深邃的痛。


侠义的辛铁石，痴情的荀无咎，萧疏的江玉楼，都有他们自己人生的传奇，有专属他们每个人的情，她的情，她的传奇，却必须要与这个名叫萧出云的人生死与共。


因为她已许诺。


她的情已无甜蜜，无缱绻的柔情，剩余的只是苦，刻骨铭心的苦。


所以她放出自己本命元蛊，只为成全这份苦情。


苗疆女子心最痴，她要这火蟊啮咬进两人的心底，将这苦细细品尝，种进心底。


既然爱不能让他们心灵相通，那就靠这些痛彻骨髓的蛊毒吧。


让她所受的种种苦，也一一烙刻在他的心上。


这负心人。


但她还是看了辛铁石一眼，却见辛铁石正在挣扎着。


——他想回来救自己。


神医咬牙摧动火蟊红云，将辛铁石所有的挣扎都束缚住。


知道么？她轻轻对自己说，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起了自己，可我遇到的却是个负心人。好好活下去，不要做另一个女子的负心人；好好活下去，你带着我的期许。


她一抖袖，火蟊啸叫声中，辛铁石一声闷哼，真气陡然一窒，经脉几乎被完全封住，向外抛去。


这火蟊经红云峒几代炼制，每一只都活了百岁以上，作为红云峒历代峒主的本命元蛊，吸食峒主血肉精华长大，虽然神妙之处稍逊苗疆三大神蛊，但千亿万只同时施展，绝非人力所能抗。辛铁石只不过功力才复，却又哪里能够挣脱？眼看着被红云漫卷，甩了出去。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不要伤他！”


光华陡然一闪，一条白影宛如天外飞来，向红云卷去。刀光冷森，自那人掌中发出，照亮了九华山的苍苍碧色。


辛铁石忍不住脱口道：“江玉楼！”


江玉楼一笑，道：“我怎生了这份劳碌命，老是要来救你？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辛铁石心中一暖，那个纵马江湖，风雨凭舟的江玉楼又回来了，他们之间自江玉楼女儿身份揭穿后的尴尬，已荡然无存。


两人相视一眼，江玉楼浅浅一笑，刀光跟着暴涨。


她自然不知道神医丝毫都没有伤害辛铁石的意思，但见天行剑在火蟊围裹下噬肉见骨，凄惨万分，而辛铁石也被红云卷住，自然全力出手，解忧刀寒辉厉扫红云。


神医眉头皱了皱，她心底忽然升起了一阵厌恶，衣袖挥了挥，红云卷向江玉楼！


一直冷眼旁观的星烈长老一声厉啸：“敢打我徒弟？你找死！”


她乌沉沉的身姿突然飙动，横空向神医射了过去。


神医御施的虽然是天下独步的红云火蟊，几乎无人可挡，但星烈长老岂是常人？她关心爱徒，这一出手，悍厉异常，傀儡剑炁化成一道蓝芒，直指紫衣女！


与此同时，江玉楼的解忧刀也舒卷而回，直斩神医。


解忧刀出人无忧。


傀儡剑炁解忧刀芒本为同源，此时纠结相合，连接为一道暗夜银汉，威势大盛。


神医一声闷哼，她与天行剑同受红云火蟊噬体之苦，元气大伤，被这连芒同炁的凌厉一逼，红云立即散乱，神医禁不住退了几步，脸色刹那间煞白。


红云漫搅，片片飞舞。


星烈长老又是一声厉啸，傀儡剑气卷起青电纵横，向神医冲去。她此时心神又渐渐陷入疯狂，见神医竟敢对心爱徒儿出手，对她恨到了极处，恨不得食肉寝皮才甘心。


江玉楼急忙向辛铁石跃了过去。


忽地又一道刀芒凌空飙至，直越剧斗中的星烈、神医，电射天行剑。


神医一惊，但被星烈长老缠住，来不及阻拦，那刀芒又来得极快，倏忽之间，落在了天行剑身上，跟着闪电般颤成数十道刀光，将红云火蟊一齐震开。


刀芒陡地一收，荀无咎满身浴血，断刀颤动，天行剑重伤恐惧之下全无招架之力，被重重击中肋骨，闷倒在地。


荀无咎执刀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红云。他的人虚弱无比，但他的眸子却极为阴沉，竟然有些妖异的感觉。


此时江玉楼刚刚握住辛铁石的手。


荀无咎头微低着，似是在注视着手中的断刀，但江玉楼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注视在自己身上！


荀无咎涩然一笑，身上伤处鲜血崩流，点点滴在断刀上，淬射出道道血芒：“你们尽皆负我，都该死！”


陡然他的身形一长，断刀血芒飙散，向众人冲了过来。


辛铁石的心一紧，因为他已看出，荀无咎的精力已几乎耗尽，但刀法仍然如此强猛霸悍，他已是用命来挥刀，每一刀出，他的命都会缩减一分。


若非心伤到极处，又有谁愿意施展这样的刀法？


众人都是默然，连星烈长老都为荀无咎悍绝一切的气势所摄，退了一步。


也许只有伤心人，才会最明白伤心人的心情。


没有人愿意阻挡这样的一刀。


刀芒骤然一停，荀无咎人影乍显，江玉楼一声娇呼，已被他擒在手中。


辛铁石大呼道：“荀兄，不可！”


星烈长老的脾气可就没有他那么好，脸一青，厉声道：“我爱徒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必杀得江南荀家鸡犬不留！”


荀无咎冷冷一笑，突然出手，江玉楼青丝一绺，飘散长风中。他冷笑道：“疯婆子，我就要伤她，你又能怎样？”


星烈长老目眦欲裂，狂啸道：“小子！我必杀你！”


江玉楼与辛铁石心底都是一寒——这已不是他们所认识的荀无咎了！


荀无咎脸上冷冷的没有表情，突然，他一掌切在江玉楼的脖子上，将她击晕，负在肩上，转身行去。


“谁若是追来，莫怪我手辣！”


他另一只手拖着重伤无力的天行剑，向山下行去。


星烈长老双手剧烈颤抖着，几度欲扑上去，但想起荀无咎冷冽的眼神，以及他那一直没有从江玉楼脖子上挪开的手，只有生生顿住。


她多年前一场恨事之后，心神本就有些狂乱，江玉楼乃是她心灵惟一的寄托。此时见爱徒如此凄惨无助地被荀无咎掳走，自己却无能为力，心神登时渐趋疯狂。


她烈火般的目光突然转向辛铁石，怒喝道：“都是你这畜生不好，我先杀了你，再灭荀家！”


傀儡剑炁狂飚烈转，在她这烈悍的怒意摧送下，化成席卷天地的蓝芒，向着辛铁石卷去。


辛铁石就站在神医身边，这更增加了星烈的震怒，剑炁更强！


这等刚猛阴狠的剑炁，本非辛铁石所能抵挡，但他不欲神医受了牵连，身子突然前出，真气全都运到了青阳剑上，一剑疾斩而出！


神医惊呼道：“你不是她的对手，赶快退开！”


红云飘拂，漫过辛铁石的剑气，向傀儡剑炁上迎了过去。


但星烈长老全力出手，又怎是这仓促之招所能抵挡的？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两人被击得裂空飞起，向悬崖下坠去！


山顶，星烈长老狂笑之声再不停歇，她猛烈地捶击着满山大石，狂笑道：“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长夜。


悬崖并不能杀死人，尤其是有神医同行时。那些火蟊已与她的心灵相合，她心念才动，火蟊便立即舒卷开来，将两人护住，跟着层层漫漫，化作一道扁平的云形，兜住崖中的狂风，缓缓落在悬崖间的一块大石上。


辛铁石心神略定，立即道：“我们要去救江玉楼！荀无咎疯了，恐怕会做出不利江玉楼的事情来。”


神医的眉眼中却有些怅惘，轻轻叹息道：“只要爱是真，就不会做错事的。”


辛铁石道：“可是……”


神医截口道：“你喜欢江玉楼么？”


辛铁石怔了怔，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禁有些茫然，他喜欢江玉楼么？


他喜欢这个豪爽，侠气，虽然身在魔教，但仍然想做名侠，跟他惺惺相惜的江玉楼么？


若华心已有所属，自己难道不应该喜欢江玉楼么？


一想到若华，他的心不由得绞痛起来。


这两年游侠江湖，不停寻找着若华的踪迹。这几年听雨秋江，牧马南山，他那无边的寂寞，惟有心念若华而已。多少次孤寂地走在戈壁古道上，惟有若华。


没有若华，他只有行侠仗义。


若华可以选择别人，他能么？


辛铁石苦笑。他的心，应该会在这一瓣心香枯萎后，跟着死去吧。他实在没有信心，可以让它复苏，重生，再次爱上别人，爱上江玉楼。


他忽然想起，他们一起闯太湖十二连环舵后，泛舟于这仿佛无穷无尽的碧波之上，江玉楼把酒临风，那细长的眼眸盈盈注视着他，其中所蕴含的情意。


只是那时，他将这一切理解为朋友知心。


他的心突然颤抖起来，抖得太剧烈，以至于让他觉得他的身体就仿佛只是一层纸，一不小心，这颗心就会从身体中撕裂蹦出，用它自己的眼，来看这个世界。


也许他已经辜负了江玉楼太多太多，他一直在寻找着若华，但江玉楼却一直在寻找他。


他到天涯海角去寻找若华，但江玉楼却在对面、案前、眉梢、眼底寻找着他。


这又是怎样的痛苦？


天涯海角，并非最痛的相思。


相思只在眼前。


所以她能独上九华，她能笑谈生死，只为他，只为了这寻找。


但是若华……


辛铁石心中苦涩异常，他只有紧紧收缩了自己的身子，尽力逃避这个世界的注视。


在这寂静无人的谷底，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将心掏出来，仔细地看看它上面镂刻的是什么痕迹。


神医淡淡道：“你或许可以跟我谈谈。”


辛铁石张了张嘴，他并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他不喜欢将自己的心事跟别人分享，他习惯将若华埋在心底，连江玉楼都不告诉。


但现在，在神医平静的眸子注视下，他忽然有了种倾诉的冲动。


于是，他说起了跟若华的青梅竹马，说起他这些年在江湖上奔波苦苦寻觅，说起了他与江玉楼的一切一切。


他的欢悦，他的痛苦，他的抱负，他的委屈，全都吐露了出来。


神医默默端坐着，用自己凄伤的经历，包容着辛铁石的一切。她有着足够的智慧与阅历，去理解辛铁石所说的一切。


辛铁石泪流满面，他忍不住站在崖底的大石上，向天高呼：


“若华！”


“若华！”


他失声痛哭起来。


神医并没有安慰他，她知道，他此时需要的是宣泄，而不是安慰。


少年情怀，总有那一份痛与悔。


突然，辛铁石的头抬起，他惊慌地注视着周围，神医淡淡问道：“你怎么了？”


辛铁石迟疑了一下，显然，他对自己的判断极不信任：“我……我似乎听到了若华的回答。”


神医没有说话，红云翻卷，长风呼啸，他们正处在悬崖的中间，上顾茫茫，下视漫漫，几乎是在半空中，怎会有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荒诞无比，但他宁愿相信。他仰头，望着那空寂缥缈的天空：“难道是若华的魂灵，感念到我的痴心，在向我道别么？”


他几乎是哭着嘶吼出声：“若华！是你么？”


苍凉悲怆的声音在崖中振荡着，这是用辛铁石这数年苦苦寻觅、用疲乏冤屈凝结成的一呼，枯寂的苍山都为之动容，将这句话层层传递出去，溅起无数的回声。


但却了无回应，只有层层回声，在传递着前生后世，轮回之外的悲哀。


神医催动红云，向崖底落去。辛铁石仓惶地站起，慌乱地四处顾望着。


他又能看穿什么？他能看穿这命运的层层假象？


神医轻轻叹了口气，她淡淡道：“也许我知道你为什么听到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一把抓住她纤弱的手臂，急道：“你快些告诉我！”


神医凝视着他，道：“你方寸已乱，我告诉你又有何用？”


辛铁石立即放手，道：“好，我安定心神，你告诉我吧！”他盘膝坐下，运起九华山的心法，震慑自己紊乱的心神。


神医叹道：“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若华的尸体离奇失踪，你师父曾遍搜九华山，都没有找到么？”


辛铁石点了点头，神医续道：“那时候我曾分析道，若华可能没死，凶手只是不想让你们发现这个事实，所以才盗走‘尸体’的。我怀疑，若华就被凶手藏在这悬崖中的某个山洞中。”


她抬头，望着崖间那无穷无尽的云雾，幽幽道：“你听到的那个声音，说不定就是风从那个山洞中带出的。”


辛铁石也凝目望着那云雾，神医的话让他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的目光开始锐利，他整个人变得清醒无比！


他相信神医的判断，更相信他方才绝非幻听！


也许，是冥冥中的上苍见他寻觅的太辛苦，给他的启示吧？他不能再哀伤颓废，他要去寻找若华！


他的目光缓缓落下，移到了崖上山石处。


山石碐嶒，突兀峻急，上面布满了苔藓石雨，湿滑无比。辛铁石的拳头使劲握住，他已决定，爬都要爬上去！


神医道：“我必须提醒你，就算若华被藏在山洞中，但你被打落的山崖恰好就是藏若华的山崖的几率，几乎是零。”


辛铁石咬牙道：“我知道。”


他的目光一旦抬起，就再也没离开过崖顶：“但我一定要试一试。”


他仿佛是在激励自己：“若再不试，我都不知道自己已有多久没去认真做一件事了！”


神医默然，她知道，辛铁石要寻找的，或许不是真相，而是他的心。


他那颗永远思念着若华的心。


辛铁石坚定地向悬崖陡峭的石壁走去。


神医看着他的背影，他左边空空的衣袖看上去那么突兀，使他坚毅的身形显得有些苍凉。她注视着他，她看着他的悲伤欢喜，看着他的退缩挣扎，也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如果没有萧出云，也许自己也会有这样的爱情？


她看着辛铁石，仿佛看着自己的爱情。


她轻轻道：“你先回来！”


辛铁石闻声住步，只因他对神医极为佩服，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神医默然片刻，幽幽叹息道：“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拼命，下来，我会帮你的。”


辛铁石看着她那盈盈的眸子，心底升起一阵温暖之意，不由点了点头。他停了停，见神医不再说什么，慢慢转身，向着那陡峭连天的石壁。


他的声音迟疑良久，但仍然说了出来：“我知道你不是红云圣母……因为圣母绝不会这么年轻，那么，你为什么一定不放过天行剑，也不放过自己呢？”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但他忍不住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着下来，说出这句话。


他不敢看神医的表情，独臂双脚并使，向山顶爬去。


身后，神医忽然掩面，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是不是红云圣母？


她为什么一定要做红云圣母？

第十三章 绝壁疑踪


长风凛冽，失去一条手臂的辛铁石，要爬上这座悬崖，找到若华所在的洞穴，绝非易事。他几乎耗尽了体内所有的真气，才能在如此劲急的山风中，不被吹下崖壁。


上升哪怕一步，都艰难之极，损耗的已不再是他的力气，而是生命，是意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知道神医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只要一松手，神医就会张开红云火蟊，他就可以不受这份折磨了。


但他却绝不肯放弃，


因为他要认真地做成这件事。他不能再随着命运的洪涛飘来摆去，他要做，就做得坚决彻底，然后再去爱得轰轰烈烈。


他的手渐渐痉挛，指甲开始撕裂，血从指尖渗出，却染不红山石。


因为血已被这山风冻结。


四月的风，在此时此处竟是这么的冷！


他几乎就要放弃，如果不是他感到一股小小的暖意。


一丛藤蔓后，有一个小小的洞穴，这股暖意，就是自洞穴中发出的。


辛铁石的心不由一振，有暖意，证明这之中可能会有人在，这也许就是他苦心寻觅之处！


这想法让他力气大长，手一撑，已经钻入了这个洞穴中！


洞穴很窄很小，几乎仅容一人，四壁上长满了累累垂垂的青藤，几乎将洞口完全遮住。辛铁石顾不得那么多，身子用力挤了进去。


他绝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洞穴中，会有如此惊人的发现。


悬崖遭受狂风吹袭，满生苔藓藤蔓，潮湿粘滑异常，但洞中却极为干燥，里面很宽阔，几乎有九华山庄的大堂那么大。洞中不知镶嵌了何物，发出柔和的光芒来，将里面照得纤毫毕显。


崖中狂风穿过洞口的藤蔓，已销蚀了烈烈风威，变得柔和起来，所以，洞中气息极为清新，温暖。尤其让辛铁石惊讶的是，洞中列着一排排的架子，上面堆满了书。


只是一个人都没有。洞中别无长物，一览无余，没有任何人在。


辛铁石犹豫着，他伸手抽下了一本书。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制作极为精致，上面竖排着四个楷书大字：崆峒剑法。


辛铁石心中一震，随手翻开书页，只见其中有图有文字，列出一招招的剑势。他看了两招，果然是地地道道的崆峒剑法！


辛铁石很早就闯荡江湖，而且师从九华老人这样的大宗师，眼光自然极准。他急速翻动着这本秘笈，赫然发现，就连崆峒派已失散的最后两招剑法，这本书上也详细录列。


他急忙翻动架上其他书籍，崆峒、峨嵋、武当、青城……举凡江湖上大小门派，其武功、秘术、内息、身法等诸般功夫，竟然尽皆收录在这一架架书中。再走过了一个架子，却见架上大字赫然是：“诸派秘辛！”


这个架子上也是满满的一架书，上面分列着各大门派的名字。看都不用看，辛铁石就知道这上面必定记录着江湖各派所有见得人、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不禁一惊，这个洞窟，可以说是绝世的宝藏！


这宝藏是谁的？


若华的声音是不是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辛铁石无心学习各派功夫，他只想找到若华的踪迹。但他仔仔细细地查遍洞窟的每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失望渐渐占满了他的心，他身子软软地坐了下来，刚鼓起的信心又完全消散。


洞窟的正中是一个简陋的石桌，旁边有七只石椅，辛铁石就坐在这石椅上，满脸失望地看着满架武林秘笈。


这也许是每个学武者梦寐以求的珍品，但对他，却一点用处都没有。辛铁石痛苦地抓着头发，他希望能借着身体的痛楚让自己清醒一下，再想清楚一些头绪。


他的精神忽然一震，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整个洞窟极为干净，甚至可以称为一尘不染。


这是否是因为不时会有人进来，打扫整理呢？他精神一长，只要有人，说不定就可以问出些什么来。至少，可以知道这洞窟宝藏究竟是属于谁的！


突然，洞窟一方的山壁无声无息地打了开。


辛铁石精神一长，倏然站了起来。他全身的劲气，也在这一瞬间提到了颠峰！


他要保证能一举制服敌人。


但他绝未想到，进来的人，竟然是他的师父，九华老人！


九华老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辛铁石，他也不禁怔了怔。


但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武当派的清虚道长，少林寺的十方长老，谢钺，还有三个人，辛铁石就不认识了。但他的脸色变得厉害。


因为清虚是武当派的掌门，十方是少林寺的方丈。


而九华老人是九华派的掌门，谢钺是天下第一庄还剑山庄的庄主。看剩余几人气度谨严，与清虚、十方并行并列而气势不逊，想来不是一派之长，就是一方霸主。


这个让他疑念丛生的洞窟，无疑是正道武林的藏宝窟，那就难怪会藏有如此多的武功秘笈、诸派秘辛了。


六人脸色没有丝毫的改变，也没有一人将目光转到辛铁石或九华老人的身上。但他们自一踏入秘窟开始，便一动不动，全部沉默着，因为他们知道，九华老人一定会给他们一个解释，一个让他们满意的解释。


这里是九华山，辛铁石是九华老人的弟子，九华老人是武林宗主。


九华老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怎会在此？”


辛铁石嗫嚅道：“我……我掉落悬崖的时候听到若华的声音，就……”


九华老人冷笑道：“你在空中听到若华的声音？”他冷哼一声，脸上神色极为难看。


就连辛铁石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真的是若华的声音，何况别人？此事的确匪夷所思，无怪乎无法取信别人。


九华老人目光锐利，扫视着辛铁石上下。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突然脸色大变。以他的涵养，都忍不住抢上一步，双手按在石桌上，苍声道：“放在石桌上的那本书呢？”


辛铁石跟随九华老人日久，从未见他如此慌乱过，情知关系重大，而九华老人竟有了疑他之心，不由得慌乱辩解道：“我不知道，我没有拿！”


九华老人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脸色忽然变成完全的金色，金灿灿的金，然后又变成银色，雪亮雪亮的银。他注视着辛铁石，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辛铁石不由心惊，这金色银色便是九华老人功力运转到极处的表现，什么书，能让九华老人如此在意？


九华老人脸上金银双色渐渐褪下，变成一片鲜艳的红润：“你可知我们七人为什么站在这里？”


辛铁石摇了摇头。


九华老人道：“魔教已安排了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打入了正道的权力核心，极有可能已探知了正道很多秘密。此人潜藏得很深，一时难以掘出，所以，正道掌门之会，就由原来的三十六人，减到现在的七人。你也知道，正道与魔教火拼越来越烈，有些大计必须要事先确定，才好互相配合，共襄盛举。而你拿去的，就是这本正道七年内的大计详录。”


他脸上的皱纹忽然变得极深：“这些大计包括正道在魔教中的卧底，包括针对魔教所研制锻造的一批兵刃，包括秘密训练的一帮精英，包括七年内正道几座隐秘之地的联系方法，几乎已是正道为对抗魔教所积蓄的全部力量，而且为了保密，联系方法大多复杂之极，绝对无法仓促更改。而魔教一旦得到这本详录，按图索骥，便可将它们一一消除，只怕正道立即会遭覆顶之灾。你心中若还有一分良知，就将它交还给我。”


说着，九华老人慢慢伸出手，伸到辛铁石的面前。他的双眸，却爆散出两道精光，寿眉掀动，紧紧盯着辛铁石。


辛铁石身子冰冷，双手双脚不能自已地颤动起来。


他忽然明白，这又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这阴谋是如此的可怕，策划者不仅知道这里有个秘窟，将详录盗走后，还伪装若华的声音，将自己引到此处来。


荀无咎的疯狂，星烈长老的震怒，只怕都是他的计划之一。


这人心思竟是如此之密，手段竟是如此之高，竟然算无遗策，一切都丝丝入扣，最后将这顶诬陷之冠，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便是那投靠魔教的孽徒，要趁着这空隙，带着秘录远飏。


难道这就是那神秘凶手连环诬陷自己的目的？


辛铁石忽然若有所悟。他是九华老人的弟子，他对九华山的一草一木比谁都熟悉，九华老人对他极为信任——如果他真的投降了魔教，那他无疑是盗取《正道详录》的最有利人选。


而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背叛正道，而他又神差鬼使地站在秘窟之内。


他就算想辩解都无法开口！


谁会无缘无故地爬上这座高崖？


谁会恰好在这个时刻进入秘窟？


辛铁石额头沁出了一阵冷汗，这实在是个精密恶毒的计划！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袅袅的，极为纤细的叹息声自幽约中传入了辛铁石的耳朵。


辛铁石身子一震，大叫道：“若华！”


九华老人与六位掌门都是一惊，辛铁石狂乱地四顾着，这叹息之声是如此真实，他可以确定，若华一定就在附近！


他猛然一掌，将面前的书架推倒，四处搜寻着，一面大叫：“若华！若华！”


他的心极度紊乱，为了听到这声音，他经历了多少苦难！


现在，也许是他离若华最近的时刻，他又怎能不急？


他再度出掌，他要将这些碍事的书架全都推翻，他要找出若华来！


突然一阵劲风拂送，辛铁石身子剧震，与劲风一触，他周身真气立即回涌，几乎倒卷入丹田。


辛铁石慌乱的精神一窒，就见九华老人面沉如水，他的长袖正缓缓收回，厉喝道：“你发的是什么疯！”


辛铁石大叫道：“师父！你难道没听到么？刚才是若华的声音！”


九华老人死死盯着他，辛铁石双目睁得大大的，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九华老人慢慢转头，道：“你们可曾听到？”


谢钺等六人齐齐摇了摇头。这洞中如此安静，若有任何动静，决难瞒过他们这样的高手。


九华老人再度缓缓转过头来，盯住辛铁石。


他已不必再说什么了。


辛铁石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愤恨，为什么明明若华的声音就在近侧，他们却偏偏要假装听不见呢？他再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愤怒，大吼道：“你们明明听的到的，为什么偏偏假装听不到？”


他转头，向着四周的石壁狂呼：“若华！若华！你在哪里！”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阴谋陷害，也顾不上秘窟宝藏，猛地跃起，青阳剑上火芒倏现，向书架石壁上斩去。他要找到若华，他要见到若华！


他被冤屈、压制了这么多天的心终于无法再冷静，就算斩破这个世界，他也要找到若华！


七位武林耆宿的脸色却立即变了。


这个宝藏不单是武林正道精华所凝聚，还是他们苦心孤诣所留下的退路，若是对抗魔教万一失败，有了这个秘窟，还可以为正道存一线命脉。而现在，辛铁石不单盗走了正道详录，还想破坏这惟一的命脉！


九华老人尤其恚怒，他猛然出手，一掌向辛铁石击去：“畜生，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狂乱中的辛铁石根本无法抵挡如此强猛的一掌，这一掌，不但将他飞扬的剑势硬生生顿住，摧化，跟着劈空击在他的胸口。


辛铁石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摔到了石壁上。


他咬牙站起，道：“师父，你助我，将这石壁挖开，也许若华就在后面！”


九华老人怒道：“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心智失常之人决爬不上那么高的悬崖，也绝不会什么都不拿，单单拿了最重要的《正道详录》！徒儿，我一向称赞你心机缜密，想不到你竟全将眼光用到了邪路上！”


他的怒气让他的威严越来越沉重：“徒儿，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甘心为魔教所用？”


自辛铁石被冤屈之后，九华老人就再没称其为徒，此时口口声声叫着“徒儿”，那自然是恚怒之极，立时就要清理门户了。


辛铁石本非冲动之人，他早就注意到，六大掌门虽似对秘窟中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但他们随意几步，已将洞中所有去路全都封住。


显然，他们料想辛铁石虽拿到了秘录，但想必尚未传走，只要杀了辛铁石，不难搜出秘录。


但辛铁石毕竟是九华门人，九华老人德高望重，他们自然不好出手。但若辛铁石只要有丝毫异动，情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魔教孽子，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但他明明两度听到若华的声音，这么多年来若华的身影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心间，他绝对不可能听错的！


他不能死，他必须要找到若华！他可以受苦，但若华不能！


天绝地灭，他不能死，因为若华还等着他去救，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还相信，若华活着。


他若死了，若华怎么办？


九华老人真气已聚，但迟迟不曾出手。


辛铁石泪水夺眶而出，因为他知道，直到此刻，九华老人仍盼着他能够良心发现，回归本门。


但他不能够，他只能让恩师失望。辛铁石凄然长呼：“师傅，徒儿不孝，让您失望了！”


青阳剑上一阵火芒闪过，立即化成一团烈火，向左侧书架扑去。七位掌门脸色一齐剧变，这些书决不能有丝毫的损伤，否则，正道就算顷灭了！


辛铁石已经丧心病狂，要毁掉正派的根本重地！


众掌门怒啸连连，真气结成一道长虹，电卷向青阳烈火。


七位掌门修为皆几可通天，一经联手，烈火立即湮灭，所幸抢救及时，秘笈秘辛并未受到丝毫的损伤，但辛铁石却不见了。


九华老人脸上变色，身子化成一道黄云，窜出了小洞。


只看到崖底红云一闪，在炽烈的阳光下，瞬间隐没了踪迹。


谢钺的声音自洞中传了上来：“九华兄，上次你虽然下了天下格杀令，却被我们六人劝住，想给他一条自新之路，但现在……”


九华老人的脸冷肃如岩石：“立即发下去！杀！”他横掌一切，一条百余年的藤蔓立断，他的眸子中，已再没有了怜悯。


没有人知道正道的天下格杀令真正实施时，会有多可怕！

第十四章 情中之蛊


荀无咎脸色一片冷肃，他盯着昏迷在地上的江玉楼，目光冰冷如月。


天行剑悄悄望着荀无咎，对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生出了一丝惧怕。


荀无咎的眼太冷，冷到有些邪异。


无论什么人，有了这样的眼神，这世间就没有任何事能挡住他，因为他已不惜任何手段，不怕任何代价。


天行剑忽然觉得伴在这样一个人身边，是件极为可怕的事，他想逃，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一动，荀无咎的刀立即就会洞穿他的咽喉。


他本是叱咤江湖的英豪，从未听命过任何人，但现在身受重伤，又遭红云火蟊噬体之苦，功已废身已残，哪里还有本来的豪气？红云圣母的出现，已让他胆裂心沮，惶惶不可终日。他再也不是九华堂上叱咤威武的天行剑，而变得畏缩，胆小，委曲求全。


荀无咎也变了，他居然找回了江玉楼留给他的丹药，服了下去。惊精香加上这救命三丹，他的功力几乎完全恢复，这让力竭心悸的天行剑更感受到了压力。


何况，荀无咎为防止他逃跑，在他的双手双脚上各砍了一刀。


他的心好狠啊，天行剑哀哀地想着。


荀无咎这一盯，就盯了整整一天。连姿势都没换过。


黄昏的阳光格外的温暖，也融化了荀无咎那冷漠的脸。


他突然转身，对天行剑道：“你是个坏人。”


天行剑吓了一跳，忙陪笑道：“本来是个坏人，跟着贤侄这段时间，也逐渐变成个正人君子了。”


这几日的变化太激烈，天行剑早就丢弃了大侠客、老前辈的身份，只求不惹怒荀无咎。


荀无咎固然可怕，一旦打斗惊动了红云圣母，那就不仅仅是“可怕”能形容的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能够在九华灵堂上指斥怒骂荀无咎，就能够和颜悦色相向，拼命地陪尽小心。


荀无咎突然出手，一刀斩在他肩上：“你若不是个坏人，或者不够坏，我现在就一刀杀了你！”


天行剑吃了一惊，急忙尖叫道：“够坏！够坏！我是个大坏人，天下再没有人比我坏的了！”


荀无咎点了点头，道：“那好，你给我想个法子，我要让江玉楼爱上我。”


天行剑皱眉道：“这……这只怕有些不容易。”


荀无咎目光一寒，刀芒骤厉！


剧痛入体，天行剑急忙惨叫道：“行！行！我有法子！我有法子！”


荀无咎冷笑道：“你若是敢骗我，我就一刀杀了你！”


说着，断刀在天行剑肩头肉中搅动，直痛得天行剑惨叫连连，方才慢慢抽回。


天行剑大口大口喘着气，在心底不住怒骂，但脸上却丝毫都不敢表现出来，刚想说什么，只觉心中一阵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这几日叠受折磨，真气几乎油尽灯枯，哪里受的起荀无咎如此一刀？眼见荀无咎脸色越来越冷，天行剑不敢怠慢，急忙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盒子，咬牙递到了荀无咎面前。


这盒子显然是他珍藏多年的宝贝，天行剑送出之时，脸上肌肉不住抖动，就连被红云圣母丢进火蟊中，都不曾这么痛心过。


荀无咎一把夺过来，道：“这是什么？”


那盒子黑沉沉的，上面隐隐透出一圈圈木纹来，但极为沉重，比铁都重了几倍。盒上镂刻着极为精致的花纹，仿佛是烈火，仿佛是流水，仔细看时，又仿佛是不知名的怪虫，诡异地扭曲着。再多看几眼，那花纹似乎渐渐自盒上脱出，化成一道道流转的光芒，浮动天地之间，令人忘却所有的烦恼。


天行剑努力喘息几口，压住胸中翻腾的真气，道：“贤侄可曾听说过苗疆蛊术么？”


荀无咎点了点头。苗疆蛊术见识过的人极少，但听说过的人极多。当真是神妙恶毒，令人防不胜防。就以天行剑养的九幽金蚕，红云圣母的火蟊来讲，就绝非中原武人所能想象。荀无咎本是世家子弟，不语怪力乱神，但此时也不由得心怀敬畏。


天行剑脸上显出了一丝光彩，蛊毒于他一生密不可分，说起此事来当真是如数家珍：“苗疆蛊术乃以人之精血饲养虫类，从而使其通灵变化，别具神通。世人都知道七禅蛊乃是蛊中第一，其他的红云火蟊、金蚕蛊亦具有绝世威能，却不知在苗疆蛊神经典《神魔録》的最后一篇中，却记录着真正的万蛊之王——情蛊。它以七禅蛊为护卫，以金蚕蛊为食物，灵应变化，已不是这世间之物。”


“传说，情蛊专摄一切有情之物的精魄，越是通灵之物，就越容易受它之制，所以情蛊一出，万蛊慑服。这情蛊本身软弱无比，但攻击时无影无踪，无迹可循。当年天下第一高手常青子身穿天荆软甲，自谓神鬼难伤，但情魔碧城的情蛊一出手，常青子立即心碎而亡，座中高手无数，竟然无一人看出他是怎么死的！”


本身软弱无比，但却能伤人于无形，这岂非就是情？


荀无咎淡淡道：“这与我又有何关？”


天行剑微笑道：“贤侄天纵奇才，对这些化外之术自然没有什么兴趣了。但情蛊还有另一妙用，我想贤侄一定会动心的，那就是情蛊的炼制之法！”


荀无咎不答，等他说下去。


天行剑本想卖个关子，见荀无咎毫不动容，知道若再不勾动他的兴致，只怕立即就会一刀砍过来了。他也就不再隐瞒，道：“情蛊以情以蛊为食，是以修炼情蛊之人，首先要让情蛊入脑，让它寄生脑浆中，与自身七情六欲融为一体，然后再吞服万种蛊毒，供给情蛊所需的养分。一般来讲，情蛊入脑后，三年方才会孵化，但若是有金蚕为食，或是蛊母精血哺育，则三日之内，就可破壳成熟。金蚕蛊本身珍稀之极，培育繁难，也非易得之物。是以情蛊极难现世。好在我身上还有金蚕蛊残余，此时一并献给贤侄。”


“经金蚕蛊喂养之后，情蛊可迅速成活，其威能也逐渐显露，宿主变得如神如魔，绝非常人能挡。一双眸子会变得妖异之极，只一眼就能勾走敌人的魂魄——因为传说敌人能从宿主眼中，看到自己一生的所爱。而且情蛊身具七禅蛊的部分威能，宿主内力会暴涨，武功大进，相貌也会变得如同神仙中人。”


荀无咎淡淡道：“我要的不是武功，你难道要我杀你？”


天行剑慌忙道：“贤侄且听我说完！情蛊在宿主体内成熟七日后，便会将宿主的一切精魄全都吸走，化作一点伤心泪，从宿主双眼中坠下。此后宿主全身武功尽废，瞬间苍老，但承载这滴伤心泪的人，却继承了情蛊所有的威力，而且消去蛊毒戾气，再无危害。此人功力将超飞到不可思议的境界，举世再无人能与之相抗。最重要的是……”


他偷眼看了荀无咎一眼，续道：“重要的是，承载这滴伤心泪的人，将会永远永远爱着情蛊宿主，再也不会变心。此后宿主若是不欢喜，他就会伤心；宿主若是伤心，他就会心痛；宿主若是心痛，他就会心碎欲死。他将永远无法忘记流泪给他的人，他将用一辈子的泪水，来还这份情债。”


荀无咎喃喃道：“会用一辈子的泪水，来还这份情债么？”


天行剑仿佛也陷入了对情蛊的想象中，叹道：“世人都以为蛊物为妖为毒，但只有真正对蛊物了解的人，才会明白，只有至情至性的人，才能养出真正厉害的蛊物。苗疆女子多将蛊物下在心爱之人的身上，那只是因为她们所养的蛊物中，寄托了她们所有的性情啊……”


他说到此处，喃喃道：“我当时也不是不明白红云是如何对我的，但我……”


他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荀无咎的手慢慢按到了木盒上。隐约之间，盒上的花纹仿佛汇成了一双眼睛，一直看进了他的心底。


打开，这是你全部的爱。


荀无咎忍不住用力，他的指节发白，他紧紧咬住嘴唇。


天行剑盯着他：“我必须提醒你，一旦你流出这滴伤心泪，你将会立即立即衰老，而且武功全废，手脚残缺，面目狰狞，全身伤病。你将连镜子都不敢照，因为连你自己都不敢看自己的样子！”


荀无咎淡淡道：“我愿意。”


天行剑道：“情蛊寄居在你脑中之时，你虽然武功剧增，面容更加秀美，但却每时每刻都遭受着地狱的煎熬。情蛊裂生的痛苦将被放大几万倍，烙印在你的脑海中。情蛊生长之时还会从你体内吸收养分，那是刮骨吸髓一样的痛苦！”


荀无咎目光中夹杂了一丝坚定：“我愿意！”


天行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荀无咎缓缓将木盒打开。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振翅声，向他的脑部飞去。


那情蛊色彩鲜艳之极，仿佛是早春醒来的一个梦。


但他并没有看仔细，因为他的目光，深深盯在江玉楼的身上。


——在接受情蛊的最后时刻，让我再看你一眼。这一刻之前，我仍然是江湖上的那个少侠荀无咎，这一刻之后，我将只为你而存在。


——如果这世间真的没有那个不存在正道魔教之别的地方，那就让它存在于我的情意里，让你与我都存在于我的情意里。


尖锐的振翅声嵌入了他的脑海中，荀无咎眼前的世界，渐渐变成了无尽的黑暗。


只有那浩瀚到无极的灼痛，潮水般蔓延……


有一种蛊，以情为名。


它将赋予你倾城的容颜


绝世的力量


不老的青春。


每一个看到你的人，都会顶礼膜拜。


——因为他们从你眼中


看到了一生的爱。


七日七夜后


它凝结成一滴眼泪


坠落在你所爱者心头。


那一刻，美貌、智慧、力量、青春……都将灰飞烟灭。


唯有那个人，将永远爱上


苍老、丑陋、孱弱的你。


至死不渝。


辛铁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从这么多高手手下活着逃掉。


他只知道，遍天下都是追杀他的人。他每跨一小步，哪怕只是一小步，就会有无数的人涌上来，跟他死斗。


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就连神医那仿若洞察一切的聪明才智都没用。


因为敌人太多了。泰山的，嵩山的，少林的，武当的，天下所有正道的人都汇聚而来，所有的仇恨都对准了他。


刀，枪，剑，掌，凡他能想到的兵器，都有成千上万。男人，女人，僧人，甚至孩子，无论他们露出的是多么温和、天真的笑容，都会拔出一把兵刃来，恶狠狠地向两人刺来。


辛铁石只能麻木地拔剑，刺出，收回，格挡。到后来，他甚至连思考都不再思考，只依照着神医的指点而动。


天地茫茫，仿佛只有她站在自己的身边。连若华、江玉楼都变得遥远起来。


他甚至无法思考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是哪里，哪里的剑光少，杀气少，他们就走向哪里，直至现在，他的精神跟肉体都几乎到了最后的极限。


面对眼前的这三柄剑，他的心中是深深的无奈。


那是三个一看就知道才初出茅庐没多久的年轻剑客，辛铁石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对于血的渴望。


当然，也是对于成名的渴望。


对于他们来讲，这只是个剪除败类的机会，他们渴望着用自己的剑，划出人生完美的第一步。


辛铁石很想笑，不知怎么的，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之处，他竟然忽然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神医也狼狈到了极点，就算这只是乳臭未干的几柄剑，他们依旧无法笑出来。剑气逼人，竟是如此难挨。


三位少年也在犹豫着，他们没杀过人，还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他们都想让同伴刺出第一剑。


突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娇笑道：“不如让我来吧。”


三位少年身子一震，就见山坡上走下来一位红衣少女。


她背上背了个很大的包裹，但她的风仪不但丝毫不减，反而更见风致嫣然。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完美，仿佛不是在行走，而宛如落花一般，从这悠悠的山岭上飘落。


闲与仙人扫落花。


少年的脸立即红了起来，尤其是当这位红衣仙女笑道：“你们可真是勇敢，我从没见过这么勇敢的剑客。”


三位少年的胸都挺了起来，他们也觉得自己很勇敢，又英俊又勇敢，简直就是这溷浊武林中的三大才俊。


中间的少年还悄悄瞥着璇儿，因为他想知道，她认为三人中谁最勇敢。


璇儿也瞥着他，这让他的脸更红了起来。


璇儿轻笑嫣然：“但是打打杀杀这么粗俗的事情，你们这些勇敢的人怎么会做呢？不如这样好了，你们放了他们吧！”


她脸上的笑容如花，三位少年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但随即醒悟过来，叫道：“不……不行！”


说到“不”的时候，他们的底气还很足，但在璇儿的笑容下，这底气迅速坍塌，融化。璇儿娇笑一声，盈盈从他们身前走过，带起一阵香风：“有什么不行的呢？”


她扶起了辛铁石与神医：“你们觉得香么？”


三位少年脑袋一阵恍惚，他们都醉心于那阵香风中，何止是香？简直是从未闻过这么好闻的香！他们心旷神怡，忍不住赞叹道：“香！”


但他们连一丝声音无法发出，甚至连嘴都没有张开。他们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三位少年再也顾不得转动香艳念头，纷纷出力挣扎，但他们的身子却宛如泥塑木雕一般，任他们怎生努力，都丝毫都转动不得。


璇儿盈盈浅笑中，与辛铁石、神医并肩而立，笑道：“好在你没忘了我们约定的地方，我都等了你半天了！”


她是对着神医说的，辛铁石心下一震，这几天他被天下格杀令追杀，打得昏天黑地的，却不料神医竟然还能够镇定如斯，居然方寸丝毫不乱。他心下更是惊佩。


神医淡淡道：“你是我们惟一的救星，我怎能忘了？不过你是不是还约了别人？”


璇儿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讨厌鬼！”


只听一人豪笑道：“我可不是讨厌鬼，我是天下第一杀手。”


悠悠暮色中，只见金衣侯倚剑而立，傲然望着他们。


他的长剑指处，遥遥对着辛铁石：“你要小心些了，再不快些证明你的清白，我只好送那夺命之礼了。”


辛铁石苦笑：“天下格杀令已经下了，这足以证明我是个坏人，你动手吧。”


金衣侯冷笑道：“天下格杀令？那是什么东西？能指使得动我这天下第一杀手么？”


璇儿皱眉道：“先不要吵！女人说话，男人插什么嘴？神医，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神医默然，突然，一个声音道：“你们哪里都去不了！”


璇儿霍然回头，就见灵均、韦雪衣、君天烈、商赤凤全都脸色凝然，猎猎衣响中，联袂而来！


他们的功力已完全恢复，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深深明白《正道详录》的重要，就算他们还顾念着与辛铁石的同门之谊，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击倒，将这本书搜出来！


隔着这么远，璇儿就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凌厉之极的杀气。


天行剑在叹息着，因为他见到了杀戮。


荀无咎缓缓将双掌自白水二侠的头顶抽回，他的双掌明如白玉，一丝纤尘都无，但就是这双掌，却将白水二侠的功力吸噬得干干净净，再没有半分剩余。


白水二侠双目睁得大大的，他们至死都无法相信！


荀府的大公子，向来以名侠自命的荀无咎，居然会在他们受伤时偷袭他们，以邪恶残忍的邪法将他们的功力吸走，使他们精髓枯干而死！


他们始终忘不了荀无咎的笑容。


那是温煦，秀美，甚至有些妖艳的笑容，那笑容让荀无咎看上去如同簇拥羽衣、闲步重楼的仙人，浑身都笼罩在一道圣洁的光芒中。


这笑容宛如清风，宛如月光，宛如九天垂下的鹤露，没有丝毫的邪恶与污秽。


随着意识的模糊，白水二仙渐渐觉得，荀无咎并非在杀害他们，而是在超脱他们进入缥缈的仙境。


落花飞云中，有一点盈盈的笑意。


这是他们少年时曾有过的爱。


豆蔻梢头二月初。


乱落花树下，盈盈一笑，已笑乱了两人的心。


但这一幕，早已淡忘在江湖风雨中了，笑容的主人，也已为他人妻母。却在这一刻，荀无咎的目光宛如记忆中那道久违光芒，照亮了他们已如铁石一般的心。


多年前的一刻，仿佛又重回眼前。


心，瞬间变得极为柔软，极为纯净。忧伤与爱意，宛如水草一般，在这被剥开的心灵上静静滋长。


谁不曾有过这样一段少年心事？


谁不曾为情而痛，为情而伤？


氤氲的山岚中，光芒越来越强烈，白水二仙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们不应该恨荀无咎的，毕竟这个世界是如此冰冷，就这么沉醉在当年的回忆中，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们甚至惊讶，原来自己也曾这样无畏、无惧、无所思的爱过。


哪怕只有一瞬。


原来爱的感觉是如此美好，那又何妨沉醉……


荀无咎感受到白水二侠身子渐渐冰冷，缓缓将手掌收了回来。


他的笑容像是一道光芒，那么洁净，空明，在这个污秽的大地上，仿佛是最后一缕夕照，带着无穷的温暖与感伤。


他抬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猛地，一道黑气自他眉心冲起，荀无咎一声惨呼，双手抱着头，摔倒在地上。


黑气不住喷涌，将他的头颅紧紧包围住，渐渐化成实质一般的浓黑，不住地在他的眉心处钻进钻出。


荀无咎拼命咬住牙，想要忍住体内的痛苦，但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发出沙哑的痛啸来，宛如野兽般在地上翻滚。


长发瞬间散乱，被冷汗与尘埃沾染。


这个如今清俊如仙的美少年，就在剧痛的折磨下，在尘土中苦苦挣扎。


一道道漆黑的纹路自他的眉心蔓延开来，宛如狞恶的恶魔之羽，覆遍荀无咎的全身，又仿佛是摧骨裂筋的刑索，将荀无咎紧紧缚了起来。


他的肌肤苍白如纸，随着黑纹蔓延，隐约可见他全身的血液化成隐隐的脉动，向眉心倒流而去。


他的眉心处仿佛有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在张开，贪婪地吞噬着荀无咎的血脉。每吞噬一口，荀无咎就是一声惨叫！


良久，黑纹缓缓收缩，那股黑气也仿佛消褪了力量，疲乏地缩回了荀无咎的额头。


荀无咎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沿着散乱的长发，淋漓而下。他就仿佛刚死过一次一般，虚脱得几乎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但慢慢地，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出了一丝嫣红，这仿佛是一朵生命之火，将他整个人都点亮起来。


荀无咎喉中发出一阵仿佛痛苦又仿佛欢愉的沉吟，缓缓张开双臂，瞑目仰对夜空，仿佛他的身体已化为熊熊燃烧的荒原，甘愿奉献出一切，只为让这朵妖火烧得更猛烈。


流光在他身边氤氲萦绕，片刻间，他的脸已恢复了原来的白玉色。他整个人都变得一尘不染，圣洁，空明。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力与美。


而这美艳与力量仿佛潺潺流动的溪流，在月色下缓缓增长着，让荀无咎原本清俊非凡的面容，带上了一种可怕的魅惑。


他看了天行剑一眼。


天行剑心中猛地一震，这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底，他忍不住想将所有的心底话都掏出来，讲给荀无咎听。


他的目光是那么温和，天行剑竟有种冲动，愿意为荀无咎死去！


这难道就是情蛊的力量？


天行剑暗暗吃惊，急忙移开双目，不敢再看荀无咎。


荀无咎的笑容丝毫不减：“还要杀多少人，情蛊才会化成伤心泪？”


天行剑默默计算着，道：“大约还要十人！”


荀无咎轻轻抚摸着江玉楼的秀发，他的动作中有无比的爱怜。


江玉楼仍在昏睡着，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他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痛苦。


她要承继他的爱，如凤凰翱翔在没有人能约束的天上。


似乎怕惊醒了江玉楼，荀无咎轻轻道：“那就继续跟着他们，他们伤一人，我们就杀一人！”

第十五章 缘重难破


灵均四人沉默逼来，辛铁石脸上泛起了一阵苦笑，他知道，这次他再也难逃了。他不想连累璇儿他们，所以他道：“我跟你们走，放过他们。”


灵均幽暗的眸子中看不到底，淡淡道：“《正道详录》关系重大，一个都不能放过。”


璇儿慵懒地起身，叉着腰道：“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你们也不害羞，他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一点都不感恩图报！”


灵均没有回话，他知道璇儿说的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本不应该逼迫辛铁石的，但他知道，如果《正道详录》落入魔教之手，那么，正道可能毁于一旦。这么惨重的代价，他付不起。


所以，他只能忍住自己的慈悲，做金刚怒。


他的功力慢慢提聚着，水佩云衣的内息，渐渐汇聚到了双袖之上。


君天烈、韦雪衣与商赤凤都是一脸凝重，他们知道，他们肩负的是什么。


道义与情谊，竟是这么难以两全。


辛铁石握住了手中的剑，他感受到这股沉凝的威压，他只能一战。


这一战，注定是生死之战。


荀无咎遥遥望着这一战，他微微有些烦躁。


他不关心谁胜谁败，他只想这场决斗快快进行，好让他吸走战败者的内息，饲育情蛊。


炼制情蛊大遭武林之忌，荀无咎虽然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但也不敢公然修炼。


恰好天下格杀令为辛铁石发出，他只要跟着辛铁石等人，偷袭受了重伤的败者就可以了。


他阖上双眼，心中默默祷念道：


快些动手罢……情蛊又开始饿了……


璇儿的胸口起伏着，突然，她大叫道：“出来！快些出来！”


她向着风，向着云，大喊道：“只要你们出来，帮我打败这些坏人，我就跟你们走！以后我不要跑到白云城看日出了，也不会去寻青阳真君苦竹婆的晦气了，只求你们快些出来！”


她在呼唤哼哈二怪，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二怪，此时却踪影不显。


灵均一步踏出！


四人身子同时一震，这一步，竟然宛如出鞘一刀，同时斩向辛铁石、璇儿、神医、金衣侯，灵均的身法沉凝无匹，步虽动，但身形不动，真气凝而不发，四人待想反击，却一丝空隙都难找出！


何况韦雪衣三人虎视眈眈地站在灵均背后，三人就是三柄出鞘利剑，任是他们四人有什么反击，这三柄剑都毫无疑问地立即斩下来！


灵均淡淡道：“这是水佩云衣功中的第七重境界，如不是这一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也不会领悟出来。”


他仰天吐了口气：“我之所以告诉你们，是要你们明白，我今日志在必得。”


他的头才一仰起，一道剑风倏然散落，向他下颚削了过来。这道剑风才出现，立时一道锐响自灵均身后飙出，刹那间锐响剑风搅在了一处，飘散成风。


韦雪衣的眸子紧紧盯住金衣侯：“我说过，你若上九华，我必定奉陪！”


金衣侯哈哈狂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打上一架？”


他的身子横掠而出，他一动，韦雪衣也立即动了，两道剑光撞在一起！


金剑银衣，剑中剑气，都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功夫；金衣侯，韦雪衣，亦是武林中绝世的奇才。


两柄剑，两道人影，刹那间已斗了百余招！


灵均的眸子却依旧盯在辛铁石身上。四人对四人，非常公平，他不必再分神，而只需要迫住辛铁石。


神医脸色依旧沉静着，她在默默计算着己方与敌方各自的优势。


璇儿背后大囊中有不少上古秘宝，她手中还有红云火蟊，这些是己方的优势，但对手却是江湖闻名的九华四子，单灵均一人，她就不能确定红云火蟊能不能困住！


那么，又该怎么做呢？她心念急转，但却仍然想不出办法来！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商赤凤的火蜮神鞭破空抽至！


与此同时，山岳之形狂舞，君天烈手中棍影如山，一棍向璇儿击了过来！


灵均依旧盯紧了辛铁石，一动不动！


神医不会武功，所能仰仗的，只是红云火蟊而已。当下一声清啸，火云轰卷，化成一道赤光，向商赤凤疾驰而去。


商赤凤的火蜮神鞭也是一道红影，双红交遇，立即宛如火山爆发，陨星撞上了流星，溅出万道火舌，映红暮空。


火蜮神鞭带着锐声嘶啸，闪电般飞舞着，商赤凤身化电影，同神鞭合而为一，宛如翔空火龙，不时凌空下击。那片红云却无孔不入，虽被神鞭迫住，但商赤凤只要鞭势稍有空隙，便纷卷透入，销魂夺魄！


璇儿的情势更是凶恶，君天烈力大招猛，蟠龙棍沉如山岳，无论她抽出什么上古兵刃，都是被一棍击飞。汹涌的棍影如海潮怒涌，一波波向璇儿击了过来。


璇儿很想骂他不要脸，但被这等凶猛的棍法逼住，却是连口都开不了。好在她囊中的宝物实在太多，而且千灵百怪，君天烈一个不小心，差点被她飞起一镖，射中面门。当下不求有功，先求无过，棍势连绵，将全身护了个风雨不透，层层向璇儿压了过去。


灵钧身如山岳，一动不动，仿佛知道三位师弟已稳操胜算。


他的确不用急，因为还剑山庄的庄主谢钺已赶到近处，多延一刻，他们的胜机便多大了一分！


何况，他不忍心出手，不忍向这个跟他情谊最好的，现在却几乎连站都站不住的师弟出手。


九华山上的点点岁月，一时都上他的心头。


但《正道详录》……


为什么你要与整个正道的福祗为敌？


灵均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不安，似乎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他的心从未错过，所以灵钧决定，要立即出手！


便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山石丛中闪电般窜出！


灵均眉头皱了皱，水佩云衣功宛如深海鲸纵，擘天而出。


他与七禅蛊一战之后，深受天地造化之功的启迪，于武功心法有了更新一层的体会，此时玄功运处，双袖宛如两朵灵云一般，相辅相成，轩然一致，威力大了不止一倍。


但那黑影公然不惧，凌厉插下，竟然置漫天袖风而不顾！


那人功力极高，灵均真气袖风已然运成了一体，竟被这人硬生生撞了破，倏然射到了辛铁石的身边，跟着手一扬，一道青色剑气针一般刺了出去。


来人竟然对神水功不招不架，一出手就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


灵均的眉头皱了皱，突然拔天而起！他的招数丝毫也没有停顿，只是随着身形冲天，双袖变成了两条巨龙一般，劲气透空而下，将那人盖在了中间。


一点青芒自衣袖中爆出，灵均真气与这点青芒一触，立即便身子电震，真气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反攻自己！


他长啸道：“傀儡剑气！”


那黑影一手紧紧抓着辛铁石，迎风大笑道：“本长老让你瞧瞧厉害！”


山风吹起她覆面的黑巾，露出那依稀秀丽的容颜，以及满面宛如雕刻的疯狂，却不是星烈长老是谁？


灵均目虽不能见，却仍然被她那种狂肆的疯狂之意所震慑。便在这顷刻之间，星烈长老手中青芒陡长，竟合身向他扑了过来！


灵均双袖连环舞动，劲气互击，一招万水千山护住了自己，但听一声铮然大响，水佩云衣功竟然锁不住星烈长老的傀儡剑气，左袖被斩去一截！


他的另一只袖子结结实实击中在星烈的胸口上，但她竟然全不在意，霍霍声响中，一剑又向灵均刺了过来。


那股狂悍疯怒之意藉着剑势挥发，扑面冲至，灵均那无比澄澈的灵心，竟然也不由得振荡了一下。


星烈长老竟然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水佩云衣功也无法伤求死之人，灵钧只能双袖略偏，避其锋芒。山风带起星烈长老跟辛铁石的身子，远远地飘了出去。


星烈长老狂笑道：“我要捉住他，为我的乖徒儿报仇！”


灵均那幽暗的眸子转向星烈飘走的方向，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谢钺一定不会放她走的。


果然，隐隐青芒一闪，星烈长老笑声忽噎，身子笔直坠了下去。


风冷如刀。


谢钺负手站在风中，冷冷看着星烈长老。


风冷，他的眸子更冷。


星烈长老一翻身，就看到了谢钺。


她的身子立即震住，天长地久，她就仿佛融化进了这一刻中。


她的眸子中闪过欣喜、惊讶、恐惧、猜疑、激动、狂热、迷茫、冲动等各种神色，但她的脚却生生定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全天下的情感，仿佛都在这一转眸，但谢钺眸中，却只有冷。


星烈长老突然说话，她说得又短又急，仿佛不赶紧把这几个字吐出来，就会把自己噎死一般：“是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谢钺缓缓合眸：“放下他，你走！”


星烈长老眸中所有的情感全都定住，冰冷一下子就将它们全都冲走了，但她的身却火热着，愤怒的火热：“你，让，我，走？”


谢钺道：“放下他。”


轰的一声响，星烈全部的真气似乎都炸开了，化作漫天火光，炸裂在阴郁的黑暗中：“你，让，我，走？”


谢钺沉默了。


星烈狂笑道：“十七年前，我抱着玉儿去找你，你让我走，现在你还是让我走？”她身子剧烈颤抖着，宛如夜之精灵，狂舞散乱：“你可知我为你投入傀儡剑池，到现在我的身子一半都已化成木石？”


她猛然扯开自己身上的黑衣，露出来的赫然是黑沉沉的，宛如朽木一样的肌肤。


那不是肌肤，那是早就腐烂沉埋了的尸体才有的颜色，看不到丝毫的光洁。尤其惊怖的是，上面赫然布满了横斜的剑痕，深可见骨却又无血流出。


星烈长老道：“你，让，我，走？”


“你，让，我，走！”


谢钺仍然沉默，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星烈长老咬牙道：“你为天……”


谢钺的眸子陡然张开，厉叱道：“杀！”


他的手臂忽然化成一截青芒，一剑就截住星烈长老的声音！


恍惚之间，这道青芒裂空而起，带着吞天蚀地的声威，跟着射向星烈长老！


星烈长老却全然不避不架，她的眸子中有伤感，也有狂热。


是的，她宁愿死在这柄剑上。


尽管化成这柄剑的手，曾多么温柔地抚在她身上，这厉叱声，也曾说着多么缠绵的情话。但从那个寂静的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知道，她用尽一生，都寻不回他。


就因为魔教正道，所有的柔情蜜意全化为谎言，沉沦在正义的虚幌中。


她痛苦，她想死但是又不能死，所以她才去练这该死的傀儡剑气。


没有人知道，练这么狠辣的剑气会受多么大的痛苦。


只有星烈自己知道。也只有这样，她心里的痛楚才会稍减一些。


那些午夜梦回枕上的泪痕，那些春花秋月的感伤，那些为情癫狂的岁月，一时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能死呢？该长成的也长成了。她还有什么遗憾？


遗憾的只是不能同生共死而已，那许诺过的心，虽被摔碎，但片片瓣瓣，却仍然是三生的许，百世的诺。


不如就在这一剑中，了却因缘吧。


她静静地等待着，宛如等待着他二十年前的一剑，挑开自己覆面红巾，也挑开花信般的年华。


年华如水，从这一剑而流，又到这一剑而断。


该了了！


远远眺望着的荀无咎忽然叫道：“救她！”


天行剑一呆，他不知道荀无咎为什么要救星烈长老，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不出方法来，那荀无咎一定会在自己身上再砍三刀。


荀无咎身上中的情蛊已快长成，功力也突飞猛进，就算天行剑身上没伤，也不是他的对手，却哪里敢违抗？


但两下隔了几十丈远，谢钺的剑气又是如此之快，他又如何救？


天行剑自然知道谢钺与星烈长老之间的孽缘，谢钺年少时如何独身闯魔教总坛，如何被擒，如何被星烈所救，两人如何钟情，后来被谢钺老爹发现，两人如何破裂，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本寄希望于谢钺会不那么忍心，剑气偏一偏的，但显然谢钺连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他这一剑，笔直取向星烈长老的胸口。


显然，他想一剑穿心而入，了结这段孽缘！


天行剑大急，常言急中生智，却让他想出一条计策来。


他扬声大呼道：“天罗教教主驾到！”


谢钺一震，天罗教主亲至九华山，那是何等的大事？何况教主既到，星烈在此，那么魔教十大长老又岂远了？这番魔教齐集九华，只怕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真的无法避免了！


想到此处，他的手不禁沉了沉，剑气擦着星烈长老的身体击了过去。


星烈长老大笑道：“好！记得你的许诺！”她身子忽然飞了起来，迎风展动，刹那间没入了黑暗。


山风呼啸，忽地传来一阵狂笑声：“谢钺，你敢伤我座下长老？”


天行剑脸色一变：“魔教教主！他真的来了？”


谢钺脸色一变：“魔教教主！他真的来了！”


那狂笑声豪迈如山，激动天上风云变幻，刹那间宛如天风海雨，充塞整个九华山上。霸气凌厉，众人尽皆为之变色！


谢钺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道：“你们快些聚拢过来！”


灵均四人不敢怠慢，急忙站到他身后。就觉那风吹过来时，都仿佛如刀如斧，几乎让他们无法站立！


神医脸色难得地肃穆，她向辛铁石等人打了个手势。辛铁石刚被星烈摔在地上，全身剧痛，但知道此时危险之极，急忙闪到神医身边。


灵钧等人面色郑重之极，紧盯着狂笑传来的地方，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辛铁石四人悄悄挪出了他们的视线。


星烈长老狂笑着，她的心中又冷又热，冷如冰，热如火。


她看到了、看清了，谢钺斩向她的那一剑，毫无保留、毫不犹豫，他的心已化为杀戮的利刃。


但哪又何妨？那是他的心，不是她的心。她的心依旧是爱他的，从未变过。


不是她死在他的剑下，就是他死在她的手中。


这是轮回，他欠她一剑的。那用她的身体承受过的一剑。


那年华尽老的一剑。


突然，一道光在她面前亮起。


星烈长老狂奔的身形倏然顿住，那是一道刀光，但又不是刀光。


刀光中没有丝毫的敌意，有的只是深情，缱绻柔和，欲诉还休的深情。星烈长老的心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一刀，超越了生死与时光，轻轻割在她的心头，将她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一刀割开。


那是她那豆蔻初开的年华，是她初遇谢钺的岁月。


那时她宛如带刺蔷薇盛开在西昆仑山上，而谢钺就宛如山顶万年的冰雪，却因她而融化。


那一剑，让她误尽了三生。


那是余留了一生的幸福，本被她保存在心灵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拿出来回味一遍的。而每回味一次，她的心就滴血一次，她就会在自己全无知觉的胸口上深深划一个十字。


但每次她回味时，她都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幸福中。


因为那是她珍爱的，惟一的，无法圆的梦。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任由刀光斩在自己的心上。她明知这是幻影，是虚妄，但她宁愿再多沉沦一秒，不要醒来。


于是她便不能醒来。


荀无咎静静地站在星烈长老身前，他低垂的眸子深深看着她，仿佛看着自己。


他面上的笑容如此高华，如此温存，宛如那轮回之上，掌握情之力量的神衹：“来吧，跟我来，我让你情天无憾。”


他忽然转头，看着天行剑：“你怕我？”


他淡然微笑，长发在晨风中散乱，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投下浅深的影子，让他的笑容透出更加温润的光芒，一点点照亮这个冰冷苍凉的世界。


他就仿佛是朝阳本身，毫不吝惜自己的每一分温度，用情之光芒照耀每一个人，让他们回忆起自己早已忘怀的爱意。


于是，天地皆化为有情。


天行剑眸子中却全都是惊恐，他忍不住后退两步，竭力不让这道光照耀在自己身上：“我全心全意对待贤侄，又怎会怕贤侄？”


他打了个哈哈，想笑一下，却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架的格格声。


荀无咎收回自己的目光，淡淡道：“你不用怕我，因为你还不值得我杀。”


天行剑立时便觉笼罩在自己心头的巨大恐惧立即减弱，他禁不住长长松了口气，眼神中却禁不住闪过一丝欢喜。


本来就武功极高的荀无咎，练了情蛊之后，竟然变得这么可怕！


天行剑知道，让情蛊生长这么快的原因，是荀无咎那满腔满心无法宣泄的深情。


这也正是天行剑选择荀无咎的原因。

第十六章 思君忘归


辛铁石在山路上慢慢行走，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


所有的线索都在他找到的时候嘎然折断，断得他茫然无助，断得他决灭了希望。


若华就仿佛是天际的浮云，他能够看到，却永远都无法触摸。


他的心阵阵绞痛。


突然，一丝悠悠的叹息声在他的耳际响起，辛铁石身子一震，他大叫道：“若华！”


他疯狂般四处张望着，突然发足向黑夜中奔去。


璇儿奔上去要阻住他，忽然，微风飒然，两个高瘦的身影在她面前出现，两只枯瘦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


哼与哈的声音平静：“该回去了，你的母亲在找你。”


璇儿急道：“不！我不能回去，我要找到他！”


哼叹息道：“你能帮他一时，又能帮他一世么？”


哈道：“走吧，各有因缘莫羡人。”


说着，两人身形化成淡烟，将璇儿卷起，卷向茫茫空寂。


璇儿大叫道：“我不走！我不走！”


但她又岂能强得过哼哈两位高手？


声音越来越远，终至于消失不见了。


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仿佛一个偶然邂逅的梦，偶然走入的传奇。


但，又有谁能忘记她？


山林中，淡淡金光一闪，也追了过去。


那又是一段别样的传说了。


在世间，总会流传着很多传说。


如七道彩虹，如绝情之蛊，如苗疆圣母，如昆仑魔山。


有的太过离奇，有的太过诡异，有的太过悲伤。


所以，大家只是姑妄听之，只在茶余饭后，将这些传说一传再传，一讲再讲。那些多年前的悲伤与惨烈就这样万口传颂，被一次次笑着咀嚼，直到成了渣滓。


却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悲伤都曾真实的发生过。


但偶然一天，你会发现，原来所有的传说，都是真的。


誓言与背叛、爱恋与仇恨、欢乐与悲伤，都如同璇儿的秘宝一样，一件件被从传说的巨大行囊中掣出，拂去了多年的尘埃，显形于世，可以触摸。


众人才发现，原来自己抛弃的渣子里，沉淀着一个个悲伤的记忆。


曾经那么的撕心裂肺，刻骨铭心，却在万口传颂中，渐渐淡漠、灰飞烟灭。


人人都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用一次次叹息、伤感将这些故事冲淡。


将记忆化为故事，故事化为传说。


却不知道，在多年以后，又有谁在说着你的传说？


辛铁石身上也不知怎地生出了一股强悍的力量，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若华就在附近！


他要找到她，这三生的梦，一世的追寻！


他没有心思想到自己的冤屈，正道的未来，他只是要找到若华，看她一眼，只要她是平安的，就算他被千刀万剐，受万世唾骂又如何？


若华！若华！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若华正盈盈微笑着站在前面的不远处，她的眉眼之间，脱略了那水一般的忧郁，恢复为几年前，他们还在山村中的调皮与灵秀。


他知道，她在等着他。辛铁石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抢了上去：“若华！”


他的心因狂喜而呜咽。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抹刀光。


刀光如月，却又满含深情。


他所有的念，所有的怨，所有的悲，所有的痴全都被刀光映照出，宛如静静飞动的鸟，一只只排开，在刀光中清晰地闪现。


它们悠悠飞动着，飞在辛铁石的心中，也飞在那辽阔无极的天上。


刀光宛如情人的眸子，沁入辛铁石的心。


辛铁石的忧虑与疯狂忽然完全消解，只留下淡淡的平静与喜悦。


一个温和到能包容他所有痛苦的声音响起：“你会见到所爱的人。”


那仿佛是来自仙人的许诺，让辛铁石无比地信任。


他叹了口气，被心中迸透出的刀光围住，从这个世界脱离，不再带丝毫的痛苦。


但在天行剑看来，荀无咎只是遥遥地对着辛铁石挥了一刀而已。


谢钺的掌中渗出了汗水，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紧张了。是少年时独闯天罗教总坛，还是他初登还剑山庄庄主之位时？


无论怎么算，他的武功都绝对可以排在天下前十中，但对于这个豪迈狂放的声音，他却一点把握都没有。因为他曾惨败过。


当年他一剑一人，独闯天罗教，连创三大长老，意气风发之时，却被此人一招擒下。三年后他与九华老人联袂再入天罗教，竟被此人设下一道奇阵，困了三天三夜。后来九华老人以卓绝见识与绝世神功将阵法生生逆转，破阵而出，令天罗教胆寒，但谢钺知道，自己败了。


所以，他知道，这一辈子，有两个人，他永远无法企及。一个是九华老人，而另一个，就是这个人。


他们都是飞翔于九天之上的神龙，本就不是他这样的凡人所能够比拟的。所以他心甘情愿地牺牲，牺牲自己，牺牲星烈长老。


但现在，他再度孤身面对这个人。


魔教教主。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自从他做了教主之后，也没有人再提上代教主。


因为他武功无敌，因为他豪气过人。


谢钺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他的勇气在渐渐丧失。


但那声音响过之后，就再也不闻了，竟宛如从夜色中来，又已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这更令谢钺恐惧，未知的永远比已知的可怕，尤其是面对如此强绝的敌手时。


忽然，谢钺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大地本一片苍茫，此时却被这道光照亮。


这道光如天初曙、日初旭，带着温和，带着光明而来，照亮了世间万物，接着照亮了谢钺的心。


谢钺不由得微笑。


半生肝胆豪情，立即都上心头来。


谁没有狂歌仗剑的岁月？


谁没有儿女呢喃的柔情？


但谢钺多的是江湖之义、天下之责。


因为他是还剑山庄的庄主，也因为他是武功绝代的高手。


但谁又知道这些荣耀背后的牺牲？


那些牺牲，都是泪。有的是情，有的是痛。每滴泪，却都积在谢钺的心底，将他的心冰封住。


谁知道他刺向星烈的一剑，是多么沉重？


他又是负了多大的伤痛，才能将这一剑刺得一稳如斯？


谢钺从未将这些事向任何人说过，因为他不敢触动它们，生恐一旦触动，他的心便会破冰而出，毁掉他辛苦矜持的一切。


但现在，他的心忽然轻松了。


在这道光芒中，他不需要再痛苦地忍耐，所有封住他的心的泪，都可以尽情挥洒，如风如月。


只因他忽然明白，没有一颗心能够封住。


也只因那道光的温暖，让他无比信赖，他所有的痛苦，都在光的照耀下化解，变成一滴相思泪，从他瘦削苍健的脸颊流出。


他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滴落，任由光芒将自己吞没。


他不想做任何抵抗，无论这道光芒要将他带到何方。


就算是另一个世界又怎样？


但在灵均他们看来，荀无咎只是遥遥地对着谢钺挥了一刀而已。


天下英雄。


荀无咎静静地看着谢钺，星烈，辛铁石。


他们全都面上带着满足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荀无咎。但他们的目光却丝毫都不转动，那微笑仿佛刀斧雕刻在他们面颊上的一般，在这萧萧夜色中，透露出阴森的诡秘。


荀无咎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扣击着刀锋。


断刀仍是那把断刀，荀无咎却不再是那个荀无咎。


他的眉心处似乎有一只眼睛，能够清楚地看到谢钺、星烈、辛铁石等人的情、怨、孽。他只需动一动手指，就可以将他们的情怨孽勾动，混乱他们的心智，让他们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无论他们的武功有多高绝都一样。


这是否就是情蛊的可怕之处？


荀无咎静静地笑了。


这是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现在，这权力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他要用这份权力，让这个世界改变，让有情人尽成眷属。


谁说相思是苦？谁说正义道义就比爱还要重要？谁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世界不需要太多的道德、义理，只需要一个准则：


情。


只要有情人，便可成眷属。


只要情为真，任何人都不能阻！


等江玉楼醒来时，她便会看到这个完美的世界。


她会看到师父星烈长老的幸福，也会看到自己的幸福。因为那时她将会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一切的缔造者——荀无咎。


她一定会同意荀无咎的理念，用情蛊的力量，将这个世界逆造成有情人的极乐乐土。


那时，她将永远永远，从心底爱着他。


无论他武功全废，手脚残缺，面目狰狞，全身伤病。


——当我武功无敌，风华若神，天下人顶礼膜拜之时，我的心只为你停留。


——当我残疾垂死，丑陋苍老，天下人弃如蔽履之时，你将永远爱我。


这便是情蛊。


荀无咎嘴角挑起一缕微笑，这让他的脸宛如明月一般动人。他轻轻挥了挥刀，那温和的光芒飞了出去，宛如精灵般，扑入了沉睡者的情怀。


星烈长老倏然醒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她面前的谢钺！


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起了谢钺的那一剑，那卓绝坚定斩向她心房的一剑。


她的心碎了。


她呜咽着向谢钺张开了双臂，宁愿死在他的剑下。


但谢钺并没有出剑，他只是轻轻地，柔柔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做？”


星烈凄声道：“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愿再受这份苦！”


她发出一声尖长的厉啸，向谢钺奔去。就算谢钺一剑洞穿了她的胸膛，她也要扑到他怀中，用她的热血紧紧包裹住他，流进他的血中。


但谢钺并没有动，他任由星烈紧紧地抱住他。


星烈满脸惊愕，欣喜的声音有些颤抖：“回来好么？你看，我们的玉儿也长大了，你看到她一定会欢喜。”


谢钺脸色复杂，默然良久，叹道：“你可知道，玉儿在出生的第一天，就被我抱回来了。而且……而且我们的玉儿是个男孩。”


他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笑容：“你也不想想，我们多大了，我们的玉儿又怎会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


星烈脸上忽然又显出了一阵疯狂之意：“不！不！玉儿一直在我身边，我教她武功，抚养她成人，她对我很好！”


谢钺轻轻拥住她，良久，慢慢道：“那自然是的。”


他的笑容轻轻淡淡的，却正是星烈最喜欢的那种。


他没有告诉她，他们的玉儿，早就死在与魔教对决中。他也没告诉她，江玉楼不过是她从江边拣来的弃婴。


那时，他就远远地站着，看着她的深情，看着她的疯狂，看着她的无助。


他本会一直都远远看着，绝不会再向星烈说一个字，见一面，但现在，他不再拒绝，不再惶恐。


这一刻，他只想抱住这暌违十几年的躯体，感受那仿佛前生昨世的温暖。


这一刻，江湖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也许是星烈的爱实在太过深沉而疯狂，让他暂时抛开了一切。谢钺轻轻叹了口气，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四周的夜色是那么深沉，用尽了他的目力，也看不到丝毫的景色。


在这夜色包裹中，他的情是那么炽烈，烧灼了他的理智。


世事如此之苦，何妨沉沦？


他也用力地拥住了星烈！


辛铁石茫然地在天地间走着，天地虚瞑，辛铁石一面走，一面喃喃道：“若华，你在哪里？”


江玉楼就站在他身边，她看着他，但他却恍如不觉，只是一声一声凄厉地呼着：“若华，你在哪里？”


他抓住江玉楼，他的目光炽烈，但江玉楼却有种错觉，他并没有看着自己。他透过自己，看到了无尽的虚空。


辛铁石使劲地问她：“你见过若华没有？”


江玉楼心中苦涩，辛铁石的面容是那么痴狂，看上去竟有些熟悉。


——那是师父星烈长老常有的表情，那是用情至深的表现。


这样的一颗心，又如何能容下外物？


江玉楼的目光也渐渐辽远起来，她看着辛铁石，却仿佛看到了九华山外那无尽的虚空。那虚空中有自己的思念，有她这么多年的情，但就仿佛是天上的云，转瞬就会被风吹散。


她淡淡地笑了。


相思是苦。


最苦的是对面相思。


当她泛舟江湖，貂裘换酒，桃林染花，秋山采菊时，她曾伴着这个人，他何尝知道她的对面相思？


当她为他而重伤，为他以魔教身份闯入正道重地时，他何尝知道她的对面相思。


她的情也是热的，却迟早有一天，会烧成灰，烧成烬，烧成冰冷的一滴泪。


只是师傅星烈还可疯狂，她又能如何？


江玉楼笑容清空悠淡，狐裘飘风，宛如当年逆水行波时，她指点山川景物时的清华。


谁又解这之中的伤心？


她轻轻握住辛铁石的手，道：“放心吧，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辛铁石精神一振，狂喜道：“真的么？”


江玉楼轻轻点头，感受到辛铁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看到了辛铁石目中那真挚的光。


他始终还是将自己当成是朋友。


所以江玉楼淡淡微笑。


荀无咎也在笑。


他的笑满意而苦涩。


他知道，他的计划进行得非常完美，他做到了他想做的所有的事。


他无法看着星烈受情火的煎熬而不得解脱，所以，他要让谢钺改变，要谢钺忘掉他坚持的，任情行事。看着星烈满足而大哭的脸，他忽然有种解脱般的幸福。


他对辛铁石也很满意，中了情蛊之刀后，辛铁石的心中只有若华，这样江玉楼就会明白，辛铁石只是将她当成是朋友而已。


只是江玉楼与辛铁石紧紧握住的手，让他的心觉得灼痛。但他随即释怀，只要情蛊的力量在，迟早有一天，这双手会放开的。


他有足够的信心。


荀无咎的目光倏然抬起，白玉般的脸上笑容透出惊心动魄的魅惑。


一道人影慢慢从暗影中走出。


那是个女人，一个紫衣的女人。


荀无咎认识她，也知道，她就是江湖上闻名的阎王神医。


他知道神医想来救辛铁石，他冷笑，因为他深信，没人能从他手上救走任何人！


淡淡地，神医看着他，他也冷冷地看着神医。


他脸上的魅惑越来越浓，他的笑容宛如出世的神明，在夜色中绽放，操纵世人的每一分爱，每一分情，每一分痴。


神医忽然跪了下来。


她的声音中尽是恭谨：“我从本命元蛊中感受到，你已修炼成情蛊，成为凡世情欲之主。我来祈求您的恩赐，让我也完成一段孽缘宿债。”


荀无咎淡淡：“你求什么？”


神医道：“我求他。”


她纤纤的手指指处，正是天行剑。


天行剑一声怪叫，道：“疯婆子，你还想害我？”


神医冷冷道：“我只想要他兑现当年的誓言，当年在神魔洞中许下、却被他逃脱掉的誓言！”


荀无咎盯着天行剑：“你为什么要逃脱？”


天行剑脸色陡变：“不……你不要听她胡说！”


他的话还没完，就见刀光闪了一闪。


天行剑一声惨叫，他自然知道情蛊之刀有多可怕，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修炼情蛊有多痛苦，《神魔録》中记载，自古以来修炼情蛊者共有二十三人，每一人都是惊才绝艳旷绝天下之人，但却只有情魔碧城一人修炼成功，其余二十二人全都死在情蛊诞育时的非人痛苦中。


那痛苦会让人疯狂，最终毁灭自己。


荀无咎能够活下来，那只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江玉楼的爱中疯狂。


他虽看上去沉静又温和。能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回忆起生命中最温暖、最刻骨的一段深情，而后虔诚的拜服在他脚下。


他就宛如播撒爱意与温暖的神明，如此完美，如此温存，浑然不似凡尘中人。


只有这些天来紧紧跟随着他的天行剑却知道，荀无咎究竟有多疯狂。


他越是沉静，便越是疯狂；越是疯狂，便越是沉静。


但这疯狂却是力量，携情蛊之威、无可抗拒的力量。


天行剑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抵挡这种力量！


刀光宛如明月，静静地悬浮在大块之上，却忽然就照进了他的心底。天行剑就觉一阵恍惚，他的情、他的孽、他的冤、他的怨，忽然就朦胧了起来，他知道，情蛊正在侵入他的心神，接管他所有的感情。


他决不能任人宰割！所以，他奋力挣扎着，狂呼道：“我知道，你不是红云圣母，尽管你能驱使红云火蟊，但你仍然不是红云圣母！红云圣母没有你那么年轻！也没有你那么漂亮！”


他喘息着，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与情蛊之力的抵抗上：“你不知道，她修炼蛊物，全身都布满了脓包，每个脓包中都是一只上古毒蛊，你只要同她呆上一天，你就会明白这是种什么样的折磨了！但她却让我片刻都不能离开她，她要我也喜欢这些毒蛊！”


他疯狂地大笑了起来，但他的脸色却极度地扭曲，眼神中布满了恐惧。


因为他知道，陷在情蛊之力下，人的七情六欲都被无限地扩大了，尤其是回忆，更会清晰淋漓地彰现在面前，所有遗忘的都会记起，所有拒绝的都会回应。他笑得越是大声，情蛊侵入便越是深邃。他很想不笑，但却控制不了自己。


神医轻叹道：“你还记得么？当初你被仇家追杀，逃到苗疆神魔洞中，是我出手将你的仇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我命你走，你却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要生生世世报答于我。那时我年幼无知，就相信了你的话，将你收为神奴。就在我接位为圣母的盛典上，苗疆千魍峒的苗人不服，暗算于我，是你扑上去将我救下。我们苗人的规矩，是要为救命恩人做一辈子的奴仆的，我救过你，你救过我，那我们不都是对方的奴仆么？在照顾你的伤势的时候，你不住口地说我美丽，善良，我的心也就惶惑了。那天你抓住我的手，说我要不嫁给你，你就会相思而死，我一时没把持住，就答应了你……”


她幽幽叹息着，神情缱绻。


情蛊的光芒也同样照入了她的心中，不同的是，她是心甘情愿、毫不挣扎地接受，甚至，是她在引导情蛊进入她的记忆深处：“后来你我伉俪携手，共同打开了神魔秘藏，你助我修成了万蛊神劫，统御苗疆七十二峒，我是圣母，你就是圣王。峒中大小部属，不但不疑忌你是汉人，反而交口说你是万蛊神魔特地降下助我的使者。特别是我最小的妹妹，更是天天缠着我，让我将我们俩的传奇给她听。我常常对她说，哪有什么传奇？有的只是情与恨而已。她不信，她总说传奇就是传奇，是上天演好的故事，特地感动世人的。她还说我们两人的传奇必定会有个与众不同的结局，那将出于所有传奇之上，再无人能及……”


她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完全沉浸在这柔柔诉说的幸福中了。


天行剑却越听越惊：“我……我记起来了，你不是红云圣母，你是红云的七妹妹，红雨！”


神医脸上微微露出了一抹哀伤：“传奇总是要有结局的，我们的情与恨，一定会是传奇，而这传奇的结局，一定要与众不同……七妹妹总是执着于传奇之中，她还说长大了也要有我这样甜蜜幸福的爱情，也要像我这样，过着神仙眷属一般的生活……可惜……”


她所有的哀伤与温和都化为了辛凉的叹息：“可惜你却是个畜生！你可曾想过，你破灭了一个女孩子对于爱情的憧憬么？你毁灭了我的传奇！”


她的眸子陡然狠了起来：“我是红云圣母，我们一定要续写完这个传奇，就算你是负心人也一样！”


天行剑茫然了，他也分不清楚眼前的这位神医，到底是红云圣母，还是七妹妹红雨。他也骇然发现，虽然做了几年的夫妻，他却从未了解过红云。


也许是因为这几年，每一天他都在算计着。


恩情了无记。


往日情事纷至沓来，他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双腿越来越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而一旦他跪倒，他就只能任由情蛊宰割了！


一缕轻音幽幽地传来：“我知道你一定会藏着点救命的后手的，再不施展出来，你就永远没有施展的机会了！”


他骇然抬目，就见神医狂烈而辛凉的眸子中，闪耀着一丝冰冷。


——原来她的用意在此！


天行剑忍不住冒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太多，因为神医说的不错，如果他再不施展，就会完全被情蛊操纵，性命悬于他人之手！


他将情蛊传于荀无咎，本来就藏有私心，想要待情蛊长成之后，劫夺那滴伤心泪。是以他受尽折磨也要追随着荀无咎。


但现在，若他还不施展，只怕就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了！


然而，情蛊照心，他所有的思想全都在荀无咎的掌握中。


荀无咎冷冷一笑，刀势挥出。


情蛊驻心，反形七禅之力，荀无咎的功力突飞猛进，一刀横出，劲气宛如天城飞降，将天行剑紧紧压住。天行剑一声闷哼，几乎被这一刀压得七窍流血！


他猛然探手入怀，抓住装裹情蛊之卵的木盒，使劲一捏！


荀无咎脑中情蛊发出一声尖啸，负痛剧跳，荀无咎痛楚长吼，断刀落地，他抱住头颅，仰天悲啸。黑气腾出，将他全身围裹住，荀无咎猛然摔倒在地。


天行剑双腿一弹，迅捷无伦地没入了黑暗。他原先那伤重欲死的模样，却全都是装出来的！


神医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并没有追赶，仿佛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第十七章 情即绝情


情蛊啸声才起，谢钺立即醒了来。


他心中的道义、正义也在瞬间一齐醒来，他的心立即冰封。


方才的拥抱，只不过是一场美梦，已与现在的谢钺无关。


他的一袭青衫，依旧落落，宛如九华碧山。


他慢慢抚摸着星烈的肌肤，心中有丝怅然，为什么不永远沉沦在这温柔中呢？


他柔声道：“你说过可以为我死的，是不是？”


星烈尚且迷蒙在幻想中，轻唔了几声。


是的，她愿意为他死，愿意为他粉身碎骨。


谢钺叹息道：“好！”


光芒一闪，剑气纵横，一剑向星烈脖颈划去。


这一剑，同样卓绝坚定，同样狠辣绝情！


荀无咎沙哑怒吼道：“住手！”


一刀铮然远来，将谢钺的身剑架住，荀无咎一伸手，将星烈长老拉了过来。但谢钺功力通玄，荀无咎刚遭重创，又哪能完全挡住这一剑？


点点鲜血自星烈长老眼眸中落下，这一剑，竟将她两只眼睛全都刺瞎。


但星烈长老全不擦拭，她奋力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谢钺，仿佛要在黑暗吞没她之前，再多看谢钺一眼。


谢钺青衫落落，一动不动。


荀无咎怒道：“我实在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畜生！”


刀光森亮，一刀向谢钺飞去。


荀无咎脑中情蛊方才被天行剑所创，一时未能完全复原，对他的控制也减弱了些，他脸上那种妖异的神光略微褪去，显出几分本来的清秀。


然而，受情蛊影响日久，他本身功力也已突飞猛进，情绪激荡之际，一刀向谢钺全力挥出。


刀光才一出，就耀亮了整座山峦、整个天幕！


谢钺仍然一动不动。方才那一剑，也仿佛斩在他的身上，令他心丧神颓。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怒道：“畜生，住手！”


荀无咎脸色骤变，断刀几乎脱手！


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率众赶了过来。他衣着也不是很华丽，但气派极大，怒容满面，气咻咻地冲来。


荀无咎忍不住跪下：“爹……”


此人就是当代荀府的掌门，荀无咎的父亲，荀舞褐。


就见他怒容满面，喝道：“畜生，你做的好事！”


他身后的人将十来具尸体放到他面前。


一具具，都被荀无咎吸尽内息而死。


荀舞褐眉嗔目怒：“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荀无咎扫了一眼，慢慢点头。


荀舞褐的身子颤抖起来：“你……你快跟我回家，荀府要请历代列祖列宗，开祖堂定你的罪。”


毕竟父子关心，眼见荀无咎犯了如此滔天大罪，荀舞褐仍想替儿子设法，只要回了府，荀舞褐便有把握保住荀无咎的性命。


哪知荀无咎却摇了摇头，道：“爹，我不回去。”


荀舞褐的脸都被他气歪了，爱子身上笼罩的那层淡淡的光，让他极为惊心。


——以他之修为，竟也看不透那层光！他低声道：“不必多说，我回去再问你！”


荀无咎不答，趴在地上用劲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儿子自知罪孽深重，此生已难为人，所以，从此我反出荀府，再不是荀家人。”


他身子倏然立起，背对着荀舞褐。


荀舞褐脸色大变，声音颤抖道：“你……你说什么？无咎，爹总有办法救你的，你跟爹回去！”


荀无咎脸上露出一丝辛凉，摇了摇头。


荀舞褐一咬牙，道：“好，既然这样，那我荀舞褐也反出荀府，你我父子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他使劲跨上一步，跟荀无咎站在一起，大笑道：“儿子，就算天下人都遗弃你，爹也会帮你的！”


山风烈烈，荀舞褐满怀豪情。


荀无咎热泪盈眶，转身道：“爹……”


荀舞褐抓住他肩膀，道：“爹知道你必有委屈，爹帮……”


他一句话未说完，身子软软垂下，双目不敢置信地盯着荀无咎。


荀无咎闭上眼睛，满脸痛苦之色，他的拳缓缓收了回来。这一拳，出其不意，将荀舞褐击晕过去。


荀无咎默立良久，道：“荀福。”


一个苍老的家丁走上前来，道：“少爷。”


荀无咎道：“将老爷扶回去，以后……以后不要再叫我少爷了。”


荀福慢慢走上来，将荀舞褐接过。他走过荀无咎的身边，忽然缓缓道：“少爷只管在外面玩，什么时候玩够了，就回来。咱们荀府，可从未怕过任何人。”


荀无咎目中忽然又有热泪涌出。他使劲忍住了，目送着荀福等人离开。


但那离开的却只是一小半，绝大多数人都卓立当场，因为死的人中，有他们的兄弟姐妹，有他们的朋友同门。


荀无咎是凶手，他们要看着荀无咎死，死在自己的手下！


情蛊修炼之法天怒人怨，荀无咎必死。


荀无咎淡淡一笑，傲然不惧。他的目光瞥过，只见江玉楼仍然守在辛铁石的身边，见他看过来，江玉楼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起身。


荀无咎招手道：“你过来。”


江玉楼轻轻叹息着。荀无咎方才所作所为让她觉得有些酸楚，是以缓缓起身，向他走去。


昏迷中，辛铁石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一把将江玉楼拉住，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江玉楼看着他在睡梦中痛苦扭曲的面容，不由犹豫起来。


荀无咎面容猛地一阵扭曲，怒道：“过来！”真气猛地一鼓，硬生生地将江玉楼拖了过来。


江玉楼怒道：“你要做什么！”


荀无咎凝视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辛凉的笑容来，低声道：“我就要走了，你都不能陪我一会么？”


江玉楼心头一震，荀无咎的目光是那么柔，那么怨，让她不由得心惊。


虽然在情蛊惑乱下，荀无咎的容貌宛如天上神仙一般，光华夺目，不可逼使，但他的眸子，却仍然是那个深爱着她的少年。


多少年来，这双眸子一直静默地凝视着她，自柳月刀解忧刀的传奇，到情蛊的疯魔。


江玉楼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能答！


她不忍再伤害荀无咎，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荀无咎轻轻叹息，他知道，自己脑中的情蛊正在恢复，那层妖异的光芒又重新布满了他的面容。


他的手轻轻握住江玉楼的手，带着她一起轻云般飘起。


飘向愤怒凝视着他们的江湖豪客。


那些江湖豪客早就对荀无咎恨到切骨，立时一阵怒喝，刀剑齐展，向荀无咎攻去。


荀无咎揽她入怀，双手轻轻抱着江玉楼，他的眼睛深情凝注着江玉楼的双目，左手却宛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一名豪客的脖子。


情蛊发出一声欢愉的啸叫，黑气飞舞，将豪客的头颅包住。那豪客发出一声惨叫，丹田中猛然一阵刺痛，性命交修几十年的内力，顷刻间被吸了个干干净净。


荀无咎用力一挥，将尸体砸向其余的人，袍袖飞舞，架开周围击来的兵刃，跟着抓住了第二位豪客的脖颈！


情蛊兴奋地无声大叫着，催动着荀无咎疯狂杀戮。那些江湖豪客也都是武功高强之辈，而且人多势众，但情蛊御使荀无咎，如神如魔，却哪里是他们能抵抗的？


顷刻之间，荀无咎连杀十几人，每个人的内力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天行剑所说过的情魔碧城的秘辛，也缓缓掠过他的心头。


当年情魔碧城是一个小派帮主之子，这帮派虽小，但行事奸恶之极，激起了公愤，被几大门派联合起来，杀了个鸡犬不留。碧城因为年纪幼小，又未行过恶事，所以逃得一条生路。但此后江湖之上，却受尽了白眼欺凌。他身无分文，只能靠做苦力换一碗饭吃，还被挑断了琵琶骨。他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就连小孩子都知道欺负他，只要他有丝毫的反抗，就会受到一阵暴打。没有人看得起他，没有人将他当人看待。


后来他终于受不了，他逃到了苗疆，遇到了一位苗族少女。但无论那位苗族少女怎么爱他，他都不敢爱她。因为他知道，他是天下最卑贱的人，不配拥有这么美丽的爱情。就算在苗疆中，碧城仍然被汉族商人欺凌着，经常被打到吐血，当作猪狗一样呼来喝去。这些汉商见如此美丽的苗女居然会爱上如此卑贱的碧城，不由得又妒又恨，他们逼迫碧城将少女诱来，企图侮辱他。碧城终于忍无可忍，用蛊将这些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当初灭碧城父亲帮派的正道耳中，他们大惊，认为碧城恶根深种，迟早会找到他的仇人一一报复。所以他们再度联合起来，搜杀碧城。苗女为保护碧城，一齐被打成重伤，扔到了山涧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遍地毒虫，几临绝境。他们被轰落的山石压住，连动弹都动弹不得。


碧城感念苗女的情义，偷偷割下自己的腿肉，哄骗苗女说是被山石压死的野兽。直到两人遇救之后，少女才发现碧城腿上的累累刀痕，她才明白他那无尽如海的深情。


苗女没有痛哭，只是沉默走开。只是当晚，她就潜入神魔洞，受万蛊啮咬之苦，取出情蛊卵，开始修习情蛊。终于，凭着坚忍不拔的一腔爱意，她将情蛊炼成一滴伤心泪，滴在碧城心头。


碧城拥有了天下无敌的功夫。但她自己，却成了连一步都走不动的废人。碧城感念苗女情义，发誓要杀尽中原武人，于是怀抱苗女，单剑直入中原。


这一去，又何止杀了百人千人？


终于，正道邪道合力，歼灭碧城，但情蛊那如魔似神的无上威力，却成了武林中一个禁忌的传说。


这一点，荀无咎自然深深知晓。


江玉楼软依在荀无咎的怀抱里，她周身经脉尽封，但隐隐约约地，感到一阵烦躁，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她的心烦乱地跳着，似乎再过一秒，再过一刻，整个世界就会沦落。


嚓的一声响，荀无咎将第十八具尸体抛开，黑气自他掌心倒卷而回，化成连绵的黑色粗纹，疾窜向他的眉心。


随着荀无咎一声痛苦的嘶啸，黑气顿时化成千万朵黑色妖艳之花，循着荀无咎白玉般的肌肤飞舞而下。


荀无咎痛啸声惊天动地，黑气纷舞，带着两人拔地而起。


黑气卷成一朵巨大的妖云，顿时狂风四起，将众人吹得立足不定。众豪客都是一阵心惊，忍不住退后几步。


慢慢地，黑气一点点褪去，荀无咎的面容露了出来。


那是天地初生般的清和，宛如婴儿第一声啼哭，带着母亲所有的阵痛。


那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光，每一动容，便会随之散发。


那是梦幻中追逐的幸福，是当生命褪去后的归宿，那么清净，那么欢喜。


江玉楼都不禁为那一丝缓缓浮现出的美而动容。


这种美丽，只有魔才拥有。


情魔。


荀无咎的双目中神光变幻，他凝视着江玉楼，仿佛他的生命，他的轮回全都怅惘在这凝视中。


一缕轻柔的叹息声响起：


“我找到了那没有正道魔教的地方，现在，我将它交给你。”


黑气本被挤压到了荀无咎的足下，此时忽然倒卷而回，向荀无咎的头颅飞扑而去。他那美丽到极点的容颜，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一层华美艳丽之极的水雾，被黑气驱赶着，急遽地收缩、凝聚。


黑气漫过的肌肤，却变得苍老、虚弱、干瘪、丑恶，仿佛荀无咎的生命也在这这一瞬间抽离。


终于，那层水雾凝结为一滴清澈的泪水，盈盈累聚在荀无咎的目中，向着江玉楼的心头滴落。


那一刻，天长地久。


那一刻，恍如隔世。


江玉楼的心，在那一刻忽然静止，她的心是一座宫殿，在迎接着荀无咎的这滴泪。一旦这滴泪坠落，她将封闭这座宫殿，再不让任何人进入。


她能感觉到深沉的喜悦自她的每一分、每一寸身体里迸发，欢呼着，庆贺着，迎接这滴泪，那巨大的欢愉让她相信，一旦沾染了这滴泪，她将化成青女，乘云气而御飞龙，御天而行，逍遥游。天地秘辛将一一在她眼前打开，她将掌握从无人能触及的伟大力量。


她能够医好师傅星烈老人的创伤，她甚至能够统一正道魔教，让武林从此再无争杀。


她会成为古往今来最惊才绝艳的霸主。


她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只要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会任她予取予求，绝无阻隔。


但，为什么，她的心中，却是如此悲凉？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幸福喜悦的光，看到的，竟是辛铁石那昏迷痛苦的脸。


她的心忽然抽紧！


她不能，她绝不能接受。


她只有一颗心，她不能再许诺啊。


她猛然闭上眼睛，凄呼道：“对……对不起！”


那滴泪在这一刻，滴到了江玉楼的心头。


但江玉楼的心，却在这瞬间关闭。


她无法再接受另一个许诺。她的心已化作一座冰峰，如她的师傅星烈长老一般，固守着以前的幸福。


她能感受到，那滴泪铿然落在她的心头，然后摔成万千瓣！


一股莫名的惊恐自江玉楼心底升起，同样的惊恐，也存在于荀无咎的心间！


没有人知道，这滴伤心泪若是被拒绝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晶莹如冰屑的碎泪，忽然在空中破散，化成浓冽的黑气。隐约之间，黑气聚合成一个艳丽到极点的女形，猛然倒冲而回，撞进了荀无咎的头颅里！


荀无咎一声惨呼，身子被撞得横空飞出！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怪物缠住了一般，不停地在空中翻滚着，良久，身子忽然定住！


他全身的肌肤，又恢复了玉白色，白得那么晶莹，那么夺目。白得一尘不染，宛如九天之上的灵露所凝，毫不沾染尘滓。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完全漆黑的，仿佛瞳仁已扩大到了极限，将整个眼球都充满。


他的容貌美丽到了极点，隐约之间，仿佛在不停地变化着，但每一个变化都惊心动魄，动人之极。


他就仿佛是美的化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都几臻完美，没有半分瑕疵。


如果不是这双深沉如黑晶的眸子，他便是九天仙人，遗世而独立。


但这双沉沉黑眸，却让他化身成魔。


荀无咎的手慢慢抬起，突然，一掌拍出。


江玉楼嘤咛一声，溅血飞跌！


荀无咎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呼道：“为……为什么？”


他抢上去想要扶住江玉楼，但当他接触到江玉楼时，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阵强烈的厌恶之色，一掌狠狠击在江玉楼的背上。


江玉楼痛哼一声，再度飞跌而出！


荀无咎仰天一声长啸，他的心中忽然冲出了一阵强烈的恨意，似乎江玉楼并不是他深爱的人，而与他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他猛然出手，断刀斩在自己的胳膊上，剧烈的痛楚让他的心神一窒，却赫然发现，他的下一掌已迫在了江玉楼的头颅处！


荀无咎急忙退开几步，厉声啸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冷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杀了她！你难道不记得，你是最恨她的！”


这声音几乎轰碎了荀无咎最后一分理智，他痛苦地抱着头，大叫道：“不！不是这样的！”


天行剑拖着伤乏的身躯，从黑暗中走出：“若不是这样的，我又怎会等今天等了这么久！”


荀无咎霍然转头，双眸中黑色的火焰燃烧在天行剑的脸上。


天行剑的脸因兴奋而变得满面红光，他本来是最怕荀无咎的，但现在却迎着这目光，全然无惧。


荀无咎目中的火焰跳动着，忽然摇头道：“不……不，我不杀你，你是好人！”


众人都是一怔，荀无咎怎么会说天行剑是好人呢？


诧异之中，荀无咎目中火焰一长，犹豫道：“不！你是个大恶人！”


天行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我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这实在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但荀无咎却似非常痛苦而犹豫，他使劲盯着天行剑，似乎努力想看出结果来。


良久，他极不确定地道：“是……是个好人吧？”


天行剑纵声大笑：“不错，我是个好人！江玉楼才是个坏人！如果不是，你心中为什么会憎恨她呢？”


荀无咎脸上突然显出了一阵烦躁，这让他白玉般的面容上布散上了层层裂痕：“不！我不想恨她！为什么？为什么！”


天行剑笑声倏然止住，冷冷道：“因为她拒绝了情蛊，因为情蛊得不到归宿，情已转化成了恨！”


他指着荀无咎，道：“所以，承受了情蛊逆流而回的泪滴的你，将会变成恨的化身。你本来爱的人，现在却恨不得杀了她；你恨的人，你却喜欢得不得了。“


“情蛊，已变化成了绝情蛊。”


“而且，它还会疯狂地转变，这股恨意会越来越强烈，你的理智会慢慢丧失，最后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将你能见到的人、畜、禽、兽全都杀之一空！”


他又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狂笑：“我为什么要给你情蛊？就是为了这一刻！世人都该死，我要造就一尊杀戮的机器！杀吧，让永无满足的恨支使你的心，毁灭这个世间吧！”


荀无咎怒道：“我绝不会为你所用！”


但他双眸中黑色的火焰却越来越浓，冰冷的杀气狂溢，驱动着夜空乱云纷纷，向四周狂悍飙来。众人都是一凛，情不自禁退开几步。


荀无咎忽然鬼魅般地飞了出去。


他随手一抓，一名峨嵋派的女弟子已被他擒在手中。手一翻，那名弟子脖子被他拧住，一口气憋住，秀丽的脸上满是惊恐。


荀无咎凝视着她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痛苦狂呼道：“不！我不要杀人！”


但他的手却重重一扭，咯的一声脆响，那名女弟子的头颅被生生扭了下来，鲜血溅了他满身都是！


荀无咎痛苦地大叫着：“我不要杀人！”但他随即又狂吼而出：“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荀无咎虽为炼制情蛊，吸杀了很多正道高手，但他心中仍有着极强的良知，选的都是受了极重内伤之人。他为了得到江玉楼之爱，不得不如此做，只能强压心中的痛苦。所以他才当着老父之面叛出荀府，便是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连累到父执。


但现在，那滴伤心泪化成的黑气随着杀戮在体内慢慢消散开，他感受到的悲凉与痛苦竟渐渐化为极度的欢愉，摧发出更强的刀芒来。他心中恐惧之极，但这恐惧也慢慢变得遥远，沁入了欢愉之中。


情蛊摧力，他举手投足之间无不快意非常。


鲜血怒溅，乱舞的长发、飞沾的血污都无法损坏他的美丽。


只是，这美丽从清俊若神的渐渐化为妖艳如魔。


他的脸上神情飞速变幻着，倏而痛苦，倏而欣喜。


红云化成一道光芒，堪堪阻住疯狂的刀意。


荀无咎猝然回头，就见神医冷静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双眸：“绝情蛊也并非不可救，只要还没有攻入脑中。”


天行剑大怒：“疯婆子，你又要来坏我的好事！”


他抢上前来，想要阻止神医，荀无咎猝然回手，一股大力涌动，刀光散乱，宛如碧海长城一般倾泻而下，天行剑大骇变色，急忙后退，刀气灼闪，紧贴着他的身子，轰然击进了土中！


荀无咎大叫道：“快说！”


神医淡淡道：“很简单，无论情蛊还是绝情蛊，都由情而生，只要你断情绝义，不再爱她，绝情蛊立时便可解！”


荀无咎身子轰然一震，脸色霎时一片苍白：“不再爱她？”他的目光越过苍茫众生，越过大千世界，落在江玉楼身上。


江玉楼的脸色一样苍白，一样注视着他。


荀无咎喃喃道：“不再爱她？”


神医道：“是的，你若是做不到，我可以帮你。”


她伸出手掌，掌中是一枚紫色的药丸：“吞掉她，你的心就会冰冷，绝情蛊会带着你所有的情，所有的爱，深埋在这颗心中，再不会复苏。”


荀无咎急声道：“那她呢？她会怎样？”


神医摇头道：“她会好好活着，只是……”


她沉默了，荀无咎声音更急：“只是什么？快说！”


神医悠然叹息，她似乎也不忍说明：“只是你会完全将她忘记，再也不会记起她的存在。你跟她之间的所有回忆，都将从脑海中抹去，宛如她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荀无咎一愕，接着狂笑起来。他的泪随着这笑声纷纷而下：“我会忘掉她！我会忘掉她！”


神医静静望着他：“你若不这样做，总有一天，你会将她也杀了的。你很清楚这一点！”


荀无咎变得暴躁起来：“不！我不能忘掉她！”


他目中的黑色火焰激烈地跳动起来，他猛然一刀砍在地上，大地轰鸣，荀无咎厉声道：“我宁愿做一个天下人唾骂的恶魔，我也不能忘掉她！”


众豪客目中露出恐惧之色，仓惶地逃避着。


荀无咎刀芒飙射，追逐着他们的生命，一面疯狂大笑道：“来，杀我啊，杀了我这个恶魔！”


柳月刀的光芒本是柔和的，清淡的，但此时飙射出的，却是漆黑的光，就宛如他的一双眸子。


但他的面容，却是那么玉白，皎洁，宛如最初的雪，最初的月。只是，这份皎洁，镂刻出的，却是最悍绝的疯狂！


黑芒飙转，化成一团漆黑的妖雾，吞噬着每一条近在咫尺的生命。


只有一行殷红的泪，从他脸上滑落，


——那是否是绝情蛊所不能掩盖的仁、义、善、良？


谢钺跟天行剑的脸色都是一变，天行剑急忙扯过一个年轻弟子来，将自己的身形挡住，再一转念，将外衣脱下，远远地抛入到了山涧中。眼见荀无咎功力高到不可思议，他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一门心思，只是怎样让他不要找上自己。


谢钺眉头皱了皱，他不能坐视荀无咎如此惨杀无辜。因为他是还剑山庄的庄主，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


但他的掌剑，能否挡得了荀无咎绝情一击？


他沉默着，一个人影慢慢坐了起来。辛铁石终于醒转，他看着狂乱飞舞着的荀无咎，他的眼中藏着深沉的疲倦与悲哀。


是什么使这个儒雅的少侠变成如此的疯魔呢？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要阻止这场屠杀，他不能让荀无咎再害人了！

第十八章 相忘江湖


青阳剑火焰烈涨，辛铁石乘着山顶杂乱的狂风，升了起来。他这些日子潜心思索，于御风诀已有了极大的心得，但他又如何能杀了自己的朋友？


但他不得不如此。


辛铁石犹豫半晌，终于身剑合一，向荀无咎刺了过去！


荀无咎就仿佛背上生眼一般，左手倏然向后挥出，已将青阳剑夹在了指间。


那么强猛的火焰，竟似也不能灼伤他如美玉一般的手指。


辛铁石眼前一花，荀无咎已到了面前，疯狂的眼神，紧紧盯着辛铁石，冷笑道：“你知道么，我最想杀的就是你！”


辛铁石身子一震，一股狠辣之极的劲力自青阳剑上狂涌而来，他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荀无咎长啸道：“你武功也不强，智谋也不高，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喜欢你？”


辛铁石无言，荀无咎目中光芒一闪：“杀了你，这些烦恼就不存在了！”他的手一抖，青阳剑上忽然起了阵奇怪的涟漪，青阳剑火忽然变成了漆黑色，自剑尖猛然向剑柄扑了过去！


辛铁石大吃一惊，急忙放手，但他的手却仿佛沾在了剑柄上一般，再也甩不开。


雷霆般的强力卷涌而来，他就觉得身躯即将在这股怒潮中被撕成粉碎！


谢钺大惊，身子一晃，他周身都亮起了一股淡淡的青光，整个人就仿佛变成了一柄剑，一柄出鞘的名剑！


一剑急挥，向着荀无咎斩下！


荀无咎冷冷一笑，突然手腕一扯，辛铁石的身子被扯得飞起，向谢钺的掌剑撞去！


谢钺掌剑变化几乎通灵，青光缭乱间，避开辛铁石的身躯，一剑斩中荀无咎的手臂。


轰然震响中，辛铁石一口鲜血喷出！


荀无咎厉笑道：“斩啊，用力，看是他先死，还是我先亡！”


青光闪烁，谢钺身子倏然后退半丈，他知道，自己击在荀无咎身上的剑气，被他生生转到了辛铁石的身上。


绝情蛊竟然有如此神妙的能力，果真是天下无敌了么？


荀无咎狂笑道：“你若不动手，那我就动手了！”他的真气猛地一鼓，辛铁石脸色立时变黑！


谢钺忍不住一声长啸，忽然，荀无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一柄刀，一柄很普通的刀。


刀锋入骨三分。


他顺着刀的来势望了过去，刀虽普通，人却不寻常。


江玉楼满脸苍白，也在望着他。荀无咎目中怒意大涨，冷然道：“你也要杀我？”


江玉楼叹道：“住手吧，他本是你最好的朋友的。”


荀无咎道：“好，我住手。”


他随手将辛铁石抛开：“然后呢？”


江玉楼无言以对。


荀无咎久久注视着她，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恨，这恨意在他漆黑的双眸中熊熊燃烧，仿佛随时要将江玉楼化为灰烬。


突然，他嘴角牵起一个破碎的弧度，仿佛是最华美的玉案上，徐徐张开一条被震断的弦。鲜血从这条弦上渗出，红得触目惊心。


渐渐的，仿佛秋风吹开冰冷的澄潭，他的恨涟漪般散去，只剩下如纸的苍白。


那魅惑天下的容颜，那操纵生杀予夺的力量，那神魔般的威严，竟全都无法掩饰他此刻的憔悴、绝望、无助。


他仍然在笑，但笑声中透出撕心裂肺的痛，他一字字问：“然－后－呢？”


他死死凝视着江玉楼，全身都在颤抖，似乎这几句话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他将如何？


这是质问，也是绝望的哀求。


众人无语。


他的声音颤抖在夜风中，却无人能够回答。


他已是操纵“情”的神魔，却无法解答自己的疑惑。


江玉楼更不能。


他突然笑了：“然后就是等一时三刻，我变成个疯狗，再也不记得任何事情了么？”


这句话利如刀锋，伤人伤己，但他的声音却无比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江玉楼的脸，但远远站着的江玉楼，却不是他能触摸到的。


他违背自己的信念，甚至用自己的心、自己的身来修炼情蛊，最终还是无法得到她的爱，唯一获得的，就是这个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要心碎的结局。


那滔滔的恨意仍然在他的心中涌动着，他的杀意勃勃跃动着，荀无咎却一动不动，凄然道：“难道我必须要忘记你么？”


他抬头，看着江玉楼：“必须么？”


江玉楼无言，荀无咎目中的狂厉渐渐凝聚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可以相爱！”


他指着人群，那是惶恐而平凡的人群。


是的，他们可以相爱，他们可以彼此相爱，也可以爱别的人，没有人管他们。


荀无咎厉声道：“为什么他不用做任何付出，就能得到了你的爱？”他指的是辛铁石，辛铁石的身躯几乎被他的霸道内息震散，此时再也没有挣扎的力量了。


荀无咎盯着江玉楼：“为什么我伤了心，残了身躯，丢弃一切，却仍然得不到你的爱，哪怕只是骗我一时三刻的爱？”


他逆风看着江玉楼，在凄迷的夜色中，江玉楼就仿佛是个影子，他那疯狂的爱情在这个世间投下的影子。


江玉楼的眉头淡淡蹙起，他知道，她那颗心也在剧烈地受着痛苦的折磨。


他忽然笑了，轻轻道：“那就杀了我吧！”


他注视着江玉楼，一字字道：“让我死在你手下，让我死在还记得你的时候。”


江玉楼使劲咬着苍白的嘴唇：“不！”


荀无咎脸上却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我早该知道，对于我，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你能让我死在你手下么？”


荀无咎手伸出，他的手上有一柄刀。


刀名知己。


乃是江玉楼离开时，放在荀无咎身边的。荀无咎狂怒时将刀掷走，但修炼情蛊时，又再度寻了回来。


他功力微运，刀飞到了江玉楼的身前，悬空定住。


刀光流转，宛如一粒冰冷的泪，在两人之间凝结。


这本是江玉楼留给他防身的，现在他却要用来杀死他。


这就是命运么？


荀无咎静静道：“你可要快些了，现在已近一时三刻，我随时都可能入魔的。”


江玉楼伸手接过刀。


刀名知己。


荀无咎虽非她所爱，但却算得上是她的知己。


他对她炽烈的爱，也如这柄刀一般，快如闪电，一刀便可杀人。


只是江玉楼又怎会向荀无咎出手？


她怎能杀死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人？


她握着这柄刀，指节已发白。


她修习的是解忧刀，曾经斩断过多少人的忧愁，如今却为何如此无力？


荀无咎淡淡道：“知道么，九华山上，灵堂之前，我们约定一战，那一战的结果早就已注定了。”


江玉楼身子震了震，她盯着荀无咎。


荀无咎脸上是淡淡的笑容。江玉楼忽然明白，荀无咎答应那一战的用意。


——这一战，将只能有一人存活！


是不是荀无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在决斗中献出自己的生命？


江玉楼使劲咬住嘴唇，一直咬出血来。


她很想告诉荀无咎，她爱他。


但她无法欺骗自己。她可以用这一辈子来照顾荀无咎，她可以让荀无咎杀死自己，但就是无法爱他。


只有爱无法欺骗，就生命也无法换取。


荀无咎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的笑容中有宽容，也有酸楚：“你不能爱我，我不怨你，但你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


“你能不能让我死在你的刀下？”


他轻轻道：“既然你的心，不能记住我的情，那就用你的刀，记住我的命吧。”


他张开双手，面向着江玉楼，面向着一刀夺命的知己。


夜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那绝美的容颜沐浴在明月冷光中，显得无比宁静。


这即将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影像。


江玉楼会记得这个影像么？


江玉楼心神紊乱，知己的冷光沁入她的心中，但却无法宁静她那颗狂乱悸动的心。


她的刀，本可为她斩尽一切敌人，消灭所有的忧愁，但现在，她却无法出手！


“对不起，我做不到。”她的声音轻轻破碎在风中。


一缕黑气倏忽自荀无咎的心口腾出，沿着他的肌肤向四周弥漫开，就仿佛是图腾的战纹，在荀无咎的身躯上刻出缕缕黑痕。


江玉楼与荀无咎同时一震，绝情蛊的魔性，终于发作了！


荀无咎眼睁睁地盯着这些黑纹，脸上渐渐为骇异充满。他狂呼道：“为什么？不是说要再过一时三刻才会发作么？”


天行剑早躲得远远的，荀无咎狂乱地四下搜寻，却也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阎王神医冷冷道：“那是因为你不杀人！只有杀戮才能遏制绝情蛊的魔性，没有生人鲜血的滋养，它自然要提前发作了！”


荀无咎用力摇着头，大叫道：“不！”


狂乱的恨意自他的心底怒涌而出，那是一股黑色的狂潮，顷刻间席卷了他的身心。他残存的意志在黑潮怒拍下，随时都会熄灭！


苦闷、哀伤、憎恨、嫉妒，种种情绪被放大了一万倍，每一种都仿佛一柄利刃，狠狠剜割在他的心头。那些黑纹也仿佛得到了滋养一般，疯长了起来！


荀无咎嘶声道：“快想办法阻止它，我快控制不住了！”


神医叹了口气，道：“这办法你一定不会接受的。”


荀无咎拼尽所有力量，才保持住最后一丝意识，他突然出掌，五指深深没入了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嘶声道：“快说！”


神医也仿佛不忍说出这个答案：“杀死你爱的那个人，这样就能封住你的爱，也封住绝情蛊。”


荀无咎大叫道：“不可能！你骗我！所有的这一切，什么情蛊，什么办法，都是骗人的！”


黑气遍身弥漫，荀无咎仰天怒喝，泪水纷纷而下：“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如此抉择！”


所有的人都默然无语，只有荀无咎的怒吼在暗夜中回响着。


为什么？


这难道就是命运么？


荀无咎猝然出手，劲风轰然怒响，向江玉楼击了过去。


辛铁石青阳剑疾刺，神医红云火蟊应念发动，荀无咎不避不闪，两种可怕的武器全都击在他身上，跟着一声痛哼，谢钺的掌剑贯体而入，但江玉楼也被他一把抓在了手中。


因为江玉楼根本没有躲闪。


荀无咎一声大喝，空着的左掌挥出，立时一道黑色的旋风应掌而出，三人顿时都觉劲风扑面，微微一窒中，荀无咎衣衫猎猎，携着江玉楼窜到了悬崖之上。


山风劲急，自崖下吹上，荀无咎的身影就仿佛是一片秋叶，随时都会被吹到天际去。


荀无咎厉声道：“我现在成魔在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爱我，哪怕只是这片刻！哪怕是骗我！等我入魔后，就算你立即嫁给他，我都不在乎！”


江玉楼定定地看着他，她看到黑色的图腾之纹已经侵入了荀无咎的瞳孔，她知道，这一次，只怕再无人能够救荀无咎了。


她忽然想起了春林之中，桃花树下，她狐裘胜雪，荀无咎白衣如霜，他们两人决斗之时。那时，解忧刀与柳月刀都是百年难见的名刀，她与荀无咎都是江湖不世出的奇才。


这，也是个传奇。


为何传奇总没有个快乐的结局呢？


江玉楼的目光抬起，她的目光越过荀无咎的肩头，落在了辛铁石身上。


辛铁石正踉跄着，向这边奔了过来。


他在狂喊着，不知喊的是荀无咎还是江玉楼。


江玉楼淡淡一笑。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是永远无法执起这只手了。


荀无咎脸上闪过惊心动魄的绝望。


江玉楼的笑是一柄刀，一柄无法招架、无法抗拒、无法躲闪、无法抵挡的刀，一刀就斩中了他的命脉。


他知道，他所有希望得到的答案，都化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他抱着江玉楼，忽然跃起，向悬崖下投去。


众人都是一片惊呼，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了夜色风云中。


山风呼啸，两人宛如流星，划过这个寂寞的夜空。


无边的黑雾，自荀无咎的身上腾起，将他包围住。他身上的图腾渐渐凝结成型，不再蔓延。


荀无咎痛苦地嘶啸着，他的掌心黑气纵横，屡次有刀芒飞出，要向江玉楼的身上落去，但他每一次都用力扼住自己的手。


绝情蛊与他心底的爱相互交战着，他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啸。


人类的力量，怎能抵的过这神魔一般的蛊毒？


但他又如何能伤害自己一生的情、一生的爱？


满脸泪水垂落，荀无咎忽然重重地击打着自己的身体。


他憎恨自己，他憎恨自己爱得还不够深，居然无法克制住绝情蛊的反噬。


他们两人，就宛如两片落叶，在疾烈的天风中翻卷着。荀无咎的惨啸声宛如魔王在夜色中发出的怒笑。


他突然一声大喝。


满身的黑色图腾之纹猛地崩散开，荀无咎的身体忽然被黑气笼罩，迸发出的强猛力量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山谷，将两人的身形硬生生地顿在空中！


江玉楼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紧紧抓住荀无咎的手！


荀无咎的身体突然层层炸开！


漫天都是或漆黑、或赤红的血。


漆黑的是荀无咎的恨，赤红的是他的情。


烟花乱散，纷纷搅满了天地。


荀无咎猛地一用力，他的手竟生生嵌入了自己的胸膛中，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他硬生生地将一颗心剜了出来。


江玉楼脑中一片空白。


荀无咎努力地看着她，脸上妖异的光华隐没，显出一个清明如月的笑容：“我……还是……不能……忘掉……你……”


砰然声响，两人摔在崖底。


荀无咎最后运用天魔解体大法迫出的无上劲气消解了下坠之势，江玉楼并没有受伤，但她却再也无法动哪怕一根手指。


荀无咎全身都裂成了碎片，只剩一颗心。


一颗温暖、完整的心，在江玉楼的面前，微微颤动。


江玉楼再也无法拒绝他的爱。


山风呼啸，却吹不冷这颗心。


江玉楼终于忍不住，一滴泪落在心上，她伸出手，将那颗心紧紧搂住。


她用自己所有的情，所有的意搂住这颗心，再也无法放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十九章 生死与共


辛铁石跪倒在悬崖上，他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颅，几乎已无法呼吸。


荀无咎、江玉楼，就在他面前，坠入了悬崖。


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他，江玉楼完全有可能接受荀无咎，为武林再添一段佳话。


但，只因有了他！


只因有他，江玉楼始终无法说出一个“爱”字来。


他对江玉楼也一样。


辛铁石痛苦地抽搐着，他很想将自己绞碎，将每一滴热血洒在悬崖上，化成风，吹到天涯海角，被每一有情人践踏。


天行剑目光闪烁，悄悄后退。因为他知道，这是他遁走的最好时机。


但他才一动，神医冰冷的眸子就盯在他身上。


天行剑吃了一惊，他有办法对付荀无咎，他甚至有办法对付任何人，但他就是不敢面对阎王神医。


尽管他明知道她不是红云圣母，尽管他相信红云圣母早就死掉了！


他的心在发寒，他的双腿忍不住颤栗，因为他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红云圣母的灵魂正凭附在神医身上，借神医之手来惩罚他！


这想法如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无法逃、无法躲、无法回避。


神医淡淡道：“该是我们了结的时候了。”


她轻轻褪开肩上的衣衫，露出雪白的，从未在别人面前露过的肌肤。


那是一堆洁白的雪，闪耀着圣洁的光。但在这堆雪上，赫然蠕动着一朵小小的红云。那红云深深根植在她的肩头，越往肉下，便越是艳红，宛如一朵妖异的红花，吸噬着神医的血肉绽放。


它比盖头下，红云唇上的胭脂还要鲜艳。


天行剑神色大变，神医柔声道：“你还记得在神魔洞中立下的誓言么？”


她轻轻道：“那是个真正的传奇，你说诸天十地神魔见证，红云出云要同生共死，永不分离。但现在，我的骨灰还深埋在苗疆，而你却远渡中原，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冷森森地说来，天行剑脸色更惨！


这句话，似乎是在印证着天行剑的恐惧，他狂呼道：“你……你不是红云，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神医冷冷道：“因为你该死！”


雪肩一抖，红云火蟊立时化作一团火红，离肩而起。迎风一阵细微清啼，向天行剑轰然罩下。


天行剑目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大吼道：“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吧！”


他疯狂地将胸膛撕开，一团赤金落在他手上。他双手招展舞动，赤金猛地发出一片炽烈的光芒！


天行剑辛苦炼就的玄火金晶，便全都蕴含在这一团赤金中，此亦是他玄火微尘剑的源头。天行剑将此物拿出来，看来已打算拼命了。


神医淡淡道：“看来你没有忘了许过的誓言，今日便是你我同归于尽之时。”


天行剑狞笑道：“就你我同归于尽，那怎可能？这团赤金中还藏有江南霹雳堂秘制的天绝神雷，威力绝不在段五九霆雷迅之下，要死，大家就一起死，一个人也逃不掉！”


神医脸色微变，她并不惧怕死亡，但她却不想让辛铁石死。


她的传奇，即将在今日完结，关于红云圣母的一切，都将在此地，此人死亡时化为乌有，但，她要看着辛铁石的传奇，在这片大地上继续。


她要创造出一个光明的，欢愉的传奇，就如同一个做惯了噩梦的人，在为美梦做着希冀。


辛铁石，就是她的梦想。


她知道，辛铁石的坚忍，冷静迟早会使他在江湖上放一异彩。


无论若华，江玉楼还是璇儿，都会让他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他的生命，必将多姿多彩，为很多人羡慕。


稍有遗憾的是，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改造他。


如果，能等到七禅蛊醒来，她就可以让辛铁石拥有天下无敌的武功，无与伦比的智谋，以及尽人惊艳的容貌。


那时，他将变得完美。


可惜，她已没有时间了，她的传奇，将在此时划上终结号。


红云飘散，情偿孽完。


只是，那是她的传奇么？


天行剑四下悄悄观望着，荀无咎携江玉楼坠下悬崖之后，崖上只剩下了几个人。神医冷冷盯着他，眼角却瞥向辛铁石；辛铁石在崖顶顿足捶胸，而星烈长老自被谢钺一剑刺伤双目后，茫然站立着，似乎已陷入了空寂的迷惘中，就连江玉楼坠崖也茫无所知。谢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得不见了。


天行剑心中一动，已有了计策。他高声大叫：“这枚天绝神雷威力至高无上，而且里面塞满了玄火金晶，一旦爆炸，漫天火晶喷射，中人立死！你这红云火蟊虽然厉害，毕竟是活物，天绝神雷一经引发，便会连环爆炸九次，一次比一次更威，一次比一次更烈！你既然逼到我退无可退，我就引发这枚神雷，跟你同归于尽！”


他厉声道：“拿——命——来——吧——”


这一声他叫得又厉又长，神医就在他对面，他本不用吼这么大声的，天行剑也绝不是个靠说大话恐吓之人。


他如此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这些话，并非是对神医说的，而是为了让正悲痛欲绝的辛铁石知道！


他早年经历极丰，本人又工于心计，从神医的表情上就已看出神医与辛铁石的关系绝非寻常。要牵制住神医，就一定要将辛铁石拉进来！


果然，他这番厉声之语才传于耳，辛铁石悲怆混乱之心立即一清，他踉跄站起，深吸了口气，御风诀展动，飞射神医面前。


青阳剑炸开一团烈火，照耀在辛铁石的面前。他的面容坚毅，因为他绝不能让神医受到伤害。


他失去的朋友已经太多，不能再让其他的人受到伤害了！


神医悄然动容。


或许她的心中也盼望着，在她面临危险的时候，会有一个人站出来，挡在她面前。


或许她曾一直在幻想，那属于别人的传奇，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带着同样的光耀。


红云红雨，本为一体，她承继着曾仰望过的一切，走入传奇中。


或者，传奇走入到她的世界里。


她会走入到另外一个传奇中么？


她的生命，是否还能绽开另一段传奇？


她苦心缔造的这个传奇，是否终将以她为主角？


红云红雨，一定要葬在同一个传奇中么？


神医悠悠叹息，眼神已朦胧。


“你何必过来？”


辛铁石，横剑：“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


但他的身体遮住神医的同时，也遮住了红云火蟊。红云火蟊被遮住，就给了天行剑一丝机会！


天行剑身形倏然飘动，倒窜而出，双手已扣住了星烈长老的肩头！


他心中绝无半分仁慈，这样做当然是想将星烈长老当成盾牌，抵御住红云火蟊，好让他逃走！


星烈长老身子震了震，哑声道：“是谁？”


她犹自心陷在对谢钺茫然的失落中，呆坐如同木石。


谢钺那一剑，不仅划残了她的双目，而且绝灭了她的心。如果说她的心中本还有着一丝的希望，那现在连这一丝，也完全变成了灰尘。


天行剑仔细地盯着她，仿佛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瞎了。


星烈长老沙哑着声音道：“是你么？”


天行剑眉头皱了皱，知道她将自己认成是谢钺。


他双目闪过一丝狡黠之色，低声道：“是我。”


他学的是谢钺的声音，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天行剑早年与谢钺、九华老人数次联袂齐闯魔教总坛，交游甚密，对谢钺声音极为熟知，崖顶风声劲急，谁又能仔细分辨？


星烈长老身子颤抖起来，沾血的双目中沁出了泪水。


天行剑见她相信，心中暗喜。他亲眼见到星烈长老甘受谢钺一剑，自然已爱到极处，就算为谢钺死去也心甘情愿。


天行剑心思转得极快，已不再想拿星烈长老做挡箭牌，他要让星烈长老认定他是谢钺，他要让星烈长老为他而战！


他长叹了一声，声音中深孕温柔与痛楚：“妹子，我虽对你狠，实是逼不得已。你替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就永远陪着你，此后……”


他一句话没说完，声音陡然哑了下来。


他慢慢低下头，只见腹部插了一柄剑，一柄青色的剑。


他循着剑身看去，就见到了星烈长老那青色的手。


星烈长老缓缓放手，清泪缓缓滴落，落在她毫无知觉的肌肤上，落在天行剑的眉间，眼梢。


天行剑一声狂吼，一掌向星烈长老拍去。


星烈长老不避不闪，一双早已破碎的眸子，带着淋漓的鲜血，直勾勾地盯着天行剑。


天行剑的手，却再也无法伸前半寸。


他的肌肉，他的血，渐渐变成了青色的冰晶，不再受他的控制。


天行剑惊骇欲死，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名词：傀儡剑气！


他惊恐之极，想起傀儡剑气的种种可怕之处，恨不得神医能放出火蟊，将他立即杀死。他想要发出那枚天绝神雷，与这些可恨的人同归于尽，但他的手指已再也不能动分毫。


他努力挣扎着，方才将目光转向神医，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恳之色。


神医满目悲悯。


突然，她虔诚地跪倒，脸色上尽是敬畏。


苍苍之天，终于用它那无形之手，让世人感受到了天道的威严。


天行剑想大喊大叫，但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双温暖的手环过来，将他抱在怀里。星烈长老沙哑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在他耳边：


“钺哥哥，你是个善良的人，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很好的，所以这些年来，我始终无法忘记你。”


她轻轻走了上来，将脸贴在天行剑的胸膛上，脸上露出又温柔又幸福的笑容来：“我知道，这里一直都有个影子，那里面就是我。”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这里也有个钺哥哥，每天跟我说话，陪着我，你知道么，你始终装在我的心上啊。”


她青色的手指点在天行剑的胸口，柔声笑道：“可我知道，在这里，我只是个影子，这里面有好多好多的影子，有江山，有武林，有很大很大的事业，时常会把我的影子挤得不见了。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有一天，钺哥哥得心中只有我呢？”


她娇笑起来，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过去，她对着温文尔雅的檀郎，尽情地撒娇：“所以，我修习了傀儡剑法，幻想着有一天，我把你变成傀儡，只听我一个人的话，只想着我一个人。钺哥哥，你愿不愿意？”


天行剑只觉身子越来越僵硬，他这才知道自己作茧自缚，真的被星烈长老当成了谢钺，却是誓死相守的谢钺！


他惊惧之极，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星烈长老皱起眉，嗔道：“你快说愿意么！”


天行剑就觉脸上肌肉一阵蠕动，下颚硬生生地自行张开，一串沙哑的声音吐了出来：“我愿意！”


这声音从他的口中发出，但却绝不类他自己的声音，嘶哑生硬，就仿佛是死人的声音一般！


一瞬之间，天行剑觉得惊怖之极，他知道，傀儡剑法已经生效，他将慢慢成为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替别人还这一世的情孽。


还有他自己的孽。


星烈长老却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偎依在天行剑的身边，低声道：“抱我。”


天行剑出力挣扎，但他的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温柔伸了过来，轻轻搂住星烈。星烈长老柔声道：“以前我就是太放任你了，什么都由着你，钺哥哥，你幸福么？你是不是不幸福？”


天行剑的嘴自行开阖着，答道：“不幸福。”


星烈长老道：“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你什么事都听我的好了。钺哥哥，你说你的心中有几成是我呢？你是不是像我这样爱着你？你愿不愿意为我上刀山，下油锅？”


她那双黯淡的眸子紧紧盯住天行剑，声音中充满了情意：“你一定愿意的，是不是？”


天行剑的意志有些恍惚了，他机械地回答道：“一定愿意的。”


星烈欢喜道：“好极了，圣教中正好有一座刀山，三只油锅，你去下给我看，好不好？”


天行剑呆滞的神智被吓得清了一清，他拼尽了全部的力量，但口中说出的字仍然是：“好！”


星烈大喜，道：“钺哥哥，我们现在就走吧！”


天行剑应声抱起她，向山下走去。但他的目光却慌乱无比，向着辛铁石及神医，满脸都是哀求之色。但无论神医还是辛铁石，都是沉默着。他们无法适应这突然的发展。


天行剑忽然被当作是谢钺，中了星烈的傀儡剑法，生生世世作为爱的傀儡，向星烈证明着他的爱。以星烈的狂乱，只怕天行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爱的奉献中，什么上刀山、下油锅，每天都要来上那么几次。


苍茫的山风中，星烈将天行剑扶起，她温柔的声音宛如极细的丝弦，在山峦中哀哀振响：“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话么？你说真想这个世间有一座小房子，里面只有你跟我，我们就在里面过一生，再也不出来……”


她温柔地偎依在天行剑身边，脸上又是泪水，又是幸福。


她已找到了她的钺哥哥，她找到了她的执着，再没有人能够抢走。


谁能说她不幸福？


“我修习傀儡剑法，就是幻想着有一天，我会轻轻刺你一剑，让你变成我的傀儡，从此再也不会离开我……钺哥哥，你会离开我么……”


“你不会是不是？钺哥哥，你对我可真是好……”


她就这样拥起天行剑，向山下行去。


一滴泪水自天行剑的眼角沁出，他哀怨无比地看着辛铁石与神医，但没有人救他。


正如他从来不救任何人。


渐渐地，两人的身影没入了黑暗，没入温暖却无际的黑暗。


辛铁石看着星烈长老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心中充满了伤感。


这是否是上天对天行剑的背叛作出的惩罚？抑或是对星烈所受的苦难的补偿？无论如何，她爱的太苦了，她应该有个人，陪伴着她，听她的话，毫无保留地爱她。


哪怕这人只是个傀儡。


而天行剑，这个负心人终于不会背叛了，因为他再也不能主使自己的心。


辛铁石突然很想叹息。


这时，一声叹息自他的身后响起。


辛铁石一惊，他猝然回头，就见谢钺背负着双手，正站在他身后。


谢钺的目光越过他，也盯在星烈长老消失的方向。


星烈长老终究找到了她的钺哥哥，一个再也不会离开她，再也不会伤害她的钺哥哥。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静静站在这里的谢钺，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他们曾宛如胶宛如漆，他们的生命交缠在一起，不论悲还是喜。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再不相干。


钺哥哥将不再是谢钺，而星妹妹也不会是星烈。


两个曾深爱的人，永远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再不会相见。


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谢钺的叹息是那么悠长，辛铁石忽然有些可怜他。


良久，谢钺的目光缓缓收回，盯在辛铁石的脸上。


辛铁石的心猛然一震，因为谢钺的目光是那么冰冷，那么强烈！


谢钺看着他，竟让他极为不舒服，他就仿佛是一只鱼，被锁在琉璃缸中，而谢钺就是站在缸前欣赏的人，手中拿着罗网。


他可以轻易就将辛铁石网起来，想怎么斩就怎么斩，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辛铁石惕然而惊，他有这样的想法，只会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谢钺的武功实在太高，高到他完全无法抵抗！


难道掌剑身剑绝世的还剑庄主，仍只是谢钺的伪装么？


他实际的武功，其实远远比他表现出的要高？


不祥的感觉充满辛铁石的心头，谢钺如此做，必定有他的目的！


这目的只怕会对辛铁石极为不利！


风声陡地一黯，辛铁石的心骤然收缩，他忍不住回头，就见一座高大的身躯落下。


九华山雄奇神俊，但此人却仿佛比山峦还高！满空乱云飞烈，此人却仿佛比浮云更苍茫！他身上发出的烈烈战意，宛如内气掌力，源源不断地抨击在辛铁石的身上，他情不自禁地后退、再退！


此人内息竟然到了凝虚为实的境界，而且进一步转化为战意气势，恍惚有君临天下之势。


天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修为，这样的杀气？


辛铁石忍不住脱口道：“魔教教主！”


谢钺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不是。”


辛铁石的心中忽然腾起一阵晕眩，他就再也不省人事了。

第二十章 昆仑雪原


世界在轮回中浮沉着，人宛如飞翔的鸟，却不知道该停落在何处。


辛铁石忽然醒了过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醒了过来了。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很多很多的人，若华，神医，荀无咎，九华老人，灵钧，全都在他的梦中出现。


梦中仍如现实一样，充满了杀戮苦难。江玉楼与若华交叠在他面前浮现着，时而深颦浅笑，时而披发浴血。但两个人都仿佛是不可触摸的影子，无论他怎么追逐，都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痛苦宛如烈火烧灼着虚弱的身躯。


然后他忽然就醒了过来。


他垂头坐着，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只是个梦而已。一丝苦笑爬上了他的面颊，就算是梦又怎样？现实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沉重的疲倦感袭上心头，他想躺下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哪管生死成毁。


但他不能，他知道他的生命中，又多了一个寻觅的对象：江玉楼。


他知道那悬崖很高，下面都是棱嶒的巨石，何况还有着魔的荀无咎，江玉楼能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仍要去寻找她，因为他的生命已经没有了别的意义。若华，江玉楼，每个人他都欠了很多很多，终这一生，都无法偿还完。


他慢慢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他已决定，找到若华之后，将她送上九华山，让她长伴自己的师父。


然后，他就去寻找江玉楼，寻到的是骨，他就与她一起埋骨；寻到的要是人，他就与她终生厮守。


这想法让他的心稍微宽了宽。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这是座山，荒山。


山上覆盖了厚厚的积雪，隐约可见山上极为贫瘠，几乎看不到树木。雄鹰在极高的天上飞着，不时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唳。惨淡的日光下，山中一片雪白。这里荒凉，寂静，闭塞，偏僻。


辛铁石不禁有些惊讶。他想不到一梦醒来，怎会到了如此陌生之处。


在他昏迷过去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神医又去了哪里？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体内真气已能自由运转，断臂伤势并没有恶化，御风诀仍能逆着这股寒风施展出来，不禁放心了许多。


四顾茫茫，积雪群山连绵，也不知能不能走出去。辛铁石踌躇了片刻，粗略辨识了方向，向南行去。


九华当在东南。


山中积雪极厚，且极为冰寒，山高风大，吹面如铁，山势陡峭，几乎无法行走。辛铁石越走心越沉，他身上没有行李干粮，眼见山荒地贫，只怕还未走出这座高山，就已生生饿死。


突然，一道极亮的剑光冲天而起，高飞的雄鹰一声惨叫，被这道剑光将头颅生生斩去，一头栽了下来。


辛铁石一惊，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已看清，这道剑光乃是一柄圆月般的弯刃，就凭着这一飞数十丈，剑斩飞鹰的一式，此人的武功就绝不在他之下！但有人总是好的，至少可以问清道路，免得像现在这样瞎撞。辛铁石精神一振，向着剑光落下之处奔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坳，寒风吹到此处，被山石挡住了，山坳中暖和了许多，甚至生长了一大片茂密的树林。辛铁石绝没想到，竟会看到这么多人。


一人盘膝坐在地上，一双鹰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高空盘旋的雄鹰，一只鹰俯冲得稍微低了些，他的手便迅速抬起，雪亮的剑光再度破空而上，只一斩，雄鹰便断头而坠。他身边另一人手一张，他手心中仿佛有一股极大的吸力，鹰尸自动向他飞来。他伸手接着鹰尸，便丢给另一人。这人右手墨如玄冰，在鹰头断处轻轻一擦，喷涌的鲜血立即冻住，他的手慢慢抚过鹰身，那只鹰竟在片刻之间，周身覆满冰霜，被他扔进了一只装满冰雪的箱子里。


辛铁石更惊，这手九天翔舞的剑术，擒龙控鹤的掌力，凝雪化冰的内息，就算在中原武林，也极为罕见，不想这三人随手就施展出来，而且只是为了杀一只鹰！


他心中惊异，脚步不禁慢了下来。突然，身旁传来一阵叮叮之声，他急忙转头，就见一人手握巨锤，一锤锤向岩石上击去。锤虽巨，那人内力更是了得，几锤下去，巨石便裂开，碎成两尺多的一片片。另一人一掌掀起一片，远远抛出。那石头仿佛长了眼睛般，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就算是积年的工匠来摆，也摆不那么整齐。


此外还有人用掌伐木，有人用指力将大片泥土生生挖出，无一人显露的不是深湛的武功，但他们的年纪却都极小，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而已。他们无论在做什么，都极为专心，绝没人向辛铁石望一眼，更没人留意到辛铁石的惊讶。


辛铁石已不仅仅是惊讶，而是震惊。


九华山弟子为武林翘楚，每一个弟子都是人中龙凤，武功超凡脱俗，江湖闻名。但这里的每位少年，武功都绝不比辛铁石师兄弟差多少！


这岂能不令辛铁石动容？


更令辛铁石大惑不解的是，这些人并不是在修炼武功，杀鹰的就是为了杀鹰，采石的就是为了采石，伐木的就是为了伐木。他们绝世的武功，仿佛就是为这些劳役而修炼的。


突然，他看到一位老妪手里提着满满的两大桶雪水，踉踉跄跄地向这边走了过来。那老妪实在太老了，而水桶又实在太大，老妪苦苦挣扎着，每一步都几乎要滑倒在地。那些人杀鹰的杀鹰，斩石的斩石，竟似都未看到一般。辛铁石心中大为不忍，就在老妪踩在一块碎石上，身子几乎跌倒时，他冲了上去，将老妪扶住。


他伸手接过水桶，想帮她一下。那老妪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拼命夺过捅来，逃也似地提桶冲了出去。仿佛辛铁石要抢她的性命一般！


辛铁石怔住了，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老妪为何这么怕自己。突然，头顶一个声音悠悠传了下来：“你一定觉得奇怪，是不是？”


辛铁石抬头，就见一个少年躺在树上，那树很细，枝条就跟手指一样粗，但少年躺着，却似很舒服，树枝一动都不动。他脸上带着一个青铜的面具，青森森的，看不见面目。


辛铁石道：“我只是想帮她提一下水，哪知……”


青面少年淡淡道：“因为她若是接受了你的帮助，那就证明她已不能养活自己，那她就必须要死。”


辛铁石身子一震，脱口道：“死？”


少年道：“你一路行来，当然知道这里极为贫瘠，普通的人费尽全部心力，也不过仅仅能养活自己。所以，不能劳作的人，就只有死。”


辛铁石道：“就没有人……没有人愿意分她一点食物？”


少年道：“当然有，只要你有足够的食物。但能够分她多少？每个人都有要养的人，那个使剑的，他拼力杀鹰，能够养活五人，除了他的三个家人，他还可以多周济一位老人；那个斩石的，他能养活三人，但他却有四个兄弟，全都幼小，只能饥一顿饱一顿。一份力气，挣一份食物，能够劳作，便有饭吃。在这里，非常公平，若是不能劳作了，又没有人肯养，那就只能死。因为这里绝没有多余的食物。乔嫲嫲的儿子女儿全都死了，她若是不能养活自己，她就只能死。”


他说到死的时候，语音平稳之极，绝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们在艰苦地劳作着，眼神也没有丝毫的悲悯，同情。


这座被冰雪充满的大山中，本就没有同情。


只因他们早就接受了这里的荒寒，贫瘠。


他们的血，早就已冷。


辛铁石无言，良久道：“那为什么不走出去呢？山外面多的是食物，以这些人的武功，可以轻松养活几百人的！”


那少年抬起头，望着远方，悠悠道：“是啊，为什么不走出去呢？我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突然笑了笑，问辛铁石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我就可以不用劳作，而且似乎还过得比他们都好呢？”


这的确是个奇怪的问题，辛铁石本也想问的！


青面少年淡淡道：“他们每个人都将劳作所得分我十分之一，让我不劳而获，就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能够想出走出出去的答案！”


辛铁石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这个答案有什么特异之处。虽然冰雪封山，走出去有些艰难，但以这些人的武功，选择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之时，当能够越过层层山岭。


难道这座雪山，竟非人力所能越？


青面少年看透了他的心，淡淡道：“你想不想知道答案？”


辛铁石当然想，因为他必须要走出去。


只有越过这座山，他才能回到九华山，寻找若华与江玉楼。


那是他的宿命，他不断寻找着的宿命。他无法逃避，也无法忘记。


他点了点头。青面少年道：“这十数年来，只有一个人能够自由出入这座山，我苦思走出山去的答案，也是受了这个人的启迪。”


能够自由出入这座山？


辛铁石精神一长。


青面少年淡淡道：“你想见他？”


辛铁石急忙点头。他的确想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求这个人带他出去，他一定要回九华山！


青面少年伸出手指，向辛铁石的身后一指。


辛铁石急忙回头。


他再也没想到，竟会见到这个人！


还剑山庄庄主谢钺。


淡如远山，青衫落落的谢钺。


难道谢钺就是能够自由出入本山的人？谢钺又怎会在此出现？


谢钺背后，沉静地站着一个人，他就仿佛是一座高山，巍峨而不可攀，他又仿佛是长空，覆盖在所有人之上。他的一双眸子如火如焰，仿佛欲焚万物而舞。


辛铁石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此人正是九华山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


辛铁石更是一惊，谢钺怎会跟魔教教主在一起？


难道……


谢钺仿佛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淡淡道：“你想的没错，我正是魔教中人。”他随手指了指，道：“你看到的这些人，都是魔教教徒。”


辛铁石吃惊之极，忍不住道：“你……”


他想不通，任何人都想不通，还剑山庄庄主乃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声望地位绝不亚于任何一派掌门，就连武林宗主九华老人，每次见了谢钺也是分庭抗礼，江湖中人，谁提起谢钺来，不是肃然起敬？


这样一个淡如远山之人，又怎会是魔教中人？


谢钺淡淡道：“我不但是魔教中人，而且是真正的魔教教主！”


辛铁石骇然，谢钺怎会是魔教教主？


那旁边那位呢？难道江湖传言，都是错的么？


谢钺笑了笑，道：“云荆天确实是魔教教主，但他为了挑战于长空，硬行修炼天魔功，在破天欲关时，走火入魔，失去了心智。他在入关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失败，便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我。现在……”


他看着云荆天，目中有一丝哀伤：“现在他脑已残毁，只知道听我命令行事，虽然武功已届天魔境界，但却无疑一具行尸走肉。”说着，深深叹息了一声。


辛铁石心中并无正邪之见，否则也不会与江玉楼相交如此之深。但正道魔教交锋数十年，他又是九华老人弟子，内心深处，总是以魔教为邪道。


何况天下千千万万人都可入魔教，只有谢钺不能！


因为谢钺乃是正道核心，是深知正道所有秘密的七位掌门之一。


——谢钺若入魔教，则正道倾覆在即。


——九华秘窟中丢失的《正道详录》，是否便是谢钺盗走的呢？当时他也在场，必定有盗书的机会！


辛铁石冷冷看了谢钺一眼，怒道：“谢庄主，人人敬你是当世大侠，但想不到你竟为魔所诱，你……”


唰的一声，青阳剑出鞘，辛铁石朗声道：“辛某自知深入虎穴，只有拼了这条命周旋到底。谢庄主，请了！”


他一直称谢钺为“谢庄主”而非“谢教主”，便是盼着他尚有一丝悔悟之心，幡然改过。


哪知谢钺淡淡一笑，丝毫不看他手中长剑一眼，道：“二十年前，我同你一样，深谙正道魔教之别，发誓与魔教誓不两立。我的血比你还要热，竟然单人独剑，杀入此处。但当我见到他们的境遇时，我放下了手中长剑。你可知道，这里便是魔教总坛？”


辛铁石心中一震，这里便是西昆仑山么？


传说西昆仑山上有大光明，乃是西方圣山，只不过被魔教盘踞，中原之人很少踏足。魔教残忍凶恶，盘踞山上，无恶不作，这是辛铁石自小听惯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真正的西昆仑山，竟是如此的荒寒、贫瘠。


谢钺淡淡道：“你又可知，魔教教徒，已仅仅只剩下了七百五十二人。”


辛铁石心中又是一震。


西昆仑山上高手如云，人多势众，就算武林正道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赢的了，是以多年以来，武林正道与魔教大小争斗不断，却从不敢攻入魔教的根本重地西昆仑山。


但这座山中，竟只有七百五十二人！


江湖中超过千人的大派，不下于十个。武当、少林等派，弟子数目更是超过三千。


但令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却只有七百五十二人。


辛铁石虽未见过，可也想见，这七百五十二人中，又一大半是老弱病残，剩余的还有一半是女人，少壮中年人，尚不足两百人。


这两百人，就天天在这里斩鹰，裂石，伐木，担水。


他们的武功，只是为了获取食物、温暖。他们不再为了争杀，而仅仅为了生存。


他们为什么不走出去？


谢钺轻轻叹息：“你还记得那本《正道详录》么？九华老人说的不错，那里面记载着正道这几十年来积蓄的力量，几乎是正道最强的武器。但这些武器，却被布在西昆仑山周围，保证魔教之人绝不会踏出西昆仑山一步！”


他笑了笑，道：“他们生恐魔教出山，便会覆灭整个武林，因此，他们宁愿将我们全都困死在这座山中，他们绝不给我们丝毫的活路！”


谢钺双目抬起，精光暴射：“我们，难道就不是人么？”


他伸出手，指着那些全神贯注劳作的人，指着艰难提水、几乎摔倒却仍然在挣扎着的老妪：“这些，难道就不是人么？难道他们就该死？”


辛铁石心又是一震！


谢钺紧紧盯着他，目中神光渐渐收缩。“所以，我留下来，我不愿再做还剑山庄的庄主，我要跟他们一起，走出这座山！”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魔教，只有受苦的人。”


“没有人天生就要受苦，绝没有人！”


辛铁石无言。


他忽然有些明白谢钺，因为他的心中本就没有正道魔教的分别。


谢钺道：“我这些年来，虽身为魔教教主，却从未泄漏过正道的机密，我相信，总有一天，魔教能走出这座山，却不是为了复仇、杀戮，而是为了不再受苦。”


他仰望着这座覆盖满冰雪的山，缓缓道：“我只希望，再没有人被困在这座山中，无论他是正道，还是魔教。”


辛铁石动容。


那是怎样的心怀？那又是怎样的慈悲？


会有这样的一天么？


正道魔教，能够不再争杀，不再有人被逼入西昆仑山，永远受苦么？


谢钺道：“我不希望你能认同我，我只希望你能看到他们受的苦。”他的目光投向一群劳作着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他们虽为魔教中人，但却只是孩子。”


“孩子”这个词，让辛铁石的心有些刺痛。是的，他们只是孩子，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凶残、狠厉，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从未见过正道中人的面，更谈不上杀戮。


他们怎会该死、该受苦？


谢钺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物，绝对会让你惊讶的一物！”


他的面容极为郑重，什么东西竟能让谢钺如此看重？


山坳背后，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一见到有人来，好多人都移目观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显然，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谢钺的笑容有些哀伤：“相信么？这就是魔教总坛！”


辛铁石再度震惊了，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极为破旧，满脸菜色，周围房屋简陋，比中原山村还要敝旧。


这里居然就是魔教的总坛！


比起少林寺的庄严，武当派的恢弘，这里有的，只是贫寒——不是说魔教极具霸气么？这霸气又何在？


辛铁石无言！


他跟在谢钺的背后，甚至不敢去看那些人。他竟然与这些人为敌！


他们走进了村中最大的茅屋，那是村中唯一能够说得上庄严的地方，房子极大，里面却简陋之极，只有两溜摆开的十三张椅子。在大厅的正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冰块，冰的里面，是两具尸体。


辛铁石才看了一眼，就矍然大惊！


这两具尸体每一具他都见过，一具是在九华灵堂的棺材中，而另一具，则是在夭桃的屋子里。


两具尸体的眉目长得极为相似，就连衣衫也一模一样。


难道竟然有两个夭桃？


辛铁石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棺木中看到了夭桃，为什么还会在她的房间里再度见到她！


但怎会有两个夭桃？

第二十一章 初破疑云


谢钺淡淡道：“我相信，这两具尸体中，一定藏着很重要的线索，所以，我将它们找了出来。”


他轻描淡写地说，但从九华山上，九华老人眼底下找出这两具尸体，却又谈何容易？


谢钺道：“其实我先发现的是第二具尸体，也就是当日你逃走后，在夭桃房内发现的尸体。然后我才找到了若华棺中，发现了第一具。”


谢钺道：“你看出什么来了么？”


辛铁石自然看出很多东西来。两具酷似夭桃的尸体，两具尸体都是他曾经见过的，他也曾苦思冥想过，这两具尸体中会有什么线索。


但没有一条线索能够指示出凶手是谁。


今日重又看到这两具尸体，辛铁石自然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仔细盯着它们，几乎看遍了任何一个细节。


他仍然看不出，凶手到底是谁。他甚至看不出，这两具尸体是怎样被杀的，死于怎样的兵器。显然，凶手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没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终于，辛铁石苦笑着摇了摇头。


谢钺道：“我也没看出来，我教十大长老一齐看了三天，也没看出什么线索来。我坐在冰边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了一点。”


辛铁石道：“你想出什么？”


谢钺沉吟着，慢慢道：“既然夭桃有两个，若华会不会也有两个？”


这句话犹如轰雷电掣，击得辛铁石几乎跳了起来！


有两个若华？


他冲到了冰边上，仔细盯住两具尸体。是的，衣服被剪过的，是躺在棺木中的夭桃；而没剪过的，是房中猝然死去的夭桃。


究竟哪个才是他在婚礼上见到的夭桃？辛铁石仔细回想着，如果不将两个夭桃都放在他面前，他绝对回想不起来，但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衣服没被剪过的夭桃。


一个酷似夭桃的人被杀死了，却被放在若华的棺木中，而真正的夭桃在半夜回到自己的房中，尖叫着死去。


这，是为什么，又预示着什么？


谢钺淡淡道：“既然可能会有两个若华，那你在婚礼上杀死的，会不会不是真正的若华？”


又是一道雷电劈下！


辛铁石苦苦回想着，他努力搜索着每一分记忆，但他却无法记起，因为他在婚礼上根本就没见到若华的脸！


谁又会怀疑新娘子会换了人呢？


谢钺缓缓道：“你想必会认为，如果若华是假的，至少九华老人应该能看得出，但你想过没有，当时奇变陡生，九华兄悲痛之下，第一念头势必是如何捉拿凶手、为若华报仇，却哪里能想到若华可能是假的？何况若华的尸体接着就被盗，就算他疑及于此，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淡淡笑了笑，道：“之所以被盗，是我干的。”


辛铁石一惊，道：“是你干的？”他本来以为，若华的尸体被盗，一定是那神秘凶手所为，绝料不到竟然是还剑庄主所为！


如此想来，他原来坚信所有的阴谋、陷害都是同一凶手所为，可能是错的！


凶手可能只有一个，但参与到这个阴谋中，共同将阴谋导向扑朔迷离的，却可能不止一个人。


尽管有些人是有心的，有些人是无心的。


辛铁石的心更乱起来。这一发现，不但不能让整个阴谋清晰，反而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谢钺道：“因为我要查出凶手来。”


他缓步领着辛铁石前行，穿过大厅，进入了密室。密室中也是一块巨大的冰，冰里面也冻着一具尸体。


若华。


大红的新装，凄艳的面容，若华。


辛铁石的心忽然就碎了，他的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他忍不住跪下来，紧紧抱住了冰块。这多少年来，他受尽了苦，念尽了相思，终于见到了若华，却隔着死冷的一块冰，将记忆冻成尸体。


谢钺道：“你先仔细看清楚了，这是不是真的若华！”


辛铁石混沌的脑袋被这句话刺得清醒了些，他强行震慑心神，仔细察看起来。


这具尸体几乎跟若华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没有谢钺的提醒，如果没有先见到两具几乎完全相同的夭桃尸体，如果若华不是深印在辛铁石的心头的话，他一定认为，这就是若华，这一定是若华，这只能是若华！


终于，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这具尸体是丹凤眼，而若华不是。


肤色可以变，痣可以消去，但丹凤眼就是丹凤眼，却不能无端端地就变了。若华身上处处都美，唯一小小的遗憾，就是眼角稍稍下拖，不是漂亮的丹凤眼。为此，若华每次都要仔仔细细地将眼角描上去，来遮盖住这点遗憾。


辛铁石与若华青梅竹马，自然对此印象极为深刻。


发现了第一处破绽，接着便会发现第二处、第三处破绽。


这具尸体只是非常酷似若华，却并非若华。


这让辛铁石心中的悲伤稍减。尤其重要的是，他已确认，它就是在婚堂上被他一剑穿心的新娘。


他当时杀的，不是若华！


若华仍然活着！


辛铁石仰天长啸。


他不必再求神祗什么了，就这就够了、足了。


但若华究竟在哪里？


谢钺看着他，淡淡道：“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辛铁石听他说。


谢钺沉吟着，缓缓道：“当日在秘窟之中，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秘窟之所在，又是如何进入的，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他缓缓道：“那时我也听到了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一阵紧张，他忍不住窜前一步，急声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


谢钺道：“第一，九华老人既然说没听到若华的声音，那无论我听到了什么，我都只能说没听到。第二，我跟若华并不熟，我不能确认那一定就是若华的声音！”


辛铁石缓缓点头，若他是谢钺，他也一定会那样做的。没有人会为了他而得罪九华老人。也没有人会认为，在那样的秘窟中，会真的听到若华的声音！


他并没有听错！


若华、若华！


辛铁石的心飞扬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奔回九华，找到若华！


他深信，若华一定还在九华山，他一定能找到！


谢钺没有挽留，辛铁石却沉默着，道：“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钺也沉默着，缓缓道：“你相信不相信，魔教也能变成正道？”


辛铁石震了震，魔教也能变成正道？能么？


他忽然想起了江玉楼。


这个缩在狐裘中，慵懒地笑着，却身怀豪情，肝胆天下的年轻人。


这个虽为女儿身，却有胜却无数豪侠的江玉楼。他的心抽痛起来。


那解忧一刀，那潇疏一笑。


那血满身的淡淡一语，那不论天下共弃的相知一生。


他忽然发现，自己负得最多的人，不是若华，而是江玉楼！


他的眼睛变得模糊。


江玉楼身在何处？她是生是死？


他的心无法再抹开这抹苍白的影子，此后千生万世，他发誓一定不能负她！


他点头，道：“我相信。一定能的。”


谢钺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梦想过要带着魔教繁荣昌盛，杀出西昆仑山，屠尽少林武当，一统中原。但现在，我老了，魔教也老了！”


他缓了缓，双眸移到了这苍凉的山村中：“谁胜谁负，谁赢谁输，已不重要。我只想让这些人能够活下去，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带领，一个不太计较正邪之分，有着真正仁侠之心的人。”


“但武功高强之人好找，真正的侠义肝胆却难求，直到我看到你，看到你与江玉楼兄弟相称，我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后来贺兰山出了个凶徒，到处滥杀无辜，欺凌弱小，你正好路过，连续三战，尽皆败他。你却不杀他，也不放他，只让他做三十件好事。贺兰一凶被你逼迫，虽然无法反抗，但做起好事来勉强万分，甚至还慢慢发誓，等脱你手后，便将这些人全都杀死泄愤。直到他帮着一位小女孩提篮子，那小女孩踮起脚亲了亲他，叫他‘好叔叔’的时候，贺兰一凶猛然悔悟，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杀一人，再也欺一弱。你立即释他，飘然远去。贺兰一凶感念你的慷慨侠义，从此洗心革面，真的一件坏事也不做。那时，我就决定……”


他深深地望了辛铁石一眼：“你就是魔教教主最好的人选！”


辛铁石吓了一跳：“魔教教主？我？”


谢钺沉声道：“不错！”


他指着西昆仑山的一草一木，语气中又是骄傲，又是伤感：“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没一个该死！魔教声名虽然在中原一片狼藉，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从未下过西昆仑山，他们的手中没有沾染半点鲜血！而且——”


“你不要以为此地如此贫瘠荒寒便小瞧了魔教，你来时见过魔教的年轻人，你总该看出，他们中的任一人都可算的上一流高手，而这样的年轻人我们总共有二百四十人！他们每个人都是在艰苦生活中存活下来的，他们的意志坚忍不拔，冷静狠辣，这二百四十人，绝对抵得上正道二千四百人！”


“他们能够有如此高的武功，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因为魔教中藏着无数早就绝传的武功秘笈！每一本拿出去都会引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的双目也因即将说出的话而带有光彩：“我们经过历代的努力，终于发现了魔教历代教主藏宝秘窟——天罗宝藏的藏宝之处！”


辛铁石一惊，他自然听说过天罗宝藏！


传说，历代魔教教主在临死之时，都会将一生搜集来的宝物，连同毕生武功之精华，全都封存在一个神秘的洞窟中，预备魔教遭到灭顶之灾时，能够凭借这座宝藏再度崛起。魔教源远流传，已经延及三十二代，代代累积，这宝藏该有多么丰富？


奇药、秘笈、神兵、财宝……只要找到天罗宝藏，这一切都应有尽有。


绝世武功、敌国富贵，全都唾手可得。尤其可怕的是，天罗宝藏中埋藏着传说自神话时代中遗留人间的天罗十宝。


天罗鞭，秘魔之影，霸雨环，每一件都足以令江湖震动，身怀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成为绝顶高手，影响江湖命运。


谢钺淡淡道：“所有关于天罗宝藏的传说都不仅仅是传说，它们都是真实的。绝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天罗宝藏究竟有多么浩大、多么宝贵！”


谢钺并不是没见过市面之人，还剑山庄本就藏了无数奇珍，但一提到天罗宝藏，就连谢钺脸上，也不禁充满了兴奋之色。


他凝视着辛铁石，缓缓道：“只要你答应留在这里，接掌魔教教主之位，这些就全都是你的了！”


要说辛铁石不动心，那绝对是虚伪。


没有人面对如此的诱惑，而不动心的。


辛铁石也是人。


如果没有若华，如果没有江玉楼，他很可能就此答应，留在这里，带领着这些苦受折磨的人走出去，给他们一片他们应得的天空。


但现在，他不能。因为若华等着他去救，江玉楼也等着他去寻找。


他不能，有丝毫的考虑，为了自己。


所以他道：“其实……其实你可以找别人的，比如……”


他想起了那青面少年，虽然未见那少年施展过武功，也仅仅只是跟他交谈了几句，但辛铁石隐隐相信，那少年的武功绝对不在任何魔教少年之下，其智谋、心计、见识、才华更非常人所能及，而且如此年纪便得这么多人服膺，也许魔教教主之位，更应该交在他手里才是。


谢钺自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沉重地叹了口气，道：“魔教虽有如此多的力量，但我只想拿它们来换取一份安静的生活，而不想用之争雄天下，再启腥风血雨。别人不是不行，但魔教若入雄才大略之人之手，只怕……”


他叹了口气，神色中有些黯然。


但他知道，要让辛铁石此时接掌教主之位，只怕辛铁石一时尚无法转过这个弯来。


——辛铁石的心在九华山上。


他缓缓道：“记住，你已经死了。”


辛铁石有些迷惑，谢钺道：“这世上虽有相象之人，但要找出相似的若华跟夭桃来，却绝非容易之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有高手为他们易容。恰好，魔教中也有这样的高手，所以，我就造了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他死了。”


谢钺笑了笑：“他死了，天下格杀令也就解除，没有人再狙击你。而你隐在暗处，也可以多发现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辛铁石这才有些明白，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惑敌诱敌之计。他打马前行，天之边就是九华。九华之上有若华，那是他心灵安帖之地，他一定要找到，然后，他就会为自己而生活，重新有爱情，有理想，有抱负。


否则，他就只能永远背负着这一罪孽。


谢钺看着他，清俊的脸上增添了一些皱纹。他知道，他有很多话未说出口，而这些，是需要辛铁石自己去发现的。


江湖，绝不是凭只言片语就能说清楚的。


辛铁石绝没料到再上九华竟如此容易。


谢钺的计策的确很好，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死了，他稍微改换了一下衣服形容，就没有注意他，没有人认为他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辛铁石。


依旧是九华大厅，依旧是灵堂设祭，九华老人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如果说若华的丧礼令他几乎崩溃，那他现在就已完全崩溃。那张古董一般的太师椅看上去如此陈旧，仿佛雕它的材料并不是上好的乌沉木，而是生生世世积累的灰烬。


九华老人蜷缩在椅中，这灰烬已令他窒息。


宾客来往，依旧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但九华老人恍如不见，连动都不再动。这数日之间九华山上连罹双丧，死的都是九华老人的至亲，是以也无人见怪，有心劝他几句，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最深沉的悲哀。


辛铁石根本没有想到，他的死，竟令师父伤心如此。


他只是个九华弃徒，门下最不长进不争气的弟子，师恩浩荡，竟然还有着如此深重的感情。他易容杂在罗拜的宾客之中，没有一个人注意他。


九华五大弟子，一位也不在场。招呼宾客的，是沙月雪的家丁。辛铁石顾不得思索这些，泪眼偷偷望着九华老人，几乎忍不住扑上去，告诉九华老人自己未死。


但他不能。他狠狠咬住牙，告诉自己不能。因为凶手尚未显形，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九华老人！


辛铁石攥紧了拳头，指甲因用力过度而深陷肉内，刺出殷红血迹。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一旦妄为，谢钺苦心为他安排的这一切就全都付之流水。


他慢慢将泪水吞入肚中，依着御风诀的心法，吐纳数次，激荡的心情才平复了一些。


突然，大堂半掩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一人踉踉跄跄冲了进来。人还未到面前，刺鼻的酒气中人欲呕。


辛铁石微微皱眉，九华山乃清净之地，谁敢如此妄为？


就见那人满身污浊，蓬头垢面，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他急行几步，几乎扑到在灵台前，放声大哭，哭得情深义切，旁若无人。


那哭声竟是如此熟悉！


辛铁石身子一震，他凝目瞧去，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又醉又颓之人，竟然酷似大师兄灵钧！


灵钧怎会饮酒？


灵钧怎会恸哭？


灵钧怎会满面灰尘、满身污浊？


灵钧怎会心丧若死、形容枯槁？


他本是九天之上垂下的一片灵云，他本不染半点尘滓的。


他的风仪，他的气度，本冠绝江湖，已如传说一般。


但现在，他却在自己的灵前，宛如疯子一般饮酒、恸哭！


辛铁石双手紧紧攥起，他几乎就要冲上前去，将大师兄扶起来，告诉他自己不值得他这样！


灵钧突然跃起，指着一干宾客道：“你们假惺惺地在这里做什么？就是你们害死了二师弟！”


众宾客都有些莫名其妙，有些脾气暴躁的，忍不住脸上变色。心想我们远程兼道来拜祭，乃是给九华派一个面子，给九华老人一个面子。谁不知道辛铁石勾结魔教，背师畔道，想要投靠魔教而魔教不纳，最后被魔教教主一掌击毙的？


这种人，人人得而诛杀，肯来给他上一株香，已是天大的人情，凭什么对着我们吼来吼去？慢说辛铁石并不是死在我们之手，就是真被某个正派高手杀了，有九华老人亲手颁下的天下格杀令，只应嘉奖，岂有过错？


众人这么一想，都是大不以为然。


灵钧双手聚力，手上葫芦猛然炸开，双袖飞舞，满天酒尘向诸人打去！


这下众人更是暗怒，大多数人忍不住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九华山。


灵钧大发酒狂，双袖挥舞，将灵堂中所有器物全都砸得粉碎。


九华老人悠然叹息道：“你何必如此？”


灵钧嘶声笑道：“如不是这些人，二师弟怎会死？”


九华老人不答，缓缓道：“你的几位师弟都杀上西昆仑山，找那魔教教主报仇去了，你一定要留下。”


辛铁石身子又是一震，难怪没见到韦雪衣他们——原来他们杀上西昆仑山了。


一瞬间，他追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这么早下山，就能正好见到他们了！他见识过魔教的艰苦，也见识到了魔教教众在这艰苦中求生存的坚毅，这些人不是轻易能打败的，何况辛铁石实在不想正派魔道之间再启战端，尤其是这战端是因自己而启！


灵钧冷笑道：“我自然要留下，要不你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他化成一团冷云，飞纵而出，竟再不看九华老人一眼！


四下投来一片惊疑的目光。谁也没想到，灵钧竟然会公然顶撞九华老人。这个意外甚至比灵钧醉酒恸哭还要大。


莫非，这个九华的下任掌门，虽然盲目却风仪出世的少年，真的疯了么？


九华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跌倒在太师椅上，喃喃道：“若华，难道我真的错了么？”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数日剧变迭仍，他已从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完全变成了一个苍苍垂死的老人。

第二十二章 云散九华


辛铁石犹豫了良久，终于决定先去看看灵钧。


大师兄变化得实在太大，而且话语中充满了激愤，他所居之处更是险恶之极的天涯悬崖之壁，若是一不小心发生什么意外，那必将造成辛铁石终身悔恨。


他落后灵钧二十余步，小心地跟踪着他。他不是怕灵钧发现，只是不愿意在找到若华、查明凶手之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他随即发现，这小心根本没有意义。


灵钧纵酒狂笑，仰天长啸，双袖飘舞，犹如乱树拂天，狂态毕现。连山路都不辨，何况觉察别人之跟踪？


辛铁石暗暗神伤，以灵钧这样的修为，几乎已到了知天命、达天意的境界，自身与天地隐约之间已有了冥冥的维系，如不是心丧若死，怎会如此？


所幸这条路灵钧已走得太多，就算是在神乱大醉之下，仍踉踉跄跄回到了天涯洞中。辛铁石站在洞口许久许久，耳听里面寂静无声，心中天人交战，终于走了进去。


就算不能找到若华、抓到凶手，他也要告诉灵钧，他没有死。他实在不忍心见师父师兄受如此大的痛苦！


灵钧依旧如平日那样端坐在洞中，他的一双黯眸怔怔前视，就同他一样全无半分光彩。就连辛铁石进入洞中，他也没有半点觉察。


辛铁石心中又是一痛。


平日灵心天纵的大师兄，怎会蒙昧如此？


他轻轻走上前去，泪水忍不住垂下：“大师兄！”


灵钧慢慢转头，转向辛铁石。盲掉的眸子宛如两个黑洞，直直向着辛铁石，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目盲，努力想看清楚辛铁石。


辛铁石心中痛如刀绞：“大师兄，是我啊，我是二师弟，我没死！”


灵钧呆呆地坐着，看着，良久，他缓缓道：“不错，你是二师弟，你的鬼魂来找我了。”


辛铁石道：“不！我不是鬼魂，我没死、我没死啊！”


灵钧淡淡一笑，道：“你应该来找我的，因为我骗了你。”


他喃喃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其实天涯洞中，还有一个洞，只要我告诉了你，你就不会死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


广袖飘舞，随着他的笑声飞动，他就仿佛是一片冷云，在天涯洞中激烈地旋灭着。


辛铁石心中一动。


——天涯洞中还有一个洞？


——如果我早告诉你，你就不会死了？


灵钧的话中，究竟藏了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抬头，果然，就见灵钧背后，隐藏在黑暗中，似乎的确有一个小小的洞口。


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的冲动，他一定要进入这个洞，看清楚洞里究竟有什么！


他绕过灵钧，步入了洞中。


那是一段长长的甬道，辛铁石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但并没有辛铁石所想象中那么潮湿，虽然黑，但并不觉得阴冷。他走了一会，甬道忽然岔开。


一左一右，都一样深邃，一样黑沉。


辛铁石的脚步停下了。


该往何处去？他的命运中，本没有选择，总是被追着躲来奔去，现在忽然有了抉择的权力，辛铁石却有些茫然了。


该左还是该右？迈向的，也许是同样的结局，也许会截然不同。辛铁石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走向左。


空气中仍然凝结着一丝窒息般的沉静，但甬道的尽头已出现了一缕光亮。


辛铁石心头一喜，急忙奔了过去。


尽头是一个大石洞，辛铁石认识这个石洞。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陈列在洞中，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辛铁石随手拿起一本，是各派的武功秘笈，再拿起一本，是武林中的秘辛。这里，就是武林正道的藏宝秘窟。


辛铁石忽然明白，灵钧为什么数年居于天涯洞，绝不离开半步。他的使命，也许就是守住这座秘窟。


这座秘窟虽然神秘，但辛铁石早就来过了，为什么灵钧要说他若是早告诉辛铁石，辛铁石就不会死了？


猛地，辛铁石的心一悸，若华那幽幽的叹息仿佛又响在了他的耳边。


难道……


他的心狂烈地跳了起来，难道……


他突然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甬道里冲了过去。


就算天雨刀，地生刺，他也要赶到那个分岔口，他一定要到右边的甬道中看看！


右边的甬道更为悠长，辛铁石竟无法按捺自己狂烈的心跳，就如醉酒一般，踉踉跄跄冲了进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密闭在山腹之中。石室中有一袭绛红的香帐，里面隐隐显出一个苗条的人影，悄然坐在镜台前。不知怎的，


辛铁石忽然无力举步，他的全部力气都仿佛遁出了体外，口干舌燥，双腿绵软，竟然无法站立。他死死地盯着这个倩影，倚着甬道石壁，缓缓坐倒。


那倩影也仿佛感受到这浓烈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辛铁石就感觉自己身体瞬间被抽空，脑袋仿佛变成了一张铜锣，被狠狠地敲了一记。


若华、若华！


你没死。


千言万语，他想说的话已积满了三生三世，但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你没死。


若华没死！


辛铁石软软倒在地上，他的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若华讶然惊呼，身子站了起来。她绝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辛铁石，一时惶然不知所措。她见辛铁石瘫倒，以为他受了重伤，想抢上来扶住他，但又觉得两人距离千里万里，一时脚步艰涩，无法举动。


辛铁石默默看着若华，万古岁月，千般艰辛，凝成了一句话：“你没死！”


他笑了。


再多阴谋，再多痛苦，哪又何妨？


若华没死，这就足够了！


他并不怨恨谁，他也并不想再追查背后的原因，只要若华还好好活着，他就算背负了天下所有的骂名又何妨？


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他的心中，再没有被诬陷的屈辱，也已没有遗憾。


若华！若华！


但他的脚步在还没跨出就顿住。甬道中，多了一个人。


九华老人。


辛铁石忍不住失声道：“师……师父！”


九华老人脸上挂满了疲倦，他看着辛铁石，完全没有丝毫惊讶。


他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辛铁石沉默着，点了点头。是的，从看到若华的瞬间，他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没有人能在九华老人面前杀人，绝没有人。


但若华死了，死在九华老人面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就是九华老人。


婚礼当晚，洞房中惊呼的是若华，但此时洞房中却没有凶手，九华老人听到惊呼后，立即冲入，杀人，然后抱着尸体走出。


九华山庄防备如此森严，却仍被人下了毒，无论九华老人还是灵钧武功都极为高强，灵思敏锐，本来绝没有人能在他们面前下毒的。


但若凶手是九华呢？


如果凶手是九华老人，这一切都可解释。


这个念头，并不是没在辛铁石心中出现过，但念头才出，便立即被辛铁石压下。这怀疑是对恩师的大不敬，而且，九华老人为什么要杀若华？


九华老人为什么要害自己？


难道是因为若华么？


辛铁石一念及此，不由得满口苦涩。


九华老人缓缓道：“你想的不错，这一切背后的策划者，都是我。有些事，是我指使灵钧做的，有些事，是若华助我做的。”


辛铁石身子一震，虽然他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仍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九华老人道：“你想必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辛铁石沉默，是的，就算九华老人马上要杀死他，他也一定要问清楚！


他不能接受这一事实！


九华老人道：“因为你必须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你必须要成为正道的敌人！”


辛铁石一惊！


九华老人道：“这样，你才能打入魔教，并且可能进入他们的权力核心！”


辛铁石更惊！


九华老人沉声道：“正道魔教之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如果正道再不出奇兵，必定会被魔教灭掉！”


辛铁石道：“师父，可是魔教只有七百五十二人，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困在西昆仑山中，已经很辛苦了，他们无力再攻打中原！”


九华老人道：“如此说来，你已经去过西昆仑山了么？”


辛铁石点头。


九华老人道：“不错，他们是生活在极其贫瘠的环境中，他们人数稀少，甚至不及正道的十分之一，但你想必见到他们训练出的年轻人，这帮年轻人虽然只有二百余人，但你觉得正道之中，能有多少年轻人胜过他们？”


辛铁石身子一震，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一点！


魔教那些年轻一代坚忍，刻苦，不畏艰难，诚心正意，却是自小生活在优渥中的正道新一代所不能比及的。


九华老人叹道：“我们年老一代始终有一天要退出江湖的，武林中的一切，需要你们年轻人来肩负。但正道的年轻一代，能够经的起他们的冲击么？何况……”


以九华老人之涵养，也不由的脸色微变：“何况，已有可靠消息称，魔教即将掘开天罗宝藏！”


辛铁石知道这一点，谢钺曾经跟他说过。


九华老人的话，印证了谢钺并没有说谎。


九华老人肃然道：“没有人知道天罗宝藏究竟有多可怕，尤其是天罗十宝！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天罗宝藏出世，正道绝对抵御不住天罗教的冲击，甚至很有可能在数年内就覆灭！”


辛铁石大惊！


他知道，九华老人从不说谎，也从不夸大事实！


天罗十宝究竟有什么样的威力，能够让九华老人都如此惧怕？


九华老人道：“我早就得到情报，魔教已在正道中混入了奸细，但无论我怎么防备，无论正道核心怎么缩小，都无法将这个奸细找出来，都无法阻止这个奸细获得消息！”


辛铁石自然知道他说的就是谢钺，身为还剑庄主，的确没有任何人怀疑谢钺。秘窟中的七掌门中，就有谢钺。


但他不能将此事告诉九华老人，因为他不能辜负谢钺的信任。


他也不能让西昆仑山上受苦的那些老弱，失去最后一线生机。


天罗十宝真的那么可怕么？


他忽然想起了谢钺的话——


“但魔教若入雄才大略之人之手，只怕……”


辛铁石眼前忽然闪过青面少年的影子，若是天罗十宝落在此人手中呢？


谢钺与九华老人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九华老人伸手入怀，掏出一本书来，递给辛铁石。


“这就是秘窟中藏着的《正道详录》，取走的人是我。我发现七掌门中仍然藏有魔教的奸细时，便悄悄收了起来，命若华用叹息将你引来，将此事嫁祸给你。现在，我将它授予你。”


《正道详录》，记载着正道最强的力量的书，拥有它的人，将获得武林中最大的权力。本来，只有武林宗主有资格保存它。


现在，九华老人将它授予辛铁石。


辛铁石一惊，道：“师父，这怎么可以……”


九华老人道：“既然魔教已同你接洽，这说明我的计划已经成功。现在，我命你打入魔教内部，一待时机成熟，就利用《正道详录》上的力量，摧毁天罗宝藏，将魔教一网打尽！”


辛铁石道：“不……师父，你听我说……”


九华老人截口道：“徒儿，你相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世界，只有正道，没有魔教呢？从此每个人都不必再打打杀杀，每个人都幸福地生活着？徒儿，你难道不愿意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么？”


辛铁石垂泪道：“师父……”


他忽然想起了谢钺的话。


无论谢钺还是九华老人，都想缔造一个完美世界，一个没有杀戮的完美世界。不同的是，他们分别站在不同的立场中，因此，一个想杀尽魔教，而另一个则想泯灭掉魔教与正道的差别。


会有这样的世界么？


平心而论，辛铁石更赞同谢钺一些，但九华老人毕竟是他的师父。


九华老人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道：“徒儿，辛苦你了。为师这样对你……”


他想说些什么，话语忽然艰难结住。


辛铁石泪如雨下：“师父，徒儿不怪你……”


九华老人怆然一笑，道：“此后，多辛苦你了！你念在师父对你的恩情上，一定要完成师父的遗愿！”


辛铁石心头忽然闪过一阵不祥之感，青阳剑已然脱手飞出！


剑火灼然，被九华老人的长袖拂动，一剑深深没入了九华老人的胸口！


奇变宛如雷霆，将辛铁石轰得连动都不能动！


良久，他才醒转，急忙抢上，九华老人已气若游丝。


老人死命抓住他的手，拼力道：“这下你弑师之罪已成，魔教当再无怀疑。徒儿，你若有丝毫感念师恩，那就助为师完成毕生愿望！”


他的五指深深扣入了辛铁石的腕中，双目厉盯着他，再也无法闭上。


辛铁石痛哭跪倒。


眼前忽然一双绣花鞋移来。


辛铁石茫然含泪抬头，就见若华。


若华红妆初峻，她脸上连一丝悲伤的表情都没有，似乎并没有见到死在一边的九华老人。辛铁石被师父逝世的巨大悲痛冲击着，再也没有半点与若华重逢的喜悦，呆呆地看着她。


若华忽然静静跪了下来。


辛铁石心中又闪过了一阵惊恐。


“石哥哥，我骗你，对不起你。”


辛铁石心中一阵痛楚。他想大喊，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但他紧紧抱着九华老人的尸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华深深磕下了一个头。


然后，她轻轻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辛铁石痛彻神髓的话。


“请你记得外子的嘱托。”


——外子？！


——辛铁石的心好痛、好痛！


若华这个头磕下，再没有起来。


她的胸口，早就插入了一柄匕首。


辛铁石失惊，遽然站起，九华老人与若华的尸体滚在一起。


辛铁石脑中一阵混乱，心中刺痛，他再也无法呆在这窒闷的洞穴中，他转身，狂奔而出。


他经过灵钧，灵钧一动不动，恍如天地间再没有另外一个人。


只是两行清泪自他早就盲掉的眼睛里垂落。


辛铁石宛如发狂，一路跑下九华山，跑进江湖的风雨中。


风雨如晦。


江湖茫茫，他究竟要奔到哪里？


他究竟该往何处去？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正道详录》，他攥着九华老人的嘱托，也攥着谢钺的嘱托。


无论哪个嘱托，都宛若千钧重，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他握有了天下最强的权力，无论正道还是魔教，但他的心，却从未这么悲痛过。


因为，他失去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