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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流韶外传：凤仪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印度使节进贡湿婆法器天舞宝轮，可死生肉骨，也是世间能治愈小鸾的唯一方法。于是天舞宝轮做为公主随嫁，带入华音阁。为了小鸾，尚公主，本是卓王孙无奈的选择。然而，卓王孙竟发现自己不能运用这件神器他的心中竟有了牵挂。这牵挂，让他渐渐失去了控制一切的能力。这牵挂，却不是小鸾。终于，他作出了决定。湖边七曰，他与相思柔情缱绻着。这七曰，他用心血守护着相思，第一次，精心呵护着她每一个小小的愿望。七曰的绝恋刻骨铭心；但七曰之后他却要杀死她，斩断牵挂，在尚公主的盛宴上。嫁衣，在蓝晶冥蝶与龙涎香的交舞下披在了相思的身上。但这却是件无人爱怜的嫁妆，她只有自己轻轻怜惜着。剑芒飞溅，搅碎了女儿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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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舞宝轮


一行人从苍茫的雪山上下来，他们看到了草原。


他们身上都是同雪山一样的白色，厚厚的羊毡经过精心的处理后，将他们全身都紧紧包裹住，只露出两个深深的眼窝。他们的手，脚，以及所有的肌肤都隐藏在这白毡里面，雪山就宛如是他们的灵魂，要如此紧密的包裹，免受太阳的融化。


他们匍匐下身子，跪倒在地，然后慢慢趴倒，直至整个身体都贴在地面上，隔着厚厚的羊毡深深亲吻大地，然后再缓缓站了起来，走前一步，再度匍匐，跪倒。


这代表了他们对神祗的无上虔诚，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似乎是在用生命铸造着这一旅程。他们不在乎能走多远，也不在乎这旅程将持续多久，因为他们坚信，他们的虔诚将令神祗与他们同在。


他们的人并不多，但却携了三十多匹马。那些马都不带缰绳，但却并不妄跑，静静地跟在他们背后，銮铃轻轻地响着，宛如这个世界上最轻的风。


马背上驮满了巨大的包裹，从破损的边角里露出鲜艳的珊瑚，金澄澄的酒器，但这行人却似乎并不担心，他们深陷的眼窝，也从来不向这些包裹望一眼。


这是青海与西藏的边界，马贼正多。马乱兵荒，天下饥馑。但奇怪的是，一帮帮的马贼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绝没有动手抢劫的意思，不但不抢劫，而且还纷纷下马，同样匍匐在地，将全身都伏在大地上，亲吻泥土。站起之后，他们并不上马，却将自己带的干粮放在路边。若是这行人捡了一些起来吃，这些马贼们就欣喜之极，踊跃高歌策马而去。


这行人并没有带任何的干粮，马贼们拿出的干粮放在路边，他们也仅仅只是取食一二，并不带走。有时戈壁荒无人烟，他们两三天滴水不进，却也不在意。他们的生命，就是在这不停地跪倒、匍匐、前行中消磨着，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


中原。


中原是无法想像这种虔诚的，当他们走过城镇，村庄，山寨的时候，总会惹来大批的人围观，他们也绝不动容。这世界纷繁也罢，孤寂也罢，他们都绝不在意，因为他们坚信，只有一样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那就是虔诚。


中原。


中原无法想像这么多的财宝，于是大盗小贼一齐汇来，明取暗夺，劫取他们所携带的金珠银宝。他们绝不阻拦，甚至盗贼们刀砍过来，拳挥过来，他们都绝不抵挡招架。他们的生命，就是跪倒、匍匐、前行，此外别无一物。


但无论这财宝被抢走了多少次，黎明的阳光再照出的时候，他们马背上的包裹又会是满的，而行劫的盗贼，一定会莫名其妙地发病身亡。所以他们一路行来，最终跪倒在九重天阙之前，再也不起立。


他们跪倒的，是紫禁城的大门外。


中原。


中原无法想像这样的肮脏野蛮，所以皇宫侍卫喝骂而来，要将他们赶走。他们恭恭敬敬地将一张黄绢敬呈到了身前：


“印度王臣恭祝中土大明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侍卫的脸色立即变了，因为大明嘉靖皇帝最为好大喜功，外国使节来朝觐，那是功盖四海的皇王荣耀，是嘉靖皇帝最乐见的，又有哪个侍卫敢阻拦呢？时正嘉靖皇帝朝臣之时，当下就有几个侍卫屁滚尿流地通报了进去。


果然嘉靖大喜，立命迎入。这一行人依旧一步一叩首，费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从午门走到了太和殿上。难得的，嘉靖皇帝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臣的奏章，奸臣的马屁，都被他搁置了起来，他兴味盎然地盯着殿门，心中竟然兴起少有的期待。


因为国师吴清风禀知他，此乃印度国中最虔诚神圣的礼节，只有在前往岗仁波吉峰朝圣时才会使用。——这些化外之民将朕当作是神祗么？嘉靖皇帝挪了挪已有点酸痛的腰，得意地想着。他很满意，当然，若不是昨夜铺了七层龙锦缎的御床硌了他的腰的话，那简直就完美了。


吴清风却冷冷地盯着这些人，他也盯着这些人带来的金银财宝。


珠光宝气映亮了整个大殿，那是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艺术品，印度最精良的工艺人的手刻花了，累残了，鲜血才将这些珠宝洗得如此晶莹而精致。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就连嘉靖皇帝都不禁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吴清风却淡淡道：“吾王富有天下，视金银如粪土，而我中华泱泱大国，什么样的宝物没有？怎会看上你们这些陋物？”


嘉靖皇帝咳嗽了一声，顺势收回了贪婪的目光，眯起了眼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清净爱民，珠宝这种东西，的确不入朕眼。”


那些使节诚惶诚恐地跪着，禀道：“臣等还带来了一件宝物。”


说着，他解开了那封固已久的羊毡。


从印度而到京师，何止千里之遥，他们一步一叩首地走来，又何止走了一年。这一年，他们身上的羊毡绝没有解开过。此时衣带才宽，立时一股浓冽的腥臭味透了出来。那人也不停手，片刻之间，他的上身赤条条地露了出来。他身后的人半跪着，行到前来，叩首道：“皇王请容小臣敬献宝物。”


他的手突然探出，竟然硬生生地刺进了先前那人的胸口，拉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包裹。鲜血溅出，那人却并未倒地，而是仍然呆呆的矗立御阶下。


嘉靖皇帝眼见如此惨事，不由一惊。


吴清风怒道：“蛮荒之民，竟然如此大胆！”一挥手，就待让侍卫擒住他们，立时格杀。


那人满怀虔诚地将包裹打了开来，突然之间，宫殿中充满了异香。嘉靖皇帝不由得身子一耸，几乎站了起来。


那香气好闻之极，嘉靖长时纵欲挥霍的身体本蠢重无比，给这香气一侵，竟然神清气爽，不由得心下大奇，摆了摆手道：“且让他们说下去。”


那使节朗声道：“印度王摩帖儿恭祝大明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特命臣等敬献大神湿婆法器一枚，世世代代，永为中原之臣。”


大神湿婆？嘉靖皇帝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吴清风。吴清风低声道：“湿婆乃是印度中最高神祗，他们将湿婆的法器献过来，就是将皇上当作神来敬奉，所以才一步一叩，从印度行来。”


嘉靖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侍卫将那法器献了上来，仔细看时，只见那法器黑黝黝的，似乎是木头雕就的，入手极轻，然而近身闻起来，那香气更是通体沦髓，极为舒适。嘉靖皇帝只觉身强力健，不由心下大悦，道：“尔等远来，朕心大喜。一人赏赐黄金百两，到内务府领去吧。”


吴清风出班奏道：“吾皇万岁，这些使节乃是蛮荒之民，不谙我大明礼节，臣恐惹人笑话，因此恳请吾皇开恩，让他们落榻臣府，早晚教诲之后再来入觐。”


嘉靖皇帝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就准卿所奏。”他握着那枚法器，只觉身子栩栩然，飘飘然，只想快些拿给王贵人看，哪里还管旁人说些什么？而他向来宠信吴清风，当然言听计从了。


吴清风冷冷地盯着使节们，满脸都是不屑的表情，群臣料想吴清风大是看不惯这些使节，落榻吴府后，这些使节只怕有苦头吃了。


国师府的灯火一向熄的比较早，吴清风修炼时需清净，又没有家室，因此偌大的国师府只有一个园丁，与一个看门的司阍，两人都老得不行，一入夜就早早睡了，当真雷打都不醒。


国师府一片黑暗，但中间的大厅中却透出一点幽幽的烛火，而那烛火竟然不是红色，也不是黄色，竟然是青色。


吴清风站在大厅的中间，那些印度使节一字儿排开，站在他的对面，都是默然不语。突然，吴清风双手急速地摆动，结出了一连串的手印。那些使节的手也一齐动了，结出跟他一模一样的手印来。一面结，他们的口中一面咕咕哝哝地喃唱着什么，跟着，他们缓缓跪倒，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双手反过来，交在脑后，依旧急速地结着印。吴府的大厅中没铺任何东西，他们的脸深深陷进了泥土中，将呼吸逼住，他们竟然浑不在乎。不过片刻，失去呼吸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他们却更深地将脸埋入泥中，身体颤抖越剧烈，他们的力就越大，仿佛要将自己憋死一般。一直到他们的身体无法再多一分承受这种窒息，他们结印的双手才奋力击在地上，将自己弹起，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幅死去活来的样子。


吴清风也几乎虚脱，但他的手仍旧快速结着印，喝道：“灭劫衍生，魔道圣雄。”等这些全都做完之后，他颓然倒地，用虚弱的声音问道：“众位道友，经过了这次重生仪式后，你们是不是能够更了解到生命的可贵，以及大神对我们的恩赐了呢？”


但那些使节都默默地躺在地上，并不说一句话。吴清风道：“多年前我离开岗仁波吉峰，誓言要将我教教义散布到中原大地各个角落里时，曾说若本教将覆灭之时，你们可带着本教秘宝天舞宝轮来中原找我。难道本教真的有大难了么？”


使节哽咽着，叫道：“教主大人败了！”


吴清风大叫一声，身子弹了起来，厉声道：“教主乃湿婆转世，怎么可能败！”


使节匍匐在地，使劲地用头砸着地面，一面哽咽着诉说着卓王孙怎么杀上岗仁波吉峰，怎么战败帝伽，帝迦如何放弃乐胜伦宫，去莫不可知处流浪苦行。


吴清风呆住了，他的脸瞬间变得犹如死灰。二十多年了，他深信帝伽就是湿婆的转世，在他的引领下，曼荼罗的教义必将遍布每一个太阳照耀到的地方，全天下的子民都将信奉神教，成为平等的神之子民，从此再也没有欺压，再也没有饥饿与苦难。二十年了，他一直在为这个愿望而努力着，若不是为了聚集力量，他实在不愿意在嘉靖皇帝身边呆着。一想到这个肥胖的愚蠢的球体，他就恨不得立即吐出来。


他脑袋中猛地灵光一闪，使劲抓住使节，大声道：“你说卓王孙跟教主长得一模一样？”他的眸子中射出火热的狂喜，那使节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吴清风猛地将他摔开，狂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们的大神没死！他只是选定了自己的躯壳！”


他容光焕发，兴奋得全身都颤抖起来：“你们知道么，湿婆大神降临凡间的时候，不小心化为了两个分身，只有杀灭另一个分身者，才会觉悟成真正的神，那时，才是我教最光明的时候！”


他一字一字道：“卓王孙，才是湿婆大神最终选定的人！”


那些使节受了他的感染，也兴奋起来，纷纷欢呼道：“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要将大神迎回印度！”


吴清风的兴奋迅速冷却下来，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不，我在中原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加上大神本身的威能，中原将是大神回归的乐园，但我们必须先找到大神！”


他的笑容转为神秘：“华音阁……江湖中的禁地与圣地，我将怎么进去，迎回我们的大神呢？”


慢慢地，他的笑容荡漾开来，转为一阵欢愉的大笑，在空旷而昏暗的国师府响彻。


风雨。


嘉靖皇帝一向觉得上朝是件很烦的事情，因为他太胖了，就算有九龙轿抬着，十七八个小太监掺着，从后宫走到太和殿，还是一件很劳累的事情。他实在很想锐意改革，将朝堂搬到后宫里去，那么他就不必劳神走来走去。但他知道他的那些大臣们一定不会答应的，尤其是张居正与杨继盛这两个老头子。


尤其杨继盛，他实在想不到五十多岁的人居然这么顽固，要不是去年杨继盛在塞外一战，降服了俺达汗（事详《塞上惊鹿》），嘉靖一定会将杨继盛杀掉的，要多快有多快。


但现在，他还是得一大早就跑到太和殿来，去听这些他实在不想听的阿谀之词跟家国民生的废话。什么万寿无疆，什么正直聪明，嘉靖明知道都是些废话，看这些臣子的表情，就知道他们的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也许他们在骂他是个昏君吧。嘉靖一面想着，一面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几乎坐不进龙椅的身躯。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往往会耗费掉嘉靖一大半的力气。但今天，他竟然可以连挪三次，终于在这个冰硬的龙椅中坐得舒服了些。


能如此轻松地做出这么繁复的动作，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嘉靖看了看他右手中攥着的那个黑黑的轮状的东西。这是昨日印度使节进献的法器，难道它真是神祗的遗物，而令朕身安泰么？一想到自己的仁和之命远达印度，嘉靖就觉得由衷的满足，心中的不满稍稍淡了些。


群臣中只有吴清风看着顺眼一点，因为他总有些有趣的念头。他又出班来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是去先农坛占星么？偶尔出宫看看外面的风景，嘉靖倒觉得不错，尤其是现在，他简直觉得自己成了古代的猛将，武力过人。


什……什么？他竟然要将这法器送人？嘉靖皇帝一惊，不由得从胡思乱想中醒了过来，就听吴清风朗声奏道：“昨夜臣夜观星象，看到将星从东南升起，冲入紫微。此主陛下将得一不世将才，从此荡平天下，再无外忧内患。”


将星出世？嘉靖皇帝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将星出世，辅佐明君，荡平天下，这些都只有在左传、三国的故事里才看到的好事，怎么可能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


吴清风继续道：“此次印度国入贡，就是将星将出的先兆。臣已占卜到此人的姓名，恳请皇上不惜一切代价，纳用此人，固我万世皇基。臣夜领神旨，若要此人死心效命，其一须以公主赐婚，其二须将印度国入贡的法器赏赐此人。此人感恩之下，必将誓死效力，吾皇江山永固，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的心突然抽紧，没来由地兴起了一阵厌烦。又是什么江山、子民！他们烦的我还不够，还要抢我的女儿，抢我的宝物！但国师吴清风所言极准，几乎道术通天，似乎不会骗自己。


嘉靖沉吟着：“能不能只尚公主[1]，不赐宝物？”


吴清风顿首道：“吾皇万岁，尚公主为笼络其心，而赐宝物，则为固其志。何况如今四方不宁，海上有倭寇，西北有马贼，中间不乏旁门左道之徒。此法器实蕴涵无上之能，以之镇军，则一切鬼蜮之术都无所用，王师方可百战百胜。吾皇万岁，天下之物有哪件不是吾皇的？吾皇又何必一定将之留在身边？圣天子百灵佑护，又何必留这番国来朝的贡品？若得一将才，天下可得百年安宁，那么古往今来的王者，再无一人能及陛下万一。陛下仁心爱民之思，也将垂天下而不朽，永远刻印在每一个子民的心中。”


这一番话说得嘉靖心花怒放，笑道：“还是爱卿知大体，就以爱卿所奏。国师所占之将才，乃是哪位？”


吴清风奏道：“陛下还记得当年荡平吴越王，安定国乱，击退倭寇的卓王孙么（事详《持鼎平南》）？”


卓王孙？嘉靖费力地想着，点头道：“朕有些记起了。他的确有安天下之能。朕还记得那个王度儿[2]，什么时候你再带来陪朕玩。公主么……永乐出去几次之后，心也野了，不惯久留宫中，就遣她吧。其余的事情，国师作主就好了。”


吴清风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唇角浮起了一丝笑容，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所谓的神旨，不过是他吴清风的旨意而已。


杨继盛缓缓地跨出朝门。夕阳西下，灿烂的光芒照射在太和殿辉煌的瓦沿上，将大片的金红色使劲地投入他苍老的眼帘中，几乎晃晕了他的眼睛。杨继盛费力地避开了这道光芒，眼中闪过了一阵落寞。


权贵的金，荣华的红，也许与执拗的他永远无缘了吧。皇上崇信道人，不屑文武之事，怎知大明江山已在风雨飘摇中呢？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前黑影一晃，突然多了个人。


杨继盛抬头，就见吴清风淡淡笑着，拱手道：“朝中文武，几人德高望重如杨大人？所以恭请杨大人出任此次大婚证婚人，万望勿辞。”


杨继盛笑了：“老夫闲散惯了，只怕不堪重任，还望国师另请高明。”


吴清风微笑道：“朝中文武虽多，但能当此重任的，的确只有杨大人一人而已。”


杨继盛诧异道：“国师此言何意？杨某如何克当？”


吴清风的笑容中有些神秘的玄机：“杨大人只管就任就是了，方才皇上命贫道一切作主，难道杨大人想抗旨不遵么？”


说道抗旨，杨继盛有些惶然：“老夫怎敢？一切请国师定夺就是！”


吴清风满意地笑了起来：“此事定后，贫道一定奏请皇上，给杨大人加官三级！”


这是他计划的第二步，杨继盛，的确是他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颗棋子。


太行山之巅，杨逸之静静地看着山下翻卷的云雾，他的面容有些落寞，山气横过他的脸，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个人影在云雾中出现，缓缓地向他走了过来。


云雾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阶梯，导引着此人步步高升，来到了杨逸之的面前。杨逸之的眼神并没有转动，但他已注意到，此人鞋上只有露水，竟连一点泥土都没有。他仿佛是踏着云雾而来，浑然不沾半点泥滓。


他的眼睛很亮，身上一袭鹤氅，长髯飘飘，仙风道骨。他的笑容更是和蔼可亲：“杨盟主。”


杨逸之点了点头。自岗仁波吉峰一战之后，他的心反而更加冲淡平和，因为他已见识过天地之威。


那人继续道：“在下吴清风。”


杨逸之眼中神光微动：“当朝国师？”


那人悠然道：“想不到杨盟主名满天下，竟然也知道贫道。贫道此来是想拜求杨盟主一件事。”


杨逸之淡淡道：“我与国师本不同路，求之一字，还请国师收回吧。”


吴清风笑了笑：“盟主与贫道自然不同路，但不知与令尊呢？”


杨逸之矍然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我父亲？你将我父亲怎么了？”


吴清风道：“并没有怎么，只是皇上想将公主赐嫁给卓王孙，并请卓王孙出山相助，而令尊便是主婚人而已。”


杨逸之的眼光倏然锐利，吴清风忍不住一震，这目光竟似已穿透了他的心，看穿了他谋划的一切！这感觉让他极不舒服，几乎就要出手一战，逼迫杨逸之挪开目光，但幸好杨逸之一看之下，双目缓缓合上：“是你出的主意？”


吴清风又是一惊，江湖传言杨逸之优柔寡断，但此日一见，竟然远超他想像！他不由得慎谨了起来，笑道：“华音阁远在天外，不与俗接，若没有接引，只怕穷一生之力也无法进入。就请杨盟主引见了。”


杨逸之冷冷笑了笑。尚公主？他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淡红色的倩影——若是卓王孙娶了公主，那么她该怎么办？她的幸福，将由我来破坏么？杨逸之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愤怒，冷冷道：“我亦不与俗接。”


吴清风笑了，他笑的很慢，很谨慎：“皇上已下了圣旨，若是三日之内卓王孙还不复旨谢婚，那么所有赐婚使一律赐死，令尊大人也在其中。”


杨逸之长眉一竖：“这也是你的主意？”


吴清风笑道：“我是国师。”


一缕风卷动着，飞过杨逸之的手指，然后停住。这些本是无形的，但不知怎的，吴清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几乎踉跄绊倒。他惊讶地看着杨逸之的手指，几个字符轰然贯入耳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吴清风不答，他只是俯身下来，在碐嶒的山石上铺开了一张黄绢。


杨逸之见过，这的确是一道圣旨，上面写的话，跟吴清风的一模一样。在黄绢的衣角，钤着当今天子的玺宝。


杨逸之的脸色变了，完完全全地变了。


淡红色的身影仿佛从重重的云雾中透了出来，悄然立在他的面前。尚公主。她呢？杨逸之的心突然变得无比苦涩，金与红的圣旨突然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庄严的宫殿，将他紧紧压住。


淡红的身影就在这宫殿中漂浮着，她的幸福，真的要由自己来破坏么？


吴清风静静望着他，静静道：“我只需你带我去见卓王孙，其余的事……就与杨盟主无关了。”


杨逸之深深盯着这道圣旨，慢慢地，那个淡红的身影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苍凉而威严的眼眸——那是他的父亲。他一生的努力，就是想取得这个将他赶出家门的老人的认可。


但现在，这老人的生命只有三天。他还能坚持么？


他的心使劲地抽紧着，原来心痛的感觉，竟是这么难以承受。


又或许，卓王孙富有天下，身边红粉无数，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她的爱是那么温婉、包容，无论小鸾，秋璇，她都一直默默忍受了，如此，多一个公主，也没有什么吧。


而他父亲的生命……


杨逸之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吴清风微笑了起来，他知道，他的计划已顺利地走到了第三步。


只要运用得当，就算是神祗也可以拨弄于指掌上。这是他的信条。但他的神祗又在哪里？吴清风的目光抬了起来。


远处，依旧是苍茫的云雾。


[1]在古代，臣子迎娶公主的行为，统称为尚公主，表示敬重，并不是公主这位公主的名字或者封号是尚哦：）


[2]王度儿，持鼎平南中那个运气极好的小孩，吉娜的小老公，曾经给他起过很多名字，诸如王晔儿，迦若……最后为了纪念一部作品，一段往事，一个人，决定叫他“王度儿”：）

二  华音阁


华音阁名动天下，但真正入过其中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杨逸之站在进入华音阁的山谷前，心头上涌起了一阵怅惘。这个武林中的禁地，他偏生进来过几次。


他来过，曾经怀着雄心；他来过，曾经怀着友谊。但这次，再度站在这个泱茫的山谷前，他只愿自己能够走得越远越好。


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他随时都能进入华音阁，岗仁波吉峰一战后，卓王孙允诺给他这一特权，从此这武林中最大的禁地，将随时任他来去。


而他挂怀的那个人，也当在其中吧……


凛冽的山风，刀锋一般割痛他的眼睛，更痛的，却是他的心。


但这条路，一旦走上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吴清风微笑跟在他身后，杨逸之武功强极绝伦，但他居然亦步亦趋，绝不落后半分，就连脸上的微笑也绝不减半点，看上去轻松自如。


见杨逸之犹豫，吴清风道：“杨盟主想必在担心，卓王孙不会接纳尚公主之议，但我敢保证，卓王孙一定会欣然接受的。”


杨逸之淡淡看着他，这人想必是有些把握，但他又拿什么来打动卓王孙的心呢？


吴清风悠然道：“如果杨盟主不是在担心这个，那想必是在担心令尊吧。这更可以放心了，杨大人德高望重，又岂会有任何不虞？此次事成之后，不但可官进三级，而他若知道此事乃盟主玉成，想必会对盟主好些吧。”


他的目光中闪烁出一丝狡黠。杨逸之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由有些心动。


这么多年来，江湖风雨，他不过是想做些大事出来，让父亲可以重新看自己一眼。如果此事真的能让父子修好，那实是完了他多年的宿愿。杨逸之手抬了起来：“前面就是华音阁。”


吴清风拱手道：“还请杨盟主带路。”


这座山谷极为幽清，绝没有半点人迹，但却生长着很多的野鹿野鹤，悠闲地食萍漫步。杨逸之冷冷道：“我踏在哪里，你就踏在哪里，若是错了半步，那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吴清风颔首微笑道：“华音阁戒备森严，这个我早有耳闻，杨盟主不需多吩咐。”


一步步，沿着天罡方位踏下，地上青色的泥土，仿佛波澜般微微震动。山谷清幽，云水相竟，仿佛毫无杀机，然而一旦踏错半分，这山谷就将化为万劫不复的炼狱。两人大约走了上千步，才出了山谷，正式进入华音阁地界。


华音阁占地甚广，按五行分为五域，主水道两边分列金木水火四域，水木、金火两域交界之处，横亘一片湖泊，地广数顷，碧波无垠，也不见桥梁，只有一些同一式样的舟船，在湖对岸哨卡令旗指引下，缓缓往来其间，队列甚为严整。客人至此处，都必须靠这些小舟前行，这就是华音阁内部第一道天然屏障——霜钰湖了。


霜钰湖烟波浩淼，水势宏大，湖上也无更多风物，只这一片湛蓝烟波，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乘坐的小舟才离开了主水域，此后水路渐渐狭窄崎岖起来，只容两船并行，四周湖泊最大也不过数亩，星罗棋布。


陆地上楼宇殿阁逐渐连城一片，杨逸之带领吴清风到此下船，沿路而上，直到中轴线底的土域之前，才又见第二处广大水域莫支湖，莫支湖比霜钰湖略小，但湖岸山峦幽绝，繁花如画，小岛散布，景色绝佳，人鱼星涟居住的青鸾之岛，正隐没在碧波之中。


若再往前行，便会遇到华音阁第三处水域，而杨逸之却避开主道，向左侧小路行去。一道巨大的红色长廊来回贯穿，将华音阁的陆地整个衔接起来，远远望去，如卧龙盘旋，恢弘异常。而细处着眼，哪怕一株花木，一叠山石，都布置得恰到好处，叹为观止。


让吴清风最为惊讶的不是阁中的美景，而是华音阁四重防备阵法，这些阵法隐没于山水风物中，常人难以觉察，却暗中被这三重水域、一条长廊有机的联系整合，不断运转，将华音阁的每一分地界都纳入森严的防御中，无懈可击。


若不是杨逸之带领，只怕没有人能擅自进入这武林圣地中一步。


吴清风暗中欣喜，看来他并没有找错人。他对这位有着和前教主同样容貌、却更为强大、更为神秘的华音阁主，心中充满了向往，恨不得肋生双翼，马上来到他面前。


然而，又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才见到了卓王孙。那是一条很大的瀑布，从华音阁背后的山上奔腾而下，水花冲激，形成一方极大的湖泊，几乎将华音阁一分为二。


卓王孙喜欢在湖边静思。


他静思的时候，最忌别人打搅。但现在，他并没有静思，一炉茶香透出，他似乎正在等着杨逸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自岗仁波吉峰一别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些微妙的改变，从针锋相对的敌人，竟似已变得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见到杨逸之湖水的雾霭中走来，卓王孙的嘴角也不禁噙住了一丝笑意。但一眼看到吴清风之后，卓王孙的脸立即冰冷。他一字一字道：“难道你不知道华音阁不准外人来么？”


他的锋芒对准的是杨逸之，吴清风还不值得他生气。


杨逸之叹道：“我没有办法。”


卓王孙目光抬起，冷冷盯着吴清风，道：“你来此地做什么。”


他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语，但吴清风没来由地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发寒，心竟忍不住颤栗了起来。好在他也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他马上前进一步，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了卓王孙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个木雕的轮盘，黑黝黝的，看去平平无奇。吴清风道：“此乃印度大神湿婆所用的法器，小人吴清风，受当今皇上之命，将此物献给阁主。”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又是湿婆，又是曼荼罗教！他冷冷地看着那轮盘一眼，道：“此物于我无用，还是带回去吧！”


吴清风道：“阁主可知湿婆不但是毁灭之神，还是重生之神，所以他的神力中不但有大毁灭，而且有大慈悲。这慈悲的力量，就全都凝结在这枚天舞宝轮上。”


他轻轻拿起那枚黝黑的宝轮，虔诚之极的道：“这枚法器，传说只要倾心使用，便可给予人重生的力量！”


卓王孙心一紧，道：“重生？”


吴清风心下一喜，只要卓王孙感兴趣，那他就有可为之机了！但他表面上却丝毫都不显露，道：“这枚宝轮是用惊精香木雕刻而成，传说只要诚心正意，施展出宝轮的力量，就可以斩断人的因果命运，将他从垂死中救过来。”


卓王孙的心终于动了，他不自禁地从吴清风手中接过天舞宝轮，凝视着它，问道：“要怎样才能施展它？”


吴清风摇头道：“普天之下，无人知道！”


卓王孙脸一沉，吴清风续道：“但江湖传闻阁主曾使用过湿婆之弓，若是天下只有一人能使用这枚宝轮，那就一定是阁主了！”


卓王孙沉吟着，问道：“它真的能斩断因果命运？”


吴清风捻着颔下的几缕微髯，笑道：“贫道一无所长，只是会观星算命，于这些奇物异宝少有些眼光。其实不用我说，阁主也能该知道，这此物有没有这种力量了。”


卓王孙轻轻点了点头。那宝轮在他手中，仿佛有着生命一般，不停轻轻跃动着，跟他身体中的力量循环呼应，仿佛驱动着天地的威严一般。


吴清风凝视着他，缓缓道：“但要使用此物，有两点是我不得不说的，还请阁主一听。”


卓王孙淡淡道：“说。”


吴清风沉吟片刻，肃然道：“此轮为大神之法器，任何凡人使用，均为僭越，使用的代价，就是废去全身的功力。此轮的力量，其实就是吞噬使用者所有的修为，将之转化成命，转注到受者之身。阁主使用之前，还要三思才是。”


卓王孙身子一震。失去所有武功？


小鸾的影子恍惚之间在他的面前浮现，他那永远如止水一般的眸中有了涟漪。那是吉娜刚到华音阁里不久时，小鸾看着她那活泼的身影，痴痴道：“哥哥，我也想跳。”


但她不能跳，因为她的病，使她不能有一点激烈的动作，否则，她就会立即香销玉殒。她就是一缕最精致的烟，绝不能经任何的风。


那是第一次，卓王孙惆怅地发现，他可以拥有天下，但却不能满足一个小姑娘的心愿。


哥哥，我也想跳。


卓王孙昂首。满天白云，在静静地流淌着。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也许白云也想跳吧。卓王孙忽然低头，傲然道：“武功又有何用？就算我武功尽失，凭我之灵识，一年之内我就可争雄宇内，三年我就又是天下第一！”


他傲然长言，神姿飞扬跋扈，竟有着吞天噬地之威，吴清风不禁惶然下跪，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


卓王孙乃是天生的王者，这个天下，已经没有人可与他争了。


吴清风顿首十下，不敢抬头，跪禀道：“此法器乃是嘉靖皇帝尚永乐公主的聘礼，明皇帝想要笼络阁主，所以要以公主下嫁阁主，阁主若是不愿意，那……”


卓王孙冷笑道：“尚公主？”


他的心又是一紧，这个提议为什么让自己忽然烦躁了起来？他不是无所萦于怀的么？他吸了一口气，将烦乱的心绪压下，盯着手中天舞宝轮，道：“你最好真能保证此物的威力。”


他的目光抬起，盯在吴清风的身上：“你跟我来。”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吴清风跟杨逸之对望一眼，只好跟着他行去。转过了几座假山，卓王孙的脚步突然放得缓了起来，他轻轻推开院门，悄悄踏了进去。


这院子非常的静，静得仿佛不是人间一般。没有花，也没有鸟，似乎生怕风吹花草的声音，也会惊动了这一份静谧。卓王孙在院心立住了，轻很轻地咳了一声。


只听从房中传来一声极细的招呼：“哥哥，是你么？”


卓王孙的眸中也透出一丝温存：“小鸾，是我。”


他小心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他并没有多吩咐杨逸之跟吴清风，因为从进华音阁开始，吴清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他只敢走杨逸之走过的地方，而杨逸之显然知道此中住的人是谁，他甚至比卓王孙还要小心。


房中也是一样的清净，桌椅很少，但清洁无比。靠墙的床上静静坐着一位小姑娘，她看去才十二三岁，但她已习惯了大屋中的冷寂，一个人坐在屋中，竟一点都不觉得难受与寂寞。


卓王孙柔声道：“小鸾，你起来，背对着我。”


步小鸾不知道卓王孙要做些什么，但她非常听卓王孙的话，闻言扶着床边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卓王孙看着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接着又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内力，他的劲气，他的精、气、神都随着这一吸鼓涌而出，片刻之间深达身体的每个角落，将他多年性命交修的真气激荡而起，随着灵识运转，大川一般向手上的天舞宝轮汇了过去。天舞宝轮透出的氤氲香气顿时浓郁起来，它那黑沉沉的轮身竟然透出了一丝青翠，随着卓王孙的内力鼓涌，青翠一瞬而变为鲜活欲滴。恍惚之间，天舞宝轮闪现出一丛巨大的影子，仿佛一株高可参天的惊精香木，披拂日月而立。


卓王孙一声轻叱，那道影子猛地从天舞宝轮上怒摔而出，顿时化作满天纵横的碧绿，向步小鸾罩了下去。步小鸾呀的一声惊呼，身子扑倒在了床上，那碧气奋迅飞舞，倏然就消散了。


卓王孙急忙抢上前扶住步小鸾，连声轻问道：“你感觉怎样？”


步小鸾皱着眉，喘了几口气，道：“哥哥，我没什么。”


卓王孙还不放心，内息探出，按在她的脉门上，仔细查看。但见她的脉息虽然微弱，但暂无断灭之像，跟昨日所查几乎一模一样，心下稍定，道：“你再睡会吧，哥哥一会再来看你。”


步小鸾懂事地点点头，躺倒在床上，让卓王孙替她盖上白纱。她其实一点睡意都没有，但卓王孙让她睡，她就一定要睡。她知道哥哥在她身上已化了太多的心血，她不想让卓王孙再担心她。


所以，她再也不说自己想跳，因为，她知道哥哥听了一定会很难受。


她喜欢哥哥，不想让他难过。


卓王孙轻轻带住院门，他的手轻轻抬了抬，吴清风连格挡的功夫都没有，就被他一把擒住了脖颈，身子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当他清醒的时候，已离开那个院子两百多丈远了。卓王孙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用厌恶的眼色看着吴清风，道：“回答我。”


奇怪的是，吴清风并没有害怕，他淡淡道：“我早就说过了，只有诚心正意之人，才能够引发天舞宝轮的重生之力。”


卓王孙冷笑道：“湿婆之弓我都施展过，我会不能使用天舞宝轮么？”


吴清风摇头道：“湿婆之弓是毁灭之力，只要杀戮之心够强就可以了。但天舞宝轮不一样……必须要将心全都聚于一点才行。”


他迎着卓王孙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回避与惧怕：“阁主心中是否还有牵挂呢？”


卓王孙昂首道：“我唯一的牵挂，就是小鸾。”


吴清风道：“若阁主牵挂的只是小鸾，那为了救她，阁主一定能将天舞宝轮的力量引发出来。但现在……阁主的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比小鸾更重要呢？阁主为了守护她，所以不能放弃力量？”


卓王孙默然不语，良久，他的身子忽然一震！


吴清风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消除了这一魔障，阁主一定能够施展出天舞宝轮真正的力量！方才虽未得手，但阁主想必感受到了它那不可思议的神力！”


卓王孙冷冷盯着他，似乎在沉吟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手中的天舞宝轮，这黑沉沉的轮盘在他的手中竟然微微颤抖着，似乎也在畏惧他心中那可怕杀念。


卓王孙抬起头，天上的白云聚散着，凝结成一个阴雨的天气，每天不是晴天就是阴天，究竟何时是个尽头？他忽然道：“七日后，带着公主来！那时我将再试天舞宝轮的力量。那时若我的武功还在……我将杀光你们所有的人！”


不由自主的，吴清风的额头上渗出涔涔的冷汗。他的计划已踏出了第四步，很完美地执行着。但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兴起了一种无法把握的感觉。卓王孙绝不是个受人掌握的人，那么，自己的计划还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么？


白云苍狗，永生的变幻，本就不是凡人所能琢磨透的。


杨逸之一直静静地看着卓王孙，他冰冷的笑意竟让杨逸之的心禁不住一惊。


卓王孙心中最后的牵挂，不是小鸾，又是谁？


七日之后，了断牵挂……杨逸之突然道：“你要做什么？”


卓王孙傲然道：“我做什么，于你何干？”


杨逸之仍然紧紧盯住他，一字字道：“你娶公主也好，救小鸾也好，都不要对不起她。”


吴清风皱眉，杨逸之这句话毫无由来，却说得如此沉重。语调中有决断，有胁迫，可是也有隐藏不住的悲哀，仿佛他已经准备好，放下尊严，放下生命，甚至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卓王孙的这个承诺。


只要他肯承诺。


然而他口中的这个“她”又是谁？


卓王孙眼中一丝仅有的温度也已凝结，淡淡道：“我会让她幸福的。”


杨逸之猝然合眼：“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他缓缓的摇了摇头，脸上透出浓浓的悲哀和绝决，顿了良久，终于一字字说道：“否则，我决不放过你！”


吴清风一怔，名满天下的武林盟主，竟然会如此郑而重之的说出如此浅薄的恐吓语，而且恐吓的还是卓王孙，这实在很可笑，但他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三  剑心


武成业惶恐地站在这绝巘之巅，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他找上，但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久了！


他有些畏缩地看着对面傲然站立的卓王孙，他甚至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跑。卓王孙手中是一柄重达三十三斤的铁剑，武成业知道，这柄剑叫做啸阳剑，乃是他最好的兄弟，陈暮松的佩剑。


他知道卓王孙的习惯是用名剑杀名人，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自嘲：原来他们合称松林双义的江湖汉子，在华音阁主的眼中，还是名人啊。


卓王孙的眼神很淡，似乎在他的目中，只有那悠远的白云。他的话语也很淡：“啸阳剑的主人本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他永远都不知道，当年联合连云双虎暗算他的，就是你。所以，我才取了啸阳剑来杀你。”


此话一出，武成业的脸色登如死灰。这件事本没有第四人知道，他在此事发生后不久，就杀了连云双虎，怎么会被他知晓？他惊恐地抬起头，却看到了卓王孙冷冷的眸子。


那是空绝天下的眸子，那是卓出尘外的眸子，那是悠远浩瀚的眸子，武成业仅余的一点斗志全都冰消瓦解，他突然返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他宁愿摔个粉身碎骨，也不愿对着这个已没有任何感情的人！


但剑光就在这瞬间裂空而起。


剑光并不强，但带来了风，这风一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山顶，然后悠悠扬了出去。天地苍茫，身寄如尘，这一剑倏忽之间已化身为天地洪炉，将武成业完全罩住。武成业恐惧地发出一声大叫，就在他叫声刚发出的一瞬间，他的双足凭空从身体上斩落，然后是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身，他的颈，最后是他的头颅。他的身体一分一分整齐地断绝了，伴随着这恐惧的惨叫。


风并没有停，啸阳剑随着武成业分散的尸体坠落悬崖，再没有赢得卓王孙一顾。因为他知道，这柄铁剑在空中就将再度将武成业的尸体整齐地穿起，然后钉在悬崖底上。这是他的武功，他的剑法，不需任何的怀疑。


然后，卓王孙的目光抬起，盯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如果不是他的目光，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绝不平凡，他的长相很清奇，他的神态很傲岸，他本是个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的人，但一置身于天地之间，他就仿佛已与这云、这风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的清奇，是山松山石之清奇；他的傲岸，是白云青天之傲岸，已变得平平无奇。


现在，卓王孙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


他的武功虽然微不足道，但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铸剑第一大师钟石子不但能铸出天下最好的剑，还能品评天下最精微的剑法。卓王孙自然也是因为他的眼光而将他带来，看自己杀人。


钟石子缓缓闭上眼睛，他的神情有些萧索：“十年之前，我曾见过阁主这样的剑法。”


卓王孙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钟石子一定会说下去。


“那时锋芒最劲的门派还是天罗教，我爱剑成痴，于是悄悄潜入天罗教总坛西昆仑山，想要偷看天罗教主的剑法。因我一直相信，只有通晓了最强的剑法，才能炼出最好的剑，但我没想到，我竟见到了我从未想象过的剑法……”


他仰起头，已沉浸在那段回忆中，喃喃道：“那本不是人能施展的剑法，天罗教高手如云，却都挫败在这剑法之下，连教主都未能免。我震撼之余，不顾一切冲上去，问他这是什么剑法，他微微一笑，告诉我，这是剑心诀。他不修剑意，不修剑气，却以剑为心，以心为剑，修的是剑心。我一闻之下，登时如痴如呆，因为我爱剑成癖，但却从未想过可以以剑为心。他这几句话，让我对铸剑之道有了极深的领悟，从此我铸剑便不再以火以煅，而是以心以血。”


他的目光凝视着卓王孙：“你的剑已天下无敌，因为你也已有了剑心。”


卓王孙目中露出了一丝讥嘲之意：“可我从未修习过剑心。”


钟石子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中尽是苍凉之意：“天下要道殊途同归，修炼到了极处，都是差相仿佛。于长空以天纵之才，将剑中要道明白地说了出来，阁主不过是能行之而未言之而已。


他直视着卓王孙的眼睛，声音突然一沉：“珍惜那个人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剑心的。”


卓王孙止水般的眸中也禁不住兴起一层涟漪：“你是说，我的剑心是因为一个人？”


钟石子不再看他，缓缓向山下走去：“我的弟弟一直想超越我，成为铸剑第一人，但他从不知道，我情伤心死之后铸剑，铸的并不是一柄柄神兵利刃，而是我的感情……剑无情，人却有情，高手所挥出的哪一剑，不是情之所至呢？”


他的身影被回环的山势隐没，氤氲在天地悠悠中，卓王孙忽然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意。


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法，但她却是你的剑心。


那你的剑法再强又如何，这样的无敌的剑法，你又能控制多少？


君临天下的卓王孙，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冰冷，同时，他的愤怒不可遏制地迸发。


他是天下的王者，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撼动他剑与威严，他的剑心，必须是他自己，而不属于任何人！


谁，到底是谁，悄无声息的撼动了他的威严？


那抹水一般的淡红，仿佛垂天的朝霞，在他的眼中浮现着。


他知道，如果牵挂萦绕于他心的，不是步小鸾，那就一定是她。


必定是她。


他的心中忽然多了一份讶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牵挂她了呢？难道她不是永远跟随着他，绝不会背离的么？难道他不是一直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么？难道他不是掌控着她的一切，正如别的所有的人一样么？


难道、她、不仅仅、只是、那千万人、中、的、一个么？


卓王孙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这实在很像是个精心编造的一个谎言，卓王孙本该冷笑才是，但他却发觉自己笑不出来。


因为，他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才来杀武成业的。


吴清风或许会骗自己，但钟石子不会骗自己，他手中的剑不会骗自己，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不会骗自己。


或许在这个天地间，他需要守护的，并不仅仅只是步小鸾一人，还有另一个，他一直故意去漠视的人。


或许，他早就隐隐预感到，若不刻意的去漠视、疏远她，他的心，迟早会被她的柔情牵绊？


你的剑天下无敌，但你的剑心，却是另一人。


那个水中红莲一般的女子，淡淡的，与世无争的，却悄悄改变了一切……


山野冷冷的风吹来，卓王孙矍然而醒，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的剑只是他的，绝不会属于任何人！剑心或许真的是剑中最高境界，但卓王孙绝不会借助于别人达到！


慢慢地，他笑了。他心中已有了抉定。他将直面这温情或者残酷的一切，他要证实给他的心，他的剑——只有他，才是驾驭这一切的真正王者。


他必须要操纵这所有的一切，每一分，每一毫的变化，都是他卓王孙的意识，绝不允许任何的掺杂。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至于那抹水一般的淡红……


七日，卓王孙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这七日，我将深深爱你，每日送一件礼物给你，每一件礼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内，我所有的深情都呈现给你，守护你所有的愿望，给你满心的爱。


但在七日完结时，我的情也一起完结，那时，我将送你最后一件礼物，就是你的死。


生与死，情与爱，都必须无法影响卓王孙，因为他是王者，只能操控一切，却不能被任何东西操控的王者。


淡淡的莲花寂然开放，淡淡的水盈盈流动，衬出相思那淡淡的容颜。她就这样凭水立着，时光从她身边掠过，却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卓王孙缓缓向她走来，眼眸中闪动的，却是只有他才能理解的杀意。那杀意也稍纵即逝，因为他并不想在现在杀掉相思。


他必须向自己的心，自己的剑证实，这个女人并不会让自己牵挂，然后，他才会杀掉她。


王者又怎会留恋这世俗的一切？


吴清风，钟石子，剑心诀，所有的一切，都是世人的规则，无法影响他。要证实他的心只属于他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深深浸入相思的爱中。


然后，他将萧然脱出，不沾染点滴。


他的感情，他的剑法，他所有的一切，都只属于他自己，没有人可以跟他分享这一切。而后，他才有守护的力量。


卓王孙伸出手，握住相思的手。


相思的心猛然颤抖起来——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主动去握我的手吧？


卓王孙的心也有着淡淡的涟漪，这么多年来，我是第一次这样去握她的手罢？相思的手有一点冷，就宛如水中的莲瓣，若是握住太久，就会化开，只留下一泓粉红。


卓王孙注视着她，他想看清这个被钟石子称作是他剑心的女人。


是这个唯一敢在他的威严下冲撞他的女人么？是这个心总是充满着无谓的善良，想要保护这个、保护那个的女人么？


海天之涯，曼荼罗之阵，雪域之巅，卓王孙忽然意识到，他生命的一大部分，竟是这个女人陪着他走过的。


这个想法又一次狠狠冲击着卓王孙的杀意，他的生命，竟有这么大一部分的记忆，打下了这个女人的烙印！


他猝然合眼，将心中升腾的杀意化为淡淡的微笑：“我们出去走走吧！”

四  第一日之莲花


卓王孙就这样一直握着相思的手，穿过华音阁。这引起了很多人的惊讶，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阁主。相思忐忑地跟随着，这样的卓王孙，也是她从未想像过的。但她的心中又有一丝欢喜，因为在卓王孙的手中，她的手也渐渐温暖起来。


没有女人愿意永远做一朵莲花，在水的冰冷中睡去，睡到叶凋蕊残。塞上，藏边，绝域，相思憧憬的，也许只是这小小的掌握，此外还有什么呢？卓王孙就仿佛是飞龙，没有一朵云能够拘束住的。


但也许相思并不是云。


今天的风很轻，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通透无比，真是个好天气啊。应该叫小鸾也出来走一走的。相思胡思乱想着，却忽然惊醒，这不是她企盼已久的情景么，为什么会想着让别人加入？


难道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不习惯单独在一起么？相思忽然有些埋怨自己，也许是自己胡思乱想，阁主一定有什么事要交代，才带自己出来的。但他为什么要握住自己的手呢？


卓王孙忽然住步，他们来到了一片湖边。华音阁周围风景幽绝，但从未有人四处游玩，因为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机关暗器，看去清绝的景色，也许是杀人的死域。但现在，这些机关全都被清除干净了，于是这片湖水也就仿佛是刚出浴的少女，清丽向人，姿容绝世。


相思轻轻地在湖边坐下，这清澈的湖水微微荡漾着，仿佛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让她只注目于它那宁静的美丽，不再想着其他。她漾起头，天上微微的云流动着，湖里面也有云，相思便幻想自己是坐在白云的深处，这些雪一般的云团从她的身边流过，将她的身影带得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相思突然回头，笑着对他道：“真没想到我们阁边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卓王孙也笑了：“如果你喜欢，就住在这里好了。”


相思偏转了娇靥，笑看他道：“我可以么？”


卓王孙竟有些不胜她的目光，只能转头望着湖水：“你是阁中的上弦月主，所求什么不可得？”


相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真不希望自己是上弦月主，而只是当年你遇到我的那个小姑娘。你还记得么，当年你从水中捞出那朵睡莲，送给我的时候？”


她微微仰起头：“那片湖水就跟这里非常相似，只是这个湖中只有白云，没有睡莲罢了。”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谁说这里没有睡莲？”


他一伸手，天都剑宛如流云般飞出，向湖的对面飞去。湖对面是高山，一块大石挡住了湖水与山色。天都剑就轰然击在了那块大石上，大石裂开，立时，大水夹着万千睡莲花汹涌而下，宛如莲之银河，充满了整个湖面。


赤橙黄绿，这些睡莲竟有着七彩的色泽，宛如繁星点点，布满了整个湖面。


在这个季节，本不应该有睡莲的，何况是这样七彩的睡莲。


相思讶然呆住了。波浪冲激，水面涨溢，两人的双足都浸在了湖水中，一朵朵睡莲就荡漾在两人身边，相思俯身拾起了一朵淡红色的睡莲，馥郁的香气立即将她包围住。


卓王孙道：“我还记得你说过，睡莲之花，就是你，所以你所居的地方，都种满了这种花。”


相思心下震动，低下头，轻轻道：“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卓王孙站了起来，淡淡笑道：“也许，我只是偶然看到了这湖，想送你些花——你不是喜欢睡莲么？”


相思眼中迷蒙了淡淡的雾气，她低声笑道：“你想送我花？”


卓王孙点了点头。


各种各样的睡莲随波沉浮。宇内奇葩，海外异种……只怕世上所有种类的莲花，都被聚集到这个小小的湖中了罢，并且同时被药力催开，一下就开到了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


他准备了很多很多的花，因为他不想说话。


相思突然抬起头，指着湖心道：“我想要那一朵！”


湖心有很多花，卓王孙并不知道相思指的是哪一朵，也许相思要的，只是其中一朵而已。但卓王孙看不出那朵花跟眼前的这些的有什么不同，既然一样，又为何还要费时费事去取呢？


但相思殷殷地看着他，卓王孙的心忽然软了软。算了，反正七日后她就要死了，我就答应她又何妨？


他握住相思的手，深深提了口气，向湖心纵了过去。


波影腾照，两人的身形宛如一对蹁跹的彩蝶，在碧波云影间飞过。湖面宛一块巨大的琉璃，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五彩的衣带翻飞，彩云般护卫在两人身畔，卓王孙发现，原来他们也可以靠得如此之近。


他带着她从湖面上徐徐飞过，修为到了他的境界，几乎可以身同飞羽，借片花之力，飞纵来去。他握着相思的手，在湖波上轻轻起落，宛如在花中停栖的蝶。相思一面牢牢牵着他的手，一面一次次弯下腰，伸手摘下她选中的睡莲。


每一次，她站起身，将莲花凑到眼前，都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于是将摘下的莲花交给卓王孙，又去寻找下一朵了。


卓王孙另一手接过莲花，也不说话，只由着她的性子，在湖面上往来飘飞。


不一会，卓王孙已经抱了近百朵各色各样的莲花。沉沉的压在手上，看上去宛如一捧绚烂的彩云。


相思却依旧没有选到自己想要的那朵。


她一次次躬身下去采莲，也有些累了，美丽的嫣红将她的脸装点的也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卓王孙透过一大簇五色莲花看去，她鬓角的散发微微有些发湿，紧紧的贴在她香腮上，不知是湖上的水气还是她的汗珠。


她似乎好久都没有这样认真的做过这样一件事——一件只为她自己做的事。


卓王孙心中似乎一动，他眼中的神光也如湖波一般，渐渐散开。


突然他的手一空。


却是相思为了采摘一朵远处的莲花，不小心放开了他的手。她一声惊呼，整个身子顿时失去了支撑，向湖中坠去。


卓王孙来不及多想，抛开手中的睡莲，去抓她的手。他突然想起，自己施展这登萍度水的轻功已经太久，气息已不容有一丝混乱！


他正要重新凝气，不料相思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衣带，猝不及妨间，两人一起跌落水中。


水波漫过两人的双眼，无数朵散落的睡莲在两人身边沉浮，相思似乎害怕般的紧紧抱住了他。


透过盈盈波光，卓王孙脸上本有些怒意，但看到她眼中狡黠的笑，也顿时释然了。


原来她是故意落水的。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恶作剧吧。


这些年来，她一直跟随在他的左右，然而，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她也要称他一声先生。只有现在，在这被莲花扰乱的湖水中，她终于暂时忘记了两人的身份，宛如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时兴起，于是拉着所爱的人，一起坠入水中。


或许，上弦月主的身份，一直像一个华丽的枷锁，把本来属于她的少女的天性压抑了太久太久。其实，她只比小鸾大了几岁，小鸾纵然万般不幸，也算在他的羽翼下长大，无忧无虑，而她呢？


多少年来，他又给了她什么？


十六岁那年开始，她就跟随他出入风云，而她又到底得到了什么？


卓王孙的心中竟涌起一阵隐痛。


相思抬起头，怔怔的仰望着他，双颊上布满了幸福的殷红，但眼中也有一丝怯意——第一次如此大胆，他会向自己发火么？


卓王孙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相思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前，纤弱的双肩微微颤抖，竟似乎在轻轻抽泣。只是她的眼泪，必将落入湖中，无人看见。


哗的一声轻响，两人浮出布满莲瓣的水面。


相思散开的长发上沾满盈盈水珠，宛如一粒粒水晶，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水痕，只笑着拉起他的手，将一朵莲花放在他掌中，盈盈道：“知道么，这才是你送我的花！”


莲花在他掌心展开，花朵残了一瓣，卓王孙忽然想了起来，他第一次见相思的时候，所送的，正是一朵残瓣了的睡莲。


——她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卓王孙清楚地记着，那同样是个夕阳鲜艳的黄昏，而现在，夕阳斜偎在青山的怀中，在含笑看着他们。相思轻轻抚摸着睡莲的花朵，是的，这朵花，是属于她的。


在女孩的心中，千朵万朵花，并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而只有这一朵，爱人费力采来的，才是属于她的花，是值得记一辈子的。


每对相恋的人，都有这么一朵花，也许只是野生的雏菊，也许是偷来的抢来的花，但绝不是买来的。


它会深深被记住一辈子，而不仅仅只是荣耀的一刻。


夕阳垂照中，曾有多少少年将手中的花递到女孩面前。这是他浑身湿漉漉采来的花，也是只属于她的花。


夕阳偎依得更紧。


这是旷绝天下的卓王孙么？这是他一心要杀掉的相思么？


卓王孙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将这些念头驱走。这一刻，他只想将手中的花送出去；这一刻，他只想好好照一照这湖边的夕阳，让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一些。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良久，相思轻轻道：“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不回华音阁么？”


在她的心中，在这里，卓王孙是卓王孙，相思是相思，但回了华音阁之后，卓王孙便是阁主，而她就是上弦月主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湖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可以让往事重新灼显，但她心底深处，却希望这一感觉能延续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卓王孙柔声道：“当然可以了，不过现在不行——我们至少需要一座房子。”


相思笑了：“房子？”


卓王孙点头道：“那当然。也许，明天我就会送你一所房子，但今天已不行了。”


他猛然记起，睡莲、湖泊，不过是个礼物而已，是的，是他要历练自己，杀死相思的礼物。他怎么能沉湎于自己的礼物中呢？


卓王孙立即问自己道：你能杀死站在你面前，笑着的这个人么？


他审视着相思，审视着自己，然后回答：


我能。


那就浸得更深一些吧。


于是他笑着对相思道：“明天，我们再来这里，好不好？”


相思柔顺地点了点头。夕阳照得她的心暖暖的，她紧紧握着手中残缺了的睡莲，仿佛抓住了一生企盼的幸福，永远不再放开。

五  第二日之木屋


莲花依旧盛开在醉莲小筑中，淡淡的流水中洋溢着淡淡的香气。相思依旧淡然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若是细心的话，可以看出她薄施了些粉黛，她在期盼着。


果然，天还很早，卓王孙就来了。相思立即站了起来，卓王孙握住她的手，两人并没说什么话，一齐向那片湖走去。


阁中众人更是讶异，但依旧没说什么。华音阁中，阁主予取予求，又有谁敢过问？


湖水依旧清澈，昨日盛开的睡莲，今日依旧鲜媚。相思偷偷瞟着卓王孙，见他脸色甚和，于是笑道：“你送我的小屋呢？怎么我没看见？”


卓王孙凌空指点道：“就在这里。”


相思四顾良久，但见青山绿水，古树浮云，就是没有小屋。她笑道：“难道，今天这件礼物是隐形的？”


卓王孙笑道：“看到这些树没有？我们就来个伐木造房。”


相思讶道：“我们？”


卓王孙点了点头。


相思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名满天下的华音阁阁主，要和她亲手造房子？这要是传出去了，正道那些人不笑傻了才怪。但她随即释然：在这湖边，卓王孙就是卓王孙，相思就是相思。放下了重重光环，他们只是他们——一对在荒漠的湖边，一起伐木建造小家的人。


也许他们两个亲手造的小屋，也会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中吧。相思突然这样想着，不禁有些感动。


像他们两人这样的武功，要造房子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工具。


要的只是天都剑。


天都剑华音阁历传阁主的佩剑，已经至少数百年没有沾染过鲜血，只作传教信物，从不用于御敌。即便是历任华音阁主，也素少将它带在身旁，却不知为什么，卓王孙带它一起来到这只属于两个人的湖畔。


而在这片湖边，天都剑唯一的用处就是一连斩了十几棵巨大的橡树，然后将它们裁成整齐的方条，深深植入了湖边高处。相思一面量着方条之间的距离，一面指点着卓王孙应该怎么裁，怎么植。忙了两个多时辰，他们房子的根基就矗立了起来。


那是一连串粗大的橡木，均长四五尺，被卓王孙用掌力深深击入了地中，只露出一尺多高。这些橡木桩围成三丈见方的地基，卓王孙再用剑削了两尺多的木桩，将地基内钉满。于是，一个木屋的基础就出来了。


相思很是高兴，站在地基里，不断想像着当木屋造成之后，应该怎么布置，怎么装饰。有卓王孙在，自然不用她动手，她唯一的工作，就是构思。构思木屋是什么样子，构思木屋该怎么装潢。


她的意见其实很简单，什么东西都不要从华音阁中拿来，他们自己做。因为她私心中认为，这片湖泊是她跟卓王孙所有的，只有在这里，卓王孙才是卓王孙，而她才是相思。他们永远停留在多年前他从水中捞起一朵睡莲的时候。


那时，没有华音阁，没有江湖，没有天下，有的，只是夕阳下相对而笑的情人。


是情人么？停下休息时，相思想着。


也许是吧，至少他们共同拥有了一朵睡莲，还有这个小木屋。她决定要让这个小木屋里充满了专属于他们两人的东西，她要的不仅仅只是一座房子，而同时要装满记忆，她的，也是他的记忆。


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他身边吧，那么就让他的心中有座小木屋吧。相思静静地想着。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脸就微微侧着，上面漾满静静的笑容。她的手中随便拈着一朵睡莲，她就如这莲一般，丰足而满意着。


卓王孙收剑在手，他看着相思这样笑着，他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的平静。杀戮的江湖，纷争的岁月，一瞬间离他好远好远。


天下，得到了会有什么不一样么？无敌呢？卓王孙情不自禁地问着自己。那时，他会有这样平静的心情么？


那为什么不就此停住？


卓王孙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再去多想。


如果得不到答案的话，那就先伐树吧。


中午他们并没有回华音阁，相思坚持要留在这个还没盖完的小木屋里，由她来解决吃的问题。她的解决方法很简单，由卓王孙从湖中捉了两条鱼，她来生火烤着吃。


坦白说，她的烤鱼手法很生疏，这两条鱼实在没什么滋味可言，但卓王孙吃的很有滋味。也许他也会累了，饿了的吧。


相思将手中的半条也给了他。


这才像是生活，不是么？看着卓王孙接过那半条鱼时眼中竟然有了馋的表情，相思忽然觉得柔情无限。


江湖，又远了一些，而夕阳，便又近了些。


午后卓王孙依旧挥舞着天都剑，砍伐树木，将之做成一寸厚的木板，用木钉子将它们钉在地桩上，渐渐搭起了一个房子的形状。相思坚持将屋顶的一半做成平的，并做了个梯子，可以随时登上屋顶。卓王孙一一按照她的意思做了。


于是，一座木屋的雏形就建立起来了，矗立在这座湖泊的东岸上。卓王孙移了些藤萝过来，将木屋爬满，于是，这小屋就看起来温馨起来。


当他们将这一切都完工之后，天已经黑的厉害了，繁星点点，萤火虫在星光下尽情飞舞，似乎整个天地之间都被这些精灵占据。


相思跟卓王孙躺在屋顶，望着这些星光，都有些痴了。相思执拗地握着卓王孙的手，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


今天，是他出剑最多的一天，哪怕面对最顶尖的对手，他也不会出那么多剑的。何况，这每一剑，都没有杀戮，为的，只是她的梦想，一个女孩对家的梦想。


山中的星光分外亮些，但却照不出影子来。这让两人看上去都有些通透。银河蜿蜒穿过天际，从天的这一头，一直甩到另一个尽头。相思眼神朦胧地看着长天，忽然道：“世人都说牛郎织女苦情，但他们却可以一年一度相会，生生世世，永远如此。”


卓王孙笑道：“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


相思轻叹道：“你说等他们老了后，还会每年相会一次么？”


卓王孙道：“我倒没有这样想过，也许仙人不会老吧。”


相思道：“但我们都会老的……”


她又轻轻叹了一声，道：“那时候，你会记住这座房子么？”


卓王孙点了点头，他默默对自己道：杀了你后，我会记住这房子的。


相思也点点头，道：“我一定会记住的，因为我亲手做的东西并不多。”


这句话莫名地打入了卓王孙的心中。他一生顺遂，所求无不得，但他亲手做过的东西又有多少？除了杀人，还是杀人。这间简陋的小木屋，或许，就是他第一件亲手做的东西吧。


躺在自己亲手盖的房子上，竟然是如此的平静。卓王孙不禁有些沉迷于这种气氛，没有相思了之后，我还会来这里么？


卓王孙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相思之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么？天下，小鸾，还值得自己守护么？


当然值得。卓王孙摇摇头，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想法。

六  第三日之集市


太阳才刚升起，相思就跑到了虚生白月宫，恰好卓王孙也刚出门。他一下子没有认出相思来，因为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看上去就跟个村姑。只是哪里的村姑，有这样娇艳的容颜？她手中提个一个篮子，笑着递给卓王孙，脸上满是期待之一。


卓王孙不知道她搞些什么鬼，进屋打开看时，只见是一套粗布衣裳。他换上之后，临镜一照，那衣服剪裁得极为粗糙，俨然是个村夫。他也不禁失笑，相在一旁笑道：“快些走吧，要让他们看见了，必定会笑话死我的！”


她拉着卓王孙，向华音阁外走去。奇怪的是，她并不是要去那个湖泊。卓王孙有些惊疑，但相思不说，他也就不问，两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不一会子，就走到了山下。又走了三四里路，猛然人声鼎沸，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上。


这个镇并不大，但今日恰是集会之日，四乡八屯的人全都来了，买的买，卖的卖，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相思笑道：“我们的小房子刚建成，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买些回去好不好？”


卓王孙又有些想笑，华音阁里什么没有，还要从这里买？但既来之，则安之，那就买吧。好在此处赶集的乡民都朴实之极，也没看出两人有什么不对来。他们拥挤在人群中，只觉这个新鲜，那个也奇怪。集会中什么东西都有卖的，相思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脸上的笑容再也掩盖不住。


但当他们真的要买东西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情：他们都没有钱。


一个是阁主，一个是上弦月主，他们哪有花钱的时候？他们又知道钱是什么？两人虽然都常行走江湖，但衣食住行，却都不由自己操心，对于钱之一物，绝无任何认知，自然更不会带钱在身上了。身在华音阁中，自然万事不萦怀，但此时到了这个集市上，却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齐大笑了起来。


华音阁的阁主与月主竟然会没钱，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两人搜着身上，刚换了衣物，当真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卓王孙忽然喜道：“对了，我还有一块玉佩的！”


他从衣带上解下来一块羊脂白玉佩，笑道：“这是京城聚宝斋的镇店之宝，严道明用三万两银子买来的，这集市上肯定有当铺，我们将这玉佩当了，就有钱了。”


相思大喜，两人兴冲冲地一路问，一路向当铺冲去。当铺朝奉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块玉佩，两眼浑浊地看了一眼，冷笑道：“什么破烂玉？仿的吧？”


一面连珠价地指出了这玉几十处瑕疵来，一面文不加点地写好了当票。卓王孙接过来，看时，只见当票上赫然写着：“足色纹银三钱。”


三万两银子的玉佩居然只当三钱？相思忍不住要跳了起来，卓王孙挥挥手，叫那朝奉将玉包起，拿钱出来。那朝奉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们两眼，见他们衣服虽粗，但人才尚有几分，跟乡屯粗人大有不同，料定他们是大户人家私奔的小妾与奸夫，不屑地甩了三钱银子出来，将玉佩收起，随随便便扔在了角落里，与乡下人当的衣衫堆在一起。


他也许永远想不到，把这整个当铺卖了，都未必够的上这块玉的真正价值。但卓王孙只是笑笑，带着那三钱银子道：“钱不多，你要节省着点花！”


相思紧紧攥着这三钱银子，大声道：“我一定要用它买光我所有需要的东西！”


她挽着卓王孙的手，兴冲冲地向人多的地方钻了过去。


如果不是来到了这个集市，卓王孙也许永远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人过着这样的生活。王者与平民也许永远是隔离的，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体恤下民，如何想为万民求福祗，他们与柴米油盐也是隔离的，而隔离了柴米油盐，他们就无法看到万民的真正生活。


而这个小集市，就是民生最真实的地方，因为这里交来汇往的，就是柴米油盐。每一分一毫的银子，几乎都是被掰成两份花的，为了秤高点低点，就会争执半日，其紧张程度，绝不亚于高手之间的争斗。


相思攥着手中的银子，也是极为激动。三钱银子，她本以为这么好的玉佩换来的三钱银子，肯定非常非常的多，但一问货物的价格，她就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会这么贵！”


一张很普通的镜台，就要三钱银子，好一点的，甚至能卖到五钱了。相思的预期，本想买一张镜台，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餐具茶具，柴米油盐，反正生活所需的一切，她都要买回去，以后就有个完整的小窝了。


这一问价，几乎将她的理想完全打碎。相思行走江湖多年，奇人异事遇了不少，从未皱眉过，但此时，这卖镜台的木匠老爹一出口，她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几乎立即哭了出来。


卓王孙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回去找严道明要些钱，然后再来买吧。”


相思执拗道：“不！那……那是他的钱！”


卓王孙有些不明白，严道明是华音阁的管家，他的钱就是华音阁的钱，华音阁的钱统统都是他的钱，跟这三钱银子有什么分别么？然而，在相思看来，却有极大的分别。因为，这三钱银子，是属于他们两个的。这是他们两人共有的钱，而那件木屋，也是他们共有的，一旦羼杂了华音阁的东西，那么湖边的卓王孙，就不再是卓王孙，而相思也不再是相思了。


这是一点都不能含糊的事情，是在所必争的事情，但卓王孙又怎能明白她这怪异的想法呢？相思倚在镜台旁边，抚摸着镜台上的纹理，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这镜台是用上好的橡木做的，加上椅子，一共要一两银子。那橡木跟他们的小木屋极为般配，镜台上还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也不知是由于雕刻的时候一点点失误，莲花的一瓣上，还显出一点残损的痕迹。


这正是她所要的那朵莲花啊。


她想像着她早起梳妆的时候，永远面对着镜中的娇颜，面对这这支只属于他们两的莲花，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是这些一共要一两银子，而她却只有三钱而已。三钱到一两，就是一个委屈到几乎要掉泪的距离。


到了此时，卓王孙也没了办法。那木匠老爹看上去又老又穷，只怕是就等着镜台卖出去了才能吃顿饱饭。当然不能将他打昏了抢走镜台。但相思真是爱极了这镜台，恋恋不舍的，就是不肯走。


又有谁知道，她恋恋不舍的，不是镜台，而是永难忘却的情缘。


她必须给自己留一些可供记忆的物件，因为她心中始终有一些惶恐，卓王孙的情意来得如此突然，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忽然离开呢？


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卓王孙忽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笑道：“你看这样好不好，等我们回去了，你想要什么样的镜台，我做给你好不好？”


相思立时笑了起来：“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样的镜台，一模一样的。”


卓王孙点头道：“我记得了，那边有的是橡木。”


相思大喜，叫道：“那我就可以用这三钱银子买吃的了！”


她高高将银子举起，快乐的就像个小姑娘一样。


卓王孙微笑看着她，正午的阳光如此灿烂，一瞬间把两人照得都几乎透明。


突然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过来：“美人，你想要什么，我王老虎都买给你。只要你给我亲一下就好。”


卓王孙跟相思倏然变色，卓王孙回头，凌厉的目光飙出，就见一个肥胖子像驮肉般竖在那里，身边带着五六个黑衣人，凶神恶煞地保护着他。


相思脸色不悦，但她不愿被这个乡下恶霸打搅了心情，拉着卓王孙道：“我们走吧，买吃的去！”


牛刀不为鸡用，卓王孙难得见相思高兴一次，也不愿生事，但那王老虎并未看出卓王孙两人的异处，以为他们怕了横行乡里的自己，立即指挥着手下道：“美人要走了，快些给我抢过来！”


他那些手下作威作福惯了，听得主子一声令下，哪还不齐齐抢上？当下一阵呼喝，向卓王孙两人冲了过来。


卓王孙冷笑道：“我不想杀人，你们赶紧走开！”


突然一阵风声紧急，一块木板轰然炸开。却是一名黑衣人等得不耐烦，从木匠老爹摊子上抽出一块木板，向卓王孙横击而下。卓王孙一伸手，剑气蓬勃而出，四周木屑横飞，就待将这些黑衣人连同王老虎一齐斩掉。


相思却突然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她伸出手，替卓王孙将衣服上的木屑拂掉，却又禁不住笑弯了腰。


华音阁主卓王孙若被一个地痞流氓打了一木板，这是不是很可笑？如果将其中可怕的成分去掉的话，那就非常可笑了，足可以笑死几个人。


卓王孙被她笑的有些莫名其妙，相思盈盈笑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么？”


卓王孙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道：“这几人还可以，再多一些，就不知道成不成了。”


说着，一拳将窜到身前的黑衣人击了出去。他刻意将内力压低，不施展绝顶武功，拳脚功夫展开，拳拳着肉，片刻将这群帮凶打得抱头鼠窜。相思在一边笑盈盈看着，心下很是甜蜜。


卓王孙居然为了他跟地痞们打架，这也是件又可笑又可怕的事情。但这事情就这么稀奇古怪地发生了。


王老虎见事不好，当先跑了，一面跑，一面还喊道：“你们不要跑！看我搬救兵来！”


卓王孙与相思哪里会害怕这个？但那木匠老爹却面如土色，一叠声催促两人快走，因为王老虎家中护院的跨山虎很是厉害，而且手下众多，两人双拳难抵四手，只怕难以抵挡。卓王孙哪会放在心上，陪着相思在集市上逛着，两人买了些年糕吃着，也觉风味独特。阳光正好，正可优游。


突然集市上一阵纷乱，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那两个敢打王少爷的混蛋在哪里？快给虎爷滚出来！”


卓王孙对相思笑道：“跨山虎来了。”


相思轻轻拉了他一下，道：“算了，只要他们为恶不甚，就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就见几十个黑衣人簇拥着一条大汉怒冲冲地扑了过来。


卓王孙笑道：“既然你不让打，那我们就只有逃了。”


这时有个黑衣人瞧见了他们，大喝道：“就在那里！”


卓王孙与相思假装脸上变色，齐齐一声呼喊，掉头就跑。这些人一阵追赶，突然之间，就不见了两人踪影。这些人骇然变色，一阵搜索，哪里还能找得到？于是自然说山神者有之，鬼狐者有之，乱哄哄地传了几日，倒把王老虎足吓出一场大病来。


两人走回阁中，换回了本来的衣衫，相对却是一笑。今日之事大约可归之为不可思议，他们穷到要到当铺去，还跟地痞们打了一架，而且被追得跑回来了。但当回到阁中，两人却忽然无言。相思慢慢低下头，轻轻道：“我……我先回去了。”


卓王孙点了点头，相思慢慢沿着石径向外走去，卓王孙看着她，没有说话。


严道明走了进来，躬身道：“四日后就是婚期，咱们也该装点准备一下了。”


婚期？卓王孙猛然省起，他的眉头禁不住皱起，良久，道：“你来操办就是了，不过……”


他顿了顿：“暂时不要让相思知道。”


严道明躬身答应一声，出去了。


夜色渐合，卓王孙独自坐在黑暗中，他只觉心中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长叹一声，出了虚生白月宫。


当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小鸾的声音安静地响了起来：“哥哥，是你么？”


卓王孙的脚顿了顿，应道：“是我。”


小鸾衣服穿的一丝不苟，安静地坐在床边上。屋里也是漆黑一片，这个小姑娘已太早见惯了生死，有了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洒脱。卓王孙将蜡烛点燃，小鸾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道：“哥哥，你有很长时间没来看我了。”


卓王孙沉默了一下，笑道：“那是因为哥哥找到了治你的病的方法，再过几天，你就不用天天守在房子里面，就可以跟哥哥出去玩了。”


小鸾听到这话，立即露出了喜悦的表情，道：“真的么？我好想跟着哥哥一起玩啊。”


但她的喜悦太过做作，自然瞒不过卓王孙。这个孩子在痛苦中挣扎了太长的时间，她已不再相信自己的病能够治好，她只是不想卓王孙不高兴而已。


卓王孙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和而坚定地道：“哥哥以前曾骗过你很多次，但这次……这次哥哥不会再骗你了！”


小鸾大眼睛抬起，凝视着卓王孙：“生死有命，哥哥不要太介怀。”她抱住了卓王孙：“能够活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


卓王孙挨着她坐了下来，微笑看着她的眼睛。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相思，于是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忘了明天要给她做镜台。这个念头令他蓦然一惊，怎么他这么将她放在心上，竟连跟小鸾在一起的时候，也要想着她么？


他的心弦震了震，忍不住问自己：我究竟能不能杀她？


卓王孙忽然发现，自己已不想再听到这个问题！

七  第四日之镜台


翌日，卓王孙并没有直接去湖边，他在沉思，这本是一场试炼，是他淬炼自己剑心的一个计划，他要思考清楚，现在这个计划正在向哪个方向执行着。他决不容许计划有任何的偏移，就算是他自己导致的也不行。


相思的爱已经那么深沉，渐渐抛开一切，他的爱，也已经表露了出来，令相思的心颤动。那么，是什么不对头，让他屡感不妥呢？


是他自己无法控制这种爱么？卓王孙冷笑，他不相信。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与控制之中，他必须取回他的剑心，在七日结束之后。


而后，他要到湖边，因为他要去送第四件礼物，他亲手做的镜台。


卓王孙才出门，就发现阁中已挂满了红灯笼。洋洋的气息已开始在华音阁中蔓延，将喜庆的氛围渲染而起。不知怎么的，卓王孙对这大红的喜气有些厌烦，快步避而走去。但他也没能走多远，


因为韩青主突然报：“杨盟主到。”


卓王孙不得不住步，就见杨逸之跟着一个苍老的大臣背后，走了过来，他心念一动，知道这大臣就是杨逸之的父亲杨继盛。两父子能走在一起，可见这些年来杨逸之助平吴越王、牵制俺达汗，为国为民出力，已让杨继盛对之改观，终于肯接纳他了。


卓王孙的脸上也透出笑容：“恭迎杨大人。”


杨继盛见未来驸马、华音阁阁主卓王孙如此客气，知道是因为杨逸之，对儿子的怒气又消了一分，也喜道：“还是贺喜卓大人。老朽忝为赐婚使，可要先来叨扰了。”


卓王孙笑道：“杨大人前来，自然欢迎之至。青主，送杨大人到上房休息。”


说着，对杨逸之举手致意，匆匆向外走去。杨逸之皱眉看着他，他认识卓王孙这么久，可从未见卓王孙如此匆忙过。那么，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么？


在华音阁中，又能发生什么事？


阳光宛如舞动的金蛇，映照在湖面上，那些无根的睡莲终于有些凋落，残余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宛如铺了一层红粉，更是艳绝。相思静静坐在木屋的槛上，盯着湖面发呆。


她一见到卓王孙，立时迎了上去。卓王孙却不看她，径直进了木屋。


相思愕了愕，看着卓王孙的背影，这背影有些冷漠，于是相思慢慢坐下，目光对着湖水，她的心中装满了惊恐。


这几日卓王孙对她的态度，使她心中充满了惊喜，但这惊喜是如此的脆弱，她时刻都在担心，只要一阵风吹过，所有的一切都会随风飘去，飘进华音阁里。


而现在，卓王孙淡淡的背影，就将她的希望完全埋葬。


她深深低着头，只能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足。纤细而苍白的脚趾，完全没有依靠地陷在泥团里，而她的人，也孤立于天地之间。


突然，小木屋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相思一愣，却禁不住大喜，急忙抢进去一看，原来卓王孙已经在做镜台了。天都剑锋利无匹，不到片刻的功夫，一只精致的镜台就出来了。卓王孙还没忘了在镜面上方雕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朵残损的，只属于他们的莲花。


相思瞟着他，卓王孙专注地做着木工活，相思轻轻道：“你是不是还想送给我一份礼物？”


卓王孙漫应道：“你怎么知道？”


相思脸红了红，道：“其实那个不能当作礼物送的……”


卓王孙住手，茫然道：“什么不能当作礼物送？”


相思脸色更红，摆了摆手，道：“好啦好啦，算我没说好了。”


她突然噗哧一笑，转过头去。卓王孙皱眉看着她，突然心中雪亮。


她必是已看到严道明等人的装饰，再联系到这些天卓王孙对她的态度，想当然地以为这些装饰，就是为她而设的。


她的一缕芳心本就系在卓王孙身上，岗仁波吉峰一行后，更是笃定以为两人乃天定姻缘，再无更改。此时见到卓王孙的柔情，看到满阁张贴的喜联与红灯笼，怎会不浮想联翩？她怎会想到、又有谁告诉过她，这些喜事本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是别人的繁华？


她能迎来的，不过是一枚染血的剑，以及卓王孙永远不会变的剑心。


她注定是为成就卓王孙而存在的，


这样做，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


卓王孙忍不住问自己。


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法，但她却是你的剑心。


这样的剑法，又怎能无敌？他又怎样用这样的剑法去救小鸾？


天舞宝轮在他的胸口发着微温，似乎在提醒他，他必须要取回自己的剑心，达到真正的天下无敌。


而这一切，必须要相思的生命来负担么？卓王孙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内力倏然有些控制不住，咯的一声响，他手中刚做好的镜台断成碎片，落了一地。


卓王孙望着一地碎屑，心中有一些隐痛。


相思与剑心，到最后，他是不是也只落了一场空？


他忽然出手，满地的碎片尽皆化成了利剑，倏然窜出了木屋，凌空怒啸飙转，向湖波轰电斩下！立时满湖清波被这一剑斩起，化作百丈雪亮银波，冲天而起！


卓王孙一剑斩出，心下登觉不妥，转头对相思笑道：“多日不施展武功，竟然有些闷了……我重做一个。”


相思强笑着望着他，点了点头。


长剑在象木上发出生涩的轻响，木屑寂寞的飞舞着，两人的心也空空的，不知如何着落。


而在同时，杨逸之心神不由一震，他忍不住奔出屋外，向东边望去。那里突然闪起了一道极强的剑气！


是他，只能是他。这样的剑气他曾面对过多次，天下再不作第二人想。


不知为什么，杨逸之隐然发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就此萦绕不去。他遥望东面湖泊升起的一阵阵水雾，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垂下，他才看到卓王孙牵了相思的手，从东面湖泊归来。相思偎依在他身边，淡淡的微笑着，那是怎样温婉而幸福的笑容啊，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过。


原来，这是我无法给她的幸福。


杨逸之心中一阵隐痛，本想转身离去，但一个疑问突然从他脑中掠过：


相思为什么而笑，难道卓王孙尚公主，会让她如此高兴么？还是卓王孙并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卓王孙到底会想她怎样呢？


杨逸之深深皱起了眉头，然后，他看到了卓王孙的眼神。


他的心忍不住一震，因为那眼神他非常熟悉，那是每一次他静静站在卓王孙面前时，所感受到的眼神。


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卓王孙心中那冷冽的杀意。而如今，这杀意同样也刻在他的眸子深处。


刚才那一剑……


杨逸之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渐渐清晰，他决心不再逃避，而要查个明白，他绝不容许相思受到一丝伤害——因为他实已再没有什么可珍惜的了。

八  第五日之月舞


黎明的阳光照在相思的眼睛上，她慵懒坐了起来，让思维渐渐在这潮湿的气息中清醒。


她并没有回华音阁，便倚在这个简陋的湖边小屋里，倚在卓王孙亲手做的镜台前，睡着了。她的脸上挂了一夜甜甜的微笑，因为这湖边实在太恬静，绝没有人来打搅，可以让她尽情的沉沉睡去。


缓缓地，她迎着阳光睁开了眼睛。金色的阳光宛如一屏半透明的翠羽，静静的盛开着，立即让相思的心情愉悦起来。她起身慢慢向湖边走去。


满湖飘荡的睡莲在浓冽的阳光下显得如水晶般通透，虽然有些已残，但仍掩不住这千朵万朵星罗棋布成的娇艳。相思掬起一捧水，仔细梳洗着自己长长的秀发。


青丝在湖水中散开，宛如一朵墨色的花，这湖水中仿佛也带了睡莲的清香，照出她莲花一般的笑颜。


沉浸在温暖阳光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远处一双眼睛深深望着她。


杨逸之的眼神里有一丝忧愁，因为他从未见相思如此幸福过。他真心希望她能一直幸福下去，哪怕是和卓王孙在一起。但想到昨日那飙飞的剑气，让他无法相信，她现在的幸福是真实的。


他静静地看着相思，沉思着。但湖水那么清，阳光那么明媚，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除了卓王孙一直没有来。


相思却并不担心，她早已将这湖边当作是私地，她与卓王孙的私地，只要在这湖边，她就能感受到卓王孙那握住的温暖的手，她这温暖的幸福就不会变。


他正在那里做阁主吧，总会有很多事要忙的。相思决定自己也要为这个小木屋做些东西。一些小小的花篮，小小的装饰。


如同两只双宿双栖的鸟儿，他把这座亲手搭建的小巢交给了她，于是轮到她去衔来一片片羽毛，一块块苔藓，装饰在小巢中，才会让它更加温暖。


她立即动手。


卓王孙静静地坐在高案之后，看着满地的金珠绫罗。这些都是永乐公主的嫁妆，皇家气象，当然与众不同，几乎将丹书阁堆满。嘉靖皇帝怕女儿没人伺候，所以又遣了一百名宫女过来，此时都已到达华音阁。这个沉寂已久的江湖禁地，此时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


但卓王孙的脸却沉了下来。他实在不喜欢这样，非常非常不喜欢。


但他已答应了尚公主。


华音阁戒律森严，首重名份，就连身为阁主的卓王孙，也不能肆意违背，是以他只有稍稍按捺自己的性子，静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严道明知道卓王孙的不耐烦，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地想将这一切尽早处理完。但偏生皇室的规矩极多，一件又有一件，好不容易等处理完之后，突然守阵之人传来消息，说是天下英雄齐来道贺。


卓王孙的脸更沉，自他就任以来，雷厉风行，华音阁如日中天，悬在江湖之上，谁不谈之色变？华音阁向被当作武林禁地，绝没人敢无故踏入其中，现在这些规矩看来都废了，难道到域外走了一趟，这些人全都健忘了不成？


卓王孙心中杀气陡生，那尚在絮絮解说宫中规矩的黄门突然脸上变色，竟被卓王孙体内散发出的冷冽寒气刺得心胆俱裂，两股战战，几乎倒地。严道明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黄门，一道内力透了过去，将他的心神镇住，对卓王孙道：“阁主有事请便，属下自然会处理得妥妥帖帖的。”


卓王孙点了点头，起身出了丹书阁。这些俗事烦嚣，让他心情极为烦恶，一时也想不出该做什么。他信步而行，猛然抬头，却见自己已到了华音阁东门，那片湖就在前面。看着那清澈幽静的湖水，他的心情不由也缓疏下来，烦嚣似乎被这带着莲花香气的风吹走了，永远不会再来。


卓王孙的心不由自主地震了震，他的脸色变了！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心。


难道我竟然也将这里当成了避风的港湾么？难道我竟也需要一个躲避的地方？


他的目光又开始冰冷起来，这冰冷是缘自对自己的愤怒。这愤怒又是缘自自己内心的软弱！


我心如铁，又怎会有这样一片软弱之处？卓王孙的目光宛如利剑，刺的却是自己！


难道……难道我真的爱上了她么？


他立即对自己说，不！那不可能！


但有个微弱的声音从心底探出头，轻声笑着地对他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她？”


卓王孙沉默了。


长久以来，他习惯用剑来解决问题，无论多强悍的敌人，都一一倒在了他的剑下，于是他无敌，他君临天下。但现在，他却再也无法因循旧例，因为他面对的是他自己。


只有自己是无法用剑解决的，绝不能。


那我是爱上她了么？


要不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不得安宁？卓王孙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但他随即就摆脱了这一切，一步跨了出去：“不，这一切全都无法拘束我，因为我是王者！”


他甩开所有的思绪，孤独地走向湖边。他已经习惯了将天地都漠视。


当卓王孙站在湖边的时候，他抬起头，就发觉天上已升起了一轮明月。


清辉如玉，遍洒人间。这是一轮皎洁的明月，连卓王孙都不禁为它的美而眩然。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该让音符再击重一点，来宣示这注定要结束的乐章了。


他注视着空中月轮：


就让一场月中的最后之舞，舞落满空烟花。


相思静静坐在小木屋中，并没有在想什么。在他身边，她已经习惯了让自己过得简单，有事的时候才思索，没有事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她很喜欢坐在高处，赤裸的纤足垂在空中，让柔和的风从脚面上吹过，感受那习习的清凉。


笼鞋浅着鸦头袜，知是凌波缥缈身。


这是相思最惬意的时候，但就在这一时，湖中碧波突然涌起，然后化作连番汹涌的怒潮，轰然向岸边怒卷了过来。


相思吃了一惊，她急忙坐了起来，就见那潮水越涨越高，已经漫过了木屋地基，向屋中漾了过来。她着急万分，急忙用身子挡住屋门。


但她那柔弱的身子，又能挡得了什么？


奇怪的是，漫漫惊波，到了她身前，就似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上一般，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粼粼的波芒映得月华空明如雪，几乎刺了相思的眼，但她来不及欣喜，因为湖中鼓涌的水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湖波浪溅，中间夹杂着闷雷一般的轰嗵之声，宛如天神激战一般。相思的脸色也因恐惧而变得苍白，但她绝没有离开的意思——小屋已是她的全部，休说一点点湖波，哪怕天地重入洪荒，她也绝不会离开。


良久，随着湖水最猛烈地一次迸发，这一轮天地崩裂一般的怒潮，才渐渐息了下去。湖水成壑，迅速地回流着。


相思惊讶地发现，湖已变了。


湖波平静下来，宛如在月光下铺开了一块蓝色琉璃。


原本空旷的湖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座高台，静静耸立在湖心处。高台被月光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株破波而出的古树，一直要生长到月宫中去。


那高台用粗壮的橡木搭成的，数十株长长的树干随意地垒砌在一起，未加半点修饰，却恰好被氤氲的月色衬出昂然的古意。


树干层层叠起，昂然挺向着夜空，宛如传说中月宫中的古老桂树，不知何年何月被天神伐下，落入眼前这方美丽的湖泊中。


水纹澹荡，在月下腾起一阵阵幽蓝的光影。桂树的最顶端，遥遥站着一个人影。


相思的心突然一热，那君临天下的姿态，那高绝的冷傲……难道除了卓王孙，天下还会有另外一个这样的人么？


月华清冷，他就以青天为背影！


恍惚中，他的手张开，立时万千幽蓝蝶影从他手中蹁跹飞出，向着这湖波中袅袅飞舞着。它们就宛如古树绽放的花朵，层层叠叠盛开着，然后缀满整个月空。


相思如在梦境，禁不住轻轻仰起了头。月色宛如渗入蜜的牛奶，甚至可以嗅出微微的甜香。


突然，满天的星光似乎被荡漾的湖波感染，微微动了动。


卓王孙的身影轻轻飘了起来，蝶影宛如散开满天幽蓝的花雨，在空中交划着凄美的弧线，将他的身影衬得亦幻亦真，仿佛真是从月宫中走出的远古神祗，偶然降临在凡尘中仰望他的少女面前。


他衣带纷飞，向相思飞舞而下。


相思就觉得自己的手被轻轻执起，身子宛如轻扬的片羽，也跟着翩翩飘起。


小木屋，莲花，湖波，都渐渐变小，在清冷的月光下，模糊成一团荡漾的梦影，在相思的心底浑蒙着，她渐渐相信，这就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梦境，她不需要挣扎，也不需要忧虑，只要在这双手的牵引下，飞到那早就等候已久的梦境。


她的身子轻如片羽，她的呼吸细如春雨，她的心绪净如冰雪，在这如此幽洁的月华中，她就仿佛沉睡千年的莲子，终于盛开。


那萋萋的花瓣，不能盛放便是痛苦地期待着；那幽幽的眼神，不能言说便是痛苦地期待着。


高台上光影错落，他们落在了古树的顶端。相思的眸子却已融化在这幽美的夜色中，再也无法凝聚。


这夜色中，缓缓飞翔着羽翼缓召的幽冥之蝶，点点蓝芒从它们的生命中脱落，再被月华点亮，在这片只属于月光的湖面上寂静地燃烧着。


每只冥蝶，都是一双眼睛，悠悠叹息着夜色之美的眼睛；每一只冥蝶，都是一颗星辰，一颗因俗尘之爱放弃了昊茫天河的星辰。


卓王孙轻轻放手，一袭淡然的香气从他的手中缓缓溢开，向湖波中飘去。那是龙涎之香，也是冥蝶最爱之物。


这些优雅的夜之精灵立时联翩飞舞，争着向龙涎香扑去。蝶衣纷飞，蓝羽叠辉，莲蕊时隐，月华清冷，这片幽静的琉璃世界，刹那间成了香舞缤纷的王国。


就连卓王孙的声音，也轻柔了起来：“此湖可名相思湖。”


龙涎香从他袖中点点洒下，宛如飘下一朵幽蓝的云。


卓王孙凝视着相思的眼睛：“我飞鸽传书，让千利紫石从幽冥岛上送来千只冥蝶，便是想让这蝶衣与月色，交织出与你的最好的礼物来。你可喜欢么？”


相思盈盈的目光抬起，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似乎也被月华照耀着，满是冥蝶那幽幽的蓝辉。


卓王孙心不由微微一震。


相思痴痴地凝望着他。在这孤悬天地的高台上，在这万千蝶衣的围舞下，在这龙涎芬芳的环沁，在这月色的敫僚下，他们两人竟突然如此的孤独。


这孤独将他们重重包围住，他们忽然一齐发现，他们同时被这盛极的月华照得透亮，再没有一丝杂质。


而这一瞬，他们毫无纤尘的心竟然贴得如此近，前所未有的近！


就在恍惚如月的湖光中，卓王孙忽然看到了相思的心，相思也忽然看到了卓王孙的心。


那是两颗同样在天地大美前颤抖的心，两颗同样为彼此爱意震撼的心。


她抬头仰望着他，仿佛望了千万世那么久，星辰般的双眸中泛起点点氤氲水纹。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仿佛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宛如湖波中那株久待夜露的莲花，终于颤抖着完全绽放。


他的心不由一震——原来她是如此的美丽。美丽得宛如他宿命中的那个传说。


唯一的传说。


她依旧凝望着他，淡红的唇间也透出一抹淡淡的瑰色，仿佛莲花深处，那新生出的最娇艳的一点新蕊。而这点瑰色，竟也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了起来。


湖水澹荡，卓王孙忽然就觉心底涌起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竟似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全都淹没，他情不自禁地深深拥住相思，将这抹瑰色用呼吸盖住。


相思嘤咛一声，天与地，也轰然沉沦在蝶衣龙香中，沉沦在莲蕊月华里！


卓王孙就觉自己的心变得前所未有地柔软，一种沉沉的快意也在这一刻破茧而出，在他的身体中激荡。


她的笑容动人如月，她的呼吸轻柔如风。


有了这一切，又何妨暂且放弃所有的孤寂与骄傲，在这无边的月色下，纵情盛开成美丽的双生之花？


欲望与快意层层交叠，就如这古树蕴蓄千年的藤曼，生死纠缠，永不止息。


沉沦般的快意，席卷一切，也征服一切。


湿婆，这司毁灭却也是司性力的神祗。


千万年来，一直高高在上，赐给凡尘小儿女们无数爱欲之欢，如今，当这欢爱化为连神也无法控制的诱惑，他又何妨在所爱的人身边沉醉一次？放纵一次？


卓王孙感到自己的心已坠入沉沦，就要在这无边的快意中恣情放纵，但他的眼神，却流露出了一丝痛苦。


什么时候，这世俗的爱欲竟已如此强烈，连他也无法控制？


难道，为了眼前这个女人，他真的已经失去了掌控一切的力量？


绝不能！


猛然，一道凌厉的杀气从他的体内疾绕奔旋而出，宛如怒放之伤花，将层层瓣蕊覆叠在两人身边。


冷冽的气息惊醒相思那沉醉的眼眸，她本能地想挣脱他的拥抱。


但卓王孙抱紧了她，让她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呼吸。


他就这样紧紧抱着她，肆意亲吻着那抹瑰色，但那杀气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终于，古树不堪这神祗盛怒，颤抖着发出一声哀鸣的叹息。


突然，充溢天地间的爱意仿佛也为无边的杀气破碎，两人脚下的那株橡巨树被他的杀气崩崔，向四周溅去！


凌空乱舞的冥蝶发出一阵无声的悲啸，仓惶四散飞走，但它们那柔弱的彩翼，又怎生躲得过狂风暴雨？


古树的枝干宛瞬间支裂了它们的身躯，将它们的柔弱的蝶翼碎为片片尘埃，纷舞在空中。那宁静的香气也被粗暴地撕裂，化为丝丝绕绕，无处不在。


古树承受了最浓重的杀气，如山的真力叠空压下，它的枝干哀鸣着，但却又被这股杀气笼罩住，无法散乱、脱逃，只能在这个狂暴的劲力凌虐下，一截一截，在空中爆碎！


相思被他深深拥在怀中，仿佛连呼吸都要停止。


那一刻，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她却依旧保留了仰望的姿态——这就是她的姿态，前生后世，千年如此。


透过他在月色中飞扬的乱发，她仿佛能看见他心中的爱欲与杀机点点凝形，化为无边的阴霾，将满空月色遮挡，仿佛在他身后张开了一双巨大的羽翼，将她层层拥裹，寸寸浸透。


这就是他。毁灭与性力之神的化身。


连爱欲，都是如此狂暴。爱就爱了，灭就灭了，要你的全部，要你的所有，不由分说，不容抗拒！


她的眼中禁不住被夜露沾湿。


突然，她耳边传来一声爆裂的碎响，整个身子宛如风中的落花，被吹得猛地一震，就像下落去。


她心中一惊，刚要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


巨大的阴影羽翼般在他身后起伏，宛如爱与毁灭的欲望无尽变幻，唯有他的吻，天长地久。


一次次，脚下的古树砰然巨响，节节爆散。


一次次，她的身体如被重击，向湖波月影中坠落，凝止；震颤、再坠落……


月华如水，幽蓝的蝶翼末世纷舞，荡漾的是香之沉沦与蝶之亡殁，以及疯狂中的欲望。


与其在雪山上苦行千年，何不纵情一夜，在他的拥抱下粉身碎骨，化为尘埃！


这是一场华丽的凌迟。


但相思却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力量忽然完全消失，不管将来的是什么，她都不准备抵抗。


高高的古木碎裂为尘，节节坍塌而下，直到冰冷的水没上她的膝，卓王孙突然用力推开她！


相思吃惊地张开眼，就见卓王孙踏波而去，再也没回头，再不看她一眼！


粉碎的树木夹杂着蝶尸，散乱在残莲中，相思跪坐在红香寂寞中，但卓王孙再没有回头。


他的杀意却一直笼罩在他的身上，永远。


盛极的月华中，相思静静地跪坐着。


月落日升，她一动不动，直到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眼泪，也吹尽了她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才终于在冰冷的湖水中倒下。


她依旧不知道，就在不远的丛林里，还有一个人，在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三十七次。


就在刚才，卓王孙的杀气惊动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都将湖心的古木寸寸崩裂。


于是，杨逸之手中的风月剑气也就凝形了三十七次。


卓王孙终于还是放过了她，于是他的剑，也终于没有出手。


他若动手，我必将阻止他，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就站在咫尺处，眼睁睁的看着所爱的女人，被别人拥在怀中。


他已做好的一战的准备，甚至从心底渴望这一战。


至少，能用彼此的鲜血，洗尽这难以容忍的耻辱，了断这纷扰的孽缘。


然而，这一战终于没有发生。


杨逸之长长叹息了一声，从夜色深处走出，将相思从湖水中轻轻抱起。


她已毫无知觉，手足冰冷，额头却一片火热。


杨逸之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惜与痛苦。


他眼角的余光扫处，发现她身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空木箱在水中沉浮。木箱破碎，底层的一个包裹浮了出来，在水面上静静飘荡。


或者，这也是她的吧，他将那个包裹拾起，和她一起送回了湖边的小屋。


小屋中没有床，只有一堆松软的树叶。他腾出一手，将树叶尽量铺得柔软了一些，再小心的将她放了上去。


这一夜风寒与惊吓，会让她病得不轻吧。


她苍白的脸上透出两片病态的嫣红，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完全濡湿，紧紧贴在冰冷的肌肤上。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也不知是泪珠还是湖水。


杨逸之心中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帮她轻轻的拭去脸上、发间的水痕。


突然，他的手凝滞在半空中。


她唇上一缕淡淡的血痕，宛如莲花上一点夜露，是如此刺眼。


这是刚才的伤，是他在她唇间留下的痕迹。


杨逸之就觉心中一阵剧痛突然袭来，一时几乎难以自持。


这是他要守护的女子，然而她的人，她的心，都早已属于了另一个人——那个想要杀死她的人。


这一切，让他深深痛苦，但却并不埋怨。


缘分作弄，相见恨晚。自从知道了她对卓王孙的爱已经如此深沉，他就决定，将自己的爱意永埋心底。他并没有奢望得到什么，争取什么。他只是，想要她幸福。


然而，她的爱是那么苦，那么痛，他却无能为力。


他久久无言，终于叹息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突然，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双目紧闭，脸颊绯红，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全身都颤抖起来。


寂静的月色中，她轻轻啜泣宛如游丝：“不要走，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他明白，她苦苦哀求的，并不是他，而是刚才那个绝情离去的男子。


杨逸之的眼睛被更深的痛苦占据。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安慰，一个陪伴，卓王孙却不肯给她。


而他呢？


他看着她的痛苦，守护着她的痛苦，却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相思紧紧握着他的衣袖，宛如握着生命中最后一点依靠。在病痛折磨中，她反复呼唤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她要的，只是他留在她身边。


而他呢？


他空有高绝的武功，空有显赫的地位，空有满腔的深情，然而……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给她！


——我空有一切，却什么都不能给你。


杨逸之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这自嘲，是如此痛彻骨髓，也是如此凄凉。


他终于狠下心，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离她不远处升起一团火堆，自己却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守候了一夜。


他透过氤氲的火光，能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脸。她的每一次蹙眉，每一声呻吟，都宛如在他心上重重一击。


但他没有再上前。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半掩的门。


并不是为了恪守礼节。而是，他不想在她心中留下印记。


她的心既然已经完全给了卓王孙，他决定不再给她丝毫的困惑。


他要做的，就是在不远处守护她的幸福。那一点点，支离破碎的，幸福的梦想。


只要她幸福。

九  第六日之嫁衣


直到中午，相思才从一场接着一场的梦魇中醒转，她全身都如破碎般的隐隐作痛，依旧没有一丝力气。


然而，当她看到身边不远处熄灭的火堆，心中却升起浓浓的暖意。


她仿佛能想象出，他离去后又忍不住折身回来，将她抱回小屋，然后为她擦去脸上的湖水，升起了一堆篝火，守护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竟然是杨逸之。


她更不知道的是，尚公主的庆典就定在明日。


明日，也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华音阁忙碌而喜庆着，就算在这湖边，也能够感受到那洋溢的喜气。相思苍白的脸上，忽然显出了一抹嫣红。


她知道，这喜气是属于她的，要不，卓王孙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好呢？


相思不明白卓王孙昨日为什么突然杀气大增，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找自己的，因为他们已经约定好了，他每天要送她一件礼物。


每天一件，都是他的心。


六件是他的聘礼，第七件是他给她的，也是她给他的礼物——她将做他的新娘，所以华音阁中才张灯结彩，礼乐喧阗。


因为再没有另外一个人，再没有另外一件事，能够让华音阁如此热闹。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切，已注定了不是她的，永远不是她的。


卓王孙并没有来。


相思支撑起病体，从湖中采来了未残的鲜莲，养在木瓶里，他没有来；相思将木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镜台前仔细地装扮好了自己，他没有来。红日吐炎，正照在湖波上，他没有来；暮鸦喧闹，归飞峻急，他没有来。


他不会来了么？


相思垂足坐在屋顶，自由的风吹过她的脸，她忽然有种恍惚的喜意。


他一定会来的。


湖水轻轻荡漾，龙涎香的气息依旧在，蝶尸与残莲交错着，这是哀伤的气氛。相思忽然看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个包裹，紫色的包裹。


包裹就放在床头，她竟一直没有看见。


或者，这是今日凌晨他离去前，亲自放在她枕边的吧。


紫色的包裹解开，鲜红的色泽扑面而来。


那是一件大红的嫁衣。


泪水瞬间迷茫了双眼。等候了多少年，为的就是这一刻，然而当它真的来临，她依旧是如此不知所措。


相思轻轻将这件嫁衣拈起，她拈起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情怀。


那织这嫁衣的女孩，又是怀着怎样的情怀呢？相思的心中升起了一抹笑意。


是的，这就是卓王孙第六件礼物，第七日，想必就是这一切的终结，那时，我将是她的新娘。


长夜漫漫，注定静如止水的第六日，终于过去了，迎来的，是相思满怀憧憬的第七日。


以及第七日的礼物，也隐然出现。

十  第七日之天都


又是黄昏。


相思坐在镜台前，她痴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如花的容颜，今日就将有归宿了么？从此再不是自伤自怜，而是有人与共了么？


相思的笑容里沾染着一丝惆怅，她的面前摆满了胭脂水粉，但她并没开始装扮。她要再看一眼这清水的容颜，那将被红盖头盖住的记忆。


华音阁中的丝弦之声渐渐响起了，是迎亲的队伍出动了吧。


相思开始微笑。


贺客满堂，几乎已罗列了江湖上所有有名的人物，以及朝堂中所有的高官显爵。公主与华音阁主的联姻，又有谁敢不来贺喜呢？卓王孙端坐在高堂上，满堂兮美人，但他的脸上却绝没有一丝笑意。


他身上也只是随便的装束，因为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喜庆的日子。


这是个杀人之日。


看着周围这么多笑脸，他只觉得很好笑，他突然很想看看鲜血溅在这些人脸上是什么样子。他们会惊恐么？会喜悦么？


他只盼着这一切快快结束，他好前去相思湖边，收获他这七日的果实。


他将收回自己的剑心，他的力量，只有他自己能够控制，然后，他将赐给小鸾健康的生命。因为，这是他答应过她的。


丝弦之声更响，让人心中一阵烦乱。


他意已决，又为了什么而烦乱？


杨逸之静静地立在湖边丛林中，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但他一无所觉。


他的目中尽是痛苦之色，因为他知道等待相思的，是什么。


而这一切，竟是他一手带来的！


她的幸福，要由他来毁灭么？


杨逸之握紧了拳头，他心中忽然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


相思的微笑重叠在镜中，恍惚映不真实的影子。鼓乐远了又近了，却没有到这湖边来。他们一定会来的，规矩是要转一段路的。


相思拈起一盒胭脂，打开。一滴清泪滴在胭脂上，立即那呆滞的红鲜艳起来。好啊，不需要再润和了。相思将所有的妆粉都打开，对镜妆饰起来。


那份幽静的美丽，就随着纤指的轻勾，慢慢清晰起来。那是岁月久待的美，那是满心满愿的美，跟垂叠在一边的大红嫁衣正相称。


鼓乐已经寂了，他们也该歇息一下吧，山路难走。


相思望着自己镜中的容颜，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描画着秀眉。花前月下，这份美丽足够相守了。


她非常仔细地匀着脸上的妆，是的，要慢慢描画，要足够的美丽，才对得起这守护多年的岁月。


杨逸之目中痛苦之色更重，他知道，公主已被鼓乐接了过来，已经到了华音阁之中，但相思却依旧微笑着，在描画着自己的新娘容妆。


他看着她披起嫁衣，戴上凤冠，静静地坐在小木屋中，等候着。


她在寂静中等着，等着那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花轿。


杨逸之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终于忍不住，踉跄冲了进去：“你死心吧，他不会来接你了！”


话一出口，他忍不住惊讶——自己怎么会这么说！


相思被他的出现一惊，但随即幽静地笑了笑：“他一定会来的，这湖，这屋，都是我们共有的，他一定会来的。”


是的，在湖边，卓王孙才是卓王孙，相思才是相思，一入阁中，就全都变了。所以，只要他再来湖边，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就会记起我，记起送我的嫁衣。


相思静静地想着，杨逸之的出现让她有了不祥的预感，眼中禁不住蕴起了泪水。


杨逸之看着她的泪，嘶声道：“嫁衣是千利紫石送过来的贺礼，放在了装冥蝶的箱底。他本不知道，有这件嫁衣。”


相思笑道：“你错了，是他把这件包裹，放在我枕边的。”


杨逸之无语。他不能告诉她，那天送她回小屋的人是他。更不能告诉他，他也是无意中捞起这个包裹，放在她枕下。


相思依旧在笑，但笑意中已经透出隐隐的不安来。


这屋，这镜台，也许都可以忘记，但那飘飞的回忆呢？那拈在他手中的那朵莲花，那一条条木桩搭成的木屋，他们一齐偷偷逛集市，没钱了只好去当铺，还跟地痞打了一架……这些，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积攒的回忆。


礼物在年轮的沉积中会消散，但回忆，却永久不灭，刻在寂寞人的心中，被午夜惊醒的梦时时捧持在心。


那是她生生世世的爱。


杨逸之的颤抖越来越烈，若不是他带吴清风来，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口口声声要守护她的幸福，如今却亲手将她推向了一场骗局——最残忍的骗局。


他怎能一直站在夜露中，看她绝望的哭泣？他怎能继续躲在暗处，听她心碎的声音？


杨逸之一咬牙，用力握住相思的手：“走！我带你去找他！”


相思一惊，正要挣脱，抬头时却被他的神情一怔。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神情。那个一直宛如魏晋名士般翩翩风仪、卓然高举的人，如今却已被痛苦与怒意占据。


他一字字道：“我绝不能让他这样对你！”


风月剑气卷起相思的嫁衣，向华音阁冲去。


那里，鼓乐煊赫着喜气，正浓。


朱紫藻绣，是公主的鸾驾。最华丽的嫁衣掩住了她的容颜，但掩不住皇家的气象，贵胄的尊严。礼官大声唱着，用最谨严的古礼敦促着这场婚礼按照最雍容的程序进行着。


卓王孙脸上绝没有半点笑意，他的目光偶尔注目的是，是悬在高堂上的天舞宝轮。


因为这是大神的法器，所以被当作公主嫁妆的第一物，珍而重之的放置起来。卓王孙的目光从未在公主的身上停留过。喜气卷天，奇怪的是，他的心竟然宁静无比，宁静得连一丝思绪都没有。


这不禁连他自己都诧异起来。这喧阗的鼓乐，似乎是别人的，被盛在一只精致的水晶匣中，虽然近在眼前，但却永远不可触摸。滔天的繁华与富贵，却不是自己的，不是。


那么，什么是自己的呢？卓王孙的心中有些怅然，他忽然想起了满天蝶舞的湖心中，那团盈盈的月华。


那是自己的么？


他忽然很想，很想再看一眼，那时的月光。


如今，窗外的月光又是怎样的呢？


突然，大堂的门被轰然推了开，杨逸之拉着相思的手，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卓王孙的脸刹那之间一片冰冷。


是的，这是个杀人之日！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掌中升腾而起的丝丝杀气，它们在盘旋着，飞舞着，带起尖锐的啸声，提醒他取回他所有的一切。


这世间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杨逸之冲到他面前，一字字道：“你……你不能这么做！”


卓王孙淡淡看着他。


杨逸之的脸色苍白异常，这是激怒攻心的白，是气急败坏的白。


卓王孙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因为他从未见杨逸之这样失态过。就算在对战无与伦比的姬云裳时，杨逸之仍然是从容的，镇静的，但现在，他却失去了他所有身为剑客的尊严。


既然失去了，那就该死。


卓王孙冷冷道：“我不能怎么做？”


杨逸之用力将相思推到他面前：“你……你不能这样对她！”


他的眼睛变得一片赤红，怒声道：“你既然尚公主，却又为什么要欺骗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受着煎熬，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花烛夜？你……你能感知到她的心么？”


他怒吼着：“你能否体会，她独自一人在湖边穿起嫁衣的心？你……你怎能这样！”


他的怒气化成烈火一般的狂炎，向卓王孙奔袭而来。但卓王孙的脸色却仍然那么淡：“这不正是你要的么？是你让我尚公主的。”


杨逸之喝断道：“现在不是！”他将相思拉到卓王孙面前，一字字道：“我要你娶她！”


此话一出，四坐皆惊！


尚公主的大典，岂是儿戏？


人皇之命，天下瞩目，满堂宾客，全副鸾驾，他竟要喝令新郎让出来，留给另一个女子？！


卓王孙依旧冷笑，他转头看着吴清风，看着杨继盛，讥诮的道：“两位大人，莫非这也是你们的安排？”


吴清风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狂怒的杨逸之，他不明白杨逸之为什么这么怒，但他隐约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所以他没有说话。


杨继盛却怒了起来。他绝不容许公主的婚礼被自己的儿子搅乱！他怒声道：“逸之，你疯了么！”


他那苍老的声音宛如一只鞭子，狠狠抽在杨逸之的身上。


杨逸之眼中忍不住一热。


多少年了，这是父亲大人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这证明，他还把自己当作儿子看待。这当众的一声“逸之”，是原谅，是恩赐，也是要挟。


多少年了，他岂不是在等这一天，等他的父亲，重新叫他的名字？


他拉住相思的手，也有一些颤抖。公主大婚，岂是儿戏！他隐约能看到父亲眼中的期望、愤怒甚至哀求。


自己若还不放手，父亲的那一点谅解又将重新失去，而且再不会有。


刹那间，他有一丝清醒。


相思惊惶的看着他，看着卓王孙，也看着众人，不知过了多久，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个凄凉的笑：“算……算了，我本不求什么的！”


大红的嫁衣碎在泪水里，这泪水碎在喜堂上。


一切都已破碎。


本不应该这样的……杨逸之被她的泪水一怔，竟忍不住退了一步。


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多盛的剑气，他都重来没有退过。而今天，他为眼前这女子的眼泪，一退再退！


他用力地摇着头，突然立定身形，嘶声道：“不！”


这一声呐喊，穿透了喜堂，让整个夜色也为之颤抖。


他猛地含泪仰头，仿佛是替自己解说，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本以为生命会有许多的意义，于是不惜禁锢了自己的心，去完成这些意义，但现在，我却已顿悟：生命所有的意义，就是守护所爱的人，让她永不流泪。”


他深深凝视着相思，缓缓道：“我爱你，所以，我决不能看你流泪。”


他的神情中满是坚定，坚定得有些疲倦。这本是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话，但现在说出了，他竟然只感到了解脱，而并没有羞怯或者悔恨。


但大堂上瞬间寂静了，因为他的话太震撼，太愕然！


他的话宛如强雷，劈中了所有的人，又宛如大风，将他们的镇静吹走，只留下了惊骇。


这是惊世骇俗的一句话，但杨逸之却只是淡淡地说出了。


他知道，他说出之后，他面对的，将是他的父亲，卓王孙，天下。但他不管了！


那沾染嫁衣的泪水，让他不再管那些顾忌，他要痛痛快快说一次，痛痛快快做一回真正的杨逸之。


这一回，他将只忠于自己的心。


这颗心，再不为了天下、为了家国而犹疑，而只用来守护所爱的人。


为此，他不再退步，而是勇敢地扬起头来，面对着所有的震骇与蔑视。


卓王孙的目光迅速地变得冰冷，寒光般盯着杨逸之，但杨逸之却绝不躲闪。他的目光中，竟只有一片纯净。


因为那是他的心。


卓王孙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烦乱与怒意瞬间升腾交织。他冷冷一笑：“你爱她？”


杨逸之重重的点了点头。


杨继盛的期望终于化为怒吼：“畜生！你还有没有廉耻！还不快些滚下去！”


杨逸之无言，他只是注视着卓王孙。


他的一生，本只是为了重得父亲的认可——但如今，他悍然不顾。


卓王孙冷冽的杀气喷薄欲出，宛如九天雷云将他笼罩。这是天下无敌的力量——但如今，他绝不退缩。


天下英雄都在观看着，他是他们的盟主，他本应该成为他们的楷模，他们的依赖，但或许明天，他就将遭到他们一致的唾骂——但如今，他绝不动摇。


他所求的，并不是要得到她的爱，他只是要卓王孙好好对待相思，体会一下她的心。那么，他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卓王孙游移的杀气终于缓慢成型，他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冷笑：“你终于肯说出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绪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深深一触，他不禁霍然惊觉，自己的语调中，竟夹杂了一丝嫉妒。


杨逸之终于肯说出来了，而自己呢？自己到底在抗拒什么，追求什么？


卓王孙全身杀意猛然一提，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摒弃开去。只这一瞬，他全身又已被凌驾一切的杀意笼盖，正是这杀意，让他高高在上，完美无缺，不容谛视！


是的，这才是卓王孙。是生杀予夺的王者，是执掌毁灭的神祗。


但这一切，相比一颗为爱人守护的心，到底谁更重要？


卓王孙缓缓回过头，对相思道：“你知道么，今夜，我本要送给你第七件礼物的。”


相思摇了摇头，泪水簌簌落在大红色的衣襟上。


寂静的喜堂中响起“唰“的一声轻响，是卓王孙缓缓拔剑。


天都剑，数百年没有沾过鲜血的天都剑。


“这把剑，是最后的礼物。我将用它杀死你，取回我的剑心……此后，我终身再不用剑。”


剑光宛如前世的梦幻，透空而下，相思似乎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上，直到这时，才啜泣出声。


杨逸之身子再度剧烈颤抖起来！


剑！居然只是为了剑！那么心何在？相思的心意就不如一把剑么？


卓王孙傲然凝视着喜案上的天舞宝轮：“就算是大神的法器又怎样？这天下并无我不能之事！”


杨逸之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的泪水也因之点点溅下。他狂笑道：“这个理由就对你这么重要么？”


他突然出手，喜堂中的光芒突然一暗，就宛如有形之物一般，迅速向杨逸之汇拢而去，化作一团精亮的光芒，卷绕在他的手间。杨逸之狂笑之声不绝，那光华倏然脱手而出！


冷光浸浸，喜案上的天舞宝轮，突然炸开，化成粉末碎片，落满了整个喜堂。卓王孙一声怒啸，杀气陡然螺旋而上！


杨逸之惨然笑道：“那么，这个理由不存在之后呢？”


卓王孙杀气凌空翻卷，他的双眸变得宛如两点寒星，罩住杨逸之！


他真真正正动了杀气，他必须要杀死这个人，因为这人不但撄了他的逆鳞，更重要的是，他毁灭了他守护的理由。


他的杀气卷绕天际，悍然挥舞着，厉声道：“拔你的剑！”


杨逸之大笑道：“剑在！”


当世两股最强的力量，轰然撞在一起。这次，他们谁都不打算再留一分力！


如果不能灿烂地飞舞着，那就灿烂地死去吧。


相思的泪已干，她苍白的纤手紧紧抓住嫁衣，突然拔身而起，向两人剑意锋芒最盛处冲去。


这个世界，离开了湖边的这个世界，迟早会变的。这不是我的世界，那么，就让我死去吧！


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即将性命相搏。但她却不知道该将这最后的眼眸投给谁。


难道这一切的苦痛，都是为她而生么？


嫁衣托着最美的容颜，还未升起，就要开始凋谢。青春与欢喜，都在这寂静的锣鼓中枯萎着，再没有半点繁华。


剑光陡然盛起，却也如无声的烟花，围绕着这袭嫁衣，轰转，绽放，爆裂。于是嫁衣片片化成蝴蝶，交互起舞着，也是寂静的舞蹈。


相思力已尽，心已竭，摔倒在地。


剑光跟着熄灭。杨逸之踉跄后退，他的衣襟上已染血。


卓王孙持剑而立，天都剑平举身前，一如渊停岳峙，没有丝毫的颤动。


只是他的心，是否也是如此沉静？


杨逸之怆然一笑，止住了后退，俯身咳血。


这一剑，他败了。败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剑道终极，在乎心意诚静。而那一刻，他的心已乱，心乱，则再不诚于此剑。


于是，就连伴随多年的梵天之剑也已将他抛弃。


天下的一切都已背离了他，他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孤独的站在这铺天盖地的繁华中，站在天下最强的对手面前。


那一刻，他一无所有，唯有他的心。


守护的心。


卓王孙垂下衣袖，一缕鲜红的血痕从他袖中蜿蜒而下。


杨逸之那一剑，还是伤了他。


卓王孙一拂袖，血迹催散，仿佛也拂去他心中的最后一点犹豫。


他将天都剑再度举起，凝视着相思，淡淡道：“现在到你了，杀死你，我的剑心便只属于自己。”


剑心？只是为了剑心么？


相思抬起头，她无声的眸子映在天都剑上，却直照进卓王孙的心中。


卓王孙的心忽然颤抖了起来。


只是为了剑心么？


剑在手中！


心却在何方？


卓王孙忽然感受到莫大的茫然，他忽然有些疑惑了起来。自己追寻的，究竟是什么呢？


皎洁的月华忽然照在了他身上，他就沐浴着这仿佛自九天而来的月光，问着自己。这月华又仿佛是从相思的眸子中所发，一丝一缕，缠住了他的心。


于是他的心颤抖。天都剑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嗡然长吟起来。


杨逸之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因为，有的决定是要用一生来下的。


卓王孙心绪更加烦乱：“你……你不是只有一剑么？还想做什么？”


杨逸之惨笑着，嘴角的鲜血随着这笑声一齐滴落：“是的，我只有一剑，那是因为，我要挥出第二剑，就要用我的命，我的血。但现在，我要命何用，要血何用？”


他的眼神中有着决然，他没有看相思。因为，他并不知自己的坚持能否给她带来幸福。但，至少他要为她一战。


他的指间再度有了光芒，血光。


这是他生命燃烧的光芒，也是他全心、全身的一剑，哪怕这一剑，将燃尽他所有的生命。


梵天之剑，终于要焚身挥舞，只为要倾情一次，为所爱的人争辩一次，呵护一次，灿烂一次。


而后，他的一切，都将燃尽焚灭，化为尘埃！


光华砰然爆散，杨逸之的剑挥出。天都剑也在这一瞬间劈下。


这一剑，将他的精气神全都抽走，他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空壳。但杨逸之却笑了起来。


在卷舞冲天的剑气中，在无力的惨淡中，他笑着。


就算天下人都鄙夷他，那又何妨？他知道，他的心，曾紧贴过另一颗心。这就够了。这一剑，淋漓尽致，已达顶峰。


剑虽利，可斩得断情丝？


红影散乱，是相思！她竟然挡在自己面前。


杨逸之一惊，猝然收剑。


就在这片刻的犹疑中，天都剑宛如怒震之天魔，轰然击来，一剑就击碎了他全部的经脉。杨逸之溅血跌了出去。


怆然龙吟，天都剑也脱手而出，锵然坠地。


相思一声惊叫，急忙跑过去扶住他。


卓王孙望着掌心的伤痕，满脸冰冷。他傲然跨步，向相思和杨逸之走来。


杨逸之奋力挣扎，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但凭着意志力，他依旧坐了起来，竭力想要护在相思的身前。相思用力挡住他，哭道：“算……算了，我不值得、不值得！”


杨逸之回过头，鲜血迷茫的他的眼睛，然而他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注视着相思。


他很想对她说，值得。


她值得他抛却了所有一切去爱，但剧痛撕裂着他每一寸肌肤，他说不出来。


当他拥有一切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能给她。如今，他一无所有，却要守护她一次，守护这朵风霜残谢的莲花。


他的血，点点落下，那袭永不染尘的白衣，也沾染上斑驳血痕。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冰冷的地上。


相思哭泣着，在他身边深深跪了下去，用力摇着他的身体，呼喊他的名字，他却再也无力回答。


清泪从她眼中不住坠落，落到杨逸之半面浴血的脸上。


若他能听到，也该欣然吧。


为她放弃一切，终于换来她的数声呼唤，一捧眼泪。


卓王孙缓缓在他们身边停住，眸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已冷却。


她竟然抱着另外一个男人。


那么，我更可以杀她了。


只是——理由已经如此充分，为什么还是不能下手？


卓王孙心中竟有些茫然，目光偶然落到杨逸之身上。


鲜血，将他的白衣染得绯红。


全力一击中，他为她仓猝收剑。这个动作，足以让他筋脉尽断。或许，他永生都不能复原，又或许，他根本撑不过三个时辰。


孤独寂寞的江湖，这两个几乎站在顶峰的人，是永远的对手，也是唯一的朋友。然而，这一剑却出得如此之重。


卓王孙心中微微发涩，忍不住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息。


“住手！”相思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声音是如此尖利，连她自己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卓王孙脸上冷漠依旧，他突然将相思拖起，向一旁扔了出去，而后，他伸手扣向杨逸之的胸前大穴。


“住手！”相思的声音都已经变调，他却无动于衷。


他到底要作什么？难道还要赶尽杀绝？


相思温婉的心中第一次被盛怒鼓涌：“住手，住手！”冰冷的剑光晃花了她迷茫的泪眼，她猛地拾起地上的天都剑，向卓王孙刺去。


泪水迷茫了她的双眼，恍惚中，他一动不动。


相思一惊，就要收剑，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长空血乱！


血肉发出破碎的闷响，天都剑已透体而过！


血影满天，一如那湖边盛开的莲花，一如那月光下飞舞的彩蝶……


相思惊惶的松开剑柄，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她根本没有想到，他竟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真气护体！


卓王孙缓缓回头，冷冷的看着她。


长剑从他肋下透出，鲜血沿着剑锋，不住流淌，在地上盛开出一朵血花。


他的血。


他嘴角浮出一个讥诮的笑意——因为她，因为自己，也因为眼前的一切。


唰的一声，他竟从体内将长剑缓缓掣出。


多少年了，绝没有人这样伤过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剧痛，第一次如此真切的布满全身，但他的心，却如此之空。连那长剑划破血肉的声音，也仿佛来自天际。


——鲜血，宛如那一朵莲花，盛放在他的手中、她的眼里，他清晰地记着，她那含羞的表情。


大团的血云在两人之间绽放、飞舞、最终凋零成泥。


——那湖边的偎依，月中的蝶舞，水中的恬然，究竟是他想要的，还是他要逃避的？


卓王孙终于将天都剑再度举起，剑身沾满了他的血，而剑尖，却已对准了相思。


——这七日中，我将奉出我的心、我的血，但七日后，我将杀你。


卓王孙的心痛了起来。


这一剑，痛彻神髓！


相思泪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模糊，看不清楚，只见剑芒闪烁，这是冷彻的光芒，将所有因缘隔绝。


相思慢慢站了起来，迎向这团光芒。


或许，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她才那么希望有个小木屋，有个镜台，有一段他们两个人的经历。那不是礼物，也不是经历，那是回忆——是剑芒纷飞的撕心裂肺之后，可以静静拥抱着的回忆。


或许，她早就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拿一把剑来，这么对着她。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柄剑会事先沾满了他的血。


罢了，罢了，这样的结局，已经超出了她的期望。


所以，她纤手用力，将衣衫扯开，露出胸前凝滞般的肌肤。


不知何时，凝脂也被血泪沾染，晕开一抹淡淡的水红。


如果自己真的有他要的剑心，那就给他吧。这颗心，这份情意都不能陪伴他，那就让他所谓的剑心去陪伴吧。


天都剑悲鸣着，仿佛知道这天地中将会飞舞着无尽惨烈。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看着这抹淡淡的水红。


鲜血，在他们之间纵情流淌，仿佛这世间空幻的花朵。


那盈盈浅笑的莲花，那曼荼罗阵中的重重幻境，岗仁波吉峰上的纷茫大雪……


他这一生，有多少是与这抹水红一起度过的呢？没有了这淡淡水红，他的一生，又将会怎样？


卓王孙忽然有了一丝迟疑。


一天一件礼物，每件礼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之后，我会准备最后的礼物，给你。


这七日，他真的只是为了准备这柄染血的剑么？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卓王孙烦躁了起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燃烧般的疼痛，思绪许久不能宁帖。


这感觉让他极为心烦，他忽然提剑，向这抹水红刺了下去。


恍惚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裂响——那是心，破裂的声音。


天都剑长鸣声响彻了整个喜堂，这一剑正正刺在相思的心口上。


相思踉跄后退。但她没有受伤。


天都剑断了，齐齐地从剑柄上折断！


传世千年的神剑，仿佛也承受不了这份哀伤。


相思看着卓王孙，这眼神中有伤心，有愤怒，有痛悔，也有深深的失望。但终于，这眼神转为冷彻，面对陌生人的冷彻。


然后她倒了下去。


剑气没有挫伤她，伤的、死的，是她的心。


剑动的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已分崩离析。


不需焚灭就成灰，当她醒来的时候，还有泪可以流淌么？


大红的嫁衣在地上徐徐铺陈开去，一如她脸上那尚存的嫣红。


却不知，她是谁的新娘。


卓王孙下意识地伸手出去，想要扶住她，但他的手凝止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抓住。


良久，他终于怆然一笑，从她身边走开。


他重新登上喜堂最高处，对呆若木鸡的宾客一挥手，示意尚公主的庆典继续。


四座无言。


而他，重重跌坐在堂中的座椅上。


伤口处的穴道已经封住，鲜血流势渐缓，终会凝结。而他心中的伤，又要流血到何年何日……


鼓乐依旧振振响起，吴清风催促着所有的一切赶紧重新开始，想掩饰掉这满堂血痕。但风，却吹过来吹过去，吹不尽这繁华的伤悲。


喜幔，歌舞，欢笑，一切都在等待凋谢。正如没有人在意的杨逸之，躺在喜堂的角落里，看着这刻意兴起的繁华。


这些统统都与他无关了，他在心底想着，流动的血也让他感觉不到温暖。也许，该是将这些都放下，睡一觉的时候了。


反正他也不必再在乎。只是相思……


相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