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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流韶：风月连城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为与卓王孙天下一诺，风流骏赏的武林盟主杨逸之来到漠上，用一袭白衣，万朵桃花，弹奏出一曲千古风流的《郁轮袍》。可惜世事变幻，天涯隔知音。为救他生命中的公主，杨逸之于千军万马中浴血杀进杀出，更身陷地底之城，被作为非天向梵天所供奉的祭品。谶语迭出，江湖风波恶，漠上风尘，万里独人归。而当尘埃化成的一切蓦然在历史中沉碎时，那白色的妖魔发出了凄楚的怒啸。那是流传千年万年的悲哀，更如一件件隐秘出现的天人五衰一般，降临在杨逸之和相思身上。天人将命尽，重入六道轮回。 谁是这个谶语的起咒人？谁又是谶语的应验者？谁是宿命的操盘手？谁又是宿命的演绎道具？精彩绝伦、悬念迭起，传奇女子步非烟妙笔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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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少林寺。


二月末的嵩山，虽尚有清寒料峭，却已芳草遥看，透出一派脉脉春色。


暮鼓晨钟，清磬如玉，消受这林中的天外清福。这本是神仙境地，不染尘埃，几月前在此召开的武林大会，也未能在少林寺威严的大门上留下一丝尘埃。


苦、集、灭、道，圣谛本如尘，亦不染尘。


五更风轻，嵩山上一片寂静，唯有寺深处佛龛上的明灯，透出丝缕光华，撕破这夜的明净。


夜，太过宁静了。


三人联袂坐在少林寺的山门前，山门高大，映得他们是那么的渺小。他们衣衫褴褛，须发苍苍，竟是三位落魄的老人。


他们脸上尽皆露出一丝笑容，佛龛的微光穿透层林山翳，将这微笑映得那么清晰。


诸山无语，等待一缕光华的降临。


传说佛陀临寂灭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这样的微笑。


这一笑，将破尽众生之苦。


三人一动不动，这微笑就如尘埃，随天光而散入青山朗月中。


月落日生，一缕清辉自东天透出，宛如天地破颜的微笑，布满连绵群山。禅唱也在这一瞬间响起，惊醒长夜的寂寞。


那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任天地之微笑如天雨香花，落满全身。


终于，山门吱哑一声，沉重地打开了。一个还有些稚气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他刚一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到三人身上，脸色立即惊变。


震惊，欣喜，敬慕，惶恐，一齐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再开门，急忙向寺内奔去。


他认识这三人。几月前的武林大会，他随着师傅前去，远远见过这三人一面。就是这一面，令他毕生难忘。


那宛如青松古柏般的出世风华……


他奔得很急，疾骤的脚步声踏破了天地的微笑。


这一刻，松涛摇曳，晨雾变得那么苍白。


悠然地，少林寺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金红两色的袈裟不住在寺中翻动，凡执事的僧侣全都汇集在大雄宝殿之前，在方丈昙宗的带领下，虔诚而肃穆地向寺外行去。


这是少林寺最高的迎宾礼节，名曰“万佛朝宗”，自少林寺建立起，只出现过七次，就连当代武林盟主杨逸之，都未曾受过如此高的礼遇。


又有谁比武林盟主的地位还要尊崇？


少林寺十八金身罗汉亲自将寺门敞到大开，昙宗谨严地行至三人面前，执弟子之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所有的执事僧侣全都躬身行佛礼，轰然山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少林寺人全都按照最高礼仪的规格，躬身至膝，等着受礼之人答拜。


这“万佛朝宗”之礼仪郑重无比，乃是将对方看成是宗主、佛王，受礼之人不动，这些僧人是万万不敢动的。但那三人受此大礼，却寂然无声，安然端坐，竟似完全没将阖寺僧人放在眼里一般。


尚在行着无上大礼的少林僧人心里齐齐一沉，念及这三人纵横江湖的威望，一时惶惑无比。


这三位老人乃是同胞兄弟，三岁开始习武，十岁成就已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并肩闯荡江湖，四处寻人比试，塞北江南，却从无一败。


难得他们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武功又高得出奇，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由于这个名号，黑道白道上的奇侠怪人，都来找他们比试，却没有一个能胜过一招半式。他们天资极为聪颖，不论什么武功，只要在他们面前施展一遍，那就一见便会，一会便精。比试的人越多，学到的招数就越繁，到后来，天下武功，几乎尽在其掌握，更融会贯通，创出了一门惊人的武功。终于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欲得之而甘心，那一番连环大战，直可惊天，从此奠定了三老无上的江湖地位，令群邪尽皆慑服。


后来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才，以武当秘笈相诱，将其招揽至武当门下，不再在江湖上生事。但三人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将武当派内外八十一种秘笈全都修炼精通，而且还练成了除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外再无一人能够练成的“三花聚顶”神功。


传说此神功修成之后，万毒不侵，万刃不加，万劫不坏，乃是天下最强的内功。三人嫌此功太过厉害，无人能够招架，未免有些没意思，竟然从不施展。但他们此时的修为已出神入化，无所不能。


在嵩山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杨逸之、华音阁主卓王孙、吴越王三位超凡脱俗的高手联合，也不过在因缘巧合之下，险胜了他们半式。


江湖耆老评论，若三花聚顶出手，卓杨等人当无胜算。


他们便是敷非、敷疑、敷微三老。


他们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三个习武之人，或者是武当派，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武林正道，他们已成为正义的化身，白道的中流砥柱。他们是江湖中唯一不败的、完美传说。


昙宗一颗禅心沉了沉，暗道：“难道少林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三位武中圣皇，以至三人齐来问罪么？”


良久，三人仍然一言不发，昙宗额头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冷汗，跟着越冒越多，涔涔而下。


温暖阳光下的嵩山，蒙上了一层肃杀。


那开门的小沙弥习禅日浅，尚无耐心，忍不住悄悄看了敷非三老一眼。他猛地失声惊叫道：“不好……他们好像死了！”


昙宗身躯一震，手中旃檀念珠无声碎裂，散了一地。他却也顾不上，猛然抬头，就见三老面容如生，微笑尚在，但目中的神光，却如神龙潜藏，不见了丝毫踪迹。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敷非的手腕，他的手在接触到三老的一瞬间，立即僵直，他死死盯着三老，缓缓跪了下去，拜伏在三人面前。


诸僧面容肃穆，缓缓念动往生真言，梵唱之声，布散满整个嵩山之巅，永无止息。


一骑奔命般自寺中冲出，直掠西南而去。


千里之外的武当山，此时正是仙鹤飞举，一派祥和。但随着这一骑卷入，真武殿上，大钟仓皇响起。


然后，全部道士弃观而出，直奔少林寺，不留一人。任祖宗基业，门派重地空悬，所有人众，一齐北上！


千里之遥，只用了三天。


众人赶到之日，三老仍然微笑端坐在寺门之前，除了昙宗方丈触过一指之外，绝没有人敢动三老分毫。他们对三老的尊敬使他们不敢有丝毫亵渎，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武当三老死在了少林寺门前，一个不慎，那就是灭门之祸！


这三天，昙宗率领着阖寺僧众，端坐在山门之前，不眠不休地颂经。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大恐慌。


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神仙一般的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此后，谁再来做正道的领袖？


谁还会是天地间不动的砥柱？谁会在狂澜面前挺身而出，让正道群雄安心？


而且他们还是死在少林寺门前！


武当千余道士一奔到嵩山山顶，立即全都跪伏在地，齐声念颂道德真言。


武当掌门清铭道长以首顿地，深深不起。良久，他咬牙道：“三老是怎么死的？”


昙宗茫然摇头道：“老衲不知……”


刷的一声响，只有一声响，一千多名道士，一千多柄剑，结成茫茫的剑浪，齐刷刷出鞘，尽皆指向昙宗。


森然剑气潮涌而出，昙宗不由一窒！


一千多人双目尽皆血红，清铭咬牙道：“今日武当倾巢而出，就没打算活着下嵩山！我再问你一遍，三老是怎么死的！”


寒光砭人，那不是剑芒，而是悲愤之气，是侵天蚀地的悲，玉石俱焚的愤！


昙宗神色大变！他早料到三老之死对武当打击至深，但也没料到武当竟不惜兵戈相见，追查真相！


武当名列天下大派之二，仅在少林之下，实力决不容小觑。而且天罗教屠戮中原，尽灭少林而屠武当，武当保留了部分元气，门派实力已超过了少林，此次含愤而来，若当真决一死战，少林绝非其敌。


何况，两派若是开战，正道也算是颠覆了。


昙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却在这一千多柄剑的逼迫之下，一个念头都想不起来。何况他于此事也是茫然，却是如何想去？


清铭咬牙道：“今日拼着武当灭门，也要血洗少林，为三老祭奠！”


千柄长剑霍然交击，冷光骤起！


昙宗厉声道：“慢着！道兄就算杀我，也要等一人到来再说！”


清铭冷冷道：“武当与少林百年交谊，尚且不顾，还等什么人？”


昙宗道：“杨逸之！”


杨逸之！这三个字一出，仿佛清音法咒，清铭忍不住脸色一变，那千柄长剑，也不由得一窒。


武林盟主杨逸之。


上次武林大会上，他是仅能抗衡武当三老的两人之一；当年异族番僧疯狂屠戮中原，也是他一叶扁舟，踏波江上，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天下武林的危亡。


三老陨落，也许正道的中流砥柱，便是斯人。


清铭扬起的手，终于没能挥下去，他脸颊抽搐，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着，良久，方才恨恨道：“瞧在杨盟主的面上，暂且容你们多活片刻。就算盟主亲临，你们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一样会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武当道人尽皆趺地而坐，颂经之声大起，再也不管少林僧人。


昙宗与少林众僧对视一眼，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当此之时，只有静心等候杨逸之的到来。或许借着他那无上的武功以及武林盟主的威望，能够震慑当场，还少林寺一个公道。


同时，他们不由得心中暗思：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武功，能够杀得了敷非三老？而此人将三人尸体摆放在少林寺山门前，显然是想嫁祸少林寺。有这样的人物跟少林寺作对，少林寺难道又要遭受一场劫难么？众僧想到此处，都不由得心下惊恐，忐忑不宁。


当此之时，也只有等着杨逸之到来了。


山路杳然，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少林僧人心情越来越忐忑，而武当道士却越来越按捺不住，眼见一轮明月又从东天上升起，清铭首先按捺不住，厉声道：“少林僧人，你们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推说武林盟主杨逸之，却怎么不见杨盟主半点影子？”


昙宗也是心急如焚，三日前飞骑报武当之时，也同时遣人报知了杨逸之。如此大事，盟主绝无不来之理，却又为了什么而耽搁了呢？


难道堂堂武林盟主，竟然畏祸远遁了不成？


清铭一声大喝，雪冷长剑再度结立，漫漫向少林逼了过去。昙宗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下，面作愁苦之色。一干年轻和尚被逼了这几日，早就心中不满，纷纷大喝道：“难道我少林寺就怕了你武当不成？人不是我们杀的，只管向我们罗唣什么！”


说着，纷纷掣出戒刀，就要交战。昙宗心急如焚，他知道，只要一个压制不住，这就是毁灭武林的大战！


少林武当各是百年大派，这两派若是打起来，必定不死不休，就算一方取胜，另一方也势必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正道虽然号称九大门派，但去了武当少林，实力弱了一半有余，再也无法抵挡华音阁。


百年侠义正道，岂不是就此灭绝了？


万万不可！


黄袍滚滚，雪浪翻涌，两派刀兵，眼看要交接到一起。昙宗长叹道：“道兄！但愿我之死，能让你明白少林是清白的！”


说着，他猛地一声大吼，整座嵩山都为之一惊！


此乃方丈运转最纯正的禅功，做佛门狮子吼。


山巅众人，都不由矍然一惊，昙宗精纯的佛门真气，自这一吼喷薄而出，化成一道怒涌的山泉，瞬间冲破了十二重楼，跟着炸开。


却是昙宗方丈凝聚功力，甘愿震碎经脉而死，以死明志！


众僧大惊，齐声道：“不可！”但这变故起于电光石火之间，要救却哪里来得及？


眼看这道劲气已然横扫进昙宗经脉，猛地，远山处传来一声悠然的叹息：“方丈何须如此？”


那清冷方起的月光忽然暗了暗，仿佛漫天月华都被收了起来，化成一道晶亮的长虹，直贯入昙宗的颅顶百会穴中。昙宗一声闷哼，沸腾炸裂的真气如遇寒冰，猛然沉寂下来，而新生的真气又沸腾而上，两者纠缠不定，顿时身子都要裂开。


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白云出岫，自山腰升起，漫天月华在他衣袖间闪耀不定，宛如拢了万点流萤，攀云步月之间便飘至昙宗面前，一指轻轻点了在他的眉心。


这一指，因昙宗之大牺牲而显菩提妙相。


一切愁、苦、忧、惧全都寂然不生，随着这一点而化为平、安、喜、乐，定住飞腾的毒龙，清净无为。昙宗方丈只觉自己的真气重新恢复平静，那狮子吼自然消散，不由得大袖飞舞，拜了下去：“杨盟主！”


菩提碎散，一道血光自昙宗眉心腾上，冲入来人指内，将他极为清俊的面容映出一片血影纷乱，他抖手驱退万种碎影，缓缓举袖咳血。


白衣落落，如与嵩山融为一体。而他身周的一道光华盘绕隐现不定，伴着衣带翻飞良久，才缓缓落下。


昙宗知道杨逸之将方才那震碎经脉的狂霸之力尽皆引到了自己体内，以自己之体承受了方丈爆体的大戾气，心下感动之极，长揖道：“少林永感盟主大德。”


杨逸之扶起昙宗，他的笑容宛如淡淡的晨曦，在风中徐徐化开：“方丈多礼了。晚辈本要早来，只是斯事实在太过重大，所以多约了几个人，不由就来晚了。”


说着，他转身，缓缓向敷非三老拜了下去。


清铭见杨逸之救助少林，本要发作，却见杨逸之礼拜三老，也只有忍住，跪倒答谢。


杨逸之礼节甚谨，拜完敷非，再拜敷微，跟着拜敷疑。清铭的耐心渐渐维持不住，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七派的掌门，正匆匆行上山顶来。这七人，本有闭关的，有重伤的，有多年不见客的，要请动他们，可实在不容易。杨逸之竟在三日之内走遍大江南北，将他们全都请了出来，所费的艰辛又岂是片刻间所能说尽的？


当然，只有三老身死此等大事，才能够将他们惊动。


七人匆匆上山，顾不得跟昙宗、清铭见礼，尽皆跪拜在三老面前。


墨云低垂，一线晨曦也被压制得如此黯淡。


清铭闭口不言，他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七掌门多受过敷非三老大恩，江湖中的大恩，只有用生命去报。


此时便是报恩之时。


七掌门缓缓起身，峨嵋掌门守温师太两道长眉竖起，一字字道：“三老死在少林寺门口，少林难辞其咎！”


少林僧人一齐大哗。七位掌门齐齐跨上一步，跟清铭站在一起。这一站，便表明，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这七大派，生生死死，都将与武当一起，绝无半点动摇。


那气势不由令整个少室山为之一窒。


少林绝没有独抗八大派的实力！


杨逸之淡淡的话音此时传了过来：“众位且听我一言。”


清铭冷笑道：“正要听听盟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众掌门一齐转身，尽皆面对着杨逸之。


肃杀之气如初春寒风，扑面而来。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多了一点叹息：“三老乃是神仙中人，少林寺中，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


清铭一呆，跟着冷笑道：“三老光明磊落，怕的是阴谋诡计、暗中算计的小人！”


杨逸之道：“我方才借拜祭之际，已仔细看过，三老是被人用掌力生生击毙的，并非死于暗算。”


清铭怒道：“难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但三老所修习的乾天神掌乃是当世第一神功，又有谁能用掌力将他们击毙？显然是中了小人的暗算，这掌力，怕不是三老死后再施于其身的！”


杨逸之叹道：“既然如此，诸位有没有看到三老耳后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九位掌门人脸色一齐大变，急忙冲上去查看，良久，他们阴沉着脸，退了回来。清铭胸口怒气翻涌，厉声道：“原来如此……三老竟先受了如此剑伤！”


杨逸之道：“少林寺习掌法、习刀法，却不习剑法，所以，三老绝非少林寺中人所杀。”


武当掌门尖声厉啸道：“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当世能用剑法杀三老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当日嵩山之上，武林会中，曾有两人联手，用剑败过三老一招。


这也是数十年来，三老所仅有的一败。


其中一人，便在眼前，就是杨逸之。但众所周知，杨逸之用的是风月之剑，无形无迹，绝不会留下剑痕。剩下的那一人……


卓王孙！


华音阁主卓王孙！


一念到这个名字，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紧。三老之死，却原来是卓王孙出手！那就无怪乎他将三老尸首放在少林寺门前了。


他不是嫁祸，而是在示威。


华音阁主绝不屑用嫁祸这等伎俩。但武林大会上，正道对华音阁诸多不利，伤月玲珑，又间接令吉娜夭折，难道卓王孙是将这股怒气迁到了三老身上么？


想到此际，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凉。


清铭牙关紧咬，大呼道：“众人可是怕了华音阁主？嘿嘿，当日诸位受三老大恩时，所说的誓言，可曾记得？”


守温师太长眉挑动，缓缓道：“不为其敌，便为鱼肉。华音阁虽强，就夺了贫尼这条命去便是。道兄，峨嵋愿与你同去。”


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掌门也一齐道：“身本如尘，道义如山，吾等也随你同去。”


清铭突觉一阵感动自心底兴起，道：“咱们这就为义而死，但不可弃了道统，免为千古罪人。元松，你率着众弟子回武当，我们几位老骨头前去华音阁！”


元松大惊，杨逸之微微皱眉，道：“耳后剑痕，只说明三老并非少林所杀，但亦不能断定凶手便是卓王孙……”


清铭猝然转首，一字字道：“杨盟主若是不能为正道主持正义，那就请回吧！”


杨逸之无言，清铭转身，与另七派掌门携手大叫道：“咱们这就杀上华音阁，以身殉义！”


说着，大踏步下山而去。三老之死，实在对他们打击至大，江湖连遭变故，天罗教、华音阁连番横行武林，让这几位耆宿早就心怀郁闷，此时却是怎么都忍耐不住了。


昙宗长叹道：“诸位掌门，且等等老衲！”


他知道，虽然借杨逸之之力，将此过节解释过去，但敷非三老乃是死在少林寺门前，此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武当派是无法完全原谅少林的。


于是他也只有全力参与这场远征，或许能得到其他掌门的谅解。


华音阁并不远，只在山间。


但亦在天上。


杨逸之皱眉，袍袖微动，已挡在众人面前：“且慢。”


清铭盯着杨逸之，冷笑道：“江湖传闻，杨盟主曾进过华音阁，若是盟主心中还有半点江湖道义，就请带领我们杀进华音阁，找那卓王孙报仇雪恨。盟主若是怕了春水剑法，那就请回去吧！”


杨逸之轻叹道：“诸位就没想过，凶手若不是卓王孙又如何？”


武当掌门大声冷笑道：“那就请问盟主，还有谁能以剑杀得了敷非三老？”


杨逸之沉默。是的，还有谁能杀得了敷非三老？


只除了卓王孙，无所不能的卓王孙！


只是，卓王孙又何必杀敷非三老呢？以他之骄傲，天下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三个老朽之人？


杨逸之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轻轻叹息。


或许，是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吧。


楔 子


少林寺。


二月末的嵩山，虽尚有清寒料峭，却已芳草遥看，透出一派脉脉春色。


暮鼓晨钟，清磬如玉，消受这林中的天外清福。这本是神仙境地，不染尘埃，几月前在此召开的武林大会，也未能在少林寺威严的大门上留下一丝尘埃。


苦、集、灭、道，圣谛本如尘，亦不染尘。


五更风轻，嵩山上一片寂静，唯有寺深处佛龛上的明灯，透出丝缕光华，撕破这夜的明净。


夜，太过宁静了。


三人联袂坐在少林寺的山门前，山门高大，映得他们是那么的渺小。他们衣衫褴褛，须发苍苍，竟是三位落魄的老人。


他们脸上尽皆露出一丝笑容，佛龛的微光穿透层林山翳，将这微笑映得那么清晰。


诸山无语，等待一缕光华的降临。


传说佛陀临寂灭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这样的微笑。


这一笑，将破尽众生之苦。


三人一动不动，这微笑就如尘埃，随天光而散入青山朗月中。


月落日生，一缕清辉自东天透出，宛如天地破颜的微笑，布满连绵群山。禅唱也在这一瞬间响起，惊醒长夜的寂寞。


那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任天地之微笑如天雨香花，落满全身。


终于，山门吱哑一声，沉重地打开了。一个还有些稚气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他刚一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到三人身上，脸色立即惊变。


震惊，欣喜，敬慕，惶恐，一齐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再开门，急忙向寺内奔去。


他认识这三人。几月前的武林大会，他随着师傅前去，远远见过这三人一面。就是这一面，令他毕生难忘。


那宛如青松古柏般的出世风华……


他奔得很急，疾骤的脚步声踏破了天地的微笑。


这一刻，松涛摇曳，晨雾变得那么苍白。


悠然地，少林寺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金红两色的袈裟不住在寺中翻动，凡执事的僧侣全都汇集在大雄宝殿之前，在方丈昙宗的带领下，虔诚而肃穆地向寺外行去。


这是少林寺最高的迎宾礼节，名曰“万佛朝宗”，自少林寺建立起，只出现过七次，就连当代武林盟主杨逸之，都未曾受过如此高的礼遇。


又有谁比武林盟主的地位还要尊崇？


少林寺十八金身罗汉亲自将寺门敞到大开，昙宗谨严地行至三人面前，执弟子之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所有的执事僧侣全都躬身行佛礼，轰然山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少林寺人全都按照最高礼仪的规格，躬身至膝，等着受礼之人答拜。


这“万佛朝宗”之礼仪郑重无比，乃是将对方看成是宗主、佛王，受礼之人不动，这些僧人是万万不敢动的。但那三人受此大礼，却寂然无声，安然端坐，竟似完全没将阖寺僧人放在眼里一般。


尚在行着无上大礼的少林僧人心里齐齐一沉，念及这三人纵横江湖的威望，一时惶惑无比。


这三位老人乃是同胞兄弟，三岁开始习武，十岁成就已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并肩闯荡江湖，四处寻人比试，塞北江南，却从无一败。


难得他们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武功又高得出奇，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由于这个名号，黑道白道上的奇侠怪人，都来找他们比试，却没有一个能胜过一招半式。他们天资极为聪颖，不论什么武功，只要在他们面前施展一遍，那就一见便会，一会便精。比试的人越多，学到的招数就越繁，到后来，天下武功，几乎尽在其掌握，更融会贯通，创出了一门惊人的武功。终于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欲得之而甘心，那一番连环大战，直可惊天，从此奠定了三老无上的江湖地位，令群邪尽皆慑服。


后来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才，以武当秘笈相诱，将其招揽至武当门下，不再在江湖上生事。但三人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将武当派内外八十一种秘笈全都修炼精通，而且还练成了除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外再无一人能够练成的“三花聚顶”神功。


传说此神功修成之后，万毒不侵，万刃不加，万劫不坏，乃是天下最强的内功。三人嫌此功太过厉害，无人能够招架，未免有些没意思，竟然从不施展。但他们此时的修为已出神入化，无所不能。


在嵩山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杨逸之、华音阁主卓王孙、吴越王三位超凡脱俗的高手联合，也不过在因缘巧合之下，险胜了他们半式。


江湖耆老评论，若三花聚顶出手，卓杨等人当无胜算。


他们便是敷非、敷疑、敷微三老。


他们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三个习武之人，或者是武当派，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武林正道，他们已成为正义的化身，白道的中流砥柱。他们是江湖中唯一不败的、完美传说。


昙宗一颗禅心沉了沉，暗道：“难道少林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三位武中圣皇，以至三人齐来问罪么？”


良久，三人仍然一言不发，昙宗额头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冷汗，跟着越冒越多，涔涔而下。


温暖阳光下的嵩山，蒙上了一层肃杀。


那开门的小沙弥习禅日浅，尚无耐心，忍不住悄悄看了敷非三老一眼。他猛地失声惊叫道：“不好……他们好像死了！”


昙宗身躯一震，手中旃檀念珠无声碎裂，散了一地。他却也顾不上，猛然抬头，就见三老面容如生，微笑尚在，但目中的神光，却如神龙潜藏，不见了丝毫踪迹。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敷非的手腕，他的手在接触到三老的一瞬间，立即僵直，他死死盯着三老，缓缓跪了下去，拜伏在三人面前。


诸僧面容肃穆，缓缓念动往生真言，梵唱之声，布散满整个嵩山之巅，永无止息。


一骑奔命般自寺中冲出，直掠西南而去。


千里之外的武当山，此时正是仙鹤飞举，一派祥和。但随着这一骑卷入，真武殿上，大钟仓皇响起。


然后，全部道士弃观而出，直奔少林寺，不留一人。任祖宗基业，门派重地空悬，所有人众，一齐北上！


千里之遥，只用了三天。


众人赶到之日，三老仍然微笑端坐在寺门之前，除了昙宗方丈触过一指之外，绝没有人敢动三老分毫。他们对三老的尊敬使他们不敢有丝毫亵渎，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武当三老死在了少林寺门前，一个不慎，那就是灭门之祸！


这三天，昙宗率领着阖寺僧众，端坐在山门之前，不眠不休地颂经。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大恐慌。


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神仙一般的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此后，谁再来做正道的领袖？


谁还会是天地间不动的砥柱？谁会在狂澜面前挺身而出，让正道群雄安心？


而且他们还是死在少林寺门前！


武当千余道士一奔到嵩山山顶，立即全都跪伏在地，齐声念颂道德真言。


武当掌门清铭道长以首顿地，深深不起。良久，他咬牙道：“三老是怎么死的？”


昙宗茫然摇头道：“老衲不知……”


刷的一声响，只有一声响，一千多名道士，一千多柄剑，结成茫茫的剑浪，齐刷刷出鞘，尽皆指向昙宗。


森然剑气潮涌而出，昙宗不由一窒！


一千多人双目尽皆血红，清铭咬牙道：“今日武当倾巢而出，就没打算活着下嵩山！我再问你一遍，三老是怎么死的！”


寒光砭人，那不是剑芒，而是悲愤之气，是侵天蚀地的悲，玉石俱焚的愤！


昙宗神色大变！他早料到三老之死对武当打击至深，但也没料到武当竟不惜兵戈相见，追查真相！


武当名列天下大派之二，仅在少林之下，实力决不容小觑。而且天罗教屠戮中原，尽灭少林而屠武当，武当保留了部分元气，门派实力已超过了少林，此次含愤而来，若当真决一死战，少林绝非其敌。


何况，两派若是开战，正道也算是颠覆了。


昙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却在这一千多柄剑的逼迫之下，一个念头都想不起来。何况他于此事也是茫然，却是如何想去？


清铭咬牙道：“今日拼着武当灭门，也要血洗少林，为三老祭奠！”


千柄长剑霍然交击，冷光骤起！


昙宗厉声道：“慢着！道兄就算杀我，也要等一人到来再说！”


清铭冷冷道：“武当与少林百年交谊，尚且不顾，还等什么人？”


昙宗道：“杨逸之！”


杨逸之！这三个字一出，仿佛清音法咒，清铭忍不住脸色一变，那千柄长剑，也不由得一窒。


武林盟主杨逸之。


上次武林大会上，他是仅能抗衡武当三老的两人之一；当年异族番僧疯狂屠戮中原，也是他一叶扁舟，踏波江上，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天下武林的危亡。


三老陨落，也许正道的中流砥柱，便是斯人。


清铭扬起的手，终于没能挥下去，他脸颊抽搐，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着，良久，方才恨恨道：“瞧在杨盟主的面上，暂且容你们多活片刻。就算盟主亲临，你们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一样会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武当道人尽皆趺地而坐，颂经之声大起，再也不管少林僧人。


昙宗与少林众僧对视一眼，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当此之时，只有静心等候杨逸之的到来。或许借着他那无上的武功以及武林盟主的威望，能够震慑当场，还少林寺一个公道。


同时，他们不由得心中暗思：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武功，能够杀得了敷非三老？而此人将三人尸体摆放在少林寺山门前，显然是想嫁祸少林寺。有这样的人物跟少林寺作对，少林寺难道又要遭受一场劫难么？众僧想到此处，都不由得心下惊恐，忐忑不宁。


当此之时，也只有等着杨逸之到来了。


山路杳然，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少林僧人心情越来越忐忑，而武当道士却越来越按捺不住，眼见一轮明月又从东天上升起，清铭首先按捺不住，厉声道：“少林僧人，你们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推说武林盟主杨逸之，却怎么不见杨盟主半点影子？”


昙宗也是心急如焚，三日前飞骑报武当之时，也同时遣人报知了杨逸之。如此大事，盟主绝无不来之理，却又为了什么而耽搁了呢？


难道堂堂武林盟主，竟然畏祸远遁了不成？


清铭一声大喝，雪冷长剑再度结立，漫漫向少林逼了过去。昙宗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下，面作愁苦之色。一干年轻和尚被逼了这几日，早就心中不满，纷纷大喝道：“难道我少林寺就怕了你武当不成？人不是我们杀的，只管向我们罗唣什么！”


说着，纷纷掣出戒刀，就要交战。昙宗心急如焚，他知道，只要一个压制不住，这就是毁灭武林的大战！


少林武当各是百年大派，这两派若是打起来，必定不死不休，就算一方取胜，另一方也势必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正道虽然号称九大门派，但去了武当少林，实力弱了一半有余，再也无法抵挡华音阁。


百年侠义正道，岂不是就此灭绝了？


万万不可！


黄袍滚滚，雪浪翻涌，两派刀兵，眼看要交接到一起。昙宗长叹道：“道兄！但愿我之死，能让你明白少林是清白的！”


说着，他猛地一声大吼，整座嵩山都为之一惊！


此乃方丈运转最纯正的禅功，做佛门狮子吼。


山巅众人，都不由矍然一惊，昙宗精纯的佛门真气，自这一吼喷薄而出，化成一道怒涌的山泉，瞬间冲破了十二重楼，跟着炸开。


却是昙宗方丈凝聚功力，甘愿震碎经脉而死，以死明志！


众僧大惊，齐声道：“不可！”但这变故起于电光石火之间，要救却哪里来得及？


眼看这道劲气已然横扫进昙宗经脉，猛地，远山处传来一声悠然的叹息：“方丈何须如此？”


那清冷方起的月光忽然暗了暗，仿佛漫天月华都被收了起来，化成一道晶亮的长虹，直贯入昙宗的颅顶百会穴中。昙宗一声闷哼，沸腾炸裂的真气如遇寒冰，猛然沉寂下来，而新生的真气又沸腾而上，两者纠缠不定，顿时身子都要裂开。


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白云出岫，自山腰升起，漫天月华在他衣袖间闪耀不定，宛如拢了万点流萤，攀云步月之间便飘至昙宗面前，一指轻轻点了在他的眉心。


这一指，因昙宗之大牺牲而显菩提妙相。


一切愁、苦、忧、惧全都寂然不生，随着这一点而化为平、安、喜、乐，定住飞腾的毒龙，清净无为。昙宗方丈只觉自己的真气重新恢复平静，那狮子吼自然消散，不由得大袖飞舞，拜了下去：“杨盟主！”


菩提碎散，一道血光自昙宗眉心腾上，冲入来人指内，将他极为清俊的面容映出一片血影纷乱，他抖手驱退万种碎影，缓缓举袖咳血。


白衣落落，如与嵩山融为一体。而他身周的一道光华盘绕隐现不定，伴着衣带翻飞良久，才缓缓落下。


昙宗知道杨逸之将方才那震碎经脉的狂霸之力尽皆引到了自己体内，以自己之体承受了方丈爆体的大戾气，心下感动之极，长揖道：“少林永感盟主大德。”


杨逸之扶起昙宗，他的笑容宛如淡淡的晨曦，在风中徐徐化开：“方丈多礼了。晚辈本要早来，只是斯事实在太过重大，所以多约了几个人，不由就来晚了。”


说着，他转身，缓缓向敷非三老拜了下去。


清铭见杨逸之救助少林，本要发作，却见杨逸之礼拜三老，也只有忍住，跪倒答谢。


杨逸之礼节甚谨，拜完敷非，再拜敷微，跟着拜敷疑。清铭的耐心渐渐维持不住，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七派的掌门，正匆匆行上山顶来。这七人，本有闭关的，有重伤的，有多年不见客的，要请动他们，可实在不容易。杨逸之竟在三日之内走遍大江南北，将他们全都请了出来，所费的艰辛又岂是片刻间所能说尽的？


当然，只有三老身死此等大事，才能够将他们惊动。


七人匆匆上山，顾不得跟昙宗、清铭见礼，尽皆跪拜在三老面前。


墨云低垂，一线晨曦也被压制得如此黯淡。


清铭闭口不言，他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七掌门多受过敷非三老大恩，江湖中的大恩，只有用生命去报。


此时便是报恩之时。


七掌门缓缓起身，峨嵋掌门守温师太两道长眉竖起，一字字道：“三老死在少林寺门口，少林难辞其咎！”


少林僧人一齐大哗。七位掌门齐齐跨上一步，跟清铭站在一起。这一站，便表明，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这七大派，生生死死，都将与武当一起，绝无半点动摇。


那气势不由令整个少室山为之一窒。


少林绝没有独抗八大派的实力！


杨逸之淡淡的话音此时传了过来：“众位且听我一言。”


清铭冷笑道：“正要听听盟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众掌门一齐转身，尽皆面对着杨逸之。


肃杀之气如初春寒风，扑面而来。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多了一点叹息：“三老乃是神仙中人，少林寺中，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


清铭一呆，跟着冷笑道：“三老光明磊落，怕的是阴谋诡计、暗中算计的小人！”


杨逸之道：“我方才借拜祭之际，已仔细看过，三老是被人用掌力生生击毙的，并非死于暗算。”


清铭怒道：“难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但三老所修习的乾天神掌乃是当世第一神功，又有谁能用掌力将他们击毙？显然是中了小人的暗算，这掌力，怕不是三老死后再施于其身的！”


杨逸之叹道：“既然如此，诸位有没有看到三老耳后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九位掌门人脸色一齐大变，急忙冲上去查看，良久，他们阴沉着脸，退了回来。清铭胸口怒气翻涌，厉声道：“原来如此……三老竟先受了如此剑伤！”


杨逸之道：“少林寺习掌法、习刀法，却不习剑法，所以，三老绝非少林寺中人所杀。”


武当掌门尖声厉啸道：“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当世能用剑法杀三老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当日嵩山之上，武林会中，曾有两人联手，用剑败过三老一招。


这也是数十年来，三老所仅有的一败。


其中一人，便在眼前，就是杨逸之。但众所周知，杨逸之用的是风月之剑，无形无迹，绝不会留下剑痕。剩下的那一人……


卓王孙！


华音阁主卓王孙！


一念到这个名字，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紧。三老之死，却原来是卓王孙出手！那就无怪乎他将三老尸首放在少林寺门前了。


他不是嫁祸，而是在示威。


华音阁主绝不屑用嫁祸这等伎俩。但武林大会上，正道对华音阁诸多不利，伤月玲珑，又间接令吉娜夭折，难道卓王孙是将这股怒气迁到了三老身上么？


想到此际，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凉。


清铭牙关紧咬，大呼道：“众人可是怕了华音阁主？嘿嘿，当日诸位受三老大恩时，所说的誓言，可曾记得？”


守温师太长眉挑动，缓缓道：“不为其敌，便为鱼肉。华音阁虽强，就夺了贫尼这条命去便是。道兄，峨嵋愿与你同去。”


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掌门也一齐道：“身本如尘，道义如山，吾等也随你同去。”


清铭突觉一阵感动自心底兴起，道：“咱们这就为义而死，但不可弃了道统，免为千古罪人。元松，你率着众弟子回武当，我们几位老骨头前去华音阁！”


元松大惊，杨逸之微微皱眉，道：“耳后剑痕，只说明三老并非少林所杀，但亦不能断定凶手便是卓王孙……”


清铭猝然转首，一字字道：“杨盟主若是不能为正道主持正义，那就请回吧！”


杨逸之无言，清铭转身，与另七派掌门携手大叫道：“咱们这就杀上华音阁，以身殉义！”


说着，大踏步下山而去。三老之死，实在对他们打击至大，江湖连遭变故，天罗教、华音阁连番横行武林，让这几位耆宿早就心怀郁闷，此时却是怎么都忍耐不住了。


昙宗长叹道：“诸位掌门，且等等老衲！”


他知道，虽然借杨逸之之力，将此过节解释过去，但敷非三老乃是死在少林寺门前，此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武当派是无法完全原谅少林的。


于是他也只有全力参与这场远征，或许能得到其他掌门的谅解。


华音阁并不远，只在山间。


但亦在天上。


杨逸之皱眉，袍袖微动，已挡在众人面前：“且慢。”


清铭盯着杨逸之，冷笑道：“江湖传闻，杨盟主曾进过华音阁，若是盟主心中还有半点江湖道义，就请带领我们杀进华音阁，找那卓王孙报仇雪恨。盟主若是怕了春水剑法，那就请回去吧！”


杨逸之轻叹道：“诸位就没想过，凶手若不是卓王孙又如何？”


武当掌门大声冷笑道：“那就请问盟主，还有谁能以剑杀得了敷非三老？”


杨逸之沉默。是的，还有谁能杀得了敷非三老？


只除了卓王孙，无所不能的卓王孙！


只是，卓王孙又何必杀敷非三老呢？以他之骄傲，天下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三个老朽之人？


杨逸之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轻轻叹息。


或许，是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吧。


楔 子


少林寺。


二月末的嵩山，虽尚有清寒料峭，却已芳草遥看，透出一派脉脉春色。


暮鼓晨钟，清磬如玉，消受这林中的天外清福。这本是神仙境地，不染尘埃，几月前在此召开的武林大会，也未能在少林寺威严的大门上留下一丝尘埃。


苦、集、灭、道，圣谛本如尘，亦不染尘。


五更风轻，嵩山上一片寂静，唯有寺深处佛龛上的明灯，透出丝缕光华，撕破这夜的明净。


夜，太过宁静了。


三人联袂坐在少林寺的山门前，山门高大，映得他们是那么的渺小。他们衣衫褴褛，须发苍苍，竟是三位落魄的老人。


他们脸上尽皆露出一丝笑容，佛龛的微光穿透层林山翳，将这微笑映得那么清晰。


诸山无语，等待一缕光华的降临。


传说佛陀临寂灭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这样的微笑。


这一笑，将破尽众生之苦。


三人一动不动，这微笑就如尘埃，随天光而散入青山朗月中。


月落日生，一缕清辉自东天透出，宛如天地破颜的微笑，布满连绵群山。禅唱也在这一瞬间响起，惊醒长夜的寂寞。


那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任天地之微笑如天雨香花，落满全身。


终于，山门吱哑一声，沉重地打开了。一个还有些稚气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他刚一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到三人身上，脸色立即惊变。


震惊，欣喜，敬慕，惶恐，一齐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再开门，急忙向寺内奔去。


他认识这三人。几月前的武林大会，他随着师傅前去，远远见过这三人一面。就是这一面，令他毕生难忘。


那宛如青松古柏般的出世风华……


他奔得很急，疾骤的脚步声踏破了天地的微笑。


这一刻，松涛摇曳，晨雾变得那么苍白。


悠然地，少林寺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金红两色的袈裟不住在寺中翻动，凡执事的僧侣全都汇集在大雄宝殿之前，在方丈昙宗的带领下，虔诚而肃穆地向寺外行去。


这是少林寺最高的迎宾礼节，名曰“万佛朝宗”，自少林寺建立起，只出现过七次，就连当代武林盟主杨逸之，都未曾受过如此高的礼遇。


又有谁比武林盟主的地位还要尊崇？


少林寺十八金身罗汉亲自将寺门敞到大开，昙宗谨严地行至三人面前，执弟子之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所有的执事僧侣全都躬身行佛礼，轰然山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少林寺人全都按照最高礼仪的规格，躬身至膝，等着受礼之人答拜。


这“万佛朝宗”之礼仪郑重无比，乃是将对方看成是宗主、佛王，受礼之人不动，这些僧人是万万不敢动的。但那三人受此大礼，却寂然无声，安然端坐，竟似完全没将阖寺僧人放在眼里一般。


尚在行着无上大礼的少林僧人心里齐齐一沉，念及这三人纵横江湖的威望，一时惶惑无比。


这三位老人乃是同胞兄弟，三岁开始习武，十岁成就已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并肩闯荡江湖，四处寻人比试，塞北江南，却从无一败。


难得他们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武功又高得出奇，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由于这个名号，黑道白道上的奇侠怪人，都来找他们比试，却没有一个能胜过一招半式。他们天资极为聪颖，不论什么武功，只要在他们面前施展一遍，那就一见便会，一会便精。比试的人越多，学到的招数就越繁，到后来，天下武功，几乎尽在其掌握，更融会贯通，创出了一门惊人的武功。终于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欲得之而甘心，那一番连环大战，直可惊天，从此奠定了三老无上的江湖地位，令群邪尽皆慑服。


后来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才，以武当秘笈相诱，将其招揽至武当门下，不再在江湖上生事。但三人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将武当派内外八十一种秘笈全都修炼精通，而且还练成了除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外再无一人能够练成的“三花聚顶”神功。


传说此神功修成之后，万毒不侵，万刃不加，万劫不坏，乃是天下最强的内功。三人嫌此功太过厉害，无人能够招架，未免有些没意思，竟然从不施展。但他们此时的修为已出神入化，无所不能。


在嵩山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杨逸之、华音阁主卓王孙、吴越王三位超凡脱俗的高手联合，也不过在因缘巧合之下，险胜了他们半式。


江湖耆老评论，若三花聚顶出手，卓杨等人当无胜算。


他们便是敷非、敷疑、敷微三老。


他们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三个习武之人，或者是武当派，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武林正道，他们已成为正义的化身，白道的中流砥柱。他们是江湖中唯一不败的、完美传说。


昙宗一颗禅心沉了沉，暗道：“难道少林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三位武中圣皇，以至三人齐来问罪么？”


良久，三人仍然一言不发，昙宗额头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冷汗，跟着越冒越多，涔涔而下。


温暖阳光下的嵩山，蒙上了一层肃杀。


那开门的小沙弥习禅日浅，尚无耐心，忍不住悄悄看了敷非三老一眼。他猛地失声惊叫道：“不好……他们好像死了！”


昙宗身躯一震，手中旃檀念珠无声碎裂，散了一地。他却也顾不上，猛然抬头，就见三老面容如生，微笑尚在，但目中的神光，却如神龙潜藏，不见了丝毫踪迹。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敷非的手腕，他的手在接触到三老的一瞬间，立即僵直，他死死盯着三老，缓缓跪了下去，拜伏在三人面前。


诸僧面容肃穆，缓缓念动往生真言，梵唱之声，布散满整个嵩山之巅，永无止息。


一骑奔命般自寺中冲出，直掠西南而去。


千里之外的武当山，此时正是仙鹤飞举，一派祥和。但随着这一骑卷入，真武殿上，大钟仓皇响起。


然后，全部道士弃观而出，直奔少林寺，不留一人。任祖宗基业，门派重地空悬，所有人众，一齐北上！


千里之遥，只用了三天。


众人赶到之日，三老仍然微笑端坐在寺门之前，除了昙宗方丈触过一指之外，绝没有人敢动三老分毫。他们对三老的尊敬使他们不敢有丝毫亵渎，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武当三老死在了少林寺门前，一个不慎，那就是灭门之祸！


这三天，昙宗率领着阖寺僧众，端坐在山门之前，不眠不休地颂经。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大恐慌。


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神仙一般的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此后，谁再来做正道的领袖？


谁还会是天地间不动的砥柱？谁会在狂澜面前挺身而出，让正道群雄安心？


而且他们还是死在少林寺门前！


武当千余道士一奔到嵩山山顶，立即全都跪伏在地，齐声念颂道德真言。


武当掌门清铭道长以首顿地，深深不起。良久，他咬牙道：“三老是怎么死的？”


昙宗茫然摇头道：“老衲不知……”


刷的一声响，只有一声响，一千多名道士，一千多柄剑，结成茫茫的剑浪，齐刷刷出鞘，尽皆指向昙宗。


森然剑气潮涌而出，昙宗不由一窒！


一千多人双目尽皆血红，清铭咬牙道：“今日武当倾巢而出，就没打算活着下嵩山！我再问你一遍，三老是怎么死的！”


寒光砭人，那不是剑芒，而是悲愤之气，是侵天蚀地的悲，玉石俱焚的愤！


昙宗神色大变！他早料到三老之死对武当打击至深，但也没料到武当竟不惜兵戈相见，追查真相！


武当名列天下大派之二，仅在少林之下，实力决不容小觑。而且天罗教屠戮中原，尽灭少林而屠武当，武当保留了部分元气，门派实力已超过了少林，此次含愤而来，若当真决一死战，少林绝非其敌。


何况，两派若是开战，正道也算是颠覆了。


昙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却在这一千多柄剑的逼迫之下，一个念头都想不起来。何况他于此事也是茫然，却是如何想去？


清铭咬牙道：“今日拼着武当灭门，也要血洗少林，为三老祭奠！”


千柄长剑霍然交击，冷光骤起！


昙宗厉声道：“慢着！道兄就算杀我，也要等一人到来再说！”


清铭冷冷道：“武当与少林百年交谊，尚且不顾，还等什么人？”


昙宗道：“杨逸之！”


杨逸之！这三个字一出，仿佛清音法咒，清铭忍不住脸色一变，那千柄长剑，也不由得一窒。


武林盟主杨逸之。


上次武林大会上，他是仅能抗衡武当三老的两人之一；当年异族番僧疯狂屠戮中原，也是他一叶扁舟，踏波江上，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天下武林的危亡。


三老陨落，也许正道的中流砥柱，便是斯人。


清铭扬起的手，终于没能挥下去，他脸颊抽搐，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着，良久，方才恨恨道：“瞧在杨盟主的面上，暂且容你们多活片刻。就算盟主亲临，你们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一样会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武当道人尽皆趺地而坐，颂经之声大起，再也不管少林僧人。


昙宗与少林众僧对视一眼，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当此之时，只有静心等候杨逸之的到来。或许借着他那无上的武功以及武林盟主的威望，能够震慑当场，还少林寺一个公道。


同时，他们不由得心中暗思：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武功，能够杀得了敷非三老？而此人将三人尸体摆放在少林寺山门前，显然是想嫁祸少林寺。有这样的人物跟少林寺作对，少林寺难道又要遭受一场劫难么？众僧想到此处，都不由得心下惊恐，忐忑不宁。


当此之时，也只有等着杨逸之到来了。


山路杳然，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少林僧人心情越来越忐忑，而武当道士却越来越按捺不住，眼见一轮明月又从东天上升起，清铭首先按捺不住，厉声道：“少林僧人，你们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推说武林盟主杨逸之，却怎么不见杨盟主半点影子？”


昙宗也是心急如焚，三日前飞骑报武当之时，也同时遣人报知了杨逸之。如此大事，盟主绝无不来之理，却又为了什么而耽搁了呢？


难道堂堂武林盟主，竟然畏祸远遁了不成？


清铭一声大喝，雪冷长剑再度结立，漫漫向少林逼了过去。昙宗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下，面作愁苦之色。一干年轻和尚被逼了这几日，早就心中不满，纷纷大喝道：“难道我少林寺就怕了你武当不成？人不是我们杀的，只管向我们罗唣什么！”


说着，纷纷掣出戒刀，就要交战。昙宗心急如焚，他知道，只要一个压制不住，这就是毁灭武林的大战！


少林武当各是百年大派，这两派若是打起来，必定不死不休，就算一方取胜，另一方也势必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正道虽然号称九大门派，但去了武当少林，实力弱了一半有余，再也无法抵挡华音阁。


百年侠义正道，岂不是就此灭绝了？


万万不可！


黄袍滚滚，雪浪翻涌，两派刀兵，眼看要交接到一起。昙宗长叹道：“道兄！但愿我之死，能让你明白少林是清白的！”


说着，他猛地一声大吼，整座嵩山都为之一惊！


此乃方丈运转最纯正的禅功，做佛门狮子吼。


山巅众人，都不由矍然一惊，昙宗精纯的佛门真气，自这一吼喷薄而出，化成一道怒涌的山泉，瞬间冲破了十二重楼，跟着炸开。


却是昙宗方丈凝聚功力，甘愿震碎经脉而死，以死明志！


众僧大惊，齐声道：“不可！”但这变故起于电光石火之间，要救却哪里来得及？


眼看这道劲气已然横扫进昙宗经脉，猛地，远山处传来一声悠然的叹息：“方丈何须如此？”


那清冷方起的月光忽然暗了暗，仿佛漫天月华都被收了起来，化成一道晶亮的长虹，直贯入昙宗的颅顶百会穴中。昙宗一声闷哼，沸腾炸裂的真气如遇寒冰，猛然沉寂下来，而新生的真气又沸腾而上，两者纠缠不定，顿时身子都要裂开。


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白云出岫，自山腰升起，漫天月华在他衣袖间闪耀不定，宛如拢了万点流萤，攀云步月之间便飘至昙宗面前，一指轻轻点了在他的眉心。


这一指，因昙宗之大牺牲而显菩提妙相。


一切愁、苦、忧、惧全都寂然不生，随着这一点而化为平、安、喜、乐，定住飞腾的毒龙，清净无为。昙宗方丈只觉自己的真气重新恢复平静，那狮子吼自然消散，不由得大袖飞舞，拜了下去：“杨盟主！”


菩提碎散，一道血光自昙宗眉心腾上，冲入来人指内，将他极为清俊的面容映出一片血影纷乱，他抖手驱退万种碎影，缓缓举袖咳血。


白衣落落，如与嵩山融为一体。而他身周的一道光华盘绕隐现不定，伴着衣带翻飞良久，才缓缓落下。


昙宗知道杨逸之将方才那震碎经脉的狂霸之力尽皆引到了自己体内，以自己之体承受了方丈爆体的大戾气，心下感动之极，长揖道：“少林永感盟主大德。”


杨逸之扶起昙宗，他的笑容宛如淡淡的晨曦，在风中徐徐化开：“方丈多礼了。晚辈本要早来，只是斯事实在太过重大，所以多约了几个人，不由就来晚了。”


说着，他转身，缓缓向敷非三老拜了下去。


清铭见杨逸之救助少林，本要发作，却见杨逸之礼拜三老，也只有忍住，跪倒答谢。


杨逸之礼节甚谨，拜完敷非，再拜敷微，跟着拜敷疑。清铭的耐心渐渐维持不住，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七派的掌门，正匆匆行上山顶来。这七人，本有闭关的，有重伤的，有多年不见客的，要请动他们，可实在不容易。杨逸之竟在三日之内走遍大江南北，将他们全都请了出来，所费的艰辛又岂是片刻间所能说尽的？


当然，只有三老身死此等大事，才能够将他们惊动。


七人匆匆上山，顾不得跟昙宗、清铭见礼，尽皆跪拜在三老面前。


墨云低垂，一线晨曦也被压制得如此黯淡。


清铭闭口不言，他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七掌门多受过敷非三老大恩，江湖中的大恩，只有用生命去报。


此时便是报恩之时。


七掌门缓缓起身，峨嵋掌门守温师太两道长眉竖起，一字字道：“三老死在少林寺门口，少林难辞其咎！”


少林僧人一齐大哗。七位掌门齐齐跨上一步，跟清铭站在一起。这一站，便表明，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这七大派，生生死死，都将与武当一起，绝无半点动摇。


那气势不由令整个少室山为之一窒。


少林绝没有独抗八大派的实力！


杨逸之淡淡的话音此时传了过来：“众位且听我一言。”


清铭冷笑道：“正要听听盟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众掌门一齐转身，尽皆面对着杨逸之。


肃杀之气如初春寒风，扑面而来。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多了一点叹息：“三老乃是神仙中人，少林寺中，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


清铭一呆，跟着冷笑道：“三老光明磊落，怕的是阴谋诡计、暗中算计的小人！”


杨逸之道：“我方才借拜祭之际，已仔细看过，三老是被人用掌力生生击毙的，并非死于暗算。”


清铭怒道：“难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但三老所修习的乾天神掌乃是当世第一神功，又有谁能用掌力将他们击毙？显然是中了小人的暗算，这掌力，怕不是三老死后再施于其身的！”


杨逸之叹道：“既然如此，诸位有没有看到三老耳后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九位掌门人脸色一齐大变，急忙冲上去查看，良久，他们阴沉着脸，退了回来。清铭胸口怒气翻涌，厉声道：“原来如此……三老竟先受了如此剑伤！”


杨逸之道：“少林寺习掌法、习刀法，却不习剑法，所以，三老绝非少林寺中人所杀。”


武当掌门尖声厉啸道：“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当世能用剑法杀三老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当日嵩山之上，武林会中，曾有两人联手，用剑败过三老一招。


这也是数十年来，三老所仅有的一败。


其中一人，便在眼前，就是杨逸之。但众所周知，杨逸之用的是风月之剑，无形无迹，绝不会留下剑痕。剩下的那一人……


卓王孙！


华音阁主卓王孙！


一念到这个名字，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紧。三老之死，却原来是卓王孙出手！那就无怪乎他将三老尸首放在少林寺门前了。


他不是嫁祸，而是在示威。


华音阁主绝不屑用嫁祸这等伎俩。但武林大会上，正道对华音阁诸多不利，伤月玲珑，又间接令吉娜夭折，难道卓王孙是将这股怒气迁到了三老身上么？


想到此际，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凉。


清铭牙关紧咬，大呼道：“众人可是怕了华音阁主？嘿嘿，当日诸位受三老大恩时，所说的誓言，可曾记得？”


守温师太长眉挑动，缓缓道：“不为其敌，便为鱼肉。华音阁虽强，就夺了贫尼这条命去便是。道兄，峨嵋愿与你同去。”


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掌门也一齐道：“身本如尘，道义如山，吾等也随你同去。”


清铭突觉一阵感动自心底兴起，道：“咱们这就为义而死，但不可弃了道统，免为千古罪人。元松，你率着众弟子回武当，我们几位老骨头前去华音阁！”


元松大惊，杨逸之微微皱眉，道：“耳后剑痕，只说明三老并非少林所杀，但亦不能断定凶手便是卓王孙……”


清铭猝然转首，一字字道：“杨盟主若是不能为正道主持正义，那就请回吧！”


杨逸之无言，清铭转身，与另七派掌门携手大叫道：“咱们这就杀上华音阁，以身殉义！”


说着，大踏步下山而去。三老之死，实在对他们打击至大，江湖连遭变故，天罗教、华音阁连番横行武林，让这几位耆宿早就心怀郁闷，此时却是怎么都忍耐不住了。


昙宗长叹道：“诸位掌门，且等等老衲！”


他知道，虽然借杨逸之之力，将此过节解释过去，但敷非三老乃是死在少林寺门前，此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武当派是无法完全原谅少林的。


于是他也只有全力参与这场远征，或许能得到其他掌门的谅解。


华音阁并不远，只在山间。


但亦在天上。


杨逸之皱眉，袍袖微动，已挡在众人面前：“且慢。”


清铭盯着杨逸之，冷笑道：“江湖传闻，杨盟主曾进过华音阁，若是盟主心中还有半点江湖道义，就请带领我们杀进华音阁，找那卓王孙报仇雪恨。盟主若是怕了春水剑法，那就请回去吧！”


杨逸之轻叹道：“诸位就没想过，凶手若不是卓王孙又如何？”


武当掌门大声冷笑道：“那就请问盟主，还有谁能以剑杀得了敷非三老？”


杨逸之沉默。是的，还有谁能杀得了敷非三老？


只除了卓王孙，无所不能的卓王孙！


只是，卓王孙又何必杀敷非三老呢？以他之骄傲，天下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三个老朽之人？


杨逸之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轻轻叹息。


或许，是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吧。


七日，千里跋涉。


杨逸之的确知道入阁之路，他走的，也的确是入阁最正确的道路，因为他也想找到卓王孙，问清楚这一切。


他要问，在武林大会盟誓之后，卓王孙为何还要开这样的杀戒？


但他忽然发现，正确的道路，已不正确。


他们已陷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陌生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杨逸之脸色一变，脚步立即止住，身上一袭白衣宛如定在空中，再也不动分毫。


九大掌门也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重压，不由止住脚步，盯着杨逸之，问道：“怎么了？”


杨逸之皱眉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已陷身华音阁的太昊清无阵中。此阵主杀，只怕我们的处境已凶多吉少。”


传说中，四天胜阵分四个方位拱守着华音阁，据说从未有人能破阵而入。


四天胜阵中最诡秘、最恶毒的就属西方太昊清无之阵——那由上古奇兽镇守的蛊毒之阵。


众掌门脸上变色，道：“太昊清无阵不是在华音阁周围么？我们连华音阁的影子都没见到，怎会入了阵法中？”


杨逸之道：“此地已属华音阁边境，而我们陷入太昊阵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卓王孙已知道我们来此，因而扩大了法阵。”


清铭冷笑道：“如此更说明他心里有鬼，诸位道兄，咱们冲杀出去，跟他拼了！”


说着，他身形化为一条青影，剑光闪动，向阵中卷去。那散漫的山光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叱，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那道剑光，竟然是黑的，漆黑如墨。


剑光才闪，周围那些看去普普通通的树木丛中，忽然暴起了数点黑光，直没入剑光中。顿时那剑光宛如狂龙般炸了开来，凌空一个翻卷，墨浪般滚滚而下，直轰在清铭剑尖之上！


这一剑沛不可御，宛如一座漆黑山岳压了下来，清铭长剑弯折，真气差点逆流。一时只觉两耳中嗡嗡做响，眼前一片昏黑，，竟然目不可视、耳不能听！


清铭一声大叫，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冲而回。只这一交手，便吃了大亏。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九大掌门无故闯入华音阁禁地，想做什么？快些撤去，阁主大量，便不追究，否则，格杀勿论！”


清铭气冲脑颅，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大叫道：“你们阁主是个卑鄙小人，既然敢杀敷非三老，就连我们一齐杀了好了！”


那声音冷冷一笑，道：“你竟敢辱及我们阁主，那便是死罪，该当受三阴照魂蛊之苦。”


说着，声音消失，再不响起。突然，周围的山水树木全都一暗，空中无声无息地悬起了万点灯笼。


那是漆黑的灯笼，宛如鬼魂般静寂地悬浮空中，那煌煌白日忽然变成了暗夜，而这灯笼，就是暗夜中的妖魔。灯笼三三成堆，样式极为怪异，臃肿漆黑，三只抱在一起，就像是蜷缩在母体中的胚胎一般，不住妖异地扭动着，滴下粘稠的液体。风吹过，淡淡腥香味传来，却如缥缈的虹彩，结成瑰丽的桃花瘴，将众人围在中间。九大掌门脸色不由得剧变。


他们都是绝顶高手，自然看清楚，方才助长黑色剑光的黑气，便是从这等灯笼中窜起的。那黑气分明是太上异蛊，只两三道便让那剑光如此茁壮，此时万点高悬，纵然身怀绝世的武功，又如何抵挡？


那些灯笼不动，众人也都不敢移动分毫。


三阴照魂，将他们紧紧困住。


飘飘渺渺间，九条淡淡的人影自三阴幽光中显出，宛如地狱的幽魂般，悬浮在万千冷光之中。湖光山色被三阴照魂灯的暗光一照，便宛如炼狱景象一般，这九条幽魂，更如炼狱妖鬼化身，九大掌门无不是经多见广、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不由都是一凛。


九条人影缓缓飞了过来，那朦朦胧胧的面容逐渐清晰。待到九位掌门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之后，不由都是惊噫出口！


九大掌门是何等人物？这太昊清无阵虽凌厉无比，九大掌门小心以待，但也不怎么惊惶。怎的这九条人影一出，向不假颜色的九派掌门，便齐齐动容呢？


只因幽光淡淡下，那九条人影竟然生得跟九大掌门几乎一模一样！


纵然有细微的差别，九大掌门本人能看的出，但他们都是深居简出之辈，门下弟子跟别人就未必能看的出了。


若是九大掌门死在此处呢？


若是这九条人影走出太昊清无阵，走出华音阁呢？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将他们当成是九大掌门？


是不是九大门派都会拜他们为领袖？


正道是不是从此就由他们领导？


众掌门想到此处，不由尽是一凛。他们激于敷非三老被杀的义愤，感于三老恩义，本挟性命而来，没想要活着走出华音阁。但此时，他们却绝不能死！


他们不能让正道因自己之死而陨落！


难道卓王孙杀武当三老，就是为了将众人引到此处一网打尽，兵不血刃地将正道统于御下？


这实在是条极毒辣的计策！


清铭厉声道：“卓王孙！你好毒辣！”


但他绝不敢再出手，饶是如此，这声大喝也已激动了那层层三阴照魂之灯，黑气漂移，群灯一齐晃动，一阵难听的嘶哑之声自灯笼中冲出，化成飘飘渺渺的气劲，向众人围击过来。


杨逸之脸色一变，双手展开，袍袖飞舞，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华自袖中飞出，将众掌门一齐护住。他这才一出手，那些三三一簇的灯笼便微微摇动，中间仿佛有什么活物蜷曲腾动，似要裂体而出。


杨逸之手腕微沉，萦身光华明灭不定，面色却更显苍白。


他虽然玄功浩淼，却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这幽微霸烈的太昊清无阵。


更何况，他数日前为救昙宗所受之内伤还未痊愈。


然而，方才他也看到了那九人之影，他心中的震惊绝不比九大掌门小，是以他决不能让九大掌门死于此地！


不但如此，他还要追查真相，还江湖一个清白！


是否，他要以生命突破这个奇异霸道的阵法？杨逸之手心白光闪动，一如他心中不定的波澜。


突然，一声悠悠的叹息自阵深处响起，一股强绝的力量忽然飞出，千丝万缕般卷住了杨逸之的手腕，带着他向阵深处投去。


九大掌门一齐惊呼，欲施救援，却哪里来得及？眼见白影一闪，杨逸之身形已远。


杨逸之并没有抗拒，也没有惊惶。因为他已知道那声叹息来自何人。


也因为，他见到了隐在阴暗影里的眸子。


他的心头涌起了一丝怅然，他忽然想起了华音阁中，他接过“心月”之剑时，心中的感慨。


铸剑之情，相知之义，让他永远记住了这双眸子。


也记住了这个名字，楼心月。


楼心月也凝视着他，穿透阵法中万点暗翳，她又见到了那一袭永不沾染的白衣。


那是天边的月，水中的光，如玉的温存，入骨的相思。


月华如水，每一次凝望都是天长地久。连落寞都那么长，用尽岁月都无法收拾。


于是只留下悠长的叹息：


“我本控不住你，你却为什么要故意被擒？”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她怕再多面对他一刻，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永远无法问出的话：


或者，你是来看我的？


杨逸之缓缓一揖。无言。


最难消受，却又不得不受。只有无言。


“我要见卓先生。”


楼心月目光猝然一盛，投向杨逸之。


杨逸之的目光并没有看她。


她知道，这个男子的目光，只有天地才能留的住，而她，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抹流云而已。所以她咬住嘴唇，紧紧咬住那点残红。


那是昨日的妆，已残。只有齿间咬出的那一缕腥咸，依旧鲜艳如新生之花。


她缓缓抽下簪子，沾起这点娇红。秀发如云般垂下，垂在她苍白的容颜上。银簪刺在眉心，轻轻地，无比柔情地画出一点新妆。这便不让红残。


“你可知道，你们此去绝无半点胜算？”


杨逸之默然。


“太昊清无之阵已经发动，你或者尚有一线离开之可能，但自顾尚且不暇，万难救九大掌门脱困。而早在三天前，本阁天晷、云汉两司的部众已暗中向九大门派进发。没有掌门坐镇的九大门派本就群龙无首，不堪一击，更何况你们也看见，九大掌门的替身业已选好。一旦他们死在阵中，整个武林……”


杨逸之打断她：“所以，我才要见他。”


楼心月霍然抬头，怔怔望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远天，却依旧没有看楼心月。


月光照耀下，他的容貌清婉如水，但眉宇间透出的决断却是如此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楼心月沉默良久，终于幽幽叹息一声：“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露微，每年只在早春之时，盛开一夜。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阁主便独自饮酒花间。”


“此夜月出，正是露微花盛开之时。”


楼心月手中银簪轻颤，新妆已成。


杨逸之微微一揖，缓步西行。


他忽然之间，又有些怅然，他该在此刻西去么？


红影依稀，尽皆被三阴暗影挡住。


这无比鲜艳的新妆，却又有谁能看？


银簪两折，无论多新的明媚，若无人赏便已残。


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微露，每当盛开之时，阁主便饮酒花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那是苍苍茫茫的寂寞，又有谁能知晓？


杨逸之缓步上山，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两年前，洞庭之上，番僧遮罗耶那疯狂屠戮中原武林，是他纵一叶扁舟，只身而来，对决宛如神魔的异族高手。


那一次，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是对的。


然而这一次呢？


江湖中最大的浩劫或许就要从今夜开启，而他空有高绝的武功，却不知，如何才能力挽狂澜，如何才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那轮明月渐渐自东天升起，将幽光洒满他全身，照得他的白衣宛如月华本身般清冷。


江湖多难，他应该振作的。


他的身形这才快起来，仿佛与月光溶为一体，缥缈直上。


直上山顶。


楼心月没有骗他。


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


初生的芳草在山顶铺开一层厚厚的锦茵，却又被夜露打湿。


芳草之上，一株花树映月婆娑。


枝叶扶疏，花却只有一朵。


微露之花，孤绝傲世，不与群芳同伦，不与俗子同赏，只盛开在人迹渺然的山林中。


只开一夜，便已枯萎。


正因如此，这一夜才会如此灿烂，尽情炫尽风华。


卓王孙独坐花下，遥望在半空正徐徐盛开的露微花。花枝摇曳，仿佛也在感叹红颜何幸，能于寂寞深山中，得知己之赏。


于是，露微之花开得更加绚烂，仿佛要将终年的寂寞，都在这一刻补偿。


卓王孙束发披散，青衣微敞，半倚在花树下，一任夜露落了满身。


他手中握着一尊紫光流溢的琉璃盏，杯中珍珠红、琥珀浓，映出一轮绯红的明月，可以想见杯中佳酿的芬芳。


但他却并不饮。


朦胧月色将他宛如太阳般光彩逼人的容貌点染出些许柔和，让他看去不再如暗夜的王者，恣意张扬着那足以撼天动地的杀意。


这一刻，他仿佛只是醉卧花下的名士，在初春月夜沉醉在这孤芳绽放的美景中。


然而杨逸之知道，这不过是表像而已。


琉璃盏中的酒色返照，隐约可见他那双如瀚海般深沉的眸子。


只是，那双眸子中竟然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如此天地大美，也不足以让他动容。


虽然惊鸿一瞥，但杨逸之知道，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尘世，执掌着生杀予夺的王者。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打破了月色的宁静，一阵入骨的寒意弥散开来。


卓王孙没有回头。但他盏中的美酒却已荡开道道涟漪。


一时，山巅虽然仍是春月照耀，霜露沾衣，但香气飘来却已彻骨。


月凉如水，每一枚绽放的花瓣，仿佛都被这摄人的寒意冻结，花瓣虽如故，花心已枯萎，化为纷扬残雪，缓缓飘落。


杨逸之的脸色并未有分毫改变，他轻叹道：“我相信，武当三老绝非你所杀。”


卓王孙没有看他，只轻轻转侧着手中的琉璃盏，目光停伫在杯中返照的一轮明月上。


他冷冷道：“那你为何而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并未带上丝毫情感，但那股寒意却更浓，春色顿时化为严冬般肃杀，那朵盛放的娇颜都在他身后无声战栗。


花露如血。


或许，一字回答不对，就会是天下无尽浩劫的开端。


但这一次，杨逸之却并没有丝毫迟疑，淡淡道：“我并非为你而来。”


卓王孙将酒盏从眼前挪开，斜瞥着杨逸之，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一字字道：“你——为——谁？”


杨逸之断然道：“天下。”


卓王孙微闭的双眸突然睁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要将他看透。


然而，杨逸之只是淡淡地站在花树前，整个人在盛极的月华下，却仿佛早已澄澈如水，并无丝毫杂质。


卓王孙道：“何为天下？”


杨逸之仰望皓月，朗声道：“当日你我嵩山顶上之一诺，便是天下！”


卓王孙握盏的手立时顿住。


他再次打量杨逸之，这个一直如魏晋名士般谦谦如玉的君子，这个仿佛永远游离于江湖之外的隐士，而今竟是如此的执着、坚决地站在他的面前，对抗他本不可一世的力量、气度、智慧、风仪，以及一切的一切。


卓王孙注目手中的杯盏，久久无语。他披散的长发就在夜风中几度扬起，又徐徐落下。


这座山，仍在太昊阵中，在他的掌控之下。


若他出手，这便是杨逸之的绝境。


然而，他有肃清江湖的力量，有摧折万物的杀气，但却折服不了此人，折服不了此人的天下。


杨逸之看着他，缓缓道：“天下不能坏于三人之死。”


卓王孙不答。


杨逸之道：“所以，武当三老绝对不该是你所杀！”


卓王孙冷笑：“不是我，又是谁？你的‘天下’会相信么？”


杨逸之踏上一步，注目卓王孙道：“你若说，我会信。”


他的话音十分诚恳，但卓王孙却只拂袖冷笑道：“你却代表不了你的天下。”


杨逸之道：“若得你一诺，当以三月为期，还你清白。也还天下清白。


卓王孙大笑：“你的天下于我何用？”他挥袖遥指山下太昊阵：“三月后，天下已在我掌中。”


此语并不高声，但却已惊动天上之人。


卓王孙衣带未束，袍袖翻飞，宛如灭世的神魔，即将挥剑而起，割裂中原。


林间夜露簌簌落下，却似乎为这升腾的杀意搅碎，砰然暴散，在两人中间炸开一团团彩雾。


杨逸之岿然不动，一字字道：“我只相信，天下亦在你心中。”


夜露突然凝结，满天狂舞的杀气，也因这句平凡的话，而如春水般徐徐化开。


卓王孙注目手中酒盏，神色隐藏在散发的阴影下，看不出变化。


呛然一声轻响，却是他在拔剑。


一道剑光如腾蛟起凤，裂空而出，卓王孙持剑在手，冷冷道：“玄都剑仍在此。”


杀名人而用名剑。


天下共知，此乃卓王孙的习惯。从未改过一次的习惯。


第二个习惯，便是杀人后当葬此剑于地而去。


玄都剑，正是当日嵩山一战中，卓王孙为武当三老准备的名剑。


剑仍在。


——这已是最好的辨白。


杨逸之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风露凄迷，不知何时，山中的寒意已经点点消散，一切又已回复了春夜的静谧。


卓王孙依旧独坐花下，手中半握一尊琉璃盏。


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笑意，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顿时变得和煦而可亲，他轻轻转侧杯盏，道：“三月后，当邀杨盟主共饮此杯。”

第一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嘉靖皇帝端坐在道台上，面沉如水。


他的身前，罗列着厚厚一叠奏疏，以及青藤纸写就的祭天青词。这些奏疏与青词杂迭着，正如大明的江山一样，在神仙方术中飘摇不定。


奏疏有一半是关于东南倭寇的，另一半，是关于各地连年的饥馑。这些，都让嘉靖有些烦乱。


大明得天之佑，祥瑞不断，偶尔有些小麻烦，这些臣子竟然无一个能分朕之忧！


嘉靖月白色的道袍因恚怒而波动起来，露出他手上紧紧握着的那一封奏疏。隐约可见奏疏封面上红色的“八百里加急”字样。嘉靖帝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但最终，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整个身躯松弛下来，倚在沉香木的辇上。


无疑，这封奏疏，才是嘉靖帝怒气的根源。


嘉靖帝目光抬起，缓缓移过那雕刻着流云般经文的白玉陛，最终注目于深深叩首在台下的人身上。那人似乎感受到这威严而凌厉的目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嘉靖冷笑。


他用力将奏疏掼下，轰然一声响，奏疏落地的声音，在这沉静空阔的大殿中是那么的响亮。跪着的人一阵颤抖，几乎完全趴在了地上。


嘉靖的怒气宛如郁积着无穷的雷霆，将要喷发而出：“朕设安宁、曲先、哈密等卫，命汝为甘州总兵，看管边塞，意在惠民体天，滋养柴达木圣泉。汝究竟做了什么鱼肉百姓的祸事？”


那人战战兢兢地道：“启禀陛下，微臣上承皇恩，不敢有丝毫懈怠，哪里敢鱼肉百姓啊！”


嘉靖帝怒道：“如此，圣泉怎会干涸！”


那人不敢再辩，伏地叩首，鲜血溅红了白玉宫阙。嘉靖帝心中烦恶，摆了摆手，道：“乱棍打死！”


几名太监远远答应一声，急步走上前来，将甘州总兵拖了下去。那总兵面如死灰，只是他至死也没想明白，奔涌不息的柴达木圣泉，怎会在一夜之间干涸了呢？


远处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为一声哀吟，郁闷而沙哑，是那总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嘉靖帝的烦恶却一点都没减，他顺手拿起一本青词，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了华丽的句子。这往日他最喜欢读的文字也无法引起他半点的兴趣，他不耐地将青词丢开，长叹道：“难道上天不再眷顾于我，是以令圣泉枯竭么？吾自履大宝，天无日不显祥瑞，为何今令圣泉干？”


他修习仙道三十余年，神仙道士找了无数，却仍不能脱却凡俗，心中本就有无数疑惑。此时被圣泉干涸之事触动，心中这份郁闷无处宣泄，就欲唤人将甘、凉诸州的大小官员全都招来重罚，以挽回天心。


帘帷卷动，小黄门俯地来报：“吴越王求见。”


嘉靖帝叹了口气，道：“让他来陪朕说说话，也好！”


小黄门躬身退出，片刻，只见一人冠带煌煌，相貌威武之极，大踏步走了进来。他满面春风，见到嘉靖帝，跪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嘉靖帝皱眉道：“你何须在这个时候来讨朕生气？柴达木圣泉干涸，朕心正不快。”


吴越王起身笑道：“臣弟正为此事而来。天大的喜事啊！”


嘉靖帝虽然宠爱这个弟弟，闻此言也不由怫然不悦，面色一沉，道：“此乃凶兆，喜从何来？”


吴越王笑道：“禀皇上，柴达木圣泉虽然干涸，但居庸关外的一个小村名添寿村，其村中有一口千年枯井，日前突然涌出了一道甘泉，吴清风国师适在此地，目睹仙光灵气随泉水喷出，急忙用无上道法推算，确认为柴达木圣泉无疑。是圣泉虽在柴达木干涸，却又在添寿村再现，此不为皇上之福乎？”


嘉靖帝霍然站起，喜逐颜开：“你是说圣泉移址，并非真的干涸？”


吴越王再度拜倒在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想必上天亦体恤吾皇忠孝飞玄万寿之德，是以令圣泉拔地飞举，近于圣榻，此真天子之福、社稷之祥、万民之喜啊！”


嘉靖帝听到此处，不由得意万分，面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忙道：“皇弟且起，来人！”


小黄门急忙涌入跪倒，他们却都是司空见惯，齐声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嘉靖帝哈哈大笑，道：“今日乃天下之共喜，取我的纸笔来！”


他闭目摇晃脑袋，显得得意非凡。等纸笔来了，他领纸挥毫，笑吟吟地道：“添寿村，既然有如此祥瑞，不妨就改名为天授村。皇弟，你可代朕前去拜祭圣泉，告谢于天。我命群臣写上好的青词与你。”


吴越王微笑躬身道：“皇弟以为，此次天地降大祥瑞于天子，不惜移不动之泉流，改万年之丘壑，乃是大功德、大福祗。天下能当的起此福祗的，唯天子一人而已。不若御驾亲临，也令上天知陛下事天之心，我大明千秋万代，永主万民。”


嘉靖帝听得高兴之极，只觉每一言每一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中去了，笑道：“既然如此……”


突然，一个娇脆脆的声音道：“帝君，不若瑞酃替您去好了！”


就见一人着月白色道袍，袅袅娜娜而来。她看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由于生在帝王之家，已大有威严，秀丽的容颜不苟言笑，牵霞曳霓，踏星步斗而来。正是嘉靖皇帝的小女儿，封为永乐公主的朱瑞酃。


这位公主乃是雍妃所生，雍妃生一子二女，长子蓟哀王朱载匮，生未逾月而殇，女儿归善公主朱瑞爃，三岁而薨，仅仅余下了这位小女儿，是以宠眷有加。嘉靖共生了六位公主，四位夭折，只剩了永乐与宁安公主，是以也是极为珍爱。加上这位小女儿自小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嘉靖的目光才动，她就早将属意的东西拿过来了。与嘉靖帝兴趣相同，喜爱道教，三岁就能背诵《道德经》，十二岁的时候，就自号碧城元君，在嘉靖帝修真的西苑边上盖了座道观，起名曰碧城，白玉为门，门上大书李商隐的《碧城》一诗。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沈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这等同趣同好，自然更得嘉靖之爱，是以嘉靖修炼的道所，只有永乐公主可不用通报，通行无阻。也只有此位公主，才只以帝君道君称嘉靖，而不以父皇相称，见面也是道家礼遇之稽首，不行君臣叩见之参拜。见永乐公主蹁跹而来，就连权炎熏天的吴越王，也不由得躬身行礼，退在了一边。


永乐公主对嘉靖帝打一稽首，道：“帝君百日清修未满，不便出关。不若瑞酃替帝君前去，一者为父皇分忧，二者也让女儿体恤一回天下，免得白做了这个碧城元君。”


永乐公主才一出现，嘉靖帝便满面带笑。


圣泉移址虽是大喜，但出了居庸关，已属胡汉交界，加之胡酋俺答近年频繁犯境，天授村实乃险地。嘉靖向道之心虽诚，但英宗土木堡之变的教训犹在，说起御驾亲往，也不由有所犹豫。此时见永乐自告奋勇，自然乐见其成，道：“既然酃儿这样说了，朕还有什么不允的么？只是事关国体，你需戎装前往，不得暴露身份。为防万一，朕封你为显圣大将军，持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他转头对吴越王道：“皇弟也随她去吧。居庸关外近胡地，可千万不要让酃儿受到任何惊吓。”


吴越王躬身答应。嘉靖帝面色沉了沉，道：“圣泉虽然移址，但失自柴达木之事，仍不可不咎。一月前，兵部尚书杨继盛上疏要求罢黜方术，填圣湖为民田。这才惹得上天降罚，万万不可轻恕。皇弟可一起料理了。”


吴越王眉头蹙了蹙，禀道：“想来圣泉失自柴达木，非皇上之罪，非社稷之罪，乃是杨继盛妖言惑众，上干天怒所致。宜将其流放荒漠，终身不得踏足我大明疆土。”


嘉靖帝沉吟道：“是不是太重了些？”


吴越王笑道：“天为重，帝君为重。”


嘉靖帝缓缓颔首，挥手令两人出去。钟声袅袅，自西苑传出，那便表明，嘉靖帝已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修炼。


杨逸之手中托着一封信，陷入了沉吟。


这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上面只写着三个字。无馀谷。纸是普通的洒金纸，墨是普通的松香墨，字是普通的瘦金体字。


但不普通的是，信的下方，钤着一枚印章，大明兵部的印章。


更为不普通的是，这封信就挂在杨逸之经行的道旁，这是一条荒凉的古道，少有人至，而这封信墨迹尚新，看来挂上去的时间未久。那就说明，挂信之人，已算准了杨逸之的行踪。


像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杨逸之本可淡淡一笑，不予理睬，等着他自显其形，但那枚兵部的印章，却让他忽然有了无穷的牵挂。


好在无馀谷并不远，不需绕道。


三月初的清晨，浓雾弥漫，在天地间垂下一张巨大的白帐，让山路旁刚刚含苞的野花变得苍白而沉重。


一如杨逸之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武当三老之死，乃是为了挑起正道与华音阁的争端，九大掌门问罪华音阁，无疑火上浇油。虽然他相信此事绝非卓王孙所为，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三个月之内还无法查出真相，只怕正道与华音阁的冲突，便无法避免。


但，又如何查呢？七天过去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剑痕与掌伤。但这两者，却没有任何追查的价值。掌是乾天神掌，剑是春水剑法。


只有武当三老才会的乾天神掌，华音阁秘传的春水剑法。


若以此推论，凶手只可能是武当三老本人或者卓王孙。


杨逸之苦笑。


他缓缓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横着一块石碑，苔痕斑驳，依稀能看出三个暗红的大字，正是“无馀谷”。


看来，约见的地方已经到了。


风雾散去，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吴越王府的欧天健。


欧天健脸上含了微笑，拱手向杨逸之一礼，他的笑容中有一丝讥嘲，这让他的恭敬看去显得有些虚假：“杨盟主。”


他身后是一片密林，浓雾中，影影绰绰，似乎还藏了不少人。


显然，他不是孤身赴约，这密林中，必定藏着他自以为足可倚仗的力量，所以他才会笑得如此张狂。


杨逸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未有丝毫改变，也还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欧天健如此成竹在胸，必定有所恃而来，就算他不问，也一定忍不住会自己说出来的。


果然，欧天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讪笑道：“杨盟主本是天外之人，平日欧某求一见尚且不可得，如今竟肯为了一封书信，来此荒山野岭，就说明一件事，盟主最近也为俗事叨扰，不得不踏足俗尘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不知道这点‘俗事’，是否与耸动天下的武当三老之死有所关联？”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我此来，正是为了查明此事真相。”


欧天健笑道：“只怕杨盟主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证据。”他故意顿了顿，一字字道：“让天下人相信卓王孙不是凶手的证据。”


杨逸之眼中神光一凛。


欧天健见杨逸之变色，不禁有些得意：“杨盟主一定奇怪，当日盟主与华音阁卓先生相约御宿山，并无第二人在场，欧某又是如何知道其中内情的？”


杨逸之并没有回答。


欧天健笑道：“盟主似乎忘了，欧某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而王爷手下有一位名叫日曜的异人，最能推算因缘，揣测天机。天下纷扰之事，无她不能知者。包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义已经十分清楚。无不能知，无不能晓，杨逸之想追查的一切，自然也在其中。


杨逸之的脸色慢慢变了。


欧天健脸上自得之色更重：“而且，先知手上有的，绝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足够的证据。”他重重的重复了一遍：“天下仅有的证据。”


这的确是个足够诱人的条件。


然而越诱人的条件，要交换的东西也越不简单。


杨逸之淡淡道：“王爷需要杨某做什么？”


欧天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王爷只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杨逸之淡淡一笑，竟完全没有犹豫：“杨某散漫惯了，却交不了这样的朋友。”


欧天健脸上虽有小小的失望，但瞬间又已布满了笑容：“王爷也知道杨盟主神仙中人，并非如此容易罗致的。所以王爷还特命属下来赠给杨盟主一个人情，以表诚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密林中走出一列官兵，每一个都甲胄森严，长刀出鞘。


但他们的刀并不指向杨逸之，而是指向一辆囚车。


囚车的木栏，已被鲜血浸得发黑，里面囚着一位老者，须发苍苍，垂首坐于囚笼一角，看不清面目。他的囚衣上满是斑斑血痕，看去不久前似曾受了重刑。


杨逸之心中没由来的一惊，脸色陡变，他一把抓住欧天健的肩胛，一字字道：“车中所囚何人？”


欧天健竟完全来不及躲闪！他身后众人齐惊，“刷”的一片响，几柄长刀已齐齐架在囚车中老者的脖子上。


欧天健痛得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咯咯笑了起来。因为他终于见到杨逸之惊惶了。杨逸之惊惶，便说明他的筹码足够。


他的笑声嘶哑，仿佛一条正在抽搐的毒蛇：“此乃兵部尚书杨继盛大人！”


杨逸之全身重重一颤，他向囚车望了一眼。杨继盛皓发蓬乱，倚在囚车中，双目紧闭，羸弱消瘦的身躯在刀光映照下，便如一蓬秋后的芦苇，随时会被风吹折。


杨逸之如澄潭般的眸子瞬间布满了血色，他所有的温文尔雅在一瞬间崩溃，手下突然用力，欧天健的肩胛骨发出一阵咯咯的裂响，他一字字道：“立刻放人！”


欧天健痛得几乎昏倒，但他的笑却更是得意：“我们不过是朝廷爪牙，奉命行事，以杨盟主的武功，大可将我等人全部杀了，想劫囚便劫囚，想救人便救人。只是不知道一生耿直，忠孝两全的杨大人，会不会跟盟主走呢？”他说着，艰难的扭过头，向那些持刀的官兵做了个脸色。


那些官兵立刻回刀入鞘，退到了一边。


欧天健嘶笑道：“盟主不妨自己去问问杨大人！”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突然将欧天健推开，几个官兵手忙脚乱地欲要扶住他，却都重重摔在一起，杨逸之的身形就宛如穿透浓雾的一道阳光，瞬间已来到了囚车前。


杨继盛憔悴的面容隐在白发下，看去已苍老不堪。回想起那个刚毅之极的背影，杨逸之心中不由一阵酸痛，轻声道：“父亲……”


杨继盛衰老的身形一阵剧烈的颤抖，紧闭的双目猝然张开。


杨逸之满脸热泪，深深跪伏在杨继盛面前，重重顿首。


或许，他奔波江湖，力担江湖道义，只不过是为了这个老人的一声期许，一句肯定。


只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入那道门，重新走过那个庭院。


深深一拜，便是那无情的岁月，强将遗忘的过去。是孤身走出那道大门时严父的雷霆怒，也是万里江湖奔波时的落拓伤。


是那个庭院中稀疏洒落的阳光，却一直未忘。


十三年的少年情怀，重见之时，却是如此凄凉。


他泪流满面。


他从未怨恨过父亲，只是深深愧疚，愧疚自己未能为严父膺一丝荣光。


杨继盛的目光垂到他身上，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他就算是棵参天巨树，此时也满树都是枯黄将落的叶。落叶归根，何处是他的根？


他可以将弱子赶出家门，但却无法忘记抚养他长大的一点一滴。就算岁月改换，他仍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


那是骨与血的感应，让他知道眼前跪着的这位少年，就是无数次走过他庭前的娇儿。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他只能看一眼。


十三年前的恩断义绝，他只能看一眼。


这一眼，能否忘尽荣辱？这一眼，能否堪破凄凉？这一眼，能否收尽那往日的承欢膝下？往事如尘般挥过，却是如此沉重，宛如一场大病。


杨逸之哽咽道：“父亲，我来救你走……”


他的手才沾到杨继盛身上的铁链，杨继盛双目猛地睁开，那目光竟已变得无比刚毅而凌厉：“住手！”


杨逸之错愕呆住，怔怔地看着杨继盛。


重重锁铐中，那凌厉的目光让杨继盛看去竟是无比的威严：“我是谁？”


杨逸之不能答。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震惊了，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杨继盛冷冷道：“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杨逸之愕然。


他冷冷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道：“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霍然抬头，脸色已是苍白如纸。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老人，他虽然苍老、衰朽，憔悴得几乎连他都认不出了，但那份固执与坚毅还与当年一样。


杨逸之只觉一阵刺痛瞬时从心中蔓延到全身——这是他飘荡江湖十年来，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从未有过的痛。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盘膝端坐在囚车中。


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身躯，也不再颤抖。他的精气神，全都化为了威严，支撑起他受尽雨雪风霜的衰老。


杨逸之依旧怔怔注视着杨继盛，良久，突然低头，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他如雪一般的衣袖。


天地无言。风雾更浓。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只有袖上不曾凝结的鲜血。


但，他依然不能看着他父亲身限囹圄，无论他承不承认自己都一样。


“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怆然一笑，向着杨继盛深深一拜。


这一拜，有多少无奈，多少伤痛。


杨继盛依旧紧闭双目，不去看他。


杨逸之徐徐抬头，嘶声道：“那么……”他低头咳嗽，强行压制住胸口奔涌的血气，才能万分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杨……杨大人，要如何你才肯跟我走呢？”


杨继盛将头转开，一言不答。


一旁欧天健插言道：“杨大人一生精忠报国，虽然暂时干犯圣怒，但迟早还能有为朝廷效力的一天，若这样随着杨盟主走了，岂不落下一个逃狱欺君的罪名？依我看，杨盟主还是死心吧，除非有朝廷所下赦令，杨大人宁愿血溅此地，也万万不肯踏出囚车一步。”


杨逸之回头看了杨继盛一眼。他依旧瞑目危坐，却似是默认了。


杨逸之长叹一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父亲。杀他容易，要他低头却是万难。


他只得对欧天健道：“朝廷赦令如何能下？”


欧天健笑道：“杨大人之事乃圣上亲自发落，刑部、司礼监都无权过问，何况其他人？圣泉干涸，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万不会轻饶杨大人。不过……”


杨逸之打断道：“不过什么？”这一次，他已没有了等待的耐心。


欧天健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不敢再戏弄杨逸之，道：“圣上裁夺将杨大人流放塞外，碰巧显圣将军前往天授村祭天，于是将杨大人交与将军顺路押送。显圣将军此番持尚方宝剑而来，如圣亲临，要想放了杨大人，非将军不可。而王爷和将军乃是至亲，若交了杨盟主这个朋友，自然会在将军面前，替杨大人美言……”


杨逸之打断道：“天授村在何处？”


欧天健愕然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道：“莫非杨盟主要去天授村向显圣将军求情？那是万万不可。将军天皇贵胄，从不与俗人相接，并且脾气怪异。若非王爷出面，休说是法外开恩放走杨大人，就算让他多听你一句话，也是不可得……”


他絮絮叨叨，还未说完，杨逸之一字字重复道：“我只问，天授村在哪？”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欧天健却禁不住全身一战，他不禁嗫嚅道：“就，就在居庸关北去七十里。”


杨逸之看了囚车一眼，心中却不禁又是一痛：“囚车何日押到天授村？”


欧天健只得答道：“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路程。”


杨逸之抬头望去，北面一条小路正隐藏在风雾之中。


或者，他可以一直护送囚车到天授村。


然而，杨继盛却不想见他。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三日的时间并不长，他必须知道，这个从未耳闻过的显圣将军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要如何才能打动他，给自己的父亲求得一纸赦令？


杨逸之深深叹息，缓缓站直了身体，雪白的衣袖沾上点点鲜血，宛如雪地里盛开的寒梅。他一点点拭去唇间的血痕，他的容貌也渐渐变成了玉一般的温润，只剩下一丝痛苦，还残留在他的眸子深处。


他静静站立在山林中，雾气已渐渐消散，初生的日色透过树叶的阴霾，自天上垂照下来，垂在这个白衣男子身上，将落寞照满他的全身。


苍茫大地，他就仿佛自亘古以来就一直独立此地，不染半点尘埃。


终于，那丝痛苦也已消除，他的身上只有温煦与平和。


所有的痛苦都被深深掩埋起来，仿佛从没有过一般。这一刻起，他又成为那个白衣落落，纤尘不染的男子。


自十五岁之后，他便是一直这样，埋葬着自己的痛苦。


从没人知道。


白衣宛如一片浮云，从欧天健身边掠过，消失在云雾那头。


呛然一声轻响，欧天健腰间佩剑落地，断为两截。


杨逸之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内若敢对杨大人有半点不敬，有如此剑。”


欧天健如受雷殛，良久良久，他才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剑。


他望向囚车的目光中，已充满了敬畏。

第二章 帝子远辞丹凤阙


天授村位于居庸关以北七十里的一处山谷中。虽然地近北疆，但此谷泉林幽寂，花木繁茂，山顶常年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到了谷中化为交织的溪流，将谷中一片桃林滋养得生机勃勃。每到阳春三月，谷中桃花盛开，落英吹雪，一时妃红俪白，烂漫如锦。


谷中景色美秀，真可谓塞北江南。而天授村就座落在这片桃林之南，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村民们便将桃花以祖传秘法腌制起来，售给每年到此地购花的行商，再转卖到附近的州县。


由于腌制得法，几个月过去，这些桃花依旧娇艳得如刚刚采下一般，香甜可人。桃花行销各省，可以做成秋兰斋的糕点，御生堂的香茶，如意坊的胭脂……单是每年桃花的收入已足够村民一年的用度，所以村民们都悠游度日，享受着世外桃源般的清闲。


村子的北面，桃林掩映中有一口古井，不知道何年何月开凿，早已废弃很久。然而谷中溪流遍布，村中用水已绰绰有余，也没有人想到去将此井重开。偏偏今年气候格外温暖，雨水丰沛，几场春雨过后，早已废弃的古井竟也涌出清泉。这本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恰逢国师吴清风的一句话，那口古井顿时成了仙界圣泉、天降祥瑞。消息传出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古井已被官府修缮一新，旁边还盖起了一座行宫，派了一队官兵日夜看守，敬侯显圣将军与吴越王的到来。


五更时分，浓雾在桃林中弥漫。


山谷中一片静谧，休说村民们还在睡梦中，就连值夜看守圣泉的两个官兵，也不堪疲惫，靠在草棚下打盹。


古井上水气升腾。四周土地布满苍苔，看去宛如一只青色的泪眼，微张在大片夭红的桃林中。


古井以北数十步，便已是密不透风的桃林。


是年气候反常，三月的桃花已开到极盛。


周围再无别的声息，只有簌簌的微响充斥山谷。


却是盛放的桃花，无风自落。


乳白色的雾气无声弥漫，夭红的桃花乱落如雨，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锦绣。


桃林深处，一脉清泉从山顶垂挂而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溅开，再徐徐流下，积成一方弯月形的澄潭。


山泉细密潺缓，只在石上发出微微的水声，却将这片桃林衬托得越发静谧。


潭水清澈澄鲜，水面除了片片飘落的桃花，再无杂质。清晨的薄雾宛如一副巨大的沙幔，在微微晨光中压出千重万叠的姿态，轻轻覆盖上水面的娇红。


杨逸之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潭水中，他身上的白衣已沾满风尘，显得陈旧而落魄。


他缓缓将发簪取下，长发徐徐散开，在澄潭中漂散开去。


四周桃花无声落下，石上的那脉清泉溅开点点珠玉，夹杂着着缤纷的落英，纷纷扬扬地散落，将他全身完全沾湿。


杨逸之没有躲避，任雨花沾身。


他抬头望着远天的一线晨曦，眉头紧锁，双手压在胸前，斑驳的血迹从他手下隐约透出——似乎几日前的伤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更加深了。


久违的晨曦不知何时穿透了桃林，将漫天雾气撕开一线，静静照耀在他身上。水雾瞬息在阳光下蒸腾变幻，透出一片夺目的彩光。


这灿烂的彩光就伴着满天花雨，无声无息地在他身旁旋舞。


晨风拂过，水流转急，花雨也落得更盛了。


他静立于山石下，泉水飞扬，他的长发与白衣已完全湿透，珠玉般的水滴合着落花，自他的发际、衣间点滴坠落。


他衣衫上的斑驳风尘尽被花雨洗去，那一袭白衣，又渐渐变得如明月一般洁净。


天空被泉水撕成道道流动的光芒，又被染为桃花的颜色，娇艳夺目。


水珠迸落在他的脸上，他依旧没有动，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目。


眉头依然紧皱。


阳光将四周的薄雾彻底趋开，水面上腾出道道彩光，让他清绝的容颜看去却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他就是在世界初生的时刻，完成了万物创造、终于沉醉于自己杰作的神祗。又仿佛是在诸天荣光中，尽情徜徉的仙人。人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再与他无关。


花雨已然极盛。


无尽妖桃纷纷飘零，争相沾染上他雪白的衣衫，却仿佛在他身上重获生命，一刹那间，开得如血娇艳。


而后，即便陨落又何妨。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逸之从水中走出，全身点滴水光与烂漫桃花一起，将他那如雪的白衣装点得风华无尽。


夭红盛开于皓雪之上，惊心动魄，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振衣，万点夭红惊散，如雪的白衣又已不染纤尘。


他久立阳光中，直到水迹干透，才缓缓将散发束起。


散去了眩目的光芒，他便是山中隐士，高远清绝，世间繁华只在他一振衣中随风而去，绝不留下一缕尘埃。


然而，满天花雨，却也洗不去他胸中的道道血痕。


那是他无法隐藏的伤痛。


旌旗宛如遮天的阴云，向着天授村缓缓而来。


桃花被马蹄踏入尘埃，瞬间零落为泥。


显圣将军一身戎装，在一顶巨大的黄色华盖笼罩下，纵马缓行。她的一身战甲极为威武沉重，似乎故意要掩盖她的身材。描金玄光头盔上不仅嵌入十数块宝石，还特地增加了一张面罩，将她的容貌完全遮掩起来。


她神色十分倨傲，打马持鞭，行在队伍最前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外以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看来定是嘉靖亲赐的尚方宝剑无疑。


虽然名义上是显圣将军，但毕竟贵为公主，其他副将都不敢跟得太近，故意落下了两三个马身的距离，远远跟随着。


突然，一骑白马从旁边飞驰而来，黄尘滚滚，直撞公主马前。护卫众将一齐喝骂，那马上骑者一声娇叱，竟然是位女子。诸将都是一怔，那骑者随手一抖，一面黄锦织就的星辰日月旗迎风展开，裹着她娇怯怯的身子，转瞬间就到了公主的马前。


公主大喜，道：“栖鸾，是你么？”


骑者滚鞍落马，见了公主，也不跪拜，笑嘻嘻地作了一揖，道：“元君千岁千千岁，正是小仙。”


公主笑容满面，似乎见了这个栖鸾也极为高兴。栖鸾是她自小长大的伙伴，类似于宫中的伴读。七年之前，被作为公主的替身，送到斗姥宫修行。此次圣泉祭天大典，自己偷偷命人传栖鸾同行，左盼不到，右盼不到，心中又恨又想，哪知道到了天授村，才见到她。自己被封为显圣将军，所以也命栖鸾戎装来见，此时见她将白银头盔拿下，不由微微一怔。


阳光透下，照在栖鸾的脸上，春日的朝阳让她微笑的脸看去说不出的温婉，在飞骑黄尘与旌旗遮蔽下，更飘飘有出尘之感，仿佛飞仙凌波，卓然不染。似乎斗姥宫的先天灵气尽皆属于她的冰肌玉骨，让她的容色，一如天上那清亮的日光，照进人的心中。


永乐公主虽也是女子，但也不由得一呆，笑道：“栖鸾，你在宫中七年，究竟修的是什么仙法，竟然比我的功行还深？你可一定要教教我。这几年不见，要不是你带着那张斗姥日月法旗，我可真一点也不认识你了！”


栖鸾一笑，上马跟公主并辔而行。两人谈谈说说，无非是道术修行之事，诸将静静听着，缓缓前进。


面前忽然显出一片桃花秀色，中间隐隐露出点点茅屋。


永乐公主勒住缰绳，道：“这莫非就是天授村了？”她此时故意将声音压低，掩藏起女子的身份。


身旁的栖鸾也随着沉声道：“是的。前方桃林中的那口古井，就是圣泉所在。”


永乐公主倨傲地逡巡了一下四周，道：“千里跋涉，就来了这么个荒野之地，丝毫不见什么仙家气象。这吴老道是道术不精，错算天机呢，还是有意欺君？”


吴老道就是国师吴清风。照理说公主与国师都笃信道教，应该同心同力才是。但因为吴清风信奉南派正一道，而永乐公主信奉北派全真道，虽然都是老君弟子，却由于派系争执，一直不甚和睦。


说起欺君，栖鸾便不敢多话，正沉默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却是欧天健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而来。


栖鸾皱了皱眉，似是不愿见这些俗人，压低头盔，将清丽的面容完全隐藏起来。低头附耳道：“公主，吴越王府欧校尉到了。”


永乐公主微微哼了一声，用眼角余光斜睨了欧天健等人一眼。


欧天健立刻翻身下马，跪拜道：“微臣叩见显圣将军，钦犯杨继盛已经押到，请将军验明正身。”一挥手，一队官兵立刻将囚车推了过来。


永乐公主看了一眼那血迹斑驳的囚车，就不由皱起了眉头：“我乃方外之人，最见不得这些血肉淋漓的了，还是交由皇叔处理的好。”她随意一挥手，招呼欧天健平身，一面纵马前行，一面道：“皇叔呢？吉时将至，祭天的仪典就要开始，为什么还不见他？”


欧天健跟随马后，道：“王爷正好有些急事要处理，祭典之前，应该能赶到。”


永乐公主皱眉道：“那这个钦犯怎么办，总不能将他也带到行宫，玷污了圣典吧？”


欧天健道：“启禀将军，王爷临行前已有安排。圣裁杨继盛流放塞外，终身不得踏足中原，正好，居庸关一段长城需要修缮，急缺人手，王爷已通知河北府的刘世忠，派人来将杨继盛押送过去。”


永乐公主冷笑道：“刘世忠乃是著名的酷吏，在他手下修缮长城的民夫，几乎没有活过半年的。更何况杨继盛已经年纪老迈、有伤在身。只怕将他送去，这流放之罪也变成死罪了。”


欧天健垂首道：“将军明鉴，这是王爷的意思。”


永乐公主看了囚车内的杨继盛一眼。


她虽在宫中，但也略略听闻过杨继盛的大名。但觉他刚毅太过，多少有些不识时务。何况杨继盛一直主张以儒家伦理纲常，肃清朝野修仙好道之风，对永乐公主的作为也多有微辞。实在犯不着为这样一个人得罪吴越王。更何况看他须发苍白，面如死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即便真的仅仅将之流放塞外，也多活不了多少时日。


永乐公主有些厌烦的挥挥手道：“也罢，就依皇叔的意思。将他交给刘世忠罢。”


她突然一挥鞭，马蹄转疾，向桃林深处行去。


栖鸾打马追去，其他人等也纷纷跟来。那些巨大的斧钺、旌旗等仪仗在茂密的桃林里转侧不开，一时乱作一团。


芳菲摇落，桃林渐行渐深。


突然，永乐公主勒马驻足。


桃林中突然出现一块空地，一株巨大的桃树立在眼前。这株桃树盘根纠结，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巨大的树冠徐徐铺开，宛如一张巨大的花伞，上面竟同时盛开着绯红、浅红、粉白三种桃花。


微风起时，乱花吹雪，美轮美奂。


桃树不远处掩映着一口青色的古井，想必正是圣泉所在，是一行人千里跋涉，要隆重祭拜的天下圣物。


但永乐公主并没有多看这“圣泉”一眼。


她的目光完全凝伫在了那株巨大的花树下。


栖鸾策马跟上，见永乐公主这番情状，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后，她的目光也与永乐公主一样，再也转移不开。


一个清俊若神的白衣男子，独自伫立在乱落的花雨中。


他长身而立，玉白的袍袖无风自舞，流云般在他身边涌动。


他似乎没有感到来人的打扰，目光只凝注在自己的双手上。


一道丝缎般的光芒仿佛从九天裁下的星河，缓缓流泻其上。他便如手持玉简的仙人，飘然若举，将要乘云鹤而参玉京。


那是否桃林中的仙人？


桃花盛放，天孙锦衣般铺满整个天地，绛红香障之间，唯有这一袭白衣，清绝俗世，片尘不染。


于是，万千夭桃一齐静默，沉沉等待着那点白色的照临。


一片落英轻轻飞过，飞过白衣男子涵远清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


九天日色凝起点点微光，瞬间缀满这瓣落英，恍兮惚兮之间，落英忽然蓬散，绽放为一声清脆的仙音，流贯天地。


那一声，清绝万古，仿佛雪夜之中，听到的一声鹤鸣。而仰首之时，鹤已上九皋。


树头夭桃被这一声催动，纷纷坠落，白衣男子的双袖缓缓张开，他手中的那脉星河便随之变得无边浩瀚。


指尖一线清光挥洒而出。万点夭红，一齐变成天河中最灿烂的星辰，在他指尖飞舞，在天地间飞舞，在他无尽的风华中飞舞。


他的眉微蹙，似乎在为这无限浓艳的美而感到凄伤。永乐公主的心，也不由蹙了起来。玉指漫挥，花落如雨，在他双袖韶舞之间稍稍停伫，便与指尖翔舞的光芒结合，化成一蓬绯红的尘芥，连绵飘舞在他的指尖，悠扬清骏的乐声，便由其中挥洒而出，然后纷纷落下。而那绯红之尘也便如佛陀讲经时垂落的天女之花，绵绵泊泊地散开，在他身周扬起一世红尘。


红尘，映衬着他如雪的衣衫，让他的高华绝尘中，多了几分可以亲近的温柔。


曲调连绵悠长，宛如流水一般在桃林中滑过。万点绯红的桃花从他手中无声飞散，如疾雨，如陨星，如天地间散漫的尘埃。


但永乐公主眼中却没有落花，桃树，她只看到了一袭白衣，萧散漫舞。


舞尽风流只馀香。


清音高远，调随花动。


永乐公主这才明白，他竟是以桃花为琴，风月为弦，弹奏出这堪比天籁的琴音！


身后，好容易收拾好仪仗的扈从也陆续赶来，但几乎每个人都忘了为这陌生人的闯入而惊讶，甚至来不及拔刀维护公主的安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花林下的这个白衣男子。


他们是不解音律的军人，却也忍不住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


每一朵桃花的陨落、破碎，都宛如悲伤的精灵，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奏而舞，最后舞尽生命，化为尘埃。


而他温润如玉的双手，则是天地间最好的舞台。


曲调转疾，花飞如雨。


这曲调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悲伤，宛如一副在记忆中忘怀已久的图，虽已褪色，但偶然回想起来，却是无尽的追缅与凄伤。


白衣男子并没有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那道光芒。


光芒宛如轻粉的缎带，在微风里，落花中，他手间轻轻飘扬。而落红就在缎带中再度绽放。这是零落前最后的美丽，哀艳得惊心动魄。


微红的光芒返照在他脸上，衬出那清俊得不似人间的绝美容颜。


他星辰般澄澈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是如此心无旁骛，就算天地改异，岁月变迁，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而他的脸上，也有着淡淡的哀伤，仿佛在为生命的陨落感叹。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音渐渐远去，仿佛从天际而来，又终于回归九垓。


白衣人一曲终了，轻轻叹息了一声，收袖而立。


良久，那群官兵才惊醒过来，刷的拔出兵刃，在花树前围了个半圆。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前。


永乐公主似乎仍在梦中，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


她自命多才，平日对音律也颇有涉猎，但这一曲实在太过高远出尘，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来历。


栖鸾低声叹息：“此曲雍容古雅，似是《郁轮袍》”


“《郁轮袍》……”永乐公主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想到什么，道：“莫非是……”


栖鸾道：“正是王维所奏《郁轮袍》。”


传说大唐开元九年


此时，弹琴者为雅士，听琴者何尝不是公主？


——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公主的？


永乐公主矍然一惊，目光透过那层层飞舞的桃花，落在那袭白衣上。漫天红粉中，那白衣竟出万丈软红而不染，如此清绝。


莫非他便是九天降下的神仙，特地来点化自己的么？


自己与父皇舍弃皇家身份，苦心求仙，终于感动了天地清正么？


永乐公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忍不住滚鞍下马，向那人走去。


一点淡淡的光华裹在桃雨纷飞中，轻轻将公主阻住。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滚滚红尘，无尽繁华。


白衣人悠然叹息，那叹息也似乎出于尘外，不落言诠。


公主稽首，虔诚问讯道：“请先生教我。”


白衣人不答，似在沉吟。


那落寞与漫天飞红映衬着，如天地不言的大美，让众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却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白衣人微微叹息：“山野散人，求公主一事。”


永乐公主忙道：“先生请讲。”


白衣人抬头遥望远方的流云，道：“《郁轮袍》传说为木神句芒所作。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是故，某以落花为琴，才能不辜负这春日之德……而碧城元君修行之人，独不解曲中雅意乎？”


永乐公主心中微感惭然，她修习道术，最喜欢听这天地众生之语，闻言道：“先生请明言。”


白衣人悠悠道：“祭天地者，当以天地之心。天地以仁心而教万物，公主何不以仁心而祭天地？”


永乐公主望着杨逸之，眼中神色渐渐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林中仙人，如今却是在高阁绣塌上执麈清谈的温文公子。


大唐开元年间，九公主当年助王维高中，留下一段千古风流，如今她呢？


她虽贵为公主，但面对一曲风流绝尘的《郁轮袍》，面对一个宛如王维般优雅从容的男子，又如何能抗拒，这段传奇诞生在自己手中？


杨逸之也在望着公主。


他知道父亲孤忠耿直，是万万不肯逃走的，所以才只能用这唯一的法子，以琴音干谒公主，讨来一封赦书。


他一生落落，所能奉者，也只有一剑、一琴。同时，他也希望公主能真正体会“道”之极诣，方才不枉了修仙之名，免从于皮毛，为祸社稷苍生。


这，何尝不是一段传奇。


面罩掩映之下，永乐公主轻轻咬住了嘴唇。面前这个温文清谈的公子，重又变成了世外高绝，不可企及的仙人。


帝胄皇贵，也许才会知道，最难施舍的，恰好是这点仁心。


但这一次，她要成全他。


她要成全这份风流，成全这段传奇。但她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此次前来，是要祭拜天地，祝祷圣泉，并未有仁心可施之处——不如，回去后让父王大赦天下好了。


栖鸾见她犹豫，道：“兵部尚书杨继盛遭无妄之灾，似乎正应该赦之，以成仁心。”


公主点头，轻轻挥手，道：“放人。”


众人都是一怔，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欧天健慌忙跨上一步，拦在囚车前道：“杨继盛乃是圣上亲判的要犯，请将军三思！”


永乐公主面色一沉：“圣上的裁夺算数，不知道我这如圣亲临的尚方宝剑，又算不算数？”


欧天健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杨逸之缓步向囚车走去。漫天桃花并没有被他的身形带动，他走出这颗桃树的笼罩，便如走进了万丈红尘。


得公主一诺，父亲便不是违背朝廷。那他便可以离去了。不必再受这些折磨。


为此，他不惜走入红尘

第三章 天书遥借翠微宫


杨逸之缓缓行到囚车前，深深跪了下去。


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顿时沾满泥土。他的容颜虽仍宛如明月一般动人，但眼中的从容优雅，却已化为了刻骨沉痛。


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这神仙一般的男子，竟会对杨继盛如此恭敬。


莫非忠臣义士，天亦敬之？


他低下头，就算他成为天下所有人仰望的神明，他仍不敢将自己的目光加于这个衰朽的老人身上。


在杨继盛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严父的怒颜下，百口莫辩，只能离开家门，流浪四方。


冥冥中，杨逸之似乎能感到杨继盛苍老的面容正在剧烈地抖动着，显然，在这颗孤直的老臣心中，正充满了凌厉的怒意。


杨逸之忽然周身冰冷，他霍然发现，自己也许彻头彻尾地错了！


无论永乐公主还是吴清风，兼或权倾天下的吴越王，在这位老人的心中，无疑都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不杀不足以清君恻、平民愤，又何堪求这些人？他杨继盛为官耿直，从未为私事求过别人！


而现在，杨逸之却屈于这些权贵之下。


尤其是，用这种方法。


风流俊赏的公子，野史盛谈的公主，曼妙绝伦的佳音，流芳天下的传奇，在杨继盛的眼中，却是文人陋行而已。就算是前朝大诗人王维，也一样白璧微瑕。


他杨继盛一生清白，老年岂受如此之污？


杨逸之如芒刺在背，不得不抬起头。


就见杨继盛注视着他，一个无比鄙薄的字一点点从他齿间迸出：“滚！”


杨逸之身如沉劫灰。


无馀谷中，他本可不费吹灰之力，将杨继盛劫走，但只因严父不愿承担逃狱之名，便千辛万苦，求来这一纸赦书。


这几日来多少艰辛，多少安排，才换来的赦令，在他眼中，却是如此不堪一顾。


换来的，只是他眼中的鄙薄与讥诮。


这些鄙薄与讥诮就宛如最锋利的剑，深深刺入他的心。


杨逸之只觉胸前的伤口一阵血气翻涌，鲜血忍不住又要呕出。


他几乎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才将这口鲜血压住，但压抑不住的，是心中撕裂般的剧痛。


他默然良久，突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大人，对不起了。”瞬息间，轻轻一指已点在杨继盛颈侧。


杨继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软软倒下。


他不敢想象杨继盛醒来之后会如何责怪他，但他宁愿受万种责罚，也不能眼睁睁看到年迈的父亲，落到刘世忠手上！


杨逸之手指触到杨继盛那一刻，甚至能感到杨继盛身上遍布的伤痕。这一具躯体的确已孱弱不堪，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杨逸之眼中一热，胸前刺痛更剧，一时几乎无法凝聚内息。


——这是与天下何等样的绝顶高手对决时，都不曾出现过的痛！


杨逸之心神恍惚中，下意识地握住囚车木栏，缓缓用力，要将它强行震断。


啪的一声轻响，木屑纷飞。


然而，同时迸射出的，还有无数道极细的寒芒！


这些寒芒细如毫发，又与木屑的颜色一致，肉眼极难分辨，无声无息地向杨逸之袭来！


杨逸之面色一变，指间光芒猝然凝聚，向这团寒芒斩落。


啪啪啪，又是一阵碎响，三道同样的寒芒，分别从囚车东、西、南面的木柱中激射而出！


只是，这一次寒芒的目标不再是杨逸之，而是昏倒的杨继盛！


变起顷刻，杨逸之毫无防备中，已来不及救援！寒芒发出极细的轻响，瞬间就要沾上杨继盛血迹斑驳的囚衣！


杨逸之咬牙，一手强行将杨继盛拉出囚车，护在自己身下，一手猛然张开，一道极盛的白色光芒瞬间凝出，两人身旁旋开半个弧圆，顿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光芒萦身而灭。大蓬细如长眉的银针折为两段，坠入泥土。


杨逸之脸色苍白如纸，这几乎是全力的一击。


他艰难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欣然：杨继盛并未被银针所伤。


然而，正因为他前几日的伤势，仓促间凝形的风月剑气有了罅隙，一枚极细的银针，还是透过剑气的屏障，从他肋下刺入，瞬间已没入血脉！


杨逸之瞑目，正要凝聚真气，设法将银针祛除，一股足以撼天动地的掌力，从他身后铺天盖地而来。


杨逸之错愕，如此刚猛宏大的掌力，他平生仅见过一次！他欲躲，但只要一躲，杨继盛便会死在此人掌下！


不及多想，刹那间，他勉强将风月剑气提升到极限，欲要抵挡，却发现肋下一阵刺痛直透心底，他全身几乎完全僵硬！


银针上有毒。


一种能让人瞬间麻痹的毒。


杨逸之眼中的惊愕化为自嘲，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将杨继盛远远推开！


砰然一声巨响，一团光华还未来得及凝结就已破碎，囚车在那狂龙一般的掌力下完全裂为齑粉！


这样的掌力，只要出手，就绝不会落空。


无数朵鲜血凝聚而成的桃花，在空中轻轻划过，杨逸之重重跌入尘埃。


四周惊声刚一出口，却又立即咽下。


满天烟尘散去，却是吴越王傲然立于当地，一言不发，只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收掌。


这一击机关伤人在先，更有偷袭之嫌疑，但能将武林盟主打成这样，那也实在威风，总算是出了一口嵩山顶上的窝囊气。


猛然，一点刺痛自掌心传来，吴越王骇然低头查看，就见掌心中，一团紫气氤氲散开，一道极细的血痕，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吴越王的脸色立转阴沉，再也见不到丝毫兴奋。


他本以为，得到“圣药”后，自己的武功已天下无敌，却没想到杨逸之心神恍惚之下，仓促反击，仍能击伤他。


这实在是一种耻辱。


永乐公主愕然道：“皇叔，你……”


吴越王没有看她，目光只盯在将近昏迷的杨逸之身上，叹息道：“本王曾给了你机会。你却不肯要……本以为你是个人才，却没想到和乃父一般，冥顽不灵。”说着掌中紫气凝聚，又要一掌击下。


永乐公主惊叫道：“皇叔且慢！”


吴越王这掌停在半空，但紫气却集得更加盛了：“碧城元君乃清修之人，这等场面还是请回避罢。”


永乐公主翻身下马，挡在吴越王面前，沉色道：“敢问皇叔，机关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她手指处，却是已化为碎屑的囚车。


吴越王道：“一直都在。”


永乐公主犹疑道：“这么说，皇叔早已料到了他会来救人？”


吴越王笑道：“杨继盛乃是钦犯，理当严加看管。设置区区几个机关，乃是常理，元君不必惊诧。”


公主脸色更冷：“皇叔一直藏身士兵之间，待此人被机关所伤时方才出手，显然早就安排好了的，却怎又怪得我惊诧？”


吴越王看了公主一眼，似是没想到公主心思如此缜密，笑道：“此是元君多心了。”


公主瞥了杨逸之一眼，见他跌倒在落花堆积中，苍白的脸色，苍白的衣衫，在漫天飞红映衬下，是那么晶莹易碎，几乎再多加一指，便会散成漫天红尘。


公主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缩，淡淡道：“我朱家君临天下，是万民之仪，岂可行背后之事？皇叔，请你退后，让这位公子带杨大人走。”


吴越王面上微笑，脚步却不肯移动半分，道：“此事公主还要三思才是，杨继盛乃是钦犯，这位杨公子更是江湖大酋，朝廷心腹之患，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


永乐公主面上掠过一阵怒意，正要发作，突然，一骑黄尘自外掠入，骑者飞身离马，跪倒在地：“禀王爷、禀元君！万岁命立即提杨继盛杨大人进京面审！”


吴越王与永乐公主都是一怔。不过嘉靖自修仙以来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朝令夕改之事也是寻常。


永乐公主冷笑道：“现在杨大人不是钦犯了，皇叔可以放他走了吧？”


吴越王皱眉沉思，缓缓道：“杨继盛自然可以走，但这位杨公子……”


猛地眼前剑光闪烁，一柄剑自公主腰间飞纵而出，深深插在吴越王面前。吴越王面色立变，他自然认得，那便是嘉靖御赐的尚方宝剑。


上斩天子，下斩万民的尚方宝剑。


此剑一出，如帝亲临。


永乐公主冷冷道：“你若还认得这柄剑，那就亲自送杨大人回京吧。这里的事，不必你管。”


吴越王缓缓跪倒在地，尚方宝剑的威严，不是任何人能对抗的。他拜了三拜，目光抬起，注视尚方宝剑。


他看得很仔细，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柄剑一般。然后，他沉声道：“领旨。”


他恭恭敬敬地将尚方宝剑托起，道：“扶杨大人上马。”


几个官兵牵来一匹白马，将尚在昏迷的杨继盛架了上去，吴越王也缓缓上马，带着一小队人向京师行去。


除了这一队王府亲兵外，所有原本护卫公主祭天的人马，都留在此地。


吴越王没有回头，


只是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一丝笑意。


一丝让人胆寒的笑意。


公主轻轻叹息一声，目注万千飞舞的桃花，悠悠道：“开始吧。”


众人精神为之一震，轰然答应道：“祭——天——开——始——”


众中官将士闻得这一声，立即忙碌了起来，将早就准备好的物事流水价送上前来，搭建皇坛。一时土木大作，顷刻之间，一座九丈九高的皇坛建立起来了。


最顶上三丈三是一级，立虚皇玉京山天宝华台，供三宝帝师。左列建天真命魔之幢，右列建狮子辟邪之节。左设通真之符，以降千真；右设达灵之符，以召万灵；中设三晨之符，以通万气，辟除妖氛。坛之东南西北，分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幡符。五方敷设镇安玉符。


中间三丈三是一级，设八门：


西北玉虚通真之门 正北清冷玄一之门


东北镇静自然之门 正东青华始生之门


东南纯和刚阳之门 正南纯阳烜赫之门


西南坤顺金和之门 正西刚明皓华之门


最下三丈三是一级，列十二气：


子位玄天郁初之气 丑位北元自然之气


寅位辟非荡邪之气 卯位始青茂元之气


辰位黄灵高玄之气 巳位镇静灵宁之气


午位炎真下明之气 未位中一凝真之气


申位厚和肃明之气 酉位刚坚素和之气


戌位真元养灵之气 亥位返阴回真之气


皇坛建成之后，中官将士一齐跪拜在地，碧城观中的道姑们清磬一击，永乐公主亲自捻起三根香，供敬在皇坛之前，立时众道姑一齐颂起三启颂，永乐公主拿出大学士徐阶所写的青词，恭谨对天宣读完毕，左右送上投龙简。那简分三简，都是丹书玉札，再配金龙一条，金钮九枚，用青丝捆扎。投龙简分山简、土简、水简，山简封投于灵山诸天洞府绝崖之中，关告灵山五岳，以奏告天官上元；土简埋于坛宅月辰方位上，或投于坛天井之上，以告盟地官中元；水简投于三江灵泉潭洞水府，以告盟水官下元。永乐公主取出水简，轻轻投进桃花树下的圣井中。


这一刻，她的心中忽然有些惆怅。


她忽然想起了杨逸之那散淡的微笑，以及他宁死也不肯退的执着。她的惆怅如泉水荡漾，映透了苍天。


水简击水，落进了深深的泉中，一如那惊鸿一见。


她知道，这金龙玉简从此便深锁水底，一如她那颗天皇贵胄的心，深深锁于深宫中，从此，她要再聆听那天花飞舞的《郁轮袍》，是再不可能了。


这怎不令她惆怅！


她怔怔地看着那古井，悠长叹息，缓缓退下。


这整件事情，忽然让她无比厌倦。


但天地威严，她不得不跪拜下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无趣的皇坛大醮，一个人好好清净修行。


忽然，那古井中响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长吟。


众人都是一惊，那长吟虽谁都没听过，但莫名地，每个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否便是龙吟？


万余将士一齐抬头，那龙吟郁郁而增，片刻间变得洪亮无比。轰然一声大响，古井中猛地冲起一道雪白的浪花，夭矫蜿蜒，直冲十丈余高，中间似乎飞舞着一个小小的青色影子。那龙吟更是强到不可思议，浪花飞卷，宛如一道狂龙，划过天际，猛地又投回了古井中。


龙吟缥缈，渐渐沉了下去。


众将士如梦初醒，面上齐齐现出狂喜的神色，伏地大呼道：“真龙显形，我大明得天之眷，大祚永垂！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乐公主也是惊骇无比，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喜意，转头笑道：“我从斗姥宫将你召来，可没白跑一趟吧？”


却见栖鸾嘴唇紧紧咬住，盯着那座古井，神色竟然有些沉。公主道：“怎么了？”


栖鸾定了定神，强笑道：“师傅说我心中明神为金翅大鹏，逢不得真龙，是以有些惊惶。”


永乐公主笑道：“我便是龙子，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也没事么？走，咱们回去。”


她携着栖鸾的手，向外走去。栖鸾沉默不答，显得有些神不守舍。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将官惊惶地向这边奔了过来，顾不得跪拜，大声道：“将军！大事不好，蒙古兵攻来了！”

第四章 水上桃花红欲燃


永乐公主大吃一惊，猛然定住脚步。


自明朝建立之后，蒙古贵族退守草原，虽失天下，却未失去其骁勇善战之本色。明中叶以来，蒙古屡犯边境，与大明交战无数，虽不敢说所向披靡，但大明败仗频仍，将士都是畏之如虎。只是蒙古人怎会恰好在此刻攻打这名不见经传的村落？


难道公主到此祭天之事，竟被蒙古得知？


永乐公主一阵心慌，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猛地就见天授村四周黄尘腾地而起，漫漫直搅苍天，将那苍穹都遮蔽起来。无数战马嘶鸣、刀剑相交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刚开始还是嗡嗡一片，后来铺天盖地，震耳欲聋。也不知有多少人！


众将官都是脸色惨变，相互看了一眼，都见对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但他们都是百战精兵，虽然明知来犯之敌人数在他们十倍以上，但仍丝毫不乱，高呼道：“保护将军！”


众将官齐齐答应一声，排成整齐的方阵，将公主跟中官围在中间，刀戈向外，准备御敌。耳听那马蹄震地之声越来越近，众人都是心下忐忑，不知能守到什么时候。


永乐公主更是心急如焚，不住道：“怎么办？怎么办？”


猛地，漫漫桃花中猛地突进一队骑兵，宛如雷霆般轰然卷过，消失在桃林的另一边。


但就是这顷刻的功夫，东南方阵的百名大明将士，已成为尸体，鲜血浸出，将遍地桃花染得更红。


战争，残忍而迅速，暴虐而干净。


永乐公主一声惊呼，她这等住惯了洞天福地之人，又何时见过如此的血腥？闷闷的风卷过，带来浓重而湿热血的气息，永乐公主忍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她无法在这样宛如炼狱的场景中多呆一刻！


桃花飞舞，却更加鲜艳。桃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嘈杂喧闹的马蹄声，越响越大，越响越急，似乎踏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无形的压力，比真刀真枪还要可怕。公主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古井，想起了井中飞舞的真龙。


她出生皇家，亦是龙子


她转身，向那口古井奔去。


藏身井中，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何况方才祭祀之时真龙显身，必是天降祥瑞，一定不会坐视她这龙子临难而不顾！


她奔到井边，飞身跃下。


栖鸾大吃一惊，叫道：“不可！”疾步追到井前，足尖轻轻一顿，影随身动，宛如一朵轻云般落进了井中。


一入井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公主只觉自己在狭窄的井中飞速坠落，天空倒映在井底，现出一个闪亮的圆，一动不动，仿佛洪荒巨兽大张着嘴，等着她自行投来。


莫名地，她忽然感到了一阵恐惧。便在此时，银甲的亮光一闪，她已被一只手抓住，下降之势登时缓了下来。


在这幽暗的井中，栖鸾身上的银甲闪烁着幽秘的光芒，竟然将整个井底照亮。


这口井下本是个泉眼，只是村民为了方便取水，将上面搭盖起来，才成了口井。是以井口虽然小，但井底极大，栖鸾手托公主，脚尖在水面轻轻点了点，身子流水般滑开，立足在井底一块大石上。


从这里，已看不到井口的天，只能看到天光映在水面上，如一片轻轻晃动的月亮。


公主福至心灵，但不敢大声叫出来，轻声道：“你不是栖鸾！”


“栖鸾”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她的容光映在水面上，安静而祥和，公主恍惚之间看到的，似乎并不是戎装的小女厮，而是大安国寺中静立的水月观音。


一个柔美恬和的声音轻轻在水底袅开：“她自然不是栖鸾。”


公主一惊，只见水井的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起了一串巨大的泡沫，一团凌乱之极的水草自泡沫中升起，鲜艳青翠，显眼之极。那些水草随着水沫蠕蠕而动，竟似从井水中攫取了生命的力量，正不断滋长着。


那浓翠看上去无比恶心，永乐公主再也忍受不住，低头干呕。


猛地，两只头颅自水草中翻了出来，四只眼睛紧紧盯住公主。永乐公主忍不住一声惊呼！


那两只头颅似乎很是享受她如此的恐惧，在嘴角绽出了一丝笑容。那是两张幽艳之极的脸，精致，娇细，这两张脸，竟然生在同一个身体上。宛如最灵巧的手费尽一生的心血雕出的生命之花，却恰恰长在一株枯萎丑陋的藤曼上。先前的那些水草，就是这个双头怪人的头发。


怪人伸出一双干枯的手臂，紧紧握着一只漆黑的箭。


箭长不足三尺，但箭身上的黑色却仿佛为最沉的夜之黑暗所凝，令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噩寒，似乎连灵魂都将被这只箭吞噬。


一条同样漆黑的蛇紧紧雕缠在箭身上，三角形的蛇头勾勒出箭头的样子，那火红的蛇信形成箭尖的一点。映着井中粼粼的波光，一缕光华沿着蛇身不住地窜动着，仿佛那蛇却是活的，随时都可能从箭身上腾起，吞噬所有的光明与生命。


箭依偎在怪人的胸口，微微幽光自蛇口消失，仿佛被箭吸收，然后转到怪人枯枝般的身上。那两张双生的脸呼吸悠长而艰难，似乎正依赖着这只箭的施舍，一旦移开，就再也无法继续她那脆弱的生命。


浓密如水草般的头发在头颅冒出的一瞬间，便缓缓生长，布散开，几乎将整个水面都占满。另一只头颅开口，却是嘶哑难听之极的声音：“因为她是华音阁的月主相思，自然不会是栖鸾了！”


公主一呆，她从未听说过华音阁、月主什么的，她只关心一件事：“栖鸾、栖鸾怎么了？”


相思淡淡一笑：“她仍然在斗姥宫中，做她的女仙，我只是向她借了几件东西而已。”她转向那怪物，面上显出一丝痛恨：“日曜！若非你藏身此处，我又怎会假扮栖鸾前来此地？我今日就要杀了你，为吉娜报仇！”


日曜右侧的头颅微微冷笑，声音却嘶哑无比：“报仇？若是卓王孙或是杨逸之前来，我或许会畏惧，至于你……”


左侧头颅的笑容却柔和许多，宛如一抹嫣红从桃花上散开：“可千万不要惊动了上面的蒙古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发现这份我早就给他们准备好的大礼。”


她轻轻笑着，四只眼睛和善无比地看着公主。但公主却从心底深处升起一阵噩寒——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地是一场阴谋么？


难道真正的祭品，竟是自己？


相思无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瓶。


那是一只青玉雕成的瓶子，玉极薄，隐约可见瓶中的汁液不住翻腾，映出点点天光。相思道：“你该知道，我既然来了，便一定会有准备。”


她摊开手掌，玉瓶躺在她的手中，就仿佛是消融的一片星光。


日曜的脸色骤然变了：“毒？”


相思轻轻点头：“不错。只要我一放手，这口井立即就会染上剧毒。日曜，你依水而生，就不知在毒水之中，还能存活么？”


日曜两张秀美的脸一齐微微变色，她将那只蛇箭握得更紧了，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我倒是低估你了。不过，你算对了一件事，却恰恰算错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你也应该想到，我不顾一切地搜集四天令，是有用处的！”


相思一惊，日曜手中的那柄小箭忽然射出一道微弱的、扭动的光芒，这光芒竟然有些刺眼。


相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恍惚间，她竟觉得这只箭有些熟悉。这感觉宛如一道眩目的光，穿透了不知多少年记忆的积淀，溅起一地尘埃。


日耀的笑声更加刺耳：“我搜集四天令的目的，就是为了铸造这只湿婆之箭！只有这只箭，才能够打开圣山上的乐圣伦宫，让伟大的神明重新在这个世界降临。”她转侧着头颅看着相思，轻轻笑道：“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你的血，岗仁波吉峰上，那蓝发的王者会助我打开神殿……”


圣山开启，神明降世？


相思摇了摇头，似乎要将杂乱的思绪清出脑海。


她知道，能让日曜如此执着的，必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这天，也许就是江山社稷，这地，也许就是无辜的黎民百姓。万民之苦已经如此深重，有怎能让更多的苦难加于他们之身？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捏破了手中的玉瓶。


日曜淡淡道：“我已经不必依赖圣泉而存活，湿婆之箭便足滋养我的身躯。毒，天下有什么毒能杀得了我？倒是你……”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深沉的揶揄，这丝揶揄遮住了她的眼睛，四只美丽精致的眼睛都变得朦胧起来，仿佛能看到世人所不能看到的那微茫的一切：“你也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被作为铸箭的代价，换给了地心之城的主人……”


她还要再说话，话音却猝然顿住。她四只眸子一齐惊讶地睁开，望着那深沉的井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井水已变成了妖异的蓝色。


蓝如苍天。


日曜的面容立即变得凌厉起来，嘎声道：“你……你用的是什么毒？”


相思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天一真水。传说中无物可解之毒。普天之下，只有在太昊清无阵中才能采集。”


她的话语让日曜那枯枝般的身子一阵颤抖，四只美丽的眸子顿时充满了怨毒。咯咯咯咯，井底下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那是日曜在紧紧咬啮自己的牙齿。


她的手忽然动了动。


湿婆之箭上的蛇身忽然一阵妖异的扭动，整个古井都仿佛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震动，轰然声发中，一道蓝玉般的水龙自水中腾起，向相思怒溅而去！


那仿佛亘古而生的毒龙，挟有无上伟大的力量，转舞之间，便可将这个世界击成齑粉。相思一惊，她没有料到日曜竟能控制如此大的力量！


白影一闪，相思疾退！


她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在这恶灵之力下惊惶无措的公主。


瞬息之间，她止住身形，拉住了公主的衣袖，齐退。


但就是这一瞬，那蓝色毒龙轰然击到了面前，相思身子如断弦之箭，被击得飞了出去，怒撞在厚厚的石壁上。


她的脸色立转苍白，这一击的力量竟然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她全身的真气都已滞住，无法运转！


她匆忙伸手，就见手臂上丝丝点点，尽是蓝色的光点。


日曜这一击，勾动天一真水的毒性，灌入了相思的体内。


此后三月之内，她无法再动丝毫真气。


但日曜显然也绝不好受。


巨大的泡沫冲天而起，翻卷着没入了井水中。等泡沫消失之后，已不见了日曜的踪影。这个奇特的妖物，仿佛已借着水脉地流，顷刻之间远遁千里。


天一真水的无上毒性，似乎在这顷刻之间，已重创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妖怪，让她不得不逃走。


公主面色苍白，满面惊惶地看着井水那妖异的蓝色，不敢踏上半步。


相思缓缓呼吸两度，果然周身真气尽被锁住，已跟寻常人无异。她不愿让公主担心，仍强笑道：“不需害怕，这天一真水本就是从水而炼，入水便亦是水，只需过一刻之后，便会与水相融，不再是天下惧怕的剧毒了。”


虽在重伤之下，她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宁静，让公主不由得放下心来，幽幽叹息道：“你若真是栖鸾该多好！”


相思淡淡一笑，不再回答。公主一时也找不到话说。两人静静听着上面金戈铁马之声。猛地，就听大明将士一阵喊：“誓死保卫元君！”话音未落，却已被一阵骨肉的碎响淹没。


跟着又是一阵杀伐之声，却又渐渐静了下来。跟着骏马驰骤之声大起，显然那些蒙古兵已冲进了天授村，正在四处狂搜。只听有人操着蹩脚的汉话大声道：“汉人的公主必定没有跑远，我们若搜不出，就将这村子里的人全都杀光了！”


相思面色猛地一变，轻呼道：“不好！”


一阵妇孺啼哭之声传来，显然那些蒙古人搜不到公主，便凌辱村民出气。每一声哭喊传来，相思便是一颤，她明显已失去了方才的沉静，突然跺了跺脚，道：“不行，他们寻的是你，我们必须出去！”


公主大吃一惊，道：“为什么？我们呆在这下面不是很安全么？他们找不到的！”


相思心绪紊乱，道：“但那些村民必定遭池鱼之殃，会被他们杀光的！我们出去，我护送你逃走。”


公主哪敢犯如此之险？拼命摇着头，瑟缩着身子缩在水井角落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出去。


相思望着她，井上的哭声阵阵传来，让相思的心如刀割一般。她忽然一咬牙，道：“你脱下盔甲来。”


公主不明何意，一件件将铠甲取下。相思脱下身下的银甲，跟公主换装。公主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一把拉住她，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你……你会死的！”


相思淡淡一笑，将她的手轻轻拂开：“你若是能脱险，日后多想想黎民百姓。”


她扣下那面黄金面具，娇柔的面容已隐在冰冷的盔甲之后。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从这一刻起，她将代替永乐公主，承受一切可能来临的苦难。


公主的身子仍在颤抖，她仍然拼命将自己缩在最深的角落里，好让自己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能得到一丝温暖与慰藉。但看着相思那逐渐变小、投入光明的身影，不知如何，她的心中悲苦无比，竟无法止息眼中的泪水。


第一次，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助。


相思攀出井口，浓雾已完全散去，上午的阳光将整片桃林照得透亮。


然而，桃花簇拥的天授村中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蒙古骑兵。以及，明朝将士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土地，却让桃花更加娇艳。


村民全都被赶了出来，他们的房子燃烧着烈火，他们的身体上布满鞭痕，遭受着无尽的折磨。这个隐没在群山之中的世外桃源，就要在此刻，化为人间炼狱！


相思紧咬着牙关，猛然清喝道：“永乐公主在此！”


众蒙古兵齐齐回头，见到相思头顶的描金玄光头盔，齐齐大喜，狂吼一声，舍了天授村的居民，四面八方猛扑了过来。


相思真气尽都被封锁，但轻功尚在，身子斜引，已窜到了一匹马前，正要上马，几十柄雪亮的马刀已然劈到了身前。


若在平时，她尚可趁乱逃走，但此时为天一真水所伤，真气已失，暗器便无法出手。


面对千万骁骑，却又该如何自保？


唰的一声轻响，她的战甲已被马刀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更多的兵刃潮水一般涌来，在阳光下卷起一道雪浪，瞬间晃花了她的眼睛！

第五章 空林独与白云期


突然，一条白影自满天飞花中掠过，光华纷错，龙吟不绝，乱刀如蒙电击，纷纷震落。


众人大愕，却见一人长身立于漫天血污中。


他的一袭白衣早就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束发散乱，眉头紧锁。他眼中透出深深的疲倦与伤痛，但却依旧如此骄傲地伫立在这被鲜血染乱的桃林，宛如一株对抗苍穹的玉树，在万丈红尘中，遗世而生。


微微光芒在他指尖缓缓闪动着，一次次聚起却又一次次破碎在空中，无法成型。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一手压在胸前，似乎要强行压下体内血气的涌动，但终究没能忍住，低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拭去血痕，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相思身上，落在那身玄光金甲上，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决断。


在他目光的笼罩下，相思忽然觉得心下一阵平静，仿佛在这人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与温暖。


一如当年他在洞庭之上，独战遮罗耶那，拯救整个中原武林命脉之时。


他白衣如雪，一叶扁舟行于波涛之上。每个人都因他的一顾而忘记了身上的伤，身边的血。他们仿佛看到了久久企盼的光芒。


或许，他就是因庇护而生，生生世世，都会尽了生命来护佑身边的每个人。


喊杀声四起，蒙古兵刀光闪动，再度冲了过来。


血衣飞舞，光华错乱，相思就觉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落在了一匹马背上。接着，杨逸之也在她身后落下，一手紧紧拽住她战甲上的绶带，猛然纵鞭。


骏马飞嘶，狂奔而出。


这下骤出不意，蒙古兵都措手不及。但他们亦是百战精兵，应变之力极快，纷纷呼哨，打马狂追。


一时黄尘蔽天，只见无数铁骑横过天际，紧紧咬着前方一匹几乎发狂飞奔的战马。


杨逸之受吴越王一击，内伤极为沉重，几乎生机断绝，昏倒在花树下。蒙古兵攻入村中，人声嘈杂激烈，亦未将他惊醒。


惊醒他的，是相思那声轻喝：“永乐公主在此！”


他心感公主赦免杨继盛的大恩，不忍见她遭擒，于是奋起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将她救出。


只是，这样一来，他所受的伤更是沉重，鲜血不断上涌，眼前一阵恍惚，随时都可能再度昏迷。


他紧咬住牙关，强行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神志。


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


公主尚未安全，他岂能倒下？


背后蒙古兵纷纷喝骂叫嚷，越追越近。这些蒙古兵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熟无比，这匹马又驮了两个人，如何能跑得过？


杨逸之忍痛辨识了一下方向，纵马向正北方驰去。


正北便是蒙古领地，那些蒙古兵大喜，追赶得更紧。


马匹如疾风般卷过，道路越来越崎岖，杨逸之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相思能够感受到，这个在她身后，奋力护住她的男子，气息正渐渐散乱。只不过每当气息微弱到无法维系时，他便会低头一阵猛烈咳嗽。大团鲜血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给了他暂时的清醒，于是，他再度抬起头，控御着这匹嘶鸣疲劳的战马继续飞驰。


他几乎是在以自己的生命，坚持这份希望渺茫的守护。


相思的面前忽然现出了一片广阔青色，那不是草原，却是云的颜色。


云因山而青，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悬崖，悬崖之下，尽是苍苍的云雾，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底。


杨逸之用力打马，骏马凄然一声嘶叫，腾空而起，相思能够感受到，那沾满鲜血的衣袖，突然将她紧紧包裹住。


太阳忽然变得好近、好近，近到有些眩目……


相思还未来得及思考，两人一马便腾空而起，飞奔崖底。


相思惊惶地转回头，从面具的缝隙中，去见那紧拥她的男子。


杨逸之的脸苍白到了极点，但对着相思的目光，那苍白缓缓化开，展成一个清明如月的笑容。


相思的心弦震了震，她从这苍白中看到了死亡，但又从这笑容中看到了安宁。


眼前的这个人，竟是在用生命佑护着她。


于是她不必再恐惧。


两人飞陨而下，杨逸之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是在浩叹生命的脆弱。


光芒忽然升起，那轮太阳仿佛再度在两人面前绽放。杨逸之凌空踏出一步，骏马一声哀鸣，轰然撞在了地上，两人却借力凭空跃起，四周青色突然旋转，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于这一瞬凝结在了这漫天雾霭中。


跟着，两人如两朵飞花，缓缓飘落。


相思虽仍身在半空，却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这悬崖极高，蒙古兵很难再寻来。她忽然想起杨逸之的伤势，急忙转身，却见他也在看着她，眼中缓缓散开一个欣慰的笑容。而后，大团鲜血自他苍白的唇间溢出，他的身体宛如一片秋天的叶，再也不能支撑一点重量，向下坠去。


相思一把将他扶住，眼中却忍不住有了泪光。


夺马，奔徙，坠崖，逃生，这一连串变故，已榨净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力。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相思的肩上，鲜血仍在流淌，染红了她的战甲。


纵然隔着重重甲衣，相思仍能感受到，那鲜血是如此的温暖。


忧伤的深谷中，两人慢慢飘落。


下坠的疯狂之势被杨逸之借马而消解去，此时离地只不过三四丈，便没有什么大碍。何况地下层层都是碧绿的树枝，也能消去一些力道，不过是小伤而已。


但就在他们刚要触到那些树枝之时，深谷中忽然响起了一阵锐利的哨音。


那哨音竟似是一声极为悠长的叹息，瞬间，划破了谷底那粘稠的寂静。


他们身下的树木，猛地挪移了开来！


碧绿的光芒倏然大盛，烛天而起，将整个崖壁照得一片通亮。相思一惊，猝然低头下看，就见那些碧光，竟然是从四团蓬勃的火堆中发出的。


那是四只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铸着狞厉的怪兽，每只鼎上有三只怪兽，各伸出一足，支撑起沉重坚大的鼎身。怪兽阔嘴朝天张开，汇聚成铜鼎那巨大的口。鼎中不知燃着什么，火苗冲天而起，几有一丈多高，发出碧森森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妖异无比。


鼎分四面而立，中间是一座广大的祭坛，上面也雕满了各式各样的怪兽。那些怪兽形态各异，有立有卧，窜动的碧光映在它们身上，就仿佛是活的一般，纷纷随着碧光扭动着或大或小的身子。


它们只有一个相同之处：所有的怪兽，包括鼎上与祭坛中的，都没有瞳孔。它们空洞的眼眶都仰天而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祭坛外面，森森跪着几百名白袍之人，巨大的面具遮蔽在他们脸上，上面雕着狞厉凶恶的怪兽之状，看上去诡异之极。只是这些面具上的怪兽，也一样没有眼眸，空洞的眼眶也仰视着苍天。


在鼎中碧火的围绕下，所有怪兽都化成了碧色，只是它们的眼眶却是漆黑的，透出无法照耀的阴霾。


而相思与杨逸之缓缓落下的方向，正是祭坛的最中央。


整座祭坛，广大而深邃，上面空空落落，没有一丝东西，除了那些翘首仰望的怪兽们。


而两人所落处，却正是此处。


相思一惊，看这祭坛与这些人如此怪异，只怕正在举行什么祭奠。


江湖广大，往往在人烟稀少之处，存在着许多上古的宗教，用神秘的仪式来传承他们的教义。这些宗教大都讳莫如深，最忌讳举行仪式之时，遭人偷窥。若是两人闯入的正是这种地方，只怕会有莫大的麻烦！


相思有心避开，但周身真气涣散，有心无力。正忧急之间，两人已重重摔落在了祭坛上！


地上跪拜之人忽然一齐抬头，他们面具上的眼眶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化，变成平视，数百双深陷漆黑的眼眶全都凝视着相思二人，合着面具那毫无表情的阴沉沉的脸，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嘭的一声响，四只鼎中的火堆一齐炸开，满空都是飞舞的巨大碧色火团，飘飘摇摇地悬浮在空中。


那祭坛上雕刻的怪兽之像，也都已经改变了形象，无数点被火团映耀成碧色的漆黑虚无之眸，竟全都垂了下来，四面八方凝视着悄然站在祭坛最中央的两位不速之客。


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这无数双空眸，在森森凝视。


相思知道他们的处境非常不妙，这些宗教都十分原始，拥有种种古怪的禁忌，一旦发现侵入、窥探者，往往就要用血来守住他们的秘密。


也许，他们两人的血，也将化成碧色，布满这广大的祭坛。


碧色涌动，宛如无际的潮水。


相思禁不住一声惊呼。


这声极轻的呼告将杨逸之从深深的昏迷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体内那肆虐的掌力让他几乎不能思考，但他仍能感受到这强烈的危险，他勉强起身，将相思拉到身后，双袖无风而动，似乎要将生命最后的光华凝成那曾倾绝天下的风月之剑，带着她走出这座妖谷。


哪怕这将燃尽他的生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静寂之中，那些人突然发出一阵悲嗥，纷纷跪了下去。


他们狂烈地扭动着身躯，一面悲嗥，一面向两人爬了过去。相思一惊，就见他们的双手在地面上拍打着，仿佛在倾诉着什么。但数百人一齐啸舞，这声音实在太过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紧张地四顾左右，却无处可退。


因为这些人已将整个祭坛全都包围起来了。


杨逸之踏上一步，双袖抬起，宛如一双带血的羽翼，张在相思身前。


报恩未竟，他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那些人的悲嗥之声越来越强，他们带着的面具剥落，显出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泪水在这些脸上纵横流着，他们伸出双手，似乎在向相思乞求着什么，但他们仿佛又在深深地惧怕，只在她四周悲嗥，却不敢用他们的手触到相思的衣衫。


相思紧紧蹙起了眉头，她陷入了困惑。


隐约地，她感知到，也许自己已经成了这祭祀的一部分。


那些人呼号无望，重又站起身来，向两人围拢。杨逸之双袖猛然舞动，光芒倏然一闪，竟显出鲜艳的红色。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带着相思闯出。


那红色中尽是肃杀。相思一惊，急忙拉住他的手：“不！不要伤害他们！”


她从这些人的眼睛中，看出了伤痛与乞求。


杨逸之勉强凝聚起来的剑芒，倏然涣散。他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冲天而起的剑气，就会将她也一起刺伤。


一口鲜血喷出，与他的那袭白衣，立即就被满空碧光吞没。他再也无法负荷体内那沉重的伤势，软软倒下。


那些人流水般围了上来，相思惊惶道：“不要伤他！”


那些人恭谨地行了一礼，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一顶简朴的轿子。


相思知道，他们要带她走。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犹豫，只是扶起杨逸之，缓缓步入了轿中。


她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苦难。


轿子四周都遮蔽着厚厚的轿帘，相思并不知道去向何方。她只感觉轿子高高低低地在山中跋涉，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停下。


随着抬轿之人离去，轿子仿佛陷入了极度荒凉的静寂中。


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所轿子仿佛被置于大荒之地，世界尽头。


相思沉吟着，终于缓缓将轿帘挑起。


她看清了轿子所处的地方。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似乎早已废弃，其中一无所有，甚至连原本恢弘的穹顶也已只剩下了几道残粱，宛如巨兽死亡后留下的骸骨，突兀地矗立着。


轿子就在宫殿的正中间。相思低头，就见宫殿的地板上，镂刻着与深谷祭坛一样的怪兽花纹。


这些怪兽的瞳孔，也全都被剜去了。它们空无一物的眼眶，昂天抬起，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相思的心一紧。


那宫殿由七十二根柱子高高支起，每根柱子，赫然都雕成了一只巨大的蛇形。蛇相狰狞，粗可合抱的身躯尽力伸展着，似乎是在支撑那巨大的穹顶，又似乎是想窜上苍天，羽化雷霆。它们巨大的头颅被穹顶压扁，显得凶残而威猛。


它们的眼眶中，也没有眼眸。


一条条巨大的白色旌旗自穹顶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将宫殿中的景致遮蔽成隐隐约约。每一只旌旗上面，都绣着一只巨大的瞳孔。


白色的妖瞳。


风自巨柱之间吹进来，卷动旌旗，那些妖瞳仿佛在闪动。神明似乎将它们的形象隐在这些幕幔之间，沉默地凝视着每一个来朝觐的世人。


相思忽然感觉，自己正置身在神魔的注视中。她赫然发现，如此巨大的宫殿中，竟似是没有一个人。


那些在深谷祭祀的人们，将她运到这座大殿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仿佛消失在了苍白的日光里。


相思怀着满腹的疑窦，将杨逸之安顿在轿中，自己慢慢走了出去。不多久，便到了宫殿的尽头。


她看到了一座城池，一座破败不堪，几乎已成为废墟的城池。这座宫殿就处在城池的正中央，修筑在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大石台上，俯瞰下去，城池的一切尽收眼底。


也正是如此，相思才能够将这座城池的苦难一览无余。


青烟缕缕，自城池的四处升起，那不是炊烟，而是战火所烧留的余烬。但这几乎已是城中唯一的生气，此外便是一片死气沉沉。倾塌的断壁残垣充满了城的每个角落，在这些壁垣上，遍布着漆黑的尸体。


这城市已完全陷入了死亡，不再接受任何生命的希望。


相思的心一紧，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人间的苦难，但如此深重而广大的灾荒、战乱，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忍不住缓缓跪下，泪水沾湿了衣襟。


她为这些漆黑的尸体而哭泣。她以为，每个生命都是上天的恩赐，不应该承受饥饿、疾病、灾荒……但偏偏在这个世界上，却有着无数的苦难，也有着无数受苦的人。


一个声音悠悠自宫殿的深处传来：“我给这座城池起了个名字，叫荒城。”


相思急忙转身，就见层层幕幔之中，隐约显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座。那是洁白的汉白玉石，不羼杂一丝异色，石座之上，斜倚着一个苍白的影子。


一袭白袍簇拥在他身上，那是最纯正的洁白，不带有人世间任何的污秽，很随意地穿在身上，却也同样苍白。他虽然同杨逸之一样穿着白衣，但杨逸之的白是高雅清贵之气，温文谦和之美，而他的白却苍白得如此惊心动魄，透出不杂丝毫污秽的冰冷，以及一种宛如末世的荒凉。


一张白玉雕成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面具也雕得极为精致，并不同于深谷祭祀之人所戴之古朴笨拙，而仿佛只是一层薄雾，紧紧贴在他脸上，亦幻亦真地映衬出极为精致的轮廓。


长长的旌旗飘摇，使他的身形有些恍惚，并不能完全看清面貌。但他那一头长发，却显得那么刺眼。


那是极长极长的发，自汉白玉的椅背垂下来，笔直，修长，每一丝每一缕似乎都不交杂在一起，每一丝每一缕都沉静地垂着，宛如一道道光，照在这片广大的空间中。


那长发也是苍白的，苍白到几乎通透。


满城风烟，似乎没有半点沾染到他身上，他就仿佛是这片荒凉天地所凝成的最后一线光芒，不依托于任何外物而存在。


相思忍不住被这苍白深深吸引，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面具依旧没有眼眸，却有两只瞳仁自其后透出，显然正是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淡，宛如一对毫无杂质的宝石，在荒城的阳光下几乎凝为一线，透出天地间唯一的光辉。


这光辉虽然极为清空，但却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魅惑。似乎邪恶与纯净在其中融会，化为一种看透世间一切疾苦的宁静。却又被被风吹成冰冷。


这双眼睛凝视着相思：


“欢迎到荒城来。”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意味。虽然看不见面貌，却已可推断出，声音的主人很年轻，也许比相思还要年轻。


相思愕然道：“荒城？为什么叫它荒城？”


那人的手搭在白玉扶手上，一缕如雪的散发握在他掌中，轻轻把玩着。他的手竟也如这缕长发一样无限苍白，这把玩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并没有在意相思的询问。


过了良久，那人修长的指节轻轻扣着扶手，眼中的神光突然如春风化水，皱起了一抹微笑：“因为这座城池中的生命，即将荒芜。”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惋惜与悲哀，仿佛所谈论的是某件风雅韵事。一如某处的鲜花将会盛开，某夜的月色将会鼎盛。


相思的心紧了紧，她听出了那人的意思。


那人缓缓摊开掌心，将其中的那缕银发轻轻吹散，宛如吹去了生命之树上的最后一片绿叶。


那一刻，长袍微微吹起，显出他修长的身体却是如此羸弱，仿佛在风中的一片羽毛，随时会随着这座荒城的陨落而消失。


“所以他们才奉我为神，到回天谷中，设下白瞳祭天之阵，想要挽救这座城池的命运。”


相思道：“怎样挽救这座城池？”


那人看着她，眼中的慵懒转为讥诮：“神谕中说，莲花将从天而降，将虔诚与宽恕引领到这座城池中，从此，这座城池将再也没有苦难。告诉我，你是这座城池的天降之莲么？”


天降之莲？深谷中祭祀的人们，是在寻找他们的救星么？难怪他们并不敢伤害自己，只围着她苦苦哀求，向她倾诉着苦难与希望。


一张张沾满眼泪的脸显现在相思的心中，他们已将自己当成是天之救护么？她心中涌起了一阵惶惑与惭愧，因为她知道，被日曜用湿婆之箭挟天一真水封住真气的她，是没有力量解救这座城池的。一想到那些在深谷中祭天之人，得知实情后那失望的眼神，她就觉得一阵酸楚。因为他们的神欺骗了他们，为他们降下的是这么一个无能的人。


惶惑与惭愧化为深深的歉疚。对她来讲，这是不是不是子虚乌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座城池的人注定了要失望。


对命运及信仰的失望。


相思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急急问道：“是谁降下神谕的？他一定有办法！我们可以再去求他，让他另外想个办法的！”


那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嘲弄，淡淡道：“是我。”


相思的身躯猛然僵直。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在高台宫殿中等着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已没有了另外的办法。


也许不到了最后关头，没有人会寄希望于如此荒诞之事。而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就说明这个城池的命运，已走到了尽头。


她，能够拯救么？


相思无言。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也许，她应该更小心一些，如果她的真气不曾失去，她便会有很多办法。


如果，她告诉了先生她的行踪，而不是私自踏上这条为吉娜复仇的旅途；如果，他能出现在她身边……


相思紧紧咬着嘴唇。


那人忽然松开缠绕在指间的长发，轻轻道：“除下你的面具。”

第六章 草木岂堪酬雨露


相思怔了怔。


自在井中与公主换过装束之后，她便一直穿戴着这身玄光金甲，盔上有一只小小的面罩，遮住了她的容颜。这本是公主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而专门打制的盔甲，却被相思用来偷梁换柱。后来奇变横生，一直没有闲裕将面具盔甲除去。


那人缓缓道：“你若肯救荒城之人，便将面具除去。”


他的话语让相思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个满身苍白，高高在上的少年，似乎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由得就信服。他能够预言相思的出现，也许，也能解救这座城池？


相思的手抬起，按在玄光面罩上。


突然，一个声音道：“让她走。”


这声音虽然嘶哑低沉，但却如此坚定。石座上高坐的那人，竟也被这句话惊动，他的目光，忍不住自相思的身上挑起，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一样的白衣，但上面沾染的鲜血，在这座宫殿一望无际的苍白中，却是那么刺眼。杨逸之静静站在那里，宛如天地间一抹落寞的伤，浮荡在记忆的尘埃里，又宛如一缕缱绻的光，徜徉在温懒的夕阳中。


只是他的目光，依然坚定。


那人的目光一触到杨逸之，通透如猫眼石般的瞳孔立即收缩。


就算重伤，落魄，但杨逸之锋芒，却是任何人都掩盖不了的。只不过这锋芒并不是凌厉尖锐的，而是温和、包容，如风而无处不在、如月而无不照耀。


那袭淡淡的白衣，一如他的人，谦和冲淡，却无物能掩盖。


在漫天苍白中，他是那一点无法遗弃的清远高华。


石座中人的目光渐渐锐利，那隐在面具之后嘴唇，慢慢挑起，形成一丝微笑。所有的白色，都是他的尊严，是这座苍茫的大地早就赐予他的，杨逸之这点，也不例外。


他微笑道：“我以为，任何人，在天地面前，都应该跪拜。”


那些悬挂在穹顶上的幕幔，仿佛因他这一句话而具有了生命，倏然激烈地旋转起来。幕幔上所绘绣的白色瞳孔，也在刹那间脱离了帷幔，变得鲜活灵动，狰狞地凝视着杨逸之，要将他看透。


幕幔宛如灵蛇翔动，卷起一阵飓风，向杨逸之袭了过来。


杨逸之明白，这些幕幔决不简单，只要被它们挨上一点，或许就再也无法走出这座荒城。


但他必须要救相思出去，不能让她受到丝毫损伤。


杨逸之的身子化成一道朦朦胧胧的光芒，闪电般穿过了层层幕幔。他一把抓住相思，疾声道：“走！”


幕幔翔舞，追袭过来。


杨逸之体内的伤被劲风卷动，立即激发成一阵剧痛。这痛楚让他的脸变得苍白——一如座中之人。


座中少年缓缓拥起宽大的袍袖，包裹住自己纤弱的身形。他注视着两人，眸子中的笑意渐渐渗出一丝残忍，仿佛他就是死神本身，在高高的王座上，悠然欣赏世人在绝望的命运中挣扎。


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白色光芒照亮，已化为刺骨的玄冰，返照出铺天盖地的荒凉。


杨逸之拉住相思，已飘落台下。


寒风卷涌，幕幔卷出了宫殿，向两人追来，杨逸之不敢耽搁，身化冷电，向城外奔去。


石座中人并没有动。


那些飞绕的幕幔，与其说是追杀两人，不如说是为了助杨逸之完成这场弃命之舞。


神谕，一旦降下，便无法更移。


那双隐藏在白玉后的眸子微动，其中的光芒渐渐改变，仿佛一个寂寞已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玩具。


杨逸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紫气在自己体内慢慢滋长，一点点侵蚀他的生命。他本该寻一山明水秀之处，借助天地菁华，压制体内这条毒龙，但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有一个念头：


救出公主！


两人衣襟带风，迅速掠过了重重巷口，前面就是高高的城墙。杨逸之暗暗忖度，仍有力纵身而去。


他心中的安慰更强了一分。


他腾空而起，宛如一缕光，一缕风。


但相思的身躯却在这瞬间变得僵硬。僵硬到杨逸之所凝聚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无法带起她那纤柔的身躯。


她的眸子盯在巷子的深处，仿佛那里有她对凡俗所有的牵挂。


杨逸之身子震了震，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巷深中，也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怀着对这个世间的无知与好奇，但现在，这双眸子却几乎没有了光彩，大块的黑斑在他的肌肤上蔓延着，他的身体仿佛一大半都浸在黑暗的渊薮中，无法自拔。


杨逸之认识，那黑斑，赫然是瘟疫的痕迹！


兵荒马乱中，本就极易起瘟疫，这座城池屡遭战火，大半人死于战场上，剩余的小半人，几乎全都沾染了瘟疫，挣扎在垂死的边缘上。


世道不平，只能浩叹。


但那双仿佛染了瘟疫之色的童瞳，此时却忘记了死亡的恐惧，满怀希冀地看着相思。相思那颗柔弱的心，猛烈地震动起来。


一时，她忘记了自身的安危，如被命运驱使一般，向那孩子走去。


那孩子笑了起来。


他尽力地想用一个天真的笑容迎接相思，因为他读懂了相思的善意，但他的生命已经残破不堪，这个笑容竟无法凝聚。他张开手，仿佛想要找相思抱，却只能扑到在地上。


相思急忙纵上前来，将他抱住。


她身上的玄金战甲冰冷，但那孩子却仿佛感到了温暖，笑容终于凝聚。他满足地躺在相思的怀中，轻轻地，道：“祖神说，我们迎来了莲花天女，就不再生病了，也不会挨饿，是这样的么？”


他的眸子已有些灰暗，但这灰暗看去竟是那么的纯净，相思竟不敢看。她的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惭愧，深深痛恨自己。


她，为什么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救苦救难的莲花天女呢？


那孩子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让笑容在自己的脸上延续着：“你好漂亮啊，我想，只有妈妈讲过的故事中，才有这么漂亮的仙女呢。”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并不想说谎，但更不愿让这个孩子失望。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点气息，任风的如何轻微的一点飘摇，都会使之熄灭。


她哽咽道：“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孩子的话音中升起了一丝希望：“你会治好我的病，是么？”


相思的泪水滴下，轻轻点了点头。


一点嫣红自孩子的面上升起，让他看上去有了些生机：“爸爸妈妈会回来么？”


相思勉强止住自己的哽咽，道：“会的，一定会的。”


孩子的声音欢愉起来，他相信相思，他相信相思所说的每一句话：“街道上卖桃花糕的阿婆、小河里钓鱼的阿公、为我捉鸟的叔叔，陪我摸虾的哥哥，他们都会回来么？”


从孩子渐渐模糊的瞳孔中，相思似乎能看到这座荒城曾经的繁华，以及居民们那单纯幸福的生活。


而如今，却只剩下满天的尘埃，纷扬在一片废墟之上。


相思哽咽着点了点头。


孩子笑了：“那就好了，我好想好想他们啊……”


他的笑容突然僵硬了下去，并且永远停伫那幼稚肮脏的脸上。死亡仿佛在一瞬间倏然而来，夺走了他最后一点生命。


他身上的黑斑也在这一刻将他的皮肤全都占满，透出地狱一般的阴冷。他的手，紧紧攥住相思的衣衫，不肯放开。便如他攥住的是最后一丝温暖，一旦放开，他就只剩下一个人，饥饿疲惫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永远等待那永不属于他的黎明。


相思紧紧拥住了孩子，柔声道：“一定会的……一定会！”


她慢慢除下了头盔。


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中，唯余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点亮，流泻在她的脸上。虽然此刻的她鬓发散乱，满面泪痕，但在这点光芒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宛如一朵在暮色中开放的莲花，四周的满天风尘也不禁惶然退避，守护着她的宁静与圣洁。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脸上，试图温暖这具早就冰凉的躯体。泪水点点而下，却洗不净那战火的污浊。


这一刻，她抬头而起，满空都是荒凉。


这一刻，杨逸之颓倚在城墙上，第一次，他看到了相思的脸。从此，刻于骨、铭于心，永世无法忘怀。


这一刻，相思轻轻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那巨大的高台。


这一刻，杨逸之放下了心头的执着，从此后，不需再是一个人的生命，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一刻，她想成为传说中的天降之莲，绽放在荒漠的城池上。


这一刻，神谕徐徐开启。


石座中人静静注视着她：“我知道你会回来。”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嘲弄，并没有理会相思身边的杨逸之，只向她伸出手，柔声道：“到我身边来。”


杨逸之伸手欲拦，相思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让我自己去见他。”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却又如此决断，让人不忍拒绝。


杨逸之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相思勉强微笑点头，转身向石座走去。


石座中人一直伸出手，保持着邀约的姿势。


相思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的手拂开：“我已揭下了面罩。”她将手中的玄光盔抛在地上，抬头注视着他，一字字道：“怎样才能拯救荒城的人？”


那人揶揄地看着她，收回手，苍白的手指无比怜惜的从自己披垂的散发上拂过：“不要问我该怎么做，而要问你自己愿意付出什么。”


相思咬了咬嘴唇，温婉如水的目光也变得坚定：


“我的所有。”


那人轻轻一笑，将目光投向残缺的穹顶，阳光倾泻而下，将他雪白的长发照得几欲透明，他整个人也笼罩在一层雪白的光晕中，显得不再真实。


他轻声道：“我有很多的名字，有的很长，有的用你们的文字根本无法书写……但此时此刻，我有一个新的名字。”他望着指间的一缕长发，自顾说下去：“我，就是上天降临的灾星，这座城市的重重劫难。所以，你可以叫我‘重劫’……”


相思打断他：“我只想知道如何救他们。”


他突然回头，目光陡然变得森冷如玄冰，满头如雪的长发在空中飞散，方才的慵懒、从容都化为无边的怒意——为相思的突然打断而愤怒。


“从此刻起，你必须时时默念这个名字。必须忘记你曾信奉的一切神明。从今而后，无论恐惧、痛苦还是欢乐，你的祷告都只能因我之名——因为我已是你灵魂的主人。”


相思看着这个孩子般喜怒无常的人，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


她轻轻摇了摇头：“为了救荒城的人，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却不能勉强我自己去信仰你。”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似乎不带一丝尘埃：“也不愿，欺骗于你。”


重劫猫眼般的眸子凝成一线，宛如薄刃，在她脸上寸寸扫过，突然挥手，他身后的帷幕徐徐开启。


那是一只巨大的石鼎。


浑然天成，似乎不是雕刻而就，而是大自然天造地设的一朵莲花形的石鼎，那是诸神未曾长成时天地的印记，镂刻着无穷无尽的岁月。


透过石鼎上方滚滚浓烟，依稀可见鼎中盛满了绿色汁液。这些汁液浓淡不一，现出从浅碧到墨绿的不同色泽，竟有十余种之多，彼此纠缠但绝不融合，在鼎中不住翻滚沸腾。


重劫缓缓行到鼎前，苍白纤长的手指在蒸腾的水气中轻轻抚过，他的动作中充满了温柔与爱惜：“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最仁慈的神明，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大神梵天……”


他的眼中现出景仰之色，双手缓缓张开，似乎要指示梵天那无所不在的仁慈，又似乎是在拥抱天空：“他以大慈悲创造出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却又满含伤悲地沉睡了，任由他最心爱的子嗣们在这片大地上苦行，受着风霜雨露之苦。但他并没有舍弃他们，这个鼎便是证明。”


他的双手垂下，拂着鼎上的纹路，那是巨大的莲瓣，古拙而苍老地盛开在鼎身上，仿佛一朵末世的残花，盛开在岁月的轮回中。他的眼睛中满含肃穆：“这只鼎，传说便是由孕育梵天的莲花所化，乃是大神对这个凡间最后的恩赐，所以，它也具有创造的能力，可以洗尽这个世界的污秽。”


“而我，经过虔诚的供奉，才获得上天赐下的神谕，在鼎中为荒城居民调制救苦之药。一共一百四十七种药材，其中二十五种堪称名贵，十一种价比黄金，五种可谓稀世奇珍……但却还是治不好他们，因为我缺了一样东西。”他双手扶住石鼎边缘，凝望沸腾的药汁，方才的愤怒仿佛已随着鼎上的浓雾消散开去，只剩下深深的伤痛。


那一瞬间，他化身为世间最善良的名医，为自己无法拯救病人的疾苦而垂泣。


相思不由为他的变化而疑惑，喃喃道：“还缺什么？”


重劫似乎再度被她从哀伤中惊醒，徐徐抬头，眼中的痛苦瞬间就已散去，化为一个刻骨的嘲弄。


相思不禁一怔。


所有的痛苦与悲悯仿佛只不过是一场夸张地演出。


重劫似乎很为自己的表演而得意，轻声笑了起来，将双手徐徐探入还在沸腾的药鼎。


粘稠的汁液顿时将他苍白的衣袖吞没，但他的笑却没有停止。


良久，他从鼎前起身，手中却多了一柄匕首，一只玉瓶。


他一点点拭去匕首上沾染的药汁，直到那枚匕首片尘不染，发出夺目的寒光。


返照的刀光映出他通透得有几分妖异的眸子：“莲花天女，现在看清我所作的一切，只要有分毫的差错，那么全城的人，都将因你而死。”


他右手微沉，匕首从他左手手腕上划过。


鲜血溅出，滴在他苍白如纸的肌肤上，镂刻出一道蜿蜒的、蛇形伤痕。


相思这才赫然发现，他的肤色的确是太过诡异。


这并不是终年不见阳光白，也不是失去血色的白，而完全是一块通透的白玉，在阳光下呈现的色泽。


虽然总有人以玉来比喻美人，但若玉的色泽真的出现在一个活人的肌肤上，那却只能让人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竟已完全不似人类的肌肤。


难道，眼前这人只是传说中的机关大师，用美玉制成的人偶？


相思却已无暇多想，因为她必须看清那人的一举一动。稍有差错，她的善举或许就会变成一场劫难。


一场荒城居民再也无法承受的劫难。


她无法不相信重劫的话，因为这已是她唯一的希望。


重劫将玉瓶置于腕下，承接着点滴而下的血液。


不知是玉瓶掩映还是烟雾袅绕，他血液的颜色竟也比常人浅出很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夭红。


夭红瞬间布满了瓶底。


重劫挪开手腕，将玉瓶放在胸前，片刻，将之倾入药鼎中。


噗的一阵轻响，浓淡不一的药汁宛如大团纠结的灵蛇，不住翻滚缠绕，似要争抢那点血液。


然而这点血液却并不消散，反而在沸腾的药汁中渐渐凝聚，最后竟化为一朵五瓣之花，盛开在大片碧绿中。


重劫注视着药鼎，神色专注而虔诚。


他缓缓拖开衣袖，将那只尚在滴血的左手再度放入药鼎中。


一股碧绿的轻烟腾空而起，涌动的药汁突然平静下来，宛如月光下的一潭死水。


而后，最奇异的事发生了。


药鼎中那朵鲜血凝结而成的花朵竟似乎拥有了生命，疯狂地攀上他手腕的伤口，再扭曲变化，一丝丝向他体内回渗而去！


而仿佛受了回渗之血的压迫，更多的血液从他伤口处流出。


他倚靠在药鼎旁，右手紧紧压上左腕，似乎要止住它的狂烈颤抖，但骨骼与心跳的响声几乎塞满荒殿，他的手腕几次都忍不住要挣脱水面！


几乎及地的银发在风中不住飞舞，却禁不住被冷汗打湿。他的面容隐藏在巨大的面具下，但从鼎中返照的光芒中，仍可看出他眼中那克制不住的痛苦。


好在鼎中的鲜血并不多，片刻已完全渗入他的体内。


重劫深深松了一口气，将手腕从鼎中挪开，无力地退回石座上。他纤弱的身体似乎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在白袍下不住颤抖。


过了良久，他才轻声道：“拿着瓶子和匕首，去荒城中，搜集所有可救之人的血。然后，站在这个鼎前，将刚才的事重复一遍。他们污浊的、充满罪孽的血将流入你的体内，而你的血，将反涌而出，炼成救治他们的药。。”


相思有些犹疑：“这样，就可以治好瘟疫么？”


重劫微微一笑，伸出一指，从她面前轻轻划过，仿佛隔着虚空，在无比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声音也无比温柔：“莲花天女……正如整个荒城的人都只能相信你一样，你也只能相信我。”


相思咬着嘴唇，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接过重劫手中的匕首与玉瓶，转身要走。


重劫轻轻的叹息从身后传来：“时间不多了。和你同来的那个人，可以让他帮你。总之，天亮之前必须回来……”他的话音渐渐微弱下去，似乎已在巨大的石座上陷入了沉睡。

第七章 枯荣安敢问乾坤


沉沉夜云宛如狰狞的魔王，在荒城上空盘舞。


月色徒劳地投下几缕微光，却驱散不了城中死一般的黑暗。


相思与杨逸之在落满尘埃的街道上穿行。


莲花天女降临荒城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几乎所有生机尚存的居民都扶老携幼，来到了高台下的大街上。他们跪在路旁，泪痕满面，颤抖着接过相思的匕首，向玉瓶中献上一滴属于自己的血。


老人，孩子，妇女……


他们的目光都痴痴凝伫在相思身上。


这个与明月一起出现的女子。这个一手持玉瓶，一手持匕首的女子。这个在善良悲悯的光芒下，显得美丽若神的女子。


他们中，有的人充满希望，跪在相思脚下，感谢上苍终于派来了救星。有的人却将信将疑，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玉瓶。有的人已经麻木，只是在亲人的强求下，才木然捞起衣袖，献出鲜血。


相同的只有一件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悲痛。


因为，每一个人的亲人都在死去。


每个家庭都已破败。


明天日出的时候，城中漆黑的尸体就会更多。


相思强行克制着心底的刺痛，一遍遍安慰被疾病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们，一遍遍劝说还在犹豫的人们献出鲜血，一遍遍拥抱失去双亲的孩子，一遍遍擦拭老人脸上浑浊的泪水……


汗水濡湿了衣衫，她脱下了沉重的战甲，只身着水红色的衣裙，宛如在夜风中盛开的莲花，在荒凉的街道上穿行。


夜色深沉。


玉瓶半满，街道上所有人的血都已纳入其中。


相思已疲惫满身，但却仍不能休息。她和杨逸之离开了宽阔的大街，步入小巷。


救一切可救之人。


那些病入膏肓、不能行动，或者孤独已久、并未得到消息的人们，仍然绝望地瑟缩在破屋深处，他们也不该被抛弃。


小巷深处是一片低矮的棚户。


乱石为墙，破布糊窗。


看来就算在这城市最繁华的日子里，这里也是最贫穷、低贱的区域。这里居住着苦力、走卒、车夫，甚至赌徒、强盗、小偷、娼妓……在昔日文明鼎盛的时候，他们被人遗忘，而如今，当灾难与病痛袭来的时候，他们也未曾得到最苦难的平等。


如果说，这座城池的别处还是“千家尚有百家存”的话，这里就只能说一片死寂，再无声息。


透过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土墙，只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尸体。


有的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唯一的大床上，尸体瞠目张口，肌肤已经发黑，污浊的白骨从其中露出。可以想象，当他们举家并排躺下，绝望地看着布满蛛网的房顶，静侯死亡来临时，曾是多么的绝望。有的趴在窗口，一只已腐烂的手探出窗外，似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挣扎逃出死神的囚笼。有的尸体似乎刚刚死去不久，倒伏在另一具被草席包裹的尸体上，似乎还在挣扎着想要埋葬亲人，就已同赴死亡的渊薮。一面糊着碎花布的小窗下，一位死去的母亲依旧牢牢拥抱着年幼的女儿。母亲胸前插着一柄剪刀，刀柄还握在她肿胀的手中。女儿胸前却也有这同样可怕的伤口。却是在病痛的折磨下，毫无生机的母亲宁愿亲手杀死女儿，也不愿意将她独自留在这苍凉的世界上……


这些尸体的眼睛几乎都仰望着，似是在哀求企盼着上天的救赎，一如深谷祭坛中的怪兽。他们的瞳孔，也因瘟疫而变成漆黑的空洞。


恶臭在狭窄的街道上弥散，中人欲呕。


相思没有掩住口鼻，她无力地倚在一道石墙上，清泪潸然而下。


如果她能早到一会，这些人或许就不会死。或者他们绝望的等候就不会是一场空……


疲惫与伤痛一起袭来，她的坚强在这一瞬间坍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春夜寒风料峭，她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荒烟凄雾之中，莲花天女的光芒散去，她也只是一个在夜风中哭泣的少女。


其实，她何尝有众人眼中那么坚强，柔弱的双肩又如何能承担这无尽的苦难。


在华音阁中，她地位不可谓不尊崇，但在卓王孙翼护之下，从未尝过艰险，更不必亲眼目睹如此苦难。。


这一次，出于为吉娜报仇的义愤，她私自离开，不料却从此陷入绝境。


她知道自己不是天女，也不是观音，只是一个会累会痛的女子，甚至她的心中也会忍不住犹豫，忍不住想要放弃。


但是她不能。每当她看到孩子眼中的希冀，看到老人眼中的虔诚，她便只能咬紧嘴唇，露出温婉的微笑。


那一刻，她必须让大家相信，自己就是天女，是为了拯救这个城市的苦难，如注定般降临在这块被蹂躏的土地上。


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坚持已久的笑容隐没，才可以在夜风中纵情哭泣。


如果他在，该有多好……


杨逸之看着她哭泣，心中莫名一恸。


他最初救她，只是为了报答她释罪之恩。被吴越王偷袭后，他重伤昏迷，但恍惚中仍觉察到是公主出动尚方宝剑，将他从吴越王掌下救出。于是当她落入胡虏之手，他就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哪怕拼了性命，也要将她安全送回皇宫。


那时，却也不过是出于道义而已。


但不知何时，这份道义在心中却从巍峨的山峦化为潺缓的流水，渗透入心底深处，激起道道涟漪，再无法平静。


他浪迹江湖，却也听说过永乐公主为人。自幼修仙练道，娇纵任性，虽无大恶，却也并无善迹。但在逃难途中，这一幕幕情景，让他止水之心也起了波澜。


他永远不会忘怀，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脱去了金甲玄盔，抱起一个全身布满瘟疫黑斑的孩子。


那一刻她神色中的悲悯温和是如此真诚、发自内心。这点善意化为无尽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红衣女子单薄的身体，也照亮了天空中沉沉的夜幕。


那一刻，天地也与她同悲。


杨逸之叹息一声，似乎要将自己心中这点涟漪平复。他脱下外衣，轻轻披在相思肩上：“走吧。时间不多了。”


相思哽咽着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突然，一声极低的呻吟从一处低矮的屋檐下传来。


“救救我，救救我……”


相思愕然：“还有人？”她顾不得其他，赶紧奔了过去。


这是一座低矮的草房。屋内并无长物，四块乱石撑起一方木板，便成为了屋内唯一的家具。


一具幼小的尸体面朝下伏趴床头，却是早已死去。


呻吟来自床下。


污秽不堪的泥土中，一个全身布满黑斑的男人正仰天呻吟。透过浮肿与溃烂的肌肤，仍可看出他原本的高大强壮，可能正是这超出常人的体魄让他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恶臭从他身上阵阵传来，熏得人几欲呕吐。不远处黑暗中闪烁着几点寒光，那是迫不及待的老鼠正等待着就要到口的食物。


相思也不禁略略有些迟疑。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此人全身肌体都已腐败。无论多么神奇的灵药也回天乏术。


是立刻终结他的痛苦，还是勉强一试呢？


此人似乎察觉有人到来，想要睁开眼睛，却已无能为力，只嘶声道：“救我，救我……”


相思咬了咬牙，掀开他身上浸满污物的被褥，去寻找他的手臂。


然而，她的手却如蒙电击，停在了半空中。


被褥掀开，他的一条手臂上绣满了粗劣的刺青，密密麻麻写满了古怪的符号。更为骇目的是，他手指上沾满血迹，血液已经凝结，一柄染血的尖刀就扔在手边。


刀尖上，还穿着一块破碎的血肉。


相思只觉全身一阵森寒，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起身，将床头那具孩子的尸体翻过。


孩子似乎只有七八岁，眉头紧皱，嘴角都被咬得出血。虽然早已死去，巨大的痛苦似乎依旧停伫在他冰冷的小脸上，不曾安息。


孩子衣衫破碎，胸前被利刃剜开一个大洞，心脏已不翼而飞。


相思愕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逸之冷冷地看着那人，道：“从手臂上刺青来看，此人是北地邪教捻香堂中人。相信生食童男心脏能治愈一切疾病。这个孩子不幸，成为他的药人……此人多行不义，已遭天遣，我们走吧。”


相思咬着牙，眼泪不住落下，转身要走，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翻身拖住了她的裙角，睁开肿胀不堪的双眼，望着相思哀求道：“别走，救救我，救救我，我一定洗心革面，从新做人……”


杨逸之轻轻拂开他的手，拉起相思就要出门。那男子却在地上爬了几步，嘶声道：“鬼母食小儿无数，佛祖尚且许她向善，我虽十恶不赦，却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那么悲凉，宛如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呼告。


相思的心骤然紧缩，她挣脱了杨逸之，拿起玉瓶就要回头。


杨逸之拦住她，正色道：“你可知道，所有的血液都要回渗入你的体内？”


相思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杨逸之叹息了一声：“你可曾知道这个仪式的意义？”


相思摇了摇头。


杨逸之道：“瘟疫本是一场天罚。你要将他们从天罚中救出，所有人的罪责便要由你承担。”


相思看了看房中的男子，又看了看床上的童尸。


她不是没有犹豫。这个男子已是病入膏肓，全身的血液都已腐败，她却要将那恶臭浓黑的血注入自己的体内……


更何况，这血液中浸透的不仅仅是疾病与肮脏，还有罪恶与凶残。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生食人心的恶魔！


若在平日，她看见这样的恶魔害世，也会忍不住仗义出手，为民除害。


但如今，这恶魔却不过也是一个在痛苦中绝望挣扎的病人而已。


杨逸之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只救可救之人。”


相思抬起头，夜风轻轻吹拂在她脸上，将温度点点带走，她全身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救还是不救？


她并不是一个城府深远的女子，她所言所行，更多出自心中天然而存的一点善良。一种因他人的痛苦而落泪，因他人的快乐而欢喜的本心。


然而，这份善良在此刻竟然已无能为力。


持着屠刀的恶魔，却也是在病痛中挣扎呻吟的生命。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的声音渐渐嘶哑下去，眼角浸出泪光：“救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恢复一丝决断：“我要救他。”


杨逸之并未回答，静等她说下去。


相思看着那人，轻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如果我是他，是一个做过很多坏事的恶人，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曾经的力量、权势都已消失，只能在痛苦中绝望挣扎时，会不会想起很多不曾想过的事；会不会希望路过的人能停下来帮我一把；会不会真诚的忏悔以前的所为；会不会因路人的冷漠而再度对这个世界绝望、再度泯灭良知；会不会将最后的他的失望、怨怒都将化为对改恶从善的嘲弄，再度进入轮回，种下下一世恶行的因缘……”


相思看着杨逸之，脸上透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或许，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这笑容有些疲惫，有些悲伤，却再也没有了犹豫。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杨逸之没有反驳。


虽然他早年流落江湖，尝尽了世间冷暖，见惯了黑暗、污秽，但他心底深处，却也一直相信这句话。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却没有想到，这个出身显赫的少女，竟是他难得的知己。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这曲《郁轮袍》之意，其实并无需由他来教给她。


两人在荒城最肮脏、阴暗、贫穷的街道中穿梭，一点点采集被遗弃的居民的鲜血。


在这里，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许许多多在旁人眼中，无可救药的人。


有一个男子，在疾病的折磨下疯狂，不断毒打着守候左右、不忍离去的妻子。


有一个母亲，在反锁的木柜中，偷偷舔食着私藏的馒头。而她的两个孩子都已饿毙在柜门外。


有一个老妪，在每一具尸体前痛哭，扮作死者的母亲，目的却是悄悄搜走他们最后一点财物。


……


所有的血液，无论它们的主人善良还是罪恶，贫穷还是富有，低贱还是高贵，最终都汇聚到她手中那洁白无暇的玉瓶里。原本深浅不一的血色最终融会一体，再也看不出分毫差别。


无论曾经如何，如今的荒城居民在相思眼中，只有一个身份。


可救之人。


东天终于露出了一丝青光。


相思累得几乎站立不住，却还是在朝阳升起前回到了药鼎前。


重劫依旧坐在巨大的石座上，似乎已从方才的虚弱中恢复，几乎及地的银发在石座上散开，仿佛一双静默飞翔的羽翼，将他整个人衬得苍白而妖异。


在某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瞬间，他优雅的风仪完全隐没，隐藏在面具后的笑容显得如此阴沉，饱含着对这个世界刻骨的怨恨。


此刻，他就宛如一个簇拥在满天白色中的妖精，那垂地的银发就是他手中的丝线，隔空操纵着人间的一切痛苦，看着人们在他的牵线下，演出一幕幕悲欢离合，将一切自私、丑恶暴露其中。从而在他们的挣扎、呻吟中汲吸到最恶毒的快意。


只是这一刻转瞬既逝，神明般的高华、超然又笼罩他的全身。


他又成了在高台上，为拯救荒城之人而日夜配药的祖神。


只是他苍白瘦弱的身体，依旧透出挥之不去的荒芜之气。


或者，他才是死亡本身。


重劫并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将如雪的长发从手指中绕过，在掌心牵引成各种奇异的形态，似乎是精雅的文字，又似乎是神秘的符咒。


不知他是在占卜，还是仅只玩着孩子般的游戏。


相思却无心看他的奇异举动，径直走到他跟前，一字字道：“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重劫止住了动作，微微将目光挪开，斜瞥着相思手中装得满满的玉瓶，嘲弄道：“这些都是你要救的人？”


相思将玉瓶紧紧捧在胸口，点了点头。


重劫微哂道：“你也曾看到过，罪恶之血回渗带来的痛苦。而你带来的血越多，你的痛苦也就越深。”


相思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却无比坦然。


重劫看着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讥诮：“如果痛苦你无所畏惧，那么‘天罚’呢？”


相思目光中透出一丝疑惑：“天罚？”


重劫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缓缓道：“我曾告诫过你，只救可救之人。仪式一旦完成后，上天对罪人的所有责罚，都将转移到你身上。”


相思注目青苍的天空，咬了咬唇，一字字道：“问心无愧，何惧天罚。”


这句话让重劫眼中透出一丝烦恶，他将指间的长发重重甩开，似乎对这个游戏失去了耐性。


重劫目光转开，再不看她，只对着身后挥了挥袖。


帷幕徐徐升起。


那尊巨大的药鼎依旧烟雾袅袅，碧汁蟹沸。


相思深吸了一口气，前行数步，来到药鼎前，小心翼翼地将玉瓶中的鲜血倾入。


碧汁滚涌，一阵阵轻烟冲天而起，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然而她的手却没有颤抖，直到最后一滴血液都已倒入石鼎中，她才将玉瓶轻轻放下。


药汁渐渐归于平静。一朵巨大的血之花在碧绿的石鼎中凝结。


这朵血花的形态与重劫方才那朵并无二致，只是大了许多，如流云般的花瓣舒展开，散散垂在石鼎之上，微微颤动着，如荒城垂死的百姓，在寻求着鲜血的怜悯。


花大了数十倍，她要承受的痛苦，也要比重劫方才还要深重数十倍。


晨风吹拂，天青色已渐渐化为鱼肚白，第一道晨曦随时要刺破夜云，透空而下。


她没有迟疑，轻轻伸出手腕。


匕首发出雪亮的光芒，闪烁间就要落下。它将在她腕间刻下一道蛇一样的圣痕，然后满城百姓都将得救。


一道极淡的月色从她鬓边拂过，她的心忽然陷入了平静，梦幻在这一刻隐秘地袭来，将她带入了那无忧无惧，平安喜乐的境地。


她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倒下。匕首从她指间坠落。


杨逸之一手接过匕首，一手将她扶住，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重劫百无聊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似乎这场看似平庸的戏码终于有了可看的变数。


他轻轻敲击着石座，话音中有些讥诮：“你要让她背叛自己的承诺么？”


杨逸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道：“我只是替她完成这个承诺。”


重劫似乎有些惊讶：“你？”


杨逸之道：“是。”


重劫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真是太有趣了。”他陡然止住笑，声音却变得阴沉：“这座荒城本是死城，每个人注定都将死去，而承继这么多死命的人，若是莲花天女，则将经受天人五衰，而若是凡人，则将承受天之震怒，万劫不复——你将会立刻死去。”


杨逸之淡淡一笑，这个结果，他早就想到了。便是因为他不想相思承受这结果，所以才会出手。他出手的那一瞬，他便决定，无论后果是什么，他都甘之若饴。


正如他当时倚着城墙，看着她走入满空荒凉时，所发的誓言一样，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誓言让他在面对任何灾劫时，都平静而坦然。


重劫一手支颐，在石座上仔细打量着着杨逸之，冰冷的目光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这个冒犯了属于他的白色的男子，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这，实在是一场出色的意外，意外的惊喜。


杨逸之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起身，面对药鼎。


轻烟升腾蔚集，将他沾血的白衣衬得如月色般高华。


寒光微动，蜿蜒的鲜血从他腕底溅出。

第八章 鸣笳乱动天山月


相思醒来的时候，日已中天。


杨逸之守在她身旁，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但他的笑容却比漫天垂照的日色还要温暖。


相思心中不觉一宽，她的神志仍未完全恢复，下意识地道：“他们得救了么？”


杨逸之点了点头：“五百二十一人，每个人都得救了。”他轻轻拭去相思脸上的尘埃，重复了一次：“自你降临之后，荒城中的居民，再没有一人死去。”


相思点了点头，她再度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杨逸之微笑道：“这些人如今就在高台下，等着莲花天女的苏醒。”


相思脸上透出一丝羞涩的红晕。她终于救了他们，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杨逸之的微笑在阳光中看去是那么温暖，这也让她感到欣慰。


她起身，从高台的边缘望去，这座城仍然破败不堪，但却已有了一丝生机，重新焕发出活力的居民开始走上街头，艰难但却尽心尽力地收拾着他们的家园。


这一切，沉浸在明媚的阳光中，沉浸在相思由衷的微笑里。


这便是她甘愿将种种污浊的血、刻骨的痛纳入自己身体的缘由。她喜欢看到这样的阳光，看到这样的人。


她相信，从此，这座荒城中，将再没有灾难。


她喃喃道：“只要清除了瘟疫，我相信他们一定能重建家园的……”


一声冷笑却将她打断：“重建家园是不必了。”


两人一怔，回头看去，却见重劫不知何时从石座上站了起来，负手仰望残破的穹顶，缓缓道：“这座荒城，明日就要化为劫灰。”


相思愕然道：“为什么？瘟疫不是已经治好了么？”


他看着他们，诡异的笑意一点点浸透澄澈如琉璃的眸子，轻声道：“我说过很多次，却没人相信：我不是神，而是这座城市的灾星，上天派我降临此地，就是要目送它走向灭亡，至死方休。”他轻轻叹息一声，阖上双目：“如今，一重天罚过去，另一重劫难却已经开始。”


杨逸之的目光冷了下去：“什么劫难？”


重劫似乎很满意两人的错愕：“草原的王者是俺答汗，他的侄儿把汉那吉[1]也是出色的勇士，如今，他正带领上千骁骑，向这座荒城攻来。”他遥望远天的白云，长长叹息道：“明日此刻，这座荒城便会成为蒙古铁骑足下的废墟。”


相思无法相信：“这座荒城一无财宝二无居民，蒙古铁骑为什么要攻打这里？”


重劫没有回答。


他张开双臂，瞑目仰对天空中辉煌夺目的阳光，良久才回过头，对两人莫测高深的一笑，道：“天意。”


他或者说得没错，太多的事情只能用天意来解释。


正如那个凡人踏足必遭天遣的祭坛，杨逸之献上鲜血后竟只是短暂昏迷，除了意料中的剧痛外，并无其他大害。


他究竟是谁？


他缓缓收回张开的双臂，在胸前做了个祷告的姿势，这个姿势虔诚得有些夸张，与其说是在祈祷神的赐福，还不如说在亵渎、在嘲弄神的威严。


一缕隐秘的微笑自他神光变幻的眼底散开。


宛如妖魅。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一时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她的目光投向正在欢庆劫后余生的荒城居民，他们看到莲花天女后，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些人跪在地上，虔诚而欣喜地向她膜拜着。


他们相信，他们已经得救了，已被她这位莲花天女所救。他们的脸仍然憔悴不堪，病痛与饥饿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却已透出了几分满足，安宁，对上天的感激与对未来的希望。但这一切，都将在蒙古大军到来之时，破成粉碎。


她无法再救他们。


挟骑射之利的蒙古铁骑，纵横天下几乎不败，岂是这座城池中的百姓可以对抗？何况这座城本就破败不堪，抵挡不了任何攻击。


难道他们的喜悦就只能这么短暂么？


相思的眼中有了泪光。如果说片刻之前，这些人还是陌生的，但如今，他们每个人的血都已融会入她的血液。她承受了这么多的苦难，才为他们求得了这个新生的机会，此刻又怎能放弃？


她在苦苦思索着，思索着一个救危的方法，但心乱如麻，却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杨逸之无声地叹息着，他知道，再想带走这位公主，已不可能了。


她的生命，已萦绕在这五百多名黎民的身上，救，就要救五百二十二人，死，也要死五百二十二人。


他不知道，她不是公主。她本来，只是担负了仇恨，踏足江湖。


但是，机缘巧合，命运将她推入这座荒城。将重于山岳的责任与莲花天女的荣耀强行交与她，让她独自面对重重艰难的选择，更重要的是，面对自己心中的犹豫、困惑、怯弱、彷徨。


恰恰是她那一点点发自内心深处的不忍，恰恰是“如果躺在地上的人是我”的最单纯的思考，让她超脱了最绝顶的高手、最睿智的智者都无法堪破的犹疑，支撑了下去。


于是，没有高绝尘世的武功，没有洞悉众生的智慧，却有了他们不曾有的、悲悯天下的情怀。


这世上也许本没有什么莲花天女，但注定了这个弱质女子，要宛如莲花一般盛开在荒漠的城池中。用她的坚强、她的美丽带给绝望的人们以希望。


杨逸之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迷惘。


他虽然也怜惜生命的凋零，但并不执着地挽留每个人。因为世事磨砺，他早已明白了上天赋予人世劫难的用意。


所以，他孤身对决疯狂屠戮的异族高手，将中原武林从满天鲜血中解救出来。但他绝不会守在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身边，给他临终的宽恕。因为，他的悲悯经过了思考，变得理智而冷静。也因为，他心中要拯救的，不是个人，而是天下。


但她，却抛开了理智、规则、甚至道德的权衡，仅仅听从于心底善的本能。


在她而言，每个生命，都重如天下。


每个人都值得拯救。


每个人都是天下的全部。


在某一刻，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秀发，看着她脸上的温婉与坚强，他坚定的心也开始动摇，甚至不敢肯定，哪一种想法才是正确的。


恻隐之心，本是最单纯的情感，如果每一次都要放在理智的天平上衡量，那这种情感是否也在反复的衡量中变得冷漠？


舍小取大，本是最简单的判断，但被牺牲、放弃的人呢？对于他们而言，那些替他们做出高高在上的判断的“成大事者”，又一定是正义的么？


或者，这一切本没有高下对错之分，只是善的两种不同表达。正是因为有不同的人，去实践着自己心中不同的善意，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别样温暖。


他长久注视着她，心中的迷茫却更深了。


为什么，他已经解开了心中对善的疑问，却依然无法正视她的眼睛。难道仅仅因为，他无法看着她愁苦？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还仅仅只是因为报恩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压制下去。他决心不再思考，只听从一次自己的本心。


那就是，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倾力助她完成。


这是他的诺言，也是他的心意。


他轻声道：“当此之时，只能弃城了。”


相思喃喃道：“弃城？就算弃城，能逃到哪里去？”


杨逸之道：“到山里去。蒙古铁骑威震天下，但在山林深处，骑兵却无用武之地。也许，就可以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


这句话让相思的眼睛一亮。她想起了他们一起坠下的那座山崖。那里山高林密，也许真可以藏一城百姓，救万民危厄。但她的面容迅速黯淡下去：“不行的，蒙古铁骑马上就来了，城中尽是老弱病残，无法迅速转移到山中去。”


她的话语中藏着深深的忧惧：“我们没有马，无法躲过蒙古铁骑追击的！”


杨逸之看着她，轻轻笑了：“不要怕，我会想办法的。”他的笑容就如同清晨的阳光一般温暖、洁净，让相思那颗彷徨的心也在渐渐安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下了高台。她要尽早将所有的百姓集合起来，带领他们躲入大山中。


荒城，在半个时辰的喧闹后，终于变得安静起来。一支并不算大的队伍，从东城门涌出，缓慢而笨拙地奔向那深远的山。


百姓并没有抱怨，也没有迟疑。因为率领他们的，是刚刚将他们从瘟疫中救出的莲花天女。


就算她带领他们走向死亡，他们也毫不犹豫。


但这只队伍实在太孱弱，他们走得很慢。这样的速度，真能逃脱死神的追捕么？


杨逸之逆风站在城头。


城墙半颓，这个城市的残破已不必再用言辞去描述。


他独自伫立在这荒败的城头，夕阳的余晖倾洒下来，几乎将他融在那明亮的金黄色中。这辉煌的金色让他温宛优雅的风仪中，也杂入了一丝超出尘世的凌厉。


他的身后，城墙的遮挡下，树着很多木竿，每支竿子上都撑着一件衣服。这在城下远远看去，仿佛有无数的人站在杨逸之身后。


他的目光渐渐聚拢，远远看到了一道黄尘漫天而来。


日色沉沉，暮风吹起他的长发。


杨逸之清俊绝尘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肃杀。


黄尘翻卷，瞬间便冲到了城前。蒙古铁骑特有的剽悍之气随着金戈杀伐之声卷地而来，直冲城头！


战云怒卷，随着战马腾踏，撼得整座城池都颤栗起来！


蒙古兵纵横天下，实非浪得虚名。


杨逸之眉头微皱。在这样的铁骑之下，要保全一城妇孺，实在太艰难了些。


但须尽心，须尽力。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暮色初上的时候，他本应如魏晋时风流公子，醉卧在桃花树下，在落花清风中抚琴清谈。


但如今，他必须站在这荒落的城池上。


他要保护这一城的百姓，也要保护她的心意，她的执着。


他仰头向着日色沉沉的苍穹，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冲云而上，仿佛一只孤高的白鹤，一飞而绝尘寰，然后带着仙人逍遥的姿态，宛转飞下。


于是，星辰散乱，清越之声一转而为肃杀宏阔，星辰被肃杀所激，尽皆炸开，仿佛化成无数巨大的陨石，带着天外之火凌厉轰下。


一千多蒙古兵本驱使战马，轰然前冲，但啸声才发，那些战马禁不住一齐长嘶起来。嘶声竟与啸声融为一体，进而被啸声所夺所激，汇成一体，变得更为广大，宛如万千金鼓齐鸣，大地与城池一齐震动起来！


隐约中，似乎有洪荒巨人出现，以苍茫的大地为鼓，山川陵岳为椎，轰然敲响！


蒙古兵一齐大惊，纷纷勒转战马。但平时驯服之极的战马竟然不再听他们的指挥，狂乱地奔走着，不住将悲嘶融入这激越无比的啸声中。


荒城之前，仿佛起了一阵巨大的风暴，黄尘漫卷，战马嘶鸣，全都卷在这天地所激发的长啸中，奔腾出洪荒天人激战的苍茫！


啸声倏然停止，就宛如来时那么突兀。


战马的悲嘶声这才慢慢停止，但无论蒙古兵怎么驾驭，它们尽皆一步步后退着，仿佛荒城就是洪荒的巨兽，无声地威慑着万物众生，让它们无论如何也不敢靠近半步！


大多数的蒙古兵脸上都带着巨大的惊愕。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渐渐消歇的战尘，向城头望去。


那一袭白衣，在煌煌暮色中，是那么耀眼。


蒙古贵族尚白。


他们以白色为神明的颜色。


难道真的是神明降临了这座危城？他们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惧！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


日色如此辉煌，暮风吹拂，这本是他武功最盛之时。他修习的剑法极为奇特，以光、风为力，但现在，他已无法施展自己最擅长的风月之剑。


近一月来，他心脉几度受伤，一直未能复原，幸好，风月之剑本不是剑法，无需借助内息，而仿佛是凝铸在他心底的一道光芒，越淬越强，往往能在最后的绝境中，施展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然而，就在他用那枚匕首，在自己的腕上划出蜿蜒的蛇之圣痕时，这道光却仿佛被黑暗永久封存起来，随着救赎的鲜血一齐流逝，化为尘土。


承受罪恶之血后，他已经施展不出那惊动天下的一剑。


万幸的是，就算没有风月之剑，他仍然有其他的力量可以倚仗。他的恩师姬云裳是位无所不能的世外高人，他所学习的，并非只是剑法，而是天地之间最元始、本真的法度。


方才那一啸便是如此。


这一啸，同样并非用真气御使，而是一瞬间，将心中的一切执着、畏惧、欲求完全放下，疏瀹五脏，澡雪精神，归自身而同天地，以天地心而为己心，从而激发天地间的灵变。


那一刻，他化身为天地，是以啸动风云，万马齐惊。他以心为弦，啸为音，震动万物最深邃的旋律，将它们最隐秘的心弦拨动，每一株草木、每一粒尘埃都融入这一啸之中，化成他遥相指挥的千军万马，于棋局挥洒之间，小儿辈遂破贼万里。


虽无桃花为弦，但这一啸，亦是《郁轮袍》之意。


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蒙古士兵大为震惊，他们久处草原，惯听风之呼啸，沙之哀吟，对苍苍茫茫的天之乐章本就有着莫名的敬畏。更何况，这乐章与草原上风沙之声苍茫、简单绝不相同，乃是山林、石穴、屋宇、墙垣、战旗、奔马……甚至日光、尘埃、每个人的本身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一声长啸，哀感同鸣，齐齐奏响这天地华章！


众人只觉心中不住振荡，不由齐齐抬头——难道此人真的是能感动天地的神明？


杨逸之右手压在胸前，止住血气上涌，这一啸，也牵动了他体内的隐伤，刻骨地疼痛起来。


天地之乐自然无肃杀之力，杨逸之可凭着它震惊世人，却不能行杀戮之事。


人慌马惧，但蒙古兵却兀自不肯退缩，仍在极力约束着战马，阵型竟又渐渐凝结。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有些无奈。他举起了手中的弓。


那是一柄普通的弓。


他扣起了手中的箭。


那是一枝普通的箭。


但在杨逸之的手中，弓与箭都在夕阳的返照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铁青色的危城摇摇欲坠，一轮如血的红日悬挂在城头。杨逸之站在夕阳之前，缓缓将手中的长弓引开。


暮风吹起他雪白的衣衫，广袖博带宛如满天缨络，在他身后飞舞。


在眩目的夕阳下，他那沾满风尘的白衣又显得洁净、高华，不可方物。


长袖褪开，他控弓的手指修长温润，更适合抚琴控笛，或执麈清谈。自入江湖，这双手名动天下，却从未拿过任何武器。


一直以来，他就仿佛一个误入江湖的魏晋名士，竹下花前才是他清谈歌啸之地。无论在怎样惊心动魄的对决中，他始终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是在这一刻，他从容优雅的风仪开始化为逼人的杀气。


一切，只为守护一座城池、一句承诺。


一缕鲜血自他腕上那蛇般的伤痕中渗出，沾染到了箭上。那柄箭忽然透出了一点红光。


习武之人，精神所蕴，便是气血。江湖中有种法门，可借助人之鲜血，短暂引发出被凝结的精气神，从而超越自身。


是为飞血。他曾在一个故人那里见过这种秘魔法门。


杨逸之一松手，他的血染在箭身上，在日光中飞翔。


蒙古兵脸上显出震惊之色。


他们自幼便习骑射，知道强弓不过三百步，他们距离城墙足有一千步，什么样的弓能够射到？这个白衣人若不是疯子，只怕便真是天神降世！


箭才离弦，立即激发出一声凌厉之极的啸音，箭身怒炸而开，一团血气缠绕在箭头之上，宛如飞星疾射，刹那间竟穿越了一千步的距离！


这点飞星，竟然带着恶魔一般的肃杀气息，卷绕之间，大风狂响，向着一千蒙古兵齐扑而下！


一股寒冷的恐惧之意瞬间浸透了蒙古兵的身心，他们忍不住恐惧地大叫起来，完全忘记了抵抗！


寒芒飞越，倏然没入了最前面的马头中，跟着透体而过，深深钉入了地面中！


血肉噗的溅开，喷了附近士兵满头满身。


这一箭，不但穿过了一千步的距离，而且将这匹壮硕的战马生生射穿！劲风旁卷，每位士兵脸上都如经火灼，感到一阵蚀骨的刺痛。


这是天神，还是恶魔？


清醒过来的蒙古兵发出一声狂喊，再也不敢停留，纷纷拨转马匹，狂奔溃逃而去。


杨逸之依旧独立在危城之上，目送蒙古大军离去。


突然，他心头一阵刺痛，忍不住跄然跌倒。他强行支撑起身体，淋漓冷汗已濡湿了他的长发，冰冷地沾在他苍白的脸上。


失去了风月之剑的力量，仅此一箭，便让他疲乏到了极点，几乎忍不住躺在地上，再也不愿醒来。


但他不能。


他缓缓起身，将那些竿子跟衣服收拾起来，带了几十件，出了西城门，沿途将衣服一件一件丢下，直到所有的衣服全都丢光之后，他才全力地赶回荒城，出东城门，向相思他们追去。


一面追，一面尽力消除相思所率领的队伍所留下的痕迹。


这，让几乎失去全部武功的杨逸之汗透重衣，那袭白色的长袍本萧然若神，此时染满尘埃与鲜血，变得敝旧不堪。


天人五衰，一曰衣服垢秽，一曰流汗溽体。


当五衰出现时，天人将命尽，重入六道轮回

第九章 行踏空林落叶声


月色初上。


杨逸之终于追上了相思，他知道，自己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并不能让蒙古骑兵彻底退去，他们不久就会卷土重来。但是，这一箭为荒城百姓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只老弱病残的队伍，已在相思的带领下踏上了深山密林的边缘。


相思看着他被汗水与尘土沾染的衣衫，微笑中有心痛，也有感激。她想要握住杨逸之的手，说一声感谢，但杨逸之却躲开了。


他不能让相思看到他腕上的蛇之圣痕，更不能让她知道，其实承受那些污浊疾苦之血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相思的手落在空中，神情有些尴尬，正要说什么，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过来，拉起她的手，七嘴八舌的道：“天女姐姐，过来一下好么？”“天女姐姐，请你看点东西哦。”“天女姐姐，阿婆病了，她说想见你……”拉起她就往林中走。相思只得冲他一笑，低头匆匆走开了。


杨逸之望着她簇拥在人群中的背影，脸上也浮起一个笑意。


她的谢意，他已经知道。


他心中再次许诺，一定要将她和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定要让她成为荒城真正的莲花天女，因为只有她，有这样的慈悲。


他静默地随着队伍前进，看着所有的人用虔诚的目光看着相思。


看着相思真诚地用自己的温柔，安抚这些人饱受命运蹂躏的心灵；看着那些孩子把他们最珍重的玩具拿出来，奉献到相思面前；看到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握住相思的手，眼睛里满是感激的泪水；看到年轻的小伙子，背起老人，携着小孩，让这个队伍走得更快一些；看到恶在慢慢消退，朴实的善正在悄悄蔓延；看到相思温婉的笑容不时浮现在那憔悴而美丽的脸上……


他知道，这时的她，是最欢喜、最愉悦的。所以，他肯丢失风月之力，让身体承受飞血之伤，只为看到这欢喜，这愉悦。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获得的，远远大于所失。


深山的路并不好走，既不适合蒙古铁骑，也不适合步行的人们。


尤其像他们这只队伍，多是老弱病残，真正年轻力壮的人占不到十分之一。何况他们还刚经历了瘟疫与丧失家人的悲痛。


足足走了两天，方才走到祭坛之处。此处，才是入山的开始。


从此进入山中，林莽才开始密集，山深林密，五百多人进去之后，的确非常难寻，但照这只队伍的速度，只怕再走十天，才会真正安全。


被杨逸之一箭之威惊走的蒙古兵，是否会犹豫十天？杨逸之并没有把握。


他只能尽自己的力，多帮着老人们走快一点。


终于，在第三日，蒙古铁骑的轰鸣声，再度传了过来。熊熊火光，燃烧在荒落的城池上。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预示着，城已破。


城破之后，蒙古铁骑兀自不肯罢休，那就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蒙古铁骑想要将他们全屠灭。


这在蒙古人看来，并不算什么残忍之事。他们经常攻下一座城池，便开始屠城。大军所过之处，往往便成为荒无人烟的荒弃之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相思也有些惶恐，但却努力掩饰着——她不能让这些人看到她的恐惧。


她勉强笑道：“大家放心，既然我已降临到你们中间，便会用我的神力让你们脱离险境。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是谎话，但没有人怀疑。他们虔诚地匍匐在地上，拜谢着上天与莲花天女的恩赐，然后，他们不再害怕，跟着相思向更深的山中迈进。他们的虔诚，给了他们走下去的力量。


只有在月色隐没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才闪出一丝深深的愁容。


这点愁容，只有一个人能看得到。


杨逸之悄悄走到相思面前，道：“我去引开他们。”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真气仍被日曜用天一真水之毒封制住，仅能让她率领着众人跋涉，却已无力及它了。


她现在所能依赖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男子。


这情形之紧急，竟让她无裕去想，这个男子为何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将她从天授村救出，然后又陪着她拯救了满城百姓。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相思心中突然一惊，不敢再多想下去。


她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听说过他曾拯救武林于水火的传说……又或者，自己太多心了，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也是一个善良的人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纭的杂念驱出脑海，向他点了点头。


杨逸之轻轻道：“保重。”萧疏的身形向山林中隐去。


他的衣服沾满了灰尘，但在他温和的笑容映照下，却仿佛轻披鹤氅的公子，正命人整顿车架，将要雪夜访戴。


那是一段千古风流，在此人而为风骨。


述之不尽，与生俱来的风骨，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绝不因他是否有倾绝天下的武功、高出群伦的位望而改变。


这一切，已深入血脉，只属于他本身。


但相思却感觉到一阵不安。


也许是因为那沾满尘土的白衣，也许是因为他被冷汗濡湿的散发。这些，恰恰与他本身的从容形成巨大的对比，让相思有些忐忑。


她很想叫住杨逸之，但看了看身边的百姓，欲言又止。


她目送着杨逸之，目送这个守护在她身边的男子离去，她的心头忽然有了牵挂。


杨逸之走在山木之中。


虽然风月之力已失去，本就不具真气的他已变得跟常人相差无几，无法施展那些神奇的武功，但他并不畏惧。


他的心没有变。这颗心是天地之心，所以才能笼住那满天满地的风、月，才能施展出那清如神、明如月的剑法。


这颗心中也同样盛满了悲悯与慈柔，才会被相思深深吸引。他的仁爱与天地同在，遍及草木，因此，他走在丛林中，就仿佛深山隐士，偶然行走在满天红尘中，却自不沾染。


所以，他依旧坦然。天地草木便是他的遮蔽。


他很容易就接近了蒙古兵，而没有被发现。


正如他们所想，密林，的确是骑兵的克星，茂盛的丛林使马匹无法行走。但蒙古兵征战天下，所仰仗的，并不仅仅只是马匹。


他们将马匹放牧在山脚下，只派了几个人看守，其余的人，带着长刀兵刃，向山上搜寻。长刀斩断了脚下的荆条，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行进的速度，是相思所率领的老弱队伍的十几倍。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过半天功夫，他们就可追上。


不会武功的百姓们，将会尽被斩杀殆尽。


杨逸之甚至能看到领队将军面上的怒意。显然，他想不到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竟会在这样一座荒城下折戟。


唯一能平复这怒气的，也许就只有满城百姓的血。


或许，还有她的。


杨逸之微微皱起了眉。汗水将散发沾湿，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心竟有些凌乱。


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


面对武功与禅功同臻绝顶的遮罗耶那时，约战天下无双的华音阁阁主卓王孙时，他的心都没有这么乱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顷刻之间，心头有了计较。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散牧在山脚下的马匹。


这些精良的战马，无疑是蒙古骑兵的性命。若是这些战马出现了什么变故呢？蒙古骑兵是不是就会舍弃搜山，而将精神转移到战马身上？


毕竟，搜山屠民，不过是为了泄愤，而战马却是他们行军打仗所必须之物。


瞬间，杨逸之便有了权衡，向那些战马走去。他的脚步悄无声息，林木给了他最好的遮蔽，在他靠近战马之时，没有人发现他。


看守的蒙古骑兵显然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打战马的主意，正坐在岩石上，放怀吃喝。


杨逸之翻身骑到一匹马身上，他一抖缰绳，那马立即发出了一声嘶啸。


马鞭就挂在战马的一侧，杨逸之抓起，一鞭抽了下去。那马吃痛，又是一声嘶啸，翻蹄亮掌，飞奔了起来。它身边的其他马匹本在安静的吃草，这匹马一奔，立即将它们惊动，一齐躁动起来，咴咴地嘶叫着。杨逸之长鞭甩起，鞭影如潮，挞在其他马身上，立即一股无形的气流，自他身边涌发，在马群中炸开。


受到鞭挞的马匹嘶吼起来，在杨逸之所乘之马的带动下，开始奔腾。马匹无序而凌乱的奔跑导致了相互的倾轧，因为没有骑士的约束，有些马便撕打起来，而随着杨逸之手中的鞭影阵阵，几乎所有的马匹都被惊动，轰轰然自草地上奔起。


那几个看护的蒙古兵一齐被惊动，操着呜里哇啦的蒙古话追了过来。杨逸之也不管他们，又是一阵鞭子击下，那些马匹卷起一阵狂流，向山下直冲而去。一千多匹战马，几乎全都在杨逸之的带领下，卷出了深山。


战马嘶鸣声震天动地，那些手握长刀，正删刈草木而上的蒙古军人立即觉察到了，都是发出一阵狂喊。蒙古军人视座下马匹如生命，是决不容许马匹被人夺走的！


他们齐声呐喊，从山上一涌而下，向马匹追去。


杨逸之纵马如飞，约束着众马匹潮水般向外冲去。那些马匹驯养已久，极服管束，彼此熟悉，奔跑之际，自然就合成一群，不挨不挤，发足如飞，片刻之间，便将蒙古兵远远甩在了后头。


一直奔出了三十多里，杨逸之方才圈马顿住，目送马群踏入了茫茫平原。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将这些马留下来，马匹足够荒城中人骑乘，有马力之助，可以走的更快一些。但队伍中尽是老弱幼小，又如何能驾驭得了这些军马？一旦被敌人追杀，势必兵荒马乱，造成更多死伤。更何况，他们已深入山中，要再走到平原地带换马，至少也要三日的时间。三日中变数良多，若让蒙古兵截到，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杨逸之忍痛放弃了这个念头，独自打马回到了山上。


他知道蒙古君主俺达汗军令极严，士兵若是走失了战马，便治重罪。像这等一次走失了千余匹，只怕率兵的将领当死罪。是以那些蒙古兵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寻回马匹的。这一来一去，也许队伍就已经深入山林，再也无法找寻了。


平原苍茫，再找回战马的机会极为渺茫，蒙古兵四处搜寻，荒城百姓们便有足够的时间遁入深林，从此不再受乱世之苦。


虽然，家园被毁，但深山广阔，在山中觅一处福地，开创一片世外桃源，也是不错的结局。


想到相思盈盈的浅笑，杨逸之也不禁展颜。

第十章 魏王不救平原君


队伍缓慢地向前走着，每个人都暗自窃喜。他们的希望并没有落空，又走了三天，蒙古兵并没有追来。他们已进入了深林的范畴，草莽苍苍，已极难寻觅了。


突然，远远的山脚下，腾起了一股浓烟。


似乎感受到一丝不祥的预兆，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来，惊恐地望着那缕烟尘。


那股烟的附近，又升起一股更粗更壮的烟尘来，片刻之间，浓烟漫漫，连成了浓浊的一大片，缓缓向前挪移。众人正走在山腰上，这一幕清清楚楚地映在他们的眼帘中。


相思脸色陡变，脱口道：“不好！他们在放火烧山！”


放火烧山！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是一条毒计。蒙古兵已经消失了耐性，他们采用了最毒辣的措施，烧光山上所有的草木。


此时正是三月开初，草木才苏，北地少雨雪，极为干燥，山上积了无数落叶枯枝，火势一起，便极难扑灭，烈火连卷，只怕山中所有的人都难逃一死。


何况，就算能躲过这场烈火，没有了林莽遮蔽之后，蒙古兵便可驱马登山，不日便可追上他们，大肆屠杀。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迅速向山上蔓延而来。蒙古兵显然恨极荒城之人，山下仍不断有烟柱冒起，显然他们仍在点火。


相思与杨逸之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惧。但当此之时，又有什么办法可想？杨逸之心中顷刻转了无数念头，却无任何一条能灭眼前之火。


队伍住了下来，寂静笼罩在他们头上，他们那才尝喜悦的心灵，被这滚滚浓烟，残酷地撕扯进了可怕的炼狱。


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浓烟，看着庇佑他们的莲花天女。


相思忽然深深跪了下去。


她跪倒在杂污的泥土中，双手合十，静静祈祷。


微风吹起她水红的衣裙，一刹那间，澄澄碧空仿佛化为无尽秋水，苍苍林莽仿佛化为接天莲叶，而她就是其中那一株纤细的红莲，在风中轻轻颤抖。


她的虔诚感染着每一个人，他们纷纷跪了下来，用自己的心灵，乞求上天的慈悲。


当此之境，也只有仁慈的苍天才能垂救他们。


但苍天仁慈么？


浓烟连卷，飞舞冲天，天色似乎都被这些浓烟遮蔽住，变成深沉的黑色。火光越来越盛，烛天耀亮，那天忽然阴沉起来。


大片的云卷绕在浓烟之中，越聚越紧，隐隐透出霹雳之声。众人的祈祷声更响。那阴云黑沉沉地压在山顶上，宛如末世的魔王，要诛尽天下所有的生灵。


但这魔王，此时却成了百姓的救星。


猛地霹雳一声大震，暴雨自浓云中冲卷而下，浇在烈火之上。滋拉滋拉的声音暴响而起，那烈火立时一暗，浓烟却更加猛烈。


跪地祈祷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迹终于出现了！


对他们冷漠无情的苍天，终于展现了一次仁慈。


才起的野火立即被暴雨打下，肆虐的红魔顿成慌乱的火影，最终熄灭在这连天暴雨下。那暴雨来的急去的也急，又是霹雳一声怒震，漫天云雾骤然轰散，又露出晴朗朗的天空。


一条条细流自山顶滑落，汇聚在一起，滚滚向山下流去。那些野火还残存着点点灰烬，兀自坚强地腾起一点灰烟，却已成不了气候。泉流浇在上面，他们便成了污浊的浮尘，顺着山峦起伏，流入那不可知的沟壑中去了。


相思虔诚地深深跪拜，她笃信，这便是上天的垂慈。


天道威严，以世人不可想象的方式，展露了它的威力。


但杨逸之的面容却未能展开。他的目光看得更远。他能看到，羞怒交加的蒙古兵并没有走远，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春日明媚的太阳将这些雨气蒸发，等待着草木再度干燥，他们将发起新一轮的火攻。


那时，他们用什么来抵抗？他们能希冀再来一次暴雨么？


杨逸之抬头，望着那宛如空青一般的天。日光刺眼，他知道，这一天并不会等待太久。


他走到相思身边，轻声道：“我必须去山下搬救兵。”


相思道：“救兵？什么救兵？”


杨逸之沉吟了片刻，道：“明朝的军队应该仍驻扎在天授村，离这里并不远。只有他们杀来，击退蒙古兵，这些百姓才能得救。”


他顿了顿，目光望着队伍中的人，道：“他们毕竟是大明的子民，明军有责任维护他们的安全。”他又转向相思，微笑道：“何况你是公主，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相思缓缓点了点头，她知道，杨逸之说得对，也许，这是他们获救的唯一的办法，天意往往借助人力，人不思自救，天亦不眷。


杨逸之一笑，目注山下。


他只说了一半的话，下山求救是不错，但他亦不知道能不能搬得来救兵。


他面前出现了威武不可一世的吴越王的影子，这样的人，能够为了几百老弱病残的性命，而挥军前来么？


他只希望，吴越王还未回来，而留守的将领能够仁慈一些。不找寻到公主，这些明兵绝不敢回去，这一点把握，杨逸之还是有的。但另外的呢？


他必须尝试，因为这已是唯一的生机。他不忍看到这些百姓最终走向死亡，更不忍心看到她的眼泪。


所以他必须一试。


尽管他身负重伤。尽管他已失去风月之剑。


尽管他知道，吴越王必欲除他而后快。


但他并没有犹豫。


相思看到他再度转身时，不知为何，心中又动了一下。


忽然之间，天是那么阔，林是那么深，似乎这个男子再踏出一步，他们就再也不能相见。


“别走……”她犹豫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逸之笑了笑，他似乎知道相思的心意。


他不想让她担心，尽管他心中也满是惆怅与迷惘。所以他停下脚步，转身，道：“给我句祝福吧，让我带着它回来。”


相思也笑了。凝绕在两人之间的沉闷与悲戚淡了一些。相思低头，她忽然看到一朵小花。那是一朵很奇怪的花，因为它的花瓣是青色的。


青色的花开在林荫中，似乎是因为太少晒到阳光的缘故。相思的心动了动，这青色似乎让她有了信心。她轻轻将花撷下，递到杨逸之的面前。


“我一直相信，青色能佑护我平安。珍重。”


杨逸之轻轻将花接在手中。青色的花，孱弱而稀有，正如相思一般，纤柔娇弱，却带给每个人福佑。杨逸之珍而重之地将花朵握在手中，却发现相思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手腕，盯着他在接过青色花的时候，无意间露出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道蛇般的伤痕。


相思的脸色变得厉害。


杨逸之的脸色也变了——他本想永远瞒下去的！


相思伸出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一片光洁，宛如无瑕的美玉。相思喃喃道：“我本以为圣痕会随着仪式结束而消失，所以才没有怀疑我的腕上为什么没留下痕迹。”


她的泪水滴在湿漉漉的尘土上：“哪知……是你。”


她的泪眼抬起来，望着杨逸之。


她能够看出来，在这双温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她也忽然明白，为什么杨逸之一直伴在她身边，帮她救助满城黎民。


那是最温柔，却最坚定的眷恋。


相思忽然觉得胸中有些发苦，因为，她无法承受这些眷恋。


她若真是一朵莲花，也是一朵只能承受青色而盛开的莲花，无法沾染别的颜色。


相思的眼泪让杨逸之有揪心的感觉。


他强笑道：“你救过我，我只是报答你的恩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再度涌起刺痛的感觉。那是有万种心意，却不能说出的痛。


他说出这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报恩的理由，只因为，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他便如白云一样，无论遮蔽了多少风雨，却仍然无言。


他看着她，轻轻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却终于忍住了。他无法亵渎这个女子，哪怕仅仅只是加爱怜的一指于她。


他眉头展开，化为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如果我还没回来，而敌人已攻过来了，你就打开这个。”


他将一个小小的锦囊交到相思的手上。那是他对这个女子最后的守护。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


她很想说，当初救了他的，并不是自己，她也不是什么公主，但是她却说不出口。


杨逸之终于有些释然，他的身子没入了林莽中。


他一定要坚定，才能走开。


天授村并不远，杨逸之却走得很辛苦。


因为他已无法施展那流云般的轻功，只能像平常人一样，努力避开蒙古士兵的搜索，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步前行。


那朵青色的花静静躺在他的怀中，杨逸之不忍碰触它，因为那会太快让它凋零。只要想到怀中的这点青色，他就会有坚定的信心，更快地走下去。


他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便走到了天授村的村头。


桃花依旧，漫天搅出厚厚的飞红。但以花为弦的仙人，此时却如此落魄。


一曲《郁轮袍》，难道从此便成为绝响？


杨逸之心头闪过一丝黯然，但他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感伤。他的目标，是要找到明朝的将领，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都要求他发兵入山，救出相思。他的公主。


他只能希冀公主的身份，能让明将军放弃迟疑，提兵前来。


他并没有花费时间在搜寻上，因为他才踏进天授村一步，便看到了无数的人。


每株桃树下都站着一位士兵，天授村几乎被桃树围满，也被这些士兵围满。士兵甲戈鲜明，军威几乎惊起了漫天桃花。


士兵的正中间，是一只虎皮金交椅。金交椅豪奢，虎皮威武，却都无法夺得椅中之人的风采。那人相貌威武，满面春风，正悠然看着杨逸之。


吴越王。


椅后站着两个人。


左边之人一身戎装，手握在腰间刀鞘上，望着杨逸之不住冷笑，正是云龙五现欧天健。右边之人着黑衣，漫天桃花也无法侵占他身上的那点黑色。他冷俊的面容中带着说不出的邪逸之气，却又是那么耀眼。


这个人，杨逸之也认识，正是当年在苗疆被他一剑击伤的孟天成。


他此时武功大减，与当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单只一个欧天健，或许还有赢的机会，但若孟天成在，他就毫无胜机。何况还有高深莫测的吴越王。


当日古井边那一掌，令杨逸之几乎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若不是风月之剑绵绵泊泊，不假丝毫外力，自能借天地之气而增长凝固，他几乎就死在了天授村中。这三人在此，就算没有满村精兵，他亦绝没有活路。


但杨逸之并没有退缩。


因为相思与荒城百姓之生死，就悬在他手上，就悬在这一刻。早在做出下山决断之时，他便已打定了主意，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吴越王的发兵。


公主被蒙古虏获，或者死在居庸关外，吴越王都难辞其咎，杨逸之只想将公主的下落告诉吴越王，此外的事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吴越王一直将两个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一个是华音阁主卓王孙，另一个便是正道武林盟主杨逸之。有这两人在，吴越王难以横行江湖，也难以一统天下。


这两人，便是他大计的障碍。


此次无疑羊入虎口。


但，又怎样？


杨逸之昂首向前，对着吴越王一揖，道：“永乐公主被困西北七十里外的碧落山，山下一千多蒙古骑兵正在围山追杀，请王爷调兵前去营救公主。”


吴越王哈哈一笑，豪气毕现：“本王倒有些佩服杨盟主了。”


他大袖一挥，朝着漫天桃花指了指，道：“盟主明知道本王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盟主来投，又知道本王对盟主起了杀心，居然还能够来到本王面前而不变色，此等人才居然流落草莽，着实令人觉得可惜啊！”


他凌厉的目光凝视着杨逸之：“本王乃是爱才之人，杨盟主亦有孺慕之心，盟主若为朝廷效力，本王作保，令你父子和好如初，如何？”


杨逸之淡淡道：“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王爷效力？”


吴越王冲天大笑道：“本王就是朝廷，朝廷就是本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杨逸之道：“王爷将如此忤逆之语说与我听，料想是不会再放过我了。”


吴越王道：“不从我者，唯死而已！”


杨逸之道：“王爷急速发兵，营救公主，杨某愿引颈而就刀斧。”


此话掷地有声，杨逸之脸色却没有半点改变。


只因此意在路上便筹之烂熟，并非一时冲动。


慷慨赴死者，自有一派凛然之气，却只让吴越王悠然一笑：“本王竟能未卜先知，早在此地列阵等候盟主，盟主难道就不知道其中之意么？”


杨逸之脸色骤变。他猛然抬头，目光直刺吴越王。吴越王冠带煌煌，几乎将他的面色全都遮住，但一双眸子凛然犀利，炯炯对着杨逸之。


杨逸之一阵急剧的咳嗽，温文的面色渐渐变得冷峻。


他霍然明白，也许祭天，圣泉，公主，本就是一场阴谋。一场早就跟蒙古人勾结在一起的阴谋。


吴越王根本不想让永乐公主活着回去。


他的心颤抖起来。


他怎么办？


公主怎么办？


他一定要回去，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就算吴越王集结天下高手、尽汇于此也一样！


他的目光陡然凛冽，吴越王不由得一怔。他从未想过，向来温文如月的杨逸之，竟然能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意！这让他忽然有些犹豫——他已没有必然能擒住杨逸之的把握！


这犹豫瞬间化成了恼怒，堂堂大明王爷，问鼎天下的天皇贵胄，竟然怕了个草莽之徒！所以他立即挥手，道：“擒下！”


桃花纷飞，桃树下挺立的精兵们立即飞纵，围成了一个大圈。那圈子里三层外三层，甲兵森严，围了个风雨不透。圈子的正中间，是杨逸之，吴越王，孟天成，欧天健。


欧天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只因他知道，四人里武功最弱的，就是他。杨逸之若想突围，是不是首先选中的就是他？若杨逸之擒住他，吴越王会不会有所顾忌？吴越王会不会为了他而放杨逸之一马？


这想法让欧天健有些忐忑不安，脚步情不自禁地错后半步。


但杨逸之并没有看他。这让他又不禁有些惭愧，继而生出了强烈的羞恼，杨逸之竟没将他放在眼里！就算伤重想逃的杨逸之，也没将他放在眼里！


杨逸之的目光，一直只盯着吴越王。甲兵闪动，勃发出杀气的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仍是那么淡然，只是多了分讥刺：“王爷若是拿如此精锐之师来抵抗蒙古，何人敢侮我朝？可惜！”


吴越王冷冷道：“便是由于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使我不能专心对外！大明朝不得安宁，你便是最大的罪人！”


最大的罪人么？


杨逸之仰天向天，发出了一声无言的浩叹。


家父之不容，国君之遗弃，难道天地浩荡，竟不能存此磊落一身么？


杀气漫卷，他的心中却是一片萧索。


纵然有风月之力又何为？家国破碎，他又如何清冷如风、温润如月？天地飘摇，风又如何能清、月又如何能朗？


他想起了相思送给他的那朵花，青色的花。


乱世纷争，自清如莲。


云水澹荡，洗濯他一身的风华，他本不该在尘世中的。他本当携琴仗剑，飘然徜徉在十二层台之上，缥缈三山之中。


闲与仙人扫落花。


但他能么？


他可以无视这万种苦难，只为了自己的一身逍遥？


怀中之花在渐渐枯萎，离了枝的花，总是无法鲜艳太久的，它们的生机将会渐渐褪却，它们的美丽将会化成影子，妆点山河的破碎。


花冠枯萎，亦为天人五衰之相。


他已能看到自己的命运，因而无所畏惧。


然而，荒城之民是不是也这样？离了他的公主，是不是也这样？


杨逸之矍然而惊！


他手上的指节突然发出轻轻的响动，一团黯淡带血的光华，在他手中缓缓凝结。


无风无月，封风禁月之后，他便要自己创造出光芒。


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力量。


此招将发，他心中却充满了怜悯。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回顾苍茫的大地时，却发觉万千生灵仍在受苦的怜悯。


那是大怜悯。

第十一章 画戟雕戈白日寒


突然，一个冷森的声音道：“慢！”


杨逸之并没有停下，天下已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再顾忌。


一道赤红的光芒凌空疾转，落在他的身上。这道光华来的是如此之快，竟让伤重的杨逸之无从闪躲。赤芒飙转，化作一道妖异的长虹，旋绕在杨逸之的身周，连斩七下。


杨逸之忽然觉得一阵轻松，这道赤芒斩的并不是他，而是由三千甲兵与吴越王联合而产生的阵云杀气。


一芒七斩，杀气尽空。


桃花碎飞，却因杀气的消失而变得温暖。杨逸之那禁忌的最后一招竟然无法施展。因为这拼命的招数，必然是在穷途末路之时才能施展，此时没有外力的压迫，已去了施展的必要。


赤芒一断杀气之后，连环抽动，缓缓缩进了一片黑衣之中。一双同样妖异赤红的瞳仁自黑衣中闪出，盯着杨逸之。


孟天成？


杨逸之眉头皱起来了，他轻轻叹息一声。显然，自上次一见之后，孟天成的武功已然大进，那自然是拜自己那惊神一剑所赐。此时，当是他讨回来的时候了。


杨逸之淡淡一笑，心中清明空阔，不萦一物。生死荣辱，在末劫来临的那一瞬间，竟是如此之轻。


孟天成也笑了，他的笑容很轻，宛如一层波浪，浮在他那清俊的容貌上。但这清俊却由于眸子中的那两点红光，而显得凌厉肃杀。杀气随着他的笑容，潮水一般涌出。


如果说杨逸之的杀气如皓月明朗，他的杀气则如暗夜深沉，中间隐着无数凶星恶芒，淬厉阴森，微一鼓动之间，似乎有天狼厉嗥，惊心动魄。那些甲兵面色苍白，忍不住齐齐退后一步。


孟天成的笑容更加妖异，那笑容似乎是杀气所化成的实体，让人不敢凝视。赤红的眸子缓缓移转，向吴越王看去。


就算是武功大进、素为之长的吴越王，也无法直面这样的眸子！


吴越王心中一震，强笑道：“孟卿意欲何为？”


孟天成道：“天下人我都可以杀得，只有此人不能杀！所以想求王爷开一次恩。”


杨逸之心弦震了震，他不明白孟天成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看出来，孟天成并不是因为对他的恨而这样说的，这就更让他困惑。


吴越王似乎知道孟天成为何说这句话，叹息道：“本王也知道，此次急召你前来，便是想让你劝说他投靠本王的。本王是如何对待人才，你应该知道。”


孟天成嘴角挑起一丝冷笑，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此人志向已然如此，王爷又何必苦苦相逼？”


吴越王沉吟着，一道朦朦的紫气自他的身上升起，渐渐化为实体，使他的容貌模糊起来，看不太清楚。


那是他将出手的象征！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孟天成的这一句话让他也很为难：“孟卿，回到我这边来，我绝不追究此事。”


这是他唯一没有用“本王”来称呼自己的一句话，这也表明了他是如何器重这个少年。


孟天成眸子中的火光黯淡了一点，他忽然出手。刀光一闪如赤芒，那柄刀冲天而起，宛如天狼怒啸，赤化成一道贯天亘地的红光。


吴越王的心紧了紧，他知道孟天成全力出手的一击有多可怕！


紫气立即狂转！


孟天成悠悠叹息一声，他的手伸进了红光中。


一声悠扬的龙吟声自邪红弯刀中震发，漫天红光全都消失不见。


此刀名赤月，每见血则长鸣。


刀，横持在孟天成手中，刀身上，赫然托着一截手指，手指，齐根而断。滴滴鲜血正沿着刀柄染到刀身上，引发赤月刀阵阵长鸣。


孟天成持刀的右手中指，已阙然。


吴越王耸然动容，忍不住长声道：“孟卿，你何须如此？失去一指，你武功至少减了两成！”


孟天成不答，他托着赤月刀，悄步走到吴越王身前，肃穆之极地将那根断指放在了金交椅垂下的虎皮上。


然后，他步步倒退，每退一步，他脸上的笑容便盛一分，他身上的杀气也狂烈一分！


黑衣恍惚间化成遮天黑云，漫空飞舞，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点红影却越来越明亮，宛如被黑夜所围裹的红日，不知何时便会喷薄而出，将世间的每个人都烧成灰尘！


吴越王呆呆凝视着那截断指，仿佛在凝视着肝胆相照的那些岁月。


孟天成忽然发出了一阵长笑，他的人也如末世的妖魔，张扬而悲伤：“王爷，你曾救我、成全过我，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这些年来，我做了许多不愿意的事，但我从未后悔过。只是……我自命刀法无双，却在一人手下尝了败绩。此人能在重伤时重创王爷，我亦想试一试！”


杨逸之知道，他所说的那人，就是他。


吴越王瞳孔骤然收缩，显然，他也视那次失利为奇耻大辱，想不到孟天成却单单提到此事！他慢慢伸手，抽出了腰间的名剑。


吴越王掌控天下兵马，素喜收集名剑。王府兵库中第一名剑，本为玄都剑，但当日嵩山顶上一战，玄都剑被卓王孙所夺，袭战武当三老，玄都剑名动天下，却成了吴越王的奇耻大辱，所以他下嵩山之后，另取了一柄剑。


此剑名清鹤，乃是数年前魔教剑客凌抱鹤的佩剑。


此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匠人用了几天的时间铸成的一柄普通的剑，却排名天下第十一。


只因它是在凌抱鹤手中。


后来凌抱鹤身殁，这柄剑便辗转流落到吴越王手中。吴越王选择这柄剑，便是赞赏凌抱鹤之志。


他亦要本质平平的清鹤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异彩。


他亦要剑因人名！


鲜血不住流到赤月刀上，阵阵长鸣妖异地撼动着每个人的心灵。


紫气飞虹，贯入清鹤剑上，清鹤剑亦如紫鹤引翅，将要飞旋天地。孟天成漆黑如夜的黑衣凌空曼舞，似要将一切包住，紫鹤黑衣宣泄出的气芒密集地爆裂着，肃杀一触即发！


妖刀笔直，火烈如旭日！


吴越王倏然出手。


他一动，清鹤剑上的紫气立即轰发，一卷而上入苍天，化作漫天阵云猛扑下来。他的武功走的是堂皇大度一脉，动则天下齐惊。


这种武功有了天下无双的内息作为基础，更是威势惊人，宛如万马齐奔，诸军混战，旌旗飘摇，霹雳列缺！


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那点红光蓬然耀了起来，宛如暗夜中忽然睁开了一只深红的眸子。孟天成身形狂舞，但那抹刀光却凝然不变，只是以迅捷无伦的气势向紫气的正中央直夺！


紫气若是如战阵，那红芒便如一支奇兵，冒死突入！


孟天成的武功走的是偏狭一脉，一招出，便是生死相决！


刀光闪到了吴越王的胸前！


清鹤剑电光石火间旋回，架住了妖刀！刀上长鸣声震人心魄，清鹤剑竟脱手飞去！


孟天成的刀法何等精妙，吴越王才露丝毫空隙，刀芒立即闪电般溅入！一刀直指吴越王的前心！


红光陡然止住，赤月刀的刀尖正点在吴越王左胸处，只差一分，刀芒便可将这一代枭雄搅碎！


孟天成火红的眸子中有一丝蕴怒：“你为何如此？”


吴越王缓缓收回手掌，他的脸上有一丝落寞：“我想让你知道，我绝不以为你比任何人差。”


孟天成眸中的火光碎乱，吴越王挥了挥手，甲兵整整齐齐地撤开，显出一条康庄大道来。吴越王萧索道：“等你了心结之后，吴越王府随时欢迎你回来。”


虎皮金交椅化为飞灰散开，吴越王返身而走，再不看孟天成与杨逸之一眼。


孟天成悠长叹息，竟有些寂寥。


士兵牵过两匹马来，奉到孟天成身边，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唯有桃花。


杨逸之无言，他想不到这场争斗，竟是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吴越王都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枭雄，若他没有太过狂野的雄心，也许会是黎民之福。但现在……


他目注孟天成。


孟天成慢慢出刀，将插在地上的清鹤剑挑起，扔向杨逸之。


杨逸之伸手接过，依旧无言。失去风月之剑的他，也许真的需要一把普通的剑来保护自己。


孟天成目注于他，神情极为复杂，那妖邪的双眸弯成了双华冷月，让他如在天边。他突然冷冷道：“我救你，只不过是不想让一个人伤心！”


说完，他翻身上马，用力一鞭，狂奔而去。


他去的是北方。


这个冷漠而骄傲的少年，胸中也有了块垒。


杨逸之艰难一笑，他死了，会有人伤心么？


会有么？


相思惶然看着无数白点以极为迅捷的速度自山下升起。


每个白点都是一个人，一个全身都遮蔽在白袍中的人。他们的身形极为迅捷，森莽丛林，似乎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转瞬之间，便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他们显然是怀着恶意而来。


那些荒城百姓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脸色瞬间转变为了死灰色。他们惊恐地大叫道：“白衣禁卫！”


白衣禁卫？相思不明白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但她也知道情势非常不妙。


如果丛林并不能遮蔽他们，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百姓恐惧地叫道：“那是蒙古皇室亲率的白衣禁卫！天啊，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出动白衣禁卫来捉拿我们！”


相思心乱如麻，她显然看出，这些白衣禁卫尽是身怀武功之人，等他们攻上时，也许就是荒城百姓覆灭之时！


锦囊！


她忽然想起了杨逸之留给她的那个锦囊。


“如果我还没回来，而敌人已攻过来了，你就打开这个。”


也许这个锦囊中，有着最后的救命妙计！相思匆忙地将锦囊找出来，打了开来。


锦囊上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一处树林并不很茂密的地方。那里画着一匹马。


这是杨逸之驱马引走蒙古兵时夺走的那匹马，他拼尽全力，步行去天授村，全然不管这会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置于最危难之中，只为了给相思留一线生机。


那是他对这个女子最后的呵护。


一匹马，只能救一条命。


但另外的五百二十一条呢？


锦囊跌落在地上，相思的心陷入了绝望。


她能深深感受到杨逸之的情意，但她又如何能一人逃走？她已是荒城的莲花天女，永远承载着所有百姓的希望。


她忽然想起了锦囊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那是杨逸之为了绕开蒙古兵，而特意选择的路。也许这也是一条逃生之路！相思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冀，她匆忙对其余人道：“快些！跟我来！”


这些惊恐到了极点的人已完全失去了主张，急忙跟着相思向外奔去。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激发出了最大的力量，竟然在一个时辰后，就奔到了尽头。


尽头，树上，栓着一匹白马，白马似乎没有感觉到不远处刺骨的杀气，正低头悠闲地吃草。


相思喘了口气，心稍微定了定，他们至少没有走错路。


但她的安定并没有延续太久，因为周围忽然布满了白色的影子。


蒙古战力最为骁勇的白衣禁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禁卫身上的白袍，是那么刺眼。


相思一声尖叫，扑上去，想护住那些被恐惧击倒的人群。但她一个娇怯怯的身子，又能护住几人？


禁卫的首领左手往下一切，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所有的禁卫都踏前一步，唰的一声齐响，长刀出鞘！刀光雪亮！


相思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不要！”


她惊惶四顾，却宛如一朵柔弱的娇蕊，无法遮蔽漫天风雨。


“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她可以为这群愁苦的人舍弃任何东西，所以，也只有她，才能成就莲花天女的慈悲。


白袍将军深邃地看着她：“那要看你有什么。”


见到白衣禁卫停住了杀戮的脚步，相思的惶急稍稍沉静了一些。她有什么？


她能有什么？


也许，也许她还有一点筹码，但她不知道，这还是不是筹码。


她缓缓站起身，将惊惶与绝望强行压制入内心深处，这让她看上去雍容华贵，脱略尽一切凡俗的姿容：“我乃大明公主永乐，释放这些无辜的人，我跟你们走。你该知道一名公主要比五百庶民有价值的多。”


白袍将军笑了，显然，他早就知道相思这个公主的身份。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禁卫走上前来，将相思包围住。


透过那些一尘不染而高贵的白衣，相思最后看了她一路守护的这些百姓一眼。百姓在凄呼，他们不忍看到他们的莲花天女被敌人带走。但白衣禁卫们那肃杀的身影隔绝了他们的呼告。


相思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她希望，她的甘愿就缚，能让他们不再颠沛流离。


如此，也就不再需要莲花天女了。


青色的花已经枯萎。


当杨逸之筋疲力尽地赶回山中时，他只看到痛哭的百姓。他的心立即沉到了深渊中。


百姓们断断续续的哭诉声敲打着他的心神，但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公主！将她救出来！


他艰难地站立起来。


空中那一轮月是那么冷。


杨逸之一步步登上高台。高台尽头的石座上，重劫依旧簇拥在满天苍白中，百无聊赖地闲坐着。


荒城百姓生还是死，城全还是破，都不曾惊动他，他就仿佛是天降的灾星，将目送这座城池化为灰烬，绝不会中途离开。


他根本没有看杨逸之，只慵懒地对着月光，将一缕缕银发在冰冷的指间缠绕出各种图案。这些图案，似乎便是对世间一切存在的启示。


杨逸之一字字道：“她去了哪里？”


重劫并没有回答，只注视着掌心的发丝。半晌，他才轻轻将发丝绕成的结解开，微微抬起头，微哂道：“你在问我？”


杨逸之脸色冰冷，点了点头。


唰的一声轻响，重劫将手中长发抛开，宛如洒下一场银雪，他笑道：“很好，你问对了人，我的确知道她在哪里。”


杨逸之的目光变得锐利。


重劫的笑容里有刻骨的讥嘲：“我亲眼看见她愚蠢地挡在荒城百姓面前，亲眼看见她自陈公主的身份，亲眼看见她被白衣禁卫带走，亲眼……”


他还未说完，杨逸之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那袭宽大的白袍，将他从石座上猛地拉起来。


杨逸之清澈的双眸在这一刻变得血红，他用力摇晃着重劫的衣襟，怒道：“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重劫并不挣扎，也不抵抗，任由他抓住自己，通透如猫眼般的眸子中写满了嘲讽。


突然，他隐藏在面具后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轻轻道：“够了么？”


杨逸之一怔。


然后他手中猛地一空，重劫的身体宛如一道流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身旁缠绕而过。


唰的一声轻响，杨逸之腰间的清鹤剑已到了他的手中！


杨逸之的盛怒顿时清醒，心中暗惊，正要退开，但心脉中一阵剧痛，一时竟无法凝力。


只这片刻的迟疑，剑如冷电，已架在了他颈侧。


杨逸之神色渐渐冷静。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瘦弱的银发少年很可能也是一位绝顶高手，但刚才的愤怒让他失去了一贯的理智。


只这片刻的冲动，或许，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重劫瞳孔中的一线光华徐徐化开，让他的笑容有说不出的邪恶。他缓缓将冰冷的剑刃从杨逸之颈侧上移到颚下，逼迫他抬起头：“难道，是我忘了告诉你，任何凡人的手，都不许沾到我的身体？”


杨逸之猛地侧开脸，不去看他。


重劫的眼中的冷笑瞬间化为刻骨的厌恶：“更何况现在的你，是多么肮脏！”他突然俯身拾起杨逸之的一缕散发，放在鼻前嗅了嗅：“知道这是什么？”


杨逸之冷冷不答。


重劫的笑容更加残忍：“血腥之气！”


突然，他报复似的猛然抓住杨逸之，将他拖到面前，道：“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天人五衰之相已具备其四，你那些虚伪的雍容风仪，就快要土崩瓦解，而这具多少人艳羡的皮囊，也很快就要成为一堆肮脏腐败的垃圾！”


杨逸之的神色并没有改变，这些，他从一开始就已料到。


重劫看着他，凌厉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温和：“不过……”


他松开杨逸之，清鹤剑刃转开一边，而用冰冷的剑身轻轻碰触着杨逸之的脸：“不过相对于你自命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更喜欢你现在饱受摧残的面容。”他眼中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轻轻挥袖。


一声清越的龙吟，清鹤剑已回到杨逸之的剑鞘中。


重劫退回石座上，似乎刚才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与耐性。他伸出一指，凌虚点在西北方向，轻轻道：“她就在把汉那吉的营帐中，此去不过三十里地。现在过去，或许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第十二章 贺连山下阵如云


要找到蒙古的大帐，并不难。杨逸之只是没有料想到，这次蒙古军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杀荒城百姓。


大军驻扎在一带平原之上，洁白的蒙古帐连绵不绝，在连天碧草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静静伏在大地之上。单看这阵营规模，人数就绝非一万两万可止。


杨逸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蒙古乃骑猎之族，马上天下。逐水草而居，往往迁徙千里，行踪不定。而每次迁徙时，族中所有精锐尽皆随之而行。


是否正是因为荒城阻挡了他们的去路，才立意诛灭？是否正因为迁徙时无所事事，才出动了这么多人来追袭荒城五百百姓？或者，项籍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早已知晓了公主的身份，才不惜如此兴师动众？


杨逸之遥望蒙古帐中，心情沉重无比。


一顶金帐巍然耸立在群帐之中，这顶金帐远比其余的蒙古帐宽大，醒目之极。帐顶乃以纯金包裹，雕绘精致。厚厚的金片自帐顶中央金柱处铺下，一直将大半截帐身覆盖住，形成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模样。那鹰极为生动精致，连身上最细小的羽毛，都清清楚楚。满身金光，映在明亮的日色中，辉煌富丽，世所罕见。


帐顶饰金，本就是蒙古王室的象征。


此次行旅中，竟然有蒙古王室？蒙古军威极震，王室往往手握重兵。若是相思落入了蒙古王室之手，那就极为麻烦了。


杨逸之静静沉吟着。他的目光转到了帐前那柄巨大的旗杆上。一面旌旗烈烈作舞，被春风卷得大张而开。那上面也绘着一只展翅雄鹰，鹰身作灰白色，双翅一为白羽，一为红翎，旗身上曳三尾。


杨逸之知道，自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尚白，但只有皇室可用正白色，此旗灰白，则非俺达汗之亲支。鹰身上装饰着白羽、红翎，代表着只有至亲皇室才可调用的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则金帐中人，几乎可以肯定为俺达汗的亲侄。旗身上曳着三尾，代表此人为俺达汗三侄把汉那吉亲临，正是军功最盛、军力最强、也最喜征战的一位。


杨逸之心情更为沉重，把汉那吉不杀百姓而单取相思而走，显然，他知道了相思公主的身份，必将挟公主而令大明。大明朝忠直之臣无数，必然不会任其索需，那么相思所处之境可想而知。


但观蒙古阵仗中旌旗无数，甲兵森严，往来士兵无算，将整座阵仗围的风雨不透，又如何进入其中，将相思救出？


营帐如此之大，又如何知道相思在何处？


尘土与汗水渐渐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


他知道，相思正在这座营帐中承受着苦难，或许，她正在黑牢中哭泣，等着他去解救；或许，晚去一刻钟，她的身上就会刻下再难磨灭的伤痕。


那朵纤弱的莲花，也许就在他的微一犹豫之间，凋谢在蒙古的广阔草原上。


杨逸之目光渐渐锐利，扫过一座座蒙古帐。


除了那座金帐，别的帐篷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都用厚厚的毛毡做成，上面装饰着绸或者棉布，显然，这代表着不同的军阶与地位。不时有士兵进出其中，只有一个蒙古帐例外。


那是一个漆黑的蒙古帐，覆盖它的毡布被染成怪异的黑色，上面连一点装饰都没有。这个蒙古帐很小，大约只有别的蒙古帐一半的高度，帐篷门前，铲着一条斜向下伸的甬道，一直通到门口。显然，这个蒙古帐有一大半深埋在地下。黑色蒙古帐的门也跟其他的毡帐不一样，并不是一张垂到地的毡布，而是厚实生冷的铁门。


这只蒙古帐吸引住了杨逸之的目光。


蒙古帐的周围，仿佛很悠闲地散布着很多士兵，有的在修理毡帐，有的在喂养马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扫地。但杨逸之锐利的目光轻易地就发现，修理毡帐的并不在修理毡帐，喂养马匹的并不在喂马，聊天的并不在聊天，扫地的并不在扫地。


修帐、喂马、聊天、扫地都只是掩饰，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看守着这个漆黑的蒙古帐。他们零零散散地组成一张网，将这个小小的蒙古帐紧紧包围在中间。


这个蒙古帐距离把汉那吉的金顶毡帐极远，一东一西，遥遥相对。把汉那吉帐前的护卫，都没有这个小小的蒙古帐周围多。


包中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比身为王室的把汉那吉还要珍贵？


杨逸之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


于是他不再迷惘。


他只剩下耐心的等待。


终于，夜色缓缓降临，将整个蒙古阵仗笼罩在一片漆黑中。草原仿佛成了巨大的夜之国度，无数暗夜的妖魔展开巨大的羽翼，在空中恣肆飞翔，将一切笼盖其下。


昏黄的灯笼在阵仗中升起，不时有巡逻的士兵提着风灯，来回警巡着。但这么大的军营，绝不可能完全没有一丝空隙。


何况，夜色是那么沉。


杨逸之的白衣早就染满了血污，夜色很好地为他提供了遮掩，他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靠近了黑色蒙古帐。


在夜色中，那蒙古帐就仿佛并不存在一样，完全融入了那深邃的颜色中。


修理的仍在修理，喂马的仍在喂马，聊天的仍在聊天，打扫的依旧在打扫。


杨逸之一笑。若是这些守卫能够知道变通一下，也许他就无法这么简单找出关押相思的地方。


他伏在暗处，仍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机会。


终于，有一个打扫的士兵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了出来。杨逸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尾随着那士兵到了个僻静处。


此处为五谷轮回之所。无论在什么地方，五谷轮回之所总是最僻静的。杨逸之身子悄然欺近，一剑重重击在那人后脑。


那士兵闷哼一声，向下倒去。杨逸之用的力道很有分寸，只会让那人暂时昏迷，而不致命。他为救人而来，却不想多伤性命。


杨逸之将那人拖到暗影处，剥下那人的甲衣，套在了自己身上。蒙古人多食牛羊肉，几乎整年不洗浴，甲衣上一股极浓的腥膻之气。


杨逸之不禁感到一阵烦恶，犹豫了片刻，随即释然了。


这又有什么所谓？


天人五衰的征兆，已经一件件显现在他身上。即便没有重劫的提醒，他也能渐渐感到自己长发上，已开始透出隐隐血腥之气。


或者，真如他所说，在不久将来，这具曾经纤尘不染的身体，就会完全死去、腐败，彻底成为一堆肮脏的垃圾。


但这些，不是从自己站在祭台上，接过匕首的那一刻，就已想到了的么？


他微微苦笑，将甲衣套上，向黑色蒙古帐走去。


甲衣在他身上散发着蒙古人特有的味道，似乎在提醒天人五衰的第四重征兆。


杨逸之冷静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扫帚，一下一下，以那个被击晕的守卫完全相同的节奏，扫着地上的浮尘。尽管这片地早就被扫得雪亮。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那座矮矮的帐篷。


他的心跳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帐篷的铁门，是虚掩着的。


也许他们正在审问相思，所以并没有完全关闭这扇门？


杨逸之心念电转，他的目光扫过所有的守卫，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子倏然窜起，闪电般撞开铁门，电射入黑色营帐中！


他估计的不错，那营帐果然大半埋在地下，外面看去虽小，里面却极为宽阔，比把汉那吉那座金帐，也差不了太多。四柄牛油巨烛在帐的四周点染，将帐内照得一片灯火通明。杨逸之才一落地，心便凉了下来。


帐内极为整洁，清爽，绝不像是关人审问的囚牢。何况，帐内高高低低，坐着几十人。他们的衣装极为整齐，清一色的白衣，但那白衣却并非纯色的正白，有鲜白、银白、微白、苍白，灰白、雪白之分，衣襟的正中用亮银线绣出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衣边衣角上镶嵌着精致碾就的银片，极为庄严富丽。这些人，左三十六人，右三十六人，簇拥着一位同样白衣的将军，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逸之。


每个人的鬓角都插着一支白羽，将军的较为长大些，身上绣的雄鹰也更为宽大。显见，他们都是专为保护蒙古皇室宗亲的白羽禁卫中的精锐。


火苗吞吐，映得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嘲讽。


这嘲讽，似乎在宣示，杨逸之已身陷绝境！


但他并没有慌乱，依旧默默站立着，眉宇间泛起了一丝忧虑——却并非为自己处境的忧虑，而是因为，这一步走错，他的援救将更加艰难，而她只怕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与恐惧了。


身后轰然一声响，被他撞开的铁门紧紧合上。


这一声轰鸣传遍了整个毡帐，久久回响不息。显然，整座毡帐都是生铁铸成，只不过在外面盖了一层毛毡而已。那显然是为了掩饰用的，为谁而掩饰？是不是为了他？


杨逸之苦笑。这无疑是个圈套。


帐顶上传来一连串扑扑的声响，显然外面的士兵正铲起泥土，盖在这座大帐上。想来不过多时，整座帐篷就会被深埋地下，就算杨逸之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杀出去了。


坐在正中间的白衣将军悠然微笑，看着杨逸之：“想不到能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见到杨盟主的风采。”


杨逸之的心沉了沉，此人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他是谁而不惊，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难道他们布好这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捉他的么？


白衣将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人言盟主以风以月为剑，只要稍存风光月色，便可无敌天下。但此地无风亦无月。”


他的手挥了挥，道：“灭烛！”


四只牛油巨烛同时熄灭，帐中立即陷入一片漆黑。白衣将军笑道：“便来领教盟主天下无敌的剑法！”


随着他这一声长笑，两道疾风自黑暗中直扑而来！


这是极为精准的两剑，显然，在灭烛的那一瞬间，出剑之人已经看清楚了杨逸之的所在，烛方灭，剑已如影附形追了过来。


一声龙吟，清鹤剑出鞘，撞在了双剑之上。杨逸之一声闷哼，被撞得倒飞而出，轰然撞在了帐璧上。黑暗中风声陡起，三柄剑纵横而来，电射杨逸之！


杨逸之脚步一滑，悄然躲避开来，那三柄剑铮然撞在了一起，暴起一团电花。


便是这一团细碎的剑花，已让杨逸之看清楚了来袭三人的身形，更重要的是，看清楚了他们的剑式。


杨逸之虽然身无半点真气，风月之剑更被封住，无法施展，但他曾得高人指点，天下剑招、剑术、剑法无不在其胸中，这一瞥之下，三剑的真气运转、剑招变化便已了然于胸。


清鹤剑无声无息地刺出，搭在了三柄剑交击之处，杨逸之手腕一阵剧烈的颤动，三柄剑上附着的真气令他手臂酸麻，清鹤剑几乎脱手而去。但就是这瞬间，他已以《郁轮袍》曲中那以天地为心的无上心法，将这股真气引渡入体，驱除暴戾，加化谦和，真气在他五指之间轮转，立即反激了出去。只听三人一齐惊噫，那三柄长剑竟然不受他们控制，闪电般向彼此刺了去。


这种心法，于两剑交接之际施展出来，已无城头一啸那么浩大，如四两拨千斤一般，将别人之劲力取为己用，只是在杨逸之那无上的剑心运用之下，精微奥妙，变化莫测。此乃以天下万物而为己之剑心，修到高明处，万物无不为我所用，敌之剑亦为我之剑，是以不败不灭。


三人大惊，急忙尽全力撤剑，都觉冷气森森，对方的剑锋堪堪贴着自己的面颊刺过，只差分毫，便会在自己身上搠一个透明窟窿出来！


三人哪敢再战，急忙收剑退后。


杨逸之屏住呼吸，只听那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剑法果然并世无双，这等暗室，七十二人居然都奈何不了你。”


杨逸之不答，他知道白衣将军乃是在用话试探他，只要他一出声，那七十二名白羽剑客立即便会觉察到他的位置，夺命的剑招便追袭而来。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一动也不动。


白衣将军笑道：“杨盟主以为不出声便可以了么？在我们看来，盟主的位置真是无比清晰啊！”


杨逸之一惊，黑暗中急风陡起，热辣辣地向他的腰际袭了过来。杨逸之急忙一侧身，剑光联翩闪至，几乎将那凝滞般的黑暗撕裂！每一剑居然都精准地认知到了他的位置，刹那间结成一片剑网，向他围了下来。


四面八方都是剑啸之声，杨逸之竟然无处躲闪！他身无内力，无法以力破巧，将这些长剑震开。杨逸之不禁苦笑，若是风月之剑还在，他何须如此狼狈？


心念电转之间，几柄长剑已毒蛇般刺入了他的衣衫中，剑上的寒芒有若冷电，森然刺激着他的肌肤。杨逸之心灵一片空清，刹那间身形连动几动。


每一动，都宛若一片光，一朵云，如风吹絮起，雨落平川。他身形动了，又似是未动，这一切发生了，又似是未发生。每一柄长剑都不由得微微一窒，刹那间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股惝恍迷离的感觉。


这一刻，仿佛一梦，掠过所有人的心。


杨逸之便籍着这瞬间的凝窒，清鹤剑倏然搭在了一柄剑上，身子宛如轻尘般随剑而走，向那柄长剑裹去。清鹤剑嗡然颤动，片刻之间，在这柄长剑上击了三十六下！


每一下轻击，长剑上满溢的真气便溅入清鹤剑中，杨逸之周身便是一颤，但他剑法全在心中，心念电转之间，已将这股微弱的真气化为己有，带着他特有的谦和冲淡，反击了出去。三十六击过后，这柄长剑已如死蛇般垂下，杨逸之的身子窜到了剑手身后。


杨逸之手掌轻推，那剑手立身不住，踉跄前窜。嚓的一声轻响，密密麻麻的剑网在这一瞬间收了回去。漆黑的营帐中一片艰涩的沉闷。


杨逸之缓缓收剑，全身都深陷在刺骨的疼痛中。方才那连绵一击他并没有完全躲开，至少有七柄剑在他身上造成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这点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剑手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他的位置？难道他们真能暗中视物？


杨逸之不敢在一处停留，当即横走两步，跟着又斜走三步，身子飘摇不定，令那些人无法准确定位。


营帐中一时陷入了难言的寂静中，那些剑手仿佛全都消失了一般，令这营帐仿佛成为了一座坟墓。


杨逸之身子猛然撞到了一名剑手身上，那人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出！杨逸之身子贴着他的剑锋移开，心情更是一沉。


便是这一剑，已让他觉察到，这些剑手已分散到营帐的每一个所在，他们本身已交织成了一张网。他若还是这么漫无目的地移动，一不小心，便可能被一剑封喉。


静立一处不行，游走其中也不行，难道他真要绝于此处么？


杨逸之的心向下沉去，而最困惑他的问题是：白羽剑客是如何知道他在何处的？营帐中这么多人，他们又如何分得清楚谁是自己人、谁又是敌人？


杨逸之苦苦思索。


不想清楚这个问题，他便没有任何的胜机。


白羽将军笑道：“杨盟主，难道你还想负隅顽抗么？”


他的话暴露了他的目标，但白羽将军似乎并不介意这一点，难道这也是个圈套？


杨逸之并不敢轻易尝试。


突然，一柄剑无声无息地刺了过来，直到逼近杨逸之的身侧时，才猛然刺出。杨逸之心灵虽然明净，但对这诡异莫测的一剑，仍然无法躲闪！他只能全力侧身，剑芒在他腰间撕出了一个深重的伤口。


杨逸之闷哼一声，身子贴着长剑滑了过去。


那剑手显然没有料到杨逸之动作竟然如此之快，杨逸之一剑逼在他的脖颈上，只觉风声劲急，十几柄长剑一齐向他刺了过来。


杨逸之长剑架在剑手颈中，拉着他在自己身周舞了一圈。那些长剑立即回转，竟似真的认识敌我。


一股淡淡的香气自剑手身上发出，杨逸之猛然省悟到，为什么这些剑手会知道他的位置了！


气息。

第十三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


杨逸之现在穿着的，仍是他从守卫身上剥下的甲衣，上面有着蒙古人特有的腥膻之气。而白羽剑手身上都熏了特殊的香气，只要嗅觉稍微灵敏点，找出杨逸之的位置，就跟在蒙古草原上找出一座大山那么简单。


杨逸之又开始苦笑。设计这个圈套的人的心思极为缜密，竟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无疑，杨逸之要进入这座营帐，唯一的办法就是乔装改扮，而只要乔装改扮，那他就成了草原上的大青山。


群剑环指、死亡围裹的大青山！


营帐顶上扑扑的撒土声已经中止，显然，这座营帐已被深埋在地下，任何光都无法进来。这强烈的气味对比，使杨逸之陷入了死地。


但杨逸之并没有绝望。他并不是个轻易绝望的人。何况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也只有他，才能救她。


杨逸之身子仍在慢慢移动着，只不过极为谨慎而小心。一阵凉意从背后升起，他似乎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巨大台座，杨逸之微一思索，便已明白，此乃那四只巨大的牛油巨烛的烛台。那巨烛两尺余长，拳头粗细，这台座也极为粗大，乃是生铁铸就，雕成了一只两爪上奔的猛虎形象，巨烛就嵌在猛虎的口中。单这烛台，便有几十斤之重。杨逸之心如明镜，迅速便有了计较。他一面推开俘虏，一面悄悄脱下身上的甲衣，将它们紧紧缚在了烛台上。


便在此时，几柄长剑再度悄无声息地袭来。果然不出杨逸之所料，长剑所取之处，正是那带着甲衣的烛台。杨逸之心下大喜，清鹤剑探出，几震之下，已然卷住了一柄长剑，向其余几柄剑上荡去。


锵然一阵乱响，几柄长剑撞在了一起，崩出点点细微的火花。就借着这细微的火花，杨逸之已看清楚了营帐中的景物，他奋力举起那只铁烛台，猛然向营帐另一头掷去。


众剑手齐在捕捉着营帐中飘动的气息，他们的神色也都极为紧张，因为在这暗夜中，决不容丝毫出错，否则，他们剑下伤的，便是自己的兄弟。


猛然就听风声猛恶，一股腥膻之气迅捷无伦地扑了过来。剑手们大吃一惊，多年锤炼出的反应让他们急速出剑，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长剑尽皆刺中，但只觉剑尖所刺之处坚硬无比，他们的敌人竟似在这瞬间修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再也不受人间武器戕害！


劲风扑面，这几十剑竟然荡不住敌人冲袭的去势，风声猛压了下来。剑手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伤敌，全力纵了开去。


杨逸之身形萧散，随着铁烛台飘到了营帐的另一侧。


清鹤剑如一片秋叶，一直搭在铁烛台之上。每一剑袭来，杨逸之便运转心法，将剑上的真力吸收，再反化成铁烛台的去势。有了铁烛台之助，他仿佛多了个内力强劲的伙伴，再运起郁轮袍之心法来，事半功倍，挥洒自如。剑上真气被铁烛台抵挡住了，也无法再伤他。


营帐的这侧也有一只铁烛台。两只烛台轰然撞在一起，齐齐带着猛恶的风声飞起。杨逸之清鹤剑连击，刹那间心法妙运，点在烛台的正中央。


这万物为心，剑御天下之心法最擅以弱制强、腾挪转移，巧妙之极，所出之力并不甚强，却恰恰击在烛台恶力相聚的那一点，去势猛恶的烛台立即急速旋转起来，宛如两只狂奔的车轮，在清鹤剑的牵引下，倒转过来，一左一右，护着杨逸之横撞向前。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巨响，那些剑手的长剑撞在烛台上，立时被激得飞射而出，直贯铁壁。有些再撞回来，在人群中乱窜。黑暗中那些剑手躲闪不及，便有几人被刺伤，不由得一阵慌乱。


这让杨逸之少了阻拦，更是如鱼得水，纵横之间，另外两只铁烛台也被撞起，四大烛台激绕在他身周，就宛如四股黑旋风，狂舞在这暗夜中。而杨逸之早就隐入了营帐的黑暗里，再没人能寻出他的踪迹。


烛台卷起的疾风绞碎了腥膻、香气，激发出的锐响也粉碎着剑手们的斗志。这四只烛台已经成了战神魔王的坐骑，践踏着他们的生命。


终于，有些重伤的人忍不住哀告呻吟起来。


杨逸之叹息起来，风声一收。


他不想伤害更多的人，尽管这些人本是他的敌人。


清鹤剑微引，铁烛台离那些人远了些，相互摩擦，爆发出点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被杨逸之小心地控制着，极为黯淡，仅仅够杨逸之把握住一个人的行踪。


白羽将军。


杨逸之知道，这座营帐绝不可能完全被埋在了地底下，一定有什么通道，能让这些白羽禁卫出去。否则，他们又怎会那么卖命来捉拿敌人？


出去的关键，也许就是这位白羽将军。


所以铁烛台虽然离别的人远了，但却离白羽将军越来越近。烛台疾舞而生的旋风不时撞在一起，在这密闭的营帐中爆出一声郁雷，震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郁雷滚滚，每个人都宛如身处大海之上，风涛猛恶，天雷滚滚，而他们只是孤独的一个人，一叶扁舟，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尸骨无存。


巨大的恐惧与孤寂感紧紧缠绕住每个人的心，哀告声更响了。


白羽将军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极为阴沉。终于，他悄悄移动起来。


杨逸之的目光立即亮了，清鹤剑仍然迅捷无伦地跳动着，控御住四柄飞舞的铁烛台，但他的脚步悄悄挪移，紧紧摄着白羽将军。


微茫的电光中，只见白羽将军在墙壁上轻轻按了按，那墙壁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门，白羽将军矮身就待钻进去，猛然之间微风飒然，门中忽然一剑刺了出来。白羽将军大惊，急忙后退，那门悄无声息地又关了起来。


白羽将军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用力按着开门的机关，只听嘎嘎一阵闷响，那道门仿佛被什么东西别住了，再也无法开启。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惊惶，凄厉地叫了起来：“住手！住手！快亮火折子！”


轰轰几声响，铁烛台撞在了墙壁上，滚了一地。一点火光亮了起来，瞬间照耀满整个营帐。


只见半数禁卫军身负伤残，跌坐在地上，有些正在哀哀痛哭，完全没了斗志。另外的人虽然还能站立，但也两手空空，哪里还有丝毫战力？


营帐中早就没有了杨逸之的踪迹，那道暗门紧锁，在泥土的遮盖下，连通知外面的人都不可得。白羽将军一拳狠狠砸在地上，一字字道：“杨、逸、之！”


杨逸之借烛台反激之力，抢先一步钻入了暗道中，跟着便将几柄长剑插入了暗门处。那些长剑都是他捡来的，有些已扭曲的不成样子，但别住暗门，却也绰绰有余。耳听门内呼喝怒骂之声不断响起，杨逸之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敢耽搁，急忙循着暗道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暗道的出口，竟然就是五谷轮回之所的暗处。走不多远，便见那名被他打昏过去的士兵正晕头晕脑地爬了起来，见了他，一呆，正要说什么，杨逸之干净利落地又是一剑柄敲在他头上，让他再度在睡梦中偷闲去了。


虽刚脱了一难，但杨逸之心中却一点都不轻松。蒙古人既已布下了如此严密的圈套，要救出相思，想必艰难无比，扃非他原来所能想象。


杨逸之仰头向天，只见一轮皓月自东天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下来，正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那么长。


一如他胸中的孤寂。


日升月恒。


亘古以来，天地间就存在着两种光芒。


日色是那样的辉煌夺目，不容谛视，让万物众生臣服于它的意旨之下；而月的光芒但却是如此温存，陪伴于你左右，让你分享他的一切荣耀。日色是那样的冷酷威严，将万物虚假的装饰都压榨殆尽，尽留下苍老与衰败；而月光却是恰恰相反，让一切丑陋、平庸都沾染上它的光辉，在它的垂照下变得清丽动人。


杨逸之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模模糊糊的，似真如幻。他望着这轮满月，一时间所有的痛楚与伤痕都似乎隐没而去，他又仿佛成为那个在月下沉吟的魏晋公子。


若他此时放弃，他还有回头的机会。


然而，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收回目光，慢慢向前走。


他的脚步才转过遮挡的墙壁，便立即顿住。


密集沉猛的战鼓在这一瞬响了起来，整个大地一起轰鸣。


无数火把自营帐中亮起，合着漫天挥洒的月光，将蒙古阵营照得一如白昼。阵营中站满了人。


顶盔贯甲，满脸杀气的人。


所有的蒙古兵尽都出动，列成了作战阵势，逼出层叠郁绕的阵云，直指杨逸之。


杨逸之被团团围住，风雨不透。


杨逸之长长叹息一声。自被困黑色帐篷中时，他便想到了这种情景。设下圈套之人既然有第一着杀手，便有第二着。不令他死是决不会罢休的。


只是他却不能死。


月可落，花可枯，他却不能死。


只为曾经的承诺。


阵云凝转，万千甲兵突然一齐吼啸起来。顿时如风云怒卷，溅化成腾腾的杀气，潮水般向杨逸之涌了过来。


刀出鞘，鞍在马！


杀气三时做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兵阵熊熊，齐齐踏上一步，杨逸之与他们的距离却仿佛倏然拉近了千里万里。


从生拉到了死！


但杨逸之的心似乎却与这样的战阵格格不入，他的身体被杀气与死息围绕着，然而他的心中却只荡漾着清冷的明月。


也许，只是因为，他本就已宛如明月，为在日光隐没的时候，垂照万物而生，再不会有丝毫犹豫。


杨逸之低声叹息了一声，兵阵已冲到了面前。四面八方，他已无处可去。


清鹤剑映射着月光，发出惨碧的光芒。那似是无奈的，凄凉的光芒，一如杨逸之的处境。


王维有诗：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但一剑真能当百万师么？清鹤剑虽是名剑，又能杀得了几人？


何况他此次是来救人的，他不愿让杀戮沾染了莲花的温婉。


散乱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散，战尘滚滚，而他的目光却如皓月般澄澈。


皓月之下，是一座座厚毡铺设成的帐篷。蒙古人乃游牧之族，居住全赖这能卷能铺的帐篷，北地风大，他们做的帐篷却坚韧无比，什么风都吹不动。


厚毡亦极为结实，纵然寒冬的积雪也压不垮。


杨逸之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的身形立即如白云一般，飘然而起。


兵阵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喝声，十余柄长枪一齐刺出。杨逸之身形飞舞，清鹤剑宛如白鹤高飞，在每柄长枪上都疾点了一下。


一阵碎裂声传来，这次杨逸之出手极重，长枪尽皆从中折断！


那反挫之力强劲无比，杨逸之胸前伤口震裂，几欲呕血，身子更如断线的纸鸢，飞坠直下。他身在空中，清鹤剑一阵舞动，带着他的身子向附近的一座营帐落了下去。


在接触帐顶的瞬间，杨逸之足尖落处，天地为心的妙法再度发动，蓬的一声大响，那营帐果然坚实之极，将杨逸之高高弹起，向另一座营帐落去。


地面上万千甲兵尽皆呆住，全都仰起头来，看着杨逸之如同飞仙降世，飞舞在一团明月之中，向那顶宏阔之极的金顶大帐射去。


众将士发出一声暴吼：“保护王爷！”


他们一齐转身，向金帐涌去。但行军布阵之法，最重号令，这等私自行事，大是忌讳。阵营中立即乱成一团，将官们喝骂不绝，一时却也难控制。


杨逸之袍袖飞舞，凌空落下，手中清鹤剑怒电般击在金帐最顶处。


那辉煌的金鹰并非一体，而是由几十片巨大的厚金箔组成，金箔之间用精巧的金钩连在一起。清鹤剑闪成一道电光，将金钩划开，跟着将金箔下的毡布斩开一个大口。杨逸之足下用力，带着这块巨大的金箔向帐内落去。


那帐内灯火通明，绝无半个侍卫。只见一人正端坐在大帐当中，面沉如水，正盯着一纸书信细看。那人一副胡人装扮，模样粗豪，头顶大半秃着，其余的头发辫成小辫，盘在头上，赤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看上去极为威武。腰间一条金带，正中镶嵌着半尺长的黄金鹰头，稍露豪阔之气。


他的脸上生着一只巨大的鹰钩鼻子，让他看上去在粗豪威武之中，又透出些阴沉狠辣。他见杨逸之从天而降，也不惊惶，从旁边架上取下一只斗大的金瓜，向杨逸之猛击过来。


杨逸之身形未定，立即一个盘旋，那片巨大的金箔下降之势立即转为横击，轰然击在金瓜之上。那人虽然自诩力大无穷，但又怎抗得了这等猛恶下坠之势？手心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金瓜脱手而飞，一点森寒透入了喉头。


杨逸之手中的清鹤剑，已点在了他颔下。


那人脸上连一丝惊惶都没有，目光缓缓移动，自清鹤剑上直看到杨逸之，冷冷道：“不愧本王倾全军之力来捉你，果然是一柄名剑！”


杨逸之淡淡咳嗽道：“三王爷把汉那吉？”


那人傲然道：“你既然知道本王的名字，就该知道本王绝非受人胁迫之人。”


杨逸之沉吟。不错，把汉那吉素矜军功，却是性情刚烈，宁折不弯之人。今日若是以死胁持他，只怕也未必能够如愿。


何况他若就是不说相思何在，难道真能将他杀了不成？


便在这犹豫时刻，外面的士兵已然追到，在帐外狂呼叫嚣，纷纷叫嚷着要冲进来将杨逸之斩成肉末。


把汉那吉猛然怒道：“都在丢本王的脸，统统给本王闭嘴！”


帐外立即肃然无声，群嚣立沉。接着只听轻微的脚步与兵戈相击之声，想是那些士兵在这瞬间冷静下来，各归各队，井然有序。


杨逸之虽深怀敌意，却也不由佩服，缓缓将清鹤剑收了回来，道：“在下素闻蒙古人敬佩勇士，王爷愿不愿跟在下打一个赌？”


把汉那吉见他居然将剑收回，略感惊讶，心下不由起了几丝敬意。当下收起倨傲之态，拱手道：“蒙古汉子最佩服的便是勇士。你若能让本王佩服，那自然有求必应！不过……”


把汉那吉目光转了转，道：“你们汉人狡诈的很，惯用诈术来欺骗我等，却是不可。”


杨逸之笑道：“适才我入帐之时，见王爷金帐之前有两只铜鼓，若是在下能推动铜鼓，是不是能得王爷一诺？”


把汉那吉闻言，满脸不信之色。那铜鼓重达千斤，乃是为彰显把汉那吉军威所立，棰击起来，声闻十里，乃是把汉那吉心爱之物，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只是此鼓实在太过笨重，每次都要几百人用力牵引，方才能移到车上，又用几十头壮牛才能拉动。此时听杨逸之说能以一人之力推动巨鼓，把汉那吉哪里肯相信？


这等事是丝毫讨不了巧的，能推动就是能推动，不能推动就是不能推动，把汉那吉不禁冷笑起来。


杨逸之淡然一笑，道：“王爷想必是觉得这巨鼓太轻，推动了也没有什么奇处，不如王爷再派一百壮汉，用巨木顶住铜鼓，在下连人带鼓一齐推动如何？”


把汉那吉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杨逸之疯了。他虽然听说过中原有些人身具武功，力大无穷，但若说合百人之力再加上一只千斤铜鼓尚能相抗，那除非是神仙！


他用力拍案道：“便是如此说！不知你相求何事？”


杨逸之本想求他将公主放走，但唯恐此话提出，把汉那吉心生警惕，又再翻悔，于是道：“万一在下侥幸，求王爷将明朝公主所囚之处告诉在下。”


把汉那吉听他并不求自己将公主放走，也觉奇怪。那么这场赌约也没什么好输的，大不了多派兵力，将牢房好好守住就是了。当下冷笑点头道：“本王与你赌了！”


两人一齐出帐，那两只巨大的铜鼓便立在金帐两边，每一只都高一丈多，纯用青铜铸成，上面雕着古朴的兽纹。


杨逸之站在铜鼓之前，就仿佛是站在一座高楼之下。


帐外众军也听到了他们的赌约，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


杨逸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淡淡不语。


把汉那吉见他如此沉着，却是有些紧张，手一挥，道：“选一百名敢死军出来。”


片刻功夫，一百名军士站了出来，个个都牛高马大，虎背熊腰，雄纠纠、气昂昂的。每个都高出杨逸之半头，三军见了，更是大笑。


那一百军士齐声咆哮，将上身衣服撕下，露出古铜般的肌肉来。十人持一只尺余粗巨杆，牢牢顶在铜鼓的另一面。


那千斤重的铜鼓，都被这一百人顶得微微震动起来。


杨逸之淡淡一笑，左手伸出，推在铜鼓之上。

第十四章 聊持宝剑动星文


三军脸上不由都露出了轻蔑。单凭一只手便想推动百人铜鼓？这人只怕是疯了吧！


杨逸之脸上的笑容虽清明如月，但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因为他要运用心法，捕捉住铜鼓对面传来的任何一缕力道。


他所用的，其实还是诈术，若是对面没有那一百人，不具真气的杨逸之，是无论如何都推不动这么大的铜鼓的。但有了这一百人，就大不相同了。


这百人受了王命，又在三军之前，面对的是看去这么孱弱的对手，那肯失败？见杨逸之一出手，百人齐声大喝，运劲推巨杆向铜鼓顶去，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


这百名勇士合力当真非同小可，铜鼓发出一阵嗡嗡震响，竟漾起一阵微小而激烈的震动。杨逸之眉头浅浅皱起，心法叠运，微妙恍惚之间，对面百人的力道被他约束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力。铜鼓受这股巨力撞击，轰然向杨逸之倾斜，顿时压得地面一阵咯吱吱响。


那百人之力尚不足以推倒如此沉重的铜鼓，铜鼓向杨逸之倾斜到最大之时，百人力竭，铜鼓向回摆去。那百人感受到铜鼓倒了回来，再度齐声大喝，奋力回推，杨逸之那精微奥妙的腾挪心法此时才真正展了开来。


一缕淡到不可觉察的气息窜入了铜鼓中，刹那间附着在铜鼓中交错迸发的每一道劲力之上。这气息虽然微弱，只能让那些劲力稍稍改变了一点方向，但就是这一点改变，却让百名勇士第二次回推之劲跟铜鼓倒撞之回的力道恰好错开。


那百名勇士奋力推去，却发觉如同推进了一团棉花中，推出去的劲道无影无踪，而那铜鼓却以沛不可挡的声势压了下来，一百勇士哪肯丢失颜面？暴喝声中，第三道劲力狂贯而出！


这乃是他们背水一战的最后力量！


杨逸之等的便是这一瞬间，一颗心明净之极，宛如皓月般探入了铜鼓中，刹那间三道交错不同的劲力在他的心法摧动下融合到一起，汇聚成一道洪涛大河般的狂劲，朝着一百勇士闪电般袭到。那铜鼓哪里经得起这三道巨力齐撞？只听大地一片轰鸣巨响，铜鼓猛然自地上飞起，跃起一尺多高，重重砸向地面！


整座营盘都被这巨力震动，万马齐鸣，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一百勇士虎口齐裂，手中巨杆砰然自中断裂！一百人全都跌坐在地上！


所幸杨逸之心存慈悲，铜鼓甩出之处，特意避开一百勇士，砸向帐前空处，是以声势虽然猛恶，却没有人伤亡。只是这一举实在威猛浩大，满营士兵再望向杨逸之时，已没有一人不满怀敬意！


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胸中气血翻腾，鲜血随时都要呕出。虽然移动巨鼓之力，乃是借自一百勇士，但仅仅只是将三股力道聚集，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神。


《郁轮袍》以天地为心之法，虽妙绝天下，但运用之巧，全在于一心。心能容天下，此法才可所向披靡。而此时的杨逸之承受天人五衰，风月之力被封禁，心中如系千斤巨石，自然每一招出，便先伤己之心。


他努力平复着那道尚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血气，缓缓道：“请王爷告知。”


把汉那吉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杨逸之这一举实在让他心悦诚服，再无半点不敬之心。当下道：“箭来！”


一名士兵递上把汉那吉专用的金背弓、雕翎箭，把汉那吉弯弓搭箭，一射百尺，正中一座营帐。


杨逸之躬身行了一礼。


把汉那吉道：“本王只答应告诉你关押公主之处，可没有答应将公主放走。是以还要列兵阻止你，你可要小心了。”


杨逸之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行礼罢，长剑一摆，窜入了人群之中。立时号角响起，旌旗挥张，营帐中的千军万马立时奔动，将杨逸之团团围住。


把汉那吉眼见杨逸之在万人阵中冲杀，忽然长叹一声，道：“升白旗。”


蒙古崇尚白色，战中若升白旗，便是要活捉敌将。


那些士兵见金帐之前升起了白旗，知道把汉那吉起了爱才之心，便不敢再下杀手，只团团围住杨逸之，鼓噪呼喝。


杨逸之眉头微微皱起，他自然不知道白旗的意义，他远远望着那座囚禁之帐，却与那小小的帐隔着千山万水。


山为刀，水为剑。山水迢遥，而杨逸之飞天所藉的厚毡帐顶早已除去，让他无借力之处。他必须一步步跨越这无边的凶险，守护那朵莲花的清婉与温柔。


杨逸之伸指在清鹤剑身上一弹，剑音清啸，昂首向前行去。


猛地两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一股沉沉的杀气宛如实质般逼了过来。杨逸之眉头轻皱，脚步顿住，只见两个相貌粗豪之极的男子站在他面前。


那两个男子身形都极为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也看不出是汉人还是蒙人，满头长发披散着，面目几不可辨。他们身上披着镔铁重甲，一股浓重的牛羊膻气扑面而来，显见已在北地居住长久了。两人一提着两只连环重锤，另一人手握两柄金戈。那锤怕不有百余斤，金戈七尺多长，镔铁做柄，粗如儿臂，也是极为沉重。这两般兵器拿在手中，配着两人高大的身形，简直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


手握金戈之人哈哈大笑道：“咱家叫做赵全，这是咱家的兄弟，叫做李自馨，久闻杨盟主大名，特来领教者。”


说着，摆了摆手中的金戈，那两柄金戈极为长大，单施展一支都极为艰难，他竟然左右双手各执着一支，看上去轻松写意，有如无物。杨逸之盯着那两支金戈，沉吟不答。


赵全又是一声长笑，道：“盟主这是默许了。咱们兄弟向来联手出击，对付一人是如此，对付千人万人也是如此。盟主剑试天下，想必不在乎多一个对手、少一个对手。咱们就不客气，一齐上阵了！兄弟，开始吧！”


那执锤的李自馨轰然答应一声，大踏步跨了出去。才一两步，便跨到了那巨大的铜鼓旁边，猛地一声大喝，青电巨锤抡起，一锤砸向铜鼓！


刹时宛如铜山崩倒，霜柱轰鸣，一股浩茫之音震天动地而来，猛然激发，猝然成震，挟着雷车风暴之势，向杨逸之猛压而下！这一鼓之威竟在营帐之中掀起了一阵狂风，尘砂卷舞，将杨逸之裹在中间。


杨逸之双耳之间被那凌厉之极的鼓音塞满，一时别的声音全都听不见，满天尘砂疾旋，化成两道毒龙般的龙卷，霍然贯到了他身前。却是赵全的两只金戈出手！


铜鼓轰天之音，竟也挡不住这金戈破风之声！


赵全一出手，两柄金戈立即舞成了两团黄光，直撞杨逸之！


两柄金戈各长七尺，两团黄光也径长七尺，却全然不碰撞，金戈卷进铜鼓震起的龙卷中，竟将龙卷猛恶之力尽皆吸到黄光中，那已不再是风暴凝成的龙卷，而化成两头莽然嘶吼的上古恶兽，厉扑杨逸之！


鼓音金戈，配合得丝丝入扣，一招飞夺，已占尽先机，封锁住了杨逸之所有的去路！


杨逸之并没有看那两团黄光，他的目光，穿透这无形的上古恶兽，盯在隐在金戈后的赵全脸上。


满头杂乱的长发被金戈狂舞的疾风激起，赵全威猛一如怒目金刚，但杨逸之的目光却如诸天禅唱，让他莫名地有些心虚。他情不自禁地想：这样的招数能杀得了武林盟主么？


这样的招数能胜得了风月之剑么？


赵全忽然全没了信心！


激烈旋转的黄光陡然黯淡了下来，因为支撑这一招的心，已开始乱了！


雷鼓轰鸣，李自馨全力两锤，宛如雷神降世，轰击在铜鼓上。千军万马一齐仓惶后退，鼓音宛如雪崩海啸般怒沓而来，又宛如狂奔的火山熔岩，席卷过苍茫大地，烈烈涌向拥剑危立的杨逸之。


清鹤剑被激得阵阵长吟，杨逸之的眉头轻轻挑起。


赵全精神一震，又是一声大吼。


狂旋的金戈忽然消失了一切声音，变得寂静无比。狂烈威猛的一击，立即变得宛如鬼魅般诡秘飘忽，混杂在漫天风尘中，宛如不存在一般。而那两点由金戈锋芒凝成的尖锐，已潜化成暗淡的光，一闪就飙射到了杨逸之面前！


杨逸之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流云般滑了出去。


他的叹息声在漫天雷霆暴响中，竟是那么清晰可闻，而他这萧然一滑，赵全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就落了空！


赵全呆了呆，他毕竟修为高深，金戈化为横扫！


杨逸之身子宛如一片云般，被金戈带动，飞了出去。清鹤剑斜斜飙出，电光石火之间，赵全两手脉门只觉一痛，同时被清鹤剑点中。


杨逸之身随风飞，落到了另一座铜鼓之上。


哐当两声巨响，金戈自赵全手中疾飞而出，轰然落在地上。赵全忍不住一惊，身子疾退！


无论他退得多快，都无法避开杨逸之的眼睛。


杨逸之双目中有淡淡的悲哀：“为什么不用剑？若是用剑，你们至少有一半的胜机。”


这实在是很高的评价。


杨逸之自是神仙中人，虽然风月之剑被封住，只要一剑在手，天下鲜有人能败得了他。


哪知此话一出，赵全跟李自馨脸色立即大变！


赵全狂吼一声，赤手空拳攻了上来！他绝不能让杨逸之多说一个字！


哧的一声轻响，清鹤剑点了出去。这一招乃是峨嵋派的平野剑法，杨逸之于嵩山顶上见花如意施展过，便已记住，此时随手施展出来，加上他妙绝天下的用剑心法，竟然后发先至，赵全的拳头离他的胸口还有一尺多远，他的剑尖已然点在了赵全胸前。


赵全拳头立即顿住，刹那之间，已将前冲的劲力全都消解，耳听铜鼓轰然一声巨震，赵全左掌推出，合着铜鼓巨声，声势猛增一倍，向杨逸之手腕疾扫而来。


清鹤剑一转，剑尖斜指，恰恰是赵全臂弯之处。赵全若是不收势，固然能击中杨逸之，但他的左臂，势必会被长剑刺中，从此便是废了。赵全目中闪过一丝惊惧，右拳迅捷无伦地冲出，竟抢在左掌之前，向剑脊上抓去。


杨逸之长剑微微一侧，剑脊立变为剑锋，赵全右拳宛如送上来被他宰割一般，待要再收手，却哪里还来得及？


长空中宛如雷霆闪过，一道剑光直劈而下！这道剑光狠辣凌厉，纵然是杨逸之也不愿直撄其锋，何况他本就不愿伤此两人，清鹤剑一收，身子飘然后退。


剑光如电，顾不得伤杨逸之，挡在了赵全身前。赵全左掌右拳一齐击空，身子踉跄稳住，脸色已变得一片煞白！


他明白，若非杨逸之手下留情，他的双手便废在了清鹤剑下！


长发萧萧中，李自馨的脸色一片阴沉，冷冷盯住杨逸之，道：“我兄弟二人本不想动杀机，但你居然逼得我们出剑，那就休怪得罪了！”


铮然声响中，赵全也是长剑出鞘，与李自馨并肩站立，两柄长剑遥遥对着杨逸之。一剑在手，他们的气度立即大不相同，再无先前那种草莽粗豪之态，隐然竟有剑术大家之风采。


两人眼睛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凛然对着杨逸之。


杨逸之缓缓收回清鹤剑，叹道：“谁没有错过的时候？其实，你们不必这样隐姓埋名，窜身北地的。”


李自馨冷笑道：“不必？若非如此，我们早死了几十次了！你们这帮自命名门正道的人士，什么时候给别人留过活路？”


这无疑是承认了他们的身份，但也许，只不过是因为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实在太久太久，他只想将它倾吐出来。


杨逸之沉默着，他抬头，看着赵全李自馨的眼睛，缓缓道：“其实那件事并不能全怪你们，当时他们捉住的若是我，说不定我跟你们的选择一模一样！”


他眸子中没有讥讽与伪诈，只有坦然。


一如他的人。


赵全李自馨只觉心灵一阵激烈的颤抖，双目中竟都渗出了一丝热泪。


那些辱骂他们，将他们赶得无处藏身的正义之士，若易地而处，当时做的选择是不是跟他们一样？


这句话，多年来一直盘旋在他们心头，何止千遍万遍，此时却被人说了出来，被这个谦谦如玉的男子无比真诚地说了出来！


赵全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仰天而笑，因为若非如此，他的泪水便会流了下来。他厉声道：“有你这句话，我们兄弟便不能杀你！但必须要将你留在此处，好让我们兄弟有时间另寻藏身之处！”


说着，长剑一齐凌厉刺出！


两柄剑，却只有一道剑光。


那是一道宛如旭日初发的剑光，一闪之际，每个人都忍不住一惊。这一剑才出，便先声夺人，剑光已沁入了每个人的心中！此剑一出，先寒敌胆！


赵全李自馨一瞬间变得威严无比，仿佛这一剑乃是他们全部的尊严所在，也是他们的生命所托。若没有这一剑，他们的生命便全无意义。


这是他们性命交修的一剑，多少次生死关头，他们便是凭着这一剑，杀出了重重包围。藏身在蒙古军营中的漫长岁月，他们也一直在苦练着这一剑，也许只有这样，他们的生命才有几分光彩，才能忆起他们也曾仗剑江湖，尊崇无比。


杨逸之的轻叹声宛如微风，清鹤剑随之刺出。


一模一样的剑势，一模一样的剑招，向着两柄光华夺目的长剑上迎去。


完全不含有丝毫内息，这一剑本该黯淡无光，每一缕风吹过，都可将它绞碎，但这一剑却又是那么不同，仿佛天有其光，便为了照耀这一剑，地有其风，便为了吹拂这一剑。


这一剑宛如花开，宛如月落，宛如悠长的岁月中，心灵所仅有的那宁静的一刻。


这已不再是一剑，而是充塞满天地的光，是季节改换，岁月交替。


是岁月，是离别，是对昔年的无尽追思，是对故国的无限眷恋。


是以此剑才出，那两柄光芒夺目的长剑，立即变得不再耀眼。冲天的光芒，竟似变成了这柄剑的影子。


而它，却仍是温和的，轻柔的，荒漠戈壁中，如一滴泉般滴下。


轻轻滴在赵全与李自馨的心头。


却又不带丝毫的惊惧。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只如那忽然到来的早春。


赵全李自馨双目倏然睁大，他们从未想过，世间竟然有如此高妙的剑意！


他们浸淫剑术中十几年，面对这一剑，所感受的已非恐惧，而是大欢喜后的心旷神怡，宛如潦倒的画手忽然见到了吴道子的真迹一般。


他们两人不由得对望一眼，同时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剑术！


这一剑，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痕，多少苦思不得的难题，在这一剑中变得明晰，他们恍惚如有所得，仿佛如有所闻，心灵最深处，都是一颤，如五百罗汉在天雨纷披中，目睹佛陀那隐秘的微笑。可惜，却是生命的终结时。两人齐声长叹，闭目待死。


嚓的一声轻响，清鹤剑收回。杨逸之一口鲜血喷出，面色陡转苍白。这一剑控御无上剑意，却不是伤重在身的杨逸之所能负担的。杨逸之踉跄后退，身子几乎都站不稳了。


赵全李自馨对望一眼，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杀他的最好之机。


但他们都没有动，因为他们都不明白，杨逸之为何没刺下那一剑。


杨逸之缓缓转身，轻轻咳嗽道：“只盼这一剑能让你们有所领悟，那么，你们便不用再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他越过两人，向囚禁之帐走去，脚步竟有些蹒跚。


“那实在太苦了。”


赵全李自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们的双目中再度涌满了泪水。剑并没有击倒这两个汉子，但这句话却击倒了。


——那实在太苦了。


竟然有人会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那实在太苦了！


竟然有人会为他们这两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叫苦！


他们多少年隐姓埋名，甘愿充当异族的武士，只为能苟延残喘，逃得一条性命，但，有人却愿意将最上等的剑术教给他们，而且不惜自身重伤！只为了他们不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狗一般的生活。


为了两个在危急关头背弃了师门，认贼作父、苟且偷生的大坏人啊！他竟然愿意将性命交在这样的两个人手中，赵全李自馨知道，杨逸之收剑咳血之时，绝无力阻挡他们二人再度出招。


他竟如此信任两个叛徒！


这两个粗豪之极的汉子，缓缓跪倒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他们十几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全都哭了出来。


他们不必再遮掩，不必再躲藏。


没有人再拦截杨逸之，蒙古三军似乎都被赵全李自馨悲凉的哭声打动，静静肃立，看着杨逸之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入那囚禁之帐中。


这个萧散的身形，让他们有了不可阻拦之感。


清鹤剑挑开帐门，杨逸之忽然百感交集。


他终于见到了相思。

第十五章 一身转战三千里


这并不是典型的蒙古营帐，更像是个小小的佛堂。


一卷白衣观音像挂在营帐的正面，像前是个小小的香案，放着一个青铜的香炉，上面点着三缕清香。这营帐小而整洁，清净而安寂。


相思跪在香案之前，闭目祈祷，那沉沉的香烬中，一缕余烟袅袅而上，将她纤细的背影衬托得有些肃穆。


她并非为自己祈祷，而是祈祷荒城五百百姓能从此不再承受神明的震怒。


她相信，冥冥之中，他们的福衹已然系于她身，所以她的祷告是那么虔诚。


杨逸之住了脚步，这份虔诚让这个营帐成了圣地，他无法打破其中的宁静。


他欲言又止。


相思似乎感到了他的到来，却没有回头。


唯有她鬓间的一朵青色小花，宛如受伤的蝴蝶般，轻轻战栗着。


温婉，纤弱，与当日赠送给他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曾说过，青色会保佑她平安，却不知能否在这荒凉的草原上，再度应验？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相信天命的存在么？”


杨逸之无言。这句话，很多年前，他曾经一遍遍问过自己。


他知道问这句话时，自己曾是多么迷惘。


相思似乎早就知道他不会回答，幽幽道：“你相信这世间真有莲花天女么？”


——有的，那就是你。


杨逸之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相思的问话，让他觉出一丝凄凉。


相思道：“但荒城的百姓必须要莲花天女。如果这世间没有莲花天女，那他们就将失去一切生命与希望。”


余烟袅袅，依稀看出她单薄的肩头在轻轻颤抖：“我与把汉那吉立下约定，我跟他去见他们的大汗，充当他们的人质，绝不逃走，只求他饶过荒城百姓……”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也很坚决：“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杨逸之身子骤然一震，他的目光中透出淡淡的些悲哀。


莲花天女，那只是重劫的谎言，可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成就这个谎言？


但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带她离开。因为相思的神情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杨继盛。他的父亲杨继盛。


当日杨继盛宁死也不跟他逃走，那时杨继盛的固执，一如此时的相思。


为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


杨逸之艰涩一笑，他的笑容却仍是那么温暖，让他憔悴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若我能说服把汉那吉，无论你留不留下来，他都不伤害荒城百姓，你跟不跟我走？”


相思突然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杨逸之满身的鲜血与尘土，眼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她怎能不知道，眼前这个微笑着的男子，刚刚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厮杀，才能站在她的面前？她怎能不知道，他的笑容下掩藏了多少痛苦，多少失望？


一句“不肯走”，让他多少心血付之东流，让他多少次浴血奋战变得可笑。


一切只是因为她的坚持。


她起初一直不敢回头，就是不忍心看他眼中的失望。


她本以为，他会因她的话而愤怒。他本应该嘲笑她的固执、她的倔强、甚至她愚蠢的善良。或者，他会愤然离去，或者他会苦心劝她，或者他什么也不会说，只强行将她带走……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微笑着问她，如果他能说服把汉那吉，让他放过荒城居民，她肯不肯跟他走。


这是他的尊重。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她这个人，还有她的信念，她的理想，她的尊严。


然而，既是相思再单纯，也知道这个“说服”会有多么危险！


那是比从千军万马中救走她，还要危险百倍的使命；那是就算天神降临，也无法克服的困难。


其中的凶险，或者已与死亡同义。


她不肯跟他走，本意是让他死心离去，又怎能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她心中惕然一惊，摇头道：“不……不可以！你不能去求他！他们想利用我公主的身份，要挟朝廷。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我其实……”


杨逸之轻轻摆手，止住了她的话：“等着我。”


他转身出了营帐。


等着我，那便是山海一诺。


帐外是万千铁军。


杨逸之抬头，金帐之前，那幅白色的战旗被风卷动，烈烈飞舞。那是他赢得的尊严，而现在，他必须要将这尊严践踏，因为要营救公主，只有一个办法。


捉住把汉那吉，逼迫他许下诺言：释放相思，不再进攻荒城。


杨逸之并不想如此，但又必须如此，所以，他只能浩然长叹，目光移离那卷白色。


一步，他缓缓踏了出去，然后，是另一步。


蒙古兵并没有太多阻拦他，因为白旗仍在，杨逸之教授赵全李自馨的一剑之威也仍在，那是恩义一剑，最为江湖汉子所钦服。


他们几乎是目送着杨逸之步步踏出，但随即，他们惊讶的发现，杨逸之并非逃走，而是走向金帐！


清鹤剑紧紧握在杨逸之手中，一缕寒冷的杀气游走在剑锋之上。这些蒙古汉子虽非武林高手，但阵前马后喋血平生，对阵云杀气极为熟悉，登时鼓噪了起来。


杨逸之眉头微微蹙了蹙，身子猛然拔起，飞夺金帐！


他不敢再耽搁，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擒下把汉那吉！


清鹤剑挑起帐门，杨逸之才要窜进，猛然红光一闪，一道剑风飘然而至，直透杨逸之眉心！杨逸之急退，那剑风也在这倏忽间消失不见。


杨逸之双袖缓缓垂下，清鹤剑隐在他长长的袍袖中，锋芒不露。他就宛如山中听泉的名士，淡雅从容，宠辱不惊。


那一剑，绝非庸手所发，剑势之凌厉狠辣，犹胜七十二名白羽剑手。把汉那吉手下什么时候又来了如此高手？


杨逸之眉峰隐隐挑起，静静地思索着。失去了风月之剑的他，一定要谨慎，否则，别说救出相思，就连他自身也怕会永久陷在蒙古阵中。


把汉那吉的声音沉沉传了出来：“本王特调红翎军，守住金帐，你若想保住性命，就请回吧。”


请回？杨逸之淡淡一笑，他能回么？


他缓缓跨前了一小步，猛地一阵红光闪动，数柄被染成赤红之色的晶亮小剑倏然出现，电飞星跳，向杨逸之刺了过来。


杨逸之仿佛早就料到这一点，身子微微顿了顿，脚步收回，宛如从未动过一般。他一退，那剑光也随之倏忽隐去。


但就在剑光消隐的刹那间，杨逸之收回的脚步倏然踏了出去，而且一踏便再不停留，身子如秋叶飞舞，迅捷无伦地抢进了金帐中！


一声冷叱响起，红影布满了整座金帐，漫天剑气有如天河怒决一般，四面八方向杨逸之倾倒而下！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清鹤剑化作一道柔波，荡了出去。


他施展的是江湖上最常见的剑法——华音阁的春水剑法。


春水剑法并不是秘密，一共十二式，江湖上几乎人人都能施展，但只有在华音阁主的手中，才能展现出大威力，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剑法。


在杨逸之的手上呢？


清鹤剑宛如一泓冷水，横荡开来。剑势连绵，自左而右，在他身前划了个弧月形，剑势连震，宛如波光跳跃一般，正是十二式春水剑法中的“怀珠沧浪”。


这一招剑法平平无奇，在杨逸之手中施展出来，并不怎么凌厉诡异，既没有高绝的真气，也没有迅捷的速度。


只是恰到好处。


剑光扫过，空中响起一阵裂帛之声。


晶亮的红剑光华立时黯淡，跌了下去。空中只剩下几只红绸飞舞。


这些红剑，是绑在两丈长的红绸上的，红绸舞动，剑光便飙射而至，令人防不胜防。清鹤剑一剑飞纵，削的不是敌剑，而是红绸。


冷喝声再起，几条红影落下，将杨逸之团团围住。红剑仿佛有灵识一般，跌落在他们手中，几人一齐向杨逸之怒目而视。


这是几位浑身裹在红衣中的男子，每个人都纤长，细瘦，身子极度单薄，就仿佛是一个被月光拖长的影子。但杨逸之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杀手。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隐蔽在别人无法发现的罅隙里，突出伤人。然而蒙古皇族军帐中的红翎军，却不是杀手，所以他们着衣色并不是黑，而是红。富丽华贵的红。


虽只是红，但瞧去缤纷错乱，艳丽无比。只因他们的衣服中，杂着绛红、水红、猩红、绯红、朱红、赤红、飞红、暗红，红为一色，却绽放成千姿百态。只除了他们那冰冷苍白的眸子，以及手中微微颤动，随时能夺人性命的红剑。


那剑的形状极为奇特，仿佛是一片赤红的长翎，剑锋被刻成一缕一缕极细的翎毛，稍稍弯曲。连剑柄都细如灯芯，被红衣禁卫捏在手中，尚在轻轻颤动。


这是否就是白羽红翎中的红翎军？


传说蒙古皇室供奉着两支由高手组成的禁卫军，一支负责护卫，曰白羽，一支负责暗杀，曰红翎。把汉那吉的金帐之鹰一半羽毛为白，一半羽毛为红，便是代表着受白羽红翎之佑护。


而此时出现的，是否就是红翎军呢？


杨逸之的眉峰挑起，暗暗叹息一声。这对于力量几乎用尽的他来讲，绝对是个坏消息。


蒙古军人强马壮，绝非可以来去自如的。杨逸之数度冲撞军中，精力几近于竭。仍能维持着他谦谦君子之风的，不是力量，而是他与生俱来的风骨。


如山风松月的君子之骨。


但如今，这磊落萧散的风骨是否能替他抵御这蚀骨的杀气？


又是一阵红潮涌动，数名红翎军自金帐中悄然现身，他们全都以红巾罩面，一根红翎斜斜将红巾别住，仿佛是隐在红之中的秘影。为首一人头戴一顶尖尖的金冠，却也涂成红色，用一袭红色面罩笼住，金冠雕成了一只残忍的鹰之模样。他的眼睛更冷，一如寒冰一般，盯住杨逸之，涩然道：“再进一步，死！”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他知道，鏖战，已无可避免。他的目光越过红衣之涛，停在把汉那吉身上。


那是他的目标，是荒城百姓的幸福，是公主的平安。


把汉那吉据案读信，不去理杨逸之，但他的眼角不住挑动着，显然，也为这帐中杀气所惊。


杨逸之道：“我不想杀人，我若取下诸位冠上红翎，便请诸位退下如何？”


红衣首领怒道：“你看轻我们？”


杨逸之太息道：“言重。”


红衣首领冷笑道：“就如你之约！就不知你有没有命说这等大话！杀！”


猛地红光暴起，团团围住杨逸之的红翎军，全都飞身窜起，向杨逸之扑了过来！他们的打法悍烈之极，竟似全不畏死般，糅身贴上，一寸短，一寸险，红翎之剑短小，他们施展的剑法也酷毒之极，宛如毒蛇抽动，一旦出手，便一定要咬下对手一块肉来，就算杨逸之一剑将自己斩成两段也在所不惜！


杨逸之吃了一惊，他绝未想到红翎军施展的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微一犹豫之间，红翎杀手已然扑到了身前，凌厉的剑风几乎刮到了杨逸之的肌肤之上！


前后左右，都被剑风封住，杨逸之已无处躲闪！


寒光一闪，清鹤剑刺了出去。立时，宛如在他身周刮起了一阵微风。


微风虽轻，但那些凌厉刺来的翎剑，却不由得都是一偏，就见杨逸之的身影疾旋了起来。翎剑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旋转的方向刺去，红衣杀手就觉翎剑一阵剧烈的颤动，几乎脱手飞去。他们大吃一惊，急忙运转内息，全力稳住剑势，杨逸之的身影已如流云般飘了出去。


每位杀手手中的翎剑都停住了，互相交缠在一起，刺在杨逸之方才所在之处。狠辣的剑势让这些杀手都感手腕微微一麻，一时无法再运转剑势，杨逸之已从他们身边掠过。


他的左手展开，手中是五支红翎。


红衣杀手遮面的红巾悄然褪下，他们顾不得翎剑，惊惶地伸手掩住面罩，那是身为黑暗中的杀手的自觉，但没有一人知道杨逸之是何时取走红翎的！


杨逸之的剑招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也是春水剑法，冰河解冻。再浅显不过的剑招，再随意不过的手法，但就是这浅显随意的一剑，凭着仅有的一点力量，却让他们这必杀的红翎一剑，互相刺在了一起。


于是必杀之剑便变成了绝剑。


杨逸之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希望红翎军能够知难而退，因为他必须要擒住把汉那吉。


红衣首领冷冷看着杨逸之，两道细长的眉渐渐竖了起来。他嘶声道：“夺了他们的红翎有什么奇怪？你若是夺了我冠上红翎，我便心甘情愿地服了你！”


一语未毕，他左右手齐动，两柄翎剑齐齐出现在手中，左刺右劈，毒蛇一般向杨逸之戮了过来！


他才一出手，杨逸之便知道此人武功远在方才众杀手之上，绝非易与之辈。他不愿硬接，飘然后退。红衣首领厉声道：“结阵！”


红影翻飞，金帐中的众杀手身影飘飘，围着杨逸之疾旋起来。


杨逸之忽然有种错觉，那金帐在一瞬间竟似变得无比广大，他的身边仿佛有千千万万名红衣杀手一齐转动，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边！


他心中一惊，但见那些杀手越转越快，身影也越是恍惚，隐隐然连成赤红的一片，宛如红涛怒卷，化成高可及天的恶浪，向他劈面打了下来。


杨逸之知道这阵法玄奥无比，将结阵之人的精气神全都聚合到一处，化阵势而为一人，着实厉害。他失去了风月之剑，可凭着无上剑心败一流高手，却无法与这等奥妙之极的阵法抗衡。当下一声清啸。


清鹤剑化成万点寒光点出，只听一连串清响声连绵传来，清鹤剑刹那间与阵中翎剑撞了几百下，杨逸之剑心运处，将这些力道统统摄来，托着他的身子冲天而起，向帐顶投去。


帐顶上，是他前番进帐时击出的那个巨大的窟窿，也是他逃生的唯一希望。


清鹤剑几乎碰到了金帐之顶，这时，杨逸之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鹰鸣。


清越的鹰啼声在金帐中响起，此声才起，杨逸之便觉身子一沉，竟几乎直跌了下去！他右臂一长，清鹤剑已搭住了帐顶金箔。眼中余光瞥去，就见红衣首领身子摆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向杨逸之飞了过来。


那样子极像一只鹰，一只血红之鹰。


而结成阵法的红衣杀手全都委顿在地，面色苍白之极，似乎在方才瞬间全身的精力都被吸蚀殆尽，全都转嫁到了红衣首领身上。


杨逸之一凛，他忽然悟到，方才所结之阵，并非是为了困住他，而是要让红衣首领聚合足够的力量，发出这秘魔般的一击。


红衣首领的身子翔舞空中，看上去是那么的凄厉，妖异。


他身上的衣服赤红如血，身子极端扭曲着，双手尽力张开，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鹰。


这景象，诡异得让杨逸之心头一凛。


他知道，再想平安收手，不伤害一个人，已经是不可能了。


清鹤剑斩出。


他斩的，并不是红衣首领，而是金帐的帐顶。


巨大的金箔被他一剑斩下，轰然向红衣首领砸了下去！那金箔极大，红衣首领躲闪不及，砰然砸在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金箔轰然炸开，竟被他身上蕴蓄的丰沛之力击成碎片！


惨叫声中，首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见杨逸之人清如月，站在把汉那吉身边。那柄清风一般的清鹤剑，点在把汉那吉的颈间。


没有人想到，他来的是如此之快！


红衣首领没有想到，把汉那吉也没有想到！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再想杀戮。杨逸之双目中尽是锋芒，清鹤剑逼住把汉那吉的喉头，冷洌的杀意沿着剑锋透了过去，刺得把汉那吉一阵疼痛。


这个温文的少年，终于动了杀意。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若再不以雷霆之势阻止这一切，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


“命他们退下。”


把汉那吉脸上的笑容一丝丝收回，鹰隼般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盯住杨逸之的手。这只手无比坚定。


“你在逼我？”


杨逸之不答。


把汉那吉盛怒：“你竟敢要挟成吉思汗的子孙？”


杨逸之坚如磐石。


把汉那吉锐利的目光宛如利刃，在杨逸之脸上深深划过。


杨逸之丝毫不退缩，坚定道：“王爷天皇贵胄，我以王爷的性命换荒城百姓与大明公主，不知王爷答不答应？”


把汉那吉仰天狂笑，完全不在乎咽喉要害暴露在清鹤剑的锋芒之下：“成吉思汗的子孙岂受别人逼迫！”


杨逸之剑势一吐：“那你就死！”


剑尖已点在把汉那吉肌肤之上，把汉那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坚定的杀心。这让他更是狂怒：“你可知道，我在帅帐中升起白旗，命令三军不要伤你，只因为我们蒙古汉子敬佩真勇士？”


杨逸之冷冰冰道：“多谢！”


把汉那吉更怒：“你可知道，你能杀进金帐，所仰仗的不是你的武功，而是这杆白旗！我若命三军全力出手，你早成齑粉！”


杨逸之淡淡道：“我知道。”


但他的剑却不偏移半分。把汉那吉的怒气跟他的杀气撞在一起，在整个金帐中回荡。把汉那吉突然拔起腰间的金刀，凌空一斩。


杨逸之的手与清鹤剑都一动不动。


一支雕翎缓缓落下，那是挂在金帐中的金盔顶上的雕翎，取自当年成吉思汗弯弓射落的大雕身上，象征着把汉那吉王子的身份。


把汉那吉道：“这只雕翎，能让千军万马饶你一条性命，只饶你一次！”


他厉声道：“降白旗，升红旗！”


金帐外轰然答应。


白旗，为仁圣之旗；红旗，为喋血之旗。


红旗升，杀无赦！


金帐外三军以兵刃击地，有规律地呼呼而喝，满营尽是军威之声。把汉那吉已再没爱才之心，他给杨逸之雕翎，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让杨逸之明白，他的坚持，是多么脆弱。


所以，蒙古兵再不会留情，将会以最强的阵容迎战杨逸之。他们将在阵前将这个强弩之末的男子格杀。


这绝无疑问，相思囚禁之帐距金帐足有百步，这段距离，足够杨逸之死十次的了。


在真正的战场上，一个人的生命是何等的渺小。


杨逸之轻轻收回清鹤剑，小心地捡起那支雕翎，深深一躬：“多谢王爷。”


他昂首向金帐外走去。


风萧萧而起。


把汉那吉气恼地将金刀摔出，哐啷一声，砸得案上之物四飞溅落。

第十六章 一剑曾当百万师


相思跪在帐门前。


她身前有一道深深的箭痕，象征着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


那一日，是她用纤弱的身体，挡在就要折返屠城的大军前，向把汉那吉求得一个承诺。


在见到俺答汗之前，她绝不逃走，他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帐中冒犯于她。同时，荒城的居民得以保全。


她本想告诉杨逸之，她并不是公主，蒙古其实无法用她来向明朝勒索什么。她没有去想，发现上当的俺答汗会将她怎样。


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安危。


然而，她的声音却被连天的号角与喊杀声淹没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白色的身影再度没入无边的血色中。她却始终无法跨出帐门一步。


只要她不跨出箭痕，她与把汉那吉的君子之约就还在，荒城的百姓便是安全的。


她双手合十胸前，虔诚地祷告着。


她的心甚至比在山中祈雨的那一刻还要虔诚。


如果可能，就让上天将一切痛苦十倍地施加在她身上，而不要让这个男子受到一丝伤害。


因为，她已无法承担他的付出！


呼喝之声宛如海涛怒涌，围住了金帐，围住了杨逸之。金帐距囚禁之帐不过百步，但此时却无疑千里万里。


营帐全都撤走了，杨逸之再不能像先前那样，飞跃而过。


他要回到相思身边，就必须一步步走过去，踏着火，踏着血。


他亦知道，凭他现在的重伤之身，是无法突破千军万马的。在此前的战斗中，他尽量保持着体力，但仍然牵动旧伤，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这让他几乎立身不住，随时都要倒在阵云的洪涛中。


但他不能倒下。


他的生命，他的信念，在遥远的尽头呼唤着他，呼唤着他走下去。


他似乎已有了必死的觉悟。


杨逸之紧紧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那血立即蒸腾成一道光，没入了他的体内。他那因疲惫与失血而苍白的面容上，立即浮出了一道极为诡异的红晕。


飞血剑法乃是禁忌的魔剑，一旦施展，必将元气大伤，而且心智也会受到重创。当年一代剑神郭敖，便是由于施展了飞血剑法，而堕入魔道。


但此时，除了飞血剑法，杨逸之一无所有。


然而，他必须要赶到相思身边，必须将这支雕翎送到相思手中。


然后，才会有一位无忧无虑的公主，回到属于她的锦绣生活中去。


他要看到，她成为一朵慈悲的莲花，在天地间尽情盛开。


而他，不惜沦落为魔，用杀戮与热血，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一剑挥出。


激烈的血气自他口中喷涌而出，贯入了清鹤剑中。这把名剑立即飞舞出一片粘稠的血光，猛然扩大，宛如一朵血红的流星，轰然怒斩进了那只巨大的铜鼓中。


铜鼓轰鸣，竟被这一剑斩得微微晃动。方才杨逸之与一百勇士比拼，巨力激发，将它竖了起来，此时被飞血剑斩中，便缓慢地向前滚去。杨逸之脸色连红三次，一连三剑皆斩在铜鼓之上，那巨大的铜鼓发出闷哑的雷霆般的吼啸，滚动之势更急。


他迷茫的双眼中，忽然现出了一阵妖异之极的红色，纷纷飞舞，化成片片桃花，漫漫飞卷在天地之间。


那是天授村中，他干谒公主时所弹奏的一曲《郁轮袍》。


那时，他以桃花飞红为弦，一曲清音动天地，感动了公主的悲悯。而现在，这漫天桃花再度重现，却是他的血，他的心。


杨逸之双手轻轻捻在这些无形的琴弦上，闷哑的铜鼓雷音忽然清越起来，化成贯穿天地的振振宏声。


那亦是一曲《郁轮袍》，却充满了凄怆、悲凉之声。


杨逸之血色斑驳的衣袖在铜鼓上飞舞，鲜血不断自他的体内飞出，让这天地之音连绵不断，横绝四海。


蒙古兵全都呆住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凄伤的声音，这声音似是从他们的心灵深处响起，哀、感、顽、艳，让人不禁想要流泪。


点点飞血漫舞空中，却宛如最艳丽的娇花，随着佛陀讲法，纷纷落满人间。


但杨逸之的身影，裹在红雨中，却是那么萧索，苍白。


诸天飞红，他是唯一的例外。


诸神欢喜，他也是唯一的悲伤。


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此时之杨逸之，杀，怒，怨，但其惜天下生灵之心，却一恒如之，是以《郁轮袍》仍贯通天地，成血之绝唱。


万千蒙古兵都为这至高极妙的琴音所震慑，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眼看着杨逸之离那顶囚禁之帐越来越近。


红衣首领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他的修为极高，在杨逸之倾全力所激发出的《郁轮袍》之音中，尚能保持心灵清净，见此景况，厉声疾喝道：“杀了他！”


这声尖锐之极的啸声满含着红衣首领的憎恨，刹那间冲破了《郁轮袍》的凄美，所有人心头一震，猛地醒了过来。


而杨逸之脚下的铜鼓，已然逼近了囚禁之帐。


帐前的蒙古士兵见如此庞大的铜鼓宛如洪荒巨兽般压了过来，都是一阵大乱，纷纷躲避。蒙古军令虽严，但他们毕竟是血肉之躯，如何跟这等钢铁之物抗衡？


突然，几点剑光在夜色中闪动，自蒙古军阵中飞起，闪电般向杨逸之射了过来。杨逸之面色闪过一阵嫣红，一手控御着《郁轮袍》之音，一手清鹤剑纵横飞舞，片刻之间，跟来袭之剑叮叮当当撞了十几下，只见几个白衣剑士大鸟般落了下去。


杨逸之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发现，白羽禁卫与红翎军已然出动，夹杂在蒙古军中，伺机向他进攻。这些人中不乏高手，杨逸之不敢怠慢，全神戒备。忽然，只觉脚下铜鼓猛地一声大响，竟然停住了。杨逸之大吃一惊，急忙看时，却见蒙古兵将收起的毡布堆在地上，挡住了铜鼓。


囚禁之帐近在咫尺，但他已被红翎军与白羽禁卫团团围住了。


他的伤痛，在体内蚀骨般地流窜着，随时可能将他的生命灼烧净尽，不留下一丝一毫。更深重的，是他的疲倦，他几乎已没有力气提起手中的剑。他踉踉跄跄，几度在阵中冲杀来回，加上施展飞血剑法，他的生命如风中之烛，黯淡之极。


但他仍记得那山海一诺。


那时，他说，“等着我。”


而今，他就在营帐之外，只隔着不到十步，却已无法迈出哪怕一步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血脉，每一缕气息都在渐渐沉入死亡。


他昂天发出了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白羽红翎一齐飞舞，剑光冲天，向杨逸之怒斩而下。


杨逸之的叹息宛如天地浩叹，那是在叹息他的慈悲，究竟仍要化为血雨腥风。


他的身子冲天而起。


一片血光随着清鹤剑那孤傲的剑意卷起，化成一道深浓的剑光，裂电般击在最先冲到杨逸之身边的白羽禁卫身上。那禁卫一声惊呼，被这道剑光透体斩过，宛如破了个气泡，体内的鲜血立即“啪”的洒了出来。


鲜血并没有落地，反而妖异地化成一道赤流，向清鹤剑上卷去。杨逸之身形已化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追逐在清鹤剑之后。他绝不退缩！


哧哧几剑刺在他身上，血光立即溅出。


杨逸之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清鹤剑立即回折，一剑横扫，那几名红翎军立即头断、身碎、肢折！


铜鼓之上，立即炸开一大朵血色妖莲，浓重的血气宛如阴云般笼罩在半空中，吸蚀着每个靠近者的精血。这妖莲竟是如此妖艳，在生命的喂养下，肆意盛开。


蒙古士兵一阵大哗，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一阵剧烈的恐惧，忍不住狂涌退开。


清鹤剑飞溅出一片血光，旋舞在杨逸之身边，将他的白衣渲染得一片血红。


把汉那吉的双目中也带着一丝惊恐，看着杨逸之如此妖异的变化。他能深切地感受到，杨逸之那决绝的意志。他厉声道：“放箭！放箭！”


三军轰然答应，每个人都掣出了弓箭。蒙古兵纵横天下，一半依仗的便是骑射之术，几乎人人都佩戴着弓箭。此时眼见杨逸之如此悍然惨烈，都起了拼死抵抗的决心，把汉那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杨逸之感受到了危险。


飞血剑法使他的心智陷入了狂暴，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但纵然如此，他仍然感受到了那极度膨胀、迅速杀至的危险。他高高跃了起来。


清鹤剑上的血气如云，随着他冲天飞起。漫天箭雨追袭而至！


杨逸之并没有躲闪，他一咬牙，将清鹤剑舞成一道光幕，遮挡在身后。光幕流转，却不时牵动伤口，被剧痛撕开一道道裂口。


他知道，这残存的力量挡不住最强劲的弓箭。他的身体必须承受箭簇深入肌体的痛楚。但他却没有躲闪、迟疑的时间了，他要尽快兑现他的允诺。


几只箭穿过了剑光，没入了他的体内，大蓬的鲜血挥溅而出，在飞血剑法的驱使下，化成光，化成雾，旋绕在杨逸之身边。那强烈的冲击力让杨逸之一飞数丈余高。


杨逸之看到了囚禁之帐，就在他脚下不远处。他使劲咬了咬牙，猛然发出一声清啸。


清鹤剑上凝结的血光立即狂溅而开，化为一道剧烈的雷霆，在杨逸之身周盛放，这如同在他背后升起了两只巨大的血之羽翼，托着他孱弱的身躯，怒箭般向囚禁之帐飞去。


轰然暴响中，他穿破了帐上那厚厚的毡布，却被帐门上的铁柱阻挡，重重摔倒在帐前。


只差一步。


满天尘埃中，他缓缓抬头，仿佛能看到相思那错愕的眼睛。


虽然是那么遥远，但他能看到相思的错愕转为惊惶，他依稀看到相思起身，飞奔到他面前，想要扶起他，只是她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知道自己满面浴血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于是艰难地微笑着，想要给她安慰，但渐渐远去的神志已经不容他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


鲜血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眼中的刺痛让他稍许清醒，于是，他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擎起了他的左手。


手里，是他一直紧握着的雕翎。


那一截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雕翎。


相思眼中饱含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他濡血的手，这双为她在千军万马中，数次出入、折箭无数的手，如今却是如此无力。


杨逸之抬起头，怔怔注视着她，眼中却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他似乎想叮嘱她什么，但喉中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月光黯淡，四周震天的喧嚣在他耳中突然化为可怕的寂静。唯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声声敲打在心头。


鲜血，将他原本清俊如神的面容完全沾染，突然，那个还未完成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他如同怀中的花一样，瞬间枯萎，跌倒在满天尘埃中。


但他终于将雕翎送给她了。


此后，她将回到她的世界，深居福地洞天之中，享受皇家尊严，不必再流泪，不必再悲伤。


他欠她的恩情，或者就自此报完。


他的心清净已久，不意踏足红尘，却引出这一段本不该有的红尘眷恋之情……或者该也自此了断了罢。


一生云淡风清，卓然尘外，却只因这片刻沉醉，从此沦入无尽黑暗的炼狱。


却又何妨。


相思哭泣着，一次次努力想要扶起他，却失败了。


那是最后的血之《郁轮袍》，仍然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终于顾不得与把汉那吉之约，飞奔出了囚禁之帐。


但她却只能看到垂死的杨逸之。


只能听到《郁轮袍》的最后一声绝响。


破碎风中。


他的身体变得那么沉，脸色变得那么苍白，宛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像，再也无法醒来。


相思跪在地上，双肩不住颤抖，眼泪纷落如雨，滴在他浴血的脸上。她茫然四顾，却是如此无助。


渺渺苍天，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再回应她的祷告？


把汉那吉冷冷看着她脚下。


一道深深的箭痕已将她和囚禁之帐隔开。


一边是清净的佛堂，一边是滚滚战云，满地血腥！


情急之中，她已跨出了那道箭痕。


约定已破。


把汉那吉轻轻挥了挥手，唰的一声，百余位弓箭手已将这座小小的帐篷包围。箭尖在冷月下闪出摄人的光芒，齐齐指向包围中心的两人。


杀意自冰冷的箭尖蔓延开来，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利箭就要饱饮敌人的鲜血。


把汉那吉的手悬在空中，冷冷看着相思，似乎要给她一个在下令放箭前离开的机会。


那不过是因为，雕翎握在她的手中。


相思止住了哭泣，缓缓抬起头，她眼中是一片森寒的箭光。然而，她没有犹豫，只轻轻张开双臂，将杨逸之挡在自己身后。


夜风吹起她水红色的衣衫，月光流水一般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她的目光中已全无畏惧。


把汉那吉皱眉，似乎最后一点耐心也化为怒气，他对左右道：“把她拖下去！”


一排戎装武士从帐篷的另一边走来。他们几乎是生生踏过了那座本以破败的小帐，整齐的步伐声惊起一地尘埃，宛如生生踩在人的心上。帐毡被无情地撕裂，佛龛被随手推倒，那幅白衣观音像也落入尘土。


这已是最后的警告。


是大明公主的身份为她赢得的一次机会，体面退开的机会。


相思仍然没有动。


把汉那吉重重一哼，那些武士再不留情，齐齐伸手向她手腕抓来。


“住手！”她挣脱开去，将手中那截浴血的雕翎举起。


把汉那吉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既然你拿出了雕翎，容许你退回箭痕内，我们的约定同样有效。”


相思却摇了摇头：“我拿出这截雕翎，不是为了救我自己。”


把汉那吉冷笑：“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救谁？”


相思的目光从满面杀气的武士上挪开，望向昏迷的杨逸之，眼中透出重重悲伤：“请王爷放了他。”


把汉那吉怔了怔，道：“他奋不顾身，不过是想救你脱困。而你却要把雕翎交出来？”


相思心中一酸，点了点头。


她在心中默念道：“请原谅我，白白浪费了你的心血，但我更不能看着你死在乱箭之下。”


把汉那吉看了相思一眼，正色道：“你要想清楚，你我约定已破，此去再无人能保证你的安全。”


相思的目光投向手中的雕翎。


如今，失去了一切倚靠，她不过是一介少女。交出这截雕翎，就意味着她一人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再无任何保护。


这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想都不敢想。


那被撕碎的毡帐，推倒的佛龛，落入尘埃的观音法像，还有被仇恨烧红了双眼的万千敌国士兵……


她猝然闭上双目，一字字道：“请王爷信守诺言，放他离开！”


把汉那吉沉吟片刻，终于向弓箭手挥了挥手。


唰的一声轻响，一百余枚利箭已然回鞘。


把汉那吉一字字道：“拔营。”


他身旁的副将立刻掏出几面旗帜，指挥大军收拾整顿，准备拔营迁徙。浩大的军营立刻忙碌起来，有的收拾用具，有的拆除营帐，有的管理战马……满地的尸首、鲜血也迅速被集中起来，掘坑掩埋。


一切迅速而有序。偌大的军营，除了器物腾挪、脚步跑动，牲畜嘶鸣的响声外，几乎并无半点人声喧哗。


然而，相思却看到了这些士兵眼中的仇恨。


若不是她，那些人就不会死。


她救了荒城的百姓，这些人却因她而死。


一样的鲜血，一样的生命，想到这些，相思的心没由来的一阵刺痛，可是却无能为力。


她抬头仰望就要东落的明月，却感到深深的迷茫。


如果他在，一定会告诉她该怎样做的。他永远是那样专断地替她做出决定，从来不容置辩。


可是，她还能再见到他么？


她轻轻叹息一声，摘下鬓间的青色小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杨逸之胸前，轻声道：“希望你能平安。”


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朵青色的小花仿佛承载了她全部的祝福，以及那无法回报的情意，显得那么的沉重。


把汉那吉一声令下，几名武士将她强行拉开。


滚滚风尘隔在他们中间，越散越远。


旭日东升之时，浩浩荡荡的大军已向北行去。


只留下一片落寞的荒原。

第十七章 此心向君君应识


寒冷，宛如一柄锋利的刀，在杨逸之的体内缓缓游走。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结，化为冰雪，灵魂在那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将那具空虚的躯壳抛弃，遗忘在世间某个荒落的角落里。


灵魂，在一片寂寞的黑暗中孤独前行。


浓黑的寂静渐渐散开一线，依稀可以看到残破的墙垣，建筑，宫室……高大之极，华美之极，却也古怪之极，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然而，恢弘的石柱早已残破，精致的雕花也已蒙尘，它们宛如一头头蹲踞着的上古巨兽，岁月早已将当年的奢华辉煌化为尘埃，只剩下支离的骸骨，仍然森然伫立在黑暗深处。


每一片破碎的砖瓦都斑驳陆离，一条长长的街道向前延伸开去，一直没入渺不可知的黑暗。道路上随意散落着车轮、窗户、砖石和倒下的巨大石柱。


这仿佛是劫灭后的世界，到处落满数寸深的尘埃。


天空中是沉沉的黑暗，没有光，也没有风。


只有无尽的尘埃，仍在簌簌落下，仿佛这场暗黑之雨已经下了千年之久。


这是哪里？


难道他真的已经死去，这里便是轮回的炼狱？


突然，一阵清晰的水滴声，从这个死寂无声的世界传来。


一滴又一滴，那具本已麻木的躯体正在恢复知觉，一股腥咸而温暖的液体正倒灌入喉。


那仿佛是一道灼热的火焰，瞬息之间已游走遍全身，将他凝固的血液点燃。


杨逸之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霍然睁开了双眼。


一只苍白如纸、瘦弱见骨的手正悬于他眼前。


毫无血色的手腕上，一道蛇形伤口蜿蜒而下，夭红的鲜血从伤口中点点滴落，坠入他的唇中。


他霍然明白，自己恍惚中感到的那股腥咸的液体，便是此人的鲜血！


杨逸之骇然，正要挣扎起身，但身体却在剧痛的折磨下，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将头微微侧开。


鲜血下落的轨迹被他弄乱，一道极细的血痕偏离了方向，沿着他的下颚淌下，沾湿了衣襟。


“别动！”声音中满是被冒犯了尊严的愤怒。


这声音无比熟悉，杨逸之正要去想它来自于谁，一只同样苍白的手已紧紧卡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强行转回原来的位置。


夭红的鲜血继续落下，但杨逸之的双唇已紧紧闭上，任由血液从他脸上滑落。


苍白的面具，飞舞的银发在极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愚蠢！”重劫面具后的眼中透出疯狂的怒意，他突然一拂袖，将手腕从杨逸之面前撤回。他正要起身，却似乎感到一阵晕眩，只得倚靠在身后的巨石上，冷冷打量着杨逸之。


他苍白的袍袖在水雾中徐徐展开，宛如一张被水打湿了的画，随时可能消散而去。


水声潺潺，飞扬的水珠在阳光下激起一道道七彩光幕。


杨逸之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台上，一道清澈的溪流自上方的断崖泻而下，在青石上溅起朵朵水花，将自己全身濡湿。


桃花乱落如雨，这竟然是天授村中的那汪溪流。也正是杨逸之弹奏《郁轮袍》前沐浴净衣之处。


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这让杨逸之的心稍稍安定。他静静地躺在青石上，破败白衣在薄薄的一层积水中漂浮开去。


潺潺流水携着万点桃花，萦身而过，再坠入下方的深潭中。他的束发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完全铺陈在青石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几日来的风尘与血腥，都随着这桃花流水，杳然而去。


重劫倚在对面的山石上，无比怜惜地看着自己手腕的伤痕。他眼中的怒气早已平息，语调中却又带上了一贯的讥诮：“我的血已经滴入你的体内，可以助你暂时压制天人五衰。你最后的力量都已失去，不过从此后，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等征兆将暂时从你身上消失，你又可以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他重重叹息了一声，仿佛在这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风仪优雅，片尘不染。”


杨逸之默然片刻，道：“为什么这样做？”


重劫随手撕下一幅衣带，包扎左手的伤口，反问道：“为什么？”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诮，杨逸之一时无言以对。


重劫突然将衣带拉紧，手上的伤口也因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而迸裂，他眼中的讥诮在那一瞬间化为刻骨的怨毒，一字字道：“因为，我嫉妒你。”


杨逸之一怔。


重劫将目光挪开，投向远天，洁白的面具掩盖了他急剧变幻的表情。良久，他平静下来，轻轻笑道：“昨夜，我看到了人世间中最感人的一出戏。一个原本风神如玉的男子，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承受天人五衰之苦，抛弃所有从容、优雅的风仪，在危城之上，汗湿衣襟，浴血而战。而后，为了救她脱困，又独自在千军万马中，几度出入，舍身忘死。甚至不惜献身为魔，才为她送去了一支可保无恙的雕翎……”


他的语气中满是嘲弄，杨逸之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重劫悠然道：“就在那个男子体力不支，昏倒过去的时候，把汉那吉下了必杀之令。眼见这位情深若海的主角就要被乱箭射死，那个女人却哭着将这只雕翎交了出来，换他的性命。宁愿自己被把汉那吉的大军带走，任凭处置。”


他仰望苍穹，缓缓摊开双手，做了个无限疑惑的姿势：“多么愚蠢的举动，多么深重的情意。可为什么，没人肯为我这么做呢？”他语调中透出夸张的遗憾，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逸之无言，他没想到那一战，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将雕翎交出，保全他的性命，那她自己呢？


杨逸之心中一恸，仿佛看到了她离去时，眼中的惊惶与痛苦。


重劫渐渐止住笑，话语中充满了恶毒的嘲弄：“若故事的就此为止，也不过让人感叹一下，天地无情，竟让如此感人的彼此牺牲徒劳无功。可是，让人惊喜的变数出现了。”


杨逸之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什么变数？”


重劫将苍白的长发缠绕在指间，轻笑道：“本来，那个女子贵为公主，就算做了俺答汗的人质，也不过受几日囚禁之苦，明朝多拿些金箔丝绸来换，也就罢了。但这个男子在军中的杀戮却惹恼了把汉那吉，他准备听从蒙古国师的劝告，将这位善良而美丽的天女，先送到国师帐中，清除她身体上附着的不祥恶灵。”


杨逸之眸子陡然收缩：“国师？”


重劫道：“蒙古有一个祭祀神明之地，叫做八白室。 这是一个神秘的传说，也是蒙古皇室最高的秘密，自成吉思汗时代就已存在，拥有不可知的神权，甚至能左右天下大局。其中有一个最高祭司，保存着一面黑马鬃制成的旗帜，便是成吉思汗的亡灵之旗，深受蒙古上下尊崇。这个人，也就是蒙古国师。”


杨逸之听过这个传说，但他的目光却更加凌厉：“但这面亡灵之旗早已遗失，八白室也仅存传说而已。”


重劫将一缕雪白的长发在手中缓缓拉开，笑道：“世间有无数‘真理’，被证实为谎言，却也有无数不可思议的传说，源于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渐渐投向白云深处：“传说成吉思汗的旗帜得到了创造之神梵天的赐福，才建立了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这面亡灵之旗并未遗失，而是因为离开了神的祝福太久，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八白室祭师的使命，便是保存这面旗帜，并以世代的苦行，乞求神明的再度赐福。”


他眼中的笑意极为复杂，分不清是骄傲还是讥嘲：“这个秘密是这个好战之族的最高信仰、无尽荣耀。只是，这荣耀却被尘封得太久，几乎就要被遗忘了。如今，这面旗帜正在宫殿的深处中蠢动，期待有朝一日，创世之神再度降临草原，将这面黑色的旗帜展开，猎猎飞扬，君临天下。”


杨逸之没有说话。


成吉思汗建立了前所未有的辽阔帝国，将无数鼎盛的文明踏于铁蹄之下。中原，也在这样的统治下战栗了数百年，直到明王朝建立，蒙古贵族退守漠北，却从未放弃对这片锦绣河山的觊觎。


重劫的笑容渐渐阴沉下去：“或者，我们的莲花天女，将用自己的鲜血，唤醒这个荣耀。”


杨逸之一震：“你说什么？”


“我只是说……”重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杨逸之的惊愕：“驱除恶灵不过是一个借口，这位强大而残忍的祭师，将用敌国公主的血，祭奠那无所不能的创世之神。”


杨逸之翻身而起，一把抓住重劫的白袍：“祭师在哪里？”


重劫怜悯的看着他：“我曾警告过你，不要用手碰触我的身体……”他通透如猫眼的眸子陡然收缩，一字字道：“为什么不听？”猛然一挥袖，杨逸之几乎完全无力抵挡，重重地跌了出去。


重劫站起身，轻轻整理衣衫，冷冷道：“杨盟主，或者你应该忘掉自己那曾天下无敌的武功，现在的你，失去了一切力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杨逸之勉强支撑起身体，鲜血呕出，再度沾湿了他的衣衫。


良久，他止住喘息，缓缓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祭师在哪？”


重劫似乎为他的固执一怔，目光突然变得温柔。他俯下身去，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血迹：“坚强、执着，深情……若没有她，你将多么完美。”


他默默凝视着杨逸之，让眼中的温度慢慢冷却：“祭师的八座白色法帐分别设在草原各处，极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具体所在，然而，更罕为人知的是，祭师的真正居所不在帐中，而在地底。”


他藏在面具后的眼中也透出一缕悲伤：“每一座白帐的中心，都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入口，向下行一千级台阶，便可以看到一座城池。一座真正的地底之城，寂寞、残破、衰败，死气沉沉，暗无天日……”


杨逸之心头一震，他描述的这副画面与自己昏迷中所见，何其相似！


重劫将目光投向远天，似乎沉浸到了那灰噩的回忆中：“城池大半仍被深埋在灰烬中，发掘出的部分布满了破碎的瓦砾、倒塌的石柱、摇摇欲坠的宫墙，还有，无数已化为石像的尸体……除了这位祭师外，城中空无一人。而他就独居在最高大的宫殿中，世代守护着那面黑色的亡灵之旗，等待天神的再度降临。”


“世代守护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他已将自己变为了妖怪……”


“他有着极其丑恶的面容，和极其残忍的灵魂。他希望将瘟疫散布到世间每一个角落，希望战争与鲜血再次蹂躏这个世界。”


重劫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逼视着杨逸之：“你还愿意前往这座地底之城，去见那个妖怪么？”


杨逸之转开脸，不去看他：“怎样找到那些白帐？”


刻骨的怨恨与嫉妒宛如一道流光，从重劫通透无暇的眼底掠过，瞬间便消失得了无痕迹。他缓缓握起五指，缠绕在指间的银发纷纷断裂：“你很幸运，因为有一座白帐，已移到了荒城中。”


杨逸之一怔：荒城？


当日他和相思几乎将小小荒城走了个遍，却从未看见什么白帐。


重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因为白帐都在无尽神力的庇护下，只有梵天之瞳才能看到。”面具下，他苍白的唇际挑起一个阴沉的笑意：“而且这位祭师曾许下承诺，无论谁找到了梵天之瞳，都可以向他问一件事。”


他目光斜瞥着杨逸之：“三月的期限并不长，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么？”


杨逸之一震。


是的，他来到塞外，本是为了另一个承诺而来。


御宿山顶，微露花下，他与华音阁主的三月之约，为武当三老之死查明真相。


他必须找出真凶，否则，天下将沦入另一场劫难之中。然而，偏偏各种意外纷至沓来，不要说解开谜团，就连真相的边缘都未能触及。


难道武林中的这一场浩劫终究无法避免么？


重劫见他为自己一语而动容，不禁展颜一笑：“这位祭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许是你解开谜底的唯一机会。”


杨逸之精神一振。他知道，重劫没有说谎。


如今，期限将半，而他依旧毫无线索。这位祭师不仅是救出相思的希望，也是他找到真凶的唯一办法。


可是梵天之瞳到底是什么？


重劫淡淡笑道：“梵天之瞳，是梵天石像破碎时遗落的宝石。在荒城的某个角落，已沉睡了千年。五日之后，祭师将驾临荒城。你必须在第五日的清晨，将梵天之瞳带到荒城的祭台上。”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否则，她的生命和你想要的秘密，都将从此深埋地底。”


杨逸之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他看着杨逸之的惶惑，淡淡道：“神谕说：荒城中残存的最后一人，身上将怀有梵天之瞳。”

第十八章 愁见孤城落日边


昏黄的色泽宛如一块遗忘已久的画布，在世界的角落里孤独地展开。


相思就站在满天尘埃中。


一座座巨大的宫殿连绵伸延开，一直延伸到目光的尽头。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宫殿，连绵无尽，直入云霄。


庄严与恢弘，磅礴与精致，都超出了凡人的想象，仿佛是神迹所造，鼎然矗立在无尽昏黄的苍穹下。


但却都已残败。


那些恢弘的宫室都已支离破碎，数丈高的基座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另一半却陷入升腾的尘埃，一眼看去，宛如悬浮在废墟上的巨大阴影，透出摄人的荒凉与恐惧。


一丈宽的裂痕从高大的宫墙上纵横交布而下，宛如被天神的战斧深深劈开，精致的回廊仿佛残损的四肢，枯黄、纤长，扭曲着悬挂在触目惊心的裂痕上。抬头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中，大部分的门窗都化为了深深的黑洞，只有几扇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却是老人最后零落的孤牙。


相思站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口，两边是数丈高的围墙，上面暗红的壁画斑驳陆离，记录着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繁华。


尘埃，细雨般簌簌落下，将她脚下的地面堆上厚厚的尘土。


尘土铺成的道路一直延伸向远方昏黄的暗影，似乎千百年来再也无人踏足。


残破、荒凉、孤独，是这里唯一的标志。她茫然四顾，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来到这里的。仿佛有一段记忆被抹去了，她似乎在无意中，被人抛入了一个遗弃已久的角落。


一切，宛如一梦醒来，看到阳光洞穿了帷幕，照出阁楼一角中满天黄尘，这些黄尘渐渐扩大，幻化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无比清晰。仿佛来源于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段记忆曾出现在生命中的哪一段。


而自己，早被遗忘在这不可知的记忆中了。


一阵深深的恐惧从她心底升起。


“有没有人？”她试探着喊道。


四周只有她的回声，在无尽苍凉的废墟中回荡。


暮风吹来，带来一阵死寂的尘埃。无尽昏黄地延伸开去，再也看不到尽头。


相思镇定心神，用单薄的衣衫裹紧身体，逆风向前走去。


她必须找到出路。


透过两旁残缺的墙垣，依稀可见外面的景物。


废墟之外，还是废墟。再之外，便是漫无边际的浮尘。


相思在废弃的街道上穿行着。她看到了一座破败的茶寮，四根蛇形石柱上，棚帐已然坍塌，掩埋在厚厚的尘土中。石柱中间横放着一条长长的石桌，十几只茶碗错落摆放着，一只装饰精致的水壶放在中间，壶盖打开，仿佛有人还在对饮。


茶寮旁边，停着一驾样式奇异的马车。


透过深深的尘埃，依稀可以看出马车上描着大红的漆画，车轴、车杠上都包裹着金箔，车厢上装饰着藤蔓、动物、宫室的雕花，车门的幔帐处，缠绕的蛇形纹饰密密麻麻，在艳丽的色彩中遍布开去，透出缠绵而欢喜的气息。


这是一架为迎娶新娘而备的马车。


一朵红绸扎成的花系在马车顶端，金银的雕花间插在红绸中，透出多年前的繁华，却早已被风吹成深褐色，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会化为尘埃。


灾难，仿佛是一瞬间降临的。在不知多少年前的黄昏，这座城池的居民正在暮风中悠闲度日，行商的吆喝，孩子的玩耍，街道的炊烟……一队迎亲的队伍在途中稍作停留，去街道旁的茶寮中休息。茶寮老板喜笑颜开，为这群特殊的客人斟满祝福……


便在此时，足以毁灭城市的劫难来临，这些人连欢喜都来不及收起，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此，这个城市的时空便凝固在了那一刻。欢快的鼓乐化为暮风的呼啸，一直回响在城市上空。


尘土，宛如黄昏的落雨，下了千万年。


这到底是哪里，这里曾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废弃之城的街道上？


相思茫然四顾，心中感到一阵深深的疑惑。


不知不觉中，她拐过一方废弃的喷泉，长长的街道到了尽头，一片缓坡在眼前徐徐展开。


缓坡已被黄尘掩盖，唯余下几块突兀的巨石、一片残损的雕栏、几株枯槁的朽木。它们凄然零落在满天尘雨中，昂首向天，似乎还在诉说这里曾经有过的奢华。


不知多少年前，这里曾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缓坡中央，花园核心，一座高大的穹顶石亭依旧矗立着，原本洁白的石亭也已被尘埃侵袭，显出暗黄的色泽，在夕阳残照下，透出无尽的苍凉。


然而，尘雨虽然侵蚀了石亭洁白的色泽，却没有改变它恢弘的姿态，它宛如死去的巨人的骸骨，依旧挺立在满天黄尘中，与周围的残破更形成怆然对比，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悲壮。


石亭足有三丈高，穹顶隆起，没有多余的雕饰，四条合抱粗的巨蛇盘旋而下，蛇尾纠结在穹顶，幻化为两朵并生之花，蛇头却在石亭中汇聚，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衔起一方巨大的石鼎。石鼎里边的清水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散发着腐败之气的尘土。


暮风渐起，荒烟浮动。


相思鼓起勇气，缓缓向这座缓坡攀登着，刚走了两步，却骇然发现，一只石柱的前方，竟依靠着一具枯朽的骸骨。


那是一位纤细的少女，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倚在巨大的石柱上，面朝着远方的街道。


她原本丰润白皙的脸已被夜风吹得干枯褐黄，青春美貌早已被无尽岁月化为丑恶的枯槁，唯一不变的是她嘴角边那一丝企盼的笑。


在不知多少年前的那个黄昏，她等候在华美的花园中。她似乎看到了迎亲的马车正缓缓向她走来，伴随着无限的幸福、滔天的喜乐、人们的祝福与艳羡。不久，那英俊的恋人会向她伸出手，将她带上马车。从此，她的生命不再孤单，她的鼎盛年华将与他共度。


只是，时光却在某一刻凝固。


那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她的期盼，她的幸福，她的家园，她的岁月都被巨大的灾难瞬间摧毁。


她等待的马车永远停伫在了荒落的废墟中。


她等待的情人化为烟尘，永远也不会出现。


一切都灰飞烟灭。


于是，那双充满幸福充满企盼的眼睛，也在永远的凝望中，化为虚无，只剩下了两个幽深的空洞。


只留下那袭大红的嫁衣，包裹住枯朽干瘦的身躯，日夜依靠在巨大的石柱上，被永恒的暮风吹起。


宛如一朵苍凉的红云。


不知何年何月的的新娘，就槁立在这座高大、荒凉的石亭中，靠着冰冷的石柱，永远等待下去。


空洞的眼眶凝望着幸福再也不会来临的方向。


这又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悲凉。


相思看着这具纤瘦干枯的尸体，一阵真切的无力感突然袭来，仿佛那位新娘千百年来承受的绝望与悲伤，都在一瞬间降临在她身上。


漫漫岁月，无尽尘埃。


她几乎要跪倒在这石亭面前，再也无法走下去。


但是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就会像这位枯槁的少女一样，永远陷身此处，永远在这座废弃的城池中，绝望地等待。


她不敢再看，支撑起身体，挣扎着向缓坡另一面走去。


黄尘弥漫。


缓坡之后，一片更为广大的废墟骇然出现。


残破的车轮、窗户、砖石散布在厚厚尘土中，宛如埋在黄沙中的一块块瓦砾。无数巨大的宫墙坍塌下来，精美的阁楼、宽阔的回廊、数丈高的石柱，仿佛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只留下残破的尸体，在广场上堆积如山。


这里仿佛更接近灾难的核心，一切都被摧毁。


相思目光落在一座圆形的宫室内。这座宫室位于广场核心，没有太多的雕饰，看上去却比一般的建筑更加庄严、威武。


让人惊骇的是，这座宫室巨大的穹顶几乎被整个掀开，在半空中裂为两半，一块压在旁边的民居废墟上，另一块砸碎了广场中心的花园。穹顶由巨石砌成，镶嵌极为精致，几乎看不出接缝。经过了巨大的灾劫，和多年岁月的侵蚀，它始终没有完全塌散，那么当初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它如一块毛毡般生生掀起？


然而，相思已无心思索这座宫室的摧毁，因为更让她惊骇的情形已出现在眼前。


一张巨大的石桌旁，七位甲胄森严的武士正围桌而坐。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黑铁铸成的战甲，巨大的面罩落下，将他们的容貌彻底隐藏在阴影之下。虽然，铁甲已落满了尘埃，但透过那精致的雕饰，仍可想象它们昔年的威严。七柄巨剑已然出鞘，上举在半空中，剑尖彼此交搭在一处，似乎正在做出征前最后的祈祷。


七条蜿蜒的长蛇从尾至首，沿着剑脊盘旋而下，蛇头张开狰狞的阔口，寸余长的厉齿狠狠咬在剑柄上。


长蛇鳞甲森然，栩栩如生，仿佛只是在满天尘埃中睡去，只待天地一道惊雷，就会立即破尘重生。


只是，这些长蛇都没有瞳孔，狰狞的头颅上，只剩下两个阴郁的黑洞。


相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惊。


她忍住心中的恐惧，绕到其中一个武士面前，突然将他的面罩揭去。


面罩下，是一张干枯已久的面孔。他周身的汁液、气血仿佛都在一瞬间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堆黄褐色的枯肉。嘴唇干涸了，紧咬的牙关显得突兀而狰狞，已薄如蝉翼的皮肤下，一道道干涸的血脉纵横交布，宛如枯叶上的凸起筋络，似乎记录着死去的一瞬间，他承受过的巨大痛苦。


更为可怕的是，他的双眼似乎也被突如其来的力量生生蒸发，巨大的空洞仿佛还在徒劳地怒视上天，发出愤怒的呼告！


相思的手一颤，黑铁面罩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在荒落的城池上盘旋不绝。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向后跑去。


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满地尘埃，和瞬间干涸、失去双瞳的尸体。这里仿佛就是劫灭过后的世界，却再没有一线生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只觉得自己的喘息之声在空城中不住回荡。


荒芜与死亡化为浓浓的黑影，笼罩在她孤独奔跑的身影上。


城中的一切，无论残破的雕塑、剥落的绘画还是人和动物的尸体，都诡异地失去了瞳孔，一起睁开空洞的眼睛，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嘲弄。


她的眼睛，她的生命，在这妖异的废城中，都成为可怕的异数。


随时会被清除的异数。


她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这座废城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黄昏的最后一刻，已看不到夕阳的影子，只有无尽昏黄的光芒，永恒照耀着。


相思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尘土中。


她几乎不敢睁眼，因为那些漆黑的眼眶似乎就跟随在她身旁，随时要将她也拖入这沉沉的死亡！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哭泣。


一声婴儿的哭泣。


在这样荒凉的陌生之地，听到婴儿的哭声，本是极为诡异恐怖的，但此刻听在相思耳中，却无疑是生之希望——这座城池中，并不止她一个人活着！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支撑起疲惫的身体，循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拐过一个堆满破碎门窗的十字路口，眼前赫然展开一片广大的墓地。


荒烟凄迷，一块块石碑支离破碎，仿佛从黄土中伸出的一支支枯瘦的手臂，正茫然向天。更多的墓碑倒塌在地上，半掩入尘土，破败的棺木散落开去，宛如漂浮在黄尘之海上的一叶叶小舟，被野兽拨开的骸骨杂乱地堆积在石碑与棺木上，却是这死亡之海中，最孤独的乘客。


黄土漫漫，在暮风中吹起波涛，无数尸骸相互枕藉，杂乱地连绵开去，再也看不到尽头，近处的骸骨还支离着，似乎要挣出死亡之海的束缚，远方的尸骸却仿佛已完全融入了昏黄的暮色中，与四周的废墟再也难分彼此。


一座高大而洁白的墓室突兀地矗立滚滚黄尘之中。


如果说那些支离的墓碑是这片死亡之海中的小舟，那么这块墓碑便是海洋上的巨舰。周围的一切渺小破败不过是为了衬托它的庄严。


墓室足有三丈高，宛如一座巨石垒成的堡垒，正面有一座雕花门楣，一半埋入地底，另一半耸立在黄土中。而墓室顶端，一面巨大的石碑高耸入云，石碑上并无文字，却雕刻着两只互相缠绕的巨蛇，气势恢弘，在满天荒芜中，更显出一种悲怆的壮美。


然而，这庄严的石碑却已极度倾斜，宛如巨舰上一截就要折断的巨大桅杆，在暮风中微微颤抖，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这昔日的庄严与今日的残败，悲壮的恢弘与随时崩催的危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漫天黄尘中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这也正是这座城池给人的印象。


风雾凄迷，墓碑危如悬卵，一个白袍少年的身影正笼罩在墓碑巨大的阴影之下。


他悬坐在墓室边缘，那袭宽大之极的白袍沿着他的足尖，从墓室门楣上徐徐垂下，几乎一直与地面的黄尘衔接。


他的身形本已极为纤瘦修长，在长袍的衬托下，更让人产生出一种妖异的错觉——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已化为那条长长的丝带，从高大的墓室悬垂而下。


这几乎与墓碑上的蛇形雕饰有了诡异的相似。


暮风吹起，他单薄的身形一如那摇摇欲坠的墓碑，在满天黄尘中瑟瑟颤抖。巨大的面具与他飞扬的银发一样，无限苍白，在天地一片昏黄中显得突兀而孤独。


他默默注视自己的怀抱。


那是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他紧紧抱着手中的婴儿，目光中有无尽的悲伤，仿佛是一个被遗弃在荒城中的孩子，正抱着手中最后的玩具。


那一刻，他高高在上的身影是如此孤独，如此落寞，如此绝望。


“重劫？”相思忍不住呼唤出声。


那苍白的长发，宽大的白袍，通透的眸子，不是重劫又是谁？


一时间，相思心中涌起了无尽的疑问，想要向他问个清楚。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又怎会出现在石碑之上？


然而，还没待她开口，重劫一面轻轻安抚着哭泣的婴儿，一面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相思做了个禁声的姿势。


突然，他的目光抬起，眼中的忧伤与孤独瞬间消失，化为无尽的怨毒，牢牢盯住他脚下的那片墓地。


他脚下的尘埃中，跪着一个少妇。她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眼中尽是惶恐与绝望。她向前跪行了几步，将头重重地叩在墓碑上，声音早已嘶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她磕得极重，只几下额头就已青紫，眼泪在她污脏的脸上冲出道道痕迹：“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婴儿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召唤，在重劫怀中哭得更加凶了。


相思霍然明白，这个婴儿原来是重劫从这位母亲手中抢去的。看着少妇那绝望的脸，相思禁不住一阵怒意涌上心头，清喝道：“你疯了么？快放了孩子！”


重劫突然哗的一挥袖，回过头来，通透的眼睛几乎完全被恶魔侵占。他一手悬在婴儿脖子上，沉声道：“再说一个字，我立刻杀了他！”


相思一窒，清喝猝然顿住。她早就见识过重劫的喜怒无常，却没见过他如此邪恶的眼神。怕他真的伤害孩子，一时不敢出言。


重劫将目光挪向那位正在叩头的母亲。他的语气又变得悠闲、从容，还带着一如既往的讥嘲：“你求我？”


少妇愕然片刻，泪水又涌了出来，不住点头：“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重劫优雅地坐直了身体，纤长的手指在婴儿脸上滑过：“你为什么求我？”


少妇更惊。为什么？他竟然问她为什么！


她很想说：因为你抢走了我的孩子，却怕触怒眼前这个恶魔，始终不敢出口。


重劫缓缓整理着自己被暮风吹乱的长发，似乎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为什么你、荒城的人，你们总是求我，我像无所不能的神么？”


少妇含泪望了他一眼，他纤瘦的身体簇拥在宽大的白袍中，宛如一个从符咒中走出来的白色妖精。


但她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重劫注视着她，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或者说，你们虔诚的跪拜都是虚伪，你们奉我为神，不过是因为有求于我。在你们心中，我更像魔鬼？”


少妇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颤抖起来，哪里还有回答的勇气？


重劫轻蔑地摊开手，做了个遗憾的姿势：“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求我？”


少妇只觉一阵绝望从心头升起，她再次匍匐在石碑下，不住叩头，喉头颤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为了救回孩子，她愿意做任何事，但眼前这个恶魔根本不想让她做什么，他只是想欣赏她的绝望。她也知道自己的乞求、叩头都是徒劳，但她却已没有任何办法，只有额头传来的阵阵疼痛，能让她的心稍稍安宁。


重劫看着她在黄土中挣扎，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道：“求不了我，只能求自己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试试么？”


少妇立刻停止了叩头，抬起那张被鲜血沾污的脸，嘶声喊道：“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愿意！”


重劫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婴儿，眼中透出极为复杂的神情——怜悯、悲伤、嫉妒交织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他突然一拂袖，一道尘埃自少妇面前飞扬而起。


墓碑根部的土地上，露出了七只白色的石罐。石罐上分别刻着七只形态各异的长蛇，唯一相同之处是，每一条长蛇都没有眼瞳。


少妇在尘埃中咳嗽不止，重劫看着她，淡淡道：“这七只石罐里，装着七种剧毒之蛇。如果咬中你，便会让你承受一种炼狱之苦。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每一种都宛如重生重死，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也超越了你的想象。你要做的，便是将自己的手依次放入这些石罐里。”


面具后，他苍白的唇际挑起一个极为阴沉的笑意，手指突然从婴儿手腕上划过。


一缕鲜血宛如涓涓溪流，自婴儿柔嫩的肌肤中流出，沾湿了他苍白的衣衫。


相思和少妇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婴儿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而放声大哭起来。


重劫静静地看着少妇，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充满诱惑：“如果，在孩子的血流干之前，你挨过了第七只石罐，还没有因痛苦而死去的话，我就放了他。”


少妇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石罐。


第一只石罐上刻着一条在火焰中舞蹈的蛇。长蛇身上遍布焦木般的裂纹，巨口张开，弯曲如弓的蛇牙上，一道粘稠的毒液正流淌而下。


少妇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孩子的哭声是如此撕心裂肺。


她咬了咬牙，将手向石罐中探去。


重劫抱着怀中的婴儿，坐在高高危台上，暮风扬起他如雪的长发，似乎已沉入了无尽回忆之中。


相思再也忍不住，喝道：“住手！”砰的一声裂响，袖底石子裂风弹出，将石罐击得粉碎。


一条火红的长蛇从碎屑中腾跳而出，蛇尾盘旋，蛇头直立而起，狰狞地向着少妇吐出红信，黏液沿着阔口点滴落下，发出咝咝的响声。


相思一把将少妇拉到身后，对重劫喝道：“你快放了他们！”


重劫抱着婴儿，并未看她，只淡淡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相思一时语塞。


是的，武功尽失的她，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有什么资格保护别人？


重劫微微一笑：“也不要想代替她受苦，因为她才是孩子的母亲，你，什么都不是。”


他再不看她，转而对愣在当地的少妇摇了摇头：“罐子碎了，很遗憾，你没能完成我的考验。”


他叹息了一声，站了起来，风中飞舞的衣袍仿佛一朵浮云。浮云上那一缕血痕，却宛如雪地上盛开的寒梅，透着刻骨的残忍，却也透着惊心动魄的美艳。


重劫轻轻举起婴儿：“这个选择也不错，明年你还会生下新的孩子，没必要为他受这样的苦。”言罢就要将孩子从丈余高的台阶上抛下。


“不！”少妇发疯般的冲了过来，嘶声哭道：“不，不，他是唯一的！我不能失去他。”


重劫止住了动作，冷冷看着她。他的目光中再无半点温度。


少妇似乎明白了什么，回身跪在相思面前，哀告道：“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我愿意照他的话去做，我愿意……”


相思也跪了下来，正要扶起她，那少妇突然向那条正流着毒涎的蛇扑了过去。


相思想要拉开她，却已经晚了。


那条等候已久的毒蛇如闪电般在少妇手背上印下一个深深的伤口。


就在那一瞬间，少妇的身体宛如被雷电击重，几乎弹了起来，又重重落在地上。然后她喉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


而后她的哀嚎被剧烈的咳嗽代替。她仿佛身在浓烟之中，咳得鲜血都要呕出，她的指甲在喉头划出一道道深痕，仿佛要将喉咙撕开，才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随后，她的身子又是一震，便在地上不住翻滚起来，仿佛周身正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相思愕然看着她，惊得说不出话。


重劫淡淡的声音自墓室上传来：“每一种蛇毒，都能最真实地模拟炼狱的痛苦。她现在，正与全身焚于烈火的人承受同样的剧痛。”他突然抬头一笑：“不过，善良的天女，千万不要试图帮助她，因为这种痛苦亦幻亦真，你一碰她，她的皮肤便会成片脱落。”


相思看着他，心中涌起无比的痛恨。


这个人的残忍，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即便日曜那种恶人，也是因为有所求才会作恶，而重劫却不然。他对一切毫无所求，仅仅是制造并欣赏他人的痛苦，以此为乐。


过了片刻，痛苦似乎渐渐消退，那少妇全身都被冷汗濡湿，虚弱得爬不起来了，她勉强从尘埃中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重劫。


重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很好，还有六罐。只是下一种蛇毒带来的痛苦会是前面的一倍，你现在改变选择还来得及。”


那少妇咬了咬牙，手足并用，向第二只石罐爬了过去。

第十九章 宿夕朱颜成暮齿


相思想要拉住她，却又止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重劫立身的墓室上。


不到两丈，并不是不可及的距离，她内力虽然失去，轻功却并未受太大影响。


少妇颤抖着，将已经青紫肿胀的手臂，强行塞入石罐。


然而这一次，重劫望向她们的眼神并不快乐，反而十分阴沉忧郁，仿佛那刺骨的剧痛在那一瞬间也降临在他身上。


孩子的鲜血从他衣衫浸下，点滴沾染了高大的墓室。


就在这一瞬间，相思的身形红云般飞舞而起，她手中多了一枚细长的发簪，向着尚在沉思的重劫刺去。


她体内所有内力都被封印，因此，这一刺所取的，是他的心脏。


发簪上淬炼着可以让人麻痹的毒药。若这一刺能正中心脏，即便全无内力，也可以助她们脱险。


重劫依旧怀抱婴儿，静静地站在暮风中，并没有躲避。


就在发簪即将沾上他白袍的一瞬，相思突然觉得他的身体仿佛化为一道白光，似乎仍在眼前，又似已经变换了位置。


然后她的手腕一阵酸麻，已被重劫握住。


重劫没有看她，顺势将她向前一带。她的身形完全无法停止，向墓室边缘冲了过去。


眼看就要跌下高台，她的身形突然一滞，却已被他从后揽住了腰。


他一手抱着婴儿，另一手紧紧控住她的腰，却故意将她大半个身子悬在高台外——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跌入黄土与骸骨之中。


两人一时靠得无比亲密，相思几乎完全沦入他的怀中。她脸上一红，愤然就要挣扎。


重劫却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快看。”


他伸手指处，正是在尘土中不断颤抖的少妇。


那少妇用单薄的衣衫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不断颤抖，嘴唇却已完全发紫。


她仿佛全身沦入了看不见的冰山深处。


重劫注视着那可怜的少妇，在相思身后轻声叹道：“刀山火海，寒冰炼狱……看见了么，这就是母爱，多么伟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竟没有了惯有的讥诮，而显出一种深深的哀伤。


相思一怔——难道这个恶魔也有被感动的时候？那么，他会提前放过这对母子么？


重劫突然一笑：“我怎能忍心打断她。”


他轻轻一指，点在相思肋下渊液穴上：“坐下来，好好欣赏。然后才会明白，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会有多痛。”


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面具下的脸色陡然改变，声音也微微颤抖，似乎一瞬间，整个人都陷入了痛苦与悲伤的回忆中。


他不再出言，端坐在高台上。默默看着那位母亲承受了七重炼狱之苦，默默看着怀中的婴儿脸色渐渐变为青紫。


昏黄的暮色笼罩全城，他单薄的身体在倾斜的巨碑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苍白。


他就仿佛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在阴暗的角落中玩着残忍游戏。


正如孩子们将滚水灌入蚁穴，将爬虫撕裂肢解，将蚯蚓放在火上烤灼……


这是一种无所欲求的恶，一种单纯的残暴。


第七次剧痛终于过去了，少妇喘息良久，才从尘土中抬起苍白的脸，怔怔地看着他。


她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重劫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回头对相思叹息道：“游戏结束了。”他挥袖解开相思的穴道，挟着她从墓室上跃下。


少妇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竟挣扎着站了起来，颤抖着向他伸出手。


这只手肿胀污脏，五指的指甲都因挣扎而剥落，但手臂却依然完好，没有一处毒蛇的齿痕。


七次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只用一条手臂承受。


因为，她还要留着另一条手臂，来拥抱她的孩子。


这便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希望。


重劫注视着她，突然重重叹息了一声：“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可惜，你太迟了。”


他轻轻将孩子推入她怀中。


那已是一具冰凉苍白的尸体。


少妇惊愕地看着怀中的婴儿，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拼命摇晃着孩子的尸体，但是孩子却宛如一块流尽了生命的石头，再也不会发出声音！


突然，那少妇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要怎样的信念，才能支撑着她柔弱的身躯，承受了七种炼狱之苦？她的生命早已透支殆尽，只因为孩子的哭泣，而残存在了这个世界上。而今，她最后一点力量、信心、希望都在这一刻坍塌，她整个人宛如朽木一般，向尘土中倒了下去。


她仿佛也化为了地上的一具骸骨，瞬息便被黄土掩埋。


重劫注目着脚下的尘埃，声音也有几分嘶哑：“我必须杀了她。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圣城，不该有旁人进入。”


他缓缓抬起头，双目中竟然已有了泪光，却不知是为谁悲哀？


他宛如一个毫无道德观念的孩子，一面残忍地撕碎猎物，一面对着遍地血腥，真挚地垂泪。


重劫轻轻道：“进入的人，都会死。”他的目光渐渐落到相思脸上：“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抓她进来？”


相思似乎刚刚从巨大的惊愕中醒来，她缓缓摇头，一步步向后退开，悲声道：“我知道你是疯了！”


重劫的声音充满了哀伤：“我掠她进来，只是为了弄清一件事，一件困扰了我多年的事。”


他的目光变得无限温柔、深深投向那座巨大的墓室，轻声道：“我只想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相思摇了摇头：“你，你母亲？”


重劫抬头仰望着满天黄尘，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记忆：“你听说过三连城的传说么？”


相思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重劫叹息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种族，被称为非天。意思是与诸神相对的妖魔。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阿修罗。某一任阿修罗族出现了一位伟大的王者，完成了足以让天地震动的苦行。创世之神梵天出现了，他决定给这位阿修罗王一个祝福。阿修罗王说，他要一座永恒不灭的城池。”


重劫的眼中透出一丝讥诮：“没想到，梵天却说：‘孩子，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于是阿修罗王提出，这座城池只有毁灭神湿婆才能摧毁。梵天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而后，阿修罗王用尽所有的金、银、铁建立了三座相连的城池，分别为黄金之城、白银之城、黑铁之城。又将它们熔铸在一起，号称不灭的三连城。后来三连城不断扩张，上达天庭，终于引起了天神的不满。最终，天神们真的请动了湿婆出山，在某一天傍晚，一箭破城。那一刻，繁荣富饶的黄金之城和白银之城彻底消失，只有黑铁之城，深埋地底。”


相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遥望周围这座破败的城池，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这里……”


重劫点了点头：“我们所在的，便是这座深埋地底的黑铁之城。”


相思愕然摇了摇头，她不是没有听过三连城的故事，但这不过是一个来自异国的遥远传说，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身边？


重劫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微微冷笑道：“所有的传说都是一样的。传说是否真实，不在于它来自哪里，而在于它给世间留下了多少遗迹。”他突然挥袖，苍白的袍袖自漫天尘土中掠过，划出一道弧形的痕迹。


他指点着遥远的废墟，嘲弄地道：“难道站在残垣断壁中、蒙受尘埃和恐惧的你，还以为这一切只是传说么？”


相思抬头遥望，荒烟漫漫，看不到边际。唯有这座曾经无比繁华，却又被瞬间摧毁的城池，却在她身边真实矗立着，散发出腐败与死亡的气息。


她再也无法辩驳，良久无语，只得道：“这个传说，和你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重劫通透的眼底突然掠过一丝刺痛，他轻声道：“我便是这个种族最后一位后裔。”


相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说，你是阿修罗王族的后裔？”


重劫并不理会她的惊讶，淡淡道：“我们是最纯血的王族，只有长子可以继承父辈的力量，所以，世代只传承唯一的血脉。我们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地底的城池，等候梵天再度降临，重建伟大的三连之城。”


相思摇了摇头：“梵天是创世之神，即便在神话中也已沉睡了千万年，怎么会再度降临，你难道真的疯了么？”


重劫道：“所以，我们才要世代苦行，以求感动上天。就如当初那位阿修罗王所作的一样。”他重重叹息了一声：“然而，那些可怕的苦行极大地损害了我们的身体，我们大多会在三十岁之前死去。因此，为了延续后代，每一任阿修罗王，都必须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完成成人之礼。”


相思疑惑的道：“什么成人之礼？”


重劫的笑容有些自嘲：“也就是，找到一个女人，将她囚禁在这座石室中，让她为我们繁衍唯一的后裔。”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回望那座巨大的石室，道：“十八年前，我的母亲便被囚禁在此。”


相思的目光挪到墓碑上，两条彼此缠绕的蛇透出隐秘的暗示。


——或者，这并不是一座墓室，而是历代阿修罗王完成繁衍的仪式之处？


重劫轻轻道：“自我记事之日起，我的母亲便已经是一具冰冷的骸骨。有个疑惑在我脑中一直盘旋了很多年。直到十年前，我父亲面临天人五衰，即将死去，我忍不住问了他母亲的死因。他说他没有伤害她，只是将她囚禁。在我三岁那年，母亲死于疾病……”


无比突然地，他猛地回身，一把抓住相思的肩，被风鼓起的白袍在黄尘中肆意飞舞，宛如挣脱了符咒的妖魔，他嘶声吼道：“可是他骗了我！”


相思猝然间只觉双肩一阵剧痛，几乎就要昏迷过去。


重劫一把推开她，澄澈的眸子瞬间布满血丝，他嘶声道：“我刚才已经目睹了，他是怎样杀死我的母亲的！没有用刀剑，没有用法力。他只是把我从她怀中抱走，将她独自留在黑暗狭窄的石室里！你可知道，这是多么残忍的伤害？”


相思跌倒在黄土中，仰望着他的愤怒与痛苦。


她眼中的惊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悯。


他站在墓碑与骸骨上，背后是无尽的荒凉。如雪的长发与宽大的衣袍在空中飞扬，却苍白如纸，将他瘦弱的身形衬托得无比苍凉。


这座荒落的城池中，没有魔王，只有一个被伤害、被遗弃的孩子，在痛苦中绝望地挣扎。


他仰天大笑，笑声却带上了哽咽：“那是比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还要残忍的酷刑，比炼狱之火还要痛苦的煎熬！”


突然，他止住了笑，挥舞的双手停在空中，划出一个悲伤的弧。


他向着石室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得宛如梦呓：“三年，三年她才在绝望中死去。”


“那是多么漫长的陵迟……”


相思心中一酸，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正要安慰他，他却突然抬起头，一丝怨毒的冷笑自他眼中缓缓透出。

第二十章 秋风鹤唳石头城


荒城。


“荒城中残存的最后一人，身上将怀有梵天之瞳。”


这是神谕。


杨逸之没有怀疑这句话，正如他没有怀疑重劫。这个苍白而纤瘦的少年，怀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得不信服。


或许正如他说的那样，他是神，是妖魔，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理当得到世人的敬奉。


杨逸之走下高台，他的心中满是疑惑。他不明白神谕的涵义，为何最后残存的那个人，将怀有梵天之瞳？


是梵天之瞳将保佑此人躲过所有的灾劫，还是说，只有这个城中的人死绝之时，梵天之瞳才会降临？


阳光落在他的身体上，竟有些火辣辣的疼痛，似乎已点燃了他身体中所隐藏的种种伤痕。


但他并没有停住脚步。他抬头，望着那寂寥的天。


相思已不见了，能守护这座城池的，便只有他了。这座城池中的百姓，所能依赖的，也只有他。


杨逸之淡淡叹了口气，开始了搜寻。


荒城并不大，东西南北城门之间，大约是马行一刻钟的时间，站在东门的城墙上，隐约便可见其余的三座城门。杨逸之便是从东城门开始寻找的。


这时，他才发现，这座城池究竟有多残破。


几乎每户人家都有尸体，有的栽倒在厅堂中，有的坐卧在床上。大部分的尸体都已经腐坏，嗡嗡飞舞的青蝇是这城池中唯一的生气。伴随那些尸体的是破败与凌乱，战争几乎摧毁了这个城池中的一切，只留下伤与痛。


杨逸之将这些尸体搬出来，埋下，仔细整理着他们身上的遗物，确信其中没有梵天之瞳这样的宝物，便将它们与尸体一起掩埋。他衷心地希望，这些苦难中人能够往生极乐世界，不再在这个凡尘俗世中受如此的苦。


他的心是虔诚的，他埋葬他们，如同埋葬自己的亲人。但死的人实在太多，到后来，杨逸之无法，只好将民宅土墙推倒，将其中的死尸掩埋。那些残存的百姓们也来帮忙，看到平日亲切熟悉的邻友们此时化为冰凉的尸体，这些人放声大哭。那不仅是对过去的哀伤，还有对未来不可预见的悲凉。


一直到日暮西山，才差不多将东城清理完全。这些百姓早就听杨逸之说了梵天之瞳之事，他们感杨逸之忘死相救之义，都全心全意帮他找寻，但却一无所获。


杨逸之明白，此等宝物绝非那么容易找到的，倒也并不忧急。


这些百姓纷纷邀请杨逸之到家中饮食。居民们风气淳朴，感激杨逸之，就想将家中最好的饭菜奉献给他。杨逸之微笑着拒绝了。


他只要一杯水，一杯清水。


荒城本来人烟兴盛，倒不缺水井。一听杨逸之要喝水，这些百姓全都冲到家中，想舀一碗清水，来表达一下他们的感激之情。


但所有到家的人，都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杨逸之脸色一变，急忙赶到最近的一家。只见那人怔怔地站在院中，面对着空空的水缸。他的旁边，是一口井。


干涸的井。


杨逸之心中涌起一阵不祥之感，急忙向另外几户奔去。


一样空空的水缸，干涸的井。所有的水似乎突然从这座城池中消失，连一滴都不见了。五百多百姓面面相觑，疲惫的眼睛中尽是恐慌。


难道失去了莲花天女，天神的震怒重又回到了这座城中么？


他们缓缓跪下来，面对着逐渐阴沉的苍天，痛哭起来。连续遭受如此众多的打击，他们的心神几乎崩溃，更让他们崩溃的，是神明遗弃他们而造成的恐惧。


那恐惧几乎立即将他们摧毁。


杨逸之也极为震惊，但他没有慌乱，立即组织起城中壮年男子，到附近的山中担来泉水，供大家饮用。百姓们垂头丧气地升起了炊烟，做饭，饮食，休息，但重建家园的喜悦已完全消失，取代之的是饱受惊吓后的彷徨。


这一夜的月，是那么的明，垂照着近乎死亡一般空寂的荒城。


杨逸之坐在高台上，台上空空如也。重劫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高台上只剩了那只巨大的石椅，与满空飞舞的白色幕幔。幔上那些巨大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他，让杨逸之忽然感受到了神明的存在。


但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么？相思又去了哪里？


江湖又该如何？


杨逸之沉沉思索着，不觉睡去。


地底之城。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亘古不变地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下。


夕阳永恒的余光返照，激起满天荒烟。


如雨的尘埃中，重劫从苍白的散发中缓缓抬头，斜瞥着相思，冷笑道：“莲花天女，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鬼话么？”


相思一怔，他已将她的手重重甩开，站了起来。


夜风中，他拥起那袭宽大的白袍，冷笑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可笑的骗局么？或者我哪一辈祖先，莫名其妙地发现了这个被掩埋的城市，又莫名其妙地把它和那个神话联系在了一起，从此沦入了可悲的幻想之中，幻想这里是非天之城，幻想所谓创世之神会再度降临，幻想这破败的城市有一天能重建。为此，不惜世代居住在地底，不惜杀死孩子的母亲，不惜将自己变为妖怪！”


他眼中透出深深的怨毒：“为什么？就为了一个传说！多么可笑，只因为是父辈的心愿，我们就要世代守护下去。这又是为了什么？”


相思无法回答。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责任，与生俱来，没有任何理由。只要你传承了这种血脉，就必须肩负这些责任，按照世代相传的方式生活，无论正义与否，更无论你愿意与否。


重劫仰望苍天，怆然道：“你相信命运么？我无法选择，必须出生在这个种族里；必须住在地底，承受苦行；必须用全部的生命去等候梵天的降临；必须……”


相思轻轻打断他：“我并不相信，我只相信你为你母亲所承受的悲伤。”


重劫斜瞥着她，笑意中有说不出的讥嘲：“若你相信了它，就相信了我血液中的罪恶。”


相思深吸一口气，道：“每个人都生而无罪，你的罪，是不该把这种痛苦重复施加在别人身上。”


重劫看着她，眼中的波澜渐渐平息，笑容变得冰冷。他似乎又化身为那玩世不恭、以操纵别人痛苦为乐的妖魔。


“是么？”他叹息一声，悠然道：“可惜，这种痛苦很快就要重复到你身上了。”


相思错愕。


他将及地的银发自黄土中挽起，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我说过，这是我族的圣城。父亲只带过一个女人进入地底之城，她就是我的母亲。”他看着相思，目光变得温柔：“每一个进入此城的猎物都是有用的。刚才那对母子，是为了解答我的疑惑，你一样有你的使命。”


他轻轻伸出手，似乎要从她脸上抚过：“还有几天，就到了我的生日。”


相思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疯了！”


他猫眼般的眸子轻轻阖上，话音中透出难以名状的忧伤：“其实，我比你还厌恶这一天的到来。”


这句话诚恳无比，不带丝毫作伪，相思不禁一怔。


他沉吟片刻，突然一笑：“不过，你比我母亲幸运，你还有一个选择。”


他向她伸出手：“不想重复我母亲的命运，就跟我来。”


相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满天荒烟，遍地尘埃中，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白袍少年，天使般微笑着向她伸出手，重复了一次：“跟我来。”


相思跟随他，在堆积如山的碎石、墓碑、骸骨中跋涉。


黄尘之雨越下越大，四周风雾也更加凄迷，一丈外的景象已完全无法看清。重劫却似轻车熟路一般，拉着相思，在足有一尺深的尘土中，飘然穿行。


由于时间的停止，相思仿佛感到自己在这荒芜的墓园中，走了一生一世那么久。


突然，一阵微寒的风吹来，带着焦土的气息。


相思微微一怔，重劫已松开了她的手，微笑着展开广袖，对她施礼道：“欢迎最美丽的公主，驾临我的王宫。”


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尘土。


相思骇然发觉，自己竟站在一道悬崖的边缘！


黄土漫漫，卷天而飞，这一片苍凉辽阔的大地，仿佛被神明用开天辟地的力量，凿开一方无限广大、也无限深远的巨坑。深浅不一的土层斑驳陆离，层层裸露在极为整齐的切口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壮丽。


而自己和重劫，正站在这深坑的边缘。


相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实在无法想象，怎样的力量才能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这样的巨坑？若这是一座远古帝王的墓室，只怕要成千上万的工匠们忙碌近百年的时间，才能完成这样恢弘的工程。


然而，脚下那整齐的切口、大片烧灼过后的痕迹，却似在彰显着一个事实——这个深坑的开凿，在一瞬之间就已完成。


这又是怎样的神迹？


两人的衣衫被暮风吹起，就宛如两只蝼蚁爬在一口古井的边缘，显得极为渺小、摇摇欲坠。


相思向下望去，尘埃弥漫，恍惚中，依稀可见一座宫殿的穹顶，如巨兽般蹲踞在深坑的尽头。


宫殿已然残破，一道巨大的空洞将整个宫殿穿过，深深扎入地底。大团焦痕将原本洁白的穹顶变得斑驳陆离，显出一派衰败。


相思觉得有些头晕，正要抬头，却发现重劫笑看着她，手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相思有些惊愕，难道这里，就是他所说的宫殿？


但要如何才能进入其内？


重劫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笑道：“跳下去。”


相思愕然。从这里往下看去，离宫殿的基座起码有十数丈，无论多好的轻功，也不可能就此纵身跃下。


重劫的笑意在渐渐变冷：“从这里跳下去，便能看到阿修罗王宫中唯一的梵天法像。”


轻柔而坚决地，他将相思推到悬崖边缘：“你不会死——只要，你足够虔诚。”


相思踌躇着——从十数丈高的断壁上跳下去，这实在太疯狂了。


重劫伸手抬起她的下颚，眼中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就已冷却：“若不，你就跟我回到那黑暗的石室中，等待着迎接你我都深深恐惧着的仪式。”


相思挣脱开他的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犹豫，纵身向黄尘弥漫的深渊跃下。


暮风呼啸。


她紧闭双眼，却似乎能感到大地越来越近。


突然，她飞速下坠的身体仿佛被一些极细的丝线缠绕住，巨大的冲撞之力让丝线纷纷崩裂，丝线化为细密的利刃，切割着她的肌肤。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她的身体仿佛被万千丝线生生撕裂。


她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荒城中。


杨逸之被刺眼的阳光惊醒，夜，早就褪去，煌煌日色将一切伪装剥离，将这座城池的苍老与破败完全展示出来。


杨逸之忽然闻到了一阵恶臭，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真正荒凉的城市。


遭受浩劫的荒城，在三月的春天中，本还倔强地残留着些许春意，比如城墙下生长的迎春花，民舍边的嫩草。生长在城中的大树虽然半数遭劫，但剩余的那些，却全都长出了茁壮的绿叶，似乎要带给城中之人一些希望。


但现在，这些全都改变了。


草木枯萎，树木败残，房屋沾满灰土。


杨逸之站起身来，他能看到荒城残破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支起几条木竿，晾晒着冬天的衣衫、被褥和准备做春装的布料。


春日晒衣，本是北地居民的习俗。但现在，那些衣衫却已朽烂，宛如一片片枯黄的树叶，高高低低地悬挂在木竿上，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土。


那股恶臭，便从朽烂的衣被中传来。


杨逸之的心笔直沉了下去。


一个讥诮而阴郁的声音传来：“这样的荒城，完美么？”


杨逸之倏然转身，就见到了重劫那在阳光下凝为一线的眸子。


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巨大的石座上。那袭长袍几乎将他全都裹住，他就仿佛是石座结出的一枚果实，孱弱地等待着坠落。


他那琉璃般的眼睛透过面具，流露出一丝揶揄，苍白的袍袖指向这座濒临死亡的城池，一字字问道：“它美么？”


他在等着杨逸之回答，通透无暇的眸子中，充满了残忍的期待。


杨逸之疲倦地合上双眼，荒芜与污秽仍不能从他的脑海中去除，隐隐地，他听到了荒城百姓的哭泣声——那是绝望的哀音。


重劫充满嘲弄的笑声穿透他的思索：“你知道么，城亦如天人，也有五衰。”


“水井干涸，使不能饮。”


“衣被朽烂，使不能服。”


“食物腐臭，使不能食。”


“家室颓坏，使不能居。”


“生灵灭绝，使不能救。”


他每说一句，杨逸之的身子便是一震，而他眼睛中的揶揄之色便越是盛。他在试探这个男子的忍受极限。他只想知道，眼前这个胆敢侵犯了属于他的白色的男子，究竟能将善演绎到什么程度。


在他所辖这座城池中，只有恶才可以存活。


杨逸之遥望城池，沉声道：“为什么这座城池要承受五衰？它犯了什么罪行？”


重劫将指间挽起的长发吹开，叹息道：“这是诅咒，梵天之瞳的诅咒。”


杨逸之不禁一怔。


重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男子眼中的疑惑与惊愕让他感到一阵残刻的快意：“当年湿婆以一枚灭世之箭使三座城池毁灭，降与三连城赐福的梵天神像也随之崩裂，大神梵天震怒，他的怒气凝结在神像的眼睛中，成为了永恒的诅咒。”


他斜倚着石座扶手，一抹浓浓的悲悯凝结在他的眼中——那是宛如杨逸之一般的悲悯：“凡是拥有梵天之瞳的人，必将横死。”


杨逸之烦恶地看着他，他看出了这神情中的嘲弄。


重劫讥嘲的模仿，戏弄的不仅是他本身，还有他的善，他的坚持，他的尊严。


杨逸之清明如月的目光，终于忍不住有了怒意。


重劫似乎很满意杨逸之的反应，他凌虚一指，傲然点在城池上方，语气又变得高高在上，不容置辩，仿佛他就是荒城命运的执掌者：“埋藏着梵天之瞳的荒城，必将应验这个诅咒。没有瘟疫，没有战争，然而所有的居民仍将横死……因为只有所有人都死掉之时，梵天之瞳才会显露。”


他的眼中绽开一个诚挚的笑意：“知道国师为什么要在五天后降临么？因为五天之后，荒城的最后一个居民也将面临死亡。”


杨逸之双目倏然凌厉，迫视着重劫。他无法忍受，这个人竟然如此平淡地诉说着满城百姓的死亡！


重劫眼中的笑意更盛，他喜欢看到杨逸之震怒，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只有在怒发如狂的时候才会展露出他的真性情。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纯粹得像个孩子，不再受道德、责任的制约。


而这个世界上，只有孩子是完美的，带着与生俱来的恶和暴虐，没有任何伪装，也不受任何约束。


他喜欢将每个人的伪装剥去，看他们华丽冠冕下的残暴——尤其，眼前这个永远温和的谦谦君子。


于是，他忍不住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撩拨着这个人。


杨逸之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看到，荒城的百姓打开了家门。他们似乎感到了厄运的到来，用家中的油纸、枯草、瓦缸勉强遮蔽羞耻，惊惶地打开房门。谁知，迎面而来的却是满眼同样朽烂的破布！


春寒尚且料峭，衣被就已朽烂。这让他们如何生活？


一些人忍不住蹲了下去，痛哭出声。


杨逸之再也不看重劫一眼，身形飘然而下，落在这群百姓中。他坚定地道：“我们继续找！”


既然梵天之瞳是这一切的祸源，那么要想这个城市逃出生天，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这块受诅咒的宝石。


荒城百姓完全失去了主张，这使他们宛如丢了魂魄一般，目光呆滞地听从着杨逸之的命令。他们拆下房顶的毛毡，裹在身上，继续推倒院墙，将尸体掩埋。但城中所有丝帛、棉布中传出的污秽之气在烈日照晒下蒸腾而起，熏得他们几乎呕出。他们强忍着这恶魔般的气味，埋葬他们熟悉的亲人，寻找那不知存在与否的诅咒宝石。


这一日，他们艰难地将南城全都清理完，每一片瓦砾下都已找过，但仍然找不到梵天之瞳的踪迹。


到了晚上，几乎没有人能吃得下去饭了，他们被失望击倒，有很多人躺在荒地上，痛哭流涕，不肯起来。


杨逸之暗自叹息，他知道，下一天，肯跟他寻找梵天之瞳的人，将会更少。

第二十一章 唯有相思似春色


荒城已被夜色笼罩，疲惫到极至的居民们都已进入梦乡——尽管，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而地底之城，却依旧笼罩在昏黄的夕照下。


相思静静地躺在一堆枯槁的藤曼中，这些藤曼极长极细，落满尘埃，在夕照下呈现出一种银灰的色泽，纵横交织，就宛如一张头发编制的巨网，将相思紧紧裹住。


相思眉头紧蹙，似乎在昏迷中仍能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她单薄的衣衫被划开极细的口子，肌肤上隐现出道道痕迹。


她躺在一座废弃的宫殿的核心。


这座宫殿座落在那圆形巨坑的中央。方才从上往下俯瞰，并不能窥知全貌，只有来到它之中，才明白它是如此高大宏伟，远远超过了这座地底之城的任何建筑，也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也许，只有诸神，才能创造出如此伟大的奇迹。


无数巨大的石柱宛如直入云霄般，无论如何仰望，都很难看到穹顶。重重叠叠的回廊、巨大的雕梁、整快岩石雕成的兽首、精致的阁楼……都在目光所及之内，错落有致地铺陈着，向一切置身其下的人，尽情展示着它的威严与奢华。


只是，这座无比宏伟的宫殿已经支离破碎。


一个巨大的空洞穿越穹顶而入，直达地心。原本雕绘着诸天星辰之图的穹顶被生生撕裂，宛如传说中在天战时碎裂的苍穹。


无数巨大的裂隙从空洞处向劫后余生的穹顶蔓延，展开了一张恐怖的巨网。巨网下，一半的石柱已然裂开，剩下的那一半也大多倾斜，华丽繁复的宫室却成为一座巨大的废墟，悬停在头顶，随时都可能坍塌！


漫天细如发丝的藤曼从每一处裂痕中心生长出来，纵横张布在这摇摇欲坠的宫殿中，在这广大的废墟中铺开一张张苍白的蛛网。


相思正沉睡在层层蛛网的包裹下。


重劫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远处，身下是一道大地裂痕。


这道裂隙撕开了宫殿中数尺厚的白石地板，直入岩土。它并不宽，只有数尺，即便常人稍稍用力也可跨过，但却极为深邃，裂痕底部竟有隐隐红光传来，仿佛是一柄尖刀，已深深刺入了大地的心脏，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渗出，千万年不曾愈合。


他就坐在那道地裂的边缘，修长的双腿随意悬在裂隙中，似乎也成为残破宫殿的一部分，随时都要坠落。


重劫脸上苍白的面具被地底的红光照出点点痕迹。他看着相思，目光空洞而哀伤，似乎陷入了无尽回忆。


炙热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将他身上那袭极其宽大的白袍掀起，又狠狠抛开。重劫似乎毫不在意灼人的热浪，只紧紧簇拥着身上的白袍，久久沉思。


他那如雪的长发在热风中飘扬，几乎与四周满天的银色藤网融为一体，衬得他的身形更加纤细瘦弱，仿佛无尽废墟中，一道苍凉的月痕。


相思就沉睡在裂痕对面。他隔着不远的罅隙，默默注视着她，仿佛一只织网的妖精，久久打量着沦入网底的猎物。


他身后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早已坍塌的神像。


那神像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方莲台基座。从基座来看，这尊神像似乎并不高，大概只有真人大小，与这座宫殿的无尽宏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正是阿修罗王宫中，创世之神梵天的唯一法像。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恢弘如神迹般的宫殿，供奉的竟然只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神像？


莲台只有数尺，并没有夸张的雕饰，看去真切近人，仿佛一朵刚刚从横塘中采撷下的莲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莲蕊的中心处，是一道极为清晰完整的箭痕，从箭首到箭尾，完全没入石中。从箭痕的形迹来看，并不特别长大，未到三尺。很难想象宫殿穹顶上慑人的空洞竟是由它造成，更不要说地上那巨大的深坑和满城无边无际的废墟了。


箭身已然消失，只剩下焦灼过的痕迹，仿佛一条无形的长蛇，还沉睡在莲座中。


这白石雕成的莲台就沿着这箭痕裂为八块，却又被小心地拼合了起来。


无法拼合的只是莲台上的神像。


神像已化为散落的碎块，最完整的也不过拳头大小，在莲座四周分为数十堆，按照一定的次序堆积着。尚存的部分依稀可以看出，这些碎石分别是神像的手臂、头颅、法器、坐骑……显然它们已经被精心地整理过，却最终无法重塑还原，只得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石堆旁放着一尊琉璃缸，盛着幽绿的汁液，看上去粘稠而透明，大概是某种胶质。


裂身千万的碎屑，静静地躺在琉璃缸中透出的碧光里，仿佛还在诉说，这座宫殿的主人曾埋首在这堆碎屑前，做过多么琐碎而繁重的工作。


不知多少代的阿修罗王曾日夜劳作，试图拼合这尊神像。


然而这些工作却只是徒劳。


死一般的寂静从两人之间跃动的红光中蔓延开来，整个宫殿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再不会有丝毫改变。


良久，重劫叹息了一声，从那道深深的地裂边缘起身。


他缓缓走到神像面前，从最大的一堆碎屑中，捡出几块较大的碎石。他轻轻拂去碎石上的尘埃，将它们深深浸入琉璃缸。待幽绿的汁液将石块浸透，才小心翼翼地拼合到一起。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已经重复了上千次，哪怕闭上双眼，他也能清楚地知道每一块碎屑本来的位置。


他俯身拼合碎石，苍白的长发垂下，一次次挡住了他的视线，然而他却宛如无觉，只专注于手中的石屑。


他仿佛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孩子，躲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次次用砂土堆砌起属于自己的宫殿。或许旁人看来，这是毫无意义的游戏，但对他而言，这便是世间最完美的作品。


那堆碎乱的石块在他苍白的手指下，很快呈现出一条手臂的姿态。


那便是梵天神像的右臂。修长，光洁，透出完美的神性光辉——传说中，正是这只手创造了世界与万物。


重劫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默默地看着这条手臂，仿佛一个孩子，在日落时的沙滩上，守望着就要被浪涛冲走的沙之宫殿，久久不舍离去。


啪的一声裂响传来，在寂静的宫殿中，宛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条手臂就在他怀中分崩离析！


重劫痛苦地阖上双眼，任纷扬的碎屑从他指间跌落。


他缓缓从散发中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的嘲弄。


他并没有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了结果，又仿佛这结果已出现了无数次。


又一次徒劳无功。


他的心一阵刺痛，痛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突然，他猛地拂袖，将怀中的碎石凌乱地倾倒在地上！


而后，他一面嘶声大笑，一面疯狂地挥舞着长袖，将那数十堆精心分类的碎块全部搅在一处！


尘埃飞腾，透出呛人的气息。他宛如中了符咒的妖魔，在尘埃中剧烈咳嗽起来，他瘦弱的身形在白袍下微微颤抖，似乎已被这咳嗽折磨得立身不定。


只是，他并未住手，白袍乱舞，将那些石堆搅得更乱，再难分别。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曾花了多长时间，才将这些石屑一块块分开。


满天尘埃中，他嘶哑的笑声宛如啜泣。


夕阳透过穹顶巨大的空洞，投照在被尘埃覆盖的大地上。那无限苍白的身影就在神的碎屑上狂舞，践踏着神的尊严，也践踏着自己的信仰，自己曾付出的努力。


突然，一阵钟声从遥不可知的天外传来。


重劫的身形立即顿住。他眼中的疯狂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宛如沸腾的熔岩，就在清冷的钟声中突然冷却，凝固为深深的痛苦与厌倦。


良久，他拥起白袍，向神像后的一堵高大的石门走去，没有再看脚下的碎屑一眼。


石门徐徐开启，又徐徐关上，一点幽微的火光从门中传来，随即又已杳无形迹。


第三日的荒城。


烈日灼人，炊烟断绝。


所有的居民都惶恐地看着家里的炉灶。所有的饭菜，不管是昨日刻意节省下的食物，还是小心保存下的粟米，全都化为了腐烂的泥土，不能再入口。


这座城池宛如被抛弃在荒原上的尸体，在极盛的日光下，渐渐腐败。


城之五衰，已降其三。


跟随杨逸之寻找的人，只剩下了一小半。饥饿夺去了他们的精神，整整一天，他们只清理了一条街道。每个人的眼神都空空洞洞，看不到丝毫希望。


梵天之瞳，又在何方？


随之，所有的房屋崩坏。


第四衰，家室颓坏，使不能居。


人们倒在破败的废墟中，虽然凌乱污浊，但这是他们的家，他们仍不愿离去。当杨逸之再召唤他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响应他。


他们已不再相信梵天之瞳的存在，他们也不相信，这座城池还有救。他们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杨逸之咬着牙，看着依旧明亮的阳光，看着这座空空的城池。


日上三竿，但街道上却没有一个人，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心中连重建家园的信心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死。


五衰将一个个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奉献于神明的诅咒，无论如何逃避都无用。


第五日必将到来，他们已被神明遗弃，注定将被永禁锢在这座死亡之城中。


重劫站在满天藤曼中，右手持着一杯清水，这是荒城井水污秽前，他从井中取出的。


他倚着一支巨硕的石柱而立，微微转侧着琉璃杯，却并不饮。


他的左手，轻轻放在相思的额头上。


相思就在他身前的重重银色罗网中沉睡着，似乎尘世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重劫的手缓缓从她脸上抚过，他的动作充满了爱怜与温柔，一点点将笼罩在她脸上纠结的藤曼清理开来，又缓缓移去，然后是头发，衣领……


他小心翼翼地将坚韧如丝的藤曼条条拆开，仿佛在打开心爱玩具上的层层包裹。


突然，他纤细而苍白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数滴夭红的血珠从他指间滚落。


一条横生的藤蔓无意中割伤了他的手指。


他眼底掠过一阵怒意，猛地将那条藤曼连同周围的细丝一起抓住，凌乱地撕扯起来。


那些本来已被理出的藤曼再度混成一团乱麻，柔韧无比，一时如何能撕得开？


重劫猝然住手，看着尚在沉睡的相思，眼中的爱怜早已化为烦恶。


他突然挥手，将手中那杯清水倾倒在她脸上。


相思的身体一颤，一声极轻的呻吟，似乎醒转过来。


重劫转过脸面对石像，不再看她。他突然将手中的空杯往石柱上重重一叩，一时碎屑乱飞，撞击在四周的白石上。


空洞的宫殿中，传出一阵摄人的回响。


相思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尚在恍惚之中，突然面临这突如其来的碎响，忍不住惊呼出声。


重劫没有回头，只随手将一块尖锐的碎片塞入她怀中，冷冷道：“割断这些垃圾，自己走出来。”


相思接过碎片，一时却不知如何下手。


重劫拥起飘飞的白袍，望着不远处的梵天神像，微微冷笑道：“或者，我们应该做个游戏。我数到三，你还没有从那些该死的丝网里走出来，就永远留在那里罢。”


他轻轻道：“一。”


相思知道，触怒他的后果是什么，她还不想像那对母子一样，在他那些荒谬而残忍的游戏中丧命。她必须活着离开这里。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向身上的丝网斩去。


丝网柔软坚韧，将琉璃薄片高高弹起，震得她手腕一阵发麻。


重劫依旧没有看她，轻描淡写地道：“二。”


他淡淡的声音却宛如催命的更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相思紧咬嘴唇，一手在丝网上一阵乱砍，另一手用尽所有力气将崩断的长丝撕开。


细密的丝网终于破开一个小洞，她的身体一阵酸麻，却不知如何才能从这碗口大的小洞中钻出去。


她已提不起丝毫力气。


重劫不耐烦地道：“够了。”突然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这狭窄的洞口中强行拖出。


层层丝网梦魇般紧紧裹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自己骨骼一阵碎响，似乎连呼吸都快要停止。那一瞬间，她全身如蒙陵迟般的剧痛，仿佛能看见无数道血痕就在自己的单薄的衣衫下颤抖、崩裂。


突然，她身上一空，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已被重重抛在石像碎屑中。


重劫背对着她，站在石像莲座跟前，淡淡道：“我说过，要给你一个选择。”


相思从尘埃中挣扎着支撑起身体，静静等他说下去。


他苍白的长发在夕阳下透出惨淡的光辉，一如他语调中的悲伤：“千万年前，梵天的祝福让我们建立了这座富饶的城池。但是最终却被湿婆摧毁。那一箭不仅洞穿了整个宫殿，也深深射入了梵天的法像。神像裂为碎屑，后来，我们世世代代，将这些碎屑从地底之城各处搜集起来，却发现梵天之瞳诡秘地消失了。”


“这就是梵天的震怒，”面具下，他的笑容透出浓浓的悲伤：“城灭的那一天起，地底之城所有的雕塑、画像以及瞬间化为石像的尸体，便再也没有了瞳孔。无数双不曾瞑目的眼睛随着梵天之瞳一起消失，只留下漆黑的深洞，日夜仰望昏黄的天空。”


相思的心底一震，她想起了在这座废城那些空洞的眼眶，它们千万年来都未曾闭合过，深邃的黑暗中透出无尽的痛苦，仿佛还在发出愤怒的质问。


重劫怆然一笑：“我能看出臣民们眼中的愤怒、悲伤与绝望。作为阿修罗王，我们不仅没能守护自己的城池与种族，还让天神的震怒降临在这枯槁的土地上，永远不得安息。于是，父辈们相信，只要找到梵天之瞳，将神像拼接复原，梵天就会收回诅咒，再度降临这座城池，让鲜花重新盛开，让泉水重新流淌，让这座伟大的城池重建在辽阔的天地间。”


他轻轻抚摸着破败的莲台，声音沉了下去：“为此，我们世世代代，在废城中苦行了千年。”


相思的心底升起一阵凄凉。


一个希望，等候了数千年后，也早已化为了绝望。她无法想象他们的执着，为了一个传说，他们便在在这荒落的城池中，一代代守候下去。


重劫的手停伫在莲台的箭痕上，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及地的长发在他身后拖开一个巨大的白色阴影，微风吹起乱发，宛如在滚滚黄尘中，下了一场凄凉的雪。


他单薄的身形便在这落雪的掩埋下，微微颤抖。

第二十二章 万户伤心生野烟


相思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渐渐化为怜悯。


这个杀人无数的妖怪褪去了层层冠冕，也不过是一个在巨大的绝望与寂寞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头：“然而，始终没有人能找到梵天之瞳，也没有人能将石像拼接。无论用什么办法，神像都会在拼合的瞬间再度裂开。那是梵天的愤怒。”


相思看着满地的碎石，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怎样才能消除这个愤怒？”


重劫的目光投向穹顶的空洞：“我的父辈们相信，只要在这座落满尘埃的城池中代代苦行下去，终有一天，梵天会宽恕我们犯下的罪。于是，他们忍受着无法想象的折磨，不断苦行，并将这个传说传给唯一的后代。每当天人五衰出现之时，他们便会从这道地裂跃下，将最后的生命一起献祭给梵天。”他猝然住口，仰天发出一声轻笑，然而这笑声却是如此苦涩。


他仰望昏黄的天空，声音轻得宛如梦呓：“我五岁的时候，亲眼看到父亲从地裂跃下……然后我拿起了他曾日夜抚摸过的神像碎石，依照他的方式，继续苦行。并且在这不知岁月的废城中，一遍遍拼合着梵天神像，期待有一天，神迹会出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这便是阿修罗王世代不变的命运。”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痛苦，相思不禁为他感染，几乎想要出言安慰他。


却不料他的双手突然握紧，厉声道：“他们都在撒谎。神迹不会出现了！无论我们如何苦行，梵天都不会原谅！”


他的长发与白袍在空中飞扬，宛如一只受伤的妖精，在自己编织的蛛网中挣扎。


突然，他止住了动作，无尽的愤怒在一瞬间化为绝望，他缓缓跪倒在莲座前，手指无力地从箭痕上滑过，仿佛用全部的力量在生命中镂刻出这句话：“我们永远也拼不好这尊石像了。”


相思心底升起一丝不忍，她也跪在他身旁，轻轻扶住他，柔声道：“或许，我们可以想到别的办法……”


她手腕一寒，已被他握住。


慢慢地，重劫抬起头，深深的悲哀已消失无踪，那熟悉的嘲弄在他通透的眼底浮起，他的手指瞬间轻轻掠过她的手，宛如抚过一张价值连城的名琴。


相思一惊，欲要收手，却被他紧紧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重劫的笑变得一如既往的讥诮、残刻，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办法就是你，我的天女。”


相思一怔：“我？”


重劫将她缓缓拉起来，冷笑道：“不久前，一位洞悉神谕的先知找到了我，她说，只有你能得到梵天的欢心，只有你能拼合这座神像。”


相思愕然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先知？莫不是一个长着双头的怪物？”


重劫点了点头：“我不得不相信她的话。因为，她竟集齐了湿婆之箭的残片。当日湿婆一箭破城，这枚羽箭带着无可阻挡的威严，化为无边的烈焰，将一切洞穿、焚毁。直到它刺入梵天法像，才还原为一柄普通的羽箭，深深陷入了神像深处，随之裂为四段，莫名地消失了，流落人间。”


相思不禁想起了古井下、日曜诡异的话语：“你也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被作为铸箭的代价，换给了地心之城的主人……”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来，替她铸箭的人就是你！”


重劫点头道：“我用莲台上的箭痕为范，替她重铸了那枚魔箭——曾摧毁三连城的魔箭。作为代价，她告诉了我三条神谕……”


相思愤怒地打断他：“你怎么会如此助纣为虐？你知道这枚魔箭落到那个怪物的手中，会给天下苍生造成多大的灾难？”


重劫侧着头，仔细打量着她，仿佛打量着一个自不量力的怪物，无比嘲弄、也无比缓慢地说出四个字：“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相思温婉的脸上也满是怒意：“如果，她真的用湿婆之箭打开了乐胜伦宫，拿出了藏在宫中的湿婆之弓；如果她得到了湿婆留在神宫中的力量，你重建的三连城又有什么作用，只会和千年前一样，遭受一箭破城的灭顶之灾！”


“住口！”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相思脸上。


相思发髻流水般散垂而下，脸上一阵灼热的疼痛，她还未来得及去拭嘴角的血痕，却已被重劫一把拖到面前。


他玉白的长发覆盖在她身上，那双猫眼般的眸子几乎完全被黑暗侵占，他抓住相思的衣襟，狂怒地摇晃道：“你记住，没有谁能再度摧毁三连城！绝没有！”


相思从乱发中抬起头，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重劫凌厉的目光停伫在她脸上，从她倔强而无惧的眼神中，他似乎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深吸一口气，让情绪渐渐平复。


他无限温存地抚摸着她的脸，一点点将自己和她的乱发分开，替她挽起一个松松的发髻：“我的父辈们是懦弱的，他们求不到梵天的宽恕，于是将这可悲的命运代代相传。我不同。我必须在自己这一世，完成三连城的重建。从此，不需要独自居住在死气沉沉的地底，不需要忍受无法想象的苦行，不需要将一个无辜的女人囚禁石室中，强迫她为我生下后代……”


重劫替她挽好了发髻，纤长的手指无比怜惜地拂去她脸上的血痕，轻声道：“你知道，对一个无助的女孩施加暴力，这有多么可耻？”


相思无言，将脸转开。


他微微皱眉，一手强行抬起她的下颚，一手轻轻从她泛红的腮边抚过，他的眼中没有情欲，也没有凌虐的快感，只有最深沉、真切的痛苦：“我真的、真的不想这么做！”


这一次，相思对他的痛苦只感到厌恶，正要挣脱，却被他用力推开。


他眼中只剩下最刺骨的寒冷：“所以，我希望你尽快拼好这座神像，把我从那可耻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同时，也解救你自己。”


相思抬起头，冷冷看着他，一动不动。


一阵若有若无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重劫眼中透出一阵厌倦。


这个游戏似乎也因她的冷漠，而变得毫无生趣。


他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向神像后的石门走去：“你必须在我生日到来之前，将神像复原。那时，我会举行最盛大的祭祀，迎接梵天的降临……否则，你将不得不用身体侍奉眼前这人人厌弃的妖魔，并为他诞育下同样残忍的后代。”


荒城。


第五日。


高台之上，重劫百无聊赖地用手支撑起身躯，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荒城居民的绝望，满怀悲悯地斜瞥着杨逸之，淡淡道：“没用的。”


杨逸之不答，他的双眉中锁着深深的忧苦，注目这满城的荒凉。


重劫轻声道：“你为何要做的这么辛苦呢？你为什么不坐下来，等着神谕的应验？”


他纤长的手指轻轻缠绕着苍白的长发，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神秘的符箓，然后抛散。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游戏，并似乎完全沉浸其中：“神谕说，荒城中活着的最后一人身上，将怀有梵天之瞳……你只要坐在这里，等着今日结束，城中的人死得只剩最后一个，梵天之瞳便会自然出现。”


杨逸之猝然回头：“住口！”


重劫五指重重一合，如雪发丝立即崩裂。


他一点点抬起头，目光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冷得刺骨：“你说什么？”


杨逸之直视着他的目光，冷冷道：“你将他们当成什么了？他们就只是你寻找梵天之瞳的工具？”


重劫微微冷笑：“他们会感激我，因为我让他们卑微的生命因此永恒。”


杨逸之收回目光，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已无可救药：“他们不需要永恒！他们只需要和以前一样生活。”


重劫语调有些鄙薄：“你错了。无论人们生活得多么安逸幸福，都需要神赐予的永恒。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来凌虐他们，奴役他们。当初，正是他们日夜的祷告，才将我从遥远的地底召出，可惜……”他的瞳孔缓缓收缩，化为一个无比讥诮的笑：“可惜他们请来的不是神，而是妖魔。”


杨逸之温和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冷意：“不管你是什么，你可曾想过，他们也是生命？”


重劫笑了起来：“不错，是生命，蝼蚁的生命。”


杨逸之缓慢，但坚定地道：“在我眼中，他们比神明还要重要！”


他转身，突然用力斩向高台垂下来的白色巨幡。


重劫并未阻止，微微皱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杨逸之不答，清鹤剑光闪动，将所有的白幡都斩了下来，堆积在一起。无数只巨大的瞳孔堆砌在高台坚硬的地面上，显得妖异而恐怖。


荒城的百姓被他们的争吵惊起，纷纷走出了家门，惊恐地看着高台上这两个身影。杨逸之拿起绘着巨眸的白幡，走下高台，将它们送到了百姓面前。


“披上这些，将它们当成是衣服吧。”


这些，几乎是荒城中唯一完整的布了。


北地春寒料峭，所有的百姓都衣不蔽体。特别是孩子们，冻得在母亲的怀中哀哀哭泣。但这哭泣也因母亲贫瘠的乳汁而衰弱无力。


荒城百姓们却一齐大惊，哗啦啦跪倒在地上，甚至不敢看那些白幡一眼！


杨逸之坚定地道：“穿上它，我们再想办法！”


那些百姓慌乱而拼命地摇着头，他们身上围裹着僵硬的毛毡，四面都是空洞，清晨的寒风过时，所有的人都在发抖。


但，没有人敢接过他手中的白旌。


重劫看着杨逸之，声音中有说不出的嘲弄：“这些幕幔旌幡早就被奉献给了神明，他们若碰一下，便是对神明的亵渎。”


荒城百姓惊恐地点着头，对神明的恐惧根植于他们的内心，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杨逸之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悲凉。


若神无怜悯，要神有何用？


他高声道：“井水枯竭，衣被朽烂，食物腐败，居室颓坏，若这些都是神明的诅咒，你们也甘心承受么？”


荒城百姓头伏在地上，身子全都在恐惧地颤抖着，不敢回答。


若回答，便是对神的亵渎。


重劫淡淡道：“神明的诅咒，便是他们往世所修罪业之果。只有今生受过，来世才可往生极乐。而渎神之人，则会下烈火地狱，永生永世受煎熬之苦。”


一个微笑在他通透的眸子中徐徐绽开，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凌虚指着杨逸之，无限温柔地道：“正如你。”


杨逸之看着荒城百姓，百姓那颤栗的懦弱让他心底涌起一阵怒意。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怒意瞬间打碎了他的温文，手中白幡猛地爆开一阵疾风，向跪着的百姓挥去。


“站起来！”


荒城百姓立即一阵慌乱，他们绝不敢让象征着神明的白幡触到自己身上，他们也不敢冒犯一直援救他们的杨逸之，他们连滚带爬地躲开，迫不得已地三三两两挨挨挤挤站着，却不敢靠近杨逸之手中的白幡。


杨逸之握着纤尘不染的白幡，也握着这城中唯一的洁净。他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在害怕，害怕冒犯神明，害怕那九天之上的存在会因你们的亵渎而震怒，将你们抛入地狱中，受烈火、寒冰之苦，神的震怒会让你们来生还受同样的苦！”


“你们希望用虔诚来侍奉神明，来世能投身富贵，摆脱这可厌的命运，但，看看你们身边，看看你们的孩子！”


他走入他们中间，轻轻地从一位母亲手中接过她正在啼哭的孩子。那孩子紧紧咬着一只苹果，那苹果却早就干枯，几乎没有半点水分。这却是荒城中唯一能找到的食物，尽管早已不能食用。孩子饥饿哭喊声在众人心中激起一阵酸楚。


杨逸之的声音有些黯然：“看看这孩子，他如此幼小，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他能造什么业，犯什么罪？他们又为什么要遭受神明的诅咒？”


他温和的目光中泛起一阵坚毅之光，一个人一个人地扫过他们：“是的，忤逆了神明，会让你们受苦，会下地狱，但，你们是否愿意用这样的苦、这样的罪，来换取一分温暖，一分关怀，加于这孩子身上？还是宁愿为了来世虚妄的幸福，而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去？”


他的声音悲伤地沉寂了下去：“想想罢，为了你们，为了你们的亲人，为了你们的孩子！”


难忍的沉默弥漫在这荒凉的都市中，轻轻地，孩子的母亲啜泣起来。


是的，孩童何辜？


是虔诚于神明，换取来世的乐、消解前世的业重要，还是给孩子一点温暖、一点关怀重要？


婴儿的啼哭声是那么清冽，撕破了冷冷晨风。


终于，一名百姓沉默地走上前来，他的手伸到白幡之前时，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就抓住了白幡，将它轻轻覆盖在孩子身上，然后紧紧裹住。


白幡纷纷被扯走，裹在孩子身上，然后是老人、妇女。


重劫侧着头，打量着杨逸之，仿佛是在欣赏一场精彩之极的戏码。


轻轻的，他拍了三次手掌：“完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杨逸之的目光缓缓抬起，盯注在那苍白的面具之上，缓缓道：“重劫，你的怜悯何在？”


重劫微笑道：“我是魔，无需怜悯！”


杨逸之拾阶而上，浩荡的高台失去了白旌环绕，便如一个被剥去果壳的果子，无复当初那神秘的尊严。


“那你信仰的神，梵天何在？”


“梵天”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两人中突然炸开。


重劫身子重重一震，漫不经心的笑瞬间凝固，化为无边无尽的怒意，他猛地握紧双手，一字字道：“你，怎敢直呼此名？”


杨逸之不答，径直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站在重劫面前。他的白衣早就破旧，但他的气度却依旧皎洁正直，宛如悬天之明月：“梵天早就遗弃了你，否则，他为何在你漫长的等待中从不显身？”


重劫的双眸在刺目的阳光下凝为一线，突然，他鬼魅般的身形飘然而起，瘦弱苍白的手已卡在了杨逸之的脖子上。


通透、妖异的光芒在他眼中不住流转，他的声音如毒蛇般嘶哑：“住口！”


他的双手不断用力，杨逸之冷冷看着他，似乎在看着一个在破坏中疯狂的妖魔，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重劫更加恼怒，忽然用力挥袖，将杨逸之狠狠丢出！


蓬的一声响，杨逸之重重撞在莲花之鼎上。


重劫上前两步，俯身注视着杨逸之，歇斯底里地张开双袖：“梵天从未遗弃过我，这鼎便是证明！若没有它，我又怎能制造出神药，解救了这些低贱的性命？”


杨逸之慢慢起身，他的目光自重劫而转向莲花之鼎。


那被称为是梵天莲台一瓣所化的石鼎，无比巍峨地立在高台之上。那传说拥有同梵天大神一样创造之力的石鼎，造出了治愈瘟疫的神药。


那是神迹，也是神谕。


鼎上萦绕着的巨大莲瓣雕饰在阳光中看去明如冰玉，杨逸之的手轻轻拂着这些雕饰，淡淡道：“你将与他们一起看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诅咒！”


他双手用力，向那只巨大的鼎推去！

第二十三章 为报故人憔悴尽


重劫骤然变色：“住手！你若敢加一指于其上，梵天的惩罚，将立即降临！”


杨逸之一字字道：“若真有神明的诅咒与惩罚，就让我一人承受，赦免荒城的百姓吧！”


重劫身子猛地一震，随即狂怒起来：“我命令你，放手！”


杨逸之不再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向那只鼎推去。这只鼎象征着梵天大神那至高无上的权威，亦象征着重劫宛如神衹的庄严，杨逸之要击碎的，正是这权威与庄严。他要让荒城百姓知道，他们的命运，并不操持于梵天或者重劫手中，能够掌控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神明不需要他们，他们亦不需要神明。


所以，诅咒，衰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抗争的心。


重劫突然安静下来，颓然退回石座中，紧紧簇拥着自己那宽大白袍。


他望向杨逸之的目光透出深深的悲伤：“你若执意要推，在鼎动的瞬间，你的身体便会四分五裂……”他的声音轻得宛如来自天际：“连我，也无法救你。”


杨逸之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他心头忽然涌起了相思温婉的笑靥，他知道，若是相思在此，一定会做出如他一般的选择。那就够了，他如果还有来生，将这件事诉说给她听，她必然为荒城百姓深觉欣慰。


如此便足够。


他全力运劲推出。


重劫倏然站了起来，巨大的石座仿佛都无法承受他如此狂怒，闷哑地发出了一串裂音。纷纷银雪在他身后散开，纷扬在猎猎长袍四周，他就如末世的妖魔，在苍凉的白色中踏血狂舞。


他跨上一步。无尽的压力从他身上透出，山岳般沉沉压在杨逸之身上。


杨逸之没有住手。


“住手！”重劫的声音嘶哑而悲伤，甚至透出一丝惶然。


他怔怔地看着杨逸之，就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失手滑落了最心爱的玩具，只能无限惊愕、也无限悲痛地看着它坠入深渊。


寒风呼啸，他施加在杨逸之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强，但却已没有丝毫凌虐的喜悦。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


眼前这个男子如今没有分毫武功，他只要轻轻一指就能将他击倒。


然而，正是他眼中的坚定、无畏让重劫感到莫名的惧怕。


游戏已失去了控制。只能一步步走向毁灭。


重劫眼睁睁地看着他推向梵天之鼎，紧握的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无法控制的绝望：“我叫你住手！”


杨逸之不答，他全力运转心法，将身体承受的气劲凝聚，向鼎上传去。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坚持太久，但他一定要赶在自己倒下之前，将鼎推下高台，在百姓眼前摔碎！


他要给他们一个无神的世界。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重劫苍白的身影越来越近，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还能坚持多久？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大哥哥，我帮你！”


一双小手按在了巨大的鼎身上。杨逸之身子一震，转头看时，只见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他身边，正用尽全力帮着他推鼎。那孩子脸色瘦黄，羸弱不堪，但一双眼眸，却是那么纯真。杨逸之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一个个身影自重劫身前昂然走过，一双双手坚定地推在巨鼎上。


重劫的身子倏然定住，再也不动分毫。


这些宛如蝼蚁般跪拜在他脚下的百姓，竟然对他默然视之，竟然不顾他的神谕，一起亵渎梵天留下的圣物！


他的怒气再度烈烈燃烧！


这些蝼蚁！竟然也敢背叛他！


“就算真要粉身碎骨，我们也愿与您一起承受。”


“天女为我们牺牲的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做什么。但现在，我们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不再让她为我们担心。”


“荒城，不再要神了！”


巨鼎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推力，轰然倾倒，几个翻滚，自高台上疾坠而下，重重砸在地上。


天地一齐震动，似乎是神明的震怒。


杨逸之心头涌起一阵轻松。


他们不再需要神明，也不再需要梵天之瞳。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己的双手吧！


但他与百姓必须要直面一件事，直面重劫的愤怒。


这愤怒或许会杀死他们全部人！


但重劫的目光没有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中充满着震惊与狂喜，盯在高台之下、石鼎倾倒的地方。


一脉小小的清泉，自石鼎砸出的巨大罅隙中流出来，洗涤着大地的污秽。那是清亮的甘泉，流淌出的湿气，清新地拂着每个人的脸，在满城污浊中，显得那么珍贵。


每个人的眼中都涌起了一丝光亮，他们疯狂地冲下高台，用肮脏的双手掬起泉水，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那果真是清甜的泉水啊！


难道……难道这座城还有希望么？


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他们兴奋地涌进那汪小小的泉眼中，狂热地将清泉掬起，撒到每个人的身上。


那是宛如阳光一般清甜的温暖。


突然，一阵劲气疾涌而来，横扫所有的人！


每个人都觉身上一痛，跟着跌了出去。


重劫的双足浸在水中。仿若一尘不染的长袍被城民污秽的泉水浸透，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目光，怔怔凝视着那只碎裂的石鼎。


莲花破碎，却有一抹黑光，在鼎正中间闪现。


重劫虔诚地跪了下来，跪在泉水之中，双手将那抹黑光捧起。


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宝石，一如夜色一般，在重劫的双手中间，不闪耀一丝光芒。


重劫的苍白与它的漆黑，就宛如日夜的双面，同时照耀在这个世界上。


梵天之瞳！


重劫低下头，将宝石紧紧贴在胸前，他瘦弱的身体在白袍下不住颤抖，似乎正在哭泣。


梵天之瞳，世世代代的寻找，数千年的等候，终于重现世间！


从此，清泉将重涌，鲜花将再开，沉沦千年的三连城，将再度重生。


杨逸之也是一惊。这块遍寻不到的宝石居然藏在莲花之鼎中，这怎么可能？


当他刻下蛇之圣痕，解救城民之时，他确信，石鼎中，是没有梵天之瞳的。难道，冥冥中真有大神梵天？


也许，那神谕，便是这个意思。承受了五衰的荒城，水井干涸，食物腐臭，瘟疫横行，他们唯一能入口的，便是这鼎中的神药。也许梵天之瞳本藏在鼎之最深处，当刮尽神药之后，便会显露出来。


也许，是当无人再相信神明时，这块神之宝石才会降世。


这是否是神的嘲弄？


杨逸之脸上浮出一丝微笑，却是精力垂尽，再也无法多动分毫了。


微风飒然，重劫的身形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苍白的祖神高高举着黑色宝石，虽然面具仍在，却已无法遮蔽他的兴奋。


他全然忘却了杨逸之对他的亵渎，笑道：“现在，梵天之瞳已出现，说出你的愿望吧！”


杨逸之深深凝注着他：“你就是八白室的祭师，蒙古的国师，那个想得到梵天之瞳的人？”


重劫笑道：“不错！不是我，还能有谁能得到神一样的荣光？寻到梵天之瞳，梵天的祝福便将重现世间。所以，我可以赦免你的罪过，因为你即将见到最伟大的神明！”


终于能够问到那个问题了么？


杀死武当三老的，究竟是谁？


杨逸之相信，这个苍白的少年，也许真的知道某些神谕，查出武林中潜藏的秘辛。这，也许是上天对他苦苦救助荒城百姓的回报。


但，一个淡淡身影突然浮现在他心头，这让他的心一阵刺痛，几乎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公……公主在哪里？”


重劫的双目中露出一丝讶然，似是没有想到他居然问出这个问题。但接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自他的眸子中闪现，夜色般蔓延开来：“想知道么？你马上就会见到她了。”


“只是，你找出的这枚宝石，会致她死地。”


杨逸之并没有惊愕，因为他根本来不及对这句话做任何反应，他的世界便变成了一片漆黑。


地底之城。


神像旁边的石门后，是一条深邃的走廊。走廊顶端绘着一副巨大的梵天本生图，描述梵天在尘世间五百化身的故事，惟妙惟肖。


而走廊的尽头是一堵仰望不到顶端的墙。


一线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洒下，慵懒地照耀在高墙上，淡黄的夕照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轻轻飞舞，将墙上暗红的壁画衬得更加斑驳。


黄金之城、白银之城、黑铁之城。


每一座城池高大奢华，宛如神迹。


然而最动人的，不是那气宇恢弘的宫殿，也不是直插云霄的城墙，而是城中曾存在过的繁荣。


壁画细腻繁琐的笔触在石墙上延伸，肥沃丰美的农田，纵横交织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铺、样式各异的民居、巍峨高大的宫殿、鲜花盛开的园林……错落有致地在画面中铺陈开。凯旋的军旅披坚执锐，刚刚行进到城门下；狩猎的猎人牵黄擎苍，在山林追捕猛兽；丰收的农夫坐在硕果累累的田间，稍事休息。


繁华的市场上，远来的行商卸下骆驼背上的货物，挑着担子的小贩讨价还价，柜台后的老板心满意足地数着钱币；喧闹的教坊中，乐工轻吹浅唱，优伶吞吐火焰，斗士搏击虎豹；深邃的小巷里，少女对镜梳妆，孩子奔跑嬉戏，妇女在井边窃窃私语，老人牵着黄狗，在树荫下悠闲漫步……


喜悦、繁忙、满足、欣欣向荣的色彩布满了整个画面，在暗红油漆的描绘下，显得陈旧而不真实，一如后人对多年前盛世的追忆，骄傲、艳羡之后，最终不过一场黯然神伤。


画中三座城池的城墙上，分别装着一扇门。


真实的门。


黄金、白银、黑铁之门。


这三扇城门的门轴闪闪放光，并无半点尘埃，似乎经常被人打开。每一扇门上都精心刻着各色藤曼，藤曼中，一条长蛇正昂首吐信，盘绕在门的顶端，将城门衬得无比高大、真实，与平板陈旧的壁画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这些城门无意中得到了神力的祝福，从图卷中凸起而出，化为真实的存在。


只要推开其中任何一扇，都会错乱了时空，进入传说中那繁华、永恒的神之都城。


突然，一声吱呀轻响从黑铁之门传来。


铁门轻轻开启，一条苍白纤瘦的人影飘了进来。


重劫。


他猝然合眼，依靠在壁画上，将梵天之瞳紧紧握在手中，微微喘息，似乎极为疲惫。


那块宝石被嵌上了银质底衬，用一条长长的链子挂在他胸前。巨大的黑色宝石闪耀出庄严的光芒，突兀地凌驾在他的衣襟上，让那具苍白瘦弱的身体仿佛不堪重负。


良久，他才站直了身体，将目光投向另外两扇门。似乎还未下定决心应该先去哪里。


沉吟片刻，他推开了白银之门。


门后面，有风吹过，带来一片苍凉的白色。


这竟是一座悬崖，城门后空无一物，只剩下一方摇摇欲坠的巨石，孤零零悬立在万丈深渊之上，无边的云雾从巨石上缭绕开去，稍远处的景物便再也看不清了。


巨石原本是一丈见方的混沌一块，却宛如被开天辟地的神斧当中劈为两片，一面平铺地下，一面正对着城门的方向，仰天耸立着。仿佛一本张开的书，两扇巨大的书页垂直相对。


那扇耸立的石壁上，一条银色巨蛇破壁而出，昂首吐信，似乎还携着巨大的风雷之声，随时都会破空飞去。


水桶般粗细的蛇身盘旋而上，一半深陷壁内，一半凸出石壁外，形成一块狭小的弧形间隙。蛇头大如栲栳，扭头回望，两枚七寸于长的利齿森然凌驾在身下的间隙之上，利齿末端各挂着一条白色锁链，向两边分垂而下，仿佛是蛇口的毒涎。


这是一座极为别致的囚笼，堪堪悬停于不测深渊之上。


风起雾散，依稀可以看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被囚禁其中。


杨逸之。


那条银蛇从他脚踝、胸前两处缠绕而上，将他牢牢捆缚在石墙上，白色的锁链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的双臂悬起。


他低垂着头，脸色极为苍白，似乎刚刚经受了极为残刻的酷刑，已陷入昏迷。他胸前衣衫已完全破碎，漆黑的束发解散，齐齐披垂下来，直到腰际，便是这洁白空间中唯一的颜色。


风雾凄迷。


重劫缓步来到在他面前，轻轻拂开他脸上散垂的黑发，静静凝视着他昏迷中的面容。


夕阳余晖下，那清俊若神的面容已苍白如纸，他眉头紧皱，透出深深的忧伤，但这忧伤却不是因为自己身受的痛苦，而是为了普天之下，那被疾病、战乱蹂躏着的苍生。


这便是宛如神明的容颜，宛如神明的悲悯。


为了解脱他人的苦难，甘愿脱去纤尘不染的白衣，走下莲台，走入无尽的炼狱。


重劫通透的眸子缓缓收缩，透出刻骨铭心的嫉妒。


这是怎样的完美，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梦！


嫉妒宛如烈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抚在杨逸之脸上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长长的指甲突然一沉，在杨逸之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浸出，梅花般绽开在重劫苍白的手指上。重劫如蒙电击，将手撤回。


他惊愕的看着杨逸之脸上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相信那是自己所为。


他无尽懊悔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拾起衣袖，无尽怜惜地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伤口并不深。


重劫松了一口气。


他眼中流露出补偿般的温存，轻轻拾起杨逸之脸上的散发，又用手指将之梳理开去，在掌中编制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法满意，细心编好，又匆匆拆散。


他的神情，就仿佛是一个永远都未长大的孩子，躲在昏暗的角落中，装扮着自己心爱的玩偶，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杨逸之苏醒过来。


重劫有些惊愕，挥手将手中的长发抛开，瞬间又已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冷冷注视着杨逸之。


杨逸之的神志渐渐恢复，但身体却依旧沉睡般虚弱，稍稍一动，便是刻骨的刺痛。他并未察觉重劫刚才那古怪的举动，只是勉强睁开双眼，轻声道：“她在哪里？”


他苏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问她的下落。


怨恨、嫉妒、恼怒自重劫眼中一掠而过，又已消失无踪。


他扬了扬手中的梵天之瞳，淡淡道：“她就在这座宫殿里，虔诚地重塑梵天神像。等一切完成后，我便会将梵天之瞳重新放回神像体内。然后，你、我，还有她，都将亲眼目睹，梵天的降临与赐福。”


“够了。”杨逸之皱起眉头：“你还要将多少人拖入你可悲的幻想中？这世上没有梵天，没有神明！”


重劫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恼怒，也不反驳。等杨逸之说完，他才将手中的宝石举到眼前，久久注目其中的光辉，缓缓道：“重建三连城，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神话，在我们眼中，这却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功业。”


杨逸之冷笑道：“即使你重塑了梵天，即使他给了你祝福，之后呢？又能怎样？”


重劫的眼中透出冰冷的讥嘲：“之后，我们将拥有整个世界。”


杨逸之一怔：“你们？你已是阿修罗族最后的末裔，又何来的你们，何来的世界？”


重劫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将梵天之瞳贴在胸前，做出一个怜悯的姿势：“知道你的错误多么愚蠢么？我是阿修罗最后的王族，却不是最后的末裔。”


“我们无处不在。”


锁链锵然一声轻响，杨逸之缓缓抬起了头。


他似乎隐约感到了重劫话外的含义。


这隐约的含义，带着慑人的森严，宛如张开羽翼的恶魔，从天空飞掠而过，阴霾瞬间便已笼罩整个大地。


重劫玩世不恭的笑容敛起，变得无比庄严：“阿修罗族不仅存在于神话之中，更存在于天地众生，六道轮回中。在天界，与诸神争斗的，是阿修罗族；在人间，披坚执锐，征服四方的，也是阿修罗族。我们的种族从未灭亡，如今生活在苍茫草原上、逐水而居、征战不止的人民都是我之一族。”


杨逸之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白袍中的少年，不仅仅是地心之城的主人，还是八白室神权的执掌者，蒙古国的国师。


这对天下而言，或许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重劫抬起头，注目无尽苍穹，缓缓道：“我们的理想也从未消失，而是被不断实践。数百年前，我族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勇士。他幼年的苦行再度打动了神明，传说他的亡灵之旗上镌刻了梵天的祝福，从此打马扬鞭，带领万千铁骑，几乎征服了整个世界。”


杨逸之渐渐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成吉思汗？”


重劫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征服了一座座辉煌的城池，却从不在其中停留。因为，他曾对神明立下誓言，在重建伟大的三连城之前，绝不停伫在任何城市。而后，他选址在喀什昆仑脚下，建立一座永恒的都城……”他长长叹息一声，神色也黯淡下来：“只可惜，他得到了神赐的功业，却没有得到神赐的寿命。他死去后，这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立即分崩离析，三连城的重建也化为泡影。”


他回头看着杨逸之，一字字道：“未实现的伟业，只能由我完成。”


而后，他声音中的骄傲与期待瞬间被山风吹走，而剩下深深的悲哀：“因为我已是最后的王族，必须承担这份责任。”


杨逸之看着他，皱眉道：“你靠什么来承担？梵天的祝福么？诚然，作为蒙古国师，你可以说服蒙古王室，发动征战，但现在已不是成吉思汗的时代！”


重劫没有答话。他的目光久久停伫在杨逸之脸上，良久才开口道：“还记得荒城中的那场瘟疫么？”


杨逸之一怔。


重劫微笑着点头，一字字道：“那就是力量。”


“我说过，我是所有城市的灾劫。一旦征战开始，每一座繁荣的城市都将在我带来的疾病下战栗、哀嚎、腐败。而我们的军队却受着梵天和我的庇护，安然无恙——这是怎样的力量？”


杨逸之无言。


原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并非来自于厄运，而是由他一手掌控。他手中早有解药，所谓献祭、所谓圣痕，或许只是一场骗局！


他高居石台上，受城民膜拜，却不是为了救人，只是利用这群可怜的人们，试验解毒的药方。


每一个人都被戏弄。


城市真正的灾星便是他本身。


重劫讥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一旦这种力量被用于战争，你，你们，你们的国家，将会怎样？”


杨逸之心底不禁一寒。


枯槁、腐败、残破的城池，街巷中长满黑斑、散发恶臭的尸体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这一切，就在重劫胸前的梵天之瞳中流转，似乎随时都要从那漆黑的光芒中跃出，化为无尽阴翳，笼罩整个世界！


重劫冰冷的话似乎在印证他不祥的预感：“只待梵天降临，将祝福印在那面精心保存的亡灵之旗上，铁蹄便将踏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有朝一日，无尽广阔的伟大帝国中，永恒不灭的都城得以重建。”


他猛然将白色的袍袖往下一挥，仿佛要斩断这无尽深广的大地：“这是谁也回避不了的命运……”


而后，他徐徐抬头，注视着杨逸之，声音变得忧郁而低沉：“我的生命，也将完全奉献给这彪炳千秋的伟业，鞠躬尽瘁……”


无尽的悲伤自他的话语中缭绕开来，一如四周变化的浮云。


突然，这悲伤化为雷霆般的暴怒，他纤瘦的手用力卡在杨逸之颈上，嘶吼道：“难道我还不够虔诚？难道我还不够尽责？难道我还不够伟大么？”


剧痛中，杨逸之缓缓抬头，眼中却只有浓浓的悲哀。


重劫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梵天降临之前，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杨逸之闭上眼睛：“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重劫默默看着他，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回答。


他将视线挪开，突然轻轻一笑：“神像拼合的那一刻，我本会杀死她的。”


锁链一阵脆响，杨逸之霍然睁眼：“你说什么？”


重劫淡然道：“传说，她是现世中，唯一能得到梵天欢心的人。所以，我本安排在梵天降临的那一刻，将她坠入地裂的深渊，永远陪伴伟大的神明——这是多么完美的祭奠。”他轻轻展开双袖，仿佛在描述一场盛大的庆典。


他附在杨逸之耳边，声音充满了诱惑：“如果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或许会放过她。”


杨逸之温文的面容再度被愤怒侵占：“你到底要什么？”


重劫静静注视着他的怒容，变幻的双瞳中绽开一丝笑意，却是如此纯粹、清明，惊心动魄。


他伸出手，从杨逸之脸上一寸寸抚过，透出深深的赞叹、艳羡与爱怜。


这个男子，在饱经折磨之后，依旧如此清俊、温文，风神若玉。


于是，滚滚烟尘中，重劫轻轻道：“我要你，做我面具下的那张脸。”

第二十四章 遥想风流第一人


相思无助地跪倒在碎石中。


她手中握着的是两块残片，分别是神像手中经轴的两半。


这尊神像并非戎装战斗之像，也非说法救世之时的梵天。他只有真人高，一首两臂，左手持莲花，右手持经卷。身上并无战甲缨络，只有一袭长袍随意披垂下来。看上去并不像创世的神明，而像一个在山中修行的隐士。


神像手中的经卷碎为十四块，其中经轴裂为两截，保存最为完好，相思很快便将它们从碎乱的石屑中找了出来。


可是，当她将这两截经轴拼合到一起时，重劫经历的厄运同样发生在她身上。再粘稠的胶汁也无法抗拒崩裂的力量，经轴在拼合后的瞬间再度碎开。


无数次尝试后，相思终于放弃。


她颓然跪在石屑中，不知所措。她很想告诉重劫，日曜的神谕是错的，她也不能拼合神像。然而，自从钟声响起后，重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这座宫殿仿佛经过了秘魔的禁制，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灰色藤曼，宛如铺天盖地的蛛网，将一切出口堵死。


被藤曼包裹时那梦魇般的剧痛还在身上，相思无论如何也不敢尝试从这些藤曼中找出逃生之路。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那座石门上。


那座石室并不太大，但重劫走入那扇石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或许，这座石室中有着通往外界的出口——那也许就是逃离此处的唯一希望。


相思犹豫良久，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向石门走去。


石门轻启，后面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三连城的壁画，以及三座真实的城门。


相思犹豫着，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


她附在门上凝神听了听，想探听出城门后的景象。但厚厚的大门仿佛完全隔绝了声音，听不出任何迹象。


她的手缓缓从黑铁之门、白银之门上滑过，最终停顿在黄金之门上。


吱呀一声轻响，沉重的大门被她推开。


灿烂的金色扑面而来，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睛。


金色的帷幕从四周沉沉垂下，围绕着一方长石砌的水池。长石光洁整齐，在夕阳光照下，显出澄澄金色。池中波光粼粼，满注清水。水深及膝，在池底石板的映照下，显出一片辉煌的色泽。


池塘中心处，一方石台突兀地耸立着，宛如一张倾斜的椅子。石椅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罐子，罐子对面，一张极为宽大、沉重的木床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那张床由白色的硬木雕成，床周立着四根蛇形床柱，在床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厚厚的布幔便从圆盘上垂下，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帐篷，将旁人的视线完全遮挡开。


虽然所有的床品都是金色，但仍掩饰不住这张床与周围环境的不和谐，大概是从别处挪来，并非此地旧物。


相思在水池周围仔细寻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出口。她的目光停在了水池中心的大床上。


绝少有人会将床放在水中。且不要说清水环绕下的阴冷、潮湿，不适于睡眠，也只有婴儿才会喜欢在黑暗中微微摇晃的感觉，这让他们仿佛回到了摇篮。


或者，这张床只是一个掩饰，帷幕下面便是通往外界入口的阶梯？


如果这里真是重劫的寝室，将地下之城入口置于自己卧榻之下，也是最为保险的做法。


相思不禁有些犹豫，那密不透风的帷幕内，会不会有她想要的自由？


一阵微风拂过，最外层的帷幕轻轻飘起，仿佛在向她发出诱人的邀约。


相思鼓起勇气，足尖一点，轻轻落在水池中的石椅上。


倾斜的石椅晃了几晃，石罐的盖子微微松开一线。


相思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罐盖打开，却不禁骇然变色。


石罐中，七条形态各异的蛇彼此缠绕，抱成一只五彩斑斓的团。


其中一条通体发着赤红的光芒，宛如笼罩在一团火焰之中，盘绕的蛇身布满黏液，黏液下焦木般的裂纹。


相思认得，这便是曾在墓碑前折磨那位少妇的烈火之蛇。她不敢再看，匆匆将石罐盖上。


大床的帷幕就在她伸手可及处，轻轻一挑，里边隐藏的秘密就可大白于天下。


她不免有些迟疑。


如果那个恶魔正在帷幕中沉睡，她该如何？


踟躇中，她偶然发现石罐的下面，落着一朵青色的小花。


相思俯身将花拾起，却见纤巧羸弱的花瓣上还带着清亮的露水，似乎不久前才从林中摘下。


这种花她曾见过多次，曾被作为庇护，簪在发髻上；也曾被作为祝福，送给杨逸之。


它决非来自于生命断绝的地底之城。


这是荒城中唯一开放的花朵。


相思心中一喜，越发坚信，在这金色的帷幕下，藏着通往荒城的通道！


她伸手掀开床幔，她的动作瞬间凝固，惊骇布满了她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奢华精致的床幔下，不知名的青色小花密密麻麻地堆砌着，铺满了最柔软的丝绒床褥，仿佛金色天幕中，闪烁着的点点星辰。


万朵花瓣，竟没有一朵枯萎。


看来这里的每一朵花都经过了精心选择，而且每天都会换上新的。


一具发黄的枯骨，正静静地沉睡在鲜花与丝绒的拥抱之中！


云雾缥缈。


重劫的白袍在山风中猎猎飞舞。


他苍白的手在杨逸之脸上颤抖，眼中充满悲哀：“传说阿修罗族，男极丑而女极美。我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却没想到终究逃脱不了这个命运……常年累月的苦行损害了我原本完美的容颜。我现在已经无法面对自己面具下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才止住了胸口的起伏，手指从杨逸之的脸上、颈侧抚过：“而你不同，坚定、执着、悲悯……你有人间一切美德，也有着宛如神明的容颜。有时我忍不住想，也许连梵天都会为这样的容颜打动……”


他的手猝然用力，长长的指甲扎入杨逸之的肩头。他眼中充满绝望，嘶声道：“这些，是我不曾拥有，也永远不会有的！”


杨逸之闭上双眼，他的身体在这突然的刺痛中一震，腕上锁链发出一阵碎响。


重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长长叹息一声，收回了手：“所以，我要你做我的替身。”


杨逸之眼中有些无奈的悲哀：“你要我怎样，才肯放过她？”


重劫轻轻拭去他额头的冷汗，无限温存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永远留下来。”他分开杨逸之散垂的长发：“留在我的宫殿中，穿上最华丽的衣衫，高坐王座上，成为阿修罗族最美貌的王者。”


他的声音一沉，变得无比悲伤：“我的容貌，我的身体，乃至整个生命都将献给这无尽苦行，献给重建三连城的伟业，献给创造之神梵天。而你不同。你便是那个未受神格污染的我，不必苦行，不必出没在瘟疫盛行的城池，不必将自己变成苍白的妖怪……你将永远骄傲、孤独地坐在王座上，宛如地底的太阳，垂照四方。”


杨逸之缓缓抬起眸子：“你要我做你的傀儡？”


重劫一笑：“你也可以将我当成你的傀儡。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疯狂的想法，但是，他必须救出相思。


他点了点头：“你放了她，我留下来。”


重劫的眼中透出一丝熟悉的讥诮：“你不想让她留下来陪伴你么？以后的岁月，你都将深居在荒凉的城池中。永远告别阳光，告别亲人，告别朋友。你不想与她共度么？”


他顿了顿，笑容瞬间被怨毒笼罩：“为了取悦你，我不惜将她从梵天的祭台中夺走。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她。”


杨逸之打断他：“你要取悦我，就放她走。”


重劫的眼中透出刻骨的嫉妒：“你会后悔。”


杨逸之看着他，淡淡道：“我不是你。”


这句话宛如利刃般刺痛了重劫的心，他的声音陡然一厉：“你是！”


杨逸之侧开脸，将目光投向渊薮中的浮云。


他的这个举动更加激怒了重劫，他一把抓住他破碎的衣襟，冰冷的面具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你必将会成为我，方死方休。”


正在这时，一阵清冷的钟声传来。


钟声若有若无，仿佛近在耳侧，又仿佛远在天边，透着莫名的荒凉。


重劫脸上的怒容渐渐冷却。


他抛开杨逸之，向身后的城门走去。


相思怔怔地看着鲜花簇拥下的枯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为自己的无心惊扰致歉，正要退开，突然，黄金之门传来轻轻的响动。


有人来了。


相思骇然变色，却不知如何躲藏。


门被推开一线，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搭在门楣上。


不是重劫又是谁？


相思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是否惊扰亡灵，闪身向床上厚厚的帷幕中躲去。


金色的幔帐垂下，掩饰了她的身形，却恰恰透开一线，让她看到外面的景象。她一动不敢动，屏气凝神，向外看去。


重劫缓缓向水池走了过来。从池底捞起一只透明的杯子。那杯子浸在水中，与水色毫无分别，相思刚才竟没有发现。


相思默默祷告，希望他只是为了这只杯子而来，拿到后就赶紧离开，没想到他竟然拾阶而下，缓缓走入了池中。


池水浸湿了他宽大的白袍，他却宛如不觉，缓缓向池中的石椅走来。


水声轻响，每一步都宛如踏在相思的心上。她不由闭上了眼睛。


片刻，水声却停止了。


相思鼓起勇气向外看去，却见重劫全身沾湿，静静地坐在石椅上，一手拿着水晶杯，一手抱着那只蛇罐。


杯中还有半杯清水。重劫的目光注视着杯子，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向蛇罐探去。


一条乌黑的蛇被他握在手中，挣扎着吐出长信，却始终不敢向他发动袭击。


他纤细的手指牢牢卡住蛇的下颚，强迫毒蛇将口张开，两根弯曲的蛇牙完全凸现出来。他将左手的杯子递了过去，让蛇牙卡在杯壁上。


乌黑的浓汁点点滴落在清水中，清水顿时化为一团墨色的混沌。


然后，红色、青色、银色、褐色、紫色、黄色的毒蛇也遭到了相同的对待，很快，那半杯清水便成为浑浊的一团，根本辨不清色泽了。


相思的心在一阵阵抽紧。


重劫在墓碑前的话又重新回响在耳边：“这七种剧毒之蛇，代表七种炼狱之苦。如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每一种都宛如重生重死，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也超越了你的想象。”


荒凉的墓园中，她曾亲眼看到过这些酷刑的实施。


万难想象，若被这杯奇毒无比的水沾上一滴，将会承受怎样的痛苦。


重劫将杯子举到眼前，久久凝视着。


他眼中的笑容说不出的揶揄。


然后，他仰头将这杯毒液喝了下去。


帷幕后，相思紧紧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但她的身体却禁不住瑟瑟发抖。


突然帷幕被掀开一线。


相思吓得几乎晕倒，连惊叫也哽在喉中。


然而，重劫却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拾起那具枯骨垂在床边的手，无比珍惜地挪到胸前，又紧紧抱住。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在空旷的四周不住回荡：“妈妈，我终于找到梵天之瞳了。”


妈妈？


相思愕然。


难道这具包裹在华丽丝绒与无数鲜花中的枯黄骸骨，就是重劫的母亲？


重劫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似乎在低声啜泣。他将胸前的梵天之瞳摘下，放入那只只剩枯骨的手中，又用双手将它包裹住，似乎要给这具枯骨以温暖：“妈妈，有了梵天之瞳，诅咒便会解除，梵天将再度降临我们的城池，给我们以神明的祝福。然后，三连城将会重建，阳光将再度照耀，日夜将再度交替，清泉重涌，鲜花盛开……这才是我做梦都想给你的城池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妈妈，我承诺你，你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从此，再没有人会因那可耻的仪式死去。我们的旗帜，将飞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将建立前所未有的广大帝国，和永恒不灭的都城。”


他将那只枯骨之手放在腮边，轻轻偎依着：“我将是千万年来，阿修罗族中最伟大的王子，而你，就是最美丽的王后。”


重劫不再说话，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只手所给予的温暖之中，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道：“如果没有这一切，我更宁愿永远陪伴在你身旁。做你的孩子，远比做一个伟大的王者更重要。我真的宁愿，只是你的孩子。”


他紧紧握住这只手，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可是我不能。我的血脉赋予了我这样的使命，我就必须走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必须居住在昏黄的废都，必须每天喝下剧毒的药，必须承受炼狱般的苦行，必须化身为瘟疫与杀戮的妖魔……那是我父亲赋予我的罪恶命运，我永远都无法逃脱。”他将额头紧贴在枯骨的手背上，身体不住颤抖，仿佛陷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又变得温柔：“正如你曾赋予我的美貌一样……”


他抬起一手，轻轻从面具上滑过：“妈妈，你曾赋予了我惊人的美貌，一定和你当年一样。可是，它却被那该死的苦行完全毁掉了！”他看着水中苍白的倒影，无限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无法面对这张妖魔般的脸……”


他的声音宛如绝望的哭泣，与幽暗的水波一起，澹荡不息


相思的心也不禁一震，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绝望，如此痛恨、遗弃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静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却是重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揭开。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揭下面具。”


“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嫌弃孩子的丑陋，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妖怪。”


“妈妈，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入睡。只有蜷曲在你怀中，我才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的声音颤抖着，轻得宛如来自天际。


他在那只枯骨之手上一吻，又无比温存地将它放回帷幕中。


仿佛他握着的，不是一截朽骨，而是价值连城的美玉。


他从石椅上起身，向洒满鲜花的大床靠了过来。


难道，他竟真的要爬上花床，伴着这具枯骨入眠？


相思正在惊愕，他已挑起了床幔。

第二十五章 花枝欲动春风寒


波光盈盈散开，相思看到了一张极为妖异的脸。


年少白皙，本是古人形容美少年的标准。


然而他的这张脸却已完全超出了人类苍白的底线，再也无法说得上美。


那种白色，绝非如玉一般温润，而是生涩、妖异的白。宛如偶然间挣脱了符咒，从白幡中走出的妖精，全身透着死亡般的冰冷，再无半点生的气息。


宛如一丛亘古不化的冰雪，在水波映照下，随时都会变为透明。


宛如一尊忘记上色的细瓷人偶，被工匠遗忘在角落里，沾满了绝望的尘埃。


虽然，他的轮廓是如此的精致，两道修长的眉宛如描画，鼻梁端正俊秀，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弥补那白纸般的肤色对他容貌的破坏。


诡异的肌肤上，那双饱含忧郁的眸子也远远浅于常人，通透得仿佛琉璃，又宛如猫眼，随着四周变幻的光线，发出层层叠叠的冷光。


这样一双瞳孔衬在妖异的肤色和满头银发下，显得凄凉而诡异。宛如荒烟蔓草深处，悬坐在墓碑上的白色幽灵，用无尽的悲伤与怨恨，打量着人间的世界。


他没有说错。


他惊人的美貌已在日夜苦行中丧失殆尽，化为一个真正的妖孽。


巨大的恐惧在相思心中升起——她看到了重劫面具下的脸。


这是绝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重劫是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又怎会容忍，自己最丑恶、最柔弱的一面，暴露在一个陌生人眼中？


重劫的目光与相思撞在一起，惊骇慢慢消散，化为无边的怒意！


他银色的长发无风狂舞，宛如在身后展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通透的眸子已变得赤红，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将相思撕得粉碎！


相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足尖已碰到了骸骨边缘。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从相思脚下传来，却是尸体旁几朵青色野花被她踩碎，汁液与花粉四溢而出。


这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却宛如钧天狂雷一样轰击在重劫心头，将他无尽的怒火击为尘埃。


重劫的身形瞬间凝结，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惶恐，他单薄的身子在白袍下不住颤抖，向相思伸出手，嘶声道：“你，你出来……”


相思哪里敢动。


重劫颤抖着向她伸出手，声音中尽是哀恳之意：“你出来，我不怪你……别伤害我母亲……”


相思这才明白，他是怕自己再往后退去，会踩坏花床中的尸体。


鲜花与锦绣中，这具冰冷的骸骨，竟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的死穴。


重劫双膝浸在水中，惊惶失措地看着她，满头银发在及膝深的水中散开，宛如一朵苍白的浮云。


那袭宽大的白袍也被池水浸湿，裹在他瘦弱的身体上，让他看去就仿佛一个烧制坏了的美丽人偶，面临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悲伤而绝望地乞求着。


相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无心惊扰，也不会伤害你的母亲，只希望你以后将痛苦施加给别人之前，想一想自己现在的心情。”


重劫望着她，点了点头。他通透无尘的眼中似乎已有了泪光。


相思一声叹息，舍了骸骨，向床边走来。


刚刚走了两步，一道火红的光芒携着破空之声，向她急袭而来！


她惊愕中欲要躲避，却只觉脚踝一麻，那条火焰之蛇的蛇尾已紧紧缠了上来。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一道狂烈之极的劲力袭过，她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起，在空中滑过半个弧圆，重重摔在石椅下。


石椅的棱角几乎刺入了她的身体，大团鲜血呕出，在水中浸开一片嫣红。


全身一阵碎裂般的疼痛，最可怕的是脚踝上被蛇尾沾到的地方，一直宛如被烧灼般的阵阵作痛，让她连逃走的力气也失去了，只能依靠在冰凉的石椅上，瑟瑟发抖。


蛇头张开巨口，狰狞可怖，被重劫紧紧握在手中，细长的蛇尾垂在水面，宛如一条红色的长鞭。


银发飞扬，他苍白的脸上是疯狂的怒意：“你竟敢看到我的脸？你竟敢冒犯我的王后！”


每说一句，那条红色的长鞭便狠狠抽下，在她的身体上刻下烧灼般的痕迹。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刚才，她可以用那具尸骸为要挟，保全自己的平安，甚至换得自由。


但是她没有。


她的善良、她的同情让她将唯一的护身符抛开，却再度沦入了这个恶魔的掌控。


水花在她身边溅开，带着炙热的痛楚，落在她的身上。长鞭宛如尖刀，一次次剜割着她的肌肤。


这一切，似乎只在告诉她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她的善良感动。


有一种人，罪恶和残忍已渗入了他的天性，永远无法改变。


他的鞭打越来越重，鲜血落梅般在池水中溅起。相思毫不怀疑，这已不是责罚，而是一场漫长的杀戮。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罐上。


不知是愤怒还是疲惫，重劫在水中踉跄了几步，几乎站不直身体。他一手持着赤蛇的长鞭，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梵天之瞳，微微喘息着。


相思趁这片刻之机，强忍着疼痛，将石罐一把抱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重劫扔去。


重劫轻轻一闪，石罐顿时击了个空。


然而，他的脸色立即变了。


怒火扭曲了他的心智，在石罐袭来的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身后就是母亲沉睡的花床！


他撤鞭想将石罐击碎，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巨响，石罐重重地砸在花床中央。


无数朵野花碎为青色的尘埃，在奢华的幔帐间飞舞，那具早已枯朽、发黄的骸骨，便在这尘埃中四分五裂！


重劫怔怔地看着碎骨四溅，一动不动。


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魇。


突然，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泣，扶着床柱深深跪了下去。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相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知道，重劫悲痛欲绝、抚尸痛哭的瞬间，便是她逃走的唯一机会。她尽量不惊动嘶声痛哭的重劫，悄悄向门口退去。


然而，她的足尖刚一触及池底，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便从脚踝处传遍全身。


她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消失，重重摔倒在水池中。


水花溅开，空洞的响声在四处回荡。


重劫悲痛欲绝的哭声瞬间凝滞。


相思心下一沉，却完全不敢回头，正要挣扎起身，一双修长而瘦削见骨的手已重重卡在她的脖子上。


她刚要惊呼出声，却被他猛地将身体翻转。


重劫那因愤怒而显得狰狞的脸几乎贴在她眼前。


银色长发宛如乱舞的魔龙，在他身后飞扬，琉璃般的眸子已变得血红，目眦迸裂，一串夭红的眼泪从瓷偶般惨白的脸上滚落。


他纤瘦的双臂却仿佛得到了秘魔般的力量，将她死死按入水中。


疯狂是他眼中唯一的神情。


他用尽全力卡住相思的脖子，完全忘了梵天的祝福，忘了三连城的重建，忘了相思是唯一能拼合梵天神像的人。


他只想亲手将她撕碎。


相思只觉无数水珠在她面前散开，发出无比眩目的光芒，越升越高，将无尽的痛苦渐渐带离了她的身体。


难道就此死去么？


她长长叹息一声，一丝解脱的微笑渐渐浮上腮边。


如果自己没有任性离开，就不会遭遇这些了吧。若是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是值得担心的呢。


她突然想起了吉娜，心中有些伤感：


你临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爱他，可是我却让你失望了，待会相见的时候，你不会怪我吧？


她微笑着阖上眼睛。


突然，颈侧的压力一轻。


重劫脸上的狂怒宛如在一瞬之间凝结，化为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痛苦是如此强烈，以他的修为与力量，竟完全无法立定身形，更不要说抵抗了。他似乎想要后退，双腿却已僵硬。他艰难地张开双手，似乎要在虚空中抓住无形的支撑，但他的身体已剧烈地抽搐起来，再也无法站立，重重地跌倒在相思身上。


他双目紧闭，全身不住颤抖，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仿佛冰封、火炙、蚁噬、车裂、陵迟等酷刑同时降临在他身上。他所有的尊严、骄傲、矜持都被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碾为尘埃，他在沾满鲜血的水池中剧烈抽搐着，嘶哑的喉中发出一声声微弱的沉吟。


他的神志仿佛已被折磨殆尽，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相思，似乎要从她身上获得一点温暖。


相思想要推开他，但重伤在身，却又如何能够？


她心中充满疑惑，刚才还残忍如恶魔，狂怒着鞭打她的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模样？


她看到了池底的那尊琉璃杯，杯底还积着一点未化开的毒液。


不久前，重劫坐在石椅上，亲手将那七股混合在一起的毒液送入口中。


似乎因为彼此克制，毒液入体后并未立即发作，而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只是，这些毒药一旦发作，绝非单纯七种痛苦叠加那么简单。


隔着两人的重重衣衫，相思仍能感到，他身上时而灼热，时而冰冷，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仿佛连灵魂都要搅碎。


那是一场绵绵无尽、深入骨髓的折磨。


难道这便是他的苦行？


剧痛并非一次降临，而是间歇发作。每当疼痛将他的神经撕扯得即将崩溃的一刻，便会暂时减退。这样，他便不会因为昏迷而逃脱刑罚。片刻喘息之后，便是加倍的剧痛，循环往复。


一阵剧烈地抽搐后，他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紧紧伏在相思身上，散乱的银发几乎挡住了相思的眼睛。褴褛的衣袖下，他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相思的衣襟，仿佛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手背已纤瘦见骨，一道道青色的筋脉在单薄的皮肤下依稀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在那一瞬间，满头银发似乎也失去了光泽，化为尘埃般的颜色，挡住了他大半的面容。极长的睫毛已褪为灰色，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在病中陷入沉睡的孩子。


冷汗将他的散发沾湿，紧紧贴在脸上，那张极度苍白的脸看上去仿佛多了无数裂纹，更加妖异。而他的呼吸却极度虚弱，不时轻轻地抽搐。


相思咬了咬牙，再度试图将他推开，只是微微一动，就已满头大汗。


澹荡的波光下，重劫毫无血色的双唇似乎动了动。


昏迷中，他伏在她胸前，自言自语道：“妈妈，我找到了一个人，很像我，也很像你。”


相思一怔。他的声音极轻，仿佛是沉睡中的梦呓。


他所说的这个人是谁，难道自己么？她可看不出自己和重劫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我会把他留下来，永远陪伴你的。”


相思心中一沉。


留下来，永远陪伴这具枯骨，这对于他而言，或许脉脉温情的承诺，而对于这个无辜的人，却是多么残忍的折磨。


相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他推去。


重劫的身子被推得一偏，几乎就要落到池水中。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死死抓住相思的衣襟，哀恳地哽咽道：“妈妈，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相思还要挣扎，却不知重劫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她。


眼泪从他的脸上点滴滑落，沾湿了她的衣襟，他微微喘息着，声音虚弱无力，却又无比焦急：“求求你，不要走。”


他眉头紧皱，仿佛又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这里好冷，好黑，好痛！”


他的声音宛如小兽濒死的哀嚎，在波光中不住回荡，听上去是如此绝望、悲伤。


相思的心仿佛被重重捏了一下，一阵刺痛，几乎不忍再去推他。


重劫身子猛烈一震，又是一阵抽搐，剧痛袭来，他的拥抱如此之紧，几乎让她窒息。


相思再也无法挣扎，只得虚弱地躺在池水中，希望他能松开自己。


然而，重劫这一次所受的痛苦似乎极为猛烈，竟将她越抱越紧，再不松开。


她似乎能听到自己骨骼也在和他一起发出咯咯的裂响。


水波带着夭红的血色，卷涌而来。终于，相思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纷至沓来的噩梦宛如恶魔的羽翼，紧紧覆盖在相思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密不透风的黑暗终于破开一线，她轻轻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


她的目光愕然定住。


重劫依旧伏在她身上。他的脸一半埋在相思胸前，一半被散乱的银发掩盖。修长而瘦弱的身体却像小猫一样蜷曲起来，紧紧靠着她，仿佛是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他一手压在自己胸前，一手无力地搭在相思腰侧。


他的动作如此亲密，却也如此自然，没有半点情欲之意。


他静静地躺在她怀中，所有的暴虐与痛苦都已散去，前所未有的宁静笼罩在他的脸上，仿佛清晨的阳光，温暖着他饱受折磨的身体。


那一刻，他睡得宛如一个婴儿。


被汗水濡湿的散发依旧沾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无比憔悴，仿佛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在某个宁静的清晨，终于暂时摆脱了病痛，沉沉安眠。


难道在之前的无数日夜里，他便是这样，在那具枯黄骸骨的怀中沉睡？难道在母亲的骸骨旁，他才能忘记苦行给他带来的炼狱般的苦难，得到些许虚幻的安慰？


她不禁想起他带着哽咽的话：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揭下面具。”


“因为只有妈妈，不会嫌弃孩子的丑陋，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妖怪。”


“妈妈，你可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入睡。只有蜷曲在你怀中，我才能忘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相思轻轻叹息一声，将脸转开，不忍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双眼却霍然睁开了。


这双眼睛通透无尘，没有愤怒，没有疯狂，也没有丝毫的温度。


他推开相思，站了起来。


寂静的水池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却是他在整理散发和衣衫。只片刻，无尽的苍白又回到他的身上，他仿佛又化身为荒城高台上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执掌者人类的生死。


他再也不看相思一眼，缓缓来到花床旁。


他抱起打翻的石罐，将里边剩下毒蛇抓住，扔在水中，又用衣袖小心翼翼地将罐身擦拭干净。直到石罐内外都已看不见一丝污垢，他才将之重新放在花床上。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碎裂的骸骨一块块拾起，轻轻放入罐中。


他拾得如此仔细，哪怕最微小的一片，也绝不会遗忘。


较大的骨殖拣净后，他用手指一寸寸抚过丝绒床单，仔细搜寻。直到确信所有的骸骨都已被捡起。


他双手握着罐盖，紧紧贴在胸前，直到冰冷的罐盖被他的体温温暖，才无比轻柔地将它盖上。


那一刻，他仿佛不是在盖一只石罐，而是在某个寒冷的雨夜，为最心爱的人盖好被褥。


他抱着石罐，深深地跪了下去。


“妈妈，你的启示我已知晓。”


他低下头，长发垂散，掩盖了他的表情。


点点泪痕，滴落在罐盖上。那双纤瘦见骨的手，在罐身上不住颤抖、摸索。


良久，他抬起头，银色的长发退去，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孩子般动人的微笑。


漫天金色波光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宛如从天际传来：


“妈妈，你安息吧。”


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石罐放在花床中心处，又将四周所有的床幔放下。


然后，他霍然转身，那无尽宽大的白袍在水波上无风自舞，将他所有的温柔与忧伤一扫而光。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刺骨，紧紧盯在相思脸上。

第二十六章 俨冕旒兮垂衣裳


相思抱膝坐在水中，无力逃跑，也不再恐惧。


重劫涉水走到她面前，轻轻俯下身去。


相思没有躲避，任他抬起自己的下颚。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淡淡道：“你知道么，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相思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无限可憎，却也无限可怜、无限可悲：“错的是你。”


重劫轻轻阖眼，似乎在用那短暂的时间平息自己的怒气，他一字字道：“杀你千万次，也敌不过你的罪。”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激动与狂乱，显得异常冷静。只是这冷静却浸透了阴森的杀意，针芒般刺在相思的每一寸肌肤上。


相思不禁一颤。


突然，金色的波光旋转起来，她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已被重劫压倒在花床上——那是那具骸骨曾经躺过的地方。


重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冷笑：“三日后，便是我的生日。你必须在那一天，为我拼好梵天神像。”


“否则，你将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刻意地威胁，仿佛只在陈述一件事实。然而，森冷的杀意却已随着他的渐渐凌厉的目光，雾气般弥漫开来，将整个水池凝结成冰。


相思感到了刺骨的寒冷，但她的眼中没有畏惧。


她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无论怎么拼，它们都会再度裂开，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那是你不够虔诚！”重劫怒吼着打断她，双手悬停在她颈侧，似乎随时都要扼住她的咽喉。


相思轻轻将脸侧开：“或者你说得对，我不够虔诚……可我并不想要这样的虔诚。”她猝然阖目，声音透出一丝悲伤，一丝决断：“你现在就杀了我罢。”


重劫看着她，怒气渐渐消散。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从那张温婉美丽的脸上，看出了决断。


无论手握多大的力量，多么可怕的刑罚，但当一个人已无所畏惧时，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胁迫她？


他俯视着这个一贯在他威严下颤抖的女子，脸上流露出少许惊愕。


轻轻地，他坐直了身体，冰冷的掌声在她面前响起：“很好，温柔而坚强、执着而无惧的女人，真是难得一见的稀世之珍，看来我真是低估了你。”


说着，重劫握住她的下颚，强行将她的头扭过：“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中说不出的嘲弄，仿佛又一场精彩的戏码即将上演。


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相思霍然睁开双眼，就见一缕漆黑的长发，悬在他苍白的指间，显得格外突兀。


相思一怔，眼中透出深深的茫然。


“不记得了么？”重劫叹息一声：“女人果然善变。他曾为你浴血奋战，独身出入千军万马之中，你竟然忘记了。”


相思禁不住惊呼出声：“杨盟主……你把他怎样了？”


重劫手指轻轻一弹，那缕漆黑的长发顿时蓬散在她脸上：“不怎样。”他眼中透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只是想将他留下来，永远陪伴着我们。”


相思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心中不禁一震。


——原来，重劫在昏迷中提起的、要被永远留下的人，竟是杨逸之。


她温婉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怒容：“你快放了他！”


重劫俯下身去，微笑着看着她，苍白的手指从她脸上抚过：“或者，我们应该一起玩一个游戏。”


相思厌恶地侧开脸，她知道，他所谓的“游戏”，是什么样的含义。


重劫依旧微笑着：“我本来要将他永远留在这里，穿上最华丽的王袍，代替我，永远统治这座城池。可是看到你，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他是如此玉山俊秀，风采若神，本该徜徉在山野林泉之中，继续做他的君子、隐士。而我，却只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成为一个完美的玩偶。这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或许，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


相思看着他：“你到底要怎样？”


重劫道：“三天之内，拼合好梵天神像。只有梵天降临的喜悦，能让我改变主意，放他离开。”


相思冷冷看着他，一字字道：“我如何才能相信你？”她知道，以重劫的性格，最可能的结局便是，将他们和重造的梵天之像一起留在地底。


重劫讥诮地一笑，轻轻捧起她的脸：“在你心中，我或者是个出尔反尔，毫无信义的妖魔。但你是莲花天女。如此美丽、善良，你应该尝试用这一切，来感化我。”


他注视着她，涟漪般的笑意从他眸中澹荡开去：“他曾救了你无数次，不问缘由、不管成败、不论生死。你就不能冒着被我欺骗的危险，尝试救他一次么？”


相思的脸上透出深深的悲伤，的确，她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看到她动容，他的笑意更加诱人：“连梵天都能被苦行者的虔诚感动，何况是我？”


相思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好，我再试试。”


重劫满意地点了点头，扶起相思，向门外的神像处走去：“你要尽快想出办法，变得足够虔诚。”


很快，他拖着她走出了走廊，来到宫殿中央。


重劫将她扔在碎石堆中，手指从她脸上缓缓抚过，轻声道：“用心点，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银之门在夕照下发出昏黄的微光。一张苍白的面具映在这微光中，显得说不出的妖异、恐怖。


重劫将白银之门推开一线，鬼魅般飘了进来。


蛇形石牢中，锁链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杨逸之缓缓抬起了头。


重劫一言不发，解开他腕上的锁链，将他带出了白银之门，径直来到黄金之门外。


他推门而入。


金色水池中的血迹已然消失，水波又已回复了当初的洁净。


重劫指着清池旁的一堆白色的衣物，对杨逸之道：“沐浴更衣。”


那是一堆整齐叠放的白色中衣。


中衣，本为修行者常备的三种衣饰之一。音译作安陀会、安呾婆娑。又称作里衣、内衣、五条衣、中着衣、中宿衣。后来在世俗中也广为流行，用于贴身或私下独处时穿着。


这袭中衣并无复杂的式样，剪裁却极为精当，面料更是细腻柔软，透着高贵而清华的光芒，仿佛是一段从天际裁下的白云。


重劫淡淡笑道：“这是天下最为轻柔的丝绸，每一匹都要花上整年的时间才能织成，以前只用来供奉神明。”


他看了杨逸之一眼：“沐浴，然后穿上它，你的动作必须快一点，还有很多的衣服要试。”


杨逸之皱起眉头：“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重劫悠然拾起胸前的散发，轻轻玩弄着：“在三天后的祭典上，你将穿上阿修罗王的华服，跪在重生后的梵天神像面前，乞求他给我们一个祝福。这是千年不遇的圣典，因此，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为你选出最适合的衣服，让你用最完美的一面，来迎接梵天的降临。”


他看着杨逸之，眼中流露出痴迷与艳羡，似乎那完美的一幕已浮现在眼前：“你将身着华服，替我跪在梵天面前，虔诚地祈祷他用无所不能的法力，给我族的亡灵之旗上烙下祝福之印。”


杨逸之注视着他，声音中透出淡淡的悲哀：“为什么不是你自己？”


重劫的双目顿时被怒意充满，他抓过杨逸之，嘶声道：“为什么！你故意用这个问题来羞辱我么？”


杨逸之道：“没有人羞辱你。这既然是你的责任与理想，为什么不自己面对？”


“为什么？”重劫重复了一次，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他的笑声中透着无比的讥诮，却又渐渐化为绝望，听起来更像是低低的哭泣。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然没有停止，竟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良久，重劫止住笑，缓缓抬头，注视着杨逸之。


突然，他将脸上的面具掀开。


散乱的银发下，他通透的眼中透出无尽悲伤：“因为，梵天不会赐福给一个丑陋而残忍的妖怪。”


杨逸之初见他面具下的脸，也不禁一惊，一时无言。


让他惊愕的，不是重劫脸上的惨白和妖异，而是那张脸上蚀骨的绝望与悲伤。


他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留下，为什么要让自己穿上阿修罗王的冠冕，代替他去履行那个他用一生苦行换来的圣典。


为了求得梵天的降临，他不惜用炼狱般的苦行，燃尽了自己的健康，年华，容貌，以及一切美德，化为一个蜷缩在地底，充满怨毒与悲伤的妖怪。


然而，当梵天终于为他的虔诚打动，再度降临时，他却已没有勇气站在神的面前。


他已深深厌弃自己这枯朽的身体，与腐烂的灵魂。


这又是何等的可悲。


啪的一声轻响，面具又已回到重劫脸上。


他的瞳孔缓缓收缩，将刚才的战栗、恐惧、懦弱全部包裹起来。他声音又已变得冰冷：“若你成功，我就放了她。若不，你们就死。”


言罢，他转身跨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门已被他重重关上。


杨逸之静静立在清池旁，犹豫了良久，终于叹息一声，将那堆衣物拾了起来。


金色的城门再度开启。


一缕夕照从城门中投下，将昏暗的走廊照出一线光辉。


杨逸之白衣赤足，长发垂散，站在淡淡暮色中。


中衣并无多余的装饰，只是长长一袭，随意披在身上，但恰恰在这随意与简洁中，隐含了最精当的剪裁。柔软的衣褶宛如流水，沿着他修长的身形垂下，透出明月一般的高远清华。


他漆黑的长发还未干透，散垂在清朗如月的白衣上，透着说不出的闲散，看去就宛如日暮时，那些行散而出，徜徉山林的魏晋名士。虽然衣衫未整，却自有一种萧散的风神。


重劫久久注视着他。


艳羡、嫉妒、赞叹、痴迷的神色在他眼中交替升起，宛如一团纠结的乱麻，将他本来通透无尘的眸子搅成一片混沌。


他猝然合眼，似乎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良久，才轻声道：“很好，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杨逸之却淡淡道：“可以开始了么？”


重劫点了点头，指了指黑铁之城的大门。


杨逸之推门而入。


一阵绚烂的珠光扑面而来，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


那是一个巨大的宝库，藏宝之库。


也许自三连城破之后，所有的珍宝就都被转移到这里，而后世世代代的阿修罗王在怀着重建辉煌的梦想时，他们所收集的宝物也全都荟萃于此。


那是任何一位君王都无法想象的矩量财富，可以想见，阿修罗王们多么希望能够看到它们在阳光下闪耀，重新装点出金、银、铁三座连城的荣光。但现在，却都掩蔽于千年的尘埃。


每件珍宝，自从放置于此地，就再没有动过，只因那沉沉的希望，从没有实现的契机。但宝物的光芒，却无法遮蔽。它们在昏黄的地底，细数寂寞的光阴，一如每一代的阿修罗王短暂而悲哀的生命。


这些珍宝，遍含每个时代的珍品，书卷、玉器、金银、宝石，无所不包，而风格迥不相同，不仅来自中原，还有波斯、印度、鞑靼、暹罗之物，甚至是来自遥远的西方充满异国风情的奇珍。而其中最多的，是那些巨大的，雕刻简洁却又古拙之极的上古灵宝，这些，几乎将整座宝库充满。


一头由整块玉石雕刻成的大象耸立在宝库的正中央，玉石通体玉白，宛如凝结的羊脂，温润柔和之极，在微光下透出极清亮的颜色。大象高几两丈，如此巨大的玉石称得上是举世罕见，那象雕得威武之极，栩栩如生，仿佛出于鬼神之手，转瞬间便会发出一声怒吼，苏醒过来。


象身上驮了七层巨大的莲台，上面放置着各色玉石雕刻出的无数怪兽，每只怪兽背上都驮了一品莲台，莲台上坐着一位神衹。神衹万千，那莲台也是万千，让人看了目不暇接，顿起庄严肃穆之心。阿修罗王们搜集的珍品，被这些神衹执在手中，剩余的便挂在玉象那高大的身躯上，更大件的便堆积在地上。


这里的每一件珍宝，若流落人间，都会令世人耸然动容，顷刻之间成就敌国的富贵。


重劫却看也不看这些珍宝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象足下摆放着的七只精致的木箱上。


木箱十分高大，通体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图案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箱盖全部都已打开，眩目的银色光辉便从这些木箱中溢出，显得高贵庄严，仿佛来自天堂的阳光，让人不敢起半点亵渎之心。在它们的映衬下，周围那七彩斑斓宝光顿时显得俗艳而黯淡。


重劫举袖指向木箱：“这便是阿修罗王的七套礼服。战事之服、祭祀之服、宴享之服、苦行之服、游乐之服、司政之服、冕服。你必须将它们都试一遍，以便找出最完美的一件。”


杨逸之看着那些巨大的木箱，每一件礼服都极为复杂，从内到外，分为数十个部分，还有数不清的配饰、珠宝。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将这些繁冗的服装都穿上一遍，这实在是孩子般的无聊游戏。


但当这场游戏关系到相思的生死时，他也不得不陪他玩下去。


他叹息一声，道：“从哪一套开始？”他正要俯身去拾一个箱子中的衣物，突然，一道冰冷的寒气擦身而过，他颈后的穴道一麻，气息顿时凝滞，完全无法行动。


杨逸之不禁苦笑，重劫身形刚动的时候，他就已然发现。


然而，洞悉之力虽如故，他的身法却已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完全无力躲避这宛如鬼魅的袭击。


若他武功还在，又岂会如此轻易被他制住？


杨逸之冷笑：“你何必多此一举，公主在你手中，已是绝好的要挟。”


重劫缓缓收手，微哂道：“你以为我是怕你逃走？或是反抗？”


他摇了摇头，凝视着杨逸之的眼中透出孩子般的柔情：“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更好地享受乐趣——你只是一具完美的傀儡，由我亲手装扮。”


杨逸之无语。


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比酷刑还难忍受的羞辱。


重劫从第一只木箱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副光芒四耀的银色战甲。


这是一件纯用白银打造的铠甲，但那不是普通的白银，而是梵天降生之时，由座下莲花凝结的露水，滴成的白色秘银。由梵天在许给阿修罗王祝福的时候，亲手交与给这个战争之族的。然后阿修罗族中的修罗之炉整整铸造了一千年，方才打造出这副战甲来。据说当此战甲出世之时，周天都为之震动，万千神明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阿修罗王凭借此甲，几乎纵横天下而不败。


是以此甲名为“天空之永恒”。


七色的宝石镶嵌在甲身上，预示着这座甲承载着梵天的七种福佑。


银盔铸成一只巨大的孔雀，双翅张开，垂在两肩处，修长的七彩尾羽垂下来，一直护到脚踝。尾羽上面缀满了七彩的宝石，每一颗宝石，便是一种力量。那是阿修罗族万千臣子对王的信赖，是为信之福佑。


两片巨大而精致的肩甲护在铠甲的两边，那是两朵莲花，每一片莲瓣都经过三千万次敲击而成，足以阻挡任何强力的攻击。每一片莲花都虔诚地盛开在肩甲上，象征对每一次杀戮的慈悲。是为慈悲之福佑。


一片浩瀚的海涛被永久地雕铸在秘银上，形成这套盔甲的主体——大海之胸甲。大海乃一切力量之来源，是以阿修罗族在铸造这副盔甲之前，由三千修罗战士自愿投身海中献祭，将大海之力量吸纳到秘银之中，方始锻造。这套铠甲中蕴涵的，是整个宇宙最古老而质朴的力量，是为力量之福佑。


胸甲之下，是一条宽阔的腰带，腰带的正中是一只巨大的狮头，狰狞凶恶，栩栩如生。传说此乃阿修罗王亲入魔境，搏杀最凶残的魔狮，并用其心结合秘银铸成这条腰带。这象征着阿修罗王无所畏惧的勇敢与威武，是为勇猛之福佑。


一座巍峨的高山一分为二，形成这副铠甲的甲裙。那是神衹所居住的圣山岗仁波吉峰，千年锻造的秘银宛如圣山之顶上的积雪，傲岸而从容地面对着世人，世界不倾，此山不倒，象征着阿修罗王无人能撄的王权，是为威严之福佑。


腿甲上还绑着两条护膝，每条护膝上雕着一只巨大的菩提树，周天星辰便是树的叶子，象征着世间万念便如这星辰一般，无一不出于阿修罗王之心，是为智慧之福佑。


最终是两只战靴，却极为精练，几乎看不出什么雕饰来，但中间锁着的，却是构成这世界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风。象征阿修罗王可控御整个世界，是为永恒之福佑。


随着重劫的动作，孔雀战盔、莲花护肩、大海胸甲、雄狮甲带、神山甲裙、菩提膝甲……被一件件展开，铺放于地。


而后，他又无比认真地将它们一一捧起，轻轻拂去上边那看不见的尘埃，而后一件件穿在杨逸之身上。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宛如一个孩子，彻底沉迷于装扮玩偶的快乐中。


在这一动不动的玩偶面前，他尘封已久的爱怜不可遏制地喷涌，并且在终年寂寞的浇灌下，变得如此强烈，刻骨铭心。


修罗战甲银光闪耀，某一刻，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他装扮的不再是一个玩偶，而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完美无缺的自己。


他所有无法实现的梦想，他对美的最终想象，都寄托在那一件件华服之上。在自己一丝不苟的动作中，变得可以触摸。


终于，最后一件装饰被他嵌上杨逸之的战盔。这副无比庄严、无比辉煌，似乎只有神明可以匹配的战甲完整地穿在了杨逸之的身上。


它们，终于不再是自己手指抚摸下、沉睡箱底的寒冰，而在眼前这个男子身上，展现出宛如天神的庄严。


重劫抬头仰望着杨逸之。那一刻，他的眼中闪烁出层层泪光，呼吸都已停止。他向后退去，几乎有跪倒在他脚下，虔诚膜拜的冲动。


银光辉耀，宛如极盛的明月，亘古以来，就已悬于天际。


只是，这道光芒却如天地大美，虽然无可企及，却并不夺目。


那是一种包容沉静之美，既不压榨万物的光辉，也不去衬出他人的渺小。


无论风华多么卓然出尘，也如朗朗明月，不仅辉耀自己，也照亮别人。


正如杨逸之本人。


在他的照耀下，无论多么平庸丑陋、碌碌无为的人，都能回忆起自己心底的光芒，都能感到自己渐渐和他一样，美丽、高华、超出尘世。


于是，重劫的敬畏、企慕在这道变化的光芒中渐渐淡去。


那一刻，杨逸之不再是不可触摸的神明，而就是他本身。


那一刻，他仿佛分享了他的一切荣耀、光辉、美德。


一切丑恶、残忍、阴暗、懦弱都离他远去。


他仿佛化身为他。


英俊庄严、风采若神，站在天地间最辉煌的光芒中。


成为征战四方，攻无不克的王者。


重劫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那正是他梦想中的阿修罗王。


也是自己。

第二十七章 开阊阖兮临玉堂


相思跪在碎石中。


她纤秀的眉头紧皱着，看着怀中的一堆碎石。


神像依旧无法拼合，每一次粘好的瞬间都会重新碎裂。


但她不能放弃。


为了报答杨逸之数次舍身相救之恩，她必须用尽全力。


相思强忍着身上的伤痛，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片重新分类。


好在，这些碎屑本来是分别摆放的，虽然被重劫弄乱，但亦不是无迹可循。何况很多碎片都经过不止一次的拼合，上面留下了浓淡不一的胶汁的痕迹。从痕迹色泽的深浅，便可将不同部位的碎片分辨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碎片又被再度分成几十堆，按照神像的不同部位，一一放好。


通宵达旦的操劳让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还不能休息，还要将每一堆碎屑中的每一块残片，都按照原来的位置，一块块摆开。


若有若无的钟声自远方响起。


她知道，一天已经过去了。


黑铁门内。


重劫将战甲脱下，给杨逸之换上了祭祀之服。


长长的白袍不杂半点其余颜色，宛如天幕般流泻而下，将杨逸之全身罩住，白色的光辉便是天堂的颜色，尽显庄严。杨逸之修长的身形被衬托得淋漓尽致，神峰玉树般傲然立于天地之间，那是面对神衹的庄严，簇拥着万年不变的皑皑白雪。白袍的尽头是一顶巍峨的高冠，将他无限清华的容貌遮蔽住，只留下飞掠天空的威仪。


重劫久久凝视着他，猫眼般的眸子不住变化，却说不出是喜是悲。


这时，遥远的钟声透过黑铁之门，回荡在空寂的宝库中。


重劫脸色变了了，这就意味着，他的苦行即将开始。


他匆匆将杨逸之身上的礼服脱下，将他带回石牢中重新囚禁。而自己则去黄金之门后，履行日复一日的苦行。


宫殿中央，银色藤萝披垂如帐。


相思就在遍地碎石堆中，不眠不休地劳作着。


日以继夜。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次日，重劫再度将杨逸之从囚笼中带出，沐浴更衣，来到宝库内。


这一天是宴享之服、司政之服、游乐之服。


宴享之服绣着千万朵盛放的繁花，深浅不一的银色逐次在杨逸之身上展开，每一簇盛放，便是一千年的阳春。杨逸之的长发被一只金环束住，流泻的漆黑挥洒而下，宛如王羲之微醉而写的最后一笔，淋漓尽致，极尽风华。他的温文在这繁华的萦绕下抒发成画堂春生的风流，点漾着眸中一丝掩映不尽的温存。于是，再紧蹙的眉宇也无法冷淡。


司政之服端庄的冠冕束住了杨逸之的长发，显露出他温润如玉的脸色来。长袖飘摇，被一条极宽的带子拦腰束起，摈弃所有的繁华藻饰，显得威严肃穆。此衣不加多余的修饰，正因为只有一件东西能装饰它——那便是天下。


轻袍缓带，快履弱冠。乐游之服极尽轻便之能事，却又不免帝王之雍容。一丛银色的花枝自胸前横过，盛开在无尽的水气墨色之中，随着衣服的流摆，花墨之色都浩瀚澹荡，宛如实物。一枚鸽蛋大小的明珠嵌在华冠的顶部，透出清冷的光华。那是盛唐的明月，曾流连长安，曾春江照花，曾停伫在游仙五岳的诗人身上，最终化为无尽的高华清远，融入一身山水灵性之中。


相思从尘埃中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满怀愧疚地抬起头，却愕然发现，四周的一切竟在一夜之间改变。


尘埃堆积的宫殿已焕然一新。


金色的帷幔垂下，挡住了穹顶上巨大的空洞，也将一切破败荒凉之气隐藏，透出久违的繁华。


梵天莲台上摆满了野花。莲台四周堆放着各种神像、法器，仿佛诸天神佛，在一夜之间降临了这座荒芜的城池。


一张巨大的白色石座被搬到了神像旁边，悬停在地裂的边缘，仿佛沉睡已久的上古巨人，随时都会在一声梵唱中苏醒。


她知道，那场等候千年的庆典就要到来。


第三日，宝库中只剩下苦行之服、冕服。


重劫将苦行之服取出。


这是一副麻衣，破败的麻衣，与那些奢华的礼服格格不入。


银色火焰仿佛还燃烧在这破败的衣衫上，干旱、苦涝、疾苦、饥饿、愤懑、怨怼……无数的苦难构成这件衣服的丝缕，再被凌乱地织成一匹破碎的布，裁成这件衣服。


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陋地披在身上，然后经历有情世间的万种劫难。


却正是这无尽的困难，让这褴褛的衣衫发出不亚于任何一种华服的银色光辉。


那便是苦行的力量。


重劫久久注视着这件衣衫，却并不急于将它披在杨逸之身上。


慢慢地，他将身上那袭极为宽大的白袍脱下，换上了这褴褛的衣衫。


他用荆棘之冠拢住自己的银发，轻轻将面具摘下：“今日午夜，便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也是梵天降临的日子。”


杨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涩。就在这一遍遍换装之中，三天已然过去了。


重劫看着杨逸之，眼中透出无限的柔情：“然后，我要为你换上最隆重的冕服，只有它，才最适合你天空一样无尽的风华。夜半之时，我和你，将亲眼目睹梵天的降临。”


杨逸之的目光投向宝库中的最后一个木箱。


这个箱子比其余的箱子更加精致，也略微厚一些，分为上下两层，除了衣裳冠冕外，还放着无数的配饰，甚至用于描画盛妆的工具、器皿。


这便是阿修罗王在最盛大典礼上穿着的冕服。


今晚午夜，他将披挂最华丽的冕服，而重劫将身着最褴褛的苦行之服，一同跪在梵天神像之前。


杨逸之皱起眉头：“你早就安排好我们在庆典上的穿着，为什么还要一一试过？”


重劫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疑惑：“难道你不高兴么？这些只有神明才会享有的华服，一件件穿在你的身上。只有在这些衣饰的衬托下，神明赐给你的风华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展现得天地叹息！”他猝然合眼，似乎还在回忆着这几天来，眼前曾出现过的画面。


那是神的庄严与繁华。


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美。


宛如突然驾临的明月，照亮了地下之城那昏暗千年的岁月。


光芒，凝聚了一千年的过去，赊欠了一千年的未来。只为这一刻的光辉无比，哪怕之后的岁月都是一片黑暗。


从此，再也无法忘怀。


重劫叹息一声，俯身从箱中拾起一条极为精致的项链：“我曾多少次抚摸这些装饰。可我的身体已然腐败，再也无法匹配它们。我只能身着褴褛的苦行之服，乞求梵天的原谅。”


他深深看着杨逸之：“而你，应该感谢神明，在千千万万人中，只赐给了你这具完美的肉身，让你能穿戴这些伟大的装饰。”


杨逸之看着他，淡淡道：“只有一种装饰，是所有人都能穿戴的。”


他的话语一字字，在空寂的宝库中发出金石之声：“那就是美德。”


重劫的怒意瞬间腾起，他一把将杨逸之抓过：“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将这些全部穿上，捧起黑色的亡灵之旗，替我跪在梵天面前，乞求神的祝福！”


他苍白的脸几乎贴到杨逸之眼前，嘶声道：“若真的有所有人都能穿戴的装饰，也不是什么所谓美德，而是虔诚！”


言罢，他重重推开他，自己却禁不住一阵喘息。


良久，他才平息下来，轻轻抬头道：“我知道你会足够虔诚的。”那种熟悉的嘲弄又从他通透的眼底透出。


杨逸之的心一沉。


他微微侧头，对他一笑：“若不够，她便会坠入万丈地裂之中。”


杨逸之全身一震，不再说话。


重劫也沉默下去。他俯身拾起冕服九重上衣中的第一重。一袭雪色在他手中轻轻流淌，十二团苍白而寂静的火焰便在这无尽雪色中轻轻跃动。


火焰象征着阿修罗族赖以生存的基础——战争


然后，每一重衣上，分别用深浅不一的白色绘出栩栩如生的花纹：日升、月恒、星辰、飞龙、舞凤、风云、雨露、神鸟。下裳也分为九重，以极为精致的手法绣着大地、山峦、河流、海洋、藤蔓、文藻、宫室、花木、百兽。


衣画，裳绣，以象天地之色也。


重劫将衣裳一件件披在杨逸之身上，看着这些精美的纹饰在他身上，逐渐获得了生命，幻化为灵动庄严之相，在如月的光芒中，变化不定。


他的双手都在不住颤抖。


衣裳之后是绶带。绶带亦有九重。


重劫将长短、大小、质地不一的绶带一条条展开，按照特定的次序，轻轻系在杨逸之身上。从肩头、领口一直垂绕到腰间。每一条都绣着极为繁复的图案，镶嵌着价值连城的珠宝，分别象征着阿修罗王的九种法器。


然后还有缨络、宝帔、战徽……以及更为繁复的配饰。


重劫不厌其烦，拂拭着这些奢华之极的配饰。打磨出本属于它们的荣光。


这一夜，历代阿修罗王的期盼将成为现实，无尽的华服与配饰，它们的光彩都将因这一夜而照耀永恒。项链、臂环、手镯、耳环、足环、腰饰……珠玉温润生辉，翡翠苍碧欲滴，宝石深邃通透，金银则被名匠打造为最逼肖的繁花、飞鸟、灵兽，这锻造是如此精致，只有呕出了心血，累盲了双眼，才能镂刻出如此美丽的图案。


重劫将这些配饰一件件佩戴在杨逸之身上，轻轻整理到最合适的位置。


他的手指从杨逸之脸上寸寸抚过，眼底透出难以言传的神情。


那一刻，他的欣慰、企慕、爱怜有多深，他的嫉妒、怨恨、自卑就有多深。


这一切又最终化为浓浓的悲伤。


他长长叹息一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托盘，里边放着大大小小的画笔，和各形各色的器皿。


他为他上妆。


他握着画笔的手微微颤抖，笔端小心翼翼地从杨逸之脸上滑过。


他仿佛并不是要修饰这张面容，而只是在临摹。


要将他的一切描摹在自己记忆中，一次一次，让笔下的色泽得更加深邃。


杨逸之早就习惯了他这些古怪的举动，他的眸子清涵空淡，仿佛已超越了世情的烦恼，只为众生的苦难发出悲悯的叹息。


宛如佛陀在沙罗双树下自在苦行，无视魔王的折磨。


妆容已竟，最后便是冠冕。


木箱正中间，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只玉质的冠冕。


冠心镶嵌着一只跟梵天之瞳一样大小的宝石，不同的是，这宝石是白色的，宛如圣山冰雪一样的颜色。宝石正中高耸一支黄金打造的长矛，象征着阿修罗族善战的功绩。无数珍宝被镶嵌在这个宝冠之上，象征着这个世界上的无限生灵，全都在阿修罗族的威严之下战栗。


重劫拿起玉梳，将他的头发一缕缕梳理整齐，用一根极细的玉簪别住。才将这只玉冠戴在他头上。


他抬起头，久久凝视着杨逸之，轻轻将冠上的锦带系在他颚下：“它或许本就因你而造。”


这一次，他的话语中退去了妒忌与讥嘲，显得无比真诚，却也无比悲伤。


仿佛将自己梦想过千万遍的荣光，亲手交到他人手中。


这种移交，是代替，是转嫁，却也是一种毁灭。


——毕竟不是自己啊。


重劫双手突然握紧，指节都因用力而颤抖。


良久，他又平息下来，退开几步，将一面巨大的铜镜搬到杨逸之面前，嘶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宝库显得格外生涩：“你看，多么完美，万物众生都在为你叹息……”


铜镜中返照的辉煌宝光在那一刻消失无踪。


有的，只是杨逸之本身。


那一道绝尘的风华，在滔天奢华的衬托下，发出辉煌的光芒。


深深震撼了地下之城那昏暗的暮色。


相思双手颤抖着支撑着身体，不住喘息。从那天醒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休息过。


大部分的碎块都按照本来的次序，一一铺排开。


神像周围的一方平地都已被石块沾满。


相思宛如陷身一个古怪的法阵，四处都是被精心整理开的残片。


如今，她一看到那苍白的颜色，触到那冰凉的石块，就会禁不住一阵恶心。但她依旧没有放弃。


只是，这些碎块仍然不能拼合。


她想尽一切办法，用胶粘，用藤曼缠绕，却还是不行。石像始终会在拼合的瞬间破碎。


她一面焦急地想着办法，一面继续整理着还未摆好的石块。


她美丽的容颜已沾满尘埃，纤长的手指上，更布满了累累伤痕。

第二十八章 太阳升兮照万方


重劫的手悬停在杨逸之面前，似乎想从他脸上抚过，却又怕沾染了他完美如神的容妆。


他凝视着杨逸之，所有的悲哀仿佛都一扫而空，他的眼中只剩下赞叹与欣慰：“我没有错，梵天一定会为你打动，在我们的旗帜上刻下祝福之印。”


杨逸之将脸侧开。


重劫阖上双目，似乎不胜他的荣光。


良久，他脸上浮出一丝微笑：“现在，我们应该去看看神像了。”说着强行将他扶起，走出了城门。


长长的衣摆自漆黑的走廊中扫过，重劫小心翼翼地扶着杨逸之，生怕一丝尘埃沾染到他身上。这短短一段路，却仿佛走了千万年之久。


终于，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石门，来到那座被一箭洞穿的宫殿。


金色的帷幕一层层挑起，重劫将杨逸之轻轻安置在地裂旁的石座上，又一丝不苟地将他的华服清理平整，不留下半点皱褶。然后，将眼前的几条帷幕扯下，平铺在他脚下。


帷幕落开的瞬间，杨逸之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


她水红色的衣衫已蒙上尘埃，鬓发散乱，跪在遍地碎石中，一动不动。


她甚至没有觉察到重劫和杨逸之的到来，只抱着一块尚未拼合完成的神像，苦苦思索着。


“公主！”杨逸之禁不住脱口而出。他一时忘了自己穴道被制，想要站起来，全身却是一阵酸楚。


相思的身体一震，似乎从沉思中醒来。


她回过头，憔悴的脸上满是错愕：“是你？”还未待他回答，她抛开手中的碎石，揉了揉眼睛，脸上透出惊喜的笑容：“真的是你？”


杨逸之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轻轻微笑了，他正要回答，视线却已被重劫挡住。


只听重劫冷笑道：“不是他是谁？”他摊开双袖，那故作超然的姿态却掩不住他心底的期待与忐忑：


“你觉得，他完美么？”


相思怔了怔，似乎这才发现杨逸之身上那华丽之极的服饰，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重劫看着她惊愕的眼睛，微哂道：“他已经做好了最完美的装扮，等候梵天的降临，而你呢？你的神像什么时候能拼好？”


相思看了看盛装的杨逸之，又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要让他替你迎接梵天？”


重劫微笑道：“是的。他体内有着我的血，他便是我，我便是他，永远也不会分离。”


相思的错愕渐渐转为愤怒：“你说过，我替你拼好神像，你便会放他离开！”


杨逸之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有想到，重劫一方面，用相思胁迫自己，一方面竟也用自己来要挟她。


相思站起了身，温婉的脸上满是怒容，缓缓向石座走来：“你这不讲信誉的骗子，你还要利用我们到什么时候？快放了他！”


重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杨逸之心中升起一丝不祥，对相思道：“别过来！”


然而已经晚了。


重劫猛然挥袖，相思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一样跌了出去。


他站在尘埃中，摊开苍白的双袖，褴褛的衣带在怒气中无风而舞，高声问道：“我欺骗你们了么？”


他恶狠狠地看着相思：“我告诉你，只要拼合神像，我便放了他。”


又猛地回头，看着杨逸之：“我告诉你，只要穿上冕服，迎来梵天的祝福，便宽恕她。”


他就站在两人中间，挥舞着衣袖，一字字道：“我哪一点欺骗了你们？”


相思从尘埃中爬起来，轻轻咳嗽，却无法回答。


这或许不是欺骗，而只是一种戏弄。


重劫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制自己的怒火，对相思道：“我欺骗你？”


他上前几步，拖起相思的手腕，指着那一堆堆碎石道：“你做了什么？梵天今夜就要降临，而你拼合的神像还只是一堆碎片！”


相思挣扎着道：“我做不到！这些神像无论如何拼合，也会再次裂开，我做不到！”


重劫脸色瞬间凝固。


突然，他重重甩开相思的手，一抹微笑自他妖异的双瞳中绽放开来。


重劫慢慢走回石座边，对着杨逸之深深一躬，然后拾起他的手，将那绣满纹藻的衣袖小心拂开，把他的手腕放在石座的扶手上。


杨逸之的长袖摊开，自左右扶手上垂下，宛如明月一般的神明化身，庄严地端坐在石座正中间，犹如第一代的阿修罗王，君临天下。


重劫缓缓跪下，轻轻道：“梵天祭奠已经开始，无论你我，都无法将它停下。就算你拼不成梵天法像，也是一样。”


“只是……如果在午夜时法像还未拼好，他就会死。”


他修长纤细的手指在杨逸之的手腕上滑过，轻轻刺入了脉门。


一缕鲜血溅了出来，化成无声的叹息，跌落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的赤珠，溅落入那深不可测的地裂罅隙中去。


杨逸之并未感觉到痛楚，无论重劫对他做什么，他都已绝不会奇怪，也无法反抗。


相思惊怒交加：“你……你在做什么？”


重劫将另一只手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仿佛害怕惊动了杨逸之，他轻声道：“这便是最后的妆容，只有褪去血色之后，他的脸色才会臻于完美——却和我这样借药力催成的颜色不同，那是最自然，最完美的苍白。”


相思道：“你会杀了他的！”


重劫淡淡笑了笑，他的眸子中并没有残忍，只有无奈。


他看着相思，道：“杀他的人，是你。因为你若不能拼凑好梵天法像，仪式便不能举行，他的血也就不能止住。”


“还记得那个最初的游戏么？”


相思一怔，她想起了墓碑前的一幕。


他也是这样优雅地微笑着，在那个孩子手腕上划下伤痕。


相思紧紧咬住牙，她很想扑上去，跟重劫拼命，救回杨逸之，但她知道，失去武功的她，根本无法击败重劫。


何况，此时的重劫看上去是如此冷静，她更没有半分胜算。


杨逸之滴落的血是一曲无声的乐章，直入永恒地裂中。他的脸色，果然变得越来越苍白，憔悴的、孱弱的苍白。


这苍白竟透出一种神秘的美，让他看上去缥缈虚无，如非天之梦魇，精致易碎。


也许，在下一刻，这份美丽便将永恒，在死亡的静寂中永恒。


相思压抑地抽泣了一声，匆忙摸着地上的碎片。


她再也顾不得思量拼凑的方法，她慌乱地捡起两片碎片，将它们拼在一起，用力地缠住，绑住，捏住。


她用手抓，用脚踢，用肘击，用牙咬。但无论她如何努力，等待她的总是“啪”的一声轻响，碎片裂开。正如这世界上没有力量能伤害这些碎片，也没有力量能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杨逸之静静地端坐在石座上，他的目光渐渐朦胧起来。


他望着这个日思夜想的水红色身影，脸上绽出了一丝微笑。


那便是莲花，他愿用生命化作雨露浇灌的莲花。


他的幸福，便是远远望着她，助她完成每一个小小的愿望。他相信，诸天之上，是有所谓神佛的，才让他又能看到她，看到她无恙，看到她在自在地生活。


于是他笑了，他深觉欣慰。


他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无力走近，甚至无力站起。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微笑，不再悲苦。


终于，相思绝望了，她绝望地抬起头，她的怀中，是她再度拼起的石像的头颅，但她知道，再过片刻，这份完整一定会裂开，宛如日升月落，诸神回归一般。


她看到了杨逸之的微笑，这让她心中一阵激烈的酸楚，她忍不住扑了过去，跌倒在石座前，凄声道：“对不起！我无法救你……我真的做不到！”


重劫并没有阻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相思紧紧拥着那只法像头颅，仿佛要用她柔弱的力量来对抗即将开裂的命运。她不敢抬头，她不敢看到杨逸之失望的表情。


那是因为她的无能而失望的信赖。


相思抽泣着，她宁愿自己的身躯裂开，来换取石像的完整。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自石座上抬起，慢慢地，挪移到相思的脸上。苍白的手指仿佛想要触摸相思面上的灰尘，但却颓然落下，仿佛已用尽了三生的力气。


相思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这只手，鲜红的血染在她的衣袖上，她抬起头，看着已几乎消尽了人间烟火之色的那张脸。


巨大的冠冕下，这仿佛是九天神明的脸，苍白，冷漠，高傲，飘逸。唯一让他看上去还在人间的，是那抹微笑，杨逸之艰难地凝聚着最后一丝力量，断断续续道：“对……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出去……”


相思再也忍不住，终于痛哭失声。


这个拼尽了一生救护她的男子，在最后的生命里，还在为不能救她而歉疚。他丝毫都不怨她，不怨她的无能！


她紧紧抱住杨逸之的手臂，泪水倾泻而下，合着杨逸之鲜红的血，染满了破碎的梵天之颅。


这只神明的头颅，染满了泪水之污浊，与鲜血之肮脏。


这一刻，她的心忽然释然，因为他并不怨她。


这一刻，他的笑容忽如原来一样，散淡而清和，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公主，就算不能与她翱翔九天，也终于能执子之手。


白头偕老，厮守江湖是一生，两心相知，刹那芳华，亦是一生。


突然，一阵奇异的芳香幽幽在地宫中升起，片刻之间，萦满了整个黑铁之城。那香气清淡悠远，正是莲花的香气。


一股力量倏然而来，将相思扯了起来。她惊惶抬头，就见重劫双眸中尽是骇异，深深盯着她怀中的法像。她下意识地低头，身子不由得一震。


染满了她的泪水与杨逸之血的梵天法像之头颅，并没有裂开，而紧紧地拼合了，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法相。


一阵狂喜自相思心底升起，她甚至来不及去想缘由，嘶声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她惊喜地将头颅举到重劫身前，喜道：“放了他！”


身披苦行之服的重劫双手合十，拜了下去：“你终于寻找到了你自己的虔诚。”


他身子缓缓抬起，道：“请完成吧。”


他的双手再度合十，朝着杨逸之深深一拜，然后轻轻握住他腕上的伤痕。


莲花清香之中，杨逸之臂上的伤痕不可思议地闭合，将他的生命停留在天人一线之间。


相思被惊喜激动着，她匆忙地捡起地上的碎片，重新拼接起来。


崩裂并没有再度出现，也许真的是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虔诚，不出一刻钟，那座莲台上面，便伫立起一座威严的梵天之像。


终于，相思将一件洁白的袍子披上神像的身体，松了一口气，退了开来。


神像只有一人高，并不雄武，但却有天地之相，天不能覆压，地不能承载，海不能淹湮，山不能陵越。它如一切之元始，亦如一切之将来。它具足世间之一切美，却承载着世间之一切苦，破裂的纹遍布它的全身，象征着它无限悲悯。


悠扬的钟声在黑铁地宫中沉沉响起，装饰着整座巨大地宫的珍宝们，忽然射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那是神明将要降临的前兆，是诸天神佛，都准备来迎接最初的神明。


也是世界最深邃的福缘，将要凝结，具现。


巨大的地裂轰然一声暴响，冲起一道赤色光华，宛如极光般，将地宫之中照得纤毫毕现，那亦是天地之威，是凡人所无法承载的荣耀。


所有的光，都集中在那座破碎的石像上，莫名的光华在其上隐隐流转，似乎随时都能活过来，向世人展现神衹的无上威慈。


重劫满脸都是肃穆，他无比小心地搀扶起杨逸之，两人并肩走向石像，在石像之前跪下。


苦行之服与冕服之下，一为妖邪丑陋，一为至秀大美，一齐跪下，那是最虔诚的献祭。


重劫双手放在胸前，念颂着一连串复杂而古朴的咒语。


那是第一代阿修罗王因苦行见到梵天时，所念颂的祝祷之辞。良久，他方始念完，小心地将那枚梵天之瞳自颈间解下，送到了杨逸之的手上。


他不敢自己献上这枚梵天之瞳。


因为他不敢用自己的丑陋去亵渎神明。


杨逸之静静地接过重劫手中的梵天之瞳，站起身来。他凝视着眼前的这尊石像。这尊破裂的石像眉心的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是梵天的第三只眼，也是梵天之瞳镶嵌的地方。


如今，缺失了梵天之瞳的石像，如在哭泣。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举起梵天之瞳，将它嵌入了石像的眼睛中。在接触到石像的一瞬间，他仿佛也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没有再跪下来，而只是站在神像面前，陷入沉思。


梵天之瞳纳入石像的同时，那石像忽然变得完整起来。所有的裂纹都消失不见，碎裂的一片片的光统成了连续的光幕，萦绕在石像周围，一缕若隐若现的光自石像眉心中的第三只眼中透出，世间的一切隐秘，仿佛都在这颗眸子之前显露无遗。那是神衹经历亿万年的智慧，无尽苍老，无尽深邃。


巨大而茁壮的生命瞬息间冲达入石像的每一个角落，杨逸之忽然有了种错觉，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一具冰冷的石像，而是真正的、高居于九天之上的伟大神衹！


那是谦和，温文，包容万物，以慈悲为心的神衹。他的荣光，照耀着风华绝代的杨逸之，与苍白妖异的重劫，再无差别。


一面漆黑的旗帜在重劫面前展开，他恭敬地拜服在旗帜之后，缓声道：“伟大的梵天啊，请给予您最虔诚的信徒以祝福，让这面旗帜能够永恒飘扬！”


他的眼中有着愿望终于实现的狂喜，因为他真切地感知到了梵天的降临。


阿修罗族千世的苦行，终于打动了梵天，三连城必将重建，亡灵之旗必将永远飘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他在期待着，期待着梵天的莲花烙印，永远停驻在亡灵之旗上的那一刻。


他忍不住全身发抖，连呼吸都已停止。


这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亡灵之旗一动不动，丝毫不变。


重劫目中的狂喜逐渐变成了惊愕。


他抬头，喃喃道：“伟大的神衹，请给我祝福……”


石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整座黑铁之城，看向那遥远的未来。遥远的未来中，是否有着三座永不陨落的城池？是否有阿修罗族不朽的功业？


有一点是肯定的，那里不会再有梵天的祝福。


重劫的身子又颤抖起来，却已是失望与绝望的颤抖，他喃喃道：“伟大的神衹，请给我祝福……”


石像目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仿佛那位永恒的神衹，打量了一眼这个世界后，便要重新陷入沉眠之中。


重劫猛地跳起来，紧紧抱住石像，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降下祝福？难道还有什么是我没有做到的么？”


他的眼中满是狂烈的伤痛，他抱着石像，抱着千万年来，他们唯一的希望。


梵天之瞳化成的眼睛凝视着他，宝石的光芒，便是神衹那冷漠的荣光。


重劫的心底忽然透出一阵冰凉的颤栗，他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双手之间忽然一空。


那座象征着梵天永恒庄严的石像，忽然化成漫天灰烬，洒了下来。梵天之瞳落在地上，跌成三瓣，神光尽无。


重劫绝望地一声哀鸣，疯狂地张开双手，想要抓住这些灰烬，但陡然之间，地裂中透出的赤光猛地涨大，轰轰然燃烧起来，将这些灰烬卷入其中，然后倏然熄灭。


重劫惨烈的哀嚎几乎贯穿整个黑铁之城，他的双目渗出鲜血，怔怔地盯着双手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是石像上所披的长袍。


破败的，与他身上的苦行之服一样的长袍。


重劫紧紧握着长袍，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鲜血不断从他的眼角流下，他纤弱的身躯痛苦地蜷缩着，将整个脸深深埋入了长袍中。


一阵压抑而疯狂的笑声自长袍中发出，他忽然用力，将手中的长袍撕开，然后将自己身上的苦行之服扯下。


银发散乱，他胸前的衣衫完全撕裂，露出苍白如纸的肌肤。


白色，失去了圣洁与崇高，一如燃灭的灰烬，覆盖他的身体。眼中坠落的鲜血，便是他身上唯一的色泽，在无尽妖异的脸上勾画出一个悲痛欲绝的笑容。

第二十九章 不惜珊瑚持与人


重劫一步步向相思走去。


杨逸之预感到了巨大的危险，想要挡在相思面前。然而他仅存的一丝力量也仿佛与梵天神像一起崩塌，刚一迈步，便重重地跌入尘埃，再也不能站立。


重劫猛地挥袖。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相思还未来得及惊呼，已软软倒在他怀中。


他一言不发，抱起相思向那道石门走去。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放开她！”杨逸之的声音淹没在满天飞舞的灰烬中。


杨逸之用尽全身力气，才坐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凝聚凌乱不堪的气息，但每一次，勉强提起的气息刚运行到胸前，就化为一柄尖刀，狠狠地在心脉上一刺，随着是一阵刺骨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全身搅碎。


片刻之间，他已大汗淋漓。


这时，门却突然开启。


一张苍白的脸浮现出在眼前。却是重劫一手扶着门楣，一手握住胸前那条曾悬挂梵天之瞳的银链，淡淡地看着他在尘土中挣扎。


杨逸之顾不得全身的伤痛，霍然抬头：“你把她怎样了？”


重劫看着他，缓缓摇头，眼中透出难以名状的悲哀：“你们真让我失望。”


他扶在门楣上的手猛然用力，石屑便在他苍白的手指下纷飞：“我本想将你们留下来，见证梵天降临的辉煌。从此，伟大的永恒之都将重建，鲜花开满，阳光普照，万物复苏，众生安乐，再没有人会在黑暗的地底孤独饮泣，可是……”他猝然住口，眼中的愤怒化为绝望：“你们却破坏了这一切。”


杨逸之艰难地道：“你放了她，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重劫仿佛完全陷入自己的悲伤中，根本没有去听他的话。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得宛如哽咽：“三连城无法在我手中重建，可耻的命运又将重复，可是我的希望又在哪里……”他猛地暴怒起来，向杨逸之怒吼：“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杨逸之没有争辩，而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直视着重劫血红的眸子，一字字道：“放了她——我求你。”


重劫一怔，突然发出一阵冷笑：“你求我？你用什么求我？”他挥舞着破碎的长袖，指向四方：“你愿意永远居住在这断绝生息的废城中，承受无尽的孤独么？你愿意忍受这昏黄的尘雨，与那没有四季、没有日夜的天空么？你愿意面对这一张张失去瞳孔、饱含责问的脸孔么？你愿意夜夜聆听每一块砖、每一处石柱发出的哭泣么？”


他的每一句话，都如此沉痛，既是嘶吼，也是悲泣。


杨逸之深深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放了她，我愿意。”


重劫却摇了摇头：“你愿意？”他仰天发出一声冷笑：“我本是多么的仁慈。我保护着你，将你从诸神的贪得无厌中隔绝开来，不让你分担我的苦难，不让你成为神的牺牲。我把最好的衣衫披在你的身上，我把最珍贵的宝物交到你手中。我用自己千万年苦行换来的圣典，装点你的荣耀。我用自己所承受的苦，将你送上最伟大的王座，我甚至虔诚地跪在你的脚下，为你拂去地上的一点尘埃……而我，却退到最阴暗、寒冷的角落，穿上褴褛破败的衣衫，履行最残刻的苦行。神明祝福来临后，我还要化身瘟疫之魔，出入腐败的城池，用死亡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这一切，不过是希望你成为我最善最美的一面，安座在巍峨的王座上，用完美的笑容统治这个世界。”


“可你却不珍惜！”


他猝然住口，手指从杨逸之面前颤抖滑过，似乎想触摸他，却又停在了空中：“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连我也无法挽救你……”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仿佛是在哽咽：“是你逼我，将自己心中仅存的美好，亲手毁灭。”


言罢，他缓缓阖上双目，深深叹息了一声，拿出一个盛满浑浊之液的杯子，递到杨逸之面前：“既然，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就把这杯苦行之酒喝下去。这里混合了天下最毒的毒蛇的汁液，每一种，都会让你感受到炼狱般的痛苦——这便是我日日承受的苦行。若你不能代替我成为完美的王者，那便代替我承受这罪恶的苦行吧。”


杨逸之没有犹豫，将这杯苦行之酒接过。


重劫冷冷看着他，漫无表情地复述着同样的句子：“毒液代表七种炼狱之苦。如冰封、火炙、蚁噬、车裂、凌迟……每一种都宛如重生重死，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也超越了你的想象。”


他顿了顿，声音中充满悲伤：“更可怕的是，长期服食，你的美貌、善良、健康、智慧都会化为一堆白色的灰烬。你将和我一样，成为一个在阴暗的角落中，怨毒窥探世间的妖怪。”


杨逸之的目光落在那一团混沌的汁液上，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相信，世间会有一种药，能将人化为魔。


“——只要，你本不是。”他仰头，将那杯毒汁喝下。


重劫看着他，突然发出一阵狂笑。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良久，他止住笑，扶住石门，眼底透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我的君子，我的圣人，你很快就知道自己错得多么厉害了。”


杨逸之的身体突然一震。


宛如初夏般的燥热从他血脉深处蔓延开来，瞬间遍布全身。


他温文如玉的脸顿时变得绯红：“这，这不是苦行之酒。”


重劫淡淡道：“同样是七种蛇毒，但加入的次序不同，便会带来不同的效力——足以让天神也堕落为魔的效力。”


“也足以，把你变成我。”


他突然伸手，将杨逸之拉进走廊，拖到黄金之城的门口。


暴虐地，他将杨逸之推在门上，一件件解开他身上无比华丽的冕服：“我以为重建三连城的伟业能在我这一代完成，但是我失败了。因此，我必须履行我的命运。在生而为人的第十八年的午夜，找来一个无辜的女人，逼她为我诞育下后代，让我的孩子继续在无边无尽的恐惧与绝望中，企盼神迹的出现！”


他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悲伤充满：“可惜，我做不到。我无法将母亲的苦难强加到另一个女人身上，我不能……”他的手猛地一顿，一串明珠散落如雨，宛如那千年不能承载的悲伤。


华裳委地，珠串、绶带、流苏、缨络被一件件扔在其上，他颤抖着从杨逸之散发下取下耳饰：“你体内有我的血。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既然你不愿成为最善的我，在不灭的都城中，统治万民，那么就在阴森黑暗的石室里，替我完成这场罪恶的婚礼。”


他的手指不住颤抖，带着深深的绝望，一寸寸从杨逸之脸上抚过：“是你们，逼我如此。”


“之后，她将替我生下带着神圣血脉的后裔。”他脸上浮起无比悲伤、无比自嘲的笑：“如你所愿，我不会‘伤害’她。她会重复我母亲的命运，被永远囚禁在阴暗的墓室里。承受孤独、寂寞和失去孩子的痛苦，直到死去……”


他每说一个字，单薄的身体就重重颤抖一下，那些恶毒的词句仿佛都化为尖刀，寸寸凌迟着他单薄的身体。


而酷刑的执行者，却偏偏是他自己。


终于，他将最后一件配饰从杨逸之身上取下。


那袭华美如神的冕服彻底委顿在地，杨逸之身上只剩下那袭如月华流水般的中衣。


眼泪，从重劫满是笑容的脸上滚落，他的手空空地放在杨逸之面前，似乎想要抓住生命中最后一缕光芒。


终于，他收回手，嘶声笑道：“去吧，替我做一切我做不到的事！”


突然拉开门，将杨逸之推了进去。


在大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整个身体似乎都坍塌下去，背靠在冰冷的大门，手中捧着那件梵天留下的长袍，失声痛哭。


昏暗的走廊中泯灭了最后一丝光辉，黑暗宛如云雾一般聚集，笼罩着那个悲声哭泣的孩子。


他终于亲手打碎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也打碎了自己最后的善、最后的希望。


杨逸之回过头，门已经关上了，他强忍着心头烦躁，仔细查看了一遍。


门厚一尺，与周围的巨石融为一体，绝无破门而出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靠着门边坐下。


池中的清水已被放干，所有的帷幕也已取下。


看来，重劫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机会。


欲望宛如升腾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似乎要将他的每一滴血液烤灼为灰。


他突然用力一拳砸在厚厚的大门上，手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的神志有一线清醒，直到手掌都渗出了鲜血。


空寂的巨响在屋内回荡。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杨盟主，是你么？”


杨逸之猝然抬头，就见水池中心的那张大床上，所有床幔都被撤去，金色的丝绒凌乱地堆在床褥上。


相思娇柔的身体便深陷在这堆极为柔软的丝绒中，美玉般的肌肤与金色的床单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而她柔夷般的双手，便被一条金色的丝带牢牢捆缚住，悬在巨大的蛇形床柱上。


她身上的衣衫已然有些凌乱。


恰到好处的凌乱。


并没有露出太多的肌肤，只是领口微微敞开，裙角撩到膝上三寸。


恰恰是这若隐若现的春光，最能激起人彻底破坏、疯狂凌虐的欲望。


不用说，这必定是重劫的杰作。


杨逸之紧紧握住双拳，骨骼也因愤怒发出一阵轻响——只有最冷血、最不近人情的妖怪，才能如此一丝不苟、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造成这样的凌乱。


因为，在重劫眼中，这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而只是一件完美的作品。


用于摧毁杨逸之的作品。


这件作品却是如此诱人，散发出难以言传的诱惑。


他心头升起一阵狂躁，不敢再看，极为痛苦地将脸转开。


相思还不知道他的境况，只觉自己的样子很是尴尬，不禁脸上飞红，焦急地道：“快，把我解开。”


杨逸之本已在崩溃边缘，却哪里敢靠近她？


“你怎么了？快过来，把我解开。”相思那有些埋怨的求告，在他耳中，渐渐化为最温情的呢喃。


他再也忍不住，向床边走去。


相思渐渐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色不禁陡变：“你怎么了……”她仿佛明白过来：“他把你怎么了？”


杨逸之缓缓走到床前，似乎每一步都极为痛苦。他没有说话，一手扶住床柱，一手去解相思腕上的丝带。


手指颤抖，那丝带如情丝之乱，却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一阵狂乱从他心底腾起，他恨不得将这条该死的丝带撕为碎片——连同自己的身体，和这个躁动的世界。


他深深呼吸着，压抑住心头的冲动。因为他知道，任何一点狂乱都可能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汗水从他脸上涔涔而下。


一声脆响，她左腕上的捆缚终于解散。相思满脸惊愕，匆匆去解右手的丝带。


他却扶着床边，一阵剧烈的喘息，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埋下头，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这声音出奇的空洞，空洞到让他有些恐慌。那颗心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脱离他的控制。


他忍不住躬下腰，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竟已被欲望占满。


一切都已改变。


再无法想象圣人之言，君子之行。他整个人仿佛都已沉沦，深深埋在了污垢中。他很想挣脱开这烦闷的酷热，却发觉，那污垢正是他自己。


他深深地自责，强迫自己回忆起昔日的高洁、清华，却发觉自己的目光仿佛被牵引着一般，落在了相思身上。


她眼中似乎有惊恐，似乎还在呼唤他的名字。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看到，她的身体是如此纤柔美丽，仿佛一束光，只要靠近就能照耀，照耀入他污浊的身体，从此变得清净。


他忍不住向她靠了过去。


相思终于解开了捆缚，惊惶地看着他，一步步后退。


“别走！”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向她伸出手。


他现在的神情极为陌生，相思眼中的恐惧更加剧烈，再也忍不住，一步步向门口退去。


一阵沉闷的风袭卷而来，她还未待惊呼出声，身体猛地一震，刺骨的冰凉感从背后透出，她已被他紧紧按在了大门旁边的石壁上。


相思愕然抬头，便看见他无比痛苦的眸子。


汗珠从他的额头淌下，顺着耳边的散发，一直落入微敞的胸襟。


他紧紧控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石壁上，轻轻伏在她耳边，嘶声道：“别动，别动……”


相思却完全被惊惧控制，已听不进他的劝告，只用力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控制。


杨逸之痛苦地阖上双眼。她的每一次挣扎，在他眼中，都是残忍之极的诱惑。


炙热的气息透过他单薄的衣衫，向相思袭来，她甚至能感到，他的汗珠滴落在自己肩头，他散乱的长发，已垂入她微敞的衣领。刹那间，她的心已完全被恐惧与羞愤占据，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她纤弱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一阵阵温暖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扑鼻而来。这对于此刻的杨逸之而言，不啻是一场酷刑。


杨逸之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强行将她的挣扎压下：“别动……”他干涩的双唇几乎触到了她的耳垂，颤声道：“我求求你，别动……”


他的声音中充满哀恳，相思不禁一怔。


杨逸之艰难地将她推开一线，轻声道：“听着，在我失去控制前，你一定要……听我说。”


哪怕再微小的一个动作都会让他们紧密地贴在一起。相思不敢再挣扎，点了点头。


杨逸之将声音压到最低，缓缓道：“你现在背靠的位置，是一张蛇形图画。我曾仔细查看过，墙上这只蛇的眼眶，和门外那只蛇是联通的。”


相思茫然点了点头，却不知这有什么意义。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全身的燥热，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说，重劫一定会通过这里，窥探室内的情况。而你现在将它挡住了……”


相思又点了点头，却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杨逸之猝然合眼，全身一阵颤抖，声音嘶哑无比：“他一定会在门外窥探我们，可现在蛇眼被你挡住。他一定会忍不住，把门打开……”


他艰难地腾出一手，从头上取下一根发簪。


这正是那身冕服之妆中的一部分，重劫却忘记了取走。


漆黑的长发完全垂散，他颤抖着将发簪塞到相思手中：“门一旦开启一线，我就用最快的速度将它拉开，而你，用这根发簪，刺向他的眼睛……”


话音未落，他一阵重重的喘息，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绯红，仿佛随时都要崩溃。良久，他才抬头道：“你没有武功，一定要刺中他的眼睛……千万不要手软……”


杨逸之抓住她颤抖的双肩，让她的目光直视着自己，温润如玉的脸上写满了痛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第三十章 羽檄交驰日夕闻


黄金之门外。


重劫将脸埋入膝上的白袍深处，哭声越来越弱，渐渐听不清楚，最后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抽搐。


破碎的衣衫下，他赤裸的的肩头显得那么苍白、瘦弱，还在不住颤抖。银色的长发宛如一蓬凌乱的蛛网，在地上逶迤开去。


他仿佛是陷身蛛网中的一只白色飞蛾，在无尽的黑暗中，绝望地战栗。


在将杨逸之推入房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心中传来破碎的声音。


经过了多少年的孤独，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心爱的玩偶。这个玩偶是如此美丽、善良、智慧、风采若神……带着他对美好的一切想象。


他本要将他留下，永远陪伴自己，从此，便再不寂寞，再不因孤独而痛苦得瑟瑟发抖。他要亲手将他放在最高贵的王座中，穿上最华美的服饰，描上最完美的妆容……


成为他完美的化身。


成为他谛视自己的一面镜子。


可是，因为那个无法原谅的错误，他必须将这具心爱的玩偶亲手毁灭。


这是怎样的痛苦。


命运为什么如此残酷，已夺走了他的母亲，他的健康，他的美貌，他的尊严，最后还要将他唯一心爱的玩偶夺去。


这又是为了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相思紧紧靠在门侧的石壁上，握着发簪的手还在轻轻颤抖。她不知道重劫要在何时打开这道金色的大门。


杨逸之站在她身旁，一手扶着门楣，一手曲枕在额前。他全身微微颤抖，双目紧闭，不敢再看她一眼。


汗水沿着他披散的长发滴落。


这是多么残酷的折磨，比当初天人五衰之苦更让他痛不欲生。


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体发臭秽……这一切，虽然难以容忍，但不过是身体蒙尘，只要一线清正长存灵台之上，亦不足畏惧。


而如今，沉沦的却是他的灵魂。他一生落落君子，清明如月，却要忍受那些最污秽的念头一个个在浮现在自己的心头，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抗拒。


他用力扶住门楣，喘息越来越重，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杨逸之将头深深埋在衣袖中，用散乱的长发遮挡住自己的目光，那双高华清远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无助。


重劫止住了无声的哭泣，缓缓站了起来。


他似乎想要查探室中的情形，目光却从蛇首上一掠而过，落在走廊顶端那落满灰尘的梵天本生图上。


到底是那里出了错？


他烦躁地回想着自己所作的一切。


装点宫室，让杨逸之穿上冕服，和他一起跪在神像面前，展开亡灵之旗，嵌上梵天之瞳，虔诚地祷告……


一切都完美无缺，如传说中一模一样。梵天亦已降临，可为什么却没有赐下祝福呢？


是我还不够虔诚么？但我已奉献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啊。


他眼前忽然显出了梵天之瞳镶嵌上法像时的那道光芒。


那时候的梵天，的确降临到了这座地宫中，这证明，他的苦行并没有白费。


法像在梵天降临的一瞬间化为灰烬，只为受到了亵渎。


是相思么？


是杨逸之么？


突然，一道光芒在他脑中直透而下，他的心忽然颤栗起来。


他发现，亵渎梵天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因为他并没有奉献出所有一切。


他将最珍爱的玩偶留下了，锁为自己的禁脔，而非奉献在梵天的光辉面前。这是最自私的亵渎，他已不再虔诚！


他望向头顶的梵天本生图，双目中涌起一阵愤怒与恐惧。


就如一个孤独的孩子，紧紧抱着他最后的玩偶，恐惧而怨怒地看着将要夺走它的人。那是他唯一的、最后的宝贝。没有了它，他还如何面对这满目的荒凉，如何面对丑陋如妖的自己？


泪水倾洒在他的脸上，他任由它们肆流着。


本生图中，梵天坐在莲花蕊中，世界在他伟大意志的影响下，渐渐成形。


他慈柔、仁爱，一如重劫在杨逸之身上看到的所有的美德。他心中感到一阵悲愤，厉声道：“你一定要从我身边将他夺走么？你一定要这样做，才肯赐给我祝福么？”


“你果然是贪得无厌。我献出了自己的健康、美貌甚至生命，还是无法打动你。原来，你想要的不是我，而是我最珍爱的玩偶！”


他紧紧握住双拳，质问着头顶的神像：“你连我最后一点东西，都要夺走。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么，为什么还要来和我抢夺一个替身？难道，你也觉得自己不够完美？”


神像无言。


诸天皆在，世界俱全。


那是神衹无上的力量，也只有这种力量，才能创造出不朽的三连城。但诸天与世界，却都静默，只剩下一片无言的苍凉。


重劫突然飘身而起，一拳重重砸在壁画上。


碎屑纷飞。


鲜血自他的拳上溅出，但重劫仿佛毫无直觉，一拳一拳，用力砸向神圣的壁画。


他的泪水狂涌而出，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感都宣泄而出。


他的悲伤，他的痛苦，他的寂寞……都在这一刻尽情释放，不需再有任何顾忌，不需再想任何责任，不必再有任何希望。


这一刻，他只是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任性地破坏着。


他悲伤的恸哭回荡在昏暗的走廊中：


那染血的梵天本生图，化成了一片修罗世界。


创世一如灭世。


鲜血纷纷而下，这走廊中也遍布了重劫的鲜血，托着他飘飘落下。


他所有的悲愤都已抒发而去，脸上恢复了冷漠。


那是热情燃尽的冷漠，仿佛是地城中千年累积的死灰，已没有半分生机。


他缓缓拾起地上散落着的阿修罗王冕服，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恭敬无比地对本生图行了一拜。


他已不再惧怕自己的苍白之丑陋，因为他知道那无限光明的天地之美，不管是梵天的，还是杨逸之的，都不属于自己。


只能仰望。


他转身走向那座金色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重劫竟还没有打开大门。


相思握着发簪的手都已满是冷汗。


杨逸之不时地回过头看着她，又挣扎着闭上眼睛。


他极力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脑海中却不禁地浮现出了掀起的裙角，敞开的衣襟，以及她身体传来的轻轻颤动。


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


披散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颤抖，他扶着门楣的指节咯咯作响，指节苍白而突兀，仿佛就要深深嵌入门中。


七道毒汁都化为最深沉的欲望，在他体内交替冲撞，蚕食着他仅存的意志。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如果可以，他愿意牺牲一切，只想换回原来那个高贵的自己。


换一回平日的温文优雅，换一次清明如月的微笑，默默站在她的面前，用他的温和与包容，抚平她的恐惧，给她以庇护。


但那巨大心跳声却如雷鼓一般撞击着他的身体，让他的意识渐渐昏沉，只剩下一个念头。


揉碎她，也揉碎自己。


然后便是解脱。


相思听到了他痛苦的颤抖。


她忍不住惶然道：“你……你还好么？”


他全身颤抖，指甲都已陷入手掌，鲜血淋漓。


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却是如此惨淡，他低声道：“将那枚发簪……从我耳后乔空穴刺入、颚下承浆穴刺出……会让我暂时昏迷……快……”


乔空、承浆二穴，极为接近要害，稍有不慎，便会造成致命之伤。相思看着手中尖锐的发簪，一时不知所错。


杨逸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七道毒液化为的烈焰终于如火山一样喷发而出，将他所有的神识搅得粉碎。


他霍然抬起头，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沾满了被汗水打湿的长发，澄澈如水的眸子中已是一片血红。


那一刹那，相思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发簪，却不禁犹豫了。


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永远如魏晋名士般风仪自若的男子，如此痛苦，如此迷茫，如此无助。


她真的要在他最痛的时候，用他交给她的、对付敌人的利器，来伤害他么？


为了她，在荒城的莲鼎前刻下圣痕，承受天人五衰；为了她，在蒙古的军营中的数次出入，浴血而战；为了她，在废城的地裂之上，流尽鲜血，却终于无限歉疚地对她说“对不起”……


她的眼中一热，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这片刻犹豫，杨逸之的身形突然动了。


汗湿衣衫，花冠枯萎，长发披散。


那一刻，他不再清俊若神，不再温润如玉。


他就宛如堕入炼狱的天使，洁白的羽翼已化为破坏与凌虐的阴翳，将一切覆盖。


相思只觉一阵炙热的气息扑来，却已被他压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黄金之门被推开。


重劫。


他身着阿修罗王最盛大的冕服，戴着无限苍白的面具，站在辉煌的黄金之门下。


白发、白冠、白袍，无限高华，无限辉煌。


他猛地抓起杨逸之，重重抛了出去。


黑血喷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杨逸之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得越来越苍白。


鲜血不断咳出，全身每一寸筋脉骨骼都宛如破碎般的剧痛，但他的脸上却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样，总算不会伤害她了。


他勉强抬起头，似乎想对她一笑，让她不必担心，眼前却渐渐变得模糊，终于，沉沉昏迷过去。


重劫冷冷看着他，良久，深深叹息一声：“晚了。”


相思刚刚从巨大的惊愕中醒来，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不祥，愕然道：“什么晚了？为什么？”


“为你！”重劫霍然回头，挥起华丽的长袖，虚指向她：“天人五衰已经全部出现。他已经无可救药！”


相思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不，不可能！”


重劫冷冷道：“在荒城中，他替你承受祭祀，本应立即出现天人五衰，重入轮回。是我用自己的鲜血，暂时止住了天人五衰的进程。然而，他饮下毒液后，衰亡的命运就已再度开启，刚才在他身上，天人五衰的最后一重已然出现。”


相思愕然。


天人五衰最后一重，为“不乐本座”。


此兆出现后，天人不再安于清净莲台，彷徨迷茫，为欲望所困。


此后，五衰齐备，天人寿数将尽，再入轮回。


相思直直地看着重劫，渐渐的，她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这在你放他进来的一刻，就已经想到了，是么？”


重劫点了点头：“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我不得不执行天惩。本来，他将代替我，履行那场让人厌弃的婚典。而后，天人五衰全部出现，他再入轮回。而你，将孕育出具有我血脉的后裔，重复我母亲的命运。”


他的话还未说完，相思的脸色已变得无比苍白。


重劫顿了顿，眼中浮起笑容：“可是在最后一刻，我接到了梵天降下的神谕，从而改变了主意。”


他上前几步，俯身拾起杨逸之的手，轻轻抚过他手腕上蛇形的伤痕：“你可以放心，我会用一切的方法，挽回他的生命。只是，天人五衰是不可抗拒的过程，他的身体虽还活着，但他的过去却已死去。”


相思悲伤的目光中透出些许迷茫。


重劫冷冷一笑，残忍地解释道：“他以前的记忆，将全部消失。他将如婴儿一样纯净，只听命于梵天——这赋予他新生的神明。”


相思重重一震——记忆消失，那和重入轮回又有什么分别？


重劫看着杨逸之苍白的面容，深深叹息：“从今天起，他将被供奉给伟大的神明。他不再是我的替身，而是创世之神——梵天在人间的化身！”


相思摇了摇头：“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你真的疯了？”


重劫丝毫不介意她的忤逆，微笑道：“我们历代的苦行并没有白费。梵天虽没有亲自降临，却在那场祭典上，选定了他的替身。不久的将来，他将代替梵天，站在巍峨的宫殿中，给亡灵之旗上印下属于神明的祝福。”


“我的公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相思一眼：“你也将有新的使命。你将与印好祝福之印的旗帜一起，被送给草原的王者俺答汗。”


“从此，伟大的战争将拉开序幕，那黑色的旗帜将高高飘扬，征服每一寸太阳照临的土地。”


一日后。


巍峨的宫殿中。


地裂旁的神像已然化为灰烬。


杨逸之穿着梵天圣洁的白袍，站在莲台之上。


他的容貌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之下，无比高华，无比庄严。


只是他的眼中却已没有了半点温度，只如万年冰封的寒潭，绝不起一丝波澜。


那无比奢华的九重冕服如今一丝不苟地穿在重劫身上。他银发如雪，身着阿修罗族最盛大的礼服，虔诚地跪在杨逸之面前。


那面黑色的亡灵旗帜在他手中展开。熟悉而虔诚的祷告再度回荡在宏伟的宫殿中：“伟大的神衹，请给我祝福……”


杨逸之默然看着他，一动不动。


重劫又重复了一次。


仿佛是听到了重劫的祷告，杨逸之的手腕缓缓抬起。


重劫无比恭敬地捧起他的手，指甲沿着他手上的蛇形伤痕，轻轻割开一条血痕，然后向旗帜一角印了上去。


杨逸之的脸上仍然没有丝毫表情。


他仿佛已完全忘记了尘世的一切，彻底论为神的傀儡。


血色的印记终于再度浮现在那曾辉煌于数百年的旗帜上，透出黯淡而悲哀的光芒。


重劫跪在大殿中，将黑色的旗帜紧紧拥在胸前，喜极而泣。


满天的尘埃在这一刻飞扬而起。城中那些枯槁的尸体，仿佛都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滴眼泪，从他们空洞的眼眶中滚落。


三日后。


相思终于看到了外面的太阳。


她与小心包裹的亡灵之旗一起，被送上了去往俺答汗营帐的马车。


离开那布满尘埃的废城时，相思忍不住回头。


传说中，永恒不灭的三连之城，正在无尽的夕阳中越行越远。


是否，它真的要在无边的杀戮与鲜血中，重建于世？


（本集完，后事详见《华音流韶·彼岸天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