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刀行
作者：于东楼
内容简介
 扬州小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反应快，模仿力强，却从不自作主张去做不切实际的事，所以他平生无大志，只想继承祖业，做一个比他历代祖先更加出色的大厨师。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曾经是享誉大江南北的名厨，以此类推，再上几代也极可能是这一行业中的佼佼者。由于他在这一行业中的显赫家世，当他父亲过世之后，他很顺利便投进了江南第一名厨杜老刀的门下，在杜老刀严格的教导下，他整整苦修了十年才出师，十年的日子虽不算短，但他却绝对是众多同门中学艺最短、出师最快的人。

==========================================================
前言


  

  
扬州小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反应快，模仿力强，却从不自作主张去做不切实际的事，所以他平生无大志，只想继承祖业，做一个比他历代祖先更加出色的大厨师。


  
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曾经是享誉大江南北的名厨，以此类推，再上几代也极可能是这一行业中的佼佼者。


  
由于他在这一行业中的显赫家世，当他父亲过世之后，他很顺利便投进了江南第一名厨杜老刀的门下，在杜老刀严格的教导下，他整整苦修了十年才出师，十年的日子虽不算短，但他却绝对是众多同门中学艺最短、出师最快的人。


  
谁料就在他出师的第一天，当他踌躇满志地端着最后一道菜，亲自走出谢客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变故突然降临在他头上。


  
也正因为这个变故，不但改变了整个武林的情势，也改变了他本可平淡度过的一生……

第一章 冷月千秋关


  

  
更深、夜静。凄清的月色淡淡照在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上。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街尾“大关客栈”的招客好笼仍在夜风中摇晃。


  
“大关客栈”是千秋关唯一的客栈，而千秋关也并非大关口，只不过是皖、浙交界的一个小镇甸，平日旅客少得可怜，往常到了这个时刻，早已收灯就寝，可是今天却有点反常。不仅店门未关，店里的伙计还不时探首门外张望，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人。


  
如此深夜，还有谁会路经如此荒僻的地方？


  
忽然间，—阵急骤的马蹄声响遥遥传了过来，十几匹健马转眼便已冲入镇内，踏过沉寂的大街，同时勒缰在客栈门前。


  
但见健马昂嘶，人影落地，十几名青衣大汉目光一起落在那名迎接出来的伙计脸上。


  
那名伙计什么话都没说，只伸出三个指头朝上一比，立刻有几名大汉腰身一拧，便已纵上了楼檐。为首一个四十出头的矮胖子也推开那名伙计，带领这其他几人一阵风似的冲进店门，直扑楼上，抬脚便将天字三号房的房门踹开来。


  
房里灯光晃动，灯下一个背门而坐的年轻女子却动也没动，只专心在刺绣，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躺在床上的一个老人，反倒将身子往上挪了挪，半靠半坐的倚在床头，满脸惊愕地望着那个矮胖子。那矮胖子一见那老人的脸孔，急忙倒退两步，冷笑道：“我当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千手如来’解老爷子。”


  
“千手如来”解进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暗器名家，他的女儿解红梅也是此道中的高手，难怪其他那几人听得也跟着那矮胖子连连倒退。还有一人已退出门外，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


  
解进却双手藏在被里，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只轻轻叹了口气，道“老夫的胆子一向不大，从来不敢惹是生非，这次不知何故惊动了‘青衣楼’，又有劳‘矮判官’孙舵主大驾亲临，实在罪过得很。”


  
那“矮判官”双手一翻，一对百链精钢的判官笔已护在胸前，厉声喝道：“姓解的，你少跟我装模作样，老子没空跟你闲扯，说，人呢？”


  
解进道：“什么人？”


  
矮判官一字一顿道：“沈玉门。”


  
解进大吃一惊，道：“沈二公子？”


  
矮判官道：“哼！”


  
一旁的解红梅也闻之动容，道：“沈二公子还没有死？”


  
矮判官道：“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他带回去。”


  
解进哈哈大笑道：“孙舵主，不要开玩笑了。如果沈二公子真的没有死，凭你们这几个人，就能把他带回去么？”


  
解红梅紧接道：“就是嘛！连你们少总舵主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凭你，行么？”


  
矮判官冷笑一声，突然喝道：“马成！”


  
那名已退出门外的大汉，身形猛地一颤，道：“属下在。”


  
矮判官甩首道：“过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把人藏在床底下！”


  
那名叫马成的大汉“呛”地一声，钢刀先抓在手里。然后才战战兢兢的走进来，刚刚走到矮判官身旁，只觉得脚下一浮，身体已被矮判官抛起，直向躺在床上的解进飞去。


  
其他人也个个兵刃出鞘，一起扑向那张床。只有矮判官双笔一分，上取解红梅那张俏丽的脸蛋，下点她微微耸起的酥胸，似乎非一举置她于死地不可。


  
解红梅年纪虽轻，江湖经验却极老到，足尖一挑，身下的木凳已然飞出，刚好将矮判官的攻势阻住，手中一把钢针却向窗外打去。


  
窗外连声惨叫中，已有几个人栽下楼去，但仍有一名大汉破窗而入，对着解红梅的脑袋就是一刀，动作剽悍已极。


  
解红梅身子往后一仰，脚拨那持刀大汉下盘。两手又已接连打出，左手的菩提子打向床铺，右手的弩箭直射矮判官的双足。


  
惨叫之声又起，扑向解进的那几名大汉纷纷栽倒，矮判官却在这时陡然翻起，双笔狠狠的刺入床上隆起的棉被中。


  
房里所有的打斗登时停顿下来，每个人都吃惊地瞪着几乎整个扑在床上的矮判官，被里那人也正惊骇万状的望着他，但却不是“千手如来”解进，竟然是刚才被他抛出去的马成。


  
解进这时却已站在马成原来准备开溜的地方，哈哈大笑道：“孙舵主，你未免也太狠了，怎么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属下都痛下毒手？”


  
矮判官吭也没吭一声，矮胖的身体己像根木桩一样，整个僵在那里。解进走进来仔细一瞧，也不禁整个僵住了。


  
原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柄乌黑的长剑穿墙刺入，剑尖刚好刺进了矮细密的咽喉。


  
随同矮判官前来的“青衣楼”大汉，只剩下三个人还站在房里，但已个个刀头下垂，面露惊惶之色。解进凝视了三人一阵，才咳了咳，道：“如今孙舵主已被刺身亡，你们三位何不高台贵手，放我们父女一马？”


  
那三名大汉相互望了一眼，同时似点头、似哈腰的哆嗦了一下。


  
解进即刻道：“多谢三位网开一面，回去务请上转你们萧楼主，孙舵主虽然死在解某房中，人可不是我父女杀的，这笔账可不能记在我们头上。”


  
那三名大汉急忙答应。


  
解进又道：“还有，解某并没有藏匿任何人，我想一定是传递给你们消息的人搞错了。”


  
那三名大汉连忙点头，好像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解进走到床边，将垂下的被单撩开，道：“你们最好看清楚一点，回去也好跟上面交代。”


  
那三名大汉只有硬着头皮弯腰朝床下瞧了瞧。而就在这时，那柄穿透墙壁的长剑猛然收了回去，矮判官的尸身被带得往前一扑，双脚整个悬起，登时吓了那三人一跳，慌不迭的退到门口，却没有一个人趁机冲出房门。


  
解进笑笑道，“三位可以请了。”


  
那三名大汉连连点头，脚下竟动也不动。过了半晌，其中一人才指指那扇破碎的窗户，嗫嚅着道：“我们可以从那边走么？”


  
解红梅身子往旁边一让，道：“请！”但见灯影轻摇，三名大汉飞快的自破窗鱼贯而出，转瞬间马蹄声已远去。


  
解红梅这才移步解进跟前，轻声道：“爹，方才那口剑，我愈想愈像青城韩二侠的寒铁剑。”解进没有回答，只朝门外指了指。


  
门外果然有个人应道：“解姑娘不但暗器手法妙绝，眼力也高人一等，实在令人佩服。”


  
说话间，一名面蓄短须的中年人闪身走了进来。解进哈哈一笑，道：“难怪那三人不敢出去，敢情是霍大侠堵在外面。”原来这个中年人正是名满武林的‘青城四剑’之首，人称‘君子剑’的霍天义，解红梅刚刚提到的韩二侠，便是‘霹雷剑’韩昌。


  
霍天义匆匆掩上房门，先向解进父女施了一礼才道：“两位受惊了。”


  
解进微微一怔。道：“青衣楼找的莫非是你们弟兄两个？”


  
霍天义道：“不是两个，是四个。”


  
解进皱眉道：“你们怎么把青衣楼给得罪了？”


  
霍天义道：“方才两位不是已听矮判官说过了么？”


  
解进霍然动容，道：“真的是为了沈二公子？”


  
霍天义点点头，而且还叹了口气。


  
解红梅忍不住插嘴道：“沈二公子真的没有死？”


  
霍天义道：“还没有死，不过伤势却很严重。”说到这里，又是一声沉叹，道：“我们弟兄也知道青衣楼万万得罪不得，可是碰到这种事，我们能袖手不管么？”


  
解红梅立刻道：“当然要管。”


  
解进也不禁叹了口气，道：“当然要管……问题是怎么个管法？”


  
霍天义道：“本来以我们弟兄四人的能力。把他悄悄送回金陵也并非难事，只可惜他的伤势太重，非立即治疗不可，所以我们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跑到青衣第三楼的势力范围里来……”


  
解进截口道：“你们莫非是来找梅大先生的？”


  
霍天义道：“不错。”


  
解进摇头道：“你们能想到梅大先生，青衣楼的人也会想到。说不定你们赶到那里，人家早就布好陷阱等着捉人了。”


  
霍天义道：“没法子，因为除了梅大先生之外，我们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图治如此严重的伤势。”


  
解进沉吟了一下，道：“但不知沈二公子的伤势，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


  
霍天义唏吁道：“只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而已。”


  
解红梅忽然道：“你能不能带我爹去看一看，也许可以想办法先把他的伤势稳住。”


  
霍天义神情一振，道：“解大侠莫非也精通医道？”


  
解进淡淡道：“精通可谈不上，刀头砥血的日子过久了，多少总能学到几手。”


  
翟天义却毫不迟疑道：“二位请跟我来！”话刚说完，人已到了门外。


  
床上果然躺着一个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年轻人。昏暗的灯光照着他苍白得可怕的脸，所有的血色已全都染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衣着虽已脏乱不堪，但仍可看出十分考究。他的脸色虽已了无生气，但看上去仍然英气逼人。


  
解红梅不由多看他几眼。道：“这人真的就是鼎鼎大名的沈玉门沈二公子？”


  
身后立刻有人答道：“绝对错不了，别说他的人还完整无缺，就算只剩下一条膀子，我也绝对不会认错。”、说话的是“霹雷剑”韩昌，赶过来挽起那人左袖的却是人称“闪电剑”的三侠方烈。他指着那人左臂上一道尺许的伤痕，道：“这条刀疤，就是为我们青城派留下来的痕迹。”


  
霍天义一旁感叹道：“不错。那年若非沈二公子赶来增援，我青城派只怕早就在江湖上除名了。”


  
韩昌大声接道：“而且欠他们沈家的，并不只我们青城一派，中原各大门派几乎都受过人家的好处，尤其是少林那些和尚……当年沈大公子如非为他们身负重伤，也不会如此英年早逝，金陵沈家的声势也不至于像如今这么单薄了。”


  
方烈也长叹一声，接道：“那当然，如果沈大公子不死，哪还有他青衣楼嚣张的份！”


  
解红梅又忍不住道：“沈大公子之死，对武林的影响真有这么大么？”


  
方烈道：“怎么没有？倘若他还活在世上，至少各大门派不会像一盘散沙一样，个个闭关自守，任由青衣楼那群败类胡作非为。”


  
霍天义立即道：“所以这个人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叫他死掉，否则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影响武林各大门派了。”


  
解红梅听得脸蛋都急红了，急忙拽着解进的袖子，道：“爹，你就赶快救救他吧！这个人是死不得的。”


  
解进轻叱道：“不要吵，你没看到我正为他把脉么？”


  
解红梅果然不再言语，霍天义弟兄三人也个个屏息以待，神色一片凝重。解进这时的神态，反而显得有些不太安定，原本微微闭起的双眼忽然睁开来，目光里充满了惊奇之色。


  
解红梅一旁急急道：“怎么样？还有没有救？”


  
解进理也不理她，只匆匆将那人的衣襟撩起来，喊了声：“灯！”


  
解红梅急忙将灯端过来，一张俏脸却整个撇开，涨得比那人血迹斑斑的胸膛还要红。这时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重伤的年轻人身上，谁也不会留意到解红梅的娇羞之态。解进更是全神贯注在那人伤口上，仔细的察看许久，才道：“你们给他敷的是什么药？”


  
霍天义道：“不瞒解大侠说，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药，这是沈二公子自己带在身上的，我们只是替他敷上去而已。”


  
解进道：“在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伤口上是不是已经敷了药？”


  
霍天义道：“当然敷了。我们发现他不过才三天，而他跟青衣楼的冲突，却是半个月之前的事，如果当时没有敷药，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解进指着那年轻人一条自右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的刀口，道：“各位请看，像这种伤势，他自己还怎么能够敷药呢？”


  
霍天义皱眉道：“对啊！我想前面那十几天，一定有人在旁照顾他。”


  
解进道：“而且一定还是一个精通医道的人。”


  
霍天义想了想，道：“可能。”


  
解进道：“可是人呢？他总不至于管到一半就跑掉，除非她有意把这副担子甩给你们四位。”


  
霍天义又将眉头紧皱起来。


  
原本守在门旁的韩昌忽然走上来，道：“咱们何必为过去的事伤脑筋，眼前最要紧的是怎么让他在见到梅大先生之前，伤势不再恶化。”


  
方烈即刻接道：“二哥言之有理。总之无论如何，咱们也得把沈二公子这条命保佐。”


  
霍天义道：“对！就算拼着咱们四条命不要，也得叫沈二公子活下去。”


  
解进叹了口气；道：“这么一来，恐怕就不止四条命了。”


  
解红梅毫不犹豫道：“六条。”


  
解进道：“不错。为了这六条命。我不得不再慎重的请教各位一句，这个人当真是沈玉门沈二公子么？”


  
方烈马上将那年轻人少许搬动了一下，指着他后腰上的一道疤痕道：“解大侠请看，这一条就是他去年独闯‘神龙教’总坛所负的伤。那一战曾经震惊江湖。不知贤父女有没有听人说过？”。


  
解进默然不语，解红梅却在拼命的点头。


  
方烈又撩起那人的裤脚，露出一块淡红色的伤痕，道：“这一块便是蜀中唐三姑娘的杰作，虽然只是两人之间的一点小冲突，但当时却也轰动得很。”


  
解红梅没等他说完，便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烈又道：“解大侠可曾听说过沈二公子独战秦岭七雄那档子事？”


  
解进终于开口道：“那是沈二公子成名之战，我曾听很多人提起过。”


  
方烈随手一拽，已将那人腰带松开，刚刚掀起裤腰，又急忙盖住，似乎直到此刻才发觉解红梅的存在。解红梅粉脸又是一阵发烧，忙不迭地把油灯往解进手中一塞，转身跑到窗口，背对着众人在窗台上坐下来。


  
方烈这才又揭开那人裤腰，往里一指道：“你看小腹上的那道剑痕，便是那时留下来的。虽然害他躺了足有半年之久，却也使他名声大噪，同时也让武林同道庆幸金陵沈家后继有人。”


  
霍天义紧接道：“而且我们四弟也正因为目睹那场血战，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才重返师门，痛下苦功。我的剑法能有今日的小成，也可以说完全是沈二公子所赐。”


  
方烈双手一摊，道：“试想凭他身上这些安不上也取不掉的标记，还不能证实他的身份吗？”


  
解红梅远远的抢着道：“当然能。这人毫无问题，一定就是沈二公子。”


  
解进道：“但愿他是，否则咱们这六条命就丢得太不值得了。”


  
说着，忽然高举油灯，诧异道：“咦，郭四侠呢？”


  
原来直到现在，他才发觉房里少了个人。


  
霍天义即刻说道：“天未亮时，我就派他去请梅大先生了，但愿他能碰得到人。”


  
方烈略显不安的接道：“无论能不能碰到人，现在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话没说完，坐在窗台上的解红梅突然叫道：“有人进来了，我看八成就是郭四侠！”


  
韩昌立刻开门迎了出去。过了一会，果然见他带着一个体型魁梧的汉子走进来，那人正是青城四侠中剑法最高、年轻最轻的“追风剑”郭平。


  
霍天义迫不及待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郭平未曾开口，便先叹了口气，才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霍天义一怔，道：“连沈二公子的事，他都不肯来？”


  
郭平道：“并非梅大先生不肯来，而是在三天前他就遇害了。”


  
霍天义身形猛地一颤，道：“什么？你说梅大先生已经死了？”


  
郭平黯然道：“不错。”


  
霍天义倒退两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一张板凳上，再也讲不出话来。


  
韩昌却大吼起来，道：“青衣楼简直疯了，对梅大先生这种人。他们居然也下得了手！”


  
方烈长叹一声，道：“如此一来，沈二公子这条命恐怕也完了。”


  
解进忽然道：“还没有完。”


  
众人听得全都闭上了嘴巴，每个人都两眼直直地望着他。


  
解进道：“梅大先生的遇害，固然是武林一大损失，但对这个人的生死却毫无影响。”


  
霍天义怔怔道：“为什么？”


  
解进道：“因为……他身上所敷的药，就是梅大先生的‘雪莲生肌散’。”


  
霍天义登时从板凳上弹起来，冲到床边，在那年轻人伤口上嗅了嗅，道：“咦？他身上怎么会带着梅大先生视若性命的武林圣药？”


  
解进沉吟着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在你们之前照顾他的那个人，极可能就是梅大先生。”


  
霍天义一面点头，一面道：“这么说，沈二公子这条命是有希望了？”


  
解进道：“那就得看我们能不能把他安全的交到沈家手上了。”


  
众人听得不约而同的垂下头，好像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坐在窗台上的解红梅突然道：“咦，他们急着往外搬东西干什么？”


  
霍天义急忙跑到窗边，朝外瞄了一眼，道：“不好！他们要放火。”


  
韩昌大叫起来，道：“这批家伙也太没有人性了，我们索性先杀他个片甲不留再说！”说完，转身就想冲出去。


  
霍天义喝道：“不可冲动！”


  
韩昌只得停住脚，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行？我们总不能白白烧死在里边吧！”


  
霍天义道：“少安毋躁，且让我先跟解大侠商量一下，再作打算。”


  
说着，大步走到解进面前，突然跪倒在地，道：“解老前辈，晚辈弟兄有一事相求，务必请你老人家应允。”


  
那三人一听，也同时跪了下来。


  
解进惨笑道：“你这一称晚辈，我这条老命只怕已经去了八成。”


  
霍天义忙道：“晚辈情非得已，还请你老人家包涵。”


  
解进指着床上那人，道：“你是不是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塞给我？”


  
霍天义尚未来得及回答，解红梅已抢着道：“爹，他不是山芋，他是沈玉门沈二公子啊！”


  
解进沉叹一声，道：“好吧！就算他是沈玉门，你们把他交给我之后，是不是打算出去跟青衣楼那批人拼了？”


  
霍天义立刻道：“晚辈还不至于那么愚昧。晚辈只想以身作饵，设法把青衣楼的人引开，好让你老人家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解进道：“你不要想得太天真，青农楼那批人诡诈得很，你想把他们引开，恐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霍天义道：“如果晚辈把隔壁的死人带一个出去，或许可以骗过那些人。”


  
方烈附和道：“对，找个体型差不多的，把沈二公子的衣服往他身上一穿，哪怕眼力再好的人，也很难分辨出真假。”


  
解红梅一旁赞道：“这个办法不错，爹，你说是不是？”


  
解进只好点点头，道：“嗯，的确不错。”


  
解红梅道：“那你还迟疑什么？再拖下去，他们真要放火了。”


  
解进又迟疑了一阵，方道：“你们尽跪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动手准备！”。


  
霍天义神情一振，道：“您老人家答应了？”


  
解进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不答应，行么？”


  
霍天义等人一走，楼下那些忙着往外搬东西的人手，即刻停了下来。


  
解红梅急忙转回天字三号房，将随身衣物很快就收拾妥当，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穿在那年轻人身上，然后竟抱着那人走回三号房里，随手把他扔在地上。


  
解红梅大吃一惊，道：“爹，你这是干什么？”


  
解进道：“把尸首集中，好等着他们来清点人数。”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另一具尸体上弄了点血迹，涂抹在那年轻人脸上。


  
解红梅蹙眉道：“何必再多费手脚，现在一走了之，岂不省事得多？”


  
解进道：“如果现在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落在他们手里。”


  
解红梅道：“何以见得？”


  
解进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么，青衣楼这批人诡诈得很，想骗过他们，就非得做得天衣无缝不可。”


  
说话间，门外已响起了脚步声，只见刚刚替青衣楼指路的那名伙计，鬼鬼祟祟的走进来，朝地上扫了一眼，道：“咦？怎么少了一个？”


  
解进立刻把棉被一掀，道：“在这里。”


  
那伙计道：“这小子倒会选地方，死都要死得比别人舒服。”


  
解进没答腔，一只手却已伸进怀里。


  
那伙计急忙摆手道：“你老人家不必向我下手，我只不过是名小伙计而已。”


  
解进慢慢地把手掏出来，手里已多了锭白花花的银子，和颜说色的望着那伙计，道：“你不要紧张。我只是赏你点银子，请你替我们换个房间，这房间我们是住不下去了。”


  
那伙计喜出望外的接过了银子，道：“那好办，天字号房统统都空了，随便你们住哪一间。不过你们最好明天一早赶快离开，县里的官差可难打发得很，万一被他们碰上就麻烦了。”


  
解进道：“多谢关照，天一亮，我们就上路。”


  
那伙计道：“那就再好不过了。明天早晨我不在，不过我会交代柜上到时把你们叫醒……”


  
说着，目光色迷迷的在解红梅身上转了转，道：“要不要帮你们雇辆车？”


  
解进忙道：“那倒不必。我们是穷人，哪里雇得起车？”


  
他嘴里说得寒酸，却又取出锭银子塞在那伙计手里。


  
那伙计这才一步一哈腰的退出房去，临出门还在解红梅微微耸起的酥胸上死盯了一眼。


  
解红梅狠狠地啐了一口，道：“这个死王八蛋，我真恨不得给他一刀。”


  
解进急忙探首门外瞧了瞧，道：“你若真给他一刀，我们父女就再也离不开千秋关了。”


  
解红梅忿忿道：“我就不相信凭青衣楼那些喽啰，就能拦得住我们。”


  
解进指着地上那年轻人道：“就算我们闯得出去，可是这个人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吧？”


  
解红梅不讲话了，脸上的怒气也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解进看得眉头一皱，道：“梅儿，你今年几岁了？”


  
解红梅道：“十九了……我是说再过几个月就十九了，爹突然问我的年龄干嘛？”


  
解进道：“老实告诉爹，这些年来，你的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解红梅不假思索道：“有。”


  
解进吓了一跳，道：“是谁？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解红梅哧哧笑道：“就是爹呀！做女儿的喜欢爹，难道还要每天挂在嘴上不成？”


  
解进松了口气，道：“你不要胡扯。我是问你除了爹之外，有没有其他男人？”


  
解红梅俏脸一红，道；“当然没有。自从娘死了之后，我跟爹就没有一天离开过，如果有，爹还会不知道么？”


  
解进长叹一声，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你都快二十了。”


  
解红梅道：“可不是嘛！这些年爹也显得老多了。”


  
解进怜惜的望着解红梅，道：“爹几乎忘了你已经长大成人了。等这次事了之后，如果我父女还有命在，爹一定想办法给你张罗个合适的婆家……”


  
解红梅截口道：“我不要嫁，我要一直陪着爹跑江湖。”


  
解进苦笑道：“那怎么可以！你总不能为了陪爹跑江湖，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了。”


  
解红梅跺脚道：“我说不嫁就不嫁，我绝不能留下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江湖上受苦。”


  
解进只好点头道：“好，好，那是后话，暂且不提也罢。咱们且先搬到最后那间房去再说。”


  
解红梅急道：“爹，别搬了，还是赶快走吧！”


  
解进道：“你不要着急，时间还充裕得很。你先用灯光把外面的眼线帮我引过去，我好趁机溜出去探探情况……也好顺便找个可以隐藏这个人的地方。”


  
说着，足尖还在那年轻人头上拨了拨。


  
解红梅紧张叫道：“爹，你不要忘了，他是沈二公子呀！”


  
解进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才尽量想办法把他安全的带出去。”


  
解红梅不再多说，左手拎起包袱。右手端起油灯，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走到隔壁门前，腰身一摆，已将房门挤开，高举着油灯朝里照了照，然后又转到第三间，又将房门挤开来，同时手里的油灯又高高的举起。如此一路照下去，直走到最后一间，才将油灯摆在床头的一张茶几上，随手把包袱往桌上一甩，人又飞快地冲回了天字三号房。


  
房里的解进早已不见，只有那年轻人依然躺在几具尸体中间。


  
暗淡的月光从破窗子斜照进来，将房里映照得朦朦胧胧，如真似幻，也平添了不少恐怖气氛。解红梅当然有点害怕，但她还是壮着胆子，将那年轻人从几具尸体中抱起，小心翼翼的转出房门，穿过漆黑的通道，直奔最后那间房。


  
夜色更深，窗外更加宁静。只有夜风不时吹动着窗纸，发着“波波”的轻响。解红梅呆呆的端坐在床前，手里依然做着针线。却再也不像先前那么专心，目光不时在紧闭的门窗上扫动，一脸焦急之色，显然是在担心解进的迟迟不返。那年轻人已被她安置在床上，脸上依然血迹斑斑，神态却极安详。


  
远处隐隐传来了几声更鼓，已是三更时分。


  
解红梅终于忍不住放下女红。站了起来，刚想走到窗口去瞧瞧外面的动静，忽然觉得下摆被什么东西扯动了一下，急忙低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正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她。


  
床上那年轻人也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方才扯动她下摆的，正是那人垂在床边的一只手。


  
解红梅抚胸喘喘道：“你醒了？”


  
那年轻人嘴巴翕动了半晌，才说了一个字：“水。”


  
解红梅赶紧把桌上的水壶提过来，小心的将壶嘴送到他口中。那年轻人一口气喝下了大半壶，才将头撇开，却无意间触动了伤口。登时大叫一声，道：“哇！痛死我了！”


  
解红梅忙道：“你受了伤，千万不要乱动。”


  
那年轻人呆了呆，道：“怎么搞的，我怎么会突然受了伤？”


  
解红梅道：“你在青衣楼数十名高手的追杀下，只受了点伤，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那年轻人茫然道：“青衣楼我是听说过，那些人都厉害得不得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解红梅苦笑道：“你杀了他们少总舵主，他们当然要杀你。”


  
那年轻人急道：“这是哪个胡说的？我虽然每天手不离刀，却从来没有杀过人。”


  
解红梅不由愣住了。


  
那年轻人斜着眼睛端详了解红梅一阵，道：“你是不是青衣楼的人？”


  
解红梅道：“当然不是，如果我是青衣楼的人，你还醒得过来么？”


  
那年轻人点点头，道：“那么你是谁？”


  
解红梅俏脸一红，道：“我姓解。”


  
那年轻人十根手指同时动了动，道：“螃蟹的蟹？”


  
解红梅失笑道：“二公子真会开玩笑，哪有人姓螃蟹的蟹？我姓的是下面没有虫的那个解。”


  
那年轻人恍然道：“我知道了，你姓的是羊角解。”


  
解红梅怔了怔，道：“什么羊角解？”


  
那年轻人道：“一个羊肉的羊，再加上一个菱角的角，不正好是你的那个解字么？”


  
解红梅噗嗤一笑，道：“看样子，你好像是饿了？”


  
那年轻人道：“我已经饿扁了。”


  
解红梅忍笑解开包袱，取出一袋干粮，同时也露出了一柄短刀。缠绕在刀柄上的猩红丝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那年轻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解红梅道：“那是我防身用的兵刃，是不能吃的，能够充饥的又有这袋干粮，你就先垫一垫吧！”说着，抓了把干粮送往那人嘴里。


  
那年轻人边嚼边道：“原来这里不是你的家！”


  
解红梅黯然道：“我没有家。”


  
那年轻人含含糊糊道：“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解红梅道：“这里是千秋关的‘千秋客栈’。”


  
那年轻人嘴巴停了停，道：“千秋关？”


  
解红梅道：“不错。”


  
那年轻人道：“离扬州远不远？”


  
解红梅道：“远得很，少说也有五六百里。”


  
那年轻人“咕”的一声，硬把口里的干粮咽了下去，叫道：“我的妈呀！我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解红梅道：“是青城四剑带你来的。”那年轻人皱眉道：“什么青城四剑？”


  
解红梅眉梢也微微蹙动了一下，道：“就是青城派第七代弟子中的四名俗家高手。难道你连这四个人都没听说过？”


  
那年轻人摇头，浑然不解道：“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解红梅道：“来找梅大先生替你医伤。梅大先生是武林中有名的神医……可惜现在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年轻人眼睛一眨一眨的又呆望她半晌，才道：“原来你说的都是些武林人物，那就难怪我对他们一无所知了。”


  
解红梅也呆了呆，道：“我爹爹也是武林人物，江湖上都称他为‘千手如来’解进。这个人，你有没有个耳闻？”


  
那年轻人依然摇头。


  
解红梅俏脸一沉，忿忿道：“你沈二公子高高在上，当然不会把这些小人物看在眼里，可是你知道么？这些小人物，现在却都在替你卖命啊！”


  
那年轻人忽然撑起身子，道：“等一等、等一等……你方才叫我什么？”


  
解红梅道：“沈二公子。你不是沈玉门沈二公子么？”


  
那年轻人道：“难怪我们说起话来格格不入，原来是你认错人了。”


  
解红梅跳起来，道：“什么？你不是金陵沈家岗的沈二公子？”


  
那年轻人咧嘴干笑道：“我当然不是。我从末到过金陵，而且我也不胜沈……”


  
解红梅截口道：“那你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神色自负道：“我姓孟，人家都叫我扬州的小孟。”


  
解红梅失声叫道：“你胡说！你一定在骗我。”


  
那年轻人急道：“我没有骗你，我在扬州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不信你可以到瘦西湖附近去打听打听。”


  
解红梅一个失神，手中的干粮“哗”的一声，整个撒在地上。她一面后退，一面摇着头道：“我不要去瘦西湖，我也不要去打听。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鬼话，我认定你就是沈二公子。”


  
那年轻人瞧着满地的干粮，叹了口气，道：“或许我长得很像什么沈二公子，可是我真的不是他……”


  
话没说完，突然“碰”的一响，房门已被人撞开，但见一条黑影疾若闪电般的窜了进来，手中长剑一挺，对准床上那年轻人就刺。


  
解红梅反应极快，想都没想，随手抽出桌上那柄短刀，头也没回便狠狠地甩了出去。


  
只听那黑影闷吭一声，人已栽倒床前，但他手上那柄利剑，却已刺进了床头的枕头。幸亏那年轻人机警，身子一缩，已滚到床角边。


  
几乎在同一时间，解进也突然自窗口出现，脚未着地，暗器已细雨点般打出，硬将想陆续冲入的人给逼出门外，足尖在地上一点，庞大的身躯已落在床边，一把便将那年轻人抱了起来，扭头冲着一旁的解红梅喝道：“还不快走！”


  
解红梅双脚动也不动，只凝视着插在那枕头上的那柄利剑，道：“爹，那不是韩二侠的寒铁剑吗？”


  
解进顿足叹道：“韩昌和方烈都已被杀，咱们再不走，也要跟着他们去见阎王了。”


  
说话间，又是一把暗器打出，门外的人刚想冲入，又被吓了回去。


  
解红梅立刻收起了短刀，也拔起了那柄寒铁剑，回首望着解进，道：“从哪边走？”


  
解进没有回答。抬腿踢出一张板凳，将窗户砸了个粉碎，人也跟着飞出了窗外。


  
解红梅却倚着窗口在等，直等到那柄寒铁剑贯穿了第一个冲进扇门的大汉胸膛，她才从容不迫的自破窗中窜了出去，在青衣楼高手的追逐下，三人在暗巷内闪躲了大半个时辰，才窜进镇尾一间黑漆漆的谷仓里。


  
解进将那年轻人往稻草堆里一丢，挥汗如雨道：“幸亏追赶霍天义和郭平的那些人还没有回来，否则，咱们父女早就完了。”


  
解红梅喘喘道：“咱们父女死不足惜，这个人，咱们非得想办法把他救出去不可。”


  
解进道：“直到现在，你还想舍命救他么？”


  
解红梅道：“当然想。如果我们现在罢手，怎么对得起刚刚死掉的韩二侠和方三侠？”


  
解进道：“还有梅大先生，我想这个人一定是他最后的杰作。”


  
解红梅道：“最要紧的还是整个武林。如果没有金陵沈家，今后武林的局面，实在让人不敢想象。”


  
解进缓缓的点了点头，忽然道：“有一件事，我觉得非常奇怪，怎么想都想不通。”


  
解红梅道：“什么事？”


  
解进道：“这个人虽然没有武功，可是却有一双使刀高手的手掌。梅大先生纵然妙手无双，但掌中那些老茧和腕上的筋肉，却是无法做上去的。”


  
解红梅立刻抓起了那年轻人的手，那只手忽然也紧紧地抓住了她。虽然谷仓里很暗，但她的脸孔仍觉一阵发烧。


  
只听那年轻人呻吟着道：“你们不要管我，赶快走吧！免得丢掉性命。”


  
解进轻哼了一声，道：“听他的口气，倒有点像沈家的人。”


  
解红梅摸着那年轻人的手掌，道：“也许他真的是沈二公子，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解进叹了口气，道：“其实他无论是不是真的，现在说来都已同样重要。因为他即使没有沈玉门那套天下无敌的刀法，至少也可以暂时维持金陵沈家在武林中的影响力。”


  
解红梅沉默着。


  
解进继续道：“我想梅大先生肯在他身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抱的也一定是这种心态。”


  
解红梅道：“可是……如果他是假的，那么真的沈二公子呢？跟我们听到的消息一样。”解红梅又道：“但人死了总该有尸体才对，尸体到哪里去了？”


  
解进道：“当然在梅大光生手里，否则梅大先生再行，也做不出那些难辨真假的伤痕。”


  
解红梅又是一阵沉默，同时心里也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伤感。


  
解进长吁短叹道：“如今梅大先生一死，所有的真相都已无法查证，就算他是假的，也变成莫的了。”


  
解红梅道：“这么说，梅大先生也可能是以死来封住自己的嘴，否则他大可跟这个人躲在一起，何必赶回家里去等死！”


  
解进道：“不错。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得非把他送到沈家手里不可。”


  
解红梅沉吟答道：“可是我们如何才能摆脱掉青衣楼的拦劫呢？”


  
解进道：“在这种时候，我们想把一个不会武功又身受重伤的人带出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想了一个特殊的方法。”


  
解红梅忙道：“什么特殊的方法？”


  
解进道：“我已经在你背后的墙角上挖了个坑，而且已在坑里撒了药物，虫蚁一时不敢接近。你可以把他埋在坑里，叫他在里边安静的睡两天。”


  
解红梅大吃一惊，道：“把他埋在土里，他还怎么呼吸？”


  
解进在怀里摸索一阵，道：“我这里有颗蜡丸，你只要给他吃下去，二十四个时辰之内就不至于闷死。”


  
解红梅急忙把手抽回来，接住那颗蜡丸，道：“二十四个时辰以后呢？”


  
解进又是一叹，道：“傻丫头，这还用问么？”


  
解红梅也叹了口气，道：“其实有二十四个时辰也应该够了，问题是咱们怎么把这个消息传给沈家的人？”


  
解进道：“那就得看你的了。”


  
解红梅怔了怔，道：“那么爹呢？”


  
解进道：“我要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你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解红梅道：“那我以后怎么跟爹会合呢？”


  
解进想了想，道：“三天之后，你可以在嘉兴城南的正兴老店等我，……如果等到月底我还没有回来，你就不必等了。”


  
解红梅急道：“那我以后怎么办？”


  
解进沉默片刻，道：“首先你要活下去，因为你还年轻，但从此绝对不能再与武林中人来往，更不能接近沈家。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更名改姓，让人永远找不到你……”


  
解红梅截口道：“为什么？”


  
解进道：“因为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梅大先生，才能永远保守住这个秘密。”


  
解红梅整个愣住了。


  
解进停了停，又道：“然后你再找个合适的人家，但你千万记住，什么人都可以嫁，就是不能嫁给武林中人。”


  
解红梅依然没吭声，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解进将重要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取出来，不声不响的塞在在解红梅手里。


  
解红梅再也忍不住一头栽到解进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解进却一把将她推开，轻声叱道：“这算什么？莫忘了你是侠义中人，是我‘千手如来’解进的女儿！”


  
解红梅哭声顿止，只泪眼汪汪的呆望着解进模糊的轮廓。


  
解进道：“如今梅大先生、青城四剑等人的愿望，以及整个武林的命运，都已寄托在你的身上。在这种紧要时刻，你应该挺起胸膛才对，怎么可以表现得如此懦弱无知；”


  
解红梅泪眼一抹，挺胸道：“爹还有什么吩咐？”


  
解进道：“还有两件事，你仔细听着。第一，我在坑边准备了一块木板，你在掩埋他的时候，要把木板遮在他的脸上，最好给他多留点空间，即使沈家的人不能及时赶到，也好让他多支持一段时间。”


  
解红梅道：“我知道了。”


  
解进继续道：“第二，你将他掩埋之后，直奔嘉兴，切莫回头，路上遇到沈家的人，你只把消息传给他们就好了，千万不要跟着回来。”


  
解红梅道：“爹是怕我惹起青衣楼眼线的注意？”


  
解进摇头道：“那倒不是。我是伯石总管一旦发现这个人是假的，会杀了你灭口。”


  
解红梅听了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沉默许久，才道：“除了这两件事之外呢？”


  
解进缓缓地站起来，道：“没有了。以后一切就全靠你自己了。”


  
说完，转身便走，不带一丝眷恋的味道。解红梅却早已伤心得泣不成声。那年轻人一直默默的在听，这时才突然开口道：“那个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么？”


  
解红梅边哭边道：“他是我爹，对我怎么不重要？”


  
那年轻人忙道：“我说的不是令尊，是那个姓沈的。”


  
解红梅一听，连哭都忘了，立刻道：“沈二公子不仅对我重要，对整个武林都很重要，否则怎么会有这许多人甘心为他赴死！”


  
那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们认错了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沈二公子。”


  
解红梅登时叫起来，道：“人已经死了这么多，你怎么还能讲这种话！”


  
那年轻人道：“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不姓沈，我姓孟，我是扬州的小孟。”


  
解红梅气急败坏地喊道：“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胡说八道！你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你死掉的人！你怎么对得起我爹！”


  
一说到她爹，她又开始大放悲声，比先前哭得更加伤心。


  
那年轻人手足失措的呆望她半晌，道：“好吧！你不要哭，你说你叫我怎么办？”


  
解红梅哭着道：“我叫你坦白承认你就是沈玉门。”


  
那年轻人牙齿一咬，道：“好，我就是他妈的沈玉门，行了吧？”


  
解红梅呆了呆，道：“沈玉门就沈玉门，还带着他妈的干什么？”


  
那年轻人立即更正道：“好，去皮退壳，什么都不带，我就是沈玉门，沈玉门就是我，总可以了吧？”


  
解红梅这才破涕为笑，淘出手帕将眼泪鼻涕统统拭抹干净，然后忽然凑近那年轻人，认真问道：“说实在的，你究竟是不是沈二公子？”


  
那年轻人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是，绝对是，当然是。”


  
解红梅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道：“其实你除了承认是沈二公子之外，已经别无生路，因为不论你是什么人，青衣楼都不会再容你活下去的。”


  
那年轻人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只有做沈玉门，才有活命的机会？”


  
解红梅道：“不错。唯有在沈府的保护之下，你才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那年轻人沉吟了一会，道：“可是我怎么能瞒得过沈家的人呢？”


  
解红梅道：“你根本就无须隐瞒。没有人敢说你是假的，最多也只能怀疑你因负伤，暂时丧失了记忆而已。你只要装一装就行了。”


  
那年轻人为难道：“我对沈家一无所知，连自己是啥东西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装呢？”


  
解红梅道：“可惜我对沈家的人事也不太了解，不过沈家有一些人物，在江湖上倒颇有名气，我倒是曾经听人说起过。”


  
那年轻人忙道：“哪些人物？你赶快告诉我，也好让我先打个底。”


  
解红梅道：“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双宝三仙三花婢这七个人。”


  
那年轻人咕的咽了口唾沫，道：“双爆三鲜三花贝？倒很像一道菜的名字。”


  
解红梅道：“我说的是人，不是菜。”


  
那年轻人道：“那也应该是八个人，你怎么说是七个呢？”


  
解红梅笑笑道：“你的脑筋倒满清楚的。”


  
那年轻人道：“那当然，否则我怎么能记得上百道菜的名称和佐料？”


  
解红梅怔了怔，道：“你过去究竟是干什么的？”


  
那年轻人傲然道：“我是扬州一品居的大师傅，也是扬州第一名厨杜老刀的得意弟子。我在同行中的名气大得很，提起扬州小孟，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在他说得最得意的时候，解红梅忽然扑了过去，紧紧的将他嘴捂住。


  
只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自仓外飞驰而过，同时，远处也在不断的响着尖锐的呼哨。


  
解红梅紧紧张张道：“八成是我爹的行踪被他们发现下”


  
那年轻人只点头，没吭声，因为解红梅的手掌还捂在他的嘴上。解红梅收回手掌，刚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腰已被人抱住，不禁一阵耳红心跳，整个身子都已瘫软在那年轻人怀里。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年轻人才将手松开，道：“看来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解红梅急忙坐起来，往后挪了挪，喘喘道：“所以你千万不要再打岔，好让我把我所知道的赶快告诉你。”


  
那年轻人道：“好，你说！”


  
解红梅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道：“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那年轻人道：“你正在说沈府那八个很有名气的人。”


  
解红梅道：“不是八个，是七个。”


  
那年轻人道：“好，七个就七个，你说吧！”


  
解红梅道：“双宝指的就是沈府总管石宝山和你的大嫂颜宝风。”


  
那年轻人吓了一跳，道：“我的大嫂？”


  
解红梅道：“是啊！她是你死掉的大哥沈大公子的老婆，不是你大嫂是什么？”


  
那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对，她刚好是我的大嫂，一点都没错。”


  
解红梅轻笑一声，继续道：“颜宝凤是‘太原名刀’颜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家世好，人又精明能干，十几年来把沈府治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几百口人没有一个不佩服她的。”


  
那年轻人吃惊道：“什么？沈府上下竟有几百口人？”


  
解红梅道：“是呵！金陵沈家是个大族。你们这一支虽然人丁不旺，但你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却有一大堆，再加上执掌各种事务的管事、家丁、仆妇、丫环、书童等等，几百口已经少说了。如果连外面雇用的人都算上，恐怕非上千不可。”


  
那年轻人道：“沈家既然有这许多人，为什么会要一个女人来管理？”


  
解红梅道：“她是长房长媳，理应由她当家主事，这是大家族里的规矩，谁也没有话说。”


  
那年轻人道：“那么石宝山又是干什么的呢？”


  
解红梅道：“石宝山是沈府所有管事的头头，也等于是颜宝凤的左右手，但从前沈大公子在世的时候，授予他的权力就很大，沈府对外的事务，几乎都是他说了算，所以外边的人都知道他是金陵沈府的全权总管。”


  
那年轻人道：“这个人是不是很厉害？”


  
解红梅道：“那当然。此人不但武功极高，而且智谋超群，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厉害角色，不过他对你们沈家倒是忠心耿耿。据我猜想，你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极可能就是他。”


  
那年轻人轻叹一声。道：“我倒希望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解红梅沉默了一会，才道：“除了颜宝风和石宝山之外，‘虎门三仙’在江湖上也是极有名气的人物。”


  
那年轻人神情一振，道：“红焖三鲜？”


  
解红梅轻叹一声，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你死去大哥的名字叫沈玉虎，你叫沈玉门，所以江湖上也称你们金陵沈家为‘虎门’。”


  
那年轻人也不禁失笑道：“原来是虎门，不是红焖，我差点又当成一道菜名。”


  
解红梅忽然摸出一支竹筒。道：“可惜干粮已被我撤掉，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充饥，不过我这儿还有一点酒，你要不要喝两口？”


  
那年轻人勉强爬起来，道：“你怎么不早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酒。”说着，已将竹筒接过去，昂起脖子就猛灌了几口。解红梅急忙道：“你可不能喝光，等一会还要靠它送药呢！”


  
那年轻人好像又触动了伤口，痛苦地呻吟着道：“我知道了，你继续说吧！”


  
解红梅道：“你的伤口是不是很痛？”


  
那年轻人道：“不要紧，痛不死人的。”


  
一面说着，一面又昂起脖子喝酒，然后又痛苦的呻吟了几声。解红梅只有呆呆地站在旁边，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那年轻人嘴巴一抹，道：“你别愣着，我正在等着听你说下去。”


  
解红梅又开始整理着头发，道：“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那年轻人道：“虎门三仙。”


  
解红梅道：“哦，第一个指的就是你姐姐沈玉仙。”


  
那年轻人惊道：“我怎么又冒出个姐姐来了？”


  
解红梅没理他，继续道：“沈府得以结交权贵，虎踞金陵，至少有一半是靠她，因为她嫁的是京城里的‘神枪’傅小侯爷。”


  
那年轻人道：“原来是嫁进了官宦之家！”


  
解红梅道：“不错。据说她对你最疼爱，你失踪这半个多月，我想她一定急坏了，说不定现在已在金陵等着你。”


  
那年轻人急忙道：“第二个是谁？”


  
解红梅道：“第二个姓胡名仙，因为他长得很胖，所以大家都叫他胡大仙。据说这个人很少走路，在府里出来进去，都要叫人抬着走。”


  
那年轻人道：“是不是他的腿有毛病？”


  
解红梅道：“不是，那是因为他不太敢走路，听说他每走十步，身上的银子就会往上翻一倍。就算他只带一两银子，你猜走一百步之后，会变成多少？”


  
那年轻人即刻道：“一千零二十四两。”


  
解红梅埋头算了半晌，才道：“不错，一千零二十四两。你不妨想想看，如果是你，你还敢走路么？没走多远就被自己身上的银子给压死了。”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道：“哪有这种怪事？这简直是神话嘛！”


  
解红梅道：“这当然不可能是事实，只不过是形容胡大仙的生财有道罢了。沈府能够过那年轻人道，这么说，这个人一定是沈府的账房先生了！”


  
解红梅道：“差了一点，他是账房先生的头头。在职务上，他是财务管事；在沈府上下的心里，他却是财神。”


  
那年轻人道：“他会不会武功？”


  
解红梅道：“沈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不会武功。胡大仙的武功怎么样是没有人见过，不过据说你傲视武林的那套轻功，是他教出来的。”


  
那年轻人愣了，道：“那么胖的人，怎么会精于轻功？”


  
解红梅道：“谁知道！我不过是怎么样听来，就怎么传给你，信不信就在你了”


  
那年轻人道：“好，下一个！”


  
解红梅道：“下一个就跟你有切身关系了。”


  
那年轻人又是一愣，道：“怎么会跟我扯上关系？”


  
解红梅道：“她是你房里三花婢之首的水仙姑娘，怎么能跟你没有关系？”


  
那年轻人无奈道：“好，好，说下去！”


  
解红梅道：“据说她本来是颜宝凤的贴身丫环，自幼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举一反三，连沈大公子都对她另眼相看，经常亲自教她读书习武。颜宝风初时尚不在意，但到后来水仙渐渐长大，出落得真数水仙花般的清雅可人，这才紧张起来，毅然以疼爱幼弟为名，把她转到你的房里，等于平白让你捡了个大便宜。”


  
那年轻人苦笑道：“照你这么说，我的运气好像还挺不错的。”


  
解红梅道：“可不是嘛！等你进了沈府之后，那些认人指路、遮遮掩掩的事，只伯都要靠她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她对你是何等重要了。”


  
那年轻人微微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说，叫我任何事都不要瞒她？”


  
解红梅道：“问题不是要不要瞒她，而是你根本就瞒不过她。”


  
那年轻人道：“何以见得？”


  
解红梅道：“水仙姑娘年纪虽然不大，但在江湖上却已是个小有名气的智多星。据说她心思之细密，较之石宝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像你这种对沈府一无所知的人，就算装得再像，只怕也瞒不了她多久。”


  
那年轻人道：“那该怎么办？”


  
解红梅道：“只好一切听其自然，不过你放心，她是绝对不会出卖你的。就算她明知你是假的，也会当真的一样把你捧在手上！”


  
那年轻人道：“为什么？”


  
解红梅道：“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沈府不能没有你，而且……她也不能没有你。”


  
那年轻人怔怔道：“为什么她也不能没有我？”


  
解红梅哧哧笑道：“理由很简单，如果没有你，她岂不变成了没有主的丫头？”


  
那年轻人急忙道：“不要再提她，还是谈谈另外那两个吧？”


  
解红梅道：“另外两个也是你房里的丫头，一个叫紫丁香，一个叫秋海棠。”


  
那年轻人道：“怎么起这么难听的名字？听起来好像堂子里的姑娘。”


  
解红梅一怔，道：“什么堂子里的姑娘？”那年轻人咳了咳，道：“没什么，继续说你的！”


  
解红梅道：“那两个就比水仙好对付多了，不过你可不能跟她们动手。据说那两人的联手刀法，精妙绝伦，就连你也未必稳操胜券。”


  
那年轻人道：“我没有学过武功，当然胜不了她们。”


  
解红梅立刻道：“谁说你没学过武功！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沈玉门沈二公子。”


  
那年轻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对，我差点忘记，我已经是绝对不能死的沈二公子了。”


  
话一说完，手掌已摊到了解红梅面前。


  
解红梅不解道：“你想要什么？”


  
那年轻人道：“你爹爹留下来的那颖药。”


  
解红梅迷惑的把蜡丸剥开，迟迟疑疑将里边的丹药放在他的手心里。那年轻人却毫不迟疑的便将药丸塞进嘴里，和着最后的一点酒整颗吞了下去，然后将竹筒依依不舍的还给了解红梅，道：“我还能清醒多久？”


  
解红梅道：“我也不大清楚，我想大概不会太久。”


  
那年轻人突然哈哈一笑，道：“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快就把药吃下去，我只是急着想喝口酒庆祝一下罢了。能够忽然间变成一个大人物，总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你说是不是？”


  
解红梅也陪着他苦笑几声，道：“我还以为你听说房里有三个如花似玉的丫头，才迫不及待的要赶过去呢！”


  
那年轻人没有答腔，沉默了许久，突然轻叹一声，道：“我生长在扬州，平生遇到的漂亮女人实在不少，但唯一使我动心的就是你……只可惜我们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解红梅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甚至连心跳都突然停止下来。


  
那年轻人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直向解进挖好的那个土坑走去，边走边道：“这也许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只希望你今后能够快快乐乐的活下去，至少你已经完成了一件别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我想你对你爹和那几位已经死去的朋友也应该交代得过去了。”


  
解红梅任由那年轻人自身旁走过，动也没动。直到那年轻人爬进坑里，她才猛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悲伤，眼泪登时如泉水般的涌了出来。


  
那年轻人直挺挺的躺在坑里，道：“你赶快过来把我埋起来吧！天就快亮了。”


  
解红掘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吭声，但手中那只装酒的空竹筒却陡然发出一声脆响，显然是已被她握碎。


  
那年轻人又在催促道：“你再不动手，天一亮你就走不出去了。万一你被青衣楼的人拦住，你爹的一番心血白费不说，你那几个已经死掉的朋友，也要抱憾九泉了。”


  
解红梅这才擦干眼泪，匆匆爬到坑边，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那年轻人道：“有是有，可是我现在的脑筋已经昏昏沉沉。你就算告诉我，我也记不住了。”


  
解红梅急急道：“记不住留下点印象也好，你快问吧！”


  
那年轻人沉吟了一下，道：“沈玉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不能多少告诉我一点？”


  
解红梅忙道：“沈玉门就是你自己，这一点你可千万不能忘记。”


  
那年轻人叹道：“好，好，我记住了。”


  
解红梅道：“我对你的事所知不多。据说你是个很四海的人，朋友多、仇人也多。你最要命的仇人，当然就是青衣楼。”


  
那年轻人道：“还有呢？”


  
解红梅道：“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想以后水仙姑娘一定会告诉你。”


  
那年轻人又是一叹。道：“好吧！那么我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解红梅想了想，道：“听说你跟鲁东‘金刀会’的总瓢把子程景泰有过命的交情，如果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实情，非将大批人马开过来，跟青衣楼拼一场不可。”


  
那年轻人一惊，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解红梅道：“可不是嘛！那么一来，江湖上又要血流成河了。”


  
那年轻人道：“还有呢？”


  
解红梅道：“还有……你跟京里‘四海通镖局’的总镖头阎四海阎四爷好像也很不错。”


  
那年轻人道：“奇怪，我的朋友怎么都在北边？”


  
解红梅道：“我想那是因为你经常在北边走动的缘故。”


  
那年轻人道：“难道这附近就没有一个跟我有交情的人？”


  
解红梅又想了想，道：“这一带恐怕没有，在扬州附近到有一个……”


  
那年轻人语气一振，道：“扬州？”


  
解红梅叹了口气，道：“不错。五湖龙王的儿子孙大少孙尚香，你有没有听说过？”


  
那年轻人泄气道：“有。那家伙跋扈的很，我对他的印象不好。”


  
解红梅苦笑道：“那些名门子弟都是一样，你以后就习惯了。”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道：“而且他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取了个女人的名字，真是莫名其妙。”


  
解红梅道：“这话幸亏是出自你沈二公子之口，若是换了别人，死在湖里都休想捞到全尸。”


  
那年轻人道：“他有那么厉害？”


  
解红梅道：“那当然。在江湖上提起太湖的孙太少，没有一个不头病的。”


  
那年轻人问道：“青衣楼怕不怕他？”


  
解红梅道：“青衣楼的势力极大，当然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孙大少，但在太湖-带，我想他们还不敢公然跟五湖龙王过不去。”


  
那年轻人道：“那好，你不妨先到太湖避一避。他既是沈二公子的朋友，一定会照顾你的。”


  
解红梅抢着道：“你没听我爹说过，不准我再跟武林人物来往么？”


  
那年轻人急忙道：“可是你可不要搞错。我不是武林人物，我也不是金陵沈家的人。”


  
解红梅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那年轻人道：“没有了。”


  
解红梅停了停，又道：“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做的？”


  
那年轻人道：“有。”


  
解红梅忙道：“什么事？你说。”


  
那年轻人道：“把我埋起来，愈快愈好。”


  
解红梅拿起摆在墙边的木板，以扳代锹，一点一点的将堆在旁边的土填下坑去。那年轻人动也不动，却不断地在叹气。解红梅愈填愈慢，最后终于停下来，道：“如果我们都能活下去，或许还有见面的日子。”


  
那年轻人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以后还肯跟我来往？”


  
解红梅悠悠道：“但愿到时候你还记得我。”


  
那年轻人忙道：“我一定记得你，我发誓，今生今世我绝对不会把你忘记。”


  
解红梅又开始填上，心里也又开始难过。


  
那年轻人忽然道：“你有没有带着火折子？”


  
解红梅道：“带是带了，你要干什么？”


  
那年轻人道：“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今日一别，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相见。”


  
解红梅回首看了看，道：“可是在这里点火太危险了。”


  
那年轻人叹道：“那就算了。”


  
解红梅犹豫了一会，突然放下木板，取出火折子，轻轻晃动了几下，立刻亮起了一点火光。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那年轻人一双明亮的眼睛，眼光中充满了情意。解红梅一阵心酸，眼泪又已忍不住的顺腮而下。她急忙把火熄掉，伏在坑边痛哭起来。


  
那年轻人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道：“不要难过。只要我活着，我发誓我一定会想办法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解红梅哭得更伤心，泪珠成串的洒在那年轻人的手背上。那年轻人似乎也很难过，半晌没吭声，过了很久，才突然道：“我只是睡两个时辰，又不会死。你哭什么！还是留点精神通知他们早点来救我吧2”


  
解红梅果然止住悲声，轻抚着那年轻人的手掌，哽咽着道：“你说你会用刀？”


  
那年轻人道：“当然会，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不会用怎么行？”


  
解红梅很快地将一条红丝绳系在那年轻人手腕上，然后又把连在红丝绳尾端的那柄短刀小心翼翼的摆在那人胸前，细声叮咛道：“这是留给你防身的，不是切菜的，你千万不能把它丢掉。”


  
那年轻人在刀鞘上轻轻拍了拍，道：“你放心。刀在人在，刀失人亡，怎么样？”


  
解红梅勉强笑了笑，道：“嗯，有点像沈二公子的口气了。”


  
那年轻人打了个呵欠，道：“我的瞌睡好象来了，你可以动手了。”


  
解红梅终于拿起了木板，飞快地将士填进坑里。就在她刚想把木板遮在那年轻人头上时，忽然又停住手，低声问道：“你真的不会把我忘记？”


  
那年轻人含含糊糊道：“不会，死都不会，我发誓。”


  
解红梅急忙道：“你能不能再为我发个誓？”


  
那年轻人道：“你让我发什么誓？你说！”


  
解红梅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什么扬州小孟，你就是沈玉门，沈玉门就是你。”


  
那年轻人道：“好，我发誓，我就是沈玉门，我就是沈玉门，我就是沈玉门……”


  
解红梅终于含着眼泪将木板盖了起来，直到她把土坑填平，上面又撒上了一层稻草，她仍可听到那年轻人在里面不停说着：“我就是沈玉门，我就是沈玉门……”

第二章 热血一孤刀


  

  
沈玉门终于醒了，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冷。随后他听到了几声急切的呼唤。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一张中年人的脸。已是黎明时刻，朝阳从谷仓开启着的窗户直射在那中年人的脸上。那脸上虽已沾满了灰尘，却也充满了惊喜的表情。沈玉门望着那张十分精明的脸孔，犹豫着叫了声：“石宝山！”


  
那中年人立刻应道：“属下在。”


  
沈玉门似乎松了口气，重又把眼睛合起来，神态显得疲惫已极。


  
石宝山俯首坑边，道：“二公子觉得伤势如何？还病不病？”


  
沈玉门连眼睛都没睁，只摇摇头。


  
石宝山道：“属下接应来迟，幸好二公子只负了点伤。属下已派人通知盛春德大夫在孝丰秦府候驾。盛大夫是伤科高手，这点伤势想必难不倒他，请二公子放心。”


  
沈玉门点点头，有气无力道：“孝丰秦府是哪个的家？”


  
石宝山一怔，道：“就是大公子生前好友，人称‘一剑穿心’秦冈秦大侠的府第，难道二公子连他也不记得了？”


  
沈玉门沉默片刻，道：“我只记得孝丰有家‘丰泽楼’，东西好像还不错……尤其是林师缚那道‘白玉瑶柱汤’烧得道地极了。”说完，还猛得咽了口唾沫。


  
石宝山又怔了怔，道：“好，一到孝丰，属下马上派人去订一桌。”


  
说话间，一阵车轮声响已徐徐停在外面。


  
石宝山往前凑了凑，道：“如果二公子还能挪动，我们不妨现在就上路，午时之前，便可赶到孝丰。”


  
沈玉门没有动，却睁开眼睛，道：“有没有人带着酒？”


  
石宝山立即回首喝道：“毛森在哪里？”


  
谷仓外马上有人大喊道：“醉猫，快，石总管在叫你。”


  
喊声方落，一个满身酒气的大汉已一头闪进仓内，醉态可掬道：“毛森恭候总管差遣。”


  
石宝山眉头微皱，道：“把你腰上那只袋子拿给我！”


  
毛森毫不考虑便解下那只软软的皮囊，毕恭毕敬的递了过去。石宝山打开囊口的塞子，昂首便先尝了一口，随即整个喷出来，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毛森醉眼惺做道：“酒啊！”


  
石宝山叹道：“这种酒，怎么下得了二公子的口？”


  
沈玉门却已伸出手，道：“拿来！”


  
石宝山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交到沈玉门手上。沈玉门嘴巴一张。一口气几乎将袋里的大半斤酒喝光，才把袋子还给石宝山，同时自己也蜷着身子咳嗽起来，还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石宝山狠狠的将酒袋摔还给身后的毛森，慌不迭的跳进坑中，小心地把沈玉门扶起，手掌不停地在他背上推揉，举止充满了关切。


  
毛森脸都吓白了，酒意也登时一扫而空。其他几名守在一旁的大汉，也个个手足失措，面露惊惶之色。过了许久，沈玉门的咳嗽才静止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杭州金曲坊的‘曲秀才’原本很好入口，可惜里面渗了太仓老福记的‘四两拨千斤’。”


  
石宝山不禁又是一怔，道：“四两拨千斤……莫非也是一种酒？”


  
沈玉门道：“是种一斤足可醉死两头牛的酒。”


  
石宝山脸上忽然现出一抹奇异的神情，匆匆回首看了毛森一眼。


  
毛森咧嘴干笑道：“没法子，酒劲不够，功力就发挥不出来，像今天这种场面，不用这种东西加把劲怎么行？”


  
他一面说着，一面还在偷瞟着沈玉门，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惊异之色。


  
石宝山马上哈哈一笑道：“属下追随二公子多年，竟不知二公子尚精于此道，当真是出人意外得很！”


  
毛森也在一旁赞叹不迭道：“可不是吗，就连以辨酒闻名大江南北的扬州杜老刀，也未必有此火候。”


  
沈玉门似乎被吓了一跳，急咳两声，道：“现在可以走了吧？”


  
石宝山道：“二公子不要再歇息一会么？”


  
沈玉门忙道：“就算歇着，躺在车里也比躺在土坑里舒服得多，你说是不是？”


  
石宝山二话不说，抱起沈玉门就走。刚刚走出不远，忽然觉得有个东西拖在后面，急忙停步回顾，这才发现沈玉门垂在一旁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尾端拖着一把毫不起眼的刀。


  
一把红柄黑鞘的短刀。


  
车帘高挑，车行平稳，两匹雪白的健马不急不徐的奔驰在平坦的道路上。车快时而配合着蹄声轻舞着马鞭，发出“叭叭”的声响。沈玉门躺在宽大的车厢中。只有石宝山坐在他身旁。其他六人七骑都远远地跟在车后，远得几乎让他听不到那些凌乱的马蹄声。


  
躺在柔软的车垫上，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本该是种享受，可是沈玉门的神色却极不安稳。一旁的石宝山却显得舒坦极了，满脸的倦容，已被喜色冲洗得一干二净。


  
车外又响起了车夫挥鞭的清脆声响。


  
沈玉门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埋在这里的？”


  
石宝山道：“回二公子，属下是在安吉得到的消息，本来还在半信半疑，谁知二公子真的被藏在这里。”


  
沈玉门皱眉道：“我是问你消息的来源。”


  
石宝山道：“是安吉客栈的一个伙计交了一封信给我，据说是一位女客托他转交的。”


  
沈玉门急道：“那位女客呢？”


  
石宝山道：“等属下想找她问个明白，谁知她早就走了。”


  
沈玉门似乎松了口气，但仍有点不放心道：“你没有派人追踪她吧？”


  
石宝山道：“没有。属下身边人手不多，不敢再分散人力，一切都以营救二公子为重。”


  
沈玉门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


  
石宝山立刻凑上去，轻轻道：“如果二公子想见她，属下可以通令各路人马，想办法把她追回来。”


  
沈王门急忙摆手道：“不用了。我不要见她，你们也不必追她。”


  
石宝山愕然道：“她不是二公子的朋友么？”


  
沈玉门道：“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确定她是不是我的朋友？”


  
石宝山道：“据说那位女客年纪很轻，而且也长得很漂亮……”


  
沈玉门截口道：“我不管她年纪轻不轻，人长得漂不漂亮，我说不要见她就不要见她！”


  
石宝山口中连道：“是，是。”眼中却闪露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沈玉门支起身子朝车外望了望，道：“你这次一共带了多少人出来？”


  
石宝山道：“回二公子的话，这次为了寻找你的下落，府中能调动的人几乎都出来了，连同孙大少的支援人马，至少也有六七百人。”


  
沈玉门大吃一惊，道：“你们出来这许多人干什么？”


  
石宝山道：“这都是夫人的意思，这些日子可把夫人急坏了。”


  
沈玉门怔怔道：“什么夫人？”


  
石宝山诧异了半晌，才道：“当然是大公子夫人。”


  
沈玉门道：“哦。”


  
石宝山道：“当时如非水仙姑娘急着要采取行动，只怕调动的人手比现在还要多。”


  
沈玉门皱起眉头，吭也没吭一声。石宝山沉默片刻，忽道：“哦，属下差点忘了向二公子禀报，听说水仙姑娘就在附近，随时都可能出现。如果她能赶来，二公子就方便了”


  
沈玉门听了不但没有吭声，连眼睛都合了起来。石宝山也不再开口，只淡淡的笑了笑，笑容里多少还带着一些暧昧的成分。只一会工夫，沈玉门就在极有节奏的蹄声中沉沉睡去，看上去睡得又香甜、又安稳，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担心的事。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已躺在一张非常舒适的床铺上。他第一个感觉就是温暖，随后他猛然发觉自己已完全赤裸，而且正有一只手用热毛巾在拭抹自己的身体。他一惊而起，不小心又扯动了伤口，不由又痛苦的呻吟起来。那只手立刻停下来，同时耳边有个娇美的声音道：“对不起，一定是水太热，烫着你了。”


  
沈玉门睁眼一瞧，连痛苦都忘了。原来站在床边的，竟是一个明眸皓齿的美艳少女。不禁看得整个人都傻住了。


  
那少女见他醒来，依然毫无羞态，将手上的毛巾吹了吹，又要继续替他拭抹。沈玉门双手急忙捂住重要的地方，吃吃道：“你……你是谁？怎么可以把我的衣服……脱光？”


  
那少女笑道：“你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跟我开玩笑。赶快躺下，马上就擦好了。”


  
沈玉门叫道：“谁跟你开玩笑，你快出去。你再不出去，我可要叫了！”


  
说着，还朝门外指了指，又急忙把手收回去。这次轮到那少女傻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整个不见了。


  
沈玉门哼了一声，继续道：“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家，居然随便替男人擦身子，成何体统？”


  
那少女怔怔道：“可是……我是水仙啊！”


  
沈玉门道：“我管你是水仙还是大蒜，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说完，才发觉有点不对，急忙于咳两声，道：“你说你是哪个？”


  
水仙竟愕然地望着他，道：“少爷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你房里的水仙啊！”


  
沈玉门眼睛转了转，道：“你胡说，水仙比你漂亮多了，怎么会像你这么丑！”


  
水仙摸着自己的脸，道：“我丑？”


  
沈玉门道：“丑死了。丑得我肚子都饿了。”


  
水仙噗嗤一笑，道：“你饿是因为你两天没吃东西，跟我的美丑有什么关系？”


  
沈玉门道：“谁说没关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饿的时候，再漂亮的女人，在我眼里都会变成丑八怪？”


  
水仙摇摇头。


  
沈玉门紧接着道：“所以你识相的话，最好是马上出去，把外面那碗‘白玉瑶柱汤’先给我端进来！”


  
水仙道：“什么叫‘白玉瑶柱汤’？”


  
沈玉门道：“笨蛋，这还要问，顾名思义，也应该猜出是一道汤的名字。”


  
水仙斜着眼睛想了想，道：“奇怪，这道汤，我怎么从来没有听李师傅提起过？”


  
沈玉门道：“李师傅是谁？”


  
水仙失笑道：“李师傅指的当然是李坤福，我想你一定是饿昏了头，不然怎么会把替你做了好多年菜的大师傅都忘了！”


  
沈玉门也斜着眼睛想了想，道：“哦，我想起来了，你说的一定是‘大富贵’的掌厨陈寿的那个大徒弟。”


  
水仙道：“不错，李师傅正是金陵名厨陈寿的大弟子……”


  
说到这里，语声忽然一顿，道：“这倒怪了，你不记他本人，怎么反而把他的出身记得这么清楚？”


  
沈玉门道：“大概是因为他的辈份太低，手艺也实在太差劲的缘故吧！”


  
水仙诧异道：“少爷，你是怎么了？当初你为了欣赏他的莱，千方百计的把他拉到府里来，怎么现在又说他的手艺差劲了？”


  
沈玉门咳了咳，道：“好吧！就算他的手艺不错，他也一定跟你一样，没有听过这道汤的名字。”


  
水仙道：“为什么？”


  
沈玉门道：“因为这是外江名厨林栋去年刚刚创出的一道名汤，他怎么会知道？”


  
水仙道：“那么少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沈玉门瞪眼道：“废话，我不知道，谁知道？”


  
水仙忙道：“好，好。你先躺下，我替你擦好马上去拿，这样会着凉的。”


  
沈玉门一把抢过她的毛巾，道：“剩下的我自己会擦。我着凉不要紧，万一那道菜凉了，失去了原味，那就太可惜了。”


  
水仙轻轻叹了口气，万般无奈的走了出去。沈玉门手上虽然抓着那条湿毛巾，却动也没动，只两眼直直地望着房门，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过了一会，水仙已满脸堆笑，端着一盘似菜非菜，似汤非汤、半圆半扁、白里镶黄的球球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摆在床头几上，道：“是不是这盘怪东西？”


  
沈玉门匆匆抹了下嘴角，点头不迭道：“不错，正是它。”话没说完，已将毛巾甩掉，抓起汤瓢便舀了一个放在嘴里大吃大嚼起来。


  
水仙忙道：“你再忍一忍，我去拿副碗筷来。”


  
沈玉门摇头，同时第二个也已塞入口中。水仙只好捡起毛巾，趁机继续替他擦抹，边擦边道：“你究竟几天没吃东西了，怎么饿成这副模样？”


  
沈玉门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接连吃下几个，才放下汤瓤，赞不绝口道：“好，好极了。想不到林栋那家伙竟能创出如此人间美味，真乃超水准之作。”


  
水仙听得也不禁直咽口水，道：“真的有那么好吃？”


  
沈玉门立刻舀了一个送到她嘴道：“你尝尝看，保证你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水仙朝门窗扫了一眼，才悄悄咬了一口，谁知刚刚入口便吐出来，叫道：“糟了，这是萝卜做的！”


  
沈玉门道：“不错，主要的材料正是萝卜和干贝。”


  
水仙急形于色道：“这种东西你不能吃啊！”


  
沈玉门愕然道：“谁说我不能吃？”


  
水仙道：“盛大夫说的。方才你还没醒的时候，他已看过了你的伤口，而且已经开了药。萝卜是解药的，怎么可以吃呢？”


  
沈玉门皱眉道：“我的伤又不重，吃哪门子的药！只要每天有好酒好菜吃，保证比吃药还要管用。”


  
水仙急道：“谁说你的伤不重！据盛大夫说，你按时吃药，至少也得躺个两三个月。如果不吃药，一定拖得更久。”


  
沈玉门登时叫起来，道：“那怎么可以！你叫我躺两三个月，非把我闷死不可。”


  
水仙道：“这是什么话，你以前又不是没有躺过……”


  
说着，轻轻在他小腹上的伤痕上摸了摸，继续道：“你这道创伤，足足让你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还不是活得满好的。”


  
沈玉门垂首朝那伤疤上瞧了一眼，猛然一呆，道：“咦？这是几时长出来的？”


  
水仙哧地一笑，道：“这是你前年独战秦岭七雄时所留下来的伤痕，怎么说是长出来的？”


  
沈玉门又连忙在自己全身查看了一遍，不禁又叫起来，道：“我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怕的东西？”


  
水仙道：“这都怪你自己，谁叫你每次出去都要带点伤回来呢？”


  
沈玉门脸色陡然大变，道：“不对，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一定不是我的身体！”


  
水仙诧异地望着他，道：“不是你的身体是谁的身体？”


  
沈玉门道：“当然是沈二公子的。”


  
水仙莫名其妙道：“你不就是沈二公子么？”


  
沈玉门道：“我是说那他真的沈二公子。”


  
水仙道：“本来你就不是假的嘛！”


  
沈玉门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再仔细看看，我真的是你们那位宝贝少爷么？”


  
水仙果然盯着他的鼻子看了一阵，道：“绝对错不了，你小时候跌破的那条疤，还能看得很清楚。”


  
沈玉门气急败坏道：“笨蛋，我不是叫你看我的鼻子，我是叫你比较一下，我跟你们少爷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譬如我的口音。你没发觉我说起话来，满口都是扬州腔么？”


  
水仙道：“那是因为你的两个奶娘都是扬州人，所以从小说话就带有一股扬州腔调，不过这几年好像已经好多了”


  
沈玉门呆了呆，道：“嘿，这倒巧得很。”


  
水仙道：“可不是嘛！如果你没有那种腔调，也就不是沈二公子了。”


  
沈玉门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语气呢？多少总有点不同吧？”


  
水仙道：“你虽然装得怪里怪气的，但开口傻瓜、闭口笨蛋的习惯却改不了。其实你也知道我既不笨，也不傻，你要想唬唬那两个也许可以，想唬我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说完，得意洋洋的将毛巾往水盆里一丢，取出一套崭新的内衣，爬上床铺就想替他穿上。


  
沈玉门却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再仔细看看，我跟你们少爷真的完全一样？”


  
水仙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道：“你本来就是少爷，怎么会不一样？”


  
沈玉门放开她的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道：“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了。”


  
水仙怔怔道：“什么可能？”


  
沈玉门连声音都有一些颤抖道：“借尸还魂。一定是借尸还魂。”


  
水仙吓了一跳，道：“你说谁借尸还魂？”


  
沈玉门道：“我。”


  
水仙惊惶失色道：“你……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沈玉门道：“我没有吓你，我真的不是你家少爷，而且我也不会武功。难道你连一点都看不出来？”


  
水仙呆望他半晌，才愁眉苦脸道：“好少爷，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这是在别人家里，万一被人听了去，人家还以为是真的呢！”


  
沈玉门沉叹一声，道：“本来就是真的。”


  
水仙急忙道：“好吧！这种玩笑回家再开。你先把衣裳穿好，我好去替你端点东西来吃。”


  
沈玉门道：“也好，你先替我拿壶酒来。”


  
水仙为难道：“你的酒刚刚才醒，怎么又要喝？而且你身上有伤，根本就不宜多喝，尤其是‘醉猫’喝得那种东西，连沾都不能沾。”


  
沈玉门道：“这也是盛大夫交代的？”


  
水仙道：“不错，盛大夫是伤科高手，听他的保证没错。”


  
沈玉门道：“那你就想办法给我弄壶软酒来，总之，你想不叫我说话，就得用酒来堵我的嘴。”


  
水仙眼睛一眨一眨的瞅着他，道：“你不是为了想喝酒，才故意拿那种话来吓唬我吧？”


  
沈玉门道：“哪种话？”


  
水仙道：“就是你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沈玉门道：“借尸还魂？”


  
水仙点头，目光中仍有惊悸之色。


  
沈玉门道：“这个问题就得等我喝足了以后再答复你了。”


  
水仙即刻跳下床，道：“好，我这就去问问盛大夫，看你能不能喝！”


  
沈玉门皱眉道：“盛大夫还在这里？”


  
水仙道：“当然在。他正陪秦大侠和石总管在前厅用饭。只要他点头，你要喝多少都行。”


  
沈玉门嗅了嗅，道：“菜全在这里，他们在那边吃什么？”


  
水仙道：“这里的菜是专为你准备的，其实秦夫人烧菜的手艺好得很，比外面的馆子只高不低。从外面叫菜，简直是多余的事。”


  
沈玉门轻哼一声，道：“一个女人家能够做出什么好菜，怎么可以跟鼎鼎大名的林师傅相比！”


  
水仙一怔，道：“可是……这些话也都是你告诉我的。”


  
沈玉门道：“我没说过这种话，这一定又是你们那个宝贝少爷跟你胡说八道。”


  
水仙又惊愕的瞧了半晌，道：“少爷。你的头部是不是受了伤？”


  
沈玉门苦笑道：“你不是说盛大夫是伤科高手么？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


  
水仙什么话都没说，匆匆走出房门，神态却已显得十分惶恐。但过了不久，她又已满面含笑地走进来，方才那股惶恐的神情，早已一扫而光。只见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不但有一副精致的酒坛和酒杯，而且还有两碟色泽鲜美的小菜。小菜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才炒出来的。


  
沈玉门衣扣尚未扣好，便停下来道：“这就是秦夫人的菜？”


  
水仙笑眯眯的道：“不错。酒也是秦夫人亲手温出来的，听说是珍藏多年的‘花雕’，你尝尝看。”


  
沈玉门将托盘整个接过去，摆在大腿上，先端起小菜又嗅了嗅，然后才倒了一杯酒。酒到唇边却忽然停下来，道：“你说这是什么酒？”


  
水仙道：“陈年花雕。有什么不对么？”


  
沈玉门笑道：“凭良心说，这女人的两道小菜做得好像还可以，不过她若连酒里也要加点佐料调味，那她的见识就未免太有限了。”


  
水仙似乎想都没想，“当”地一声，已将一支银簪投进酒杯里。


  
银簪变了颜色，水仙的脸色也为之大变。


  
沈玉门怔怔道：“这是怎么回事？”


  
水仙低声道：“这酒有毛病；”


  
沈玉门急道：“我知道这酒里掺了东西，问题是还能不能将就着喝？”


  
水仙一把夺过托盘，道：“你喝下去，我们金陵沈家就完了。”


  
沈玉门骇然道：“酒里掺的莫非是毒药？”


  
水仙点点头，随手将托盘注脚下一摆，同时也从床下取出了一柄长约三尺的钢刀。


  
沈玉门一惊，道：“你这是干什么2”


  
水仙叹了口气，道：“看样子，我们跟秦家的交情是到此为止了。”


  
沈玉门道：“你想跟他们翻脸？”


  
水仙道：“他们想毒死你，不翻脸行吗？”


  
沈玉门也不禁叹了口气，道。“这么一来，我这一餐又要泡汤了。”


  
水仙苦笑着道：“不要紧，只要能活着出去，你想吃什么东西都有。”


  
沈玉门无奈道：“好吧！那我们就快点走吧！”


  
水仙把钢刀放在他身穷，道：“等一下你可千万不能手下留情。那秦冈人称‘一剑穿心’，剑法毒辣得很。”


  
沈玉门急忙推还给她，道：“我又不会使刀，你拿给我有什么用？”


  
水仙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道：“你身上有伤，当然不能用这种东西，不过那把‘六月飞霜’，你应该还可以勉强使用吧？”


  
沈玉门一怔，道：“什么‘六月飞霜’？”


  
水仙伸手从枕下拿出了那柄短刀，道：“就是这柄东西，你难道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玉门摇头道：“怎么连刀也有名字？”


  
水仙道：“这是武林中极有名气的一把短刀，我还没问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沈玉门道：“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水仙惊讶道：“什么人会把如此名贵的东西送给你？”


  
沈玉门垂首黯然不语。水仙也不再追问，只替他将红丝绳捆在手腕上，道：“记住，我们跟秦家的交情已经结束，你一心软，我们要出去就难了。”沈玉门只有勉强的点了点头。


  
水仙道：“我现在可以喊他们进来么？”


  
沈玉门道：“喊谁进来？”


  
水仙道：“想杀你的人，当然也顺便通知石总管一声，如果他还没被害死，也一定会赶过来。”


  
沈玉门迟迟疑疑的抓了床被子盖在身上。担心地看了她半晌，才道：“好，你喊吧！”


  
水仙立刻惊叫一声，道：“少爷，你怎么了？”


  
沈玉门吓了一跳，道：“我没怎么样啊！”


  
水仙急忙道：“这是演戏的，你不要出声，只等着出刀就行了。”


  
沈玉门点点头，紧紧张张的握着那柄短刀，一副随时准备出刀的样子。


  
水仙继续喊道：“少爷，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能死啊……”


  
喊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尖锐，喊到后来，已渐渐变成了哭声。沈玉门听得整个傻住了。直到外面有了动静，他才闭上眼睛，身子也挺得笔直，看上去真像个死人一般。


  
首先赶来的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人在门外已大声道：“莫非是沈二公子的伤势有了变化？”


  
另外一个女人也直着嗓子接道：“我们赶快进去看看！”


  
说着，只见两名佩剑女子直闯进来，一进房门就不约而同的收注脚步。原来水仙正手持钢刀，面门而立，钢刀已然出鞘，脸上一丝悲伤的表情都没有，只冷冷地凝视着那两个人。


  
那两名女子相互望了一眼，“呛”地一声，同时亮出了长剑。


  
水仙冷笑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们这是进来看看的么？”


  
左头那女子哼了一声，道：“也顺便来领教一下你们沈家的刀法。”


  
右首那个冷冷接道：“沈家刀法名满天下，但愿不是浪得虚名才好……”


  
话没说完，水仙已挥刀而上，道：“是不是浪得虚名，一刀便知分晓！”


  
这一刀分明是劈向右首那女子，但只一转眼间，人刀已到了左首那女子面前。


  
左首那女子慌忙挺剑招架，可是水仙的持刀手臂却陡然一个大转弯，眼看着自右上方砍下的刀锋竟从左下角倒抹上来。那女子尚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刀尖已自她颈间抹过，鲜血如箭般的从咽喉射了出来，吭都没吭一声便已栽倒在地上。另外那名女子却停也没停，剑锋快如闪电，直向水仙脑后刺到。水仙手臂一弯，与先前如出一辙，刀锋又从下面逆迎了上来。那女子猛地一闪，直向床边踉跄退去。


  
水仙急声喊道：“少爷，快出刀！”


  
那女子原本认为沈玉门已死，只当水仙故意吓她，但床上的沈玉们却在这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那女子大惊之下，头也来不及回，便已一剑平平刺出，使的正是秦冈赖以成名的那招“一刨穿心”。


  
沈玉门忙将双腿往上一缩，翻起被子，便把那柄短刀拿了出来。而那女子慌忙刺出的剑锋，正好被翻起来的被子裹在里边，身体也失去重心，整个扑在床上。沈玉门想也没想，举起短刀就剁，竟将那女子持剑的手臂整个剁断。只听那女子惨叫一声，抱着断臂朝外便跑，刚刚跑到门口，正跟随后赶来的一个中年男子撞了个满怀。那中年男子一瞧房里的情况，整个吓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石宝山也冲进门来，大声道：“出了什么事？”


  
水仙冷冷的盯着那中年男子，道：“这恐怕就得问问秦大侠了。”


  
原来那中年男子正是此间的主人秦冈。他这时才紧抓着怀中的断臂女子，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断臂女子没有回答，只不断地呻吟着。


  
水仙将裹在被中那只依然紧握着长剑的断臂取出，扔在秦冈脚下，道：“就是这么回事。事到如今，秦大侠何必再装糊涂？”


  
秦冈脸色整个变了，猛摇着那断臂女子，厉声道：“说，谁叫你干的？”


  
那断臂的女人连呻吟都停下来，只恐惧得呆望着秦冈，吭也不敢吭一声。


  
门外却有人接道：“我叫她干的。”


  
说话间，只见一名美妇人满面寒霜的走了进来，谁也想不到竟是素有贤名的秦夫人。


  
秦冈不禁愣了楞，才一把将那断臂女子推开，气急败坏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夫人酥胸一挺，毫无愧色道：“当然是为了我们秦家。”


  
秦冈道：“你难道忘了我是沈玉虎的朋友么？”


  
秦夫人道：“我当然没有忘记，可是沈玉虎早就死了，而这个人却是青衣楼誓必除去的死对头。”


  
秦冈道：“我不管他是谁的死对头，我只知道他是沈玉虎的弟弟。”


  
秦夫人道：“沈玉虎是你的朋友，他弟弟不是。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拿我们秦家几十口人命开玩笑。”


  
秦冈又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连缩在床上的沈玉门都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脸上都出现了一股同情的神色。


  
秦夫人冷笑一声，继续道：“更何况这个人是不是沈玉虎的弟弟，还是未定之数。我们为他把青衣楼给得罪了，未免太不智了。”


  
秦冈暴喝道：“住口，你……你怎么可以为了畏惧青衣楼而陷我于不义？”


  
秦夫人尖吼道：“你只知道胡乱讲义气，连死掉的朋友都念念不忘。你可曾为自己的父母妻儿想过？你可曾为我娘家那一大家子人想过？万一得罪了青衣楼，你叫我们这两家人还怎么过下去？”


  
秦冈听得脸色都气白了，紧握着的双拳也在不停的“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那断臂女子忽然又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哀嚎。秦冈陡然挑起那柄连着手臂的长剑，将断臂一甩，一刻刺进了那哀嚎女子的胸膛。所有的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床上的沈玉门更是惊叫出声。那断臂女子缓缓的瘫软在秦夫人的脚下，两只眼睛却一直仰望着她的脸，至死都没有移开过。


  
秦夫人的脸色已变得铁青，目光冷冷地逼视着秦冈，道：“好。好，姓秦的，你真狠。你为了讨好沈家，竟连服侍你多年的丫头都杀了，你索性连我也一起杀掉算了……”


  
说着，猛将衣襟撕开来。指着自己雪白的胸脯，大喊道：“你不是叫‘一刻穿心’么？我的心就在这里，你来穿吧！”


  
秦冈扬起了剑，剑上还在滴着血，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滴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听沈玉门疯狂般叫道：“不要杀她，不要杀她……”


  
同时轰然一声，挤在门外的秦家子弟一起跪倒在地，似乎每个人都在为秦夫人请命。秦冈的剑已开始颤抖，紧接着全身都抖了起来，最后竟然剑锋一转，猛向自己的颈子抹去。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石宝山，突然出手紧抓住他的手臂，喝道：“秦大侠，你这是干什么？”


  
秦冈挣扎道：“闪开，让我死！我现在还有脸见沈玉虎，再迟就来不及了。”


  
石宝山急道：“不论以后怎么样，你秦冈已经对得起我们沈家了。沈玉虎能够交到你这个朋友，也应当可以含笑九泉了。”


  
“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在地上，秦冈也已掩面痛哭失声。


  
秦夫人依然冷冷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急着求死，反正我们也活不久了。”


  
秦冈满面泪痕地回望着她，道：“为什么？”


  
秦夫人道，“你想青衣楼会放过收容沈二公子的人么？”


  
石宝山忙道：“这一点秦夫人倒大可放心。我们现在马上就走，绝不敢再拖累你们秦府。”


  
秦夫人摇头道：“已经来不及了。虽然仅仅是半天时间，但是我们已经收容过你们了。”


  
石宝山道：“那么以夫人之见，还有没有什么补救之策？”


  
秦夫人道：“有，只有一个方法。”


  
石宝山道：“什么方法，夫人请说！”


  
秦夫人道，“除非我们把沈二公子留下来，以他一命来换取我们全家几十口的性命……”


  
泰冈截口道：“住口！我宁愿死在青衣楼手上，也不能做个不仁不义之徒。”


  
秦夫人道：“我的想法却跟你不同。你我死不足惜，可是年迈的父母何辜？幼小的子女何辜？他们既没有受过沈家的恩惠，跟沈家也没有交情。他们为什么要平白无故为沈家而死？”


  
秦冈沉默，所有的人也都听得哑口无言。房里登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沈玉门却在这时忽然道：“好，就把我留下来吧！我一条命能换几十条命，倒也划算得很！”


  
水仙立刻尖叫道：“不行！你这条命跟别人不同。就算几百条命，也绝对不能跟人换。”


  
石宝山也哈哈一笑道：“这个方法未免太离谱。别的事都好商量，唯有这件事，实在难以从命。”


  
秦夫人道：“为什么？连沈玉门自己都愿意留下来。你们做下人的，还有什么理由从中作梗？”


  
石宝山道：“理由很简单，因为沈二公子的命，已不属于他本人了。”


  
秦夫人道：“哦！这倒怪了。他的命不属于他本人，又属于谁呢？”


  
石宝山道：“属于整个中原武林，因为武林中已经不能没有他。”


  
秦夫人道：“笑话。我们秦家也是武林中人，如果没有他，我们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


  
石宝山笑了笑道：“那当然。至少你不必偷偷的派两个丫环去行刺一个身负重伤的朋友。”


  
水仙接口道：“而且还在酒里下了毒。幸亏我们少爷的鼻子还管用，否则早就一命归天了。”


  
此言一出，非但石宝山闻之色变，一旁的秦冈更是跳了起来，抬手指着秦夫人，叫道：“你怎么可以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你不是一向最厌恶使毒么？”


  
秦夫人挺胸道：“不错，我是厌恶使毒，也厌恶杀人，可是为了保护家小，再厌恶的事我都肯做。”


  
秦冈摇着头，道：“你变了，你完全变了。”


  
秦夫人道：“再不变，我们秦家就完了，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秦冈继续摇着头道：“我们秦家已经完了。方才那一剑我没刺下去，就已经注定今后武林中再也没有我‘一剑穿心’秦冈这号人物了。”


  
秦夫人道：“那也未必，沈家并不能代表整个武林。只要不得罪青衣楼，我们秦家照样可以混下去。”


  
秦冈仍在不停的摇头，挺拔的身形忽然蜷了下去，脸上也失去了过去那种英姿焕发的神采，仿佛陡然之间老了下来，看上去至少苍老了十年。


  
秦夫人终于有些伤感道：“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我总不能眼看着你把辛苦多年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希望你不要怪我才好。”


  
秦冈叹了口气，道：“我不怪你，怪只怪沈玉虎死得太早。如果他不死，青衣楼的声势绝对不可能扩张得如此之快。你也就不至于做出今天这种不顾道义的事了，你说是不是？”


  
秦夫人黯然道：“不错。”


  
秦冈挥手道：“你走吧！带着你的人回你的娘家去吧！我却要留下来。我秦冈虽然懦弱无能，但我却不伯死，我倒要看看青衣楼能把我怎么样！”


  
秦夫人也深叹一声道：“走不掉的！如果能够一走了之，我也不会下手暗算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了。如今我们只剩下一条路，想活下去，就得把沈玉门留下来，否则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青衣楼也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秦冈冷笑着道：“你以为凭你就能把人家留下来吗？”


  
秦夫人道：“还有你，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总还有几成胜算。”


  
秦冈道：“很抱歉，这种事，我不能干……”


  
说到这里，陡然将地上的一柄长剑踢到她脚下，道：“这是剑，你有本事，你就把他留下来吧。”


  
秦夫人愣住了，一旁的石宝山也怔怔的站在那里，动也没动。


  
秦冈含着眼泪，遥遥朝着沈玉门拱了拱手，道：“沈二弟。我对不起你，你多保重吧！”


  
说完，转身出房而去，似乎所有人的生死，都已与他无关。就在他刚刚离去的那一刹间，紧闭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只见两名沈府手下越窗而入，匆匆把床上的沈玉门抬起来就走。水仙也跟着跨上了窗台，想了想又退回来，不慌不忙的将床上那床崭新的被子卷起，往腋下一夹，又向秦夫人挥了挥手，才拧身跃出窗外。


  
秦夫人这才慌里慌张的拾起了长剑。对准石宝山微微鼓起的肚子就刺。


  
跪在门外的那些秦府子弟，也同时站了起来，个个兵刃出鞘，显然都决心要与秦夫人共进退。


  
石宝山忽然闪身扬手，大声喝道：“夫人且慢动手，在下还有话说。”


  
秦夫人停别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石宝山笑哈哈道：“夫人言重了，秦、沈两家一向友好，何必伤了和气！”


  
秦夫人抖剑呵斥道：“有话快说，少跟我拖时间！”，石宝山脸色一寒，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你如果不想有太多伤亡，最好是追得慢一点，做给青衣楼那批眼线看看也就够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退到窗口，话一说完，人已失去了踪影。


  
秦夫人愣了好一会，才长剑一挥，喝了声：“追！”


  
车马一阵疾驰之后，终于渐渐慢了下来。秦府那些惊心动魄的追杀之声已不复闻，能够听到的，只有远远跟在车后的几匹马蹄声响。沈玉门撩起了车帘，朝后望去。车后只剩下了四匹马，包括跑在最前面的石宝山在内。


  
沈玉门道：“还有三个人呢？到哪里去了？”


  
坐在旁边的水仙笑盈盈道：“你不要担心，他们很快就会赶上来的。”


  
沈玉门道：“真的？”


  
水仙道：“当然是真的。”


  
沈玉门道：“好，停车，我们等。”


  
水仙脸上的笑容马上不见了，急急喊了声：“少爷……”


  
沈玉门不容她说下去，便已大声喊道：“停车！停车！”


  
马车登时停了下来。石宝山也自后面疾赶而至，问道：“出了什么事？”


  
水仙探头帘外，愁眉苦脸道：“少爷一定要等那三个人。你看怎么办？”


  
石宝山淡淡道：“不必等了。到现在还不回来，我看是差不多了。”


  
沈玉门逼视着水汕，道：“他说差不多的意思，是不是已经死了？”


  
水仙只默默的点了点头。


  
石宝山却已显得很满意道：“像今天这种情况，只死了三个人，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幸亏秦冈还顾念过去的交情。否则的话，只怕死伤的人数还要多。”


  
水仙道：“可不是吗？谁也没想到侠门出身的秦夫人，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说完，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沈玉门也跟着叹了口气，而且脸色显得十分难看。满身酒气的毛森，这时忽然凑到车旁，笑嘻嘻道：“二公子，要不要再来两口？”水仙吓了一跳，急忙朝着毛森连使眼色。毛森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双手捧着酒囊，毕恭毕敬的送了上来。


  
沈玉门居然没有伸手，只冷冷地望着他，道：“你的同伴死了三个。你好象一点也不难过？”


  
毛森道：“只要二公子平安无事，就算所有的同伴都死光，我也不会难过。”


  
石宝山立刻接道：“这就是属下等人的心意，所以务必请二公子多加保重。”


  
沈玉门摇头，叹气，不声不响的躺了下去，虽然伤口部位疼痛得要命，却连吭也没吭一声。马车又已缓缓地往前奔驰，水仙也轻手轻脚替他盖好被子。车身晃动，道路两旁的树木接连不断的消失在车窗外。沈玉门终于闭上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已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又停下来，两匹健马也同时发出了一阵惊嘶。


  
沈玉门一惊而醒，猛然坐起，不禁又捂着胸部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水仙急忙扶着他，道：“你快躺下，外面的事自有石总管他们应付。”


  
沈玉门拨开她的手，只朝车外看了一眼，便急急扑向窗口，“呕”地一声，将肚子里仅有的一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原来车外已躺满了尸体。每具尸体的死状那很渗，而且清一色的身着黑色劲装，只有扎住裤脚的裹腿是白色的，但这时也几乎都已被鲜血染红。总之，一看就知道是青衣楼得人马。


  
只听石宝山兴高采烈道：“水仙姑娘，你叫二公子安心的睡吧！他的好帮手来了！”


  
话刚说完，远处已有个人高喊道：“石总管，你们二公子怎么样？”


  
石宝山哈哈一笑，道：“好得很！”


  
那人也笑哈哈的走上来，边走边道：“我早就说他死不了，你们偏不相信，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


  
石宝山道：“孙大少高见，石某算服了你。”


  
那人得意洋洋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如果连他都死掉，像我这么好的人，岂不早就见了阎王！”


  
沈玉门听得狠狠的“呸！”了一声，道：“这家伙真不要脸！”


  
水仙噗嗤一笑，道：“孙大少就是这种人。”


  
那人愈走愈近，转眼已到了车外，道：“你说谁不要脸？”


  
沈玉门急忙推了水仙一把，道：“你去挡在前面，别让他上来，我不要见他！”


  
水仙一怔，道，“可是……他是你的好朋友啊！”


  
沈玉门道：“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也不喜欢他的名字，我也不是他的好朋友。”


  
水仙怔怔道：“孙尚香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叫起来顺口得很嘛！”


  
那人已一头钻进来，道：“是啊！不但叫起来顺口，而且听起来也顺耳，可比沈玉门什么的高明多了。”


  
沈玉门一见他那张白白的脸，立刻认出正是平日令人见而生畏的孙尚香，不由朝后缩了缩，道：“你……你跑来干什么？”


  
孙尚香笑嘻嘻，道：“来接你的。”


  
沈玉门寒着脸道：“接我到哪里去？”


  
孙尚香道：“当然是扬州。”


  
沈玉门的神色一缓，道：“扬州？”


  
孙尚香道：“是啊！”


  
说着又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道：“而且我准备把惜春接到船上，叫她好好的陪你两个月，你看如何？”


  
沈玉门呆了呆，道：“你说的可是‘翠花斋’的那个惜春姑娘？”


  
孙尚香道：“不错，那丫头虽然架子十足，不过你沈二公子叫她，她一定来得比飞还快。”


  
沈玉门急忙道：“我没有钱，我叫不起她，你要叫她你自己去吧！”


  
孙尚香哧哧笑道：“我就知道你非敲我竹杠不可。好，这次我请。总行了吧？”


  
沈玉门冷冷道：“我不去，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叫你请客？”


  
孙尚香脸色一沉，道：“你说不喜欢我的名字可以，你说不认识我可不行。我孙尚香跟你沈玉门一向时合穿一条裤子的，大江南北哪个不知道？”


  
水仙也在一旁接道：“是啊！金陵的沈二公子和太湖孙大少的交情，江湖上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沈玉门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就算我们的交情不错，我不想跟你到扬州去，行不行？”


  
孙尚香怔了怔。道：“你不想到扬州，想到哪里去？”


  
沈玉门沉吟着道：“我想到嘉兴。”


  
水仙已先惊叫道：“你身上带着伤，跑到嘉兴去干什么？”


  
沈玉门道：“去看看。”


  
孙尚香莫名其妙道：“嘉兴有什么好看的？”


  
沈玉门轻抚着那柄短刀，道：“好看的东西多得很。你没兴趣只管请便。没有人要拉你去。”


  
孙尚香道：“你不拉我，我也要去。反正在你伤愈之前，我是跟定你了，不过我可要先告诉你一声，往嘉兴那条路可难定得很，路上非出毛病不可！”


  
沈玉门一惊道：“会出什么毛病？”


  
孙尚香道：“听说青衣第三楼的主力，都在那条路上。”


  
水仙忙道：“‘断魂枪’萧锦堂有没有来？”


  
孙尚香道：“当然来了。像如此重大事件，他不来怎么可以？”


  
沈玉门道：“什么重大事件？”


  
孙尚香道：“杀你。”


  
水仙立刻冷笑道：“我们少爷岂是那么好杀的，那姓萧的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孙尚香也冷笑一声，道：“莫说他一个小小的青衣第三楼，就算他们上下十三楼通通到齐，只要有我‘玉面郎君’孙尚向香在，谁也休想动他沈玉门一根汗毛！”


  
说着，还在腰间一柄镶满宝石的宝剑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水仙听得急忙扭过头去。沈玉门也面带不屑的将目光转到窗外，可是当他一瞧车外的景象，不禁又是一惊。


  
原来这时车外的尸体早已不见，但见几十名手持兵刃的大汉已将马车包围得有如铁桶一般。


  
孙尚香面含得意之色道：“你方才不是听石宝山说过了吗？你只管安心睡觉，只要有我孙太少在，你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


  
沈玉门道：“这都是你的手下？”


  
孙尚香道：“不错，这只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分之一。”


  
沈玉门道：“其他的人呢？”


  
孙尚香道：“都在附近。只要我一声令下，不消两个时辰，他们就可以赶过来。”


  
沈王门道：“两个时辰？”


  
孙尚香道：“也许更快。”


  
沈玉门喝道：“如果真要碰上厉害的，恐怕他们赶来收尸都嫌太慢！”


  
孙尚香眼睛一翻，道：“这是什么话！谁能在两个时辰之内，把我们这批人收拾掉，更何况你虽然负了点伤，动总还可以动。你我刀剑联手，就算陈士元那老匹夫亲自赶来，也未必能把我们怎么样……”


  
说到这里，忽然发现系在沈玉门腕上的那柄“六月飞霜”，登时惊叫起来，道：“咳？这是什么东西？”


  
沈玉门道：“刀。”


  
水仙即刻加了一句：“短刀。”


  
孙尚香哈哈大笑道：“鼎鼎大名的金陵沈二公子，怎么突然换了兵刃，使起这种娘儿们用的玩意儿来了？”


  
沈玉门一征，道：“这种短刀，莫非只有女人才可以使用？”


  
水仙忙道：“谁说的？辰州的‘一刀两断’辛力，三岔河的‘十步追瑰’董百里，使的都是短刀，但他们也那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孙尚香道：“可是使用短刀最负盛名的，却是容城的贺大娘。”


  
水仙道：“不错，容城贺大娘的确是使用短刀的第一高手，但你莫忘了，使剑的第一高手静庵师太也是女人，难道说你这种剑，也只有女人才能够使用吗？”


  
沈玉门听得连连点头，似乎对水仙的说辞极为赞赏。


  
孙尚香干咳两声，道：“我并不是说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短刀，我只是认为你们沈家的刀法，不太适合使用这种短家伙罢了。”


  
水仙道：“那也不见得。”


  
孙尚香歪嘴笑笑道：“别的事我不敢跟你水仙姑娘抬杠，唯有这件事，我有把握绝对不会输给你。你们沈家刀法的路数我清楚得很，使用这种短家伙，只怕连三成的威力也未必发挥得出来……不，最多两成，你信不信？”


  
水仙淡淡道：“我们少爷最近创出了一套新刀法，很适合使用短刀。”


  
孙尚香半信半疑道：“真的？”


  
水仙道：“当然是真的，否则我们少爷怎么能够把号称武林第一快刀的陈杰都轻轻松松给宰了呢？”


  
孙尚香想了想，突然凝视着沈玉门，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水仙急忙道：“他不敢告诉你。”


  
孙尚香道：“为什么？”


  
水仙水灵灵的眼睛转了一转，道：“他怕你瞧得眼红，非磕头拜他做师傅不可，到时候他的麻烦岂不大了？”说完，自己已忍不住笑出声来。沈玉门又在连连点头，看起来就像真有其事一般。


  
孙尚香猛然回头喊道：“石总管！”


  
石宝山凑近窗口道：“属下在。”


  
孙尚香道，“咱们现在可以走了，不过你们二公子想到嘉兴转转，你认为如何？”


  
石宝山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孙尚香忙道：“等一等！”


  
石宝山又转回来，道：“太少还有什么吩咐？”


  
孙尚香道：“你知道到嘉兴那条路很难走吗？”


  
石宝山道，“我知道！”


  
孙尚香道：“你知道到嘉兴非路经桐乡附近不可吗？”


  
石宝山道，“我知道。”


  
办尚香道：“你知道‘断魂枪’萧锦堂极可能在桐乡附近等着我们吗？”


  
石宝山道：“我知道。”


  
孙尚香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表示一点意见？”


  
石宝山道：“只要是二公子的意思，石某绝对没有意见。不论水里火里，石某都追随到底。”


  
孙尚香挥手、叹气，直到车身已经移动，他才瞪着车外那批手下道：“你看看人家沈府的人，你们惭愧不惭愧？”


  
其中一人道：“其实我们对大少也一向忠心耿耿，就算大少要闯阎罗殿，我们也照样追随不误！”


  
孙尚香隔着车窗吐了那人一脸口水，叱道：“放你妈的狗臭屁！闲着没事，我闯哪门子阎罗殿？你这不是存心在咒我吗？”


  
那人嘴里连忙道：“不敢，不敢。”脚步却慢了下来，转眼便已从池视线中消失。


  
孙尚香叹了口气，道：“奇怪，我平日待他们也不薄，他们就是没有你手下对你的那股味道，我真不明白你这批人是怎么训练出来的？”沈玉门也不明白。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水仙脸上。


  
水仙一句话也没说，脸上却堆满了笑意。


  
黄昏。


  
官道上逐渐冷清下来，除了缓缓行驶的马车以及远远跟随在后的数十骑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行人。


  
沈玉门睡得很安稳，气色也显得好了许多；孙尚香也在一旁闭目养神。只有水仙手持团扇，不停地在扇动，好像惟恐沈玉门被闷着。车夫也似乎在打盹，连鞭子都已懒得挥动。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自后方遥遥传来，转眼便已越过石宝山等人，奔到了马车旁。孙尚香眼睛还没睁开，便将宝剑拨出了一截。水仙却像没事一般，依然轻挥着团扇，只朝车外瞄了一眼。只见三人三骑停也不停，直向前面奔去，显然是身负紧急任务，一点时间也小愿意浪费。


  
孙尚香瞧着那三骑的背影，道：“怪了，石宝山怎么会把这三个人放过来？”


  
水仙道：“咱们是赶路的，不是惹事的，石总管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把人家留下。”


  
孙尚香道：“可是这三个一看就知道是青衣楼的人，万一是过来行刺的怎么办？”


  
水仙道：“有你孙大少在车上，区区三个小喽啰，有什么好怕的？”


  
孙尚香“呛”地一声，还剑入鞘，道：“嗯！也有道理。”


  
沈玉门却忽然睁开眼睛，道：“什么事有道理？”


  
水仙忙道：“没事，你继续睡吧！等到了桐乡我再叫你。”


  
沈玉门道：“这里离桐乡还有多远？”


  
水仙道：“差不多五十里，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


  
沈玉门道：“听说桐乡‘天香居’的东西做得好像还不错……如果王长顺还在的话。”


  
水仙道：“王长顺是谁？”


  
沈玉门道：“‘天香居’的掌厨，他的烤乳鸽是有名的。”


  
说着，还咽了口唾沫。


  
孙尚香道：“你要吃好菜，何不直接到扬州，天下一流的名厨，几乎都在那里。”


  
沈玉门道：“扬州虽然名厨云集，若论处理鸽子，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素有‘鸽子王’之称的王长顺。”


  
孙尚香道，“杜老刀也不行？”


  
沈玉门道：“杜老刀一向不擅长处理飞禽，你应该知道才对。”


  
孙尚香道：“他的徒弟小孟呢？那家伙是个天才。听说这几年杜老刀新创出的那几道名菜，都是那家伙琢磨出来的。”


  
沈玉门截口道：“小孟更不行，他打从出生到现在，连鸽子都没有碰过，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孙尚香哈哈大笑道：“你愈吹愈玄了，你又不是小孟，怎么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碰过鸽子？”


  
沈玉门瞪眼道：“我为什么不知道？我……我是他的好朋友，他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得很。”


  
孙尚香诧异道：“小孟是你的好朋友？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沈玉门道：“我的好朋友多了，是不是每个都要向你孙大少报备一下？”


  
孙尚香咳咳道：“那倒不必，不过像小孟这种朋友，如果你早告诉我，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我可以多照顾他一点生意。”


  
沈玉门忙道：“你最好少去惹他，他对你的印象坏透了！”


  
孙尚香一怔，道：“为什么？”


  
沈玉门道：“因为他一向看不惯你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孙尚香怔怔道：“我……我张牙舞爪？”他一面说着，一面还把手掌临空抓了抓。水仙瞧得忍不住噗嗤一笑。


  
孙尚香也昂首哈哈大笑道：“这家伙倒挺有意思。这次我回扬州，非去找他不可！”


  
水仙急忙道，“你去找他可以，但你千万不要忘了，他是我们少爷的好朋友。”


  
孙尚香道：“你放心，他既是沈玉门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他嫌我……态度不好，我可以尽量收敛。”


  
水仙又道：“还有，就算他的菜做得不好。你也要看在我们少爷份上，多加担待，可千万不能胡乱挑剔。”


  
孙尚香眼睛一翻，道：“这是什么话！小孟在那一行绝对是个天才，即使他用脚丫子随便做做。也比一般厨师高明得多，怎么会不好？”


  
水仙怔住了。沈玉门却如获知己般的扬起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神态间充满了赞赏之色。孙尚香得意的笑了笑，可是笑容仅在脸上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原来远处已响起了马蹄声，听起来比先前的那三匹来势更快、更急。


  
孙尚香倾耳细听一阵，道：“好像又是三匹。”


  
水仙点头。


  
孙尚香道，“后边一定出了事。”


  
水仙道，“而且一定是大事。”


  
转眼间，那三匹马又已越过了石宝山等人，直向马车奔来。


  
孙尚香忽然喝了声：“老张！”


  
外面那车夫立刻道：“大少有何吩咐？”


  
孙尚香道：“想办法留一个下来。”


  
话刚出口，那三匹健马已自车边奔过。只听得大叫一声，一名黑衣大汉已结结实实的栽落在路旁。


  
其他那两匹马上的人，竟连头都没回一下，纵马绝尘而去。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身尚未停稳，孙尚香已到了那黑衣大汉身旁，小心翼翼的将那大汉扶起，道：“有没有摔伤？”


  
那大汉活动了一下手脚，摇摇头。


  
孙尚香和颜悦色道：“你的骑术既然不太高明，何必骑得这么快？万一被摔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大汉没有吭声，只狠狠地瞪了车快老张一眼。老张却像没事人似的，正坐在车辕上悠闲地抽着烟，好象那大汉的坠马，跟他扯不上一点关系。


  
孙尚香又和和气气道：“你不要命的赶路，我想一定是你家里出了事，是死了人，还是你老婆生孩子？”


  
那大汉一听不像话，这才猛将目光转到孙尚香含笑的脸孔上。


  
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登时吓得倒退几步，骇然道：“阁下……尊驾……莫非是太湖的孙大少？”


  
孙尚香笑容不改道：“原来你认得我。”


  
那大汉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一阵慌乱。


  
孙尚香打量着他，道：“其实我也认得你。”


  
那大汉难以置信道：“不……不会吧？”


  
孙尚香道：“谁说不会？你姓魏，对不对？你叫魏三宝，对不对？”


  
那大汉忙道：“不对，不对，尊驾认错人了。小的不姓魏，也不叫魏三宝，小的姓吴……”


  
只听“劈劈啪啪”的一阵清脆声响，原来孙尚香不待他说完，便已接连掴了他十几记耳光。


  
那大汉被打得七荤八素，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中充满了惊骇之色。


  
孙尚香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原本那股客气的味道也已一扫而空，只狠狠地瞪着他，道：“老子叫你姓魏，你就得姓魏。老子说你是魏三宝，你就不能叫魏二宝，也不能叫魏四宝。”那大汉只好乖乖地点头。


  
车里的沈玉门却不禁莫名其妙道：“奇怪，他为什么非逼人家叫魏三宝不可？”


  
水仙说道：“因为魏三宝是金陵夫子庙前专门表演吞剑的。我看孙大少一定是想把宝剑从那人嘴里插进去。”


  
沈玉门听得霍然变色。


  
水仙说道：“不过少爷只管放心，在他把那人的话通通挤出来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沈玉门匆忙爬到窗口，似乎又想吐，可是肚子里却再也没有可吐的东西。孙尚香果然将剑鞘往地上一插，缓缓的抽出了宝剑，雪亮的剑锋在夕阳下发出闪闪的金色光芒。那大汉惊叫道：“孙大少饶命！”


  
孙尚香道：“我又没说要你的命，你紧张什么？赶快把嘴巴张开来！”


  
那大汉一呆，道：“张嘴干什么？”


  
孙尚香道：“你是魏三宝，对不对？”


  
那大汗点头，拼命的点头。


  
孙尚香道：“魏三宝是吞剑名家，可以同时吞下三柄宝剑。我这柄剑虽然锋利了一点，我想一定难不倒你，你赶快吞给我看一看。”


  
这时候后面的人马已然赶到，每个人都不声不响的在一旁观看，就像真的在夫子庙前观看表演一样。


  
那大汉急忙道：“小的不会吞剑，请孙大少高指责手，饶了我吧！”


  
孙尚香皱起眉头，一副百思不解的样子道：“魏三宝怎么可能不会吞剑？你一定是在骗我。”


  
那大汉叫道：“小的没有骗你，小的真的不会吞剑，小的根本就不是……”


  
孙尚香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根本就不是不会吞剑，你只是不肯赏我面子，存心让我在这些朋友面前丢脸而已，对不对？”


  
那大汉急得冷汗直淌道：“不对，不对。小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害你孙大少丢脸。”


  
孙尚香扬剑道，“你既然不想害我丢脸，就赶快把嘴巴张开，否则你让我怎么跟这些朋友交代？”


  
那大汉捂着嘴巴也迟疑了一阵，忽然道：“小的虽然不会吞剑，肚子里却有很多消息。如果孙大少肯放小的一马，小的就毫不保留的告诉你……”


  
孙尚香道：“那就得看是什么消息了。”


  
那大汉道，“我们萧楼主现在正在桐乡，而且三十六分舵的舵主，至少有一半已经赶了来。”


  
孙尚香道：“这个消息我一早就知道了，还要你来告诉我！”


  
那大汉道：“但你一定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孙尚香道：“总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那大汉道：“当然不是，他们是来追赶一个姓解的女人。”


  
孙尚香道：“只为了追赶一个女人而兴师动众，你们萧楼主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那大汉道：“那是因为萧楼主原以为那女人跟金陵的沈二公子在一起。可是现在情况好像有了变化。我们突然发现沈二公子己出现在孝丰。”


  
孙尚香道，“你们急急赶路，莫非就是想把这个消息转递给你们萧楼主？”


  
那大汉道：“不错，我们萧楼主等一会一定会经过这里，你们最好是想办法绕小路，以免被他碰上。”


  
孙尚香冷笑道：“为什么？你们萧楼主会吃人？”


  
那大汉道：“他不会吃人，只会杀人。”


  
孙尚香道：“那太好了，我也很会杀人，而且我看不成吞剑，又听了一堆没用的消息，心情刚好坏得不得了，正想杀几个人消消气。”


  
说着，又提起了剑。


  
那大汉大喊道：“且慢动手，小的还有个消息，对你们一定很有用处。”


  
孙尚香道：“说！”


  
那大汉道：“这几天襄阳和蒙城都有大批高手赶来支援。如今的青衣第三楼，实力可比过去强多了。”


  
孙尚香道：“听说岳州的‘铁剑无敌’郭大勇和铜山的‘子母金环’古峰也赶了来，有没有这回事？”


  
那大汉道：“有，不过只是听说，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那两个人的踪影。”


  
孙尚香冷笑道：“如果我连这些消息都要等着你来告诉我，我孙尚香在江湖上岂不是白混了？”


  
那大汉脸都吓白了，声音也有些颤抖道：“还有……还有……”


  
孙尚香剑尖紧对着他的嘴巴，道：“不必了，我对你这些陈年消息已倒尽了胃口，我还是看你表演吞剑来得过瘾。”


  
那大汉一面闪躲，一面大叫道：“这次绝对是最新消息，刚刚才发生的事，保证你们还没有听说过。”


  
孙尚香道：“刚刚发生的事？”


  
那大汉道：“对，最多只有两个时辰……不，不对，最多只有一个半时辰。”


  
孙尚香道：“好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再敢骗我。无论你张不张嘴。我都有办法让你把这柄剑吞下去。”


  
那大汉战战兢兢道：“方才我们碰上了‘金刀会’的人马，真的！”


  
孙尚香一惊，道：“鲁东‘金刀会’？”


  
那大汉道：“不错，十八个人，十八匹马，十八口金刀，凶狠极了。我们钱舵主的刀法之快是有名的，谁知还没有来得及拔刀，脑袋就先搬了家！”


  
孙尚香道：“原来你们遇到了‘绝命老么’的‘绝命十八骑’？”


  
那大汉点头不迭道：“对，一点都不错，带头的那人正是金刀会的‘绝命老么’卢九。”


  
孙尚香垂下头，也垂下了剑，皱眉道：“金刀会的入跑来捣什么乱？”


  
那大汉松了一口气，道：“当然是来支援金陵沈二分子的。”


  
孙尚香冷哼一声，道：“有我孙大少在，哪还用得着他们来多事！”


  
那大汉忙道：“是是是！”


  
孙尚香忽然又扬起了剑，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那大汉愣住了，楞楞的望着他，道：“你……你……”


  
孙尚香道：“我和我的朋友都等得不耐烦了。如果没有更重要的消息，你就赶快张开嘴！”


  
那大汉刚刚松缓的神色又变了，冷汗珠子也一颖颗的淌了下来。车里的水仙这时忽然探出头来，笑吟吟道：“孙大少，差不多了，放他定吧！”


  
孙尚香愕然道：“这个人……能放吗？”


  
石宝山立刻接道：“当然能放，而且刚好可以让他带个信给萧锦堂。”


  
孙尚香道：“带什么信？”


  
石宝山道：“告诉萧锦堂你太湖孙大少要用这条路，叫他回避一下。”


  
水仙也急忙接口道：“对，在这一带耍威风也该由你孙大少来耍，哪轮得到他姓萧的！”


  
孙尚香猛一点头，道：“有道理。”


  
紧接着“呛”的一声，还剑入鞘，用剑鞘顶着那大汉胸口，道：“姓吴的，你今天遇到了贵人，居然能从我孙大少剑下逃过一劫，你的狗运实在不错！”


  
那大汉一面拭汗，一面点头。


  
孙尚香剑鞘一拐，已将那大汉挑出几步，喝道：“你走吧！不过你可别忘了把我的话传给你们萧楼主！”


  
那大汉一步一点头的往前走去，走出很远，才慌不迭的扑上停在路边的坐骑，狂奔而去。孙尚香面含得意之色转回身，刚刚想跨上车辕，陡闻石宝山大喝一声：“来人哪！”登时应声雷动，不但沈府的人回应得毫不迟疑，连他带来的手下也答应得痛痛快快。孙尚香又惊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朝石宝山望了过去。


  
石宝山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大声吩咐道：“赶快准备担架！”


  
孙尚香一怔，道：“你准备担架干什么？”


  
石宝山道：“我怕二公子在车里躺久了不舒服，想请他出来透透气。”


  
孙尚香叫道：“你胡址什么？在担架上哪有在车里舒复？”


  
石宝山笑道：“既然大少喜欢坐车，刚好把车让给你坐算了。”


  
孙尚香道：“你们呢？”


  
石宝山道：“我们抄小路走，说不定会比你先到桐乡。”


  
孙尚香怔了一阵，道：“莫非你也怕碰到青衣楼的人马？”


  
石宝山笑笑道：“的确有点怕。”


  
孙尚香道：“你既然怕碰到他们，方才又何必放那个人走？又何必叫他传信给萧锦堂？”


  
石宝山道：“我怕，你不怕。萧锦堂再厉害，也不敢得罪你太湖的孙大少，除非你逼得他无路可走。”


  
孙尚香道：“你是说除非我跟你们走在一起，否则他绝对不敢动我？”


  
石宝山道：“不错。”


  
孙尚香道：“所以你才故意把萧锦堂引来。让我应付他，你好带着你们二公子开溜！”


  
石宝山笑笑道：“不错。”


  
孙尚香脸色一寒，道：“石宝山，你愈来愈高明了，想不到连我都被你利用上了！”


  
石宝山忙道，“在下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大少多多包涵。”


  
孙尚香猛一跺脚，道：“好，为了沈玉门的安全，我认了。谁叫我是他的好朋友呢！”


  
石宝山一揖到地，道：“多谢大少成全！”


  
孙尚香抬掌道：“你且莫高兴得太早，我跟你的事还没有完。”


  
石宝山道：“什么事？”


  
孙尚香道：“我孙大少可不是随便受人支使的。你想要让我乖乖听你摆布可以，至少你也应该礼尚往来，替我办两件事才行！”


  
石宝山道：“大少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一定照办。”


  
孙尚香道：“第一，你得想办法替我把‘金刀会’那批人赶回去。在太湖附近，我绝不容许那批家伙来捣乱，尤其是‘绝命老么’卢九那种人，我一见他就手痒。万一我一时把持不佳把他宰了，反而使你们二公子为难，所以你愈早把他赶走愈好。”


  
车里的水仙听得又是噗嗤一笑。


  
石宝山急忙揉揉鼻子，道：“好，这事好办。”


  
孙尚香道：“第二，你得告诉我那个姓解的女人是何方神圣。她既是青衣楼追逐的目标，就一定是我们的朋友，至少你也应该把她的底细告诉我。不能让我蒙在鼓里。”


  
石宝山皱眉道：“不瞒大少说，在下也不清楚那女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如果大少一定要知道，何不直接去问问我们二公子？”


  
孙尚香二话不说，身形微微一晃，已窜进车中。


  
沈玉门不待他开口。便已摇头摆手道，“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孙尚香翻着眼睛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沈玉门有气无力道：“她既是青衣楼追赶的人，那个姓萧的一定会知道，你何不去问问他？”


  
孙尚香道：“好，只要有人知道就好办。我今天非把她的来龙去脉逼出来不可！”


  
沈玉门道：“怎么逼？是不是也想让那姓萧的表演吞剑给你看？”


  
孙尚香哈哈一笑，道：“对付‘断魂枪’萧锦堂当然不能用那一套，不过你放心，叫人开口的招数我多得不得了，随便用哪一招，都有办法把他的话给挤出来！”

第三章 血洒江湖路


  

  
血红的夕阳染红了笔直的官道，也染红了孙尚香白净的脸。车行颠簸，马快如飞。孙尚香四平八稳的坐在车厢中，其他人马也纵缰疾驰在马车两旁，几乎将宽敞的官道整个挤满。车夫老张挥舞着长鞭，不时发出兴奋的呼喝。在他说来，纵马飞驰显然要比缓速慢行过瘾得多。突然间，孙尚香抓起了剑。老张也将长鞭一卷，大喝道，“来了。”


  
只见官道尽头陡然扬起了漫天烟尘。一片黑压压的骑影，潮水般的卷了过来。随行在车旁的几十名手下部个个视若无睹，仍在拼命的鞭马。老张的长鞭也挥舞得更加起劲，好像硬想从对方大批人马中冲过去一般。双方的距离愈来愈近，转眼工夫相隔已不及百丈。那片骑影突然停了下来，动也不动的挡在官道中间。孙尚香紧闭着嘴巴，一任车马狂奔，直等到就要冲到对方身上，才喝了声：“停！”


  
但见人呼马嘶，车马同时勒缰在那片黑压压的人马前面。对方虽然人精马壮，但仍不免面露惊慌，纷纷闪避。只有居中一名手持银枪的老者原封不动的坐在马上，冷冷地凝视着马车里的孙尚香。孙尚香也正在歪着头打量着他，还不时瞄着他那杆雪亮的银枪。


  
那老者忽然冷笑一声，道：“我当什么人如此狂妄，原来是‘五湖龙王’的大少爷。”


  
孙尚香听得似乎很不开心，道：“这个人是谁？”


  
车夫老张应声道：“回大少的话，这位便是青衣第三楼的萧楼主。”


  
孙尚香猛吃一惊，道：“‘断魂枪’萧锦堂……萧老爷子？”


  
老张点头。那老者却傲然一笑，手中的银枪在夕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孙尚香登时跳起来，站在车辕上挥手喝道：“让路！”


  
随行的人马立刻一字排开，退到路旁。马车也连连后退，将去路完全空了出来。


  
萧锦堂反倒愣住了，呆望了孙尚香许久，才道了声：“多谢。”带领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的走了过去，边走边回头，愈看愈不对，陡然大喝一声，所有的人马又同时转过头来。孙尚香和他那批手下居然原样末动，仿佛早就料到他非回来不可。萧锦堂果然缓缓的转回来，缓缓地停在那辆双套马车的前面。


  
孙尚香哈着腰道：“萧老爷子还有什么吩咐？”


  
萧锦堂强笑道：“不敢、不敢。我看你行色匆匆，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出了事？我与令尊是故交，大事帮不上手，小事或可助你一留之力。”


  
孙尚香忙道：“多谢萧老爷子关怀，我只想早一点赶到桐乡，其他啥事都没有。”


  
萧锦堂道：“赶到桐乡去干什么？”


  
孙尚香道：“找人。”


  
萧锦堂道：“找什么人？”


  
孙尚香道：“王长顺，这个人，萧老爷子有没有听说过？”


  
萧锦堂想了想，摇头。


  
孙尚香吃吃笑道：“你老人家经常在桐乡走动。怎么连王长顺都不知道？他是有名的‘鸽子王’，他的烤乳鸽绝对是天下第一流的。”


  
萧锦堂沉下了脸。冷冷道：“你说你赶来桐乡，只是为了吃烤乳鸽？”


  
孙湖香道：“是啊……还有个理由，只怕我说出来你老人家也不会相信。”


  
萧锦堂道：“什么理由，你说！”


  
孙尚香道：“我想远离是非之地，不想惹上一身麻烦。”


  
萧锦堂道：“你指的是不是敝帮和金陵沈家的事？”


  
孙尚香道：“不错。”


  
萧锦堂笑笑道：“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我曾经听说过你跟沈玉门的交情不坏。如今他正处在生死边缘，而你却跑到二百里之外来吃烤乳鸽，这件事未免太离谱了吧？”


  
孙尚香也登时拉下脸道：“第一，沈玉门活得很好，我料定他不会有什么凶险。第二，太湖孙家不是我孙尚香自已的，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而且还刚刚讨了个娇滴滴的老婆，我得罪不起你们青衣楼。第三。我不喜欢金刀会的人，更不喜欢‘绝命老么’卢九。第四，我这几天胃口不开，非吃点对口味的东西不可。有这四点理由，你说够不够？”


  
萧锦堂一面点头，一面也皱起了眉头。


  
孙尚香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萧锦堂招手道：“且慢，老夫还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孙尚香道：“请教不敢，有话请说。”


  
策锦堂道：“你真的见到了沈玉门？”


  
孙尚香道：“你最好不要提他的事。我虽然得罪不起青衣搂。却也不是出卖朋友的人。”


  
萧锦堂道：“我并没有叫你出卖朋友。我只是觉得奇怪，如果你真的见过他，怎么会说他活得很好？怎么会说他没有凶险？”


  
孙尚香笑而不答。


  
萧锦堂继续道：“不瞒你说，直到现在我还不太相信他还活着。就算那姓梅的医道盖世，也不可能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硬把一个死人给救得活过来！”


  
孙尚香道：“原来是梅大先生救了他，那就难怪了。”


  
萧锦堂道，“这么说，他真的还活着？”


  
孙尚香道：“梅大先生既已沾手，还会死人么？”


  
萧锦堂道：“就算他还有口气在，伤势也必定十分严重，怎么可能活得很好？”


  
孙尚香道：“这种问题你又何必再来套我？你的手下想必有人已见过他，否则也不会放掉那个姓解的女人往回赶了。”


  
萧锦堂—怔，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追赶那个姓解的女人？”


  
孙尚香没有开口。他那批手下却同声大笑起来。有的竟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下马来。


  
萧锦堂冷冷道：“我和孙大少谈话，你们最好少吭声。否则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那批人立刻垂下头去，似乎每个人对萧锦堂都很畏惧。


  
孙尚香顿觉脸上无光。不禁冷冷一声：“你老人家还是暂时把威风收起来等碰到金刀会的人再用吧！”


  
萧锦堂也冷冷一声。道：“你说你料定沈玉门不会有凶险。就是因为他身边有那几个金刀会的人么？”


  
孙尚香道，“不是几个，是一十八个。”


  
萧锦堂道：“就是所谓的什么‘绝命十八骑’，对不对？”


  
孙尚香道，“没错。”


  
萧锦堂道：“你说你不喜欢金刀会的人，对不对？”


  
孙尚香道：“没错。”


  
萧锦堂道：“你说你更不喜欢‘绝命老么’卢九，对不对。”


  
孙尚香道：“没错。”


  
萧锦堂银枪一抖，道：“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我包你今后武林中再也没有什么‘绝命十八骑’这个字眼了。”


  
孙尚香笑了笑道：“萧老爷子，我看还是省省吧。‘绝命十八骑’不是豆腐做的，‘绝命老么’卢九也不是省油灯。你要想一举把他们消灭，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那简直是在做梦。”


  
萧锦堂也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轻视的味道，道：“你认为‘绝命老么’的身手，比‘追风剑’郭平如何？”


  
孙尚香道：“你指的可是青城四刨中的郭四侠？”


  
萧锦堂道：“不错。”


  
孙尚香道：“以身手而论，应该是半斤八两，不过郭四侠可比卢九那家伙有人味儿得多了。”


  
萧锦堂道：“现在他也没有人味儿了，如果有，也只有鬼的味道了。”


  
孙尚香大惊道：“郭四侠死了？”


  
萧锦堂道：“不错。”


  
孙尚香道：“是你们杀的？”


  
策锦堂道，“不错。而且我们杀的不止他一个，其他三剑也没有一个活口。从此‘青城四剑’在武林中已经变成历史名词了。”


  
孙尚香摇着头，道：“你们也未免太狠了。你们难道就不怕青城派报复？”


  
萧锦堂道，“我们青衣楼从来就不怕报复。凡是与我们为敌的，我们就杀。所以这次无论什么人想救沈玉门，我们绝对不会放过。其中包括号称神医的梅汝灵和‘干手如来’解进父女在内。”


  
孙尚香眉梢陡然耸动了一下，道：“‘千手如来’解进？”


  
萧锦堂傲然道：“不错。暗器第一名家，武林绝顶高手。最后仍不兔断魂在我这杆枪下。”


  
说着，银枪在手中打了个转，看上去威风极了。孙尚香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却已完全显露在脸上。


  
萧锦堂继续道：“至于那姓梅的，我还没有出手，他就已吓死了。”


  
孙尚香难以置信道：“吓死了？”


  
萧锦堂咳了咳，道：“当然，也许他原本就心脏不好，也许他……事先已服了毒。”


  
孙尚香道：“这么说，梅大先生并不是你们杀的？”


  
萧锦堂道：“算在我们头上也无所谓。总之，这次帮助沈玉门逃生的，就只剩下了那个女人，不过她也跑不掉的，她的行踪早已在我们掌握之中。”


  
孙尚香忽然干笑两声，道：“青衣楼居然会为一个女人大伤脑筋，我想她的武功一定十分了得。”


  
萧锦堂冷笑道：“她武功再强。也强不过她老子。只不过她生性狡猾，让人难以下手罢了。”


  
孙尚香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从来没见过那女人，否则……你老人家也许可以省点力气。”


  
萧锦堂神情一振，道：“如果你老弟肯帮忙的话。那就太好了，我正担心那女人会逃到太湖去。”


  
孙尚香忙道：“等一等。我们孙家究竟要往那边倒，可不是我能作得了主的，我得回去商量过再说。不过你老人家最好是先把那女人的名字、长相，以及容易辨认的特征告诉我，也好让我留意一点，以免她跑到太湖，被我那老于糊里糊涂的收了房，那可就麻烦了。”


  
萧锦堂稍稍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也没见过那个女人，很难说出她的特征。我只知道她叫解红梅，年纪总在二十上下，长相嘛，好像还过得去。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孙尚香皱起眉头，道：“解红梅，这个名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


  
萧锦堂道：“她自小就跟着她爹东飘西荡，从来没有单独在江湖上走动过，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孙尚香道，“武功路数呢？”


  
萧锦堂道：“‘千手如来’解进的女儿，当然是使用暗器了，而且听说她的暗器手法非常高明。你万一遇上她，可得小心一点。”


  
孙尚香道：“我好像听人说过解进的刀法也不错，不知他女儿如何？”


  
萧锦堂道：“她的刀法如何我是不大清楚，不过她手中却有一把极有名气的短刀，据说锋利得不得了。”


  
孙尚香神色一动，道：“什么短刀？”


  
萧锦堂道：“‘六月飞霜’。这把刀，你有没有听说过？”


  
孙尚香点头，又摇头，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神情十分怪异。萧锦堂不禁疑心大起，目光霍霍地凝视着他的脸。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嗤的一声，又是孙尚香的一名手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锦堂头也不回，只大喝一声：“替我掌嘴！”


  
喝声未了，一名黑衣人已自鞍上跃起，对准孙尚香那名手下就是一记耳光，出手之快，疾如闪电，简直令人防不胜防。孙尚香一怒而起，身在空中，宝剑已然出鞘，直向那出手的黑衣人刺去，动作比那人更快。萧锦堂方想出枪拦阻，却发觉一只脚已被鞭子缠住，刚刚挑开鞭梢，身后已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同时孙尚香也已翻了回来，依然挺立在车辕上，手上的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正在直指着他，剑尖上还挑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仔细一瞧，上面竟是一只人耳朵。四周立刻响起一阵骚动，但很快就静止下来，每个人都在紧盯着萧锦堂的脸，似乎双方都夜等候他的反应。萧锦堂脸色一片铁青，久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孙尚香倒先开口道：“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老人家能够搞清楚，我孙尚香并不是绣花枕头。我敢在江湖上闯荡，绝不只是靠我老子的名头做靠山，而是靠我自己这把剑。任何人想当面侮辱我，都得付出点代价。”说完，剑锋一挑，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已落在萧锦堂的马前。


  
萧锦堂手上的银枪已在颤抖，眼中也冒出了愤怒的火焰。


  
孙尚香忽然语气一缓，道：“但今天我忍了，只点到为止。因为我不愿意坏了你萧老爷子的大事……无论怎么说，这些年来你老人家跟我们太湖孙家相处得总算不错，我实在不忍心让你老人家毁在我孙尚香手上。”


  
萧锦堂昂首哈哈大笑，道：“就凭你这点人，就想把我毁掉？”


  
孙尚香道：“我这点人当然不够份量。不过，你若想把我这三十几个人吃掉，你自己至少也要死伤过半。到那个时候，你还拿什么去对抗‘绝命十八骑’？你还拿什么去对抗石宝山？那姓石的可不像我这么好对付，你就算不损一兵一卒，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萧锦堂道：“你是说石宝山也和金刀会那些人走在一起？”


  
孙尚香道：“我没说，你老人家可不要乱猜，免得到时候怪罪到我头上。”


  
萧锦堂冷笑道：“就算他们走在一起又当如何？你不要搞错，这是在我青衣第三楼的地盘上，不是在鲁东，也不是在金陵。”


  
孙尚香道：“所以你老人家还有机会……如果没有任何意外损伤的话。”


  
萧锦堂又是一阵大笑，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你孙大少可比我想象得高明多了。好，今天的事我们就此丢开不提，不过我不得不奉劝你一句，你最好能够清醒一点。就算他们沈家联上金刀会，实力也还差得远。青衣上下十三楼。至少可以抵得上十三个金刀会。如果你们父子糊里糊涂的倒到那边去，那等于是目寻绝路。我言尽于此，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说完，大喝一声，率领着大批人马匆匆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埃。


  
孙尚香静静的在等，直等到尘埃落定，才向那刚刚被打了一记耳光的手下一指，道：“你，过来！”


  
那人急忙翻身下马，慌里慌张地跑过来，道：“大少有何吩咐？”


  
孙尚香用剑尖指一指那人的鼻子。狠狠道：“你给我记住，下次你再敢替我惹祸，我就宰了你！”那人惊慌失色的望着鼻子前面的剑尖，连头都没敢点一下。


  
孙尚香道：“把胳臂抬起来？”


  
那人迟疑了半晌，才把手臂抬起了一点点。


  
孙尚香立刻把剑伸进了那人的胳肢窝，喝道：“夹紧！”


  
那人眼睛一闭，牙齿一咬，果真将剑锋紧紧的夹了起来。


  
孙尚香猛地把剑抽出，似乎还不太满意，又在那人肩膀上擦了擦，才还入鞘中，同时也换了副脸色，道：“你有没有吃过‘天香居’的鸽子？”那人这才松了口气，一面擦汗，一面点头。


  
孙尚香道：“味道如何？”


  
那人道：“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


  
说着，还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


  
孙尚香也不禁咽了口唾沫，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叫解红梅的女人？”


  
那人摇头道：“没有。”


  
旁边即刻有个人答道：“我见过她。”


  
答话的是个类似头领的中年人，也正是曾说要陪孙尚香去闯阎罗王殿的那个人。


  
孙尚香眯起眼睛，道：“那女人长得怎么样？”


  
那中年人抓着颈子，道：“我发誓她是我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孙尚香也忍不住用剑柄在颈子上搔了搔，道：“依你看，我们是应该先吃鸽子呢，还是应该先去救那个女人？”


  
那中年人毫不犹豫道：“当然应该先去救那个女人。鸽子随时都可以吃到，那个女人万一落在青衣搂手上，就完啦！”


  
孙尚香猛地把头一点，道：“有道理。想不到你这张乌鸦嘴居然也吐出了象牙。好，你带着他们往北走，一路上嘴巴严紧一点，千万别把这件事泄漏出去。”


  
那中年人皱眉道：“往北走干什么？”


  
孙尚香道：“你没听萧锦堂说那女人可能去投奔太湖么？”


  
那中年人道：“那么大少你呢？”


  
孙尚香道：“我当然得先到桐乡去一趟。”


  
那中年人呆了呆，道：“哟，我们赶着去救人，大少自己竟要赶着去吃鸽子？”


  
孙尚香摊手道：“没法子。你没听我跟沈玉门约好在‘天香居’见面么？吃鸽子事小，我怎么能够跟一个受了伤的朋友失信？”


  
华灯初上，正是“天香居”开始上座的时刻。往常到了这个时候，至少也上了六七成座，可是今天只有临街那张桌子坐了四个客人，门前便已竖起了客满的牌子。显然是所有的座位都已被人包了去。灯火辉煌的楼上更是冷清得可怜，偌大的厅堂中，竟只有两个客人。一个是躺在软椅上的沈玉门，另一个便是在一旁服侍他的水仙。楼下那四个人，正是石宝山和他那三名手下。


  
菜一道一道的端了上来。楼下那四个人吃得津津有味，而楼上的沈玉门却只每样浅尝一两口，便将水仙的手推开，似乎每道菜都不合他的口味。水仙只当他在等着吃烤乳鸽，也不勉强他多吃。


  
谁知当那盘香喷喷的烤乳钨端上来，他只嗅了嗅，便叫起来，道：“这鸽子不对！”


  
水仙吓了一跳，道：“我试过了，没有毒啊？”


  
沈玉门道：“笨蛋，我并没有说这鸽子有毒，我是说它的火候不对，绝对不是王长顺做的。”


  
水仙道：“不会吧？方才掌柜的不是明明告诉我们是王师傅掌厨么？”


  
沈玉门道：“废话少说，替我把掌柜的叫来！”


  
水仙只好轻轻拍了拍手掌。


  
掌柜的立刻从里面赶过来，笑呵呵道：“客官有何吩咐？”


  
沈玉门将他招到面前，低声道：“王长顺呢？”


  
掌柜的神色很不自然，道：“在厨房里……是不是菜有什么毛病？”


  
沈玉门道：“这鸽子，真的是王长顺亲手做出来的么？”


  
掌柜的道：“没错。”


  
沈玉门道：“麻烦你把他请上来，我想见见他。”


  
掌柜的道：“行，我马上喊他上来。”


  
说完，还朝那盘乳鸽看了一眼，才匆匆忙忙的走下楼去。过了不久，那掌柜的果然带着一个年约五旬、身材矮小的老人走上来，那老人手里抓着一条围裙，边走边擦手，一副老厨师的模样。沈玉门却忽然皱起眉头，道：“这人不是王长顺……”


  
水仙一怔，道：“你见过王师傅？”


  
沈玉门道：“没有。不过像王长顺这种名厨，他一定懂得这一行的规矩，会见客人的时候，手上不可能抓着围裙。”水仙眼神微微一闪，道：“少爷，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说着，伸手就要去揭他的衣襟。沈玉门急忙闪避，不小心又扯动了伤处，不禁痛得大叫起来。


  
水仙即刻回首尖吼道：“快，快请大夫，我们少爷的情况不对。”


  
那掌柜的登时缩住了脚，脸色也为之大变，但那抓着围裙的矮小老人却猛将围裙一甩，手里己亮出一对闪亮的金环，同时身形一跃而起，一只金环匹练般的直向躺在软椅上的沈玉门打来。


  
水仙不慌不忙，只抬腿用足将桌沿一勾，那张饭桌适时覆盖在沈玉门的软椅上。“砰”的一声，桌上盘碎筷飞，那只金环也镶进了桌面。那矮小老人也在这时落在桌沿上。只见他双足猛然一蹬，身形又已腾起，同时饭桌也被他蹬得滑了出去。沈玉门和水仙两人，刚好就在他的脚下。


  
他手臂一伸，正想将另一只金环抖出，却霍然发觉脚下寒光一闪，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慌不迭的翻了出去。当他单足着地，忍痛俯身一瞧，不禁大吃—惊。原来沈玉门正手持一把短刀瞪着他，短刀上还残留—血迹。


  
那矮小老人匆匆看了腿上的伤处一眼，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还能动？”


  
沈玉门没有吭声，水仙却已吃吃笑道：“而且还能杀人。就算他的伤势再重一点，杀你‘子母金环’这种人，还是绰绰有余。”


  
原来那矮小老人，正是名震武林的‘子母金环’古峰，也是青衣楼极有名气的杀手。


  
他似乎连看也懒得看水仙一眼，只凝视着沈玉门，道：“你也不要得意，你这条命我们是要定了，你绝对没有机会活着回到金陵的。”


  
说完，矮小的身形又已扑出，目标却不是沈玉门和水仙，而是镶在桌面上的那只金环。


  
沈玉门动也没动，依然紧紧地握着那把短刀。水仙却早已钢刀出鞘，挡在他的面前。谁知古峰金环人手，竟头也不回，直向后门冲去，显然是想开溜。就在这时，毛森已一头蹿上楼来，陡见他软软的身体微微一晃，便已早一步将后门关起，然后转身歪歪斜斜的靠在门板上，一面醉态可掬的看着古峰，一面还在抽空喝酒。


  
古峰骇然道，“醉鬼毛森？”


  
毛森舌头都好缩短了一截，说起话来含含糊糊道：“你也不要得意，你这条命我是要定了，你绝对没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他口齿虽已不清，记性好像还没有错乱，居然把古峰方才的话全都记了下来，而且连说话的语气也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水仙又已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古峰居然也哈哈一笑，道：“就凭你那几招醉拳，只怕还留不住我。”


  
毛森笑嘻嘻道：“我也认为不行，可是我们石总管却硬说可以，没法子，我只有硬着头皮来试试，你赐招吧！”


  
古峰双环一错，匆匆回首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毛森打了个酒隔，道：“你不要指望有人来帮你。你那批帮手，早就被我们石总管摆平了……”


  
话没说完，水仙已叫起来，道：“小心，他要向那位掌柜的下手。”


  
毛森冷笑一声，道：“那他不过是枉费力气。他可以用厨房里那十几条人命来威胁掌柜的，却威胁不了我们。他就算把天香居的人统统杀光，跟我们也扯不上关系。”


  
古峰本已冲到那掌柜的面前，闻言陡将身形一折，又转朝毛森扑了过去。他小腿虽已负伤，行动起来仍然其快如飞。


  
毛森可慢多了，只见他手忙脚乱的把酒囊往腰间一挂，步履踉跄的匆匆迎了上去，还没走几步，陡然一跤摔倒，看似醉汉失足，但他的手掌却忽然变成了利爪，直向古峰受伤的小腿抓去。古峰冷哼一声，缩足出环，双环分击毛森的头部和手臂，招式凶狠绝伦。


  
呆立在橙梯口上的掌柜的惊得登时叫了起来，挡在沈玉门前面的水仙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早知毛森必有化解之策。


  
毛森果然只将身子一蜷，便已轻轻松松的避过双环，同时身形忽然倒立而起，单手撑地，足登古峰胸颈，另—只手又向他那只伤腿抓去。古峰只得倒退闪让，但只退了两步，便又舞动双环，飞快的反扑上来。毛森这时也趁机摇摇晃晃的站起，摇晃间已闪过一只只金环，好像一时站脚不稳，又胡古峰倒了过去，一只手掌也已习惯性的伸出，目标依然是那条伤腿。古峰这次早有防备，金环随手一捞，已将毛森的手腕套住，紧跟着矮小的身体己自他肩头翻过，结结实实的把他那条手臂制住。毛森好像已急不择招，另一只手竟然反击而出，穿过另一只金环，牢牢的把古峰持环的手臂把住，同时足根一记倒勾，刚好勾在古峰的伤处。古峰痛得猛一缩脚，矮小的身体不出整个悬挂在毛森高出他一头的背脊上。而毛森就在这时霍然腾身纵上一张空桌，又从桌上一跃而起，两个身子竟接近屋顶的高处，猛地同朝楼板上落去。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两人背部同时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同的是毛森的一只臂肘已整个捣人了古峰的胸腔里。古峰的惨叫之声已被摔下时的巨响所掩盖，但一口鲜血却已如利箭般的喷出，直喷得站在丈外那掌柜的满身满脸都是。掌柜大叫一声，当场晕倒在地。


  
一向沉着的水仙，瞧得也不禁霍然动容。沈玉门“哇”地一声，竟将刚刚吃下去的一点东西都呕了出来，脸色也变得一片苍白。


  
水仙急忙喊道：“快，酒！”


  
毛森一翻而起，醉恋尽失，慌忙将酒囊取下，递到沈玉门的手上。


  
沈玉门猛喝了几口，才惊魂乍定道：“你杀人的手法，也未免太残酷了。”


  
毛森笑了笑，道：“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使什么样的手法。对付古峰这种人，不使用特殊的手法，想杀死他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沈玉门神色很难看。


  
水仙急忙道：“其实醉猫的心地一向仁慈得很，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他绝对不会使用这种手法的。”


  
她一面说着，还一面向毛森直打眼色。


  
毛森咳了咳，道：“对，对，方才实在被那家伙逼得无路可走，不然我也不愿陪上一条膀子，使出这种险招了。”


  
沈玉门这才发现毛森的一条手臂己软软的垂在一边，而且指尖还在淌着血，不由沉叹一声，随手将酒囊塞还在他手里。毛森脖子一昂，一口气将剩下的酒全都喝光，然后抓起一块乳鸽，在盘沿的椒盐上沾了沾，狠狠地咬了一口，边嚼边道：“一条膀子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二公子平安无事，就算把我这条命赔上，我也绝对不会皱一皱眉头……”说到这里，语声突然中断，所有的动作也同时静止下来。过了不久，竟有一道血蛇自嘴角淌出，整个身体也直挺挺的朝后倒去。水仙脸色陡然一变。


  
沈玉门也登时大叫起来，道：“醉猫，醉猫……”


  
毛森再也不回答他，显然已经气绝，果然至死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沈玉门一时尚未弄清原因，一脸莫名其妙的朝着水仙，道：“他怎么了？”


  
水仙黯然道：“死了。”


  
沈玉门骇然道：“他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水仙指了指那盘乳鸽，道：“他中了毒。”


  
枕玉门道：“你不是说那盘乳鸽里没有毒么？”


  
水仙嗫嚅道：“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毒药下在椒盐里。”


  
沈玉门大叫道：“你怎么可以没想到？你不是很聪明么？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忽略掉？”


  
水仙垂下了头，吭也没吭一声。


  
楼下的石宝山好像已被他的叫声惊动，匆匆赶了上来，一上楼便先大声问道：“二公子怎么样？”


  
水仙道：“他很好……”


  
沈玉门截口喝道：“我一点都不好，人又死了一个，我怎么还好得起来！”


  
石宝山四下看了一眼，道：“只要二公子无恙，死再多的人也没有关系。”


  
沈玉门大吼道：“你没有关系，我有关系。你们都走吧，不要再管我，我不能眼看着你们一个一个为我送命。”


  
石宝山愣住了，目光自然而然的投到水仙险上。水仙也正呆呆地望着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就在这时，孙尚香的嚷嚷之声已在楼下响起，随后便是一阵登梯的脚步声。水仙登时松了一口气，好像盼来了救星一般。


  
石宝山也急急忙忙的迎到楼梯口，道：“大少来得正是时候，我们二公子正在等你。”


  
孙尚香笑嘻嘻的定上来，一瞧上面的情况，不禁吓了一跳，怔了好一会才道：“看来你们这顿鸽子吃得也并不安稳！”


  
石宝山苦笑道：“可不是吗！‘子母金环’古峰这老小子居然带着人摸进了厨房，而且还冒充王长顺来行刺我们二公子，你说危不危险？”


  
水仙紧接道：“幸亏我们少爷发现得早，先赏了他一刀，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在醉猫手上了。”


  
孙尚香瞧着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毛森，道：“怎么醉猫也躺下了？是不是喝醉了？”


  
沈玉门冷哼一声，道：“什么喝醉了，是被那盘乳鸽给毒死了。”说着，还狠狠地瞪了水仙一眼。


  
水仙苦着脸道：“我们少爷正在为这件事难过。大少快来劝劝我们少爷吧！”


  
孙尚香哈哈一笑，道：“死个人有什么好难过的。赶快通知厨房把菜重新换过，我要陪你好好喝几杯。”


  
沈玉门立刻喊道：“我不要跟你喝酒，也不要你来陪我，你赶紧走开，顺便把石宝山和这丫头统统给我带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孙尚香呆了呆，道：“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沈玉门道：“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孙尚香道：“这是什么话？我是你的朋友，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现在伤势未愈，就算你的刀法再厉害，也无法应付‘断魂枪’萧锦堂那批人，我可不能让你毁在他们手上。”


  
沈玉门道：“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如果我死了，能够换得大家的平安，我死而无憾。”


  
孙尚香笑笑道：“你以为你死了，我们就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么？”


  
沈玉门道：“那当然。他们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你们的命。”


  
孙尚香哈哈大笑道：“玉门兄，我虽不懂医道，但我敢断言你这次脑袋一定受了伤，否则绝对不可能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水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石宝山虽然动也没动，但神态间却也浮现出一股颇有同感的味道。


  
孙尚香继续道：“这两年他们千方百计的想把你杀掉，就是想先除去他们心目中的阻力。如果你一旦死了，今后的武林就惨了。”


  
沈玉门道：“再惨也惨不到你太湖的孙大少头上。”


  
孙尚香道：“那你就错了。有你金陵沈家虎视在旁，他们不敢乱动；一旦你金陵沈家一垮，不出两三年我们太湖也要跟着完蛋。”


  
水仙一旁道：“也许更快。”


  
孙尚香叹了口气，道：“不错，也许更快……除非我们父子现在就倒过去。”


  
水仙也轻叹一声，道：“倒不过去的。”


  
孙尚香道：“为什么？”


  
水仙道：“太湖孙家和金陵沈家一向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再加上你和我们少爷的交情，你想青衣楼会放心大胆的接纳你们么？”


  
石宝山淡淡道：“就算他们有这个胆子，你们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水仙紧接道：“而且我敢打包票，你们日后的下场一定很惨。”


  
孙尚香道：“这么说，我们孙家除了跟沈家共同进退之外，已经没路可定了？”


  
石宝山摇头道：“没有。”


  
水仙连连摇首道：“绝对没有。”


  
孙尚香笑眯眯的朝着沈玉门双手一摊，道：“你听听，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为了护家保命，非跟着你走不可。”


  
沈玉门道：“你跟着我也没有用。就算把我的命保住，我也救不了你。”


  
孙尚香道：“我并没有叫你救我，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有你在，金陵沈家就垮不了。只要有金陵沈家在，我们太湖孙家就不会有问题，你懂了吧？”


  
沈玉门沉叹一声，眼睛嘴巴同时闭了起来，连一直紧握着的短刀都随手甩在一边。


  
水仙一面将刀上的血痕拭抹干净，替他收进鞘中，一面在旁边轻声轻语道：“所以少爷一定要多加保重。为了这些朋友，你也非得好好活下去不可。”


  
孙尚香立刻道：“而且为了那些为你而死的朋友，你更死不得，否则你怎么对得起他们舍命救你的一番苫心？”


  
石宝山神色一动，道：“大少所说的那些朋友，指的莫非是这两天接连被杀的青城四剑？”


  
孙尚香道：“不错，如今‘青城四剑’、梅大先生和‘千手如来’解进，都已死在他们手里。看来这次凡是协助你们二公子脱险的人，个个在劫难逃。非被他们一个个杀光不可。”


  
石宝山愕然道：“你说‘千手如来’解老爷子也死了？”


  
孙尚香道：“对，我这也是刚刚才听萧锦堂说的，据说就是死在他那杆断魂枪下。”


  
石宝山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萧锦堂那套滥枪法，怎么可能是解老爷子的对手？”


  
孙尚香呆了呆，道：“是啊，起初我也不太相信，可是看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却又不像假的！”


  
水仙道：“依我看是假不了。枪可以永不离手，而暗器却有打光的时候。解老爷子再厉害，在敌众找寡的情况下，也难免会失手，何况‘断魂枪’萧锦堂那杆枪也并不容易应付，否则青衣第三楼的楼主宝座，怎么会轮得到他来坐？”


  
孙尚香猛一点头，道：“有道理。”


  
石宝山沉默片刻，才道：“大少有没有听说这次协助我们二公子脱险的，还有些什么人？”


  
他问的是孙尚香，眼睛部瞟着沈玉门。


  
沈玉门不声不响的靠在那里，动也不动，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孙尚香也瞄着他，道：“好像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水仙也悄悄扫了沈玉门一眼，道：“是不是那个姓解的女人？”


  
孙尚香道：“不错。那女人也就是‘千手如来’解进的女儿解红梅。”


  
水仙锁起尖眉，道：“解红梅？”


  
孙尚香摆手道：“你不必伤脑筋，你过去一定没有听过这号人物，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位解姑娘的武功高得不得了，人也长得漂亮极了……比你还漂亮。”


  
水仙横眼道：“你见过她？”


  
孙尚香道：“还没有，不过快了。”


  
沈玉门陡然睁开眼，吃惊地望着他。


  
孙尚香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那位解姑娘在什么地方？”


  
沈玉门没有吭气。水仙已替他道：“你说！”


  
孙尚香道：“现在还不能说。”


  
水仙道：“为什么？”


  
孙尚香咳了声道：“因为我现在也不知她在哪里，不过她的行踪却已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有把握比青衣楼早一步找到她，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沈玉门终于开口道：“你找她干什么？”


  
孙尚香道：“当然是救她，她是你的女人，我怎么能让她落在青衣楼手里？”


  
水仙听得猛然一震，石宝山也为之目瞪口呆，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吓住了。


  
沈玉门居然没有否认，只默默的瞪着他。


  
孙尚香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道：“难怪你这次要单飞，原来是去偷会女人，如非出了事，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你连这种事都要瞒着我，也未免太不够朋友了，我今天非要好好的罚你几杯不可。”


  
说到这里，朝石宝山一摆头，道：“石总管，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叫他们把酒菜换过！”


  
石宝山不慌不忙的走到仍然昏睡在地上的掌柜的前面，道：“天亮了，你老人家可以起床了。”


  
掌柜的畏缩地爬起来，道：“英雄饶命。毒是他们下的，不关我的事。”


  
石宝山道：“我知道不关你的事，不过这次酒菜里若是再出了毛病，你可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掌柜的连忙答应，匆匆跑下楼去。


  
石宝山向楼下扫了一眼，道：“大少带来的人呢？怎么还没有进来？”


  
孙尚香道：“我已经派他们赶着办事去了。”


  
石宝山道：“为什么不叫他们吃过饭再走？”


  
孙尚香道：“那怎么行？救人如救火。如果为了吃一顿饭而比青衣楼晚到一步，那岂不造成你们二公子的终身遗憾？”


  
石宝山吃惊道：“这么说。大少已经发现那位解姑娘的去处了？”


  
孙尚香笑眯眯道：“是啊，我不是说过她的行踪早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两眼还不停地在沈玉门脸上瞟来瞟去，那副神情，简直已经得意到极点。


  
水仙忍不住道：“这个消息，莫非也是从萧锦堂那里得来的？”


  
孙尚香轻声细语道：“不错，你现在是不是有点佩服我了？”


  
水仙道：“我对你孙大少一向佩服得很……不过我只是有点奇怪，像如此重要的消息，萧锦堂那老狐狸怎么可能会泄露给你？”


  
孙尚香道：“他当然不是有意泄露的，那是因为本大少用了点小手段，逼得他非要把这些消息吐出来不可。”


  
水仙满脸狐疑道：“那就更怪了，他既然知道那位解姑娘在那里，何不自己去抓？还等着你孙大少派人去营救？”


  
孙尚香又咳了咳，道：“那是因为他至今还没摸准地方，只知道她极可能去投奔我们太湖而已。”


  
水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沈玉门原本还在担心，这时不禁松了口气，忽然喝了声：“石宝山！”


  
石宝山忙道：“属下在。”


  
沈玉门道：“你把人都安置在什么地方？”


  
石宝山道：“回二公子的话，属下巳通令各路人马，明日午前在此地会合，路程比较远的，后天也会直接赶到嘉兴。”


  
沈玉门道：“很好。不过你最好是拨一批人出去，赶到北边去救人。”


  
石宝山答应一声，转身就要下楼。


  
孙尚香一把将他抓住，道：“不必，有我那三十几个人，已经足够了。”


  
沈玉门摇着头，道：“你不要搞错，我叫他去救的不是解姑娘，而是你那群人。”


  
孙尚香愣住了，紧抓着石宝山的手也登时松开。石宝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缩佳脚。水仙也正满脸惊愕的呆望着他，似乎对他的措施都充满了疑问。沈玉门再也不开口，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孙尚香陡然哈哈大笑道：“我猜得果然不错，你的脑袋铁定受了伤，而且伤得还不轻。”


  
沈玉门依然没吭声，只翻着眼睛瞪着他。


  
孙尚香一副傲气凌人的样子，道：“我那三十几个人，拼命的本事虽然比不上‘绝命十八骑’，逃命的功夫却是一流的，你难道连这件事都忘了？”


  
水仙急忙道：“不错。他那批人逃起命来，的确别具一功，很少有人可以追得上。”


  
石宝山也接口道：“而且此地距离太湖不远，只要他们撒开腿，只怕神仙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沈玉门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的瞟着水仙，道：“瞧你长得一脸聪明相，怎么竟笨得像猪一样。你有没有搞清楚那三十几个人是去干什么的？”


  
水仙嗫嚅着道：“是去救人。”


  
沈玉门道：“不错，是去救人，而不是逃命。他们的脚程再快，又有什么用？”


  
水仙道，“可是一旦救到人，就有用了。”


  
沈玉门道：“如果救不到呢？那些人为了向他们大少有个交代。是不是非去拢青衣楼要人不可？”


  
水仙点头。


  
沈玉门道：“如此一来，是不是又要跟青衣楼的人马发生冲突？”


  
水仙又点了点头。


  
沈玉门道：“既然发生冲突，就一定会有死伤。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为我而死，不论是孙家的人。还是沈家的人。”


  
水仙为难道：“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怎么能够不死人呢？就算我们派出去再多的人去支援，也难免会有死伤的。”


  
沈玉门道：“你错了。想救解姑娘困难，要救孙大少那批人却易如反掌。只要拢到他们，很容易的便可把他们送回太湖，怎么会有死伤？”


  
水仙道：“可是……把他们送回太湖，解姑娘怎么办？”


  
沈玉门道：“解姑娘自有她自己的办法。据我所知，她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发现的。如果连那三十几个人也能轻易找到她，那她早就落在青衣楼手上，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水仙道：“这么说，解姑娘根本就无须我们派人去营救？”


  
沈玉门道：“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那些人跑去不但帮不上她的忙，反而在帮青衣楼逼她现身。如果她真在北边。那就遭了。”说完，还朝着孙尚香叹了口气。


  
孙尚香即刻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派人赶去支援？我随便叫人通知他们一声，叫他们罢手就行了。”


  
沈玉门摇头叹息道：“笨哪！你们这些人也只能在江湖上打打杀杀。如果把他们放在厨房里，只怕连什么时候该放盐巴、什么时候该放胡椒都搞不清楚。”


  
孙尚香呆了呆，道：“这话怎么说？”


  
沈玉门道，“你那三十几个人的行踪，是否已经落在青衣楼的眼里？”


  
孙尚香道：“那当然。”


  
沈玉门道：“青衣楼发现之后，会怎么想？”


  
孙尚香想了想，道：“他们一定以为我派人赶着给我老子送信去了。”


  
沈玉门道：“如果连沈家的人马也同时朝那边赶呢？”


  
孙尚香干笑两声，道：“那就好玩了，他们一定以为你在那边出现丁。”


  
沈玉门道：“如果你是萧锦堂，你会怎么办？”


  
孙尚香道：“这还用说，当然是调动人马围剿。”


  
沈玉门道：“如此一来，咱们这边是不是可以轻松不少？”


  
孙尚香恍然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原来你想趁机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


  
沈玉门道：“这也叫做废物利用，你懂了吧？”


  
孙尚香一怔，道：“什么废物利用？”


  
沈玉门道：“你想想看，你派出去的那三十几个人，我不叫他们废物，还能叫他们什么？”


  
水仙听得又想笑，却没敢笑出来。石宝山吭也没吭一声，便已溜下楼去。


  
孙尚香却丝毫不以为憾的哈哈一笑，道：“好，好，你居然还能绕着圈子损我，足证明你的脑筋还管用，这一来我就放心了。”


  
沈玉门道：“可是我却有点不放心。”


  
孙尚香胸膛一挺，道：“你有什么不放心？有我们这些人在，谁能把你怎么样？”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在，我才不放心。长此下去，我就算不被青衣楼杀死，也要被你们活活气死了。”说着，又狠狠的瞟了水仙一眼。


  
水仙居然也跟着叹了口气，满脸不开心地瞪着孙尚香，道：“也难怪我们少爷会生气，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可以草率决定！至少在采取行动之前，也该先跟我们少爷商量一下才对。”


  
孙尚香怔怔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是在说我？”


  
水仙道：“除了你还有谁？这次幸亏我们少爷当机立断，即时做了补救措施，否则一旦你那些人有了闪失，这笔人情债又要记在我们少爷头上。我们少爷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人情债压得透不过气来，如果再加上你这一笔，你教他如何承受得起？”


  
孙尚香又怔注了，过了很久，才哈哈大笑道：“水仙姑娘，你真有一套，我算服了你了。”


  
水仙道：“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还请大少不要见怪才好。”


  
孙尚香道：“我不会怪你，可惜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因为你们二公子气的是你，而不是我，你想用移花接木的手法栽给我也没有用。”


  
水仙一脸茫然之色，道：“不可能吧？我又没有赖他偷会女人，又没有怪他不够朋友，也没有糊里糊涂的派人帮青衣搂逼解姑娘现身，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生我的气？”


  
孙尚香苦笑了半晌，才道：“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很简单的理由？”


  
水仙道：“大少请说，小婢正在洗耳恭听。”


  
孙尚香道：“那是因为你失宠了，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水仙怔怔道：“我不过是个伺候他的婢女，又不是他的女人，怎么谈得上失宠？”


  
孙尚香也怔了怔，道：“你说直到现在。你还只不过是个伺候他的婢女？”


  
水仙道：“是啊。我的身份早已注定，不但现在是，将来也是，除非他把我赶出沈府。”


  
孙尚香咳了咳，道：“我想那还不至于。”


  
水仙道：“我想也不会。我也许长得没有那位解姑娘标致，但我却是个很忠心、很能干的人，我不仅替他掌理财务，可以让他永远过着富豪般的生活，而且我对他的交往人物也知之甚译，随时都可以提醒他应对之策……”


  
孙尚香截口道：“他与朋友间的交往，何须你来提醒？”


  
水仙偷瞄了沈玉门一眼，道：“大少有所不知，我们少爷最近糊涂得很，有时候连朋友的名字都会记错。”


  
孙尚香道：“有这种事？”说着，也不禁难以置信的看了看沈玉门。沈玉门竟然呆坐在那里。吭也不吭一声。


  
孙尚香只笑了笑，道：“还有呢？”


  
水仙道：“还有，我对各派武功的路数也略有所知，既可陪他练功喂招，又可以帮助他推陈创新，像我这种人，你想他如何舍得赶我走？”


  
孙尚香神色一动，道：“这么说他新创出来的那套刀法，莫非也是你的杰作？”


  
水仙一怔，道：“什么新创出来的刀法？”


  
孙尚香道：“就是适合使用短刀的那套。”


  
水仙急忙点头道：“那当然，还有海棠和丁香那套联手刀法，也是我跟少爷绞尽脑汁才创出来的。”


  
孙尚香大喜道：“那太好了。等到了太湖之后，你练给我看看，也好让我知道你有多聪明。”


  
水仙连连摇头道：“那可不行。”


  
孙尚香道：“为什么？”


  
水仙道：“我这个人还有一个长处，就是对我们少爷绝对唯命是从。无论任何事情，除非经他许可，否则一切免谈。”


  
孙尚香道：“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你们二公子最好的朋友啊！”


  
水仙道：“再好的朋友也没有用，我只认他一个人。”


  
孙尚香冷笑道：“那就怪了，你既然有这么许多长处，他为什么还要气你呢？”


  
水仙道：“所以我说他气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不过这一点还请大少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我们少爷不但身上带着伤，而且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餐，再加上旁边躺着两个死人，情绪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少既是我们少爷的好朋友，一切就请你多多包涵吧。”


  
她一口气道来，就像已确定沈玉门气的是孙尚香一样，让人连一点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孙尚香听得不禁连连摇头，连一直未曾出声的沈玉门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水仙却像没事人儿般的走到楼梯口，娇声叹道：“石总管，你忙完了没有？”


  
石宝山立刻冲上来，道：“二公子怎么样？”


  
水仙道：“他已经饿极了，正在发脾气呢。”


  
石宝山忙道：“请二公子再稍忍片刻，我已经交代好了。这次绝对是王长顺亲自掌厨，保证合乎二公子的口味。”


  
水仙道：“小心点，别让人再动了手脚。”


  
石宝山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守在旁边，绝对错不了。”


  
水仙道：“还有，你叫几个人上来清理一下，把尸首也搬走。毛森么……想办法张罗块地把他埋掉。至于这姓盲的，交给他同伴带走就行了。”


  
石宝山为难道：“可是……他的同伴也全都死了。”


  
水仙跺脚道：“哎唷！你怎么又胡乱杀人？你不知道咱们少爷讨厌这一套么？”


  
石宝山怔住了，身旁那两人也一声没吭，全都怔怔地望着她。


  
水仙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那么就派人去通知青衣楼的人一声，叫他们自己搬走，千万不能把尸首摆在这里，免得给天香居惹麻烦。”石宝山只好点头。


  
水仙又道：“还有，派人去找间舒适一点的客栈，今晚请少爷好好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再起程。”


  
沈玉门忽然道：“等一等。”


  
水仙回首道：“少爷莫非想连夜赶路？”


  
沈玉门道：“不错。我在车上休息也是一样，越早赶到嘉兴越好。”


  
孙尚香诧异地望着他，道：“你急着赶到嘉兴去干什么？”


  
沈玉门冷冷道：“也许解红梅正在嘉兴等我，你相不相信？”


  
孙尚香哈哈大笑道：“你少唬我，那女人刚刚才把你推给石宝山，这时忙着逃命还唯恐不及，哪里还有闲情逸致来跟你幽会？”


  
沈玉门道：“那可难说得很，也许她认为跟我见面比逃命来得更加重要。”


  
孙尚香道：“就算她想死你，非急着见你不可，至少出该约在扬州成是金陵，怎么可能让你带着伤，冒着风险，连夜赶到几百里之外的嘉兴？”


  
说到这里，还回首望着石宝山，问道：“石总管，你说是不是？”


  
石宝山笑而不答，水仙也急忙别过头去，似乎都不想表示意见。


  
孙尚香叹了口气。道：“奇怪，你们两个怎么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非带我们绕这一趟的理由？”


  
石宝山笑笑道：“我们二公子不是已经把理由告诉你了么？”


  
孙尚香道：“连你也相信他到嘉兴是为了会见那个女人？”


  
石宝山道：“二公子说的话，我当然相信。”


  
孙尚香道：“我却不信，你要不要服我打个赌。我认为他这次超到嘉兴，绝对不是为了这件事。”


  
石宝山忙道，“石某的胆子小，一向不敢胡乱跟人打赌，大少想赌，还是找别人吧！”


  
孙尚香目光登时转到水仙的俏脸上，道：“你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赌一赌？”


  
水仙笑眯眯道：“何必为这种事打赌，大少的好奇心既然这么重，为什么不自己猜一猜？”


  
石宝山立刻接道：“不错，大少经常与我们二公子同进同出，对他的心意，多少总可以摸出几分才对。”


  
孙尚香翻着眼睛想了想，忽然一笑道：“我想起来了，你对城东八仙酒坊的‘神仙一壶倒’一向很感兴趣。你是不是想去大醉一场？”


  
沈玉门不屑道：“‘神仙一壶倒’各处都可以买得到，我又何必为了那种三等酒兼程赶到嘉兴？”


  
孙尚香又想了想，道：“有一种东西别处买不到。”


  
沈玉门道：“什么东西？”


  
孙尚香色迷迷道：“‘怡红轩’的紫霞姑娘。我看你八成是想躺在她怀里休息几天。”


  
沈玉门冷冷道：“你孙大少除了酒色之外，脑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尚香皱起眉头道：“除了酒色之外，嘉兴还会有什么东西……我知道了，马回子的脆皮牛肉饼，这次不会错吧？”


  
沈玉门急忙道：“你千万别提那种东西，我一想起来就想吐。”


  
孙尚香又想了半晌，才迟迟疑疑道：“你莫非想去吃‘正兴楼’的荷叶蒸鱼？”


  
不待沈玉门开口，水仙已先皱眉道：“大少肚子里装的怎么都是吃喝嫖赌？道你就不能想出点更重要的理由？”


  
石宝山也接：“水仙姑娘说得很对。依我看我们二公子也不可能为了吃一条鱼而赶几百里的路，我相信嘉兴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处理。”


  
沈玉门却扬手阻住他们的话，凝视着孙尚香，道：“你说的‘正兴楼’，可是南大街骡马市口的那家老正兴？”


  
孙尚香道：“不错，你曾经说过那家的荷叶蒸鱼很有点火候，绝不在金陵的‘一校春’之下。”


  
沈玉门道：“那当然，‘一枝春’的侯瞎子怎么比得上醉老六？”


  
孙尚香愕然道：“醉老六是谁？”


  
沈玉门道：“醉老六就是杜老刀的第六个徒弟，也是我的……”说到这里，忽然把话顿住。


  
水仙立刻接道：“也是你的好朋友，对不对？”


  
沈玉门叹道：“不错，他跟我的交情非比寻常，过去曾经帮过我不少忙。”


  
孙尚香一怔，道：“咦！你怎么又冒出一个好朋友？过去怎么没有跟我说起过……”


  
沈玉门没等他说完，使唤了声：“石宝山！”


  
石宝山忙道：“在。”


  
沈玉门道：“你对那一带的环境熟不熟？”


  
石宝山道：“熟得很。”


  
沈玉门道：“那附近是不是有一家‘正兴老店’？”


  
石宝山想也没想，便道：“不错，就在‘正兴楼’的斜对面。”


  
沈玉门道：“好，今天晚上，我们就住在那里。”


  
孙尚香急忙道：“慢点，慢点！”


  
沈玉门皱眉道：“阁下又有什么高见？”


  
孙尚香道：“高见是没有，我只想提醒你一声，那里千万住不得。”


  
沈玉门道：“为什么住不得？”


  
孙尚香道：“因为那间店是曹四杰开的。”


  
沈玉门道：“是曹四杰开的又怎么样？”


  
孙尚香道：“曹四杰是青衣楼嘉兴分舵舵主洪涛的把兄弟。我们糊里糊涂的住进去，岂不是等于羊入虎口？”


  
沈玉门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我怎么看你也不像一只羊嘛！”


  
水仙哧哧笑道：“我看倒活像一头老虎。”


  
孙尚香咳咳道：“你们不要搞错，我是一点都不怕，我只是担心你们这位宝贝少爷睡不安稳而已。”


  
水仙道：“我倒一点也不担心。”


  
孙尚香眼睛一翻一翻的瞟着她。道：“为什么？”


  
水仙笑嘻嘻道：“有你孙大少这好朋友走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飞天鹞子’洪路那七把飞刀虽然很唬人，还能唬得住你孙大少么？”


  
孙尚香忽然垂下头，沉吟着道：“说得也是……”


  
水仙细声道：“你是不是很怕他身边的那六个弟兄？”


  
孙尚香冷笑道：“笑话，我连‘飞天鹞子’都不怕，怎么会在乎那群小鸽子？”


  
说着，就想去抓盘里的乳鸽，但一看毛森的死相，又急忙把手缩回来。


  
水仙道：“那你还迟疑什么？”


  
孙尚香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调动我老子的人。”


  
水仙道：“你想趁机会跟他们大干一场？”


  
孙尚香道：“不错，反正迟早我们总是要跟青衣楼翻脸的。”


  
水仙反倒迟迟疑疑道：“可是这一来，恐怕又要死伤不少人。”


  
孙尚香道：“那当然。洪涛虽然不足为惧，但他与那六个弟兄配合，七七四十九把飞刀同时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想不死人，只怕比登天还难。”水仙不讲话了，只眼睛—眨一眨的瞟着沈玉门。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办法让我太太平平的在嘉兴住两天么？”


  
石宝山即刻道：“有。”


  
孙尚香吃惊地望着他，道：“你有什么办法？”


  
石宝山道：“洪涛虽然是条铁铮铮的汉子，但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孙尚香呆了呆，道：“你指的莫非是水道桥的曲二娘？”


  
石宝山道：“不错。只要我们把曲二娘制住，那四十九把飞刀，保证会同时失了准头。”

第四章 心寄侠女情


  

  
月色凄迷，小院中一片沉寂。已近子夜时分，位居闹市的“正兴老店”终于宁静下来，每间客房的灯光都已熄灭，门窗也已紧闭，只有正厢房的一扇窗户仍然开着，在月光下显得特别耀眼。沈玉门的床就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四周虽然宁静得出奇，但他躺在床上已经大半个时辰，却连一丝睡意都没有。水仙正默默地坐在床边，身子虽然紧靠着床沿，眼睛却一直瞄着窗外。孙尚香和石宝山也一声不响的倚在窗口，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人的来临。远处已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梆鼓声。


  
突然，孙尚香神情一振，道：“有消息了。”


  
石宝山笑笑道：“他非来不可，否则他怎么跟萧锦堂交代。”


  
水仙急忙凑上来，探头朝外一瞧，不禁吓了一跳。


  
也不知什么时候，空荡荡的院落中忽然多了七个人，一前六后，气势凛然。


  
七个人的衣襟统统敞开，四十九柄飞刀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水仙忍不住道：“站在前面的那个，就是‘飞天鹞子’洪涛么？”


  
石宝山道：“不错。”


  
水仙道：“好像还年轻得很嘛！”


  
石宝山道：“功夫却老练得很。以后见到他，千万要多加小心。”


  
孙尚香愕然道：“你还想放他走？”


  
石宝山道：“不杀就得放。”


  
孙尚香急道：“此人心胸狭窄，有仇必报，你不趁机把他除掉，以后的麻烦就大了。”


  
石宝山道：“没关系，只要他不向二公子下手，我就放他一条生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水仙插嘴道：“看他来势汹汹，我真担心你那一招会失灵。”


  
石宝山道：“这种事不能只看表面，在他的飞刀出手之前，很难断定那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说话间。洪涛已在外面高喊道：“各位客人听着，在下‘飞天鹅子’洪涛，奉命追捕凶犯。各位只管继续歇着，千万不可出来，免得刀枪无眼，受到误伤。”


  
四下没有一点回声。就像都是空房一样。


  
孙尚香道：“他倒聪明得很，居然冒充宫差，硬指我们是凶犯……”


  
石宝山道：“他指的是我，不是大少。”


  
洪涛果然指名叫道：“石宝山，你这个卑鄙下流的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水仙讶然道：“哟！这家伙好像在吃醋。”


  
孙尚香道：“当心他醋火攻心，飞刀出手，赶快把你们少爷看好吧！”


  
水仙急忙坐回原处，同时也拿起了刀。


  
洪涛又在外边喊道：“姓石的，你少他妈的跟我装缩头乌龟，如果你不想惊扰别的客人，就乖乖地滚出来，免得你老子多费手脚。”


  
石宝山苦笑道：“看样子我不出去也不行了，二公子这边，就拜托大少了。”


  
说完，手掌在窗沿上轻轻一搭，人已窜出窗外。站在洪涛身后那六人，不待吩咐，便已月牙形的散开来，将石宝山半圆形的围在中间。石宝山毫无惧色的走到距离洪涛丈余的地方，才停下脚步，笑眯眯道：“洪舵主，久违了。”


  
洪涛冷冷喝道：“说！人呢？”


  
石宝山道：“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只要你有分寸，她就不会有危险。”


  
洪涛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把他抓起来，我就不敢动你？”


  
石宝山笑笑道：“你当然敢。不过就算你杀了我也没关系，反正我在黄泉道上已不寂寞，至少还有个人陪着我。”


  
洪涛道：“你想死可没那么简单。在你死前，我自有办法教你把人交出来。”


  
说完，陡然抽出了两把飞刀，飞刀入手即开始在掌中旋转起来，同时大喝一声，道：“弟兄们，抓活的！”身后六人齐声一诺，也各亮出两柄飞刀，也同样在掌中转起，十四把飞刀登时转动得犹如十四面银盘，看上去极为壮观。


  
石宝山缓缓的拔出钢刀，道：“这就是你们的起手式么？”


  
洪涛冷笑而不答，手中的飞刀却愈转愈快。石宝山抱刀而立，不动如山。突然间，十四柄转动的飞刀同时停住，七个人恰似渔翁收网一样，同向石宝山扑去。石宝山动作更快，两旁那六人尚未扑到，他已冲到洪涛面前，那柄长约四尺的钢刀也已虎虎生风的劈出。洪涛一时收脚不住，不退反进，两把不满六寸的刀锋猛地一带，竟将石宝山钢刀的力道完全卸掉，同时身形一闪，已转到他背后，石宝山头也不回，钢刀陡然撩起，与水仙在秦府用的那一招如出一辙，只是他的刀刃较长，看上去更为迅速，更有威力。但此刻其他六人早已扑到，只见六把飞刀合力将石宝山上撩的刀锋挡住，另外六把分刺他的手脚，目标虽非要害，却也逼得他非收刀不可。而洪涛却在这时一跃而起，猛将七把飞刀连环打出，但见寒光连闪，目标不是石宝山，竟是那扇仍然敞着的窗户。石宝山大吃一惊，抖手便将钢刀仍甩了出去，只听得“叮”的一响，最前面那把飞刀已被击落，那柄钢刀也钉在了窗框上。奇怪的是后面那六把飞刀竟也相继跌落地上，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全愣住了，连围攻石宝山的那六个人也不约而同的停住了手。


  
月光淡照下，只见那六把飞刀远远的躺在一丈开外，每把飞刀的刀尖上都顶着半个雪白的乾馒头。三个馒头竟在瞬息间击落了六把声势惊人的飞刀！什么人能有如此骇人听闻的功力？


  
洪涛目光冷冷地紧盯着黑暗的墙角，喝道：“是哪条线上的朋友？请现身吧！”


  
墙角上一丝动静都没有。


  
孙尚香却在这时美妙的自窗内蹦出，沉着脸道：“飞天鹞子，你也太不够朋友了。你怎么可以一见面就拿飞刀对付我？”


  
洪涛骇然倒退一步。道：“孙大少？”


  
孙尚香道：“不错，方才幸亏你的飞刀太饿了，急着去拖馒头吃，否则我这条命岂不完蛋了？”


  
洪涛冷笑道：“想不到你们孙家这么快就倒过去了！”


  
孙尚香也冷笑两声，道：“你又抢我的女人，又想要我的命，我除了倒过去，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洪涛一怔，道：“我几时抢过你的女人？”


  
孙尚香道：“你少跟我装糊涂。道上的朋友，哪个不知道曲二娘原本是我孙尚香的女人？”


  
洪涛登时大叫起来，道：“你胡说！”


  
孙尚香居然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但事到如今，我非把试说出来不可。我当初为了不敢得罪青衣楼，不得不忍气吞声，拱手把那女人让给你，想不到我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你却仍然不肯放过我，姓洪的，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不妨把话说清楚，你究竟想叫我怎么样？”他悲忿道来，就像真有其事一般。


  
房里的沈玉门听得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恨恨道：“那姓洪的未免欺人太甚了。”


  
水仙忙道：“少爷千万不要当真，方才那番话，都是孙太少信口胡诌的。”


  
沈玉门愣了一下，道：“这么说，那个曲二娘并不是他的女人？”


  
水仙道：“当然不是。”


  
沈玉门道：“那他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水仙道：“我想他是故意在惹洪涛生气。”


  
沈玉门道：“我们掳了他的女人，他已经够气了，孙大少何必再在这个时候火上加油？”


  
水仙道：“那是因为孙大少已摸清洪涛的脾气。深知像他那种厉害角色，也只有在气迷心窍的情况下，才会作出错误的决定。”


  
这时洪涛果然气急败坏道：“孙尚香，你给我记住，找发誓迟早有一天会亲手宰了你。”


  
孙尚香道：“我早就料到你不会容我活下去的，不过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据我所知，曾经跟曲二娘睡过的男人多如过江之卿，你能把那些人都杀光么？”


  
洪涛气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道：“你的兵刃呢？”


  
孙尚香似乎大感意外道：“你现在就想杀我？”


  
洪涛道：“不错。别人怕你们太湖孙家，我‘飞天鹞子’却没把你们看在眼里。”


  
孙尚香道：“你这么做会后悔的。”


  
洪涛冷哼一声，道：“我只后悔过去没有宰了你。”


  
孙尚香急忙将插在窗框上的那把钢刀拨下来，在手上抡了抡，道：“这家伙太长，我使不惯。”


  
说着，随手扔了出去，刚好扔在石宝山手上。


  
石宝山竟然“呛”的一声，将刀还入鞘中，道：“孙大少，你可要三思而行啊！你一旦跟洪舵主翻了脸，就等于得罪了青衣楼，你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孙尚香呆了呆道：“对啊！”


  
洪涛即刻道：“你不必害怕，只要你有本事逃过我们弟兄这四十九把飞刀，今后我绝不再找你麻烦。”


  
孙尚香道：“如果我侥幸杀了你呢？”


  
洪涛冷笑道：“我也保证青衣楼不会报复。”


  
孙尚香道：“你人都已经死了，还拿什么向我保证？”


  
洪涛道：“你放心，这店里的人都是青衣楼的耳目。太阳出来之前，他们就可以把我的诺言传回总舵。”


  
孙尚香道了声：“好！”毫不迟疑的把手伸进窗户里。


  
水仙咬着嘴唇想了想，突然把自己的刀递了过去。


  
沈玉门愕然道：“他明明使剑，你递一把刀给他干什么？”


  
水仙急忙以指封唇，示意他禁声。


  
孙尚香很快的便把那口刀扔进来，道：“你们这三个丫头是怎么搞的，我要的是剑，不是刀。”


  
水仙这才走到窗口，手亲把那把剑交给他，道：“孙大少，要不要我们出去帮忙？”


  
孙尚香道：“这是我跟洪涛两个人的事，要你们帮什么忙？”


  
水仙探首窗外，扫视着那七个人，道：“他们七个对你一个，太不公平了，五对七还差不多。”


  
孙尚香迟疑半刻，道，“也对，不过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水仙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又死盯了洪涛一眼，才把那张满面寒霜的粉脸缩回去。洪涛不禁皱起了眉头，神情也显得有点不太安稳。


  
房里的水仙忍不住哧哧笑道：“少爷你看，我那一招奏效了。”


  
沈玉门道：“你的花样倒不少。”


  
水仙道：“江湖上本来就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心地太过善良，是要吃大亏的。”沈玉门没有搭腔，只翘首望着窗外。


  
水仙急忙道：“少爷，我替你把床铺换个位置好不好？”


  
沈玉门愕然道：“换位子干什么？”


  
水仙道：“提防洪涛再放冷箭。其实我们早就该把床铺搬开，这间店里的陈设，我想洪涛和他那几位弟兄一定清楚得很。”


  
沈玉门想了想，道：“我看我还是暂时到窗户旁边坐一坐吧，搬动床铺，实在太麻烦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勉强的下了床，水仙急忙赶过去，把他扶到窗前的一张凳子上。这时孙尚香已拔出了剑，不停地在手中挥动，好像长久未曾与人动手过招，正在趁机活动筋骨。沈玉门不免有点担心道：“他行么？”


  
水仙轻笑一声，道：“少爷只管放心，她那套剑法诡异得很，单打独门，那姓洪的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说话间，孙尚香的大动作已经停止下来，那口剑却依然微微抖动着道：“飞天鹞子，你是准备跟我单挑呢，还是打群架？”


  
洪涛目光闪动，道：“我倒很想跟你来个一对一，就怕你没有这个胆子。”


  
孙尚香冷笑道：“笑话，凭你那七把修脚刀，还吓不倒我。”


  
洪涛看了看那扇关着的窗户，又看了看石宝山。然后又瞄了黑暗的墙角一眼，道：“你孙大少说的话，能算数么？”


  
孙尚香道：“当然算数，只要你那六只小鸽子不动，就算你把我宰了，我这边的人也绝不插手。”


  
石宝山也突然接道：“而且我也给你一个承诺，只要你能赢得孙大少一招半式，我马上把那个女人还给你，绝不拖泥带水，你看如何？”


  
洪涛二话不说，手掌朝后一摊，道：“刀！”


  
孙尚香却喝了声：“不必！”只见他长剑挑动，落在地上那七把飞刀竟接连向洪涛飞了过去，就在最后那一把飞出之际，他的剑锋也到了洪涛胸前。


  
洪涛反应奇快，飞刀尚未人手，便已倒翻而起，只用足尖在那把刀柄上轻轻一带，第七把飞刀巳落在他手里，双足甫一着地，两把飞刀又在掌上旋转起来。但孙尚香却不容他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剑锋又已如雨点般的刺到。洪涛逼于无奈，只得闪身游走，而孙尚香的剑却如影随形，招招不离他的要害。一时但见刀光刨影，满院翻飞，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缩在墙边默默观望。


  
突然，洪涛大喝一声，纵身跃起，左手的飞刀竟脱手旋转飞出，右手上的那把也直向相隔仅仅数尺的孙尚香打去。孙尚香临危不乱。潇潇洒洒的便将打来的飞刀拨出院墙，趁势又是一剑刺出。洪祷这次却不反击，只飘身退出丈余，冷冷地望着他，同时另外两把飞刀又在掌中转起，嘴角也泛起了一抹狞笑。孙尚香不禁微微一怔，心里正在奇怪，陡觉脑后生风，那把先前旋转而出的飞刀，竟然折返而至，直向他颈间飘来，走势快速至极。窗里的沈玉门瞧得胆颤心惊，站在墙边的石宝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见孙尚香陡然扑倒在地，险险的避过了那把疾转而过的飞刀，一个懒驴打滚。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登时弄得灰头土脸，再也没有一点洒脱的味道。


  
倚在窗口的水仙，大声喊道：“孙大少，千万不可轻敌，飞天鹞子那七把飞刀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孙尚香干笑两声，道：“想不到他的飞刀居然还会转弯！”


  
洪涛手上旋转的飞刀一停，道：“你还我的飞刀，我让你在地上少滚几滚，咱们刚好两不相欠，现在可以玩真的了。”


  
孙尚香道，“请！”


  
一个字尚未说完，人已欺近洪涛身前，‘刷刷刷’接连就是三剑。洪涛飞刀虽短，威力却也惊人，两把飞刀竟然有攻有守，让那柄三尺青锋占不到一点便宜。孙尚香久攻不下，剑法陡然一变，锋利的剑尖抖起了朵朵剑花，专在洪涛咽喉附近打转。洪涛被逼得接连倒退几步，身形猛地高高蹿起，扬臂就想把飞刀打出去。可是孙尚香部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竟也跟着自他胯下翻过、但见青光连闪，两人先后落在地上。先着地的孙尚香冲出很远才站稳脚步，而洪涛却定定的落在原处，双腿夹得很紧，全身动也不动，整个院落中鸦雀无声，似乎每个人都在等着观看两人的反应。


  
孙尚香缓缓的转过了身，朝自己的肩头一条裂缝瞄了一眼，道：“好刀法！”


  
洪涛冷哼一声，依然没有动弹。


  
孙尚香道：“不过你要记住，你又欠了我一次。”


  
洪涛这次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远处的石宝山却哈哈大笑道：“好险，好险，如果方才那一剑再削高几分，就算我把曲二娘还给你，对你也没有用了。”


  
水仙听了不禁狠狠的啤了一口。


  
沈玉门莫名其妙道：“这是怎么回事？”


  
水仙面红耳赤的闷了许久，才道：“少爷小心，这姓洪的被孙大少整得下不了台，八成又要来找我们麻烦。”


  
话刚说完，洪涛果然大喝一声：“上！”同时整个身子又如弹丸般的弹了起来，身在空中，四把飞刀已向窗中打出，人也紧握着最后一柄飞刀穿窗入室。直刺床上隆起的棉被。


  
水仙竟连刀都没拔，直待他扑到床上，才猛将沈玉门手中的短刀甩出。只听得洪涛经吼一声，已自床上滚落在地上。那柄短刀也重又还入鞘中。仍然抓在沈玉门手里，就香从未出鞘一般。洪涛惊惶失色的呆望着沈玉门，半张脸孔都已染满了鲜血。沈玉门也正在怔怔地望着他的破裂的裤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刚刚孙尚香那一剑是削在什么地方。


  
水仙背着脸，道，“我们少爷看你是条汉子，破例手下留情，只叫你脸上挂了点彩，但愿你能记住这次的情分。”


  
洪涛这时才骇然叫道：“沈二公子你果然还活着！”


  
沈玉门苦笑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洪涛道：“你就算逃过我的飞刀，也活不了多久的。我们青衣十三楼已全体出动，绝对不会让你活着回到金陵。”


  
沈玉门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倒从来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老实说，我现在倒有点替你担心……”


  
洪涛诧异道：“你替我担心什么？”


  
沈玉门道：“我怕你只受了这点伤，回去没法交差……如果你认为伤不够重，你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我会尽量的成全你。”一旁的水仙忍不住噗嗤一笑。洪涛却吭也没吭—声。


  
沈天门又道，“你若认为还可以勉强凑合，我也不强留你，你只管请便，也顺便赶紧把你的人带走，以免增加死伤。”


  
这时外面巳传来洪涛一名弟兄的惨叫之声，显然不死也受了伤。


  
洪涛登时跳起来，道：“沈二公子，我可把丑话讲在前面，你今天放了我，我也不会领你的情，一有机会，我还是会要你的命。”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实话实说，我也不防老实告诉你，我不杀你，并非向你施惠，而是因为我不想再造杀孽。你想要我的命，那是你的事，好在想杀我的人多得不计其数，我又何在乎多你一个？到时候你只管放手施为，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洪涛愣住了。水仙也一声不响地凝视着他，神态间充满了敬佩之色。


  
过了很久，洪涛才咳了咳，道：“我……在下真的可以走了么？”


  
沈玉门道：“你不但人可以走，而且还可以把你的飞刀也统统拿走。你要杀我，怎么可以没有称手的兵刃？”


  
洪涛走到床边，将飞刀一把一把插进腰间的皮囊，然后又朝沈玉门望了一眼，才打开房门，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外面他那六名弟兄，果然已有一人躺在地上，其他五人仍在作困兽之斗。一看即知绝非石宝山和孙尚香两人联手之敌。


  
洪涛陡然大喝一声：“别打了，我们走！”


  
那五人如释重负，立刻退到洪涛身后，连躺在地上那人也抱着血淋淋的大腿单脚跳了过来。


  
石宝山和孙尚香不仅没有追击，而且还不约而同的把兵刃还入鞘中。洪涛看也不看他两人一眼，背起那名负伤的弟兄，转身朝外就走。身后那五名弟兄却边走边回顾，好像惟恐他们两个会突然出手偷袭。谁知几人尚未走出店门，忽然同时缩住脚步。就在这时，已有一条黑影自几人身旁一闪而过，直向沈玉门的房门冲去，行动快如电掣风驰，简直令人防不胜防。石宝山和孙尚香刚想奋身救援，那个刚从房门冲进去的黑影已自窗口翻腾而出，前后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甚至从头到尾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孙尚香又想拔剑扑出，却被石宝山阻住。


  
洪涛和他那六名弟兄竟也站在原地不动，只同时转过半张脸，一起回望着那个尚未着地的黑影。那黑影凌空接连翻了两个筋斗，才轻飘飘地落下院中。凄迷的月光下，只见他身材细高，手臂修长，手上一柄铁剑也比一般的剑长出许多，而且此刻剑刃上还穿着—个圆滚滚的东西，看上去十分奇特。水仙又从窗口露出了她那张美艳的脸孔，说起话来依然慢条斯理，毫不紧张道：“阁下想必就是那个号称‘马桶无故’的郭大勇吧？”


  
郭大勇本称“铁剑无敌”，水仙却偏偏叫他“马桶无敌”，而且那马桶两字还说得特别清晰有力，显然是在故意讥讽他，孙尚香远远朝他剑上那圆滚滚的东西仔细看了一眼，忍不住嗤地—声笑了出来，原来穿在他剑刃上的，竟是一只朱漆马捅。


  
郭大勇冷哼一声，剑身一甩，那只朱漆马桶直滚到了孙尚香脚下。


  
孙尚香霍然拨剑道：“石总管，你看紧他们七个，我去给那姓郭的一点颜色瞧瞧。”


  
石宝山急忙按住他拔剑的手，道：“你这么做，会有人不高兴的。”


  
孙尚香道：“谁会不高兴？”


  
只听到身后的墙头有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我。”


  
对面的屋脊上又有个悦耳动听的声音道：“还有我。我们两个已经追了他一天一夜，大少怎么好意思随随便便就把他给抢走？”


  
孙尚香一听，立刻“呛”地一声，收起了拔出大半的剑，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道：“看来这里再也不需要咱们了。”


  
石宝山笑笑道：“其实咱们早就可以歇着了，你没发现已经有人在暗中拼命保护他么？”


  
孙尚香道：“你指的可是用馒头击落飞刀的那个人？”


  
石宝山抬脚将那马桶踢到墙边。道：“还有这只朱漆马桶。水仙姑娘手上有刀，何必借物御敌？何况这种手法也非她所长。有二公子在旁，她不可能如此冒险。”


  
孙尚香一惊，道：“这么说，那个人已经摸进他房里！”


  
石宝山苦笑道：“我只觉得奇怪，像水仙姑娘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一直没有发觉？”


  
说话间，只见两个窈窕的少女已自高处翻落，一左一右，刚好将郭大勇夹在中间。


  
那两名少女一色雪白的劲装，一样亭亭玉立的身段，肩上也同样露出一截猩红的刀衣，刀衣在夜风中飘摆，轻抚着两张风尘仆仆的俏脸，两张脸上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郭大勇环顾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窗里的水仙，道：“你们三个，莫非就是沈玉门房里那三个小有名气的小丫头？”


  
水仙道：“是又怎么样？”


  
原来那两名少女正是以联手刀法著称的秋海棠和紫丁香，与足智多谋的水仙合称‘虎门三花婢’，这两年在江湖上的名头的确混得不小。


  
郭大勇不禁又朝左右那两个窈窕的身段上瞄了瞄，道：“听说这两个的刀法已经很有点火候，不知是真是假？”


  
水仙道：“听阁下的口气，好像很想试一试？”


  
郭大勇笑眯眯道：“我是很想试试，就伯她们两个受不了。我身子虽然单薄，这只东西部管用得很。”


  
说着，还缓缓的把剑朝上扬了扬，言词举止都透着一股下流的味道。


  
水仙俏脸一沉，道：“这人心术不正，应该给他一点教训。”


  
左首那少女不慌不忙的拔出了刀，刀尖向郭大勇的左耳一指，道：“你小心，我决定要你这只耳朵。”


  
郭大勇一面点头，一面色迷迷的瞟着右边那少女，道：“你呢？你想要我的什么？”


  
右首那少女道：“既然海棠姐要你左边那一只，我只好要右边的了。”


  
郭大勇道：“这么说，你就是紫丁香姑娘了？”


  
那少女道：“不错。你千万要记牢，免得将来有人问起你右边那只耳朵是被哪个高人割掉的，到时候你答不出来。”


  
郭大勇哈哈大笑，道：“好，好，我记住了。你打算用嘴巴来咬，还是用刀来割？”


  
紫丁香道：“当然用刀。”


  
她一面说着，一面拔出钢刀，举着刀便扑了上来，只是动作奇慢，根本就不像跟人动手过招，倒有机分像在后花园里追捕蝴蝶。


  
后面的秋海棠也抡刀砍了过来，边砍边道：“你可不能割错，左边那一只一定要留给我。”


  
她不但动作馒，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平常慢了许多。郭大勇的铁剑一向以快捷著称，突然碰到这种慢条斯理的刀法，难免有些不太适应，开始还不时快速枪攻，但到后来，剑势也不由跟着缓慢下来。秋海棠和紫丁香两人刀法虽慢，攻守之间却配合得天衣无缝，郭大勇的铁剑再长，一时也奈何她们不得。


  
双方你来我往，转眼便是十几个回合。就在郭大勇刚刚习惯了这种慢慢的打法，秋海棠的刀法却霍然一变，钢刀竟如骤雨般的连续劈出，不仅出刀奇快，而且威力十足。


  
紫丁香更快，身子一闪，便已欺到郭大勇的背后，猛地一刀砍了下去。快得就像闪电一般。


  
一阵刀剑交鸣声响过后，两个窈窕的身影陡地同时跃开，小院中登时又回复了原有的沉寂。


  
只见紫丁香忽然跺着脚嚷嚷遣：“姓郭的，你太不守信用了！你明明答应送我一只耳朵，怎么可以拿两根手指头来骗我？”


  
众人这才发觉郭大勇已挂了彩，左手的食、中二指已落在他脚下。


  
郭大勇脸色已变得一片铁青，冷汗珠子也一颗颗的淌了下来。


  
紫丁香仍然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道：“我不要你的手指头，我非要你那只耳朵不可。”


  
郭大勇牙齿一咬，一剑刺出，道：“有本事你就来拿吧！”


  
紫丁香急忙挥刀招架，脚下也不得不连连倒通。而郭大勇连刺几剑，猛然拧身而起，竟想趁机越墙逃走。秋海棠似是早就洞悉他的心意，已先一步纵上墙头，硬将他挡了回去。


  
紫丁香喘了口气，又已抡刀而上，道：“你不把耳朵留下就想开溜，那怎么行？”


  
秋海棠也尾随在后，边攻边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郭大勇失去两只手指，用起剑来极不习惯，一时被两人逼得手忙脚乱，忍不住大喊道：“洪舵主，你还站在那里等什么？”


  
洪涛冷冷道：“我正在等着替你收尸。”


  
郭大勇道：“你……你说什么？”


  
洪涛道：“我说我正等着替你收尸。你到了嘉兴，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行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洪舵主么？”郭大勇登时为之气结，匆匆抢攻几剑，又想脚下抹油。可是就在这时，秋海棠和紫丁香陡然娇喝一声，分别倒纵出去。一个举刀挺立，一个横刀半跪在地下，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中间的郭大勇，郭大勇两眼却狠狠地瞪着洪涛，全身动也不动。洪涛冷笑一声，回头就走。他那五名兄弟竞同时赶到郭大勇身旁，静静地站在—边等着。


  
“当”地一声，铁剑已先脱手落地，紧跟着身子也直挺挺的往前倒去。没等他身子着地，那五个人已将他整个身子抬起，紧随着洪涛之后，匆匆走出了店门。院中的四人既没有阻止，也没有人出声。


  
水仙却在埋怨着道：“哎哟，我只叫他们给他一点教训，你们怎么把他给杀了？”


  
两人同时挽了个刀花，同时将刀还入鞘中。


  
秋海棠这才双手一摊，道：“我们原本只想要他一只耳朵，他硬是不肯乖乖让我们剁，有什么办法？”


  
紫丁香恨恨道：“这家伙太不识时务，死了也是活该。”


  
水仙唉声叹气道：“你们这样胡乱杀人，少爷会不高兴的。”


  
秋海棠急忙道：“有没有少爷的消息？”


  
紫丁香也迫不及待道：“我们一路追着那姓郭的，就是想寻找少爷的下落。”


  
水仙道：“不必找了，少爷就在房里……”


  
不待她把话说完，两人已扑到窗前，隔着窗子看到沈玉门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已忍不住同时淌了下来。


  
沈玉门看着水仙，道：“我还没有死，她们哭什么？”


  
水仙忙道，“你们两个一路上—定很辛苦，现在可以先去安心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秋海棠道：“我们还不想睡。”


  
紫丁香急忙摇头摆手道：“我们的精神还好的很，一点都不累。”


  
水仙道：“你们不累，少爷可累了。他身上带着伤，已经忙了一整天，不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怎么行？”


  
秋海棠无奈道：“好吧，那就让少爷睡吧，我们两个在外边替他守着。”


  
浆丁香也一面拭泪，一面点头道：“对，青衣楼既已知道少爷投宿在这里，一定还会派人来行刺，非得有人守在外边不可。”


  
水仙迟疑了一下，道：“也好，不过你们只管负责外夹的安全，万一房里有什么动静，你们可不能多事。”说完，不等两人开口多问，便把窗户合了起来。秋海棠和紫丁香愕然呆立窗外良久，才同时转身朝石宝山和孙尚香奔去。


  
孙尚香老远便已抢着道：“你们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那丫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的落在石宝山脸上。


  
石宝山苦笑道：“老实说，我也搞不渭楚是怎么回事。好在水仙姑娘也马上要出来了，你们何不去直接问问她？”


  
水仙小心翼翼的将沈玉门扶上床来，又把前后窗子统统拴好，然后突然取出一只小包袱，轻手轻脚的摆在他床头，道：“这包东西，你随意处理吧！”


  
沈玉门道：“这是什么？”


  
水仙道：“是我的一套替换农服和几百两银票。”


  
沈玉门莫名其妙道：“你给我这些东西干什么？我又没有用。”


  
水仙道：“你没有用，也许别人会有用。”


  
沈玉门怔怔道：“你说谁会有用？”


  
水仙含笑不语。只将那柄“六月飞霜”拔出来往后一甩，刀锋已钉在门板上，随后把刀柄上的绳头往床柱上一套，道：“我就守在门外，只要你轻轻把绳子拉一下，我马上就会进来。”


  
沈玉门瞟了那条紧绷的绳索一眼，道：“万一我夜间翻身，不小心碰到绳子呢？”


  
水仙笑吟吟道：“那也不要紧，我刚好可以进来替少爷盖被子。”


  
她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出去，回过身来小小心心的将房门带上。在门扇合拢之前，她还悄悄的朝床铺下瞄了一眼。沈玉门微微怔了一下，急忙撩起了被单，吃力的弯下身去，也朝床下看了看。这一看之下，不禁吓了他一跳，原来床下竟躺着一个人。房里虽然没有点灯，但借着透过窗纸映入的月光，仍可依稀辨出那人正是曾经舍命救过他的解红梅。面对着那张美丽、端庄的脸庞，沈玉门整个人都看呆了。


  
解红梅也正痴痴地看着他，身子既不挪动，目光也不闪避。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门才轻咳两声，道：“你是几时进来的？我怎么一点也没有发觉？”


  
解红梅道：“你当然不会发觉。那个时候你看那两个丫头看得眼睛都直了，怎么还会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沈玉门干笑着伸出手想去拉她，谁知不小心又扯动了伤口，不禁又痛苦的呻吟起来。


  
解红梅急忙从床下爬出。轻声埋怨道：“你何必这个时候来看我。等你伤好了以后，还怕没有机会么？”


  
沈玉门唉声叹气道：“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来找你，可是……你的目标太大了，我实在有点放心不下。”


  
解红梅道：“你是怕我落到青衣楼手里？”


  
沈玉门道：“不错。我虽然明知见到你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能够当面提醒你一声也是好的。”


  
解红梅道：“谢谢你……不过你也不要忘了，你的目标比我更大，你虽然有一群能干的手下保护，但总是没有回到金陵安全，所以你最好还是赶紧回去，免得……让我担心。”她轻轻道来，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同时也粉首低垂。手指不断的捏弄着衣角。


  
沈玉门早已将痛苦忘掉，忙把身体往里挪了挪，道：“你不要尽站着，坐下来也好说话。”


  
解红梅迟疑了一会，才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沈玉门扬起手臂，似乎想拉她，但还没碰到她的身子，就急忙缩了回去。


  
解红梅闷着不响的呆坐了很久，才道：“听说青城四侠全都遇害了，你知道么？”


  
沈玉门道：“我知道。”


  
解红梅忽然呜咽道：“我爹爹好像也死了。”


  
沈玉门长叹一声，道：“我也听说了。”


  
解红梅哭泣着道：“我现在什么亲人都没有了，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沈玉门也凄然道：“我知道。”


  
解红梅突然转回头，梨花带雨的望着他，道：“所以你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玉门什么话都没说，却再也忍不住将她的手臂紧紧抓住。解红梅也顺势扑在他怀里，又凄凄切切的哭了起来。沈玉门的伤处虽然被她压得疼痛无比，却咬紧牙关，吭也不吭一声。


  
过了很久，解红梅才渐渐的止住悲声，撑起身子，道：“我有没有压疼你的伤口？”，沈玉门虽已痛得冷汗直淌，却依然摇摇头，道：“没有，我的伤势看起来很吓人，其实也不算很重。”


  
解红梅取出手帕，一面替他拭汗，一面道：“我想也不至于太重。梅大先生下刀，一定会有分寸。”


  
沈玉门愕然回望着她，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次是伤在梅大先生刀下？”


  
解红梅道：“不错。我猜想你那些伤疤和胸前这一刀，都是在梅大先生的精心策划下做出来的。”


  
沈玉门呆了呆，道：“不是借尸还魂？”


  
解红梅道：“当然不是。天下哪有借尸还魂那种怪事？”


  
沈玉门兴奋道：“这么说，你已经相信我不是什么沈二公子了？”


  
解红梅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道：“你不要忘了，你曾经对我发过誓。”


  
沈玉门神色黯然道：“你放心，我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谁，别人我不管，至少你应该知道我真实的身份才对。”


  
解红梅擦了擦眼角，仔细打量他一会，道：“你说你姓孟？”


  
沈玉门道：“不错。”


  
解红梅道：“你说你是扬州人？”


  
沈玉门道：“不错，所以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扬州的小孟。”


  
解红梅道：“好，改天我一定到扬州去打听一下，我也很想了解小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玉门缓缓的摇着头，道：“我想你了解之后，一定会大失所望。”


  
解红梅诧异道：“为什么？”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扬州小孟再有名气。也比不上鼎鼎大名的金陵沈二公子，更何况两人的出身也相差太远了。”


  
解红梅不以为然道：“英雄不怕出身低。如果你真是那个扬州小孟，我倒觉得你比我所知道的沈二公子还要伟大得多。”


  
沈玉门一怔，道：“我有什么地方伟大？”


  
解红梅道：“就以你方才放走洪涛的那件事来说，便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


  
沈玉门道：“那又何足为奇？我不过是看他人品不错，放他一条生路罢了。”


  
解红梅道：“也该当那姓洪的走运。如果他遇上的是真的沈二公子，恐怕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沈玉门道：“依你看，沈二公子碰到这种事，他会如何处置？”


  
解红梅想了想，道：“我虽然不太清楚他的为人，但却可断言他绝对不会放过出手向他行刺的人。假使换了他，只怕这七个人一个也活不成。”


  
沈玉门皱起眉头，道，“我不喜欢他这种做法。我认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该给人留个活路。”


  
解红梅感慨道：“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有点怀疑。据你所说，扬州小孟只不过是个小厨师。一个小小的厨师，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宽厚的胸襟？”


  
沈主门立刻道：“不是小厨师，是大厨师，这一点你可千万不能搞错。”


  
解红梅苦笑道：“其实无论他是大厨师，还是小厨师，在我心里都没有差别，我都同样的敬佩他。”


  
沈玉门呆了呆，道：“你真的会敬佩他那种人？”


  
解红梅目光中充满情意地凝视着他，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沈玉门也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道：“你真的不会为了他的出身而看不起他？”


  
解红梅往前凑了凑，吐气如兰道：“你说呢？”


  
沈玉门不再多言，又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解红梅生伯又压疼了他，小心翼翼的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沈玉门却好像已忘了伤痛，手臂愈抱愈紧，几乎将身体整个贴在解红梅暖暖的身子上。月影院脆，房里房外再没有一点声响，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解红梅忽然轻叹了一声，道：“可惜我爹爹死了，如果他还活在世上，他一定很高兴救的是你这种人。”


  
沈玉门道：“哦。”


  
解红梅道：“他的心地一向很仁慈，从不胡乱杀人，就算碰上十恶不赦之徒，最多也只废了那人的武功，绝不轻取他人性命。”


  
沈玉门道：“哦。”


  
解红梅道：“他这次舍命救你，也是为形势所逼。他痛恨青衣搂，但他也并不欣赏金陵沈家的作风。他为了救你而舍掉性命，我想他死得一定很不甘心。”


  
沈玉门怔了怔，道：“你说他老人家不欣赏我？”


  
解红梅道：“我是说他不欣赏过去的你。”


  
沈玉门道：“哦。”


  
解红梅道：“所以我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对你多了解一点，我想他一定会很开心，可惜他还没有了解事情的真相，就先糊里糊涂的死了，他死得好冤枉啊……”


  
说到这里，泪水又如决堤般的涌出，转瞬间便将沈玉门的肩膀浸湿了一片。


  
沈玉门吃力的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的托起了她娟丽的脸，一面替她擦抹眼泪，一面道：“你不要难过，你爹爹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我发誓要把那个姓萧的碎尸万段。以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解红梅道：“我爹爹的仇人并不止萧锦堂一个。如果你真想为他报仇，就得想办法把青衣楼整个消灭掉。”


  
沈玉门道：“好，我虽然明知道这件事做起来不太容易。因我一定会朝着这个目标去做，不消灭青衣缕，誓不罢手。”


  
解红梅道：“你若真想消灭青衣楼，就得赶快回金陵，先把身体养好，再把沈家那套刀法练成，才有希望。”


  
沈玉门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明天就随他们回金陵……你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解红梅缓缓的摇着头，道：“我不能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办。”


  
沈玉门道：“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解红梅道：“首先我得找到我爹爹的遗体。亲手把他埋葬。然后……我要找个地方隐藏起来。我也要苦练武功，准备将来帮你与青衣楼决一死战。”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这么说，我们又要分手了？”


  
解红梅黯然的点了点头。


  
沈玉门叹道：“我也知道留不住你。但愿你多保重，让我们将来还能相见。”


  
解红梅道：“我知道了，你只管安心的回去吧。当你练成刀法，重现江湖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找你。”


  
沈玉门道：“万一你不来呢？”


  
解红梅道：“那我就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玉门一惊，道：“你不要开玩笑，你怎么可以不在人世？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解红梅幽幽一叹，道：“你跟我不一样。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不会寂寞，你至少还有很多肯为你舍命的朋友和属下，而且还有三个如花似玉、善解人意的丫头、你怎么可以说活得没有意思呢？”


  
沈玉门松开了紧抱着她的手，不断的摇着头道：“你错了，你所说的这些人，都是沈二公子的，不是我的。我唯一拥有的就是你，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解红梅没有吭声，只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沈玉门长叹一声，又道：“如果连你也死了。我就什么都完了，我不但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等于世上再也没有我这个人了。到那个时候，我纵然活着，也只是别人的影子，跟死人又有什么差别？你说我活得还会有意思么？”


  
解红梅依然没有吭声，却忽然伸手将他的颈子紧紧地抱住。


  
沈玉门道：“所以无论如何，你也一定要活下去。”


  
解红梅粉脸紧贴在他耳边，道：“你放心，我会活下去的。为了你，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沈玉门急忙朝后闪了闪，道：“等一等，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你究竟是为谁活下去？是为了沈二公子，还是扬州小孟？”


  
解红梅道：“你不是说你是扬州小孟么？”


  
沈玉门道：“是啊。”


  
解红梅道：“那我就是为了扬州小孟，你知道吗？无论你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因为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并不是你的身份。”


  
沈玉门道：“真的？”


  
解红梅道：“当然是真的。老实告诉你，自从那天在谷仓里亮起火折子的那一刹那开始，我就知道我是你的了。”


  
沈玉门这次有也没有吭声，也只默默地看着她。


  
解红梅低垂着头，轻声细语道：“那个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跟定了你……除非你不要我。”


  
沈玉门急忙又把她拥入怀中，道：“你又胡说了。我怎么舍得不要你，你没看到我只为了想见你一面，就多绕了这么多路么？”


  
解红梅突然扬起脸，道：“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在你刀法练成之前，千万不要再出来乱跑，更不可为了找我而轻冒风险。”


  
沈玉门皱起眉头，道：“等我练成了刀法，那要多久？”


  
解红梅道：“也不会太久。以你原有的根基，再下工夫苦练的话，我想有个三年五载已足够了。”


  
沈玉门吓了一跳，道：“什么？只练一套刀法，就要三年五载？”


  
解红梅道：“这已经是最快的了。如非你过去一直使刀，只怕还要更久。”


  
沈玉门急道：“可是……我过去使的刀，跟这种刀完全是两码事。根本谈不到什么根基。照你这么说，我若想练成那套刀法，岂不是要把胡子都练白了？”


  
解红梅轻摸着他的手腕，道：“这你就不懂了。刀法就是刀法，你过去不论练的是什么刀，再学其他刀的时候，都会比一般初学乍练的要快得多。”


  
沈玉门摇着头道：“就算三五年包我练成也太慢了，我等不及。”


  
解红梅道：“那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专心苦练，时间或许可以缩短一点。”


  
沈玉门道：“你不教我想别的事可以，不教我想你，我可办不到。”


  
解红梅又是幽幽一叹，道：“其实我也会想你，但现在我们绝对不能缠在一起，否则不但影响你的武功进境，也会给沈府上下带来极大的因扰，而且也对不起那些舍命救你的人，更对不起我爹爹。所以……你一定得忍耐。”


  
沈玉门道：“那要忍到什么时候？”


  
解红梅道：“只要你的刀法练成，只要你把青衣楼给消灭掉，只要你那时候还要我，我就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沈玉门摇头叹气道：“太遥远了，简直遥远得让我连一点生趣都没有。”


  
解红梅沉吟了一下，道：“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我一定不会离开你太远。一有机会，我就会偷偷去看你。”


  
沈玉门神情一振。道：“你真的会来看我？”


  
解红梅道：“我一定会去。你不要忘记，我也会日日夜夜的思念你呀！”


  
沈玉门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把你藏身的地方告诉我，也好让我可以随时去看你。”


  
解红梅立即道：“那可不行。”


  
沈玉门道：“为什么？”


  
解红梅道：“因为我不可能藏身在固定的地方。我既要躲避青衣楼的追杀，又要提防着沈府那批人。我想当他们发现你不是沈二公子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杀了我灭口。”


  
沈玉门急忙道：“这你倒大可放心，我想他们还不敢。”


  
解红梅轻哼一声，道：“也许你房里那三个丫头不敢，但你能担保石宝山和胡大仙那批人不向我下手么？更何况后面还有个心狠手辣的颜宝风。”


  
沈玉门微微怔了一下，道：“颜宝风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又是出身侠门，怎么可能胡乱杀人？”


  
解红梅道：“那你就错了。她为了维护沈府的安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她发现了事情的真相，第一个要杀我灭口的，一定是她。”沈玉门道：“照你这么说，我也只好每天提心吊胆的在沈府等着你了。”


  
解红梅道：“提心吊胆倒不必。颜宝风再厉害，也不至于向你下手。”


  
沈玉门道：“你误会我的意思，我也知道她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我担心的是你。”


  
解红梅道：“所以我才说我只能在有机会的时候偷偷去看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们发现我落脚的地方。”


  
沈玉门长叹一声。道：“那你就多加小心吧，可千万不能糊里糊涂的死在她们手上。”


  
解红梅道：“这你倒不必担心。她们想杀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沈玉门不再说话了。解红梅也将眼睛嘴巴同时闭起来，只默默的依偎在他怀里。窗上的月色愈来愈淡，房里也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了鸡叫声，天就快完了。沈玉门心里忽然泛起了一股难以割舍的离愁，忍不住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解红梅依偎得他更紧，粉脸也渐渐的贴了上去，虽然没有睁眼看他，但咸咸的泪水却已不断的淌进了他的嘴巴里。沈玉门的嘴唇开始移动，顺着她湿润的脸颊缓缓下移，最后终于落在她的樱唇上。解红梅的呼吸显然有点急促，身子也在微微地颤抖，但她不仅没有闪避，反而伸臂紧紧将他抱住。昏暗的房里显得格外的静，除了急促的呼吸声息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雄鸡报晓之声又起，不远的驴马市口也开始有了人马的嘈杂声。解红梅突然睁开了眼，吃惊地望着他，同时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沈玉门的手掌已探进了她的衣裳里。


  
解红梅紧紧张张道：“你，你不要忘了你身上还有伤啊！”


  
沈玉门忙不迭地把手缩回来，好像做了亏心事，被人当场捉住一般。


  
解红梅喘息半晌，才幽幽道：“并不是我不肯……我是怕你的伤势会加重。”


  
沈玉门道：“我知道。”


  
解红梅停了停，又道：“反正我早晚都是你的，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沈玉门点头，不断地点头。


  
解红梅昂首凝视着他模糊的脸孔，道：“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沈玉门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


  
解红梅又将脸孔贴了上去，道：“你千万不要这么说，其实……我也很想让你亲近我……”


  
沈玉门道：“真的？”


  
解红梅点着头，道：“我们这一分开，又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了。老实说，我实在怕你把我忘记，可是……你有伤在身，我总不能害你呀！”


  
沈玉门沉叹一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永远不会。其实我方才也只不过想抱抱你，就算我身上没有伤，我也不会做什么。我并不是那种轻薄的人，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解红梅没说什么，却把火热的樱唇送了上去。


  
沈玉门急忙闪了闪，道：“你赶快走吧，天就快亮了。”


  
解红梅怔注了。


  
沈玉门道：“记得把你的刀带走，还有床头的那个小包袱，那是一套替换衣服和一些银票。你只身在外，身上不能没有钱，也不能没有兵刃。”


  
解红梅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真的叫我走？”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反正你总是要走的。”


  
解红梅缓缓的坐起来，开始整理衣裳。


  
沈玉门又道：“还有，你可不能忘了方才答应过我的事。”


  
解红梅怔怔道：“我答应过你什么事？”


  
沈玉门道：“你一定要到沈府来看我。”


  
解红梅道：“哦，我知道，一有机会，我就会偷偷摸摸进去看你。”


  
沈玉门不再开口，只依依不舍的望着她。


  
解红梅也在回望着他，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沈玉门道：“没有了，你快走吧！”


  
解红梅一点一点的挪下了床，双脚尚未沾地，忽然又扑进他的怀中，紧楼着他的颈子，悲声哭泣起来。沈玉门也拼命地抱住她，深情地吻着她的脸庞。


  
哭声很快的便静止下来，只听解红梅犹如梦呓般的声音道：“你说……你只想抱抱我？”


  
沈玉门抽空点了点头。解红梅突然抓起了他的手，将那只手送到了自己的衣襟里。


  
窗上的月色已完全消失，黎明之前总是显得格外黑暗，但房里的人却一无所觉，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再需要任何光亮。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静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紧迫而急促地喘气声。床在吱呀作响，扣在床头与门板间的那条红丝绳索也在不停的颤动。陡闻一声惊呼，解红梅忽然神情狼狈的自床间翻落下来，刚好扑在那条紧绷的绳索上。房门陡然弹开，水仙首先冲入房中，秋海棠和紫丁香也随后拥了进来，三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一瞧，不禁同时松了口气。


  
原来沈玉门正安详的睡在床上，脸上虽然有些汗迹，但呼吸却很均匀，看上去像已沉睡多时。那柄短刀依然紧钉在门板上，唯独摆在床头的那个小包袱却已不见。


  
沈玉门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近午时分。他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水仙那张令人百看不厌的脸。秋海棠和紫丁香也捧着漱洗用具走进来，两人经过一番打扮，显得十分清丽脱俗，再也没有那股风尘仆仆的粗狂味道。


  
沈玉门似乎很不习惯在女人面前起床，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道：“石宝山呢？”


  
水汕笑吟吟道：“石总管正在忙着打点外面的事。今天一早，咱们的入就赶来了不少。”


  
沈玉门道：“还有另外那个家伙呢？”


  
秋海棠和紫丁香同时例开了嘴。


  
水仙也忍俊不禁道：“少爷指的可是孙大少？”


  
沈玉门道：“除了他还有谁。”


  
水仙道：“他已经到码头去安排船只了。”


  
沈玉门道：“安排船只干什么？”


  
水仙道：“他认为走水路会比坐车安全，而且也比较舒适很多。”


  
沈玉门道：“好吧，那你就随便派个人到对面，把醉老六给我请过来。”


  
水仙忙道：“我一早就去请过了，听说醉老六不在，他的徒弟正候在外面，要不要把他请进来？”


  
沈玉门皱眉道：“他哪个徒弟？”


  
水仙道：“这我倒没问，不过看起来倒还满体面的。”


  
沈玉门道，“把他叫进来！”


  
水仙立刻擦起门帘，朝门外招了招手。只见一个穿着整齐的年轻人低着头跨进门槛，一进门便朝沈玉门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沈玉门一瞧那人，神情登时一振，道：“小喜子，你还认不认得我？”


  
那被称作小喜子的年轻人抬起头，楞楞的望了他半晌，忽然叫道：“我想起来了，您是金陵的沈二公子，去年春天我曾经拜见过你一次，当时您好像跟太湖的孙大少走在一起。”


  
沈玉门呆了呆，道：“你再仔细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沈二公子？”


  
小喜子仔细看了他一阵，道：“没错。您耳根下还有条伤疤，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认错。”


  
沈玉门失神的摸着自己的耳根，有气无力道：“你师父呢？”


  
小喜子道：“到扬州去了。”


  
沈玉门愕然道：“他放下生意不做，跑到扬州去干什么？”


  
小喜子神色凄然道：“我孟师叔死了，师傅心里很难过，非要赶去亲自替他送葬不可。”


  
沈玉门的心猛地注下一沉，道：“送哪个孟师叔的葬？”


  
小喜子道：“我就只有一个姓孟的师叔，人家都叫他扬州小孟，名气大得很，但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


  
沈玉门失魂落魄道：“扬州小孟……死了？”


  
小喜子叹了口气，道：“是啊。我这位孟师叔是个天才，百年不遇的天才，死得实在可惜。”


  
沈玉门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小喜子怔了怔，道：“可是您还没有点菜啊？”


  
沈玉门道：“你随便替我配几个菜好了，不要太费事，愈简单愈好。”


  
小喜子连声答应，恭身退了出去。


  
沈玉门仍在不停地挥着手，道：“你们三个也出去吧！”


  
水仙不安的叫了声：“少爷！”


  
沈玉门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水仙不再吭声，转身就走。秋海棠和紫丁香却仍在呆呆地望着他，直待外边的水仙再三催促，才一步一回首的走出了房门。


  
沈玉门立刻翻开被子，吃力的下了床，步履踉跄的扑向摆在墙角的—只脸盆。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水中映出了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孔，那张脸看起来虽然并不陌生，但那绝对不是扬州小孟的脸。沈玉门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悲伤，眼泪已不知不觉的淌下来，平静的水面也溅起了点点涟漪。也不知过了多久，水仙又已悄悄地走进来，悄悄的拿了件衣裳披在他的身上。


  
沈玉门头也不回道：“我不是叫你们都出去么？”


  
水仙道：“她们都已经出去了。”


  
沈玉门道：“那么你呢？”


  
水仙道：“我也出去过了，我是怕你着凉。特别赶回来替你披衣裳的。”


  
沈玉门似乎也找不到责怪她的话，只有低下头去洗脸。他的脸刚刚抬起来，一条柔软的毛巾已从一侧递到他的手上。沈玉门睁眼一瞧。递毛巾给他的竟是秋海棠，而且紫丁香这时也正悄悄地站在一穷，眼睛一眨一眨的在望着他。


  
秋海棠没等他开口，便急忙道：“我是进来给少爷送毛巾的。”


  
沈玉门斜瞟着紫丁香，道：“你呢？你又跑进来干什么？”


  
紫丁香呆了呆，道：“我……我是想来问问少爷，你的药是饭前吃呢，还是饭后吃？”


  
沈玉门哭笑不得道：“你说呢？”


  
紫丁香道：“好像是应该饭后吃。”


  
沈玉门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跑进来烦我？”


  
紫丁香嗫嚅着道：“我……我……”


  
沈玉门道：“你下次再想贸然闯进我的房里，最好先找个适当的理由。如果你不会，可以求教水仙，她在说谎、骗人、胡乱编造理由方面，绝对是一流高手。”


  
水仙跺着脚，说道：“少爷怎么可以把我说成这种人？”


  
沈玉门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门外突然有人接着道：“你说得对极了。水仙姑娘骗人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比石宝山还高明。”说话间，孙尚香已笑哈哈的走进来，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色。


  
水仙瞋目瞪着他，道：“我们少爷正想静一静，你又跑来干什么？”


  
孙尚香道：“你放心，我的理由可比你们三个充分多了。”


  
水仙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少爷，船已经准备好了？”


  
孙尚香道：“船是自己家的，随用随有，那有什么稀奇！”


  
水仙道：“那你还有什么理由跑进来？”


  
孙尚香神秘兮兮道：“我带来一个大消息，你们少爷听了，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水仙一怔，道：“什么大消息？”


  
孙尚香大马金刀的在凳子上一坐，道：“我口渴得很，能不能先给我来碗茶？”


  
水仙立刻倒了碗茶，往他手里一塞，道：“快点喝，快点说，我们少爷的耐心可有限得很。”


  
孙尚香不慌不忙的把那碗茶喝光，才舒了口气。道：“绝命老么那小子，这回可露脸了。”


  
水仙道，“绝命老么怎么样？”


  
孙尚香道：“他这次总算做了一件人事，也等于替你们少爷出了口气。”


  
沈玉门听得神情一振，道：“他是不是把萧锦堂那家伙给干掉了？”


  
孙尚香眼睛一翻，道：“连我都未必是‘断魂枪’萧锦堂的对手，他有什么资格干掉人家？”


  
沈玉门道：“那他究竟做了什么露脸的事？”


  
孙尚香道：“你昨天不是在孝丰秦府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么？”


  
水仙抢着道：“是啊，而且还差一点被秦夫人给毒死。”


  
孙尚香道，“这回可好了。从今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一剑穿心’这号人物，江南武林道上也再没有孝丰秦府这户人家了。”


  
沈玉门一惊，道：“为什么？”


  
孙尚香道：“绝命十八骑为了替你讨回公道，已把秦府整个解决了。”


  
沈玉门似乎仍未听懂，呆呆地望着他。道：“你说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孙尚香道：“解决的意思就是统统杀光，上下五十几口一个没剩，连房子都放了一把火，只怕到现在还没有烧完呢。”


  
只听“当”的一声，沈玉门一个失神，将盛水的脸盆整个碰翻，大半盆水全都泼在地上。


  
水仙急忙把他扶住，道：“少爷小心。”


  
孙尚香却已哈哈大笑道：“你就算受了伤，跳不起来，也用不着高兴得连脸盆都打翻啊！”


  
水仙咳道：“大少。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孙尚香怔了怔，道：“为什么？”


  
水仙横眉竖眼道：“你看我们少爷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么？”


  
孙尚香呆望着沈玉门那张白里透青的脸孔，道：“咦！我替你带来这么大的一个喜讯，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水仙急道：“你是怎么了？你今天是不是有毛病？”


  
孙尚香莫名其妙道：“我有什么毛病？”


  
水仙道：“人都死了这么多，你居然还说是喜讯？你……你还有没有人性？你这也算是我们少爷的好朋友么？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少爷不喜欢杀人么？”


  
孙尚香一副打死他也不相信的样子，道：“你说你们少爷不喜欢杀人？”


  
水仙道：“是啊，你没看到我们少爷刚刚才把‘飞天鹞子’洪涛给放走么？”


  
孙尚香脸色一沉，道：“‘飞天鹞子’洪涛可以放走，‘一剑穿心’秦冈却不能轻饶。”


  
水仙道：“为什么？”


  
孙尚香道：“两方交战，各有立场。洪涛是青衣楼的人，拼命想置沈玉门于死地，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而秦冈却不同。他分明是你们沈家的朋友，却为了讨好青衣楼而出卖你们，像这种卖友求荣的东西，怎么可以轻易放过他？”


  
水仙道：“谁说秦冈出卖了我们？”


  
孙尚香道：“这件事早已传遍了江湖，而且你方才也说沈玉门差点被秦夫人毒死。这还错得了吗？”水仙登时为之语塞。


  
孙尚香冷笑一声，继续道：“如今沈玉门是负了伤，否则根本就无须什么绝命十八骑赶来多事，他自己早就把那姓秦的给干掉了。玉门兄，你说是不是？”


  
沈玉门直到现在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天哪！这是个什么世界！”


  
水仙急忙道：“少爷，你还是到床上去歇歇吧，待会儿我再叫你。”


  
沈玉门一把将她推开，抬手朝离房门最近的紫丁香一指，道：“你，去告诉石宝山，叫他准备启程。”


  
紫丁香迟迟疑疑道：“现在就走？”


  
水仙抢着道：“当然要吃过饭之后，人是铁，饭是钢，少爷身子虚弱，不吃饭怎么有体力赶路？紫丁香没等她把话说完，便已奔出门外。”


  
孙尚香忙道：“听说绝命十八驹已经赶了来，你不要等等他们么？”


  
沈玉门摇首道：“我不认识什么绝命十八骑，也不认识绝命老么，根本就没有等她们的必要。”


  
孙尚香咧嘴笑遁：“对，对，我早就跟你说过，绝命老么卢九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那种人还是少沾为妙。”


  
水仙紧紧张张道：“可是少爷可别忘了，卢九爷是程老总的兄弟，而且也是跟你拜过把的。”


  
沈玉门皱眉道：“程老总是谁？”


  
水仙道：“程老总就是‘金刀会’的总舵把子程景泰程大爷，也是你结拜的大哥，你怎么连他也忘了？”


  
沈玉门断然道：“我没跟这种人结过拜，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孙尚香急忙笑道：“我也没听说过。”


  
沈玉门突然叫了声，“秋海棠。”


  
秋海棠身形猛地一颤，道：“婢子在。”


  
沈玉门道：“你再赶去告诉石宝山一声，就说我要马上启程！”


  
秋海棠道：“可是……少爷还没有吃饭啊！”


  
沈玉门道：“饭可以叫他们送到船上去。”


  
孙尚香点头不迭道：“对，如果你高兴，可以把醉老六也一起带走。”


  
秋海棠急急道：“可是醉老六不在嘉兴啊！”


  
孙尚香道：“醉老六不在，可以带别人，嘉兴有的是名厨。”


  
秋海棠双脚仍然动也不动，道：“还有……少爷那副煎好的药怎么办？”


  
沈玉门气急败坏道：“你这个笨蛋，药又不是药铺，你难道就不会带到船上去么？”


  
孙尚香哈哈大笑道：“船上宽敞得很，如果你怕你们少爷的药不够吃，就算把整间的药铺搬上去，也绝对装得下。”


  
秋海棠不讲话了，只愁眉苦脸的膘着水仙。


  
水仙挥手道：“你不要担心，赶快去吧，照着少爷的吩咐办事准没错。”


  
秋海棠这才慢吞吞的走了出去。


  
沈玉门怔怔地瞧着她的背影，道：“这丫头是怎么搞的，是不是脑袋里边少了一根筋？”


  
水仙叹了口气，道：“她只是在担心少爷的安危，她认为跟绝命十八骑走在一起，路上一定会安全得多。”


  
孙尚香冷笑一声，道：“笑话，绝命十八骑算什么东西？只要走水路，你们少爷的安全包在我身上。中途出了任何差错，我孙尚香屁也不放一个，马上把脑袋割给你，你看怎么样？”


  
水仙道：“真的么？”


  
孙尚香道：“我几时骗过你？”水仙二话不说，立刻伸出了手掌。孙尚香也不罗嗦，痛痛快快的在她手掌上击了三下。

第五章 挥刀纵强敌


  

  
船舱宽敞，装饰华丽，张帆司舵的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一路行来，果然舒适无比。河道虽不顺畅，但所经之处，其他船只无不退让闪避。只要在水上，太湖孙家似乎永远拥有无上的威仪，何况常年行驶在水上的人，几乎都可以认得出这是孙大少的座舫。服过汤药的沈玉门，睡得十分沉熟，这是他第一次将—切烦恼抛开，安心的躺在枕头上。水仙也已疲惫不堪的在床边打盹。只有秋海棠和紫丁香两人精神最好，不时偷瞄着正在舱尾饮酒的孙尚香，目光中充满了困惑的神色。因为她们实在搞不懂，此时此刻孙尚香怎么还有心情坐在那里喝酒？


  
孙尚香却像没事人儿一般，举起酒杯朝对座的石宝山—晃，道：“来，干一杯！”


  
不待石宝山举杯，他的酒早已倒进肚子里。


  
石宝山忙道：“大少少喝一点吧！我总觉得情形不太对劲，说不定会有情况。”


  
孙尚香摆手道：“安啦！在这条路上，绝对没有问题，你只管放心喝你的酒……”


  
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低声道：“石总管，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丫头一直在盯着我？”


  
石宝山点头。


  
孙尚香道：“你猜为什么？”


  
石宝山摇头。


  
孙尚香道：“她们是在浏览我最后的遗容，她们一定以为再也看不到我了。”


  
石宝山一怔，道：“这话怎么说？”


  
孙尚香笑道：“我跟水仙打了赌，只要走水路，路上一旦出了差错，我马上把脑袋割给她。”


  
石宝山听得不禁一愣。


  
孙尚香忽然脸色一冷，道：“如果她们认为我孙某只会吹大气，那就错了。我的脑袋也只有一个，若是没有十成把握，我敢跟她们赌么。”


  
石宝山道：“那当然。”


  
孙尚香道：“连我这个提着脑袋的人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喝，只管喝！”


  
石宝山只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虽然很了解五湖龙王的实力，但仍忍不住朝孙尚香的颈子扫了一眼。


  
孙尚香冷笑道：“你一定担心水路不宽，怕有人从岸边纵上船来，对不对？”


  
石宝山没有吭声。


  
孙尚香立刻道：“但你莫忘了，两岸不但有我们两家的人跟随，而且还有随后赶来的绝命十八骑。育衣楼的人想冲破这道防卫网，恐怕比登天还难。”


  
石宝山道：“万一有人从船上跳过来呢？”


  
孙尚香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石宝山道：“为什么？”


  
孙尚香道：“老实告诉你，打从两个时辰之前，我的手下就已经开始查船。从嘉兴到苏州这段航程的三百三十七条船，我们都已查遍。凡是可疑的人物，早就被我们赶上岸去，否则我还哪有这种闲情逸致陪你在这里饮酒作乐？”


  
说完，还冷笑着朝秋海棠和紫丁香横了一眼，那副神情已经得意到了极点。秋海棠和紫丁香急忙垂下了头，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倚在床边打盹的水仙突然含含糊糊道：“你们不要被他唬住，那家伙又在信口胡诌了。”


  
孙尚香虽然已喝了不少酒，耳朵却还是灵敏得很，听得登时叫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水仙睁开惺忪的睡眼，伸着懒腰道：“我说大少又在跟她们开玩笑了。”


  
孙尚香道：“我说得明明都是老实话，你怎么说我开玩笑？”


  
水仙道：“真的都是老实话么？”


  
孙尚香道：“当然是真的。像这种事，我根本就没有骗你们的必要，何况我还跟你打了赌。我总不会拿我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你说是不是？”


  
石宝山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秋海棠和紫丁香也表现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水仙却笑笑道：“好吧！那么我问你，你这次在嘉兴一共调动了多少人替你查船？不要忘了。你们孙家在嘉兴总共也不过百十来人而已。”


  
孙尚香伸手一比，道：“六十个，不算少吧？”


  
水仙道：“嗯！不少，六个人一组，刚好可以分成十组。”


  
孙尚香立刻道：“对，对，我就是叫他们这么分的。要想查得仔细，又要防人偷袭，每一组至少也得六个人才够。”


  
水仙道：“那么大少有没有算过，每一组人一个时辰可以查几条船？”


  
孙尚香不假思索道：“我那批人手脚快得很，一个时辰少说也可以查个七八条船。”


  
水仙道：“就以他们每个时辰每组人可以清查十条计算好了，两个时辰就是二十条，十组人加起来也不过才两百条，距离大少所说的数目还差得远。如果这条路上真有三百三十七条船的话，其他那一百三十七条船岂不成了漏网之鱼，那多危险？”


  
孙尚香脸上再也没有一丝得意，咳咳道：“其他那一百多条，大部分都是我们自己的船。”


  
水仙道：“你说你们孙家有个二三十条在这条路上走动，我还相信。着说一百三十七条都是你们自己的船……你孙大少自己相信么？”


  
孙尚香结结巴巴道：“这……这……”


  
水仙轻哼一声，道：“别遮了，再遮脑袋就不保了，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洞吧！”


  
孙尚香没再吭声，眉目间也浮现出一股难得一见的怒色。


  
石宝山急忙道：“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孙家的地盘，龙王座下人才济济，纵然有些漏洞。我想也应该早就有人补起来了。”


  
孙尚香竟然摇头道：“不可能，我老子养的那批老大爷，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石宝山停了停。忽然道：“按说大少身边的人才也不少。这两天怎么都没有见到？”


  
孙尚香猛地一拍桌子，道：“我就是在气那几个王八蛋，每次放他们出去办事。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刚说完，岸上陡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石宝山神情一振，道：“有消息了。”


  
水仙笑道：“但不知是哪个王八蛋？”


  
孙尚香登时笑口大开，道：“你的好朋友‘银蛇’崔玉贞回来了。”


  
水仙脸上的笑容马上不见，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同时皱起了眉头。


  
孙尚香却兴高采烈的朝外喝道：“放她上来！”


  
撑船的一名大汉立刻扬起了竹篙。但见岸边陡然弹起一条纤纤身影，凌空接连几个急翻，足尖刚好点在水淋淋的篙顶上，借着竹篙微挑之力，已然落在船板上，不但着地轻盈无声。而且姿态美妙之极。


  
石宝山不住击掌喝彩道：“崔姑娘好利落的身手！”


  
来的果然是江南武林极有名气的“金银双蛇”之一的崔玉贞，也是孙大少手下最难缠的人物。


  
只见她轻摆着水蛇腰。一步一步的走进舱中，一双眯眯眼紧瞅着石宝山，道：“石总管这一向可好？”


  
石宝山哈哈一笑道：“托你的福，好得很。”


  
崔玉贞朝床上的沈玉门瞄了一眼，道：“这么说，沈二公子的伤势也不要紧了？”


  
石宝山道：“当然不要紧，只是一点外伤，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康复了。”


  
崔玉贞叹了口气，道：“我正有个重大的消息要告诉他，可惜他睡着了。”


  
孙尚香这时才开口道：“他睡着了，我没睡着，难道你就不能先告诉我？”


  
崔玉贞平坦的小腹几乎整个贴在孙尚香的背脊上，双手按摩着他的肩膀，道：“这个消息对你根本就没有用，我告诉你干什么？”


  
孙尚香居然慌不迭的闪到一旁，苦笑连连道：“你们听听，这像不像我的手下讲的话？老实说，我现在实在搞不清她究竟吃的是我孙家的饭，还是你们沈家的饭？”


  
石宝山笑道：“她吃的当然是你们孙家的饭，否则她怎么光替你按摩，不替我石宝山按摩？”


  
孙尚香忙道：“如果你喜欢，我送给你好了。老实说，她这一套我实在消受不了。”


  
石宝山摇头摆手道：“那怎么行。江湖上谁不知道‘银蛇’崔玉贞是你孙大少座下的五虎将之—，石某怎敢掠人之美呢！”


  
孙尚香垂头丧气道：“什么五虎将？这几年我可被他们坑惨了。在家里受气不说，在外边还得经常为他们补纰漏，真是当年一念之差，惹下了无穷后患，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完，还在唉声叹气不已。


  
原来孙尚香手下的金银双蛇、秃鹰、血影人，以及乌鸦嘴五人，当年都是名声狼藉的黑道人物，后来因案避入太湖，为老于世故的五湖龙王所拒，却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大少爷给偷偷收留下来。这五人也居然被他的盛情所感，自此改邪归正，替他办了不少的事，却也为他惹下了一大堆纰漏。


  
石宝山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水仙却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崔玉贞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又把身子紧贴在孙尚香的背上，嗲声嗲气道：“大少，你真的后悔了？”


  
孙尚香边躲边道：“后悔得不得了。”


  
崔玉贞道：“你真的想把我们送出去？”


  
孙尚香道：“送，谁要谁带走。”


  
崔玉贞瞟了水仙一眼，笑眯眯道：“别人我不管，大少若是真想把我送掉，最好是送给沈二公子。我跟水仙姑娘情同姐妹，在一起也有个伴。”


  
水仙急忙叫道：“你少来，我跟你毫无交情可言，而且我们小庙也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你还是到别处去害别人吧！”


  
她的话说得虽重，但崔玉贞好像—点也不生气，仍然笑眯眯道：“哟，你还在生我的气呀！”


  
水仙又哼了一声，秋海棠和紫丁香也都嘟起了嘴，显然气她的还不止一个。


  
崔玉贞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唐三姑娘那件事也不能怪我。我当时也不过跟她开了个小玩笑，只轻轻抱了你们少爷一下而已。谁知道那位姑娘的心胸如此狭窄，竟然无端的吃起醋来。”


  
水仙冷笑道：“这种玩笑也能乱开？你为什么不在你们少奶奶面前抱抱你们这位可爱的大少爷？”


  
崔玉贞道：“这可难说，说不定哪天我高兴起来，就抱一抱给你们看。”


  
孙尚香吓了一跳，登时指着她鼻子叫道：“你敢！如果你胆敢在我老婆面前失礼，看我不宰了你才怪。”


  
石宝山哈哈笑遁：“崔姑娘，你那个玩笑一开不要紧，不但我们沈家对你感冒之至，连你们大少爷都对你倒了胃口，实在不划算。”


  
崔玉贞愁眉苦脸道：“就是嘛，最要命的是唐三姑娘也恨我入骨，千方百计的想把我毒死，弄得我是猪八戒两面照镜子，三面部、都不是人，简直惨透了。”


  
水仙恨恨道：“活该！”


  
秋海棠和紫丁香也使劲地点了点头，好像都认为她骂得很有道理。


  
石宝山笑笑道：“所以这种玩笑以后可千万乱开不得，否则你会更惨。”


  
崔玉贞叹道：“我现在忙着跑东跑西，想办法讨好你们少爷都唯恐不及，哪还有闲情再开玩笑！”


  
水仙紧张道：“你想办法讨好我们少爷干什么？”


  
崔玉贞道：“只希望你们少爷能在唐三姑娘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免得我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水仙哼一声，道：“你想都甭想。”


  
崔玉贞道：“为什么？”


  
水仙道：“我们少爷被你害得自己都不敢再见唐三姑娘，怎么可能去为你讲好话？”


  
秋海棠也忽然道：“就算见了面，我想他也不可能在她面前提起你的事。”


  
紫丁香紧接道：“是啊！万一唐三姑娘会错了意思，再吃起醋来，你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崔玉贞听得猛一跺脚道：“早知如此，我就不必急着赶回来了。”


  
水仙道：“对，你应该直接躲进太湖，以后再也不要出来害人了。”


  
崔玉贞眼睛翻了翻，道：“我躲进太湖去干什么？我只要帮唐三姑娘把那个姓解的女人抓住，还怕我们的仇恨解不开么？”


  
众人一听，全都吓了一跳。


  
孙尚香更是紧张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叫道：“崔玉贞，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动那女人一根汗毛，我跟你的宾主关系就完了，以后你再也不要来见我。”


  
崔玉贞怔怔道：“为……为什么？”


  
孙尚香道：“因为那位解姑娘对沈玉门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崔玉贞道：“比唐三姑娘还要重要？”


  
孙尚香道：“重要多了。”


  
崔三贞咽了口唾沫，道：“原来朝代已经变了！”


  
孙尚香道：“早就变了。”


  
崔玉贞取出一条手帕，一面擦汗一面道：“幸亏我没有胡乱插手，否则麻倾可大了。”


  
孙尚香道：“可不是吗？所以你今后在插手办事之前，最好先问问我，免得又替我找麻烦。”崔玉贞只有点头。


  
石宝山突然咳了咳，道：“你几时遇到了那位解姑娘？”


  
崔玉贞又道：“今天一早。那位姑娘胆子倒也不小，各方面的人都在追她，她居然还敢不慌不忙的在大街上走。我看她迟早非出毛病不可。”


  
石宝山皱眉道：“你说各方面的人都在追她？”


  
崔玉贞道：“是啊！”


  
石宝山道：“除了青衣楼之外，但不知还有什么人对她有兴趣？”


  
崔玉贞道：“还有我们孙家的人，乌鸦嘴那批人不是也正在各处找她么？”


  
孙尚香忙道：“那批人是我派出去救她的，并不是去抓她的。”


  
崔玉贞嘴巴一撇，道：“那批笨乌鸦能办什么事，凭他们怎么救得了人？”


  
孙尚香似乎很不开心地瞪着她，道：“你是在哪里碰到他们的？”


  
崔玉贞道：“在桐乡。”


  
孙尚香一怔，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玉贞道：“昨天夜里。”


  
孙尚香变色道：“他们跑到桐乡去干什么？”


  
崖玉贞道：“我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砸一间饭馆子的门，好像非要吃什么烤乳鸽不可。”


  
孙尚香气得把酒杯都砸在地上，道：“这群王八蛋，我派他们出去救人，他们居然敢偷偷折回来去吃烤乳鸽，他们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崔玉贞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道：“是啊！这批人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明明知道那姓解的女人可能到了嘉兴，他们居然还一点都不着急，说什么也要吃了烤乳鸽再走，简直太不像话了。”


  
孙尚香呆了呆，道：“你是说他们可能知道那女人已经去了嘉兴？”


  
崔玉贞仍在拼命地扇火道：“不是可能知道，是已经知道了。他们还叫我带信给大少，叫大少留意那女人的行踪。你说好笑不好笑！”


  
孙尚香一听，神色反而缓和下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吃过烤乳鸽之后，会到什么地方？”


  
崔玉贞道：“当然是到嘉兴跟大少会合，不过大少这一走，他们又可以浑水摸鱼了。如果我搞得不错，他们一定正躲在哪个堂子里在偷偷喝花酒呢！”


  
孙尚香立刻道：“你赶快去送个信给他们，叫他们继续追踪解姑娘。并且要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她出了任何差错，他们三十几个人一个也休想活命。”


  
崔玉贞道：“好，我马上去告诉他们，就说万一那位解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大少决定要他们三十几个陪葬。你看怎么样？”


  
孙尚香指着她道：“也包括你在内。”


  
崔玉贞惊道：“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尚香冷冷道：“你不是正想讨好沈二公子么？”


  
崔玉贞道：“是啊！”


  
孙尚香道：“你不是认为自己很能干吗？”


  
崔玉贞迟迟疑疑道：“是啊……”


  
孙尚香道：“这正是你一个大好机会，你好好把握吧！”


  
崔玉贞满脸为难道：“可是这件差事叫我去办，恐怕有点不太合适。”


  
孙尚香道：“为什么？”


  
崔玉贞道：“因为我的目标太大。有我跟那位姑娘走在一起，只会更增加她的危险……”


  
孙尚香冷笑道：“你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青衣楼怎么会把你这号人物放在眼里？”


  
崔玉贞忙道：“大少会错了我的意思。我担心的不是青衣楼，而是那位要命的唐三姑娘……”


  
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道：“若是碰到青衣楼的人倒也好办，大不了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可是万一遇到唐三姑娘怎么办？既不能杀，又不能打，想逃命恐怕都很困难，那女人的毒药暗器可厉害的很啊！”


  
孙尚香冷哼一声，道：“那你就干脆死在她手上算了，也算对沈二公子有了交代。”


  
崔玉贞沉默片刻，道：“我死掉不要紧，那位解姑娘岂不也完了？”


  
孙尚香道：“你放心，人家解姑娘可不像你那么窝囊，几只毒药暗器还吓不死她。”


  
崔玉贞一怔，道：“大少的意思是说，那女人的武功还过得去？”


  
孙尚香道：“岂止过得去！老实告诉你，比你们五个加起来还高明，尤其是收发暗器的手法，更是精妙无比，绝对称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


  
崔玉贞神情大振道：“真的？”


  
孙尚香道：“这还假得了吗？如果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角色，早就落在青衣楼手上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崔玉贞道：“如此说来，她岂不是比唐三姑娘还要高明？”


  
孙尚香道：“至少也是半斤八两。”


  
崔玉贞道：“那就难怪她敢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走了……”


  
孙尚香截口道：“那也正是她的缺点。她唯一比不上你们的，就是江湖经验不够，所以我才会派你们这么多人去保护她。”


  
崔玉贞道：“我们要负责保护她到几时？”


  
孙尚香道：“只要把她平安地带到太湖，你们的任务就算完成。”


  
石宝山忽然摇头道：“太湖只怕她不肯去，我看还莫如想办法把她送过江去。”


  
孙尚香想了想，道：“也好，把她送到江北，也省了我许多麻烦。”


  
崔玉贞仍然迟疑着道：“还有一个问题，尚请大少明示。”


  
孙尚香道：“什么事，你说！”


  
崔玉贞道：“万一跟唐三姑娘碰上，两个人动起手来，我们怎么办？是应该袖手旁观呢，还是干脆帮着解姑娘将唐三姑娘收拾掉？”


  
孙尚香不讲话了，只皱着眉头瞟着石宝山。


  
石宝山也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最后又把目光转到了水仙脸上。


  
水仙好像根本就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淡淡道：“你想告诉我们少爷的，就是唐三姑娘这件事么？”


  
崔玉贞道：“当然不止这一件，我还有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


  
水仙道：“如果是孝丰秦府那件事，那就不必了，我们少爷早就知道了。”


  
崔玉贞笑笑道：“还有一件事可比那件重要得多了，你们公子听了一定会很开心。”


  
水仙道，“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崔玉贞神秘兮兮道：“听说青衣楼第八楼的盛楼主忽然暴死长阳，好像是被人毒死的。”


  
水仙道：“盛安被人毒死了又怎么样？对我们目前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崔玉贞咯咯一笑，道：“我说大妹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也不想想，盛安号称‘百毒蜈蚣’，是使毒的绝顶高手，能够毒死他的，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人？”


  
水仙不屑道：“他那点玩艺儿怎么称得上绝顶高手？蜀中唐门的老一辈人物，几乎每个人都比他高明。”


  
崔玉贞即刻道：“不错，所以道上的人都说是唐大先生下的手。如果唐大先生真的已经离开四川，对沈二公子来说，是不是一个大好消息？”


  
水仙变色道：“这算什么好消息？”


  
崔玉贞道：“咦！唐大先生是唐三姑娘的亲爹，就等于是沈二公子末来的老丈人。有个厉害的老丈人替他撑腰，对他总不是一件坏事吧？”


  
不待水仙答话，孙尚香已先叫起来。道：“好哇！你明明知道唐大先生已经出川，你居然还问我要不要把唐三姑娘收拾掉，你这不是在存心害我么？”


  
崔玉贞不慌不忙道：“大少少安毋躁，且听我慢慢道来。”


  
孙尚香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崔玉贞道：“我方才也不过是随口问问，并没有存心除掉她的意思。如果我真的想宰掉她，早在去年就动手，哪里还会叫她活到今天。”


  
孙尚香冷哼一声，道：“你少在这儿跟我吹大气。凭你这点本事，宰得了人家么？”


  
崔玉贞道：“我一个人当然不行，不过若是有‘金蛇’潘凤帮着我，那就不同了。去年她还在问我，要不要把唐三姑娘做掉？我当时因为怕给大少惹祸，所以才没敢答应。


  
孙尚香道：“你总算做了一件聪明事，否则你就把我害惨了。”


  
崔玉贞沉吟了一下，道：“可是现在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了。”


  
孙尚香道：“有什么不一样？”


  
崔玉贞道：“如果现在我们偷偷把她除掉，唐大先生一定以为是青衣楼下的手，非找他们拼命不可。如此一来，咱们这边的压力岂不是可以减轻不少……”


  
水仙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说完了没有？”


  
崔玉贞道：“说完了，不过你放心，沈二公子不点头，我是不会贸然采取行动的。”


  
水仙冷冷道：“你最好安份一点。像这种暗箭伤人的事，就算对象不是唐三姑娘，我们少爷也不会答应的。”


  
孙尚香急忙道：“我也绝不答应。万一风声走漏出去，那还得了？唐门的报复不说，今后我孙尚香还有什么脸在江湖上做人？”


  
石宝山突然哈哈一笑，道：“你们把这件事搞得太复杂了。据我所知，那位解姑娘只不过是我们二公子的救命恩人而已。唐三姑娘的心胸再狭窄，也不可能胡乱去吃她的醋。”


  
崔玉贞急急道：“不不不，现在嘉兴的茶楼酒肆，都在盛传解姑娘是沈二公子的相好，还说这次二公子所以出事，都是为了去偷会那个女人……”


  
孙尚香又是猛地一拳击在桌子上，截口叫道：“他妈的，这是哪个混账东西造的谣？”


  
石宝山立刻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水仙却在狠狠地瞪着他，目光中还充满了责怪的味道。孙尚香这才想起自己在“天香居”所说的话，不禁当场傻住了。


  
崔玉贞却冷笑着道：“我想八成是萧锦堂那老王八蛋放出的风声。那老家伙诡计多端，一定是想借唐三姑娘之手把那位解姑娘除掉。”


  
孙尚香急咳一阵，道：“你少在这儿饶舌，还不赶快去替我办事？”


  
崔玉贞怔怔地望着他，道：“大少还没有答复我的问题呢！”


  
孙尚香道：“什么问题？”


  
崔玉贞道：“万一她们两人动起手来，我们该怎么办？”


  
孙尚香道：“那是你的事。总之，无论哪边出了差错，我都唯你是问。”


  
崔玉贞皱起眉头，道：“这可难了。”


  
孙尚香道：“你若怕伤脑筋，最好是想办法别叫她们两人照面。”


  
崔玉贞道：“可是……唐三姑娘是个老江湖，想甩开她，恐怕不太容易。”


  
水仙冷哼一声，接道：“那也并不困难。唐三姑娘不正在找你么？到时候你可以以身作饵，把她引开不就结了？”


  
崔玉贞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也只有铤而走险了。万一我死在唐三姑娘手上，那也是命里该着，谁叫我欠沈二公子的呢？”


  
说完，还眼眯眯的瞄了正在沉睡中的沈玉门一眼。


  
孙尚香道，“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崔玉贞依然动也不动，道：“我还不能走，我还有很多事要向大少禀报。”


  
孙尚香道，“你这次带回来的消息好像还真不少！”


  
崔玉贞道：“是啊！大少也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很能干的人，除了功夫稍微比唐三姑娘差一点之外，其他样样都不输人。”


  
孙尚香道：“好了，你也不必在这自吹自擂了，有话快说，说完了快滚，你再拖下去，乌鸦嘴那批混蛋恐怕都要醉死了。”


  
崔玉贞满脸无奈道：“好吧！大少是想先听好的，还是先听坏的？”


  
孙尚香没好气道：“我只要听好的。你把坏的统统给我带回去。我不要听。”


  
崔玉贞垂首思量了一会，才道：“青城的韩道长已经下了山。这件事不知能不能算好消息？”


  
孙尚香精神一振，道，“说下去。”


  
崔玉贞道：“据说他并不是来寻仇，只是赶来收尸而已。”


  
孙尚香瞟着一旁的石宝山，道：“你说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石宝山道：“那就得看他赶来收谁的尸了。”


  
崔玉贞道：“当然是来收青城四剑的尸。”


  
石宝山道：“如果只是为了替那四个人收尸，他随便派几个门人下来就好了。又何必亲自赶了来？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


  
崔玉贞道：“我本来出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据说他只带了四名门徒下山，连‘七星剑阵’都凑不齐，怎么看都不像来找青衣楼算账的。”


  
石宝山笑道：“这可难说得很，说不定随后还有人赶下来。想凑足七个人，那还不简单？”


  
水汕也悠悠接道：“何况青城俗家弟子遍及天下，何患凑不出两个人来充数？”


  
崔玉贞猛一点头，道：“有道理。”


  
石宝山道：“所以毫无疑问，我认为这绝对是好消息。”


  
崔玉贞又迟迟疑疑道：“这么说，少林的大智和尚已在杭州出现，也应该不是坏消息了？”


  
众人听得全都大吃一惊。


  
过了许久，石宝山才苦笑道：“这些方外高人终于也沉不住气了。”


  
孙尚香忽然道：“你有没有听到武当的消息？”


  
崔玉贞摇头。


  
孙尚香道：“奇怪，以金陵沈家和无为道长的交情，在这种紧要关头，他至少也应该派几个人出来露露脸才对。”


  
水仙冷笑一声，道：“依我看武当那班杂毛老道也跟孝丰的秦家差不多，我们大少爷一死，彼此的交情也就全完了。”


  
崔玉贞也冷笑道：“所以我认为‘绝命十八骑’这次干得对极了，这种不顾道义之徒不杀，武林中哪里还有公理……”


  
孙尚香截口喝道：“住口，这种事要你来多什么嘴！”


  
崔玉贞立刻闭上嘴巴，再出不敢吭声。


  
石宝山咳了咳，道：“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消息？”


  
崔玉贞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石宝山道：“是不是好的已经说完了？”


  
崔玉贞道：“差不多了。”


  
石宝山道：“坏的呢？”


  
崔玉贞道：“坏的我们大少不要听。”


  
石宝山道：“他不听，我们听，你只管说！”


  
崔玉贞瞟着闷声不响的孙尚香，颞颥着道：“我今天实在没有时间，我看还是改天吧！”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石宝山悠然一叹，道：“我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个对付唐三姑娘的妙法，既可以让她不跟解够娘照面，又可以叫她以后不再找你麻烦。既然你忙着要走，那就算了。”


  
崔玉贞已走到舱外，又急急转回来，道：“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叫她以后不再找我？”


  
石宝山道：“你有时间听么？”


  
崔玉贞又朝孙尚香瞟了一眼，道：“我想稍微耽搁一会儿，或许还不要紧。”


  
石宝山缓缓的摇着头，道：“一会儿恐怕解决不了问题。”


  
崔玉贞道：“你想跟我交换？”


  
石宝山道：“我不是你们孙家的总管，总不能让你白费口舌。为了公平起见，多少也得回敬你一点，这么说是不是比交换要中听得多？”


  
崔玉贞道：“好，你先说！”


  
石宝山道：“你不要先跟大少打个商量么？”


  
崔玉贞道：“我看不必了，我们大少也正在为唐三姑娘的事大伤脑筋。如果石总管真能解决问题，我相信我们大少出一定会很高兴。”孙尚香只哼了一声，虽然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石宝山笑笑道：“其实这件事看起来困难，解决起来却容易的很，只要一句话，就不难把你们过去的仇恨一笔勾销。”


  
崔玉贞迫不及待道：“什么话？”


  
石宝山道：“只要你告诉她，你是受了沈二公子之托去保护她的，就行了。”


  
崔玉贞怔了怔，道：“就这么简单？”


  
石宝山道：“简单的方法往往最有效，你把不相信？”崔玉贞没有吭声。


  
孙尚香却开口道：“我相信，那唐三姑娘听了，非把嘴巴乐歪不可……”


  
石宝山道：“而且再也不会计较过去那点小误会了。”


  
崔玉贞道：“好吧！就算她肯跟我不计前仇，可是解姑娘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万一两人照了面，还是会有麻烦的。”


  
石宝山道：“你带着她往南走，乌鸦嘴带着朋位解姑娘往北走，两个人根本就碰不到面，怎么会有麻烦？”


  
崔玉贞急道：“把解姑娘交给乌鸦嘴那批人怎么行？那不等于在害她么？”


  
石宝山道：“也不见得。你不要忘了解姑娘是在逃命。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跟乌鸦嘴那批人走在一起，反而比跟着你要安全得多。”


  
崔玉贞无可奈何道：“既然石总管这么想，我也没话好说了。”


  
石宝山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情。”


  
崔玉贞道：“是不是怕乌鸦嘴那批人半路开溜？”


  
石宝山说道：“那倒不至于。老实说，我是在担心你的事情。”


  
崔玉贞诧异道：“我有什么好让你担心的？”


  
石宝山道：“我是怕你完成任务之后，甩不开那位唐三姑娘。”


  
崔玉贞怔了怔。道：“对呀！我把她骗到南边去之后，我怎么脱身？”


  
水仙一旁冷笑道：“你放心，也许她愈看你愈可爱，到时候自然会把你放走。”


  
崔玉贞摇头道：“不可能。我唯一骗她跟我往南边的理由，就是去追赶解姑娘。找不到解姑娘，她怎么可能放我走路？”


  
石宝山皱着眉头道：“这的确是个难题，不过再困难的问题，都该有办法解开。你不妨先说你的，我一边听着一边想。等你把消息都说完的时候，我也应该想得差不多了。”


  
崔玉贞道：“好吧！不过你可不能骗我，你一定得替我想个脱身的方法才行。”


  
石宝山道：“我现在已经想出了一大半，你赶紧说吧！”


  
崔玉贞沉思片刻，道：“我带回来的消息多得很，应该先说哪件好呢……”


  
孙尚香喝道：“你再跟我拖时间，我可真要把你轰下船了！”


  
崔玉贞急忙道：“我想起来了，陈士元的消息比较重要，应该先说。”


  
众人听得全都吓了一跳。


  
孙尚香急忙道：“陈士元怎么样？”


  
崔玉贞道：“听说他也赶下来了，说不定已经到了附近。”


  
孙尚香骇然叫道：“混账东西！这么要命的消息，为什么不早说？”


  
崔玉贞委委屈屈道：“我早就想说，可是大少不想听，我有什么办法？”


  
孙尚香道：“我几时告诉过你不想听？”


  
崔玉贞道：“你方才不是说不要听坏消息么？陈士元是青衣楼的总头头，又是武林中公认的第一高手。他亲自赶来追杀沈二公子的事，总不能说是好消息吧？”


  
孙尚香闷哼一声，被她堵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石宝山虽然一向都很沉得住气，这时也不禁惶惶朝两岸张望了一眼，道：“你说陈士元已经到了附近？”


  
崔玉贞道：“很可能。”


  
石宝山急忙道：“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崔玉贞道：“这我可不敢胡猜，秃鹰怎么说的，我怎么传，据他估计，这个时刻陈土元距离咱们应该不会太远了。”


  
石宝山又匆匆朝岸上瞄了瞄，道：“既是秃鹰的消息，可靠性一定很大。”


  
崔玉贞道，“我也这么想。”


  
孙尚香又已叫起来，道：“这么重要的事，他自己怎么不赶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你传信？”


  
崔玉贞道：“也许因为我的脚程比较快，他才把这件差事交给我……”


  
孙尚香没等她说完，便已狠狠的呸了一口，道：“你也真敢吹牛，你居然敢说你的脚程比秃鹰快？”


  
崔玉贞急咳几声，道：“当然。当时他也刚好无法分身，因为他好像正在盯着一个人。”


  
孙尚香道：“他在盯着谁？”


  
崔玉贞道：“他没有时间说，我也没来得及问。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否则他一定会告诉我。”


  
孙尚香摇头，不停的摇头。


  
石宝山也不以为然道：“能够让秃鹰看上的，铁定是个硬角色。”


  
孙尚香道：“不错，而且我敢断言他追的一定是个危险人物，否则他绝对不会死盯着那个人不放。”


  
水仙也沉吟着道：“可是放眼武林，还有什么人比陈士元更危险？”


  
石宝山和孙尚香听得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崔玉贞也在不停地翻动着她那双眯眯眼，似乎每个人都在穷思苦想。就在这时，舱外忽然响起一遍惊呼，同时张满的船帆也轰然一声掉了下来，整个船舱被震得一阵摇晃，桌上的酒杯酒坛一齐滚落在地板上。


  
紧接着一阵浓烟飘了进来，烟里充满了硫磺的气味。


  
石宝山霍然叫道：“原来是他！”


  
孙尚香愣愣道：“是谁？”


  
石宝山道：“‘鬼火’刘灵。”


  
孙尚香‘呛’的一声拔出了剑，恨恨骂道：“这个鬼东西，居然敢来烧老子的船……”


  
一面骂着，一面已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个个兵刃出鞘，一起拥上了中板。只有水仙动也没动，仍然紧守在沉睡中的沈玉门床边。片刻间浓烟已变成了火光。救火的救火，找人的找人，舱外整个乱成了一团。舱里的水仙也在这时陡然发出一声惊叫。原来沈玉门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水仙惊慌失色道：“你……你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招呼一声，可吓死我了。”


  
沈玉门松开了手，道：“你的胆子不是很大么？”


  
水仙抚胸道：“有的时候也小得很，我最怕人家吓我。有一次你在我被子里摆了条蛇，把我吓得当场昏了过去……那件事……难道你已经……忘了？”


  
她的语声愈来愈小，脸上也忽然流露出一股悲伤的味道。


  
沈玉门轻叹一声，道：“我并不是有意要吓你，我只是想趁着没人的时候问你一句话。”


  
水仙道：“什么话？你尽管问，只要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


  
沈玉门道：“唐三姑娘是谁？”


  
水仙道：“是你的女人。”


  
沈玉门骇然叫道：“是我的女人？”


  
水仙急忙捂住他的嘴，神色惶惶的四下看了看，才道：“不错，别的女人你可以忘掉，这个女人你可一定要好好记住。”


  
沈玉门推开她的手道，“为什么？”


  
水仙道：“因为她是唐大先生的掌上明珠，也是蜀中唐门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人物，不但武功好，人也长得漂亮极了，待人接物嘛……也不算坏，唯一的缺点就是爱吃醋……”


  
沈玉门忙道：“等一等，等一等，你最好说得清楚一点，她究竟是我的女人，还是我的朋友？”


  
水仙俏脸一红，道：“这我可不敢说，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才明白。”


  
沈玉门呆了呆，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家伙一共有多少个女人？”


  
水仙道：“哪个家伙？”


  
沈玉门叹道：“那个家伙指的当然就是我。”


  
水仙笑道：“不多，好像也不太少。”


  
沈玉门道：“除了唐三姑娘之外，还有谁？”


  
水仙道：“还有那位解姑娘。”


  
沈玉门摇头摆手道：“她不算，其他的呢？”


  
水仙道：“听说你跟‘紫凤旗’的秦姑娘也很要好。”


  
沈玉门皱眉道：“什么‘紫凤旗’？”


  
水仙一怔道：“‘紫凤旗’是武林中十分有名的帮派。也等于是我们沈家的一个支柱，龙头老大就是太原的颜老爷子。你怎么连这个组织都没听说过？”


  
沈玉门道：“原来是颜宝凤的靠山。”


  
水仙道：“也可以这么说。那位秦姑娘也正是大少奶奶的小师妹，人也挺不错的……”


  
沈玉门截口道：“还有呢？”


  
水仙想了想，道：“还有京里的骆大小姐，好像跟你也有一腿。”


  
沈玉门一惊，道：“有一腿？”


  
水仙干笑道：“我的意思是说，那位骆大小姐跟你的交情好像也蛮不错。”


  
沈宝门道：“骆大小姐又是何许人也？”


  
水仙道：“她是九城大豪骆燕北的女儿，也是大小姐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大小姐好像还正在为这件事为难呢。”


  
沈玉门道：“哪个大小姐？”


  
水仙道：“就是你的姐姐沈玉仙啊！”


  
沈玉门皱眉道：“她为难什么？”


  
水汕道：“因为……骆大小姐自小便已定了亲，听说对方的门第也不错，可是她自从认识你以后，整个人都变了，说什么也不肯嫁过去。你想站在大小姐的立场，她能不为难么？”


  
沈玉门恨恨道：“这个该死的东西，他可把我坑渗了！”


  
水仙道：“可……可……可不是嘛！”


  
沈玉门沉叹一声，道：“你说！以后的日子，你叫我怎么过？”


  
水仙道：“不要紧。有我在你身边，我会慢慢替你想办法。”


  
沈玉门道：“这种事你有什么办法可想？你倒说说看！”


  
水仙嗫嚅了半晌。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玉门不禁又叹了口气，道：“好吧！你继续说下去。”


  
水仙道：“说什么？”


  
沈玉门道：“当然是其他的女人。”


  
水仙道：“好……好象没有了。”


  
沈玉门道：“真的没有了？”


  
水仙道：“其他那些风花雪月的女人，恐怕就得问孙大少了”


  
沈玉门立科道：“好。你去把他叫来！”


  
水仙迟疑道：“你何必现在就急着问他？他正在忙着救火，等忙过了再问他也不迟呀！”


  
沈玉门道：“你不要搞错，我叫他来并不想再追问这些无聊的事，我只想请他赶快把船靠岸。”


  
水仙一怔。道：“靠岸干什么？”


  
沈玉门道：“好放我跑路。”


  
水仙大吃一惊，道：“这可不能开玩笑。岸上比水里危险得多，何况你身上还带着伤，上去岂不等于白白送死！”


  
沈玉门道：“我不怕死。与其痛苦的活在世上，还不如干脆死在青衣楼手上的好！”


  
水仙登时叫起来，道：“那怎么行！你死了，沈府怎么办？我们三个怎么办？”


  
沈玉门道：“那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水仙急急道：“为你死掉的青城四剑和解大侠总不能说与你无关吧？你死了怎么对得起他们？”


  
沈玉门不讲话了。


  
这时舱外的孙尚香忽然大声喊道：“靠岸，赶快靠岸！”水仙慌里慌张地扑到窗口，叫道：“不要靠岸，千万不要靠岸！”


  
孙尚香愕然回首道：“为什么？”


  
水仙急不择言道，“绝命老么就跟在上面，我们少爷不想见他。”


  
孙尚香为难道：“可是刘灵的鬼火邪门得很，舱板上的火虽已扑灭，水里却还在烧，救都设法救。”


  
水仙道：“何不派人下去看看？”


  
孙尚香道：“我本来是想下去的，但是石总管硬是不让我去，他说刘灵那鬼东西在水里比在陆上还神。他怕我一去不回，沈玉门又少了一个好朋友。”


  
水仙道：“听说秃鹰水里的功夫不错，何不让他下去跟那姓刘的斗斗？”


  
孙尚香摊手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直到现在还不见他的人影，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可想？”


  
石宝山一旁沉吟着说：“秃鹰盯人一向很少盯丢的，如果他盯的真是‘鬼火’刘灵，他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才对。”


  
接连呼唤了几声，结果一声回音都没有。


  
正在众人大失所望之际，水里忽然有了动静。但见波浪翻滚，水花四溅，显然水中已有人在搏斗。


  
孙尚香大喜道：“秃鹰就是秃鹰，可比什么蛇、什么嘴的管用多了。”


  
崔玉贞轻哼一声，满不开心地走近船舷，朝水中观望了一阵，忽然道：“好像不是秃鹰。”


  
孙尚香愕然道：“不是秃鹰是哪个？”


  
崔玉贞道：“我看八成是……”


  
她的话尚未说完，只听‘唰’地一声，一个白衣人影已自水中蹿起，带着一身淡红色的血水，刚好落在孙尚香的面前，血水由淡转深，很快的便将船舱染红了一大片。


  
孙尚香咧嘴笑道：“原来是你。”


  
那人显然已负了伤，但仍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傲然道：“秃鹰在水里只会喝水，不会杀人。在水里能够杀死刘灵的，只有我血影人。”


  
崔玉贞冷笑道：“每次见面身上总要带着血的，也只有你血影人。”


  
血影人也冷笑一声道：“要想杀人，就不能怕流血。像那种生怕被血弄脏衣服的人，能办得了什么事！大少你说对不对？”


  
孙尚香急忙咳了咳，道：“你真的把‘鬼火’刘灵给解决掉了？”


  
血影人道：“人是解决了，火却救不灭。他那鬼火邪得很，刮都刮不掉，大少还是赶紧想办法吧！”


  
孙尚香道：“好，你先去疗伤，我跟石宝山商量一下再说。”


  
血影人道，“我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我还有很多事要办。在这种节骨眼，我可不敢像别人一样，躲在这里偷懒。”


  
说完，斜瞥了崔玉贞一眼，转身又已蹿入水中。崔玉贞吭也没吭一声，身形陡然跃起，足尖向停在岸边的船顶一点，便已消失在岸上。


  
石宝山摇头苦笑道：“这女人倒也糊涂得可以，她居然连摆脱唐三姑娘的方法都忘了问就走了。”


  
站在他身后的紫丁香道：“她已被血影人气昏了头，哪还记得那么多。”


  
秋海棠也悠悠接道：“但愿那两人在岸上不要碰面，否则非先干一场不可。”


  
孙尚香叹道：“奇怪，我这群人为什么见了面就吵？像你们这样和和气气的，日子岂不好过得多？”


  
石宝山笑道：“吵也并不一定是坏事，只要大家能忠心为大少办事就好了。”


  
孙尚香听得只摇头，秋海棠和紫丁香也连连撇嘴，显然都不同意他的说法。


  
但水里边却忽然有人接道：“石总管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说起话来也比一般人有道理。”


  
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刚才跳下水不久的血影人。


  
孙尚香愕然叫道：“咳，你还没有走？”


  
血影人双手搭上船舷，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爬上了船，再也没有方才那副矫捷的身手，同时脸色也很坏，肩上的伤处虽已扎起，却仍在淌血。但起话来却依然中气十足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向大少禀报，怎么能走？”


  
孙尚香道：“那你刚才在搞什么鬼？”


  
血影人道：“我只想把那个鬼搞走而已，有她在旁边不好说话。”


  
孙尚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现在她已经走了，你有话就赶紧说吧！”


  
血影人道：“我最急着向大少禀报的，就是陈士元那老魔头可能就在附近。”


  
孙尚香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说别的！”


  
血影人道：“蜀中的唐大先生、青城的韩道长、少林的大智和尚都已经露面，我想不久也会赶上来……”


  
孙尚香满脸不耐的打断他的话，道：“说别的，说别的！”


  
血影人恨恨道：“这个臭女人，仗着她那两条腿有劲儿，专门抢我的功劳。”


  
孙尚香道：“你还有没有比较新鲜的消息？”


  
血影人道：“有，多得很。”


  
孙尚香道：“快说！”


  
血影人道：“那女人有没有告诉你秃鹰在干什么？”


  
孙尚香道：“好像在跟踪一个人。”


  
血影人道：“她有没有说跟的那个人是谁？”


  
孙尚香摇头。


  
血影人嘴角掀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道：“我就知道那女人办不了什么大事，连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有摸清楚就敢跑回来，倒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孙尚香截口道：“废话少说，只要告诉我秃鹰跟的是哪一个就行了。”


  
血影人道：“我也认不出那个人是谁，我只知道是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如非他一身道士装扮，我还以为是丐帮里的人物呢！”


  
水仙突然惊叫道：“无心道长！”


  
众人听得同时吓丁一跳，但脸上也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股兴奋的神色。


  
只有血影人愣头楞脑道：“你说的可是无为道长的那个疯师兄？”


  
没等水仙回答，紫丁香已抢着道：“他一点都不疯，当年跟我家大少爷下起棋来，脑筋灵光得不得了，一步都不会走错。”


  
秋海棠也紧接道：“而且武功也高深得不得了，据说绝不在当今掌门的无为道长之下。”


  
血影人道：“这么说，那个老道应该算是自己人了？”


  
秋海棠犹豫了一下，才道：“以前是。”


  
紫丁香却毫不迟疑道：“现在也是。”


  
血影人道：“那就怪了。如今有这么多强敌环伺在旁，他死盯着一个自己人干什么？他这不是成心偷懒么？”


  
孙尚香立刻皱起眉头，道：“对啊！这是怎么回事？”


  
水仙忽然道：“大少且莫为这件事伤脑晋，血影人的精神好像差不多了，还是先问其他的事吧！”


  
血影人道：“我的精神还好得很……”


  
孙尚香道：“精神好就赶快说别的。”


  
血影人道：“还有一件事，我若说出来，非把你们笑死不可。”


  
孙尚香道：“什么事？”


  
血影人道：“最好笑的就是潘凤，她放着正事不干，竟然跟‘绝命十八骑’和在一起，我看这娘儿们八成是打算吃嫩草……”


  
孙尚香喝道：“你除了搬弄是非之外，究竟还有没有正经事？”


  
血影人道：“有。”


  
孙尚香道：“说！”


  
血影人道：“我看咱们还是赶紧靠岸吧！这条船只伯撑不了多久了。”


  
孙尚香道：“你怎么知道撑不了多久？”


  
血影人道：“因为……‘鬼火’刘灵还在下面。”


  
孙尚香骇然叫道：“你不是已经把他给宰了么？”


  
血影人道：“我不过是在崔玉贞面前信口吹吹，刘灵哪里是那么好宰的！我能够让他陪着我流点血，已经算不容易了……”


  
话刚说完，还没等孙尚香开口骂人，身子便已直挺挺的摔在舱板上。


  
孙尚香匆匆出手先封住了他的穴道，又看了看他的伤口，然后治起头来，望着默默不语的石宝山道：“石总管，你看看应该怎么办？”


  
石宝山道：“那就得看水仙姑娘的意思了。”


  
水仙满脸无奈的样子，道：“人都已躺下了，我还有什么话说。你们两位看着办吧！”


  
石宝山道：“依我看，还是先上去找个大夫替他治伤要紧。”


  
紫丁香却轻轻摇摇头道：“恐怕不太好。”


  
石宝山道：“为什么？”


  
秋海棠又在一旁悠悠接道：“如果一上去，孙大少这场赌不就输了么？”


  
孙尚香似乎早就忘了与水仙的赌约，猛然拍手朝岸边一指，大喝一声：“靠岸！”


  
船已缓缓地靠近岸边，船身出开始逐渐倾斜。船底有几处已被‘鬼火’烧穿，河水从被烧破的地方不断地涌入舱中。沈玉门早被水仙搀上了甲板，四周虽已乱成一团，而他却宛如老僧入定般的坐在软椅上，好像身边一切事物都与他无关，身旁的水仙却有些紧张，目光不时四下搜索，一副生怕有人出手行刺的模样。停泊在附近的船只均已远远避开，岸上也没有外人，只有几个孙尚香的手下在忙着打桩，正在准备迎接座舫靠岸。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个黑衣人影自水中跃起，直向岸上蹿去。


  
孙尚香登时大吼道：“他是‘鬼火’刘灵，赶快把他截住！”


  
岸上那几个人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已有一名老者陡然冲了出来，对准那黑衣人就是一掌，硬将那人又逼回水中。


  
紧跟着水中又翻起了一片浪花，浪花尚未平息，一条窈窕的金色身影已自浪中蹿起，水淋淋的落在倾斜的船舸上。


  
只见那人一手提着短剑，一手拎着一个人头，清瘦的脸孔上充满了得色。


  
孙尚香仔细看了看那人头，不由挑起大拇指道：“‘金蛇’潘凤，这回你可露脸了。杀死‘鬼火’刘灵，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玉门一听是‘金蛇’潘凤。忍不住瞟了她一眼，一看她手上那颗人头，又急忙将头转开。


  
潘凤得意洋洋道：“我杀他是给大少办事，不是为了自己露脸。”


  
孙尚香哈哈大笑道：“说得好，你们五个人之中，数你最能办事。”这时那名老者也已跃上船头，听得连秃秃的头顶都已胀红，冷哼一声，道：“这女人倒会邀功，如果没有我那一掌，她杀得了人家么？”


  
一瞧他那副长相，连沈玉门都不难认出这人正是死盯着无心道长不放的‘秃鹰’。


  
孙尚香又是哈哈一笑，道：“你也不错，你也不错。”


  
潘凤笑道：“你也用不着吃醋。如果你想插—脚，这件功劳算我们两个的好了。”


  
秃鹰冷冷道：“我不要什么功劳，我只想为沈二公子办点事。沈二公子是大少的好朋友，平日咱们难得有机会能替他效劳，这姓刘的既敢来打他的主意，咱们不把他留下怎么行！”


  
潘凤立刻道：“你既然这么说，咱们也不必争功了，索性把这个人头献给沈二公子，岂不更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已捧着人头向沈玉门走去。


  
沈玉门骇然摇手道：“我不要，我不要……”


  
水仙忙拦在潘凤面前，道：“盛情领了，这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们少爷不感兴趣。”


  
只听岸上忽然有人笑呵呵接道：“那种血淋淋的东西怎么能当礼物？我带来几个活的，我想二哥一定很有兴趣。”


  
沈玉门听得又是一惊。他这才发现岸边已多了一列人马。每匹马都很健壮，马上的人都很精悍，每个人的右肩上都露着一把刀柄，只刀柄就有一尺多长，看上去十分刺眼。


  
这时候船已开始靠岸。方才说话的那个人不待放下跳板，便由马上直接跃上了船。只见那人年纪轻轻，最多只有二十出头，一面黑里透红的脸膛准满了微笑，一上船就向众人连连抱拳，好像跟每个人都熟得不得了。沈玉门匆匆瞟了身边的水仙一眼，似乎在探问这个人的来历。


  
水仙没有吭声，只悄悄的伸出了一根小手指在腰间比了比。


  
沈玉门脸色一沉，道：“绝命老么？”


  
水仙轻声道：“不错，他是你的结拜兄弟，你平常都叫他卢九。”


  
卢九立刻闻声赶出来，道：“小弟护驾来迟，还请二哥不要见怪才好。”


  
沈玉门冷冷道：“不敢当。”


  
卢九道：“二哥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沈玉门道：“不劳动问，我好得很。”


  
卢九道：“那太好了。其实我在嘉兴已听到了二哥的情况。不过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才急着赶来看看。”


  
沈玉门道：“你现在已经看过了，可以走了。”


  
卢九怔住了。


  
水仙一旁咳了咳，道：“九爷方才不是说带来几个活的么？但不知是什么东西？”


  
卢九道：“不是东西。是人。”


  
水仙忙道：“是什么人？”


  
卢九抬手一招。即刻有捆细长的东西从岸上抛了过来，刚好落在他扬起的手掌上。那东西当然是个活人，不过全身已被麻绳一条条的捆绑住，捆绑得像个湖州粽子一般。卢九只在那人腰上一托，顺手扔在沈玉门脚下。虽然摔下的力道不轻，但那人却吭也没吭一声。


  
沈玉门一看那人，不禁惊叫起来，道：“‘飞天鹞子’洪涛！”


  
卢九道：“正是。”


  
水仙变色道：“还有他那六个弟兄呢？”


  
卢九道：“都在马上，要不要一起送上来？”


  
水仙摇手道：“我看不用了……”


  
沈玉门不等她说完，便已直瞪着卢九道，“你把他们绑来干什么？”


  
卢九道：“送给二哥的。这几个居然敢对二哥不敬，实在可恶至极。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日后咱们弟兄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沈玉门苦苦一笑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是很能办事！”


  
卢九面露得意。道：“二哥过奖！”


  
沈玉门道：“你说这几个人是送给我的？”


  
卢九道：“不错。是杀是剐，任凭二哥裁夺。”


  
沈玉门二话不说，猛然抽出短刀，扑到洪涛身前，扬起刀来就砍。


  
旁边的水仙吓了一跳，想去扶他，却又忍住。


  
但见刀光闪闪，接连砍了七八刀，才‘笃’的一声，将短刀剁在舱板上，人也气喘喘地跌坐在那里，好像体力全已用尽。


  
水仙急忙赶上去，本想将他搀回座位，可是一看洪涛身上，不禁整个傻住了。


  
原来捆绑着拱涛的绳索，已全被砍断，身上的衣服却连一丝破损都没有。如非刀法极其高明，力道不可能拿捏得如此准确，就连她也未必做得到。


  
所有的目光也全都落在沈玉门脸上，似乎每道目光中都充满了敬佩又讶异的神色。


  
沈玉门喘息良久，才朝洪涛一指，道：“帮我把他扶起来……”


  
洪涛没等人动手，已从地上弹起，道：“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沈玉门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洪涛叫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一再放我，究竟是何居心？”


  
沈玉门道：“我侮辱过你么？”


  
洪涛没有出声。


  
沈玉门道：“我也没有任何居心。我没有杀你的理由，只好放你走。”


  
洪涛忽然长叹一声，道：“沈二公子，这一套对我是没有用的。你就算放我一百次，一有机会我还是要杀你的。”


  
沈玉门似乎连理也懒得再理他，只回首喊了声：“石宝山！”


  
石宝山慌忙道：“属下在！”


  
沈玉门道：“替我把他送下船，顺便帮我把他那六个弟兄也放了！”


  
洪涛立刻道：“不必送，我自己会走，不过在我走之前，你们最好想想清楚，你们放了我，等于纵虎归山，万一将来你们落在我手上，我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你们可不能怪我忘恩负义。”


  
众人听得个个面泛冷笑，似乎每个人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石宝山淡淡道：“洪舵主，请吧！”


  
洪涛冷笑一声，转身就想纵上岸去，谁知由于捆绑过久，双腿无力，险些栽进河里，幸亏石宝山在旁帮了他一把，才没有当场出丑。


  
卢九狠狠的哼了一声，道：“大哥的心肠也太软了。像这种人留着也是个祸害，干脆杀掉他算了。”


  
沈玉门冷冷地凝视着他，道：“你好像很喜欢杀人？”


  
卢九咳了咳，道：“那也不见得，不过该杀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沈玉门道：“哦？你倒说说看，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


  
卢九道：“像‘一剑穿心’秦冈那种出卖朋友的人就该杀。”


  
沈玉门道：“谁告诉你秦冈是出卖朋友的人？”


  
卢九道：“他公然把你们撵出秦府，公然派人在后面追杀。这件事哪个不知道，还要人告诉我么？”


  
沈玉门道：“如果他真的要杀我们，大可在家里就地解决，何必把我们撵出来，然后再派人在后面追杀，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卢九道：“那有什么奇怪？秦冈的剑法纵然不错，但想拦住石总管这种高手，只怕还未必办得到。”


  
沈玉门道：“就算他拦不住石宝山，难道还拦不住我么？”


  
卢九道：“你虽然负了伤，但身旁有水仙姑娘在，他能将你奈亲何？”


  
沈玉门道：“水仙再厉害，也不过一人一刀而已。如果他们真想留下我。她一口刀又能撑多久？”


  
卢九原来说得理直气壮，这时突然收住了口，沉吟良久，才道，“这么说，他把你们撵出来，再在后面追杀，莫非只是做给青衣楼看的？”


  
沈玉门沉叹一声，道：“你现在明白了，可惜已经太晚了。”


  
卢九忽又挺起胸膛，道：“就算他是做给青衣楼看的，也不应该。他是你的朋友。在你重伤之际，就该拼命保护你才对，怎么可以趁机向青衣楼讨好？”


  
沈玉门道：“谁说他没有拼命保护我？他为了放我离开秦府，不惜与秦夫人反目，不借杀死伺候他多年的婢女，你知道么？”


  
卢九呆了呆，道：“原来想卖友求荣的是不秦冈，是秦夫人！”


  
沈玉门道：“秦夫人只是一个女流，她为了保护家小，不敢得罪青衣楼，也是情有可原，怎么可以说她卖友求荣？”


  
卢九脸色登时变了，那股精悍的神情也不见了，垂头丧气的瞧了马上的弟兄们一眼，道：“看来我们这次好像杀错人了。”


  
沈玉门也有气无力道：“你杀错了秦冈，我不怪你。你杀错了秦夫人，我也不怪你。那女人的菜做得不错，杀了纵然可惜，但无论如何她也曾经跟沈家相交一场，为沈家而死也不算冤枉……”


  
说到这里，语调陡然一变，疾声厉色道：“可是那一家老小又怎么说？他们跟沈家素无交情可言，他们死得冤不冤枉？你能说他们也是该杀的么？”


  
卢九吭也没吭一声，岸上他那批弟兄也都垂了头，每个人都出现了悔恨之色。


  
沈玉门继续道：“你们号称‘绝命十八骑’，个个英雄了得，动不动就绝别人的命，你们有没有想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你们难道就没有年迈的父图你们难道就没有幼小的弟妹？你们面对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如何下得了手？”


  
卢九的脸色由红转白，声音也有些颤抖，道：“我错了……”


  
沈玉门道：“你难道不晓得这种事错不得么？事关几十条人命，你在下手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清楚？”


  
卢九道：“我问了，可是他一句也不肯说，而且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甚至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沈玉门道：“你说他一句话都没有辩白？”


  
卢九道：“没有。”


  
沈玉门道：“也没有出剑抵抗？”


  
卢九道：“没有。”


  
沈玉门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还下得了刀？”


  
卢九道：“我还以为他做了亏心事，没有脸出手抵抗，而且我又在气头上，所以才忍不住给了他一刀。”


  
沈玉门道：“就因为你不能多忍一下。才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大错。”


  
卢九垂首道：“是。”


  
沈玉门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出手抵抗么？”


  
卢九摇摇头。


  
沈玉门道：“那是因为他已经料定青衣楼不会放过他。他认为与其被青衣楼毁家灭门，还莫如死在你们‘绝命十八骑’手上的好。”


  
卢九想了想，道：“可能。”


  
沈玉门道：“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你们么？”


  
卢九又摇摇头。


  
沈玉门道，“那是因为他把你们当成了朋友。”


  
卢九又想了想，道：“可能。”


  
沈玉门猛地一捶舱板，嘶吼道：“他把你们当成了朋友，而你们却把他全家老小当成了青菜萝卜，杀得一个不剩，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卢九嗫嚅道：“我……我……”


  
沈玉门更加激动道：“人家至死还当你们是好朋友，而你们却灭了他的门。你们怎么对得起那一家善良的老小？你们怎么对得起‘一剑穿心’这种光明磊落的好朋友？你说！你说……”


  
他愈说愈沉痛，说到后来，吼声已变成了哭声，眼泪也已夺眶而出。卢九的脸孔垂得几乎贴在胸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吭声，也没有一个人挪动一下，只有河水不停地渗入船舱。初时大家还忙着注外舀水，这时也全都停了下来，四周登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九忽然‘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道：“二哥，我错了，你杀了我吧！”


  
沈玉门摇着头，道：“我可不敢杀你。我骂了你半天，你能不‘绝’我的命，我已经很感激了……而且你也不要再叫我二哥，老实说，我实在不敢跟你们这群大英雄称兄道弟。”


  
卢九惨然一笑，道：“好，好，既然二哥不屑动手，我自己来……”说着，‘卿呛’一声拔出了刀。


  
沈玉门一声不响的瞪着他，连动也没动一下，一旁的水仙却骇然叫道：“九爷，使不得！”


  
岸上也有人大声喊道：“等一等，要死大家一起死！”


  
呼喊声中，但见卢九那十七名弟兄同时翻下马鞍，争先恐后的扑上船来，一起跪倒在他的身后，一起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船上原有的人全部紧张起来，所有的目光全都紧盯着沈玉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沈玉门不慌不忙的扫视了那十八人一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集体自杀？”


  
卢九道：“不错，我们杀错了人，自己了断，免得教二哥为难。”


  
沈玉门这才叹了口气，道：“卢九，你好糊涂。你已经错杀了几十条人命，你的罪孽还嫌不够么？”


  
卢九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是因为杀错了人，所以我才自杀偿命。”


  
沈玉门道：“你们现在死了又有什么用？对秦家没有一点好处，实际受惠的反而是青衣楼，我想秦大侠也一定不会赞成你们这种愚蠢的做法。”


  
石宝山忽然接道：“二公子说得不错。秦大侠虽然死在九爷刀下，但实际逼他走上死路的却是青衣楼。如果‘绝命十八骑’真的为秦家自杀偿命，我想秦大侠在九泉之下也一定遗憾得很。”


  
水仙也急忙道：“就算你们把十八个脑袋割下来，这笔债也偿不清啊！以一命抵一命计算，数目还差得远。剩下的那笔烂账。你打算叫哪个替你们还？”


  
卢九愣了一下，道：“那么依二哥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


  
沈玉门蹙眉道：“这个嘛……我得好好想一想。”


  
石宝山一旁道：“我看九爷还是叫你这批弟兄赶快把刀收起来，安心的坐在一边等。这种样子万一被外人瞧见了，可不太好看。”


  
水仙也紧接道：“对，听说陈士元那老贼就在附近，万一被他看见，他一定以为我们少爷正在传授你们什么可怕的刀法呢！以后对你们就会更加小心了。”


  
卢九就像没听到两个人的话一般，金刀依然紧贴在自己的脖子上，身后那十七把刀当然也没有动弹一下。


  
过了许久，沈玉门才沉吟道：“我看这样吧！你们这笔账不妨先欠一欠。等有一天你们能把陈士元的脑袋捧到秦大侠的墓前，你们这笔账就算两清，你认为如何？”


  
卢九吓了一跳，道：“你叫我们把陈士元的脑袋砍下来？”


  
沈玉门道：“不错。这件差事在你们说来，应该不会太难才对？”


  
卢九愁眉苦脸道：“二哥真会开玩笑。以我弟兄目前的实力，莫说是砍他的脑袋，连想近他的身只怕也办不到，怎么能说不难？”


  
沈玉门道：“你们现在或许办不到，不过你们都还年轻，可以回去埋头苦练，等到有把握的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卢九叹道：“那得练多久？”


  
沈玉门道：“那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石宝山忙道：“如果有程总和我们二公子从旁指点，我想也不会太久。”


  
水仙也紧接道：“只要各位肯下苦功，有个三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卢九神情一振，道：“二哥真的肯来指点我们？”


  
沈玉门道：“我……我……”


  
水仙急忙道：“我们少爷当然肯。主意是他出的，他还会不希望你们早一点把这笔债偿清么？”


  
说完，又忙向沈玉门打了个眼色，道：“少爷，你说是不是？”


  
沈玉门只得点点头，道：“不过我有条件。”


  
卢九道：“什么条件？”


  
沈玉门道：“在你们把陈士元的脑袋砍下来之前，你们绝对不可再杀人。”


  
卢九一怔，道：“青衣楼的人能不能杀？”


  
沈玉门断然摇首道：“青衣楼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能杀。”


  
卢九道：“这么说，二哥岂不等于把我们这十八把刀都封起来了？”


  
沈玉门道：“我只是叫你们少造一点杀孽。如果你们答应，就赶快收起刀来。如果不答应……好在刀还在你们的脖子上。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坐回软榻上，两眼一闭，再也不理他们。


  
卢九回头看了一眼，猛地收起了刀，身后那十七名弟兄也同时将金刀还入鞘中。


  
久未开口的孙尚香，这时忽然哧哧笑道：“这可好玩了，‘绝命十八骑’封起了刀，那不等于婊子松了裤带，就等着人家来宰了？”


  
“轰”地一声，十八个人痛时自舱板上跳起，同时怒目的瞪着她。有的人甚至已抓住了刀柄，又慌不迭的松开来。


  
水仙急得跺着脚道：“大少，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孙尚香脸色一整，道：“我还有一件事，说完了就封嘴，你看怎么样？”


  
水仙道：“好，你说！”


  
孙尚香道：“就算他们真能把陈士元的脑袋砍下来，也没有办法捧到秦大侠的墓前。”


  
水仙道：“为什么？”


  
孙尚香道：“因为秦大侠没有墓。连人带房子全被人烧光了，还哪里来的坟墓？”


  
水仙道：“那好办，咱们可以把骨灰捡起来，替他们修一座。”


  
孙尚香道：“谁去修？”


  
卢九挺胸道：“我们去。”


  
孙尚香冷笑道：“你们怎么去？衙门正在捉拿杀人纵火的凶犯不说，青衣楼的主力也都聚集在那一带。你们这一去，还想回来么？”


  
沈玉门眼睛一睁，道：“他们不能去，你可以去。”


  
水仙即刻接道：“对，这件事交给大少去做，最适合不过，不但青衣楼不敢找你麻烦，就连官面上多少也要买你几分交情。”


  
孙尚香迟疑会儿，道：“可是我去了，谁来保护你们少爷？”


  
水仙道：“大少只管放心，青衣楼的人虽已到了附近，我们沈府的人也该不会太远，何况有石总管和我们姐妹三个在，就算碰上硬点子，我想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孙尚香道：“万一碰到陈士元呢？”


  
水仙道：“那也不要紧。有一位于他不相上下的高人刚好就在我们身边，有他老人家在场，陈士元那批人根本就不足为惧。”


  
孙尚香一怔，道：“你说的那个高人，指的莫非是无心道长？”


  
水仙道：“不错，正是他老人家……”


  
孙尚香嘴巴一撇，语调充满不屑道：“水仙姑娘，你好糊涂。武当那群杂毛老道都是浪得虚名之辈，你怎么能指望他们？如果他们的武功真如传说中那么高明，还会躲在山上当缩头乌龟，一任青衣楼在武林中横行么？”


  
他一面说着，秃鹰一面在后边拉他，他却理也不理，将秃鹰的手甩开，继续道：“至于那个疯疯癫颠的无心老道，你们说他武功如何如何了得，那更靠不住。如果他武功真的高过他那群师弟，武当掌门的位子，还轮得到无为去坐？”


  
秃鹰急急在后面低喊道：“大少，大少……”


  
孙尚香满脸不耐道：“什么事？”


  
秃鹰没有吭声，只朝船舱里努了努嘴。孙尚香回首一瞧，不禁双腿都吓软了，差点就当场摔倒。原来舱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个老道士，只见那老道正闭目宁神的盘坐在沈玉门刚刚睡过的床铺上。一瞧他那身邋遢打扮，便不难猜出准是无心道长无疑。


  
孙尚香急忙干咳两声，道：“当然，这些话也是我听来的，信不信就由你了。”


  
水仙哧哧笑道：“我信不信都不要紧，问题是你肯不肯跑这一趟？”


  
孙尚香忙道：“肯，当然肯。替人捡骨修坟，也算是一件功德，就算你们少爷不求我，我也要去。”话刚说完，人已跃上了岸。潘风匆匆朝众人招呼一声，也忙不迭地跟了下去。


  
只剩下秃鹰略略迟疑了一下，才将血影人扶起来，往肩上一扛，道：“石总管，要不要我再替你们安排一条船？”


  
石宝山道：“不必了，在这种节骨眼上，我们何必再给龙王找麻烦。”


  
秃鹰道，“可是走旱路可比水路危险多了。”


  
石宝山道：“不要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真跟青衣楼的人碰上，放手拼一拼也好，总比在水里挨打来得痛快多了，你说是不是？”


  
秃鹰无可奈何的走上了跳板。跳板在摇晃，秃鹰也不断地在摇头，直到踏上岸边，还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关切之色。


  
沈玉门遥望他远去的背影，道：“这个秃鹰看起来人还不错。”


  
水仙嘴巴张了张，又闭起来，一旁的‘绝命十八骑’却同时发出了一声冷笑。


  
石宝山忙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愿他将来有个善终。”


  
静坐在舱里的无心道长忽然走了出来，一面打着哈欠，一面道：“难，难，难。”


  
水仙一惊，道：“道长指的是什么事难？”


  
无心道长笑嘻嘻的指着沈玉门，道：“我说我想不佩服他都很难。”


  
水仙诧异道：“我们少爷有什么值得你老人家佩服的事？”


  
无心道长道：“他到现在居然还能活着，简直是个异数，我真想不通他是怎么闹过的这一劫。”


  
水仙愕然道：“什么劫？”


  
无心道长道：“死劫。”


  
水仙呆了呆，道：“你老人家莫非早就算出我们少爷当有此劫？”


  
无心道长道：“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说着，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沈玉门的脸上。


  
沈玉门又将脸孔往前凑了凑，似乎有意让他瞧个清楚。


  
无心道长端详他好一阵子，忽然奇声怪调道：“咦？怎么变了？”


  
水仙听得神情一紧，道：“什么变了？”


  
无心道长道：“他的相貌……原来他脸孔上那股凶杀之气，怎么全都不见了？”


  
水仙紧紧张张道：“有道是相随心转。我们少爷这几年少杀生，多行善，心性跟过去完全不同了，相貌当然也会随着改变。”


  
无心道长道：“就算改变，也不可能这么快，而且他前些日子还杀了二十几个，你居然说他少杀生。如果多杀的话，那岂不是血流成河了？”


  
水仙道：“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出手的。像方才那七个曾经向他行刺过的人，分明该杀，但他还是把他们放了，你老人家不是亲眼看到了么？”


  
无心道长连连点着头道：“不论他过去的作风如何，就凭他方才处理事情的心地，我老道就不得不打心里佩服他。”


  
水仙忙道：“其实我们少爷对你老人家也一向佩服得很。”


  
无心道长立刻眯起眼睛，轻声细语道：“哦，你倒说说看，你们少爷都佩服我什么？”


  
水仙眸子一转，道：“他对你老人家任何事情都很佩服……除了下棋之外。”


  
一旁的秋海棠和紫丁香已忍不住同声笑了出来，石宝山也急忙垂下头去，拼命捏着自己的鼻子。


  
无心道长脸色—沉，道：“你们少爷的棋力总不会高出他哥哥吧？”


  
水仙道：“那可高多了。”


  
无心道长道：“比石宝山如何？”


  
水仙翻着眼睛想了想，道：“至少可以让他三先。”


  
无心道长迫不及待的叫了声：“石宝山！”


  
石宝山慌忙应道：“晚辈在。”


  
无心道长道：“替我找副围棋来，快！”


  
水仙忙道：“等一等！”


  
无心道长道：“还等什么？”


  
水仙道：“你老人家就算想下棋，至少也得等我们少爷身体复元啊！”


  
无心道长道：“我是跟他下棋，又不是找他打架，跟他身上的伤有什么关系？”


  
水仙道：“关系可大了。高手对弈，要靠精力。我们少爷不但身负重伤，而且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在这种时候你老人家硬逼他下棋，这不是欺侮人么？”


  
紫丁香立刻接道：“是啊！就算你老人家赢了，也胜之不武啊！”


  
秋海棠也悠悠道：“万一输了，那你老人家的脸可就丢大喽”


  
无心道长怔了一会，忽然凑到沈玉门面前，道：“小家伙，说实话，你的棋力究竟怎么样？”


  
沈玉门沉吟着道：“这可难说得很，有的时候好，有的时候坏……你听过黄月天这个人吗？”


  
无心道长道：“当然听说过啊！他是江南第一高手，下棋的哪有不知道这个人的？”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我去年就曾经输给他一盘，输了整整十二个子，直到现在想起来还窝囊得很。”


  
无心道长呆了呆，道：“他让你几先？”


  
沈玉门道：“我倒希望他让我几先，可惜他不肯。”


  
无心道长立刻神色肃然，道：“好，我等，等你有精神的时候，我再向你……讨教讨教。”

第六章 把脉传神功


  

  
两辆骡车，十八匹健马，一路上沿河而上。乘车当然比坐船辛苦得多，但沈玉门却睡得更加沉熟。有无心道长陪伴在测，又有‘绝命十八骑’紧接在后，他心理上显然又放松了不少。途中经常有沈府的手下出现，不时向石宝山传递消息。孙家的船只也行驶在附近的河道中，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着支援。


  
傍晚时分，平原已然在望，沈玉门也悠然醒了过来。


  
无心道长登时笑口大开，道：“小伙子，你现在的精神怎么样？”


  
沈玉门道：“好多了。”


  
无心道长两指一比，道：“能不能下一盘？”


  
水仙急忙道：“道长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们少爷这种身体，怎么可以下棋？”


  
紫丁香立刻接道：“而且地方也不对，在车上颠颠簸簸的，怎么下？”


  
秋海棠也悠悠道：“更何况也没有棋具啊！就算棋盘画得出来。那两百六十颗黑白棋子怎么办？”


  
无心道长大失所望，笑容也不见了，身子也弯了下去，忽然长叹一声。唱道：“无端受屈配沧城，好一似虎落平阳鸟失群。一别东京何日返，我此仇不报枉为人……”唱来曲调悲伧，神情落寞，竟是苏州弹词里的一段“野猪林”，虽然只短短的四句，却把林冲发配前的悲愤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没有棋下，当真会令他如此难过么？众人听得全都傻住了。


  
过了许久，石宝山才忍不住鼓掌道：“好，好。想不到道长还精通此道，实在出人意外得很。”


  
无心道长道，“这都是当年沈玉虎那小子输给我的。”


  
石宝山愕然道：“赌什么输的？”


  
无心道长道：“当然是棋。他把那套公子哥的玩艺儿几乎都输光了，当然，他也从我手里赢去了不少。他那几招唬人的绝活，全部是从我手里赢去的，难道他从来都没有跟你们说起过？”


  
石宝山缓缓的摇了摇头。


  
水仙却已迫不及待道：“道长的意思是说，当年我们大少爷陪你下棋并不是白下？”


  
无心道长道：“当然不是白下。那小子比狐狸还狡猾，如果没有一点甜头，他怎会一天到晚在我身边打转？”


  
水仙咽了曰唾沫道：“这么说，我们少爷陪你下棋，也不会白下了？”


  
无心道长忙道：“这还用说？我怎么会让一个受伤的人在我身上白花精神？”


  
他嘴里说着，两道企求的目光又已转到沈玉门的脸上。


  
沈玉门忽然翻身坐起，道：“你老人家会不会下‘太祖棋’？”


  
无心道长—怔，道：“什么‘太祖棋’？”


  
沈玉门道：“就是宋太强赵匡胤和陈搏老祖在华山顶上赌的那一种。”


  
无心道长恍然道：“哦，我知道了。据说陈搏老祖下到最后，连华山都整个输给了赵匡胤，对不对？”


  
沈玉门道：“不错，是有这一说。”


  
无心道长道：“那不是‘担担棋’么？”


  
沈玉门道：“原本是叫‘担担棋’，可是有人嫌它太粗俗，所以才给它取了个比较雅一点的名字。”


  
无心道长道：“嗯，的确好听得多。”


  
沈玉门道：“你老人家会不会下？”


  
无心道长笑笑道：“会是会，不过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下。”


  
沈玉门道：“为什么？”


  
无心道长道：“因为我跟你下这种棋，等于在欺侮你。以大欺小的事，我可不愿意干。”


  
沈玉门呆了呆，道：“这话怎么说？”


  
无心道长搔着花白的胡须，道：“老实告诉你，我在年轻的时候，为了沉迷于‘担担棋’，曾被家师处罚面壁一年。在那一年里，我把这种棋整个都想通了，自从出关之后，从来就没有遇到过敌手。如果这种棋也有名人的话，那个人一定就是我。”


  
沈玉门眼睛一翻一翻的瞅着他，道：“真的？”


  
无心道长傲然道：“当然是真的。也正为了这种棋的对手太弱，越下越没有意思，所以才逼得我不得不改习围棋。”


  
沈玉门道：“你老人家是说，你改下围棋，只是因为‘太祖棋’已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无心道长唉声叹气道：“不错。”


  
沈玉门笑了笑，道：“这倒巧了，当年黄月天改下围棋，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无心道长神情一振，道：“黄月天也会下……‘太祖棋’？”


  
沈玉门道：“精得很，他在遇到我之前，也曾自以为‘太祖棋’的名人非他莫属……”


  
无心道长截口道：“遇到你以后呢？”


  
沈玉门缓缓道：“那时他才知道，这种棋的名人应该是我。”


  
无心道长咧开嘴巴想笑，却硬没敢笑出来，因为他怎么看沈玉门都不像在说谎。车上的人也全都愣住了，每个人都张口结舌的瞪着沈玉门那张一点都不发红的脸。


  
骡车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下来，车后那十八匹健马也不约而同勒住了缰，甚至连跟随在河道里的船也收起了篙，静静地注视着岸上，似乎谁也猜不透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间，车上的几个人同时扑了出去，有的在地上画棋盘，有的在各处捡石子，转眼工夫，棋盘棋子便已齐备，无心道长也已蹲在棋盘前，只等着唯一留在车上的沈玉门下车。


  
沈玉门动也不动，只道了声：“道长请！”


  
无心道长拿起了一颗石子，比了比又缩回去，道：“还是你先走吧！不瞒你说，我至少已经有四十年没有先走过。你让我先，我还真不习惯。”


  
沈玉门也不罗嗦。立刻道：“水仙，你把第一颗子替我摆在左内角上。”


  
水仙没等他说完，已将石子摆好。


  
无心道长跟着下了一个，占的刚好是右内角的位子。


  
沈玉门道：“右外角。”


  
水仙虽然依言将石子下好，嘴里却喃喃道：“好像吃亏了。”


  
沈玉门道：“想占人家的便宜，就得先吃点亏。这就跟钓鱼一样，要想让鱼上钩，就得舍得放饵。”


  
无心道长眯眼笑道：“想让我上钩，哪有那么容易？”说着，又是—颗棋子摆了下去。


  
于是你来我往的接连下了十几手。无心道长愈下愈得意，水仙却每下一颗子都要皱皱眉头。


  
无心道长又下了一子，忽然昂首望着沈玉门，道：“小伙子，你扭转劣势的机会来了，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水仙脸上也有了兴奋的颜色，一面举着棋子，一面回首瞄着他，好像只等他一点头，棋子就可以摆下去。


  
沈玉门却摇头笑道：“道长想引我入彀，可没那么简单。老实说，你这手棋，黄月天曾经下过好几次，结果每一次他都弄得灰头土脸，讨不到半分便宜。”


  
无心道长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道：“有这种事？”


  
沈玉门笑笑道：“水仙，摆一颗在右内线当中，喂他吃！”


  
水仙怔了怔，道：“这样行么？”


  
沈玉门道：“你莫管，我叫你摆，你就摆。”


  
水仙心不甘情不愿的摆了下去，棋子落定，还担心的回头瞟了沈玉门一眼。


  
无心道长反倒迟疑起来，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道：“我吃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沈玉门道，“你吃我一颗，三步之后我就能提你两颗，你信不信？”


  
无心道长埋首盘算了一阵，恍然道：“原来你想跟我拼子，不过你虽然可以提掉我两颗，我也可以吃回一子。以整个盘面说来，你还是讨不到一点便宜。”


  
沈玉门淡淡道：“你老人家既然这么想，那还迟疑什么？”


  
无心道长又苦算了半晌，才将他那颗子吃掉，然后马上催着水仙，道：“你赶快下一颗在这里。”


  
他一面说着，一面点着方才提掉那颗子的上方，好像早已算定沈玉门非下那里不可。


  
沈玉门突然跳下车来，道：“等一等，我又没有疯，我下在那里干什么？”


  
无心道长抬头愕然的瞅着他。水仙也急忙让开，双手捧着一把石子，只等着他来拈取。


  
沈玉门却连看也不看那些石子一眼，只慢条斯理的往地上一坐，随手将盘上的一颗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无心道长猛吃一惊，道：“咦！你怎么可以走这颗子？”


  
沈玉门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无心道长道：“你不是说三步之后要提我两颗子么？如果你走这颗，你还怎么提得着？”


  
沈玉门道：“我只说能提你两颗子，并没说非要提你不可。我脑筋又没毛病，在这种紧要时刻，争取主动还唯恐不及，我跟你拼什么子？”


  
无心道长登时叫起来，道：“你……你骗我！”


  
沈玉门脸孔一板，很不开心道：“道长也是下棋的人，怎么可以讲这种话？下棋最难得的就是棋逢敌手，彼此勾心斗角，绞尽脑汁引对方上钩才有意思。如果先把步子告诉你，那还有什么味道？那还莫如我干脆投子认输算了。”


  
无心道长咳了咳，道：“这话倒也很有道理，不过这么一来，我的亏可吃大了。”


  
水仙忽然叹了口气，道：“少爷，你也真是的，道长辛辛苦苦的赶来保护咱们，你就不能让他一盘？你看你这一步一走不要紧，把他老人家的脸孔都气白了。”


  
无心道长听得不但脸孔发白，连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已冷笑道：“如果你认为我输定了，那你就错了。这盘棋还早得很，局面虽然对我有些不利，但输赢却还是未定之天。”


  
水仙道：“既然还没有输定，你老人家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无心道长道：“谁说我在生气？”


  
水仙道：“这还要人说？如果你老人家没有生气，怎么会连两只手都在发抖？”


  
无心道长急忙将双手往袖里一缩，大声喊道：“石宝山！”


  
石宝山一直就在他身边，这时不禁被他吓了一跳，道：“道长不要叫我，我的棋力还差你老人家好大一截，实在支不上嘴。”


  
无心道长忿忿道：“谁说我要叫你支嘴？”


  
石宝山道：“你老人家不叫我支嘴，叫我干什么？”


  
无心道长往前一指，道：“我叫你去跟那辆车上的人打个商量，最好请他们先忍一忍，想动手也等我下完了这盘棋再说。”


  
石宝山抬头一看，远处果然有辆篷车徐徐驶了过来，但是车不扬尘，篷帘虚掩，赶车的也毫不起眼，一点都不像青衣楼的人马。


  
无心道长眼望着棋盘，嘴里却连连催道：“你还不快过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石宝山无奈道：“好，我去看看。”走出几步，忽然又收住脚道：“你老人家怎么知道车里藏着青衣楼的人？”


  
无心道长道：“赶车的是‘阎王刺’苏庆，你想车里的人会是谁？”


  
石宝山骇然道：“‘铁索勾魂’卓长青？”


  
无心道长道：“不错。他那条铁索的声督刺耳得很。你难道还没有听出来？”


  
石宝山已无暇细听，只朝水仙盯了一眼，转身便走。身穷的三名沈府弟兄以及“绝命十八骑”也都跟着冲了上去。


  
水仙从紫丁香手上接过了刀，不声不响的系在背上，一副准备随时拼命的样子。


  
无心道长眼眯眯的望着她。道：“有我在这里，你还紧张什么？”


  
水仙笑笑答道：“我是替你老人家紧张，这一步你老人家如果不退的话，这盘棋就完了。”


  
无心道长眼睛一瞪，道：“我为什么不退？这么明显的棋，还要你来多嘴。”


  
说着，果然把其中一颗子后退了一步，脸上也流露出一股如释重负的味道。


  
沈玉门皱着眉头，开始思索起来，远处虽已传来了石宝山和对方交手的声音，但他却像没有听到一般，丝毫不受影响。


  
无心道长一边把弄着棋子，一面道：“你们有没有发觉这几年石宝山的刀法已精进了不少？”


  
水仙连连点头，道：“莫非也是你老人家教的？”


  
无心道长道：“我只不过指点了他几招。老实说，你们沈家的功夫刚猛有余，柔腻不足，如非经我一番调教，只怕早就败下阵来，哪里能够在‘铁索勾魂’手下支撑这么多招。”


  
说话间，又是一阵刀索交鸣的声音传来。


  
无心道长大叫道：“你们看他方才破解卓长青的‘毒龙摆尾’那一招，使得多漂亮？若是使用你们沈家原来的刀法，脖子早就不见了……”


  
说到这里，又猛地一拳捶在大腿上，道：“那群小鬼为什么还不拔刀？难道非等着石宝山送命，他们才肯动手么？”


  
水仙稍许迟疑了一下，猛将粉首一摆，道：“你们去知会九爷一声，叫他赶快动手，最好下刀有点分寸，尽量少伤人命……”


  
话没说完，秋海棠和紫丁香已飞奔而去。


  
就在这时，陡见不远处人影一闪，一道青光已从侧面刺到，寒光夺目的剑锋，只在水仙脸前一晃，便已转到沈玉门的背脊上。


  
水仙急急横撞过去，同时也抽出了刀。


  
可是那持剑的人身法怪异至极，身形微微一摆，反将水仙顶了出去，剑光却仍未离开沈玉门的要害。


  
无心道长身子连动都设动，只伸出一只手，穿过了沈五门的腋下，竟把已沾到他衣服的剑尖紧紧捏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水仙又已扑回，一瞧眼前的危险情势，不禁吓得全身一颤，紧张得连钢刀都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无心道长不慌不忙道：“你先不要紧张，赶快撩开她的下摆，数数她有几根尾巴！”


  
水仙这才发觉对方是个中年女人，只在她那张妖艳的面孔上扫了一眼，便已尖叫起来，道：“‘九尾狐狸’杜云娘！”


  
那女人媚笑一声，道：“瞧你年纪轻轻，眼光倒不错，居然一眼就能认出我老人家，真是难得得很啊！”


  
水仙紧张的握着钢刀，动也没敢动一下。


  
无心道长却已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这狐狸精。难怪直到现在还在跟我较劲！”


  
杜云娘笑容不减道：“杂毛老道，你的命可真长啊！一别二十年，想不到你还活着。”


  
无心道长道：“是啊！我也嫌我的命太长了，可是就是死不了，连我自己都没法可想。”


  
杜云娘道：“我替你想个办法怎么样？”


  
无心道长道：“好哇，什么办法？你说！”


  
杜云娘道：“我干脆借给你一把剑，你自己抹脖子自刎算了。”


  
无心道长道：“行，你赶快松手，我就用这把剑死给你看。”


  
杜云娘剑握得更紧，连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而且她两脚也已陷入黄土地面寸许，显然双方的劲道用得都不小。


  
水仙在一旁急得连冷汗都淌了下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生伯误伤了沈玉门。


  
而坐在两人中间的沈玉门，却像老僧入定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棋上。


  
远处的杀喊之声不断，而眼前这四个人竟然一丝动静都没有。


  
突然，沈玉门抬手让过无心道长的手臂，顺手拈起—颗石子，往棋盘上一摆，道：“道长，该你老人家了。”


  
无心道长苦笑道：“你小子倒也真沉得住气，只顾下棋，连命都不要了？”


  
沈玉门长出了一口大气，道：“道长言重了。这盘棋还没到决定胜负的时候，生死未免还言之过早。”


  
水仙忍不住急声道：“道长指的不是棋，是你背上那把剑。”


  
沈玉门回头一看背后的杜云娘，立刻讶声道：“咦！你是几时醒来的，是不是我们吵醒了你？”


  
无心道长吃惊道：“莫非你早就发现了她？”


  
沈玉门道：“是啊！方才我看她在路边睡得很舒服，所以没好意思叫醒她。”


  
无心道长打量着她那身土黄的衣裳，恍然大笑道：“难怪你来得这么快，原来就躲在路边。”


  
杜云娘道：“不错。我早就算定他们非经过这里不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害我白白在此地睡了大半个时辰，结果却被你这个杂毛老道坏了你姑奶奶的大事。”


  
无心道长突然细声道：“姑奶奶，我跟你打个商量怎么样？”


  
杜云娘道：“你说！”


  
无心道长道：“你既然已在路边睡了大半个时辰，何不再多睡一会？等我下完了这盘棋，再陪你好好玩玩如何？”


  
杜云娘道：“你想都不要想，姑奶奶非要把你这盘棋搞乱不可。”


  
无心道长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把摆在一旁的那柄短刀递给沈玉门，道：“小伙子，你能不能帮个忙，替我把她的腿砍下一只来？”


  
杜云娘霍然变色，道：“你敢？”


  
无心道长即刻道：“不要怕她，只要她动一动，我就要她的命。”


  
沈玉门望着她那两条腿，迟疑着道：“砍哪一边好呢？”


  
无心道长道：“随便哪一边都行。”


  
沈玉门拔出了刀。比划了半晌还没砍下去。


  
无心道长急急道：“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动手？”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我是看她两条腿长得很均匀，无论砍掉哪一边都觉得可惜……”


  
水仙忽然走过来，道，“既然少爷不忍下手，我来！”


  
沈玉门瞪眼喝道：“谁要你来多事？走开！”


  
水仙只好默默的退回原处，两只眼睛却仍在担心地望着他。


  
沈玉门咳了咳，道：“道长！我看这样吧！我干脆替你在她肚子上开个洞算了。”


  
无心道长又想了想，递：“也可以，不过你最好多使点劲。听说这狐狸精肚子上的皮特别厚，劲小了恐怕扎不透。”


  
沈玉门说了声：“我知道了！”牙齿一咬，对准她小腹就是一刀。


  
就在刀尖即要刺到那一刹间，杜云娘陡然松剑倒飞出去，直飞出三丈开外，才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但她只一沾地，立刻又弹了起来，手指着无心道长恶叱道：“杂毛老道，你给我记住，迟早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话没说完，人已走远。


  
杜云娘一走，苏庆和卓长青也已无心恋战，紧随着她落荒而去。


  
无心道长瞧得大皱眉头，道：“怎么二十几把刀连两个人都留不住，你们沈府的人也未免太差劲了。”


  
这时石宝山已当先赶回，笑哈哈道：“道长难道看不出我们二公子不喜欢我们杀人么？”


  
无心道长道：“纵然不杀，起码也要废掉、那两个家伙不是好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石宝山悄悄瞄了沈玉门一眼，道：“是，是，下次再碰到那两个人，手下绝不容情。”


  
沈玉门听得似乎很不开心，‘呛’的一声，将短刀还入鞘中，冷冷道：“道长，该你了。”


  
无心道长一怔，道：“该我干什么？”


  
沈玉门道：“下棋啊！你究竟还想不想下？”


  
无心道长忙道：“下，下。当然下，不过你得先容我定定神，这颗子事关紧要，万一下错就糟了。”


  
沈玉门道：“你只管慢慢地想，不过看在你方才为我费了半天力气的份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声，其中有一步棋看起来虽然不错，可千万不能下，一下就完了。”


  
无心道长吃惊道：“哪一步？”


  
沈玉门道：“真的要我告诉你么？”


  
无心道长仓惶挥手道：“不要说，千万不要说，只要有棋，就难不倒我……我自己会想。”


  
他边说边已埋首苦思起来，身子前弓，臀部后翘，几乎将棋盘整个遮住。石宝山和水仙等人也都凑了上去，每个人都跪在地上凝视着那盘棋，每张脸上都充满了紧张气氛。


  
沈玉门却在这时轻松一笑，道：“老实说，当年我跟黄月天的第一盘棋，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无心道长微微抬起头来，道：“结果怎么样？”


  
沈玉门道：“结果我摆了桌酒，好好谓他吃了一餐。”


  
无心道长道：“你输了？”


  
沈玉门缓缓的摇着头，道：“我赢了。当时黄月天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去。我于心不忍，才不得不做几样好莱安慰他一番……我想道长也应该知道，一着错，满盘输，下错子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无心道长没再吭气，重又把头低了下去。一旁观战的人也个个神情专注，悄然无声，似乎早将方才的紧张场面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在令人窒息的宁静中，陡闻“叭”的一声，水仙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道：“我看出来了，原来是那步棋！”


  
紫丁香立刻尖叫道：“我也看出来了。”


  
秋海棠也轻敲着自己的脑门，慢条斯理道：“我看出了两个地方都有棋，一时却估不准少爷指的究竟是哪一处？”


  
无心道长仰首哈哈大笑道：“你们少爷跟我斗心机，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的思路搞乱么？”


  
说着，将盘上的一颗石子轻轻的往一边移了一步，神态间充满了得意的形色。


  
沈玉门看也不看棋盘一眼，只凝视着无心道长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道：“走好了么？”


  
无心道长道：“走好了。”


  
沈玉门道：“真的走好了？”


  
无心道长自信满满道：“真的走好了。”


  
沈玉门道：“不后悔？”


  
无心道长眼睛一翻，道：“这是什么话？棋子已经下定，怎么会后悔？”


  
沈玉门淡淡的笑了笑，一边点着头，一边拿起了一颗子，一点一点的朝着刚刚移开那颗棋子的地方摆了下去。


  
谁知就在棋子即将沾到棋盘的那一刹那。无心道长猛地抓了沈玉门的手腕，道：“等一等！”


  
观棋的人登时一片哗然。


  
沈玉门皱眉道：“怎么？你想悔棋？”


  
无心道长急急争辩道：“你的棋子还没有落在棋盘上，怎么能算悔棋？”


  
沈玉门指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道：“那你这算干什么？”


  
无心道长满脸得意的神色全都不见了，那股自信的味道也已消失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脸尴尬之色，道：“我……我……”


  
水仙哧哧笑道：“你老人家莫非是看我们少爷气色不佳，想替他把把脉？”


  
紫丁香和秋海棠听得嗤嗤一笑。其他的人也全都咧开了嘴巴。


  
无心道长却丝毫不以为忤，拼命的点着头，道：“对，我正是想看看他究竟伤得怎么样……咦！”


  
他忽然惊叫一声，神情诧异地瞪视着沈玉门，道：“你的内功呢？”


  
沈玉门怔一怔，道：“什么内功？”


  
无心道长谨：“当然是你们沈家的那套破内功。”


  
一旁的水仙神色大变，不等沈玉门开口，便已抢着道：“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再提那套内功，我们少爷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它甩掉。”


  
旁边的人听得全都吓了一跳，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一股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心道长也莫名其妙道：“内功也能甩得掉？”


  
水仙道：“怎么不能？这也是一门功夫，你老人家要不要学？”


  
无心道长慌忙摇首道：“不要，不要……他为什么把苦练多年的内功甩掉？”


  
水仙道：“太破呀！方才你老人家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无心道长道，“话是不错……可是习武的人，怎么可以没有内功？他把原有的内功甩掉，是不是已另外有了什么打算？”


  
水仙忽然往前凑了凑，轻声细语道：“有是有，不过这可是个秘密，我说出来，你老人家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无心道长道：“我的嘴巴一向紧得很，你只管说吧！”


  
水仙匆匆朝四下扫了一眼，才很神秘地道：“少林的大智方丈，曾经答应过我家少爷，他老人家这次亲自下山，八成就是赶着来传功的。”


  
石宝山听得已先扭过脸去，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同时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沈玉门已忍不住叫了起来，道：“你……你在胡扯什么？”


  
水仙急忙偷偷捏了他一下，道，“道长又不是外人，告诉他老人家又有什么关系？”


  
无心道长浑然不觉道：“是啊！幸亏她告诉我，否则你就惨了。”


  
沈玉门咳了咳。道：“这话怎么说？”


  
无心道长也匆匆朝四周瞄了瞄，才道。“少林的武功有什么练头？尤其是他们那套自命不凡的内功心法，更是奇烂无比，老实说，与武当的内家心法比起来可差远了。”


  
沈玉门眼睛翻一翻的望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说，只有你们武当的功夫才是最好的？”


  
水仙立刻道：“那当然。”


  
无心道长却摇着头道：“也不尽然，武当的心法也有缺点，而且学起来太浪费时间，也不适合你。”


  
水仙忙道：“那么依你老人家看，哪一门的内功才最适合我们少爷呢？”


  
无心道长指着自己鼻子，道：“我这一门。”


  
水仙诧异道：“你老人家修的不就是武当心法么？”


  
无心道长傲然道：“我老人家是天才。我虽然出身武当，却把武当的心法变化了一下，变得既简单、又有效，而且也最适合你们少爷这种体质的人学习。”


  
水仙迫不及待道：“你老人家肯教他么？”


  
无心道长道：“当然肯，否则我讲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水仙登时眉开眼笑，旁边的人也听得个个喜形于色。


  
沈玉门却摇首道：“无功不受禄。我又没赢你的棋，怎么能让你白教我功夫？”


  
无心道长反倒一愣，道：“你说你这盘棋还没有赢？”


  
沈玉门道：“怎么赢？我盘面上已经少了一颓子，能够逼和已经不错了。”


  
无心道长这才松开紧抓着他的手，仔细朝棋盘上看了着，道：“嗯。看起来真的好像和了。”


  
沈玉门边甩着手腕，边道：“什么好像和了？和棋早成定局。除非你故意放水。”


  
无心道长哈哈一笑，道：“和棋我更要教，你这种身体能够下出这么漂亮的棋已经不容易了，和了也算你赢。”


  
水仙大喜过望道：“少爷，你还不赶快谢谢道长。”


  
沈玉门道：“我为什么要谢？我是绞尽脑汁才赢来的。”


  
无心道长忙道：“对，对，你根本就不必谢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己将盘上的石子拨开，道：“来！我们再下一盘。内功你已经赢到手了，这次你想赢什么？你说。”


  
沈玉门道：“有内功一样就够了，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无心道长急忙拾起杜云娘遗留下来的那柄剑，在手上比划了两招，道：“我的剑法在武林中可是出了名的，你想不想学？”


  
沈玉门摇着头，道：“不想，我使刀使惯了，学剑干什么？”


  
无心道长陡将剑身一转，重又抓住那柄剑的剑锋，抖动着道：“我教你一套拳法如何？我这套拳法是从‘虎鹤双形’里变化出来的，招式玄妙无比，我方才使的那招‘虎鹤衔针’，就是其中的一式。”


  
水仙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已发亮，沈玉门却依旧兴味索然道：“这种招式太危险了，我不要学。”


  
无心道长无可奈何道：“那你想学什么？你自己选好了。”


  
沈玉门道：“我什么都不想学，只想先睡一觉。”


  
无心道长呆了呆，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只下一盘就不想再下了？”


  
沈玉门道：“并不是不想，而是太累了，实在没有精神下。”


  
无心道长急形于色道：“那怎么行？你至少也得陪我再下一盘。”


  
沈玉门道：“等我睡醒了再陪你下还不是一样？”


  
水仙忙道：“对。道长也正好趁这机会多休息一下。两个人都有精神，下起来才有意思。”


  
石宝山也急忙道：“而且此地也不宜久留，九尾狐狸既已露面，陈士元极可能也在附近。为了安全起见，咱们最好还是早点进城为妙。”


  
无心道长猛将手上的剑往地上一摔，喝道：“好吧！你们统统给我滚开，滚得愈远愈好。”


  
石宝山惊道：“道长这是干什么？”


  
无心道长没好气道：“不干什么！我现在要传他内劝心法。你们围在旁边，是不是想偷学？”


  
众人一听，全都远远的避开，甚至连脸都转了过去。


  
沈玉门咳了咳道：“道长要传我功夫，也不必如此匆忙，等我伤势痊愈之后再传也不迟。”


  
无心道长冷冷道：“你不是想睡觉么？”


  
沈玉门道，“是……是啊！”


  
无心道长道：“我这套内功，就是睡觉的功夫。你学会了我的心法，既不必打坐，也无须运功，只在睡梦中练习就行了，—点都不吃力。”


  
沈玉门一怔，道：“离有那么简单的功夫？”


  
无心道长道：“虽然简单，却十分有效。你学会之后，保证再也不会喊累，而且对你伤势的复原，也极有帮助。”


  
沈玉门半信半疑道：“真的？”


  
无心道长手指朝他勾了勾，道：“附耳来，是真是假，一觉即知分晓。”


  
沈玉门一觉醒来，精神果然旺盛多了。


  
窗外阳光普照。水仙的脸色也显得格外晴朗，一进门便笑吟吟道：“少爷觉得怎么样？”


  
沈玉门道：“嗯，这老道的功夫好像还真有点管用。”


  
水仙道，“那当然。无心道长是武林的奇才，他创出来的功夫，还错得了吗？”


  
她一面说，一面将一块方形木板和一只锦盒摆在桌子上。


  
沈玉门讶然道：“那是什么？”


  
水仙道：“围棋呀！我是特地跑到周五爷家里借来的。”


  
沈玉门神色一变，道：“你借这个东西来干什么？赶快还回去！”


  
水仙愕然道：“你……你不是约好要和无心道长下棋么？”


  
沈玉门道：“我几时说要跟他下围棋？我的围棋弱得很，根本吃不住他。”


  
水仙道：“谁说的？你的围棋一向不错。周五爷也算是江南的高手，去年他到金陵去的时候，您还跟他对过一局，难道你忘了？”


  
沈玉门气急败坏道：“水仙，你是怎么了？你到现在难道还没搞清楚我是谁？”


  
水仙不讲话了，过了很久，才黯然道：“可是……你昨天不是还说曾经跟黄月天下过对手棋么？”


  
沈玉门道：“是有这么回事。”


  
水仙道：“黄月天是江南第一名家，能够跟他平下的人，不论输赢，棋力都应该不会错才对。”


  
沈玉门沉叹一声，道：“那是因为当时有楚星云坐在我旁边。如果单凭我个人的棋力，他让我五子，我也未必是他的敌手。”


  
水仙蹙眉道：“楚星云又是什么人？”


  
沈玉门道：“这还用说，当然也是棋界的一名高手。他虽然出道不久，棋锋却锐利无比，依我估计，至少也可以高出号称太湖第一名家的周五两先。”


  
水仙稍许思索了一下，道：“你跟他的交情如何？”


  
沈玉门道：“你说谁？”


  
水仙道：“楚星云。”


  
沈玉门道：“还过得去。他每次到扬州，一定会来找我。”


  
水仙忽然道：“把他请来怎么样？”


  
沈玉门一怔，道：“只为了让他帮我跟无心道长下棋？”


  
水仙点点头道：“不错。”


  
沈玉门苦笑道：“那未免太离谱了。”


  
水仙正色道：“少爷，你要搞清楚，无心道长可是武林的奇才，他能缠着你下棋，也算是有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不能失之交臂啊？”


  
沈玉门又是一叹，道：“但有件事我也希望你能先搞清楚。”


  
水灿道：“什么事？”


  
沈玉门道：“楚星云是我的朋友，不是沈二公子的朋友，万咦被他识破我的身份，岂不糟糕？”


  
水仙登时愣住了。


  
就在这时，秋海棠和紫丁香已端着漱洗用具走进来，无心道长的咳声也已到了门外。


  
水仙急忙把棋具往床下一塞，又赶着去挑开帘门。笑脸迎人道：“道长早。”


  
无心道长看也没看她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的已冲到床前，紧紧张张道：“小伙子，你的精神怎么样？”


  
沈玉门翻身下床，道：“还好。”


  
无心道长打量着他，道：“什么还好？你应该说很好才对。你看你的气色可比昨天好多了。”


  
沈玉门笑笑道：“道长是不是想下一盘？”


  
无心道长怔道：“今天可不能再下短命棋，至少也得来个三局决胜负。”


  
沈玉门痛痛快快地把头一点，道：“好，三局就三局。”


  
无心道长才兴高采烈的将目光转到水仙的粉脸上，道：“我叫你们准备的棋呢？”


  
水仙笑嘻嘻道：“什么棋？”


  
无心道长道：“当然是围棋。”


  
水仙的脸孔马上拉了下来，道，“道长，你就放我们少爷一马吧！他这种身体，怎么下围棋？而且一下就是三盘，那不是要把他累坏了？”


  
无心道长瞪眼道：“连你们少爷都答应了，要你来多什么嘴！”


  
沈玉门立刻道：“道长不要搞错，我答应的是太祖棋。等太祖棋分出胜负之后，再谈围棋也不迟！”


  
无心道长猛一跺脚，道：“好，太祖棋就太祖棋。走，我们到外边去。”


  
沈玉门忙道：“等一等，我还没有洗脸。”


  
无心道长道：“有棋下还洗什么脸？一切都等下完了棋再说。”


  
说着，已将沈玉门施出门外，边走还边在地上捡石子，直走到院落的另一端，才在墙角下的一处僻静地方蹲了下来。这时，“绝命十八骑”都已起床，正在院中演练刀法，一看无心道长蹲在地上画模盘，便都收刀纷纷围了上去。


  
石宝山也已闻声奔出，匆匆走到沈玉门旁边，道：“属下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二公子要陪道长下横，何不到房里去下？”


  
没等沈玉门开口，无心道长便已摆手道：“在这里下多舒服，在房里闷也闷死了。”


  
石宝山急道：“可是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头太杂了，总是不太安全。”


  
无心道长道：“你不是说这问客楼是自己人开的么？”


  
石宝山道：“没错。但老板虽然是自己入，客人却不是这么多客人里。谁也不能担保里边没有一两个青衣楼的眼线。”


  
说话间，沈玉门忽然提起了一颗子。


  
无心道长立刻瞪起眼睛，喝道：“你看，都是你！你看就闭嘴，不看就抬腿。你再敢在这儿罗嗦，我可要把教你那几招追回来了。”


  
石宝山再也不敢多说，憾然挤出入堆，神色充满了不安。


  
就在这时，房里霍然晌出一声娇喝，一听就知道是水仙的声音。


  
紧跟着兵刃交鸣之声也传了出来，显然是已有人摸进了房中。


  
石宝山大吃一惊。反手拔出钢刀，慌不迭的挡在人堆前面。


  
“绝命十八骑”的弟兄也不约而同的转身站起，排成了一道人墙，刚好将沈玉门和无心道长挡在后面。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紧闭着的窗户陡地被人撞碎，但见两名手持双刀的黑衣人自房中窜出。神情虽然略显狼狈，身法却极美妙，凌空双刀一挽。已同时稳稳地落在地上。


  
秋海棠和紫丁香尾随而出，挥舞着钢刀就朝那两名黑衣人冲了过去。


  
水仙急忙喊了声：“回来！”硬将两人唤回窗前，自己却在窗里动也不动，只凝视着正对窗口的客栈大门。


  
石宝山一瞧两名黑衣人手中那四把漆黑的刀，立刻道：“腥风血雨四把刀，恩怨情仇一笔消。两位莫非是人称‘血雨连环刀’的秦氏昆仲？”


  
那两人只哼了一声，没有正面作答。


  
卢九却在一旁道：“不错。这两人正是青衣第一楼座下的秦氏弟兄，那四把刀的招式凶狠无比，石兄可要特别当心。”


  
石宝山笑笑道：“‘血雨连环刀’倒不足为惧，可怕的是后面那个人。”


  
卢九咽了口唾沫，道：“石兄指的可是陈士元？”


  
石宝山点头，道：“马前卒既已现身，主人也该到露面的时候了……”


  
话犹未了，水仙已尖声喝道：“来了！”


  
但见大门一暗，几名黑衣大汉已先拥入，随后是一个体型修长的老者昂然阔步地走了进来。


  
那老者须发银白，面容清瘦，眉目间却自然洋溢着一股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纵然没有见过他的人，此刻也不难猜出这人正是青衣楼的总舵主陈士元。跟在他身后的，左边的是“九尾狐狸”杜云娘，右边是个神情剽悍的年轻人，那人手上捧着一柄细长的钢刀，只看那柄刀的长度，便知是陈士元赖以雄霸武林的那口“胭脂宝刀”。


  
陈士元旁若无人的在秦氏兄弟面前一站，冷冷道：“人呢？”秦氏兄弟同时摇头。陈士元目光炯炯的环视众人一眼，最后终于停在石宝山脸上，道：“你……就是那个石宝山？”


  
石宝山淡淡道：“在下正是石某，不知陈总舵主有何指示？”


  
陈士元厉声道：“说！你们把沈玉门面在哪里？”


  
石宝山嘿嘿一笑道：“陈总舵主倒也真会开玩笑，在下是沈府的总管，不是你青衣楼的喽啰，就算我知道他在那里，也不会告诉你。”


  
陈士元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可不能怪我以大欺小了。”


  
说着，已一步一步朝那道人墙逼了过去。


  
石宝山横刀以待，“绝命十八骑”的弟兄也个个金刀出鞘。


  
就在陈士元即将出手之际，窗里的水仙忽然减道：“等一等，他不说我说。”


  
陈士元停步回首道：“那女人是谁？”


  
杜云娘急忙凑上前。道：“八成是那小子房里的丫头水仙。听说这丫头诡诈得很，她的话不听也罢。”


  
陈士元道：“管她是真是假，姑且听听再说。”


  
水仙立刻道：“我们少爷昨天就被武当的无心道长带走了，你不信可以问问你旁边的杜大娘。”


  
杜云娘尖叫道：“你胡扯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水仙道：“咦！你昨天不是亲眼看到我们少爷正在陪无心道长下棋么？”


  
杜云娘道：“我是看到他们在下棋，可是我却没有看到那老道把那小子带走啊！”


  
水仙叹了口气，道：“杜大娘，你好糊涂。你也不想想，像无心道长那种棋痴，好不容易碰上我们少爷这种强劲的对手，他还会轻易放人么？”


  
陈士元忽然冷笑一声，道：“你少跟我胡说八道。那小子昨夜明明睡在这房里，你当我不知道么？”


  
水仙道：“陈总舵主，这次你的消息可失灵了。跟你胡说八道的不是我，而是你那批耳目。昨夜睡在这间房里的分明是我，他们竟然说是我们！少爷，真是笑死人了……”


  
说到这里，忽然抬手向秦氏兄弟一指，道：“好在这里还有两位活证人，方才他们闯进来的时候，我还睡在床上，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秦氏兄弟居然同时点了点头，让人不得不信。


  
陈士元一时倒真怔住了。


  
谁知就在这时，遮在人墙后面的无心道长突然拍手怪叫道：“好小子，这回你可上当了，我看你这颗子还朝哪里跑……”


  
水仙脸色大变，慌不迭的纵出窗外。


  
陈士元却听得神情一振，头也没回便已一掌直向人墙挥了过去。


  
但见石宝山等人个个衣着飘摆，脚下却动也没动。


  
陈士元这才回转身形。狞笑着道：“难怪你们如此大胆，原来后面藏着高人！”


  
只听无心道长嘻嘻哈哈应道：“不高，不高，比你可矮多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拨开众人，道：“闪开、闪开。你们还挤在这里干什么？想看高手下棋，也不能用屁股看啊！”


  
石宝山想也没想，便已远远让开，卢九等人也只有跟着退到一旁。人墙一散，正在对棋苦思的沈玉门立刻显现在距离陈士元仅仅两丈开外的墙角下。


  
陈士元死盯了沈玉门一阵，彩将目光转到无心道长脸上，和颜悦色道：“道兄若想插手这件事，就末兔太不划算了。”


  
无心道长嘴巴一歪。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我却认为划算得不得了。你知道么？围棋的对手一抓一把，担担棋的对手可难找得很啊！”


  
陈士元脸色一冷，道：“这么说道兄是非趟这场浑水不可了？”


  
无心道长抓着凌乱的头发，愁眉苦脸道：“老实说，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跟你拼命，你也未必急着想跟我翻脸，对不对？”


  
陈士元道，“这倒是实清。”


  
无心道长忙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看在我的面上。干脆放他一马。”


  
陈士元猛一摇头，道：“别的事还好商量，这件事道兄最好是免开尊口。这个人是我杀子的仇人，无论如何我也要他偿命。”


  
无心道长眼睛一翻，道：“何必这么小家子气？你的儿子多得很，死个一两个有什么关系？想当年你们青衣楼残害武当弟子近百，我们又几时叫你们偿过命？”


  
陈士元冷笑道：“那是武林中的纠纷，怎么可以与这件事混为一谈？当年我们青衣楼的人死在武当剑下的也不在少数，我又何曾跑到武当去找你们算过账？”


  
无心道长脸色一寒，道：“照你这么说，只有你儿子的命才是命，其他人的命。在你心目中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死了也是自找？”


  
陈土元冷冷道：“正是如此，要成大事，怎么能顾惜人命！”


  
埋首棋前的沈玉门，这时忽然大叫一声，道：“对！要想赢棋，何必顾惜一颗子？给你吃！”


  
无心道长吓了一跳，道：“这盘棋，你还想赢？”


  
沈玉门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想赢，窝在这里干什么？”


  
他兴奋起来，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有发觉旁边有这么多人正想取他的性命。不但无心道长和沈府的人惊得个个张口结舌，连陈士元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好像连他也搞不清楚眼前这年轻人究竟有多大道行。


  
无心道长愣了许久，才道：“好吧！你倒说说看，这盘棋你想怎么赢？”


  
沈玉门笑笑道：“我根本就不必再想，已经赢定了。”


  
无心道长不得不将目光转到棋盘上。道：“有这种事？”


  
沈玉门指点着棋盘，道：“道长请看，你这盘棋原本已占尽优势。赢棋已是迟早的事，只因你不知戒之在杀，一味只知吃子，结果就因为这手棋，把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老实说，我实在有点替你可惜。”


  
无心道长忽然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凝视着陈土元那张充满杀气的脸孔，道：“陈老弟，你听到了吧？人生就如棋局，一着失误，满盘皆输。以你的武学才智，领袖武林本非难事，只可惜你暴戾之气太重，不知以慈爱待人。长此下去，你的下场一定会比这局棋还惨，但愿你能赶快回头，或许还能有个善终……”


  
陈士元大喝道：“住口！”


  
无心道长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听不听就在你了。”


  
陈土元道：“看来多言无益，咱们只有手下见真章了。”


  
说完，已回手抓住了胭脂宝刀。宝刀出鞘，顿时闪出一道淡红色的光芒。


  
水仙慌不迭的扑到沈玉门身旁，秋海棠和紫丁香也急忙横刀挡在两人面前，眉目间充满了紧张之色。


  
陈土元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只凝视着无心道长，道：“你的剑呢？”


  
无心道长道：“二十年前我就拿它换酒喝了。”


  
陈土元刀锋闪动，杜云娘的剑已被挑起，直向无心道长飞了过去。


  
只听他冷冷道：“我要叫你死而无憾，赶快把压箱的本事使出来吧！”


  
无心道长接剑在手，微微掂了掂，道：“这也算是剑么？”


  
说着，手指轻轻在剑背上一弹，“叮”的一声，剑刃竟然应指而断。


  
沈府的人瞧得个个神情大振，陈士元却只冷笑一声，道：“想不到道兄的‘弹指神功’也很有点火候。不过凭手掌是抵挡不住我这把刀的，我劝你还是赶快亮剑吧！”


  
无心道长满脸无奈地望着一旁的水仙，道：“这家伙恐怕还不知道我老人家这几年的剑法也大有进境，否则他绝对不敢如此嚣张。”


  
水仙忙道：“是啊！你老人家一向深藏不露，他怎么会知道？”


  
无心道长叹道：“看样子，我老人家是非露两手给他瞧瞧不可了。”


  
水仙道：“对，正好让他开开眼界，也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士元冷冷道：“你们说完了没有？”


  
无心道长道：“完了。”


  
水仙急忙道：“石总管，昨天捡到的那把剑，你有没有收起来？”


  
石宝山道了声：“有，我这就去拿。”转身便朝房中走去。


  
紫丁香一旁喊道：“总管要快，万一人家等得不耐烦，先杀道长一个措手不及，那就糟了。”


  
秋海棠立刻道：“那倒不至于。陈总舵主也是一派之尊，怎么可能出尔反尔？”


  
陈士元冷笑道：“你们放心，他手上没有剑，我是绝对不会出刀的。”


  
说话间，石宝山已不慌不忙的走了出来，毕恭毕敬的将剑交在无心道长手里。


  
无心道长又在剑锷上轻轻指了指，道：“这柄剑虽非上品，倒也勉强可以使用，可比方才那柄好多了。”


  
他边说边已挥剑走了过去，走到距离陈士元尚有一丈之地，便挺剑缓缓刺出，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动手过招，倒有些像好友在磋商剑法。


  
陈土元的刀却其快无比，剑锋还没刺到，他已接连劈出三刀，刀势凌厉之极。


  
无心道长步摆身摇，已将三刀避过。但见他身法飘忽，出剑更加缓慢，似乎是故意要让陈士元看清楚他的招式一般。


  
双方一快一慢，转眼工夫已对了十几回合。


  
突然，无心道长身形一矮，猛将疾砍而至的刀锋一拨，剑尖直取陈士元小腹，动作虽然不快，招式却极其险毒。


  
陈士元愕然收刀，纵回杜云娘身旁，道：“这是什么招式？”


  
杜云娘低声道：“总座小心，这老道好像在偷学你的刀法。”


  
无心道长嘻嘻笑道：“不错，这一招正是从你们总座那招‘拨草惊蛇’变化出来的，你看怎么样？在我手中使出来是否更有威力？”


  
杜云娘哼了一声，道：“差远了，你这算什么‘拨草惊蛇’，只怕连虫也惊不了。”


  
无心道长脸孔一板，道：“你胡说！你有没有看清楚？要不要我再练一遍给你看一看？”


  
杜云娘道：“好，你就再练一遍给我看看。”


  
无心道长立即抬手道：“来，陈老弟，你就再砍我一刀试试，看究竟是你那一招高明，还是我这一招高明。”


  
陈士元不但没有回绝，而且居然照着方才那一刀依样画葫芦的砍了出去。


  
无心道长的动作也跟先前如出一辙，将砍来的刀锋一拨，随剑就刺，远处的水仙已尖声喝道：“道长当心他招里有诈l……”


  
喝声未了，陈士元的刀势陡然一变，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无心道长的剑已一折为二，同时陈士元的身形也疾如电掣般向蹲在墙角的沈玉门蹿了过去。


  
无心道长大吃一惊，正想赶上去扑救，杜云娘却已扬拳而至，拼命将他缠住。


  
杜云娘一动，其他的人也同时出手。秦氏弟兄分取相距不远的石宝山和卢九，另外那几名黑衣人也一起亮出兵刃，硬将“绝命十八骑”的弟兄们挡住，刀长手快的陈土元，只用了三五招，便将水仙的钢刀挑得脱手飞出，紧接着一式“拨草惊蛇”，拨开秋海棠和紫丁香的刀锋，刹那间已到了沈玉门的身前。


  
沈玉门仍在全神贯法的望着棋盘，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陈士元稍许愣了一下，抡刀就砍。


  
就在淡红的刀光即将沾在沈玉门冷汗淋淋的颈子的时候，水仙已然扑到，猛然拔出摆在一旁的那柄短刀，“当”的一声，正好将那片刀光挡住。


  
两刀相触，火星四溅。陈士元登时吓了一跳，急忙倒纵而起，同时还把正在跟无心道长拼斗中的杜云娘一拎，一起落回两人原来站立的地方。


  
其他的人也登时收刀罢手，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陈士元那张冷冷的脸，谁也摸不清他为什么会突然独身。


  
陈士元只一声不响地查看着自己的宝刀，过了很久，才道：“你看到那把短刀了么？”


  
杜云娘点头道：“看到了，好像锋利得很哪！”


  
陈士元道：“但不知是什么来历？”


  
杜云娘沉吟道：“从外形看来，倒跟传说中的‘六月飞霜’有几分相似。”


  
陈士元愕然道：“‘六月飞霜’是峨嵋的镇山之宝，据传已失踪多年，怎么会在他的手上？”


  
杜云娘嗫嚅着道：“所以属下也不敢确定，只说有几分相似而已。”


  
陈士元道：“无论是不是那把东西，等一下都不要忘了把它带走！”


  
杜云娘忙道：“是。”


  
石宝山陡然哈哈大笑道：“陈总舵主，你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你以为凭你们这几个人，就能吃定我们么？”


  
陈士元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他讲什么？”


  
杜云娘即刻道：“他说咱们的人太少，吃不住他们。”


  
陈士元冷哼一声，道：“再叫几个人进来给他瞧瞧，也刚好趁这个机会把‘金刀会’的这些人统统除掉。”


  
杜云娘微微把头一点，身后立刻响起了一声呼哨。


  
每个人都以为必定会有人冲进来，可是过了半晌，竟没有一丝回声。也不见一个人影。


  
杜云娘脸色大变，道：“怎么搞的？外面那群人莫非都死光了？”


  
石宝山一旁接口道：“死是没死，只不过一时难以脱身罢了。”


  
杜云娘呆了呆，道：“原来你在外边早有了布置！”


  
石宝山面有得意色，道：“那当然。有二公子在这里，我还能不派人在外面防守么？”


  
杜云娘道：“既然如此，方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你的手下为什么不阻挡呢？”


  
石宝山笑笑道：“你倒也真会说笑话！试想陈总舵主若想从这扇大门走进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阻挡得住？我石宝山不是傻瓜。叫手下白白送死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杜云娘不再吭声，目光飞快地转到陈士元脸上。


  
陈士元脸上忽然现出一股难得一见的笑容，道：“道上都说沈府的石总管是个人物，如今看来，果然不太简单。”


  
石宝山骇然退到无心身旁，道：“陈总舵主莫非想先把我除掉？”


  
陈士元笑容不减道：“不错。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着想取你性命。普天之下也没人可能挡得佐，手上没有剑的无心道兄也救不了你。”


  
石宝山急忙喊道：“快，快替道长把剑找来！”


  
陈士元悠悠笑道：“要找就多找几把，一把恐怕救不了你的命。”


  
无心道长立刻点头，道：“对，一把好像不够。至少也得找个三五把来！”


  
杜云娘听得不禁失声而笑。水仙等人却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每张脸上都出现焦急之色。在这种时刻，莫说找三五把，就算想找一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谁知话刚说完，房中已有人应道：“道长接剑”但见青光闪动，一把长剑已自房门抛出，柄前刃后，缓缓的向无心道长站立的方向飞去。无心道长大喜过望，正想纵起抄剑，却被身旁的石宝山紧紧拉住。


  
杜云娘却趁机一跃而起，刚好将那柄剑捞在手里。


  
无心道长狠狠的将石宝山的手甩开，顿足道：“在这种要命的时候，你拉住我干什么？”


  
石宝山道：“就是因为要命，我才不得不把你老人家拖住。你老人家走了，我怎么办？”


  
无心道长叹道：“剑已经被那狐狸精抢走，我就算不离开你，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石宝山居然笑了笑，一副有情无恐的样子道：“你老人家要剑有的是，何必跟人家去枪？”


  
无心道长一怔，道：“剑在哪里？”


  
就在这时，陡然人影一闪，一个商贾打扮的人已冲到无心道长面前，同时一柄利剑也已递到他手中。


  
只见那人衣着考究，体型肥胖，怎么看都不像个武林人物，但他的动作却快得有如鬼魅一般，不仅无心道长瞧得目瞪口呆，连陈士元也不禁霍然动容，道：“这人是谁？”


  
杜云娘翻动着眼睛正在思索，那人已笑呵呵道：“陈大老板真是贵人多忘，八年之前你还照顾过我的生意，至今帐还没结，怎么就装着不认识我了，莫非你想把这笔账赖掉？”


  
陈士元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胡仙！”


  
杜云娘紧接道：“不错，这人正是胡仙，他除了轻劝之外，其他的本事有限得很，把他交给我就行了。”


  
胡仙缓缓地摸着头，道：“杜大娘，不是我给你泄气，凭你老人家这把年纪，只怕已迷不死我，我看还是换个年轻的来吧！”


  
杜云娘大喝一声，道：“姓胡的，你是在找死！”呼喝声中，人已飞扑而上，一剑刺了出去。


  
旁边的无心道长吓了一跳，胡仙却挺着肚子站在那里动也没动。突然“当”的一声，剑锋尚未刺到，长剑竟已脱手掉在地上，杜云娘也骇然退回原处，尖叫道：“不好，我好像中了毒？”


  
陈士元愕然道：“你是说他在剑上做了手脚？”


  
没容杜云娘接腔，胡仙已叫起来。道：“胡说，我这两把剑是刚刚才从唐大掌柜的手中买过来的，他曾亲口答应过我不在剑上搞花样，怎么可能在上面施毒？”


  
杜云娘大惊道：“什么？唐大先生也来了？”


  
胡仙道：“是啊！他就住在后街的那间客栈里，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么？”


  
陈士元忽然冷笑一声，道：“难怪我的手下被人挡住，原来是唐老大在外边！”


  
胡仙忙道：“错了。唐大掌柜生意比你做得小，绝对不敢得罪你大老板。他卖给我这两把剑也只是因为缺少盘缠，一点都没有跟你为难的意思。”


  
陈士元道：“这话是他告诉你的？”


  
胡仙连忙点头道：“不错。他告诉我这些话，就是想让我转告给你……还有，他为了怕惹你怀疑，直到现在还窝在客栈里，不信你可以过去看看。”


  
陈士元垂首沉吟道：“那就怪了！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能把我的人拦住？”


  
胡仙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石宝山突然道：“我知道，只是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


  
陈土元嘿嘿一阵阴笑，道：“最好在你的脑袋落地之前赶快告诉我，否则你就永远设有机会开口了……”


  
说着，人巳欺身飘到无心道长面前，举起宝刀就砍。


  
无心道长撤步出剑，剑身一抖，已将砍来的刀锋拨开，撩剑就想反击。


  
可是陈士元却早已藉着那一拨之势，连人带刀直朝石宝山扑了过去。


  
石宝山也非弱者，急忙挥刀应战，一旁的卢九和胡仙也刀掌齐出，同时无心道长仗剑尾随而至，每个人都抢攻其必救，硬想把他的攻势阻住。但陈士元不仅身法矫若游龙，令人难以沾身，刀势也锐不可当，虽然以一敌四，那片淡红色的刀光仍不时在石宝山的要害上打转。


  
石宝山边战边退，突然“呛”的一声，手中的钢刀竟然齐根而断，卢九也刚好一刀落空，前扑的身形恰巧将无心道长和胡仙的掌剑挡住，而陈士元的刀锋也在这一刹那劈到了他的面前。沈府的人和“绝命十八骑”的弟兄全部吓得惊叫起来，都以为石宝山完了，谁知就在他闭目等死之际，陡然破空声起，陈士元劈下的刀锋猛地一震，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开，紧跟着“哗啦”，一声，几十颗圆球登时滚落一地。原来撞在刀锋上的竟是一串佛珠。


  
滚动的佛珠停了下来，石宝山和卢、胡三人也已躲到无心道长身后，陈士元也不追击，只回首大声喝道：“什么人？”


  
只听门口有个声音道：“阿弥陀佛，多年不见，施主的刀法更加神奇了，当真令人佩服得很！”众人这才发觉门里忽然多了五名身披袈裟的僧人。


  
陈士元微微怔了一下，陡然昂首哈哈一笑，道：“我当什么人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原来是大智方丈到了。”


  
那五名僧人中一个年纪最长、手持禅杖的人道：“不敢。方才老衲救人心切，贸然出手，尚请施主莫要见怪才是。”


  
这人气度恢宏，语声宏亮，显然正是少林当今的掌门大智。


  
无心道长一见他出现，似乎比陈士元还要紧张，急急忙忙道：“你……你跑来干什么？”


  
大智方丈淡然一笑，道：“听说道兄在这里落脚，我能不赶过来看看么？”


  
无心道长大叫道：“你少跟我胡扯，你是为什么来的，你当我不知道么？”


  
大智方丈听得不禁一愣。


  
无心道长挥手道：“你赶快走！老实说，你肚子里那点东西并不见得高明，这里有我就够了，根本用不着你来插手。”


  
大智方丈笑了笑，突然脸色一整，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方才我不过是跟道兄开句玩笑。实不相瞒，我是接获石总管的传书相召，才特地赶来的。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是不能走的。”


  
无心道长瞪着石宝山，道：“原来又是你搞的鬼！”


  
石宝山咳了咳，道：“道长言重了。少林和沈府的交情一向深厚，晚辈既知几位大师驾到，急谋一晤也是人之常情。怎么能说是搞鬼？”


  
大智方丈也立即道：“石总管说得不错。沈府与敝派间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老衲这次便是闻说二公子有难才匆匆下山。即使石总管未派入相邀，老哪等还是要赶过来的。”


  
陈士元忽然淡淡道：“只可惜你的消息迟了一步，就算赶来也已于事无补了。”


  
大智方丈一怔，道：“这话怎么说？”


  
陈士元道：“沈玉门早在半个月前便已死在我的刀下，难道方丈没有听人说过么？”


  
大智方丈忙向蹲在墙边的沈玉门瞄了一眼，道：“是有这么一说，不过传言终归不可靠，沈二公子至今不是还活得满好的么？”


  
陈士元道：“如果你认为这个人是沈玉门本人，你就错了。这人只不过是他们找来的替身而已。”


  
大智方丈又匆匆朝沈玉门看了看，洒然一笑道：“施主倒也真会危言耸听。老衲曾经见过沈二公子多次，如果他是假的，绝对瞒不过老衲的眼睛。这人显然是沈二公子本人无疑。”


  
陈士元冷冷道：“他瞒得过你们，却瞒不过我。当时我那一刀虽然没有将他开膛破腹，却也深及五脏，断无起死回生之理，怎么还可能像没事人儿般的蹲在那里下棋？”


  
大智方丈愣住了，


  
一旁的杜云娘也捧着中毒的手，呻吟着道：“对，昨天我就觉得这小子有点不太对劲，原来只是个替身，那就难怪了。”


  
无心道长却皱着眉头道：“不可能啊！除了沈二公子之外，还有谁能有如此巧妙的刀法？还有谁能有如此高超的棋力？”


  
石宝山也忍不住回望了沈玉门一眼，笑道：“陈总舵主既然认为我们二公子只不过是个替身，又何必跑来赶尽杀绝呢？”


  
水仙急忙接道：“是啊！这个人既然不是我们少爷，自然也就跟你毫无恩怨，你又何必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呢？”


  
陈士元道：“我不过是好奇心重，赶来看看究竟而已……”


  
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落在无心道长脸上，道：“道兄方才好像说他还懂得刀法？”


  
无心道长道：“懂，而且还高明得很。”


  
陈士元沉吟着道：“那就怪了”


  
说着，眼睛又移到水仙脸上，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人是从哪里找来的？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水仙笑盈盈道：“你真想知道？”


  
陈士元道：“我就是想知道，所以才问你。”


  
水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道：“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还是不说的好。”


  
陈士元忙道：“你说！我相信你就是了。”


  
水仙又踌躇了片刻，才道：“你听说过扬州小孟这个人么？”


  
陈士元想了想，摇头。


  
杜云娘却呻吟着道：“我听过，不过扬州小孟并非武林中人，只是个小厨师而已。”


  
久未开口的沈玉门突然叫道：“不是小厨师，是大厨师！”


  
水仙忙道：“不错，那位扬州小孟的确称得上大厨师，他的菜做得高明得不得了……比号称江南第一名厨的杜老刀还要高明几分。”


  
陈士元道：“好吧！就算他是天下一品的大厨师又怎么样？跟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水仙摸着鼻子，道：“这个人。就是扬州小孟，你相不相信？”


  
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了一阵爆笑。秋海棠和紫丁香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几次都差点摔在沈玉门身上。陈士元陡然狠狠地把“胭脂宝刀”往刀鞘里一插，回头就走。杜云娘和秦氏弟兄等人也匆匆跟了出去。但院中所有的人仍然大笑不止，连那几位方外高人也都笑得合不拢嘴巴，似乎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是事实，每个人都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七章 虎门深如海


  

  
沈玉门在众人的护送之下，终于安抵金陵。大智方文一行人没有进城便已转往他处。绝命十八骑也匆匆渡江北上，只有无心道长留了下来，大有长期在沈府作客的意思。沈玉门的平安归来，给沈府上下带来莫大的鼓舞，其中最兴奋的当然是沈玉汕，一见到他眼泪就忍不住的淌了下来。颜宝凤也显得特别开心，亲自将无心道长安顿在沈玉门居住的西跨院中，似乎有意叫他们亲近，并且严禁闲杂人来打扰，赶来慰问的亲朋好友也一一被她挡驾。


  
于是沈玉门便开始了他有生以来最神奇的生活。


  
他虽然足不出户，但武林的一切动态，都可很快的传到他的耳朵里。唯一缺少的，便是有关解红梅的消息。每当午夜梦回，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女人，只希望能够早一天和她再度相见，这几乎变成了他生活中仅有的期盼。经过月余的调养，他的伤势已大致复原，起居也逐渐习惯，日子过得十分悠闲。当然也有让他头痛的事情。每天和沈玉仙的固定会面，便是他最难挨的时刻。


  
沈玉仙是个极端聪明的女人，也是沈玉门的同胞姐姐，想瞒骗过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迟早有一天会露出马脚。他只希望这一天来晚一点，至少也等到他和解红梅会过面之后。这天一早，他刚刚睁开眼睛，便发觉沈玉仙已坐在他的床前。房里光线很暗，但仍可看出她高雅端庄的脸孔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怨。


  
沈玉门不禁心惊肉跳道：“你这么早跑来干什么？”


  
沈玉仙悠悠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沈玉门道：“辞行？”


  
沈玉仙道：“不错，我今天就要走了，你姐夫已派人来接我了。”


  
沈玉门大喜道：“那太好了，你赶快走吧！”


  
沈玉仙眉尖蹙动，道：“你……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


  
沈玉门不假思索道：“有。”


  
沈玉仙忙道：“什么话？你说！”


  
沈玉门手掌微摆道：“再见。”


  
沈玉仙霍然站起来，叫道：“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姐姐如此无情？”


  
沈玉门翻动着眼睛，道：“你认为我怎么说才算有情呢？”


  
沈玉仙道：“至少你也该说几句挽留我的话才对。”


  
沈玉门道：“我挽留你，你就能留下来么？”


  
沈玉仙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不能。”


  
沈玉门双手一摊，道：“既然明知说也没有用，我又何必装模作样的非要留你不可？”


  
沈玉仙道：“可是你少许表示一下，在我听来心里多少总会舒坦一点。”


  
沈玉门道：“你真想叫我这么做么？”


  
沈玉仙急忙摇首道：“不必。其实我也不希望我们姐弟之间太过虚伪。”


  
沈玉门居然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怕你怪我太虚伪，所以连谢都没敢谢一声。这几个月的日子你过得比谁都苦，你当我不知道么？”


  
沈玉仙吃惊地望着他，道：“小弟，我发现你变了，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想你这次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对不对？”


  
沈玉门咳了咳，道：“不是刺激，是教训。如果我再不变，早晚我真的会死在青衣楼手上。”


  
沈玉仙忽然挤到床边，抓住了他的手，道：“我有个建议，不知你要不要听？”


  
沈玉门慌忙往后缩了缩，道：“你的建议，我当然要听。你说吧！”


  
沈玉仙道：“你干脆到京里来如何？凭你的武功人品，再加上传家的关系，谋个出身量非难事，岂不比在江湖上打打杀杀要好得多？”


  
沈玉门一惊，道：“你想叫我到京里去混？”


  
沈玉仙皱眉道：“不是去混，是去当差。”


  
沈玉门哈哈一笑，道：“那你就未免太抬举我了。像我这种人，能当什么差？”


  
沈玉仙道：“如果你不喜欢当差，作个生意也行。”


  
沈玉门沉吟道：“恩，这倒可以考虑。”


  
这时水仙忽然走进来，笑眯眯接道：“还考虑什么，咱们干脆把骆家的那间‘燕宫楼’顶下来算了。”


  
沈玉门陡然夺回手掌，猛的在大腿上一拍，道：“对，开间馆子倒也不错。”


  
沈玉仙吓了一跳。道：“你胡扯什么？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能做，为什么偏偏要开馆子？那一行外行人绝对不能沾，可难做得很啊！”


  
沈玉门面含得意色，道：“外行人当然不能沾，可是在我手里，保证可以赚大钱。”


  
沈玉仙微微一怔，道：“你内行？”


  
沈玉门道：“我当然……”三个字刚刚出口，突然把话收住，脸上那股得意的神色也不见了。


  
水仙又已匆匆接道：“少爷当然不内行，但李师傅内行。把他带去，还怕生意做不起来么？”


  
沈玉仙沉思了半晌，道：“如果你们一定要做那种生意也可以。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能动骆家的脑筋。”


  
沈玉门道：“为什么？”


  
沈玉仙沉下脸道：“你还敢问我为什么？这两年你把骆家搞得一塌糊涂，难道还不够么？”


  
沈玉门搔着脑袋。莫名其妙道：“奇怪，我跟骆家会有什么过节？”


  
沈玉仙即刻道：“没有过节，你只不过偷偷勾引了人家即将出嫁的大闺女罢了。”


  
沈玉门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你指的一定是你的朋友骆大小姐那码事？”


  
沈玉仙唉声叹气道：“亏你还记得她是我的朋友。你有没有想到你这么做，我在中间有多为难？”


  
沈玉门痛痛快快道：“你不用为难了，我答应你以后不再惹她就是了。”


  
沈玉仙怔了怔。道：“真的吗？”


  
沈玉门道：“当然是真的。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骗你？”


  
沈玉仙似乎还有点不相信，目光很快的便转到水仙脸上。


  
水仙笑吟吟道：“小姐放心，这次我保证少爷绝对不会骗你。”


  
沈玉仙道：“何以见得？”


  
水仙往前凑了凑，细声道：“因为少爷已经有了心里喜欢的人。”


  
沈玉仙道：“他喜欢的人可多了，那有什么稀奇？”


  
水仙忙道：“这回这个不一样，少爷好像对她动了真情。”


  
沈玉仙神色一变，道：“绝不会是跟唐三姑娘又死灰复燃了吧？”


  
水仙摇头摆手道：“不是，那种女人谁还敢去惹她。”


  
沈玉仙紧紧张张道：“是不是‘紫风旗’的那个姓秦的丫头？”


  
水仙道：“也不是，”


  
沈玉仙松了口气，道：“还好不是她，否则我们沈家就整个落在人家手里了。”


  
水仙匆匆朝门外瞟了一眼，道：“可不是嘛！”


  
沈玉仙又急忙抓住沈玉门的手，迫不及待道：“这次你又看上了个什么样的女人？赶快说给我听听！”


  
沈玉门咳了咳，道：“你不是已经听说了么？”


  
沈玉仙一愣，道：“就是救你的那个姓解的女人？”


  
沈玉门道：“不错。”


  
沈玉仙猛地将他的手一甩，道：“你为什么找来找去又找个跑江湖的女人，难道你就不能找个稍微好一点的吗？”


  
沈玉门脸色一沉，满不开心道：“解红梅有什么不好？”


  
沈玉仙道：“我并不是说她的人不好，我只是觉得门户不太相当。”


  
沈玉门道：“门当户对的是有，可惜人家已经名花有主，而且你也不会赞同。”


  
沈玉仙苦笑道：“你倒也真会踩人痛脚，一下子又转到她身上去了……”


  
说着，忽然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喜欢什么女人我也不再管你，只希望你早一点到京里来找我，只要不再替我惹麻烦就行了。”


  
沈玉门道：“你想不叫我替你惹麻烦，倒是有个很好的办法。”


  
沈玉仙道：“什么好办法？”


  
沈玉门道：“你最好是劝她早点出嫁。”


  
沈玉仙道：“怎么？你还是忘不了她？”


  
沈玉门道：“我可以忘记她，就伯她忘不了我。万一她再赖在家里不肯嫁，你可不能再怪我。”


  
沈玉仙笑笑道：“你放心，骆大小姐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只要你不再招惹她，她很快就会把你忘掉。”


  
沈玉门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道：“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沈玉仙急忙站起来，道：“不必打赌，我回去马上就逼她嫁。”


  
沈玉门道：“一年的时间够不够？”


  
沈玉仙道：“不要那么久。只要有三个月的时间，我就有办法叫她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说完，草草向水仙叮咛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沈玉仙前脚一定，水仙马上笑了起来，道：“少爷。我发现你应付女人真有一套，比……比……”说到这里，语声忽然顿住，笑容也整个僵在脸上。


  
沈玉门斜瞄着她，道：“你是不是想说我比你们少爷还要高明？”


  
水仙慌忙摇首道，“不不。你就是我们少爷，我怎么会拿你自己做比方？我的意思是说……你比你的好朋友孙大少可高明多了。”


  
沈玉门笑了笑，突然道：“石宝山怎么还没露面？”


  
水仙道：“大概正在前面张罗小姐上路的事吧！”


  
沈玉门道：“你待会儿去问问他，看有没有那个家伙的消息。”


  
水仙道：“哪个家伙？”


  
沈玉门道：“当然是孙尚香。”


  
水仙轻笑一声，道：“有，听说他前天便已到了无锡。”


  
沈玉门诧异道：“咦！他跑回无锡去干什么？他的老婆不是在扬州吗？”


  
水仙道：“是啊！我看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非赶去跟龙王商量不可。否则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跑回去找挨骂。”


  
沈玉门一面点着头，一面吞吞吐吐道：“还有没有听到其他的消息？”


  
水仙低声道：“没有了。就算有，他们也不会传过来的……我指的当然是有关那位解姑娘的消息。”


  
沈玉门听得满不带劲的不把身子往枕头上仰，道：“你出去吧！我还想再睡一觉。”


  
水仙急忙将他拖住，轻语央求道：“好少爷，时候不早了，该起床啦！而且你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也该开始摸刀了。”


  
沈玉门一怔，道：“摸什么刀？”


  
水仙立刻跑到墙边，将悬挂在墙上的一柄刀“呛”的拨了出来，就地比划了几下，笑嘻嘻道：“你看这招怎么样？”


  
沈玉门勉强道：“嗯，看起来还不错。”


  
水仙道：“这就是你去年才创出的那招‘相逢疑似梦’。你还记得吧？”


  
沈玉门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道：“你简直是在说梦话。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水仙道：“你不记得，我记得，你所会的每招每式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只要按部就班的练习个一两年，就不难回复原有的功力。”


  
沈玉门皱眉道：“一两年！要这么久？”


  
水仙道：“也许可以快一点，只要你肯下工夫。”


  
说着，硬把他拖下床，将刀塞在他的手里。


  
沈玉门刀一入手，即刻叫道：“这把刀太重了，我两只手恐怕都抡不动。”


  
水仙转身出房，很快的又捧了一把刀走进来，道：“这把怎么样？这是我用的刀，你试试看。”


  
沈玉门抓在手上，掂了掂，道：“还是太重了，而且也太长，这种东西可不是我玩的。”


  
水仙无可奈何的从枕头下面掏出了那柄“六月飞霜”，叹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非用这把刀不可了……”


  
沈玉门耸肩摊手道：“没法子，只有这种分量、这么长短的东西，在我使来才称手。”


  
水仙望着那口刀，愁眉苦脸道：“可是我们沈家的刀法，一用这种东西就砸了。”


  
沈玉门道：“你不是有一点才能么？何不替我另创一套？”


  
水仙苦笑道：“少爷真会开玩笑，你当新创一套刀法是那么容易的事么？莫说是我，就是无心道长那种高人也未必办得到。”


  
沈玉门道：“真有那么困难？”


  
水仙道：“比你想象的可困难多了。”


  
沈玉门道：“那么原来沈家这套刀法又是哪个创出来的？”


  
水仙道：“那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据说直传到上一代，彩将原有的招数弃短取长，演变成现在这套威震武林的‘虎门十三式’。”


  
沈玉门道：“这么说，刀法也可以变了？”


  
水仙道：“当然可以变。这套刀法曾被过世的大少爷改变了不少，而这两年你也不断地在加以修正，显然又比过去更有威力了。”


  
沈玉门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再变一变，把这套‘虎门十三式’变成适用短刀的刀法呢？”


  
水仙道：“这就不是我可以做得到的了。”


  
沈玉门忙道：“无心道长怎么样？”


  
水仙想了想，道：“恐怕也不行，因为据我所知，我们这套刀法有许多招式根本就不适合短刀使用。”


  
说话问，秋海棠和紫丁香已捧着梳洗用具走进来，每个人都是—身短劲打扮，看起来满身大汗，好像刚刚做过苦工一般。


  
水仙皱眉道：“你们一大早跑到哪儿去了？”


  
紫丁香慌里慌张道：“练刀。”


  
秋海棠也急忙接道：“本来早就回来了，谁知刚好碰上无心道长。他老人家硬要我们多练了半个时辰，所以才回来晚了，耽误了少爷起床，实在对不起。”


  
沈玉门毫不在意道：“不要紧，你们不在，我也照样起床。”


  
水仙却已迫不及待道：“你说无心道长方才在陪你们练刀？”


  
秋海棠和紫丁香同时点头。


  
水仙道：“他老人家有没有指点你们几招？”


  
两人互望了一眼，才同时摇了摇头。


  
水仙大失所望道：“那不是等于白练了？”


  
秋海棠喘喘道：“也不算白练，因为他老人家看了我们的刀法，叫我们给少爷带句话。”


  
水仙神情一振，道：“带什么话？”


  
紫丁香抢着道：“他说只要少爷有办法再赢他三盘，他就有办法使‘虎门十三式’脱胎换骨，从此更上一层楼。”


  
水仙呆了呆，道：“这位老人家倒也真敢吹牛，‘虎门十三式’乃是一套冠绝武林的刀法，虽不敢说天衣无缝，却也绝非一般人可以寻出破绽的。无心道长纵是一代奇才，也不可能一眼就能把我们沈家历代的心血轻易推翻，少许修正倒说得过去，脱胎换骨就未免言过其实了。”


  
秋海棠点头不迭道：“就是嘛！我一听就知道那家伙……那位老人家在胡诌。”


  
紫丁香紧接道：“我也不相信。如果那老道……那老道长真有那种本事，武当的功夫早就凌驾各派之上了，何苦至今还在受青衣楼的窝囊气？你们说是不是？”水仙和秋海棠听得连连点头，沈玉门却摇着头道：“那也不见得。”


  
水仙一怔，道：“少爷真相信他有这种本事？”


  
沈玉门道：“他有没有这种本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水仙道：“既然如此，少爷索性就多费点脑筋，先赢他三盘再说。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能使我们沈家这套刀法更上一层楼。”


  
秋海棠赶忙道：“我也想看看。”


  
紫丁香也迫不及待道：“我也想。”


  
沈玉门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想赢这老道的棋愈来愈不容易了。”


  
水仙道：“没关系，有我们三个在旁边帮你，保证不会输棋。”


  
秋海棠遣：“对，纵然棋上帮不上忙，至少我们也可以在一旁扰乱那老家伙的思路。”


  
紫丁香也道：“咱们就这么办，那老道正到厨房去找东西吃，我现在就去请他来。”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沈玉门突然叫道：“等一等。”


  
紫丁香收步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沈玉门神情诡异道：“你说他现在正在厨房里？”


  
紫丁香点头。


  
沈玉门淡淡的笑了笑，道：“好，你就叫他在厨房里等，我洗把脸马上就到。”


  
厨房里很宽敞，通风设施也比较完善，毫无一般厨房那股拥挤闷热的味道。但忙碌的气氛却也与一流馆子上座时刻的情况没有什么两样。沿墙的几座大灶正在吐着火苗，锅里也都在冒着热气，几十个下手也都在分头干活，有的切菜，有的剁肉，也有的正蹲在灶前吹火似乎还嫌灶里的火苗不够旺。


  
其中唯一闲着的人就是李坤福。


  
李坤福在厨房里绝对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权，只有他可以在众皆忙碌中悠闲地坐在当门的一张高桌旁边。除非遇到重大的问题非向他求教不可，否则就算他睡着了，也绝对没有人敢吵醒他。现在他当然不会睡觉，因为无心道长正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无心道长是个很随和的人，又是府里的贵宾，李坤福对他当然十分敬重，而最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位方外高人不忌荤腥，而且对品味非常内行，往往可以给他许多宝贵的意见。桌上的盘子已经见了底，两只四两的锡壶也全都喝光。


  
李坤福眯着眼睛。细声道：“道长还想吃什么？我再叫他们帮你赶做两样。”


  
无心道长摸着肚子，意犹未尽道：“我看够了，再吃就装不下了。”


  
李坤福道：“再来壶酒如何？这可是道地的陈绍，在外面是绝对喝不到的。”


  
无心道长沉吟了半晌，才道：“好，一壶就一壶。”


  
李坤福立刻吩咐道：“再替道长温两壶酒，顺便端盘麻辣小鲫鱼来！”


  
无心道长眉毛一动，道：“麻辣小鲫鱼？”


  
李坤福道：“不错，全名是青葱麻辣小鲫鱼冻。是我们二公子最喜欢吃的小菜，昨天晚上才做好的，先请道长尝尝鲜，但不知合不合你老人家的口味！”


  
无心道长咽了口唾沫，道：“合，合。一定合，只听了这个莱名就知道错不了。”


  
李坤福突然神色一变，道：“不瞒道长说。方才那几样都是我自创出来的粗菜，徒弟们的手艺又不到家，如果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你老人家一定要告诉我，好让我改正，千万不要客气。”


  
无心道长笑呵呵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啥都会，就是不会客气……”


  
说着，又将剩莱吃了两口，道：“你说这几样菜都是你徒弟们做出来的？”


  
李坤福道：“正是。”


  
开心道长筷子一摆，道：“李师傅，凭良心说，你这几个徒弟训练的真不错，手艺高极了。就算把他们摆在大馆子里，好可以独当一面了。”


  
一旁忙着做活的那群手下听得全都停了下来，每个人都笑口大开的望着无心道长。


  
其中一名年轻人刚好捧着个托盘走过来，轻手轻脚的将两壶酒和一盘色泽鲜美的小鲫鱼摆在桌上，道：“这是我师傅的名菜。请道长尝尝看。”


  
无心道长迫不及待的夹起一条咬丁一口，边嚼边道：“这是你经手做的？”


  
那年轻人点头，两眼直盯着无心道长，显然是在等待着他的答复。


  
无心道长直等把一条鱼整个咽下去，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道：“小的叫萧四喜。”


  
无心道长道：“你是李师傅的第几个徒弟？”


  
那萧四喜哈腰道：“回道长的话，小的就是因为排名第四，所以师傅才赐名四喜。”


  
无心道长嘴巴一抹，道：“萧四喜，你好像可以出师了。”


  
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了一阵大笑。


  
萧四喜面红耳赤道：“道长真会开玩笑，小的入门才只六年，连师傅三成的东西都没有学到，怎么谈得到出师？”


  
无心道长一怔，道：“那要学几年才能出师？”


  
萧四喜道：“这可没准。我二师兄人比我聪明得多，还足足学了十二年，如非师傅硬把他推荐出去，他还赖在这里不肯定呢！”


  
无心道长道：“要这么久？”


  
萧四喜道：“时间愈久，手艺就愈扎实。像现在苏州‘大鸿运’的掌厨杨善，他曾经跟随师傅整整十六年，现在已算是江南名厨了。”


  
无心道长一惊，道：“‘大鸿运’的杨师傅也是你师傅的徒弟？”


  
萧四喜道：“不错，那就是我大师兄。”


  
无心道长呆了呆，道：“这么说，你师父在这一行的辈分很高嘛！”


  
萧四喜道：“那当然，不但辈分高，而且名声也响亮得不得了……”


  
一旁的李坤福哈哈一笑，道：“道长不要听他胡说。来，喝酒，喝酒。”他一面说着，一面已拿起了酒壶。


  
紫丁香就在这时跑进来，摇着手道：“李师傅，你今天可不能灌道长喝酒，一定得让他保持头脑清醒。”


  
无心道长讶然道：“我要那么清醒干什么？”


  
紫丁香笑嘻嘻道：“我们少爷马上过来，他请你老人家在这里等他。”


  
无心道长道：“他过来又怎么样？跟我喝酒有什么关系？”


  
紫丁香道：“关系可大了……你老人家不是说他再赢你两盘，你老人家就能使我们沈家的刀法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楼么？我们少爷就是为赢那两盘棋来的，你老人家不保持清醒怎么行？”


  
无心道长立刻从李坤福手里拿过酒壶，自己斟了一盅，一饮而尽道：“有两件事我要告诉你，希望你听清楚。”


  
紫丁香道，“哪两件事？”


  
无心道长道：“第一，你们少爷那两手已经唬不住我，就算我喝醉了，他也未必赢得了我。”


  
紫丁香道：“哦！第二件呢？”


  
无心道长道：“第二，是三盘，不是两盘，这可不能弄错。”


  
紫丁香道：“为什么—定要三盘？”


  
无心道长道：“你们沈家的那套刀法一共不是十三式么？”


  
紫丁香道：“是啊！”


  
无心道长道：“以一盘折合一式就要十三盘。我现在欠你们少爷十盘，不刚好还差三盘么？”


  
紫丁香眉尖一皱，道：“咦，道长弄错了吧？你不是欠我们少爷十一盘么？怎么说是十盘？”


  
无心道长瞪眼道：“你胡说，我从到这里总共跟他下了四十六盘，十八胜二十八败，正好输他十盘，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搞错。”


  
紫丁香道：“那么在平望的那一盘呢？难道就不算了。”


  
无心道长急声道：“那盘棋才只下了一半，当然不能作数。”


  
紫丁香道：“可是我记得当时道长不是已经投子认输了么？”


  
无心道长脸红脖子粗道：“那是因为我看他怕得要死，才随口说说，想舒解一下他的紧张情绪，你们怎么可以当真？”


  
紫丁香呆了呆，道：“我们少爷当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何曾怕得要死要活过。”


  
无心道长道：“咦！那天他被人家吓得连尿都尿在裤裆里，难道你们都没有发觉？”


  
紫丁香立刻叫起来，道：“你乱讲，你太过分了。我们少爷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胡乱破坏他的形象？”


  
无心道长听得哈哈大笑，一面指着紫丁香的鼻子，一面回首望着众人，道：“你们听听，这雅头倒也强得可以。在陈士元的‘胭脂宝刀’下，她居然还在替那小子塑造形象，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他的话声愈说愈小，说到最后，已小得几不可闻，恐怕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


  
原来身后所有的人都在提刀持柴的瞪着他，而且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敌意。他缓缓地将指着紫丁香的手缩回来，想去抓壶斟酒，却发现酒壶已被李坤福收起，似乎连酒也不想再给他喝。


  
就在这时，沈玉门己在水仙和秋海棠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朝满脸尴尬的无心道长招呼道：“道长早！”


  
无心道长登时松了口气，强笑两声，道：“早，早，幸好你来得还不太晚，否则我这个台阶还真难下了。”


  
沈玉门匆匆朝四周环视了一眼，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无心道长忙道：“没什么，我不过是一时不小心，碰上了一只马蜂窝而已。”


  
沈玉门目光立刻紧盯在紫丁香脸上，淡淡道：“这厨房里不可能有马蜂窝，是不是？”


  
紫丁香嗫嚅着道：“是……是啊！”


  
沈玉门道：“我看八成是你出言无状，冒犯了他老人家，是不是？”


  
紫丁香急道：“不是，不是，是这老道……长正在说少爷的坏话，奴婢还没来得及争辩，少爷就来了。如果少爷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说着，抬手向众人指了指。


  
那些人没等沈玉门发问，便已在拼命的点头。


  
沈玉门摸着下巴，道：“不会吧？我跟他老人家一向相处不恶，虽然我赢了他几盘棋，那也是堂堂正正赢来的，也不至于惹得他老人家在背后骂我才对。他老人家不可能是这种人。一定是你们在骗我。”


  
紫丁香急得嘟起了嘴，道：“我没有骗你，这老道……长就是这种人。”


  
沈玉门道：“哦？那你倒说说看，他老人家究竟骂我什么？”


  
紫丁香道：“他……他居然说那一天少爷吓得连尿都尿在裤裆里，你说像不像话？”


  
沈玉门道：“哪一天？”


  
紫丁香道：“就是在平望那一天。”


  
沈玉门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无心道长急忙道：“小伙子，凭良心说，有没有这回事？我有没有冤枉你？”


  
沈玉门居然想了想，才道：“尿是还没尿出来，不过急了一身冷汗倒是真的。”


  
无心道长立刻叫起来，道：“你们听，这可是他自己承认的。可不是我在背后贬他。你们也不想想，在陈士元的刀下，哪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这不是胡诌么？”


  
沈玉门笑笑道：“不过道长最好也不要搞错，我那身冷汗可不是被陈士元的宝刀吓出来的，而是被你老人家那几招妙手给逼出来的。”


  
无心道长楞楞的望着他。道：“你是说……我的棋比陈士元那把刀还可怕？”


  
沈玉门道：“可怕多了。”


  
无心道长道：“你对陈士元那把‘胭脂宝刀’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沈玉门道：“有你老人家在旁边，天塌下来也没我的事，我在乎什么？”


  
无心道长猛将桌子一拍，道：“好，沈老二，就凭你这句话，那盘棋我也认了。只要你再赢我两盘，你们沈家扬眉吐气的日子就到了。”


  
一旁的水仙听得神情大振，秋海裳和紫丁香也同时展开了笑颜。沈玉门却全不当一回事，突然排开众人，走到墙边。取了几根木柴，随手丢进第三座大灶的火口里。所有的人瞧得全都愣住了，谁也设想到他在这节骨眼上会替炉灶加起火来。


  
李坤福慌忙叫喊道：“你们还发什么呆！还不赶快干活，炉子的火都快熄掉也不加，还要有劳二公子动手，你们太不像话了。”众人这才各归原位，又重新忙了起来。


  
沈玉门忽然往墙角提了一捆柴，在第三、四座大灶前一丢。道：“道长，你怕不怕热闹？”


  
无心道长道：“我是愈热闹愈好。否则我早就回武当了，何必跟你跑来金陵？”


  
沈玉门道：“那好。你既然不怕人吵，咱们索性就在这里来一盘如何？”


  
无心道长道：“行，只要你受得了，我是绝无问题。”


  
沈玉门立刻往柴上一坐，边画着棋盘，边道：“看火的统统闪开，这七座大灶的火全交给我了……”


  
那几个小徒弟全都傻住了，每个人都呆在原位动也不动。似乎都不敢贸然把这种苦活交给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去干。


  
李坤福也急忙跑出来，苦笑着道：“二公子不要开玩笑，这七座大灶的火可不是那么好照顾的。弄得不好，耽误了午饭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玉门道：“你是怕我只顾下棋，忘了加柴？”


  
李坤福忙道：“加柴倒是小事，问题是这七座大灶的功用不同，火候也各异。这种事莫说是二公子做不来，就算让我一个人照顾，只怕也吃力得很。”


  
沈玉门笑笑道：“你丢开太久了，当然不行，我可不一样……”


  
说着，取了两根柴分别扔进三、四两灶的火口里，继续道：“这七个灶中只有前两灶的温火比较难照顾。三四灶要烈火，只要拼命加柴就行了。五六灶……你是在蒸金针排骨汤，还是花鲜蛤蜊汤？”


  
李坤福愣了楞，才道，“五锅是苦瓜排骨汤，六锅是蒜头田鸡盎，为了调味，我让他们在里边摆了点金针。”


  
沈玉门道：“那也好照顾，第七灶……是准备炸东西用的，对不对？”


  
李坤福只有点头。


  
沈玉门道：“那更好办。说不定等用到的时候，这盘棋早就结束了。”


  
水仙听得噗嗤一笑，沈玉门说得也得意洋洋，虽然没有挑明谁输谁赢，但从神态上看来，好像已将无心道长吃定了一般。


  
无心道长眼睛眨也不眨的瞅着他，道：“你想一边照应这七座大灶的火，一边跟我下棋？”


  
沈玉门点头道：“是啊！这样子可以更增加一点紧张气氛。”


  
无心道长脸色一沉，道：“沈老二，这两盘棋对你可是重要得很。你可千万不能拿它当儿戏啊！”


  
沈玉门轻轻松松道：“道长请放心。我这个人与众不同，愈是紧张愈容易赢棋。”


  
无心道长冷笑一声，道：“你还想赢棋？”


  
沈玉门道：“我为什么不想？”


  
无心道长立刻冲上来，道袍一撩，猛地在他对面一坐，道：“好，只要这七座灶的火不出差错，你还能赢的话……另外一盘我也不下了，就算输给你了。你看如何？”


  
沈玉门道：“道长的意思是说，这一盘就顶两盘？”


  
无心道长道：“不错，只要你有本事赢，不久的将来，你就是天下第一刀了。”


  
沈玉门头也不回，又将两根柴分别投在三、四灶的火口里，道：“我是天下第一刀，你老人家算是第几刀？”


  
无心道长道：“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我是第几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办法把你调教出来，而且保证把你调教得比陈土元还强。”


  
沈玉门道：“真的？”


  
无心道长道，“当然是真的。”


  
沈玉门哈哈一笑。道：“那我就先谢了。”


  
无心道长即刻抬掌道：“等一等……如果你输了呢！那又怎么说？”


  
沈玉门尚未来得及开口，水仙已抢着答道：“当然要让道长扣回一盘。”


  
无心道长怪声怪气道：“一盘？”


  
水仙咳了咳，道：“我想你老人家总不会也想一下扣回两盘吧？”


  
无心道长道：“我为什么不想？”


  
水仙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老人家有意放我们少爷一盘呢！原来只是赌倍。”


  
无心道长翻着眼睛道：“放盘？你想都甭想。你以为我真的疯了？老实告诉你，我手上的本钱是不够多，否则这一盘我十倍都敢跟他赌。”


  
沈玉门突然道：“那好，既然道长开了口，我就跟你赌十倍。你只要赢了这盘，前面那十盘我就统统还给你……”


  
水仙没等他说完，便巳叫起来，道，“少爷，那不行……”


  
沈玉门喝道：“这儿没你的事，走开！”


  
水仙心不甘情不愿的朝后退了几步，边退边还直在跺脚。


  
无心道长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够豪气。老实说，我就是欣赏你这种个性。”


  
紫丁香鼻子一皱，哼声连连道：“我也欣赏。以一搏十。哪个不欣赏？”


  
秋海棠也在一旁拉着长声道：“是啊！只可惜我们少爷的本钱还不够多，如果以一搏三十，那就更豪气了！道长你说是不是？”


  
无心道长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两人的冷嘲热讽，只凝视着满不在乎的沈玉门，道：“其实我也不愿沾你太大的便宜，你这十盘赢得不易，一下于叫你再吐出来……连我都有点替你可惜。”


  
沈玉门笑笑道：“不要紧，万一输给你，我再想办法赢回来就是了。”


  
无心道长听得大摇其头道：“你说得太轻松了。你以为赢我的棋，真有那么容易么？”


  
沈玉门道：“比过去是困难了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


  
无心道长道：“万一你走了背运，跟我前些曰子一样，连战皆输呢？”


  
沈玉门双手一摊，道：“那我就啥刀法也不要学了，干脆带着大把银票，陪你老人家遨游四海，每天供你老人家吃最好的馆子，喝赐最好的酒，然后，还每天陪你老人家下棋，直到你老人家玩腻为止，你看怎么样？”


  
无心道长二话不说，手掌朝后一伸，喝了声：“拿棋子来！”


  
紫丁香没好气的将一把小石子往他手掌上一塞，道：“拿去输！”


  
秋海棠却小小心心地把她手里的小石子一颗颗的递到沈玉门的手中，嘴里还不断的叮咛道：“少爷，小心点，这盘棋可千万输不得呀！”


  
沈玉门道：“你放心，输不了的。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地方跟他一决胜负？”


  
说完，还回头盯了水仙一眼。水仙被盯得身形猛地一颤，急忙朝着正在一边发呆的李坤福道：“李师傅，你别歇着呀！赶快叫你的徒弟们动手呀！少爷现在连早点都还没有吃，等这盘棋下完，你总得有东西给他吃才行呀！”


  
李坤福立刻大喝道：“听到了没有？你们别因为二公子在这里就想偷懒，赶快动手吧……”


  
话没说完。四下便又开始忙碌起来，各种声响同时响起，比先前更加嘈杂。


  
无心道长手上摆弄着石子，轻轻笑道：“你以为在这种地方能沾到便宜你就错了。老实告诉你，我也是打乱仗打出来的人。你若真请我在禅房里安安静静的跟你下棋，我还不习惯呢！”


  
沈玉门又将两根柴扔进灶里，道：“那太好了。你老人家万一输了，可不要怪这里的环境不好。”


  
无心道长冷笑道：“你好用不着拿话绑我。只要你有办法赢棋，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无论你使用什么手段，我都绝无半句怨言。”


  
沈玉门大拇指一挑，道：“好，道长快人快语，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说着，捻起一颖石子就想往棋盘上摆。


  
无心道长忙道：“等一等！第一等！”


  
沈玉门收手怔怔道：“道长还有什么指教？”


  
无心道长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倒也真会打马虎眼。这盘分明是轮到我先，你怎么可以抢着先下？”


  
沈玉门皱着眉头想了想，道：“道长搞错了吧？这盘棋明明是轮到我先才对。”


  
紫丁香急忙道：“对，应该轮到我们少爷的先手，我记得很清楚……”


  
秋海棠连连点头道：“我也记得，绝对错不了。”


  
无心道长立即抬起头，横眼瞟着水仙，冷冷道：“你呢？你是不是也记得？”


  
水仙轻敲着脑门，道：“这盘棋该谁先手我是不太清楚，我只记得上一盘好像是道长先走的。你老人家第一颗子是摆在左下角上。我没有记错吧？”


  
无心道长叫道：“错了。你说的是上上盘。是前天在书房前的前檐下下的那一盘。”


  
紫丁香讶声道：“咦！在书房外边那盘的第一手，道长不是下在右上角么？”


  
秋海棠也赶忙道：“而且那一盘也不是前天下的，应该是大前天。我记得当时我还端了一碗甘草杭菊茶给道长解渴。道长应该不会忘记吧？”


  
无心道长大叫道：“错了，错了，那是大大大前天的事，你不要乱搞好不好？”


  
水仙急忙道：“道长喝甘草杭菊茶的那盘棋是大大大前天的事？”


  
无心道长道：“没错。”


  
水仙道：“那盘好像道长赢了，对不对？”


  
秋海棠抢着道：“对，道长还说那是我那碗杭菊茶之功，当场还夸了我半天。”


  
无心道长虽然没有说话，却不断地在点头，而且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水仙好像生怕吓着他似的，轻声轻语道：“那么道长还记不记得那盘棋是哪个先手？”


  
无心道长不假思索道。“是我。”


  
他回手指了招紫丁香，道：“方才这丫头说我第一手棋下在右上角的，就是那一盘棋。”


  
水仙道：“那么大大前天，我们少爷赢的那一盘呢？”


  
无心道长道：“那是你们少爷先走的，所以才被他赢了去。”


  
水仙道：“既然大大前天是我们少爷先走的，大前天就该轮到道长先走，对不对？”


  
无心道长一边点头一边道：“对，对”


  
水仙道：“既然大前天是道长的先，前天就该是我们少爷的先。昨天又该轮到道长先。道长不妨仔细算算，今天应该轮到哪个先走？”


  
无心道长怔了怔，道：“错了，错了。”


  
水仙道，“我是从大大大前天一天一天的推算过来的，怎么可能出错？”


  
无心道长扳着手指头算了半晌，陡然把手一放。颓然长叹道：“现在我才知道有使唤丫头的好处，既可以帮着干活，又可以替主人耍赖。赶明儿我也找几个养一养，免得到时候连个提醒自己的人都没有。”


  
愣在他对面的李坤福急忙道：“我倒想提醒道长一声。”


  
无心道长道：“什么事？快说！”


  
李坤福咳了声道：“据我所知，出家人是不能使唤丫头的。”


  
水仙等三人听得不禁同时笑出声来。


  
沈玉门忙道，“别的出家人不行，道长或许可以。他老人家百无禁忌，使唤几个丫头有什么关系？”


  
无心道长瞪眼道：“是啊！就算我不使换丫头，至少我也可以找几个小道士，到时候不但可以替我争嘴骗人，必要时还可帮我打架。保证比你这三个丫头还要中用。”


  
沈玉门哈哈一笑，道：“道长何必为这点小事打架。如果道长想先走，只管请，我让你就是了。”


  
无心道长道，“谁要你让，本来就该我先走。”说着，已将一颖石子老实不客气地摆在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点谦让的意思都没有。


  
沈玉门也匆匆摆了一颗，然后又拿起几根木柴分别扔进几个火口里。


  
无心道长随手又摆了一颗，道：“小心，小心，这七座大灶的火量各有不同，你加千万不能乱加。”


  
沈玉门轻松笑道：“你放心，我是从大灶里窜出来的。就算我睡着了，也不会搞错。”


  
两人边说边下，转眼棋子已摆了大半盘，那七座大灶的火也一直没断。


  
一旁的水仙等三人，所有的精神几乎都集中在棋上。无心道长每下一招，她们三个都要不以为然的摇头晃脑一番，而当沈玉门落子的时候，三人的表情却大不相同，不但赞不绝口，有时还鼓掌叫好，好像那着棋一下，就已经赢定了似的。


  
可是棋局虽已过半，沈玉门并没沾到一点便宜，盘面仍然难分高下。


  
突然，沈玉门抽出身旁的短刀。举起刀来就想劈柴。


  
水仙大吃一惊，道：“少爷，你要干什么？”


  
沈玉门指着戳在地上的两根木头，道：“你没看到么？”


  
水仙急道：“劈柴可以叫他们拿把劈柴刀来，怎么可以使用‘六月飞霜’？那未免太可惜了。”


  
无心道长原本正想下子，这时也把手收回来，道：“是啊！用这种宝刀劈柴，简直是暴殄天物，的确可惜得很。”


  
李坤福也已直着嗓子大叫道：“快，快替二公子拿把劈柴刀来……”


  
喊声未了，一柄劈柴刀已遂到沈玉门手上。


  
沈玉门手起刀落，两根木柴登时劈成了四片，不仅手法熟巧，而且架式十足，一看就知道是个劈柴老手。


  
李坤福在旁边瞧得又惊又奇。加火的功夫或许可以装装，但劈柴的手法却做不得假，如非多年老手，手法不可能如此干净利落。


  
可是沈府的沈二公子自小就娇生惯养，平日这厨房都很少进，怎么懂得火性，又怎么可能会劈柴？


  
四片木柴又分别投进一、二灶的火口中。


  
沈玉门拍着手，笑呵呵道：“有个不太妙的消息想要告诉道长，不知你老人家有没有兴趣听？”


  
无心道长刚刚又要落子，不得不又收住手，道：“什么消息？你说！”


  
沈玉门道：“第一灶和第二灶已经可以封火了，现在就只剩下五个灶了。”


  
无心道长道：“剩下五个灶又怎么样？”


  
沈玉门道：“我的压力减少了，你老人家的压力也就相对增加了几分……你老人家怕不怕？”


  
无心道长冷笑一声，狠狠地把子往棋盘上一落，道：“我就怕你不上钩，吃！”


  
沈玉门垂下头，道：“钩在哪里？”


  
水仙等三人也围上来，弯着身子，拼命在找这着棋的漏洞，只有李坤福动也不动的呆站在后面，看着火苗又看看挤在三个丫头中间的沈玉门，脸上充满了焦急之色。


  
只听沈玉门哼声连连道：“我明白了，原来在那个地方。”


  
无心道长哧哧笑道：“哪个地方？”


  
沈玉门道：“就在那里，要不要我指出来给你看？”


  
无心道长道：“你指，有本事你就指出来。我就不相信你能看出这步棋来。”


  
沈玉门忽然大叫一声，道：“李师傅，别呆着，该叫他们起锅了。”


  
李师傅登时松了一口气，一面吩咐小徒们起锅，一面满脸狐疑的偷瞟着沈玉门，似乎对这位相处多年的二公子更加摸不透了。


  
无心道长得意洋洋的声音又从几个丫头堆里传出来，道：“你指啊！你为什么不敢指出来？是不是怕指错了我会笑你？”


  
沈玉门没有吭声，沉默了许久，才又有气无力的叫了声：“李师傅！”


  
李坤福忙道：“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你这班徒弟们是怎么教的，简直太离谱了。”


  
李坤福怔怔道：“什么事离谱？”


  
沈玉门霍然站起，抱着几根柴就往里走，边走边加火，直走到一个正在剁肉的小徒弟前面才停下来，道：“你在干什么？”


  
那小徒弟愣头楞脑道：“剁肉。”


  
沈玉门道：“照你这么剁，十两肉剁出来至少也可以变成十一两。”


  
那小徒弟道：“怎……怎么会？”


  
沈玉门道：“怎么不会？你连砧板的木头都剁进去，分量还会不增加么？”


  
说着，一把夺过那小徒弟的两把刀，便在砧板上剁了起来。


  
但闻刀声笃笃，又轻又密，而且节奏分明，一听就知道操刀的是个中高手，而现在舞动着那两把菜刀的却是从未沾过厨事的沈二公子！


  
厨房里所有的人全都傻住了，连无心道长都已伸长了颈子，远远呆视着他的背影，仿佛连眼前的棋局都整个忘掉了。


  
刀声缓缓地停了下来。沈玉门刀头一转，两只刀柄同时还在那小徒弟手中，道：“看到了吧？这才叫剁肉。幸亏你是在这里学艺，如果在大馆子里，客人早就全被你吓跑了。”


  
那小徒弟莫名其妙道：“为什么？”


  
沈玉门苦笑道：“你也不想……哪个客人要吃你剁出来的木屑和铁锈？”


  
那小徒弟看看那两把带锈的刀，又看看那只被剁得凹下一块的砧板，不得不垂下了头。


  
沈玉门拍拍他的肩膀。道：“记住，下刀要平，沾肉而止。腕力不够的话，握刀的手可以往前抓一点。你跟你师傅不一样，他功夫够，腕力足，怎么剁都行，而你的腕力不够，时间一久当然会剁到砧板上。你懂了吧？”


  
那小徒弟服服帖帖的点了点头，口中连声称谢不已。


  
沈玉门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舀了一瓢水，走到一个正在破鱼的师傅面前，道：“俞老三，你昨天的黄鱼卷做得很不错。”


  
原来此人正是李坤福门下年纪最大、资历最久的三徒弟俞杭生。


  
俞杭生急忙放下刀，垂手道：“多谢二公子夸奖。”


  
沈玉门将那瓢水往破了一半的鱼身上一泼。道：“处理鲑鱼和黄鱼的方法完全不同，其中最大的差别，就是用水。”


  
俞杭生微微怔了一下，道：“二公子的意思是说，鲑鱼不能干破，一定要边破边淋水，对不对？”


  
沈玉门道：“不错，而且下刀也不一样。黄鱼要切要刮，鲑鱼却要急削快抹，只有抹出来的肉才漂亮。”


  
俞杭生拿起了刀，比了比又放下来。


  
沈玉门道：“要不要我破给你看看？”


  
俞杭生立刻把刀送到他手上，还揉了揉眼睛。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


  
沈玉门鱼刀抹动，刹那间一条鱼已破出两片完整的鱼肉，鱼头和鱼属相连的那条鱼骨依然完好无缺，上面连一丝鱼肉都不带，手法轻巧熟练已极。即使李坤福亲自操刀，也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俞杭生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轻轻地摸着那两片鱼肉。不停地在叹气。


  
沈玉门鱼刀一丢，突然冲到萧四喜身旁，一把将他的手臂捞住，道：“你想干什么？”


  
萧四喜道：“我在搓丸子，现在正想下料。”


  
沈玉门从他手上抓过了胡椒罐，道：“前天你的丸子就下错了佐料，你知道么？”


  
萧四喜摸着脑袋，道：“我下料一向都很小心，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沈玉门道：“你今天做的又是三鲜丸子，对不对？”


  
萧四喜迟疑了一下，道：“差不多。”


  
沈玉门道：“三鲜丸子最讨人喜爱的就是鲜，你在里面却加了一堆这种陈胡椒，所有的鲜味几乎都被它破坏光了，你居然还说不会出错？”


  
萧四喜龇牙咧嘴道：“那么依二公子之见，应该加哪一种胡椒呢？”


  
沈玉门道：“当然是新椒。”


  
萧四喜皱眉道：“胡椒还分新椒陈椒？这倒怪了！”


  
沈玉门道：“这有什么奇怪！茶有春茶冬茶，米有新米陈米，胡椒为什么不能有新陈之分？”


  
萧四喜道：“可是……我怎么从来都没听师父说过？”


  
李坤福已远远喝道：“废话少说，赶快把刚刚买来的那袋胡椒搬出来！”


  
萧四喜二话不说，回头就跑，


  
沈玉门这才一面加火，一面走了回来，慢条斯理的往柴上一坐，不慌不忙的摆了棋子在棋盘上。


  
无心道长居然动也没动。三个丫头和李坤福也都在闷声不响的望着他，而且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惊异的神色。


  
沈玉门抬头瞄了几人一眼，道：“咦，你们这是干什么？”


  
无心道长唉声叹气道：“她们在研究你这个少爷究竟是新的，还是陈的！”


  
沈玉门道，“道长又在说笑话了，人又不是东西，怎么会有新陈之分？”


  
无心道长道，“为什么不能分？连胡椒都能分出新椒陈椒，少爷为什么不能分为新少陈少？”


  
沈玉门哈哈一笑，道：“好，好，那就由她们去分吧……现在该你老人家下了。”


  
无心道长这才将目光投在棋盘上，道：“你这着棋的时间耽搁太久，把我的策略都打断了，且让我馒慢的想想再说。”


  
沈玉门一面点着头，一面道：“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离开这里么？”


  
无心道长抬头望着他，道：“为什么？”


  
沈玉门道：“因为我不离开的话，非要当场大笑不可。我认为那么一来会影响道长的自尊，所以才不得不到里边去转一圈。”


  
无心道长怔了怔，道：“这是什么话？我有什么地方好笑？”


  
沈玉门道：“并不是道长好笑，而是这盘棋……”


  
说到这里，已忍不住哈哈大笑地站了起来，边笑边加火，过了很久才坐回原处，还一直在拼命的揉鼻子。


  
无心道长满不开心地瞪着他，道：“沈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跟我打心战？”


  
沈玉门道：“我已经赢定的棋，何必再跟你打心战？”


  
无心道长一惊，道：“什么？这盘棋你居然敢说赢定了？”


  
沈玉门点头道：“是啊！其实方才那一手就是多走的，道长早就该投降了。”


  
无心道长立刻垂下头去，水仙等人同时挤上来，每个人都在埋首苦思，可是谁也看不出沈玉门究竟赢在什么地方，沈玉门轻咳两声，道：“道长还记得回来的第二天，在我床边下的那盘棋么？”


  
无心道长道：“记得，那盘棋我不小心落进了你的陷阱，输得实在没话可说。”


  
沈玉门道：“道长有没有发现，这一盘棋和那一盘多少有点相似之处？”


  
无心道长摇头道：“没有，一点都没有。”


  
沈玉门道：“道长不妨坐远一点，再仔细看看……最好是把棋盘调个面，把左边当右边，右边当左边，也许就能看出点苗头来了。”


  
无心道长果然往后缩了缩，歪着脖子看了一会，脸色渐渐变了。


  
水仙似乎也发现了个中玄妙，讶然叫道，“咦！这盘棋好象跟那盘走得一模一样，只是左右调了个面而已。”


  
紫丁香怔怔道：“这么说，道长不是又要授予认输了么？”


  
秋海棠竟然“嘘”一声。道：“你们先不要吵，像道长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接连两次都落在同样的陷阱里，说不定后面还有棋。”


  
无心道长猛地把手中剩余的石子一摔，道：“还有个屁棋，今天真是遇到鬼了。”


  
沈玉门忙道：“道长不必发火，如果你老人家认为这盘棋输得冤枉，……咱们再重新摆过，你看如何？”


  
无心道长一怔，道：“你是说这盘棋不算。再陪我重下一盘？”


  
沈玉门道：“是啊！”


  
无心道长凝视着他，道：“你难道忘了这盘棋对你的重要性？”


  
沈玉门道：“我没忘……”


  
无心道长道：“你既然没忘，居然还敢放盘，你有没有想到这个机会一旦失掉，就可能永远抓不回来了？”


  
沈玉门淡淡道：“我知道，不过我总认为凡事不能强求，是我的就不会跑掉，不是我的。就算道长倾囊相授，我也未必消受得了，你说是不是？”


  
无心道长哈哈大笑道：“好。好……”突然身形一斜，直向水仙小腹撞去。


  
水仙霍然翻身，腰际溜溜一转，巳让过突如其来的一击，但肩上的钢刀却已“呛”的一声落在无心道长手里。


  
无心道长钢刀入手，猛地全身后仰，刀锋化做一道长虹，竟然直削身后紫丁香的双足。


  
紫丁香慌忙转身跃起。反手就想拔刀，可是无心道长却在这时全身陡然一缩，撩刀转向秋海菜胸前抹了过去。


  
秋海棠大吃一惊，急忙收腹倒退，却发觉足尖已被无心道长的脚绊住，情急之下，猛地一挣，人虽跃上了灶台，鞋子却已留在无心道长脚下。


  
无心道长刀势一收，打着哈哈道：“隔靴搔痒搔不到，硬逼丫头上大灶。你看这两招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的‘七星跨虎’和‘白鹤亮翅’要高明得多？”


  
沈玉门莫名其妙的瞧着一旁的水仙，道：“道长这是在干什么？”


  
水仙笑口大开道：“他老人家正在教你刀法啊！”


  
沈玉门莫名其妙道：“什么刀法？”


  
水仙道：“当然是我们那套‘虎门十三式’。他老人家正在为我们修改，方才那两招看起来就比我们原来的招式有威力多了。”


  
无心道长立刻笑眯眯道：“你知道这两招的诀窍在哪里么？”


  
沈玉门道：“在哪里？”


  
无心道长道：“就在脚上，将来你使用起来一定会比我刚才使的更有看头。”


  
沈玉门道：“为什么？”


  
无心道长道：“因为你学过胡大仙的‘猫脚鼠爪狐狸步’，你能跟他那套步法配合，保证无往不利。”


  
沈玉门皱眉道：“什么‘猫脚鼠爪狐狸步’？这名字怎么这么难听？”


  
水仙噗嗤一笑，道，“那是道长跟你说笑的。他老人家指的就是胡管事教你的那套‘紫府迷踪步’，只要你想办法把道长教你的刀法和那套步法揉台在一起就行了。”


  
沈玉门满不带劲的道：“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学这套刀法。”


  
无心道长借然道：“你不想学这套刀法，想学什么？”


  
沈玉门从地上拾起了“六月飞霜”，道：“我想学短刀。”


  
无心道长大吃一惊。道：“什么？堂堂的金陵沈二公子，竟要改习短刀？”


  
沈玉门不悦道：“短刀有什么不好？道长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无心道长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说短刀不好，只是替你可惜罢了！”


  
沈玉门道：“我自己并不觉得可惜，道长大可不必为我唉声叹气。你只要告诉我肯不肯教就行了。”


  
无心道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肯教。只可惜短刀非我所长，纵然你把我会的全都学去，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沈玉门听得登时泄了气，无精打采的在门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无心道长也将刀还给了水仙，好像一切都已接近了尾声。


  
水仙缓缓的把钢刀还入鞘中，突然道：“道长，你老人家认为我们沈家这套刀法究竟如何？”


  
无心道长毫不犹豫道，“好，好的没话说，所以我的兴趣才这么大。一般刀法，我还不屑一改呢！”


  
水仙忙道，“既然如此，道长何不再多动动脑筋，索性把‘虎门十三式’改成一套短刀法，岂不也是一大快事？”


  
无心道长摊手道：“怎么改？刀刀都差一尺多，再有威力的招式，也发挥不出来呀！”


  
水仙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少爷忽然用腻了长刀，非要用短刀不可。你说有什么法子？”


  
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在一旁连连摇头，似乎都对沈玉门的舍长取短极为惋惜。


  
沈玉门却像设事人儿一般，只默默的瞄着无心道长，好像料定他一定会有办法。


  
无心道长眼睛翻动了半晌，果然道，“如果你非学短刀不可，我倒有个主意。”


  
沈玉门道：“什么主意？”


  
无心道长道：“大智和尚有个徒弟，好像叫什么至善的，听说很擅长使用短刀。找倒可以想个办法把他骗来……”


  
沈玉门皱眉道：“骗来？”


  
无心道长道：“不错。他若知道我们在动他那套刀法的脑筋，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来的。”


  
沈玉门道：“他那套刀法究竟怎么样？”


  
无心道长道：“那还用说。少林使用短刀的数他最高，而且又是大智和尚的得意弟子，我想一定错不了。”


  
沈玉门道：“但不知他的刀法比什么容城贺大娘的那一套如何？”


  
无心道长沉吟着道：“只怕还差了一点。不过我想也不会差得太远。”


  
沈玉门断然摇首道：“那不行。我花了很大的力气，结果只不过学了套三流功夫，那就未免太不划算了。”


  
无心道长立刻道：“你错了。少林的刀法，绝对不可能是三流功夫。”


  
沈玉门道：“那么照你看，应该是几流？”


  
无心道长为难了好一阵子，才伸出两只手指，道：“至少也可以称得上二流……”


  
沈玉门冷笑一声，道：“既然明知是二流的功夫，我学出来又有什么用？”


  
水仙急忙道：“是啊！我们少爷自己丢人事小，万一有人知道是你老人家教出来的，岂不把你老人家的颜面也丢尽了？”


  
无心道长叹道，“你以为要创一套一流的刀法，是那么容易的事么？”


  
水仙道：“当然不容易。我们沈家的刀法也不是一天创出来的，这一点我们知道得都很清楚。就算是你老人家创不出来，我想我们少爷也绝不会怪你……”说着，转头望着沈玉门道：“少爷！你说是不是？”


  
沈玉门道：“那当然。”


  
紫丁香忽然道，“那么道长欠少爷的那十几盘棋怎么办？”


  
秋海棠道：“是啊！哪十几盘棋赢来可不容易啊！”


  
沈玉门淡淡道：“不要紧，暂且欠着。说不定哪天道长心血来潮，突然创出几手绝招，那时再教我也不迟。”无心道民只在一旁翻着眼睛，吭也没吭一声。


  
就在这时，萧四喜忽然将一盘刚刚炸好的丸子送上来，道：“这是按照二公子的指示下的料，请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沈玉门拿起筷子，不慌不忙的先将一个丸子夹起，嗅了半晌才浅尝了一口，道：“嗯，味道好像还不错。”


  
李坤福和萧四喜同时例开了嘴巴。


  
沈玉门边嚼边道：“这是什么丸子？”


  
李坤福道：“原本是三鲜丸子，我不过将佐料少许调配了一下而已。”


  
沈玉门接着道：“这跟三鲜丸子的风味完全不同，你应该给它另外取个名字才对。”


  
李坤福忙道，“既然二公子这么说，何不干脆赐给它一个名字？”


  
沈玉门想了想，忽然望着萧四喜那张老老实实的脸孔，道：“你叫萧四喜，对不对？”


  
萧四喜急忙点头。


  
沈玉门道：“那就索性叫‘四喜丸子’吧！听起来虽然不像菜名，倒也吉祥得很。”


  
萧四喜听得笑口大开，李坤福也在一旁连连道好，脸上也流露出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沈玉门又想了想，道：“你还快把这道菜的配料做法写在一张纸上，写得愈详细愈好，最好连心得都不要保留。”


  
萧四喜匆匆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道：“小的早就已经写好了，请二公子过目。”说着，毕恭毕敬的将那张纸递到沈玉门手上。


  
沈玉门打开草草看了一遍，然后要了支笔，在角上题了‘四喜丸子’四个字，又在下面飞龙走笔的落了个款，谁也认不出他写的是什么，只觉得着起来非常匀称，就像一朵花一样。


  
紫丁香忍不住赞叹道：“少爷的字愈来愈有功力了。”


  
秋海棠道：“看上去也比过去好多了。”


  
水仙也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可比咱们少爷……的好朋友孙大少高明多了。”


  
沈玉门横了她一眼，才将那张纸拆起。交还给萧四喜，道：“你把这张纸交给石总管，叫他派人送到扬州的‘一品居’去。”


  
萧四喜说：“送到‘一品居’去干什么？”


  
沈玉门刀：“试试你的运气。只要杜老爷子看上这道菜，肯把‘四喜丸子’这四个字加在他的菜牌上。你扬眉吐气的日子就来了。”


  
李坤福紧张得忽地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下，摇着头道：“听说杜师傅的眼界奇高，只怕不可能看上这种粗菜。”


  
沈玉门笑笑道：“看不上对你们并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一旦被看上……到时候不但萧四喜扬名天下，你李坤福也脸上有光，你说是不是？”


  
李坤福听得拼命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水仙却在一旁悠悠道：“那当然，徒弟成了名，最有面子的就是师父，否则谁还肯辛辛苦苫的教徒弟！”


  
一旁的紫丁香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做徒弟的也辛苦得很，又要陪师父喝酒，又要陪师父下棋。只要师父兴趣来了，你想不陪都不行。”


  
秋海棠即刻接道：“可不是嘛！而且下起棋来也很伤脑筋，既不能输，也不能常赢，赢个两三盘总得找机会放他一盘，还不能放得太明显，简直难透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瞟着无心道长，这些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无心道长却像没听到一般，依然紧皱着眉头，在埋首苦思。


  
萧四喜却咳了咳道：“酒我是常常陪师父喝，棋倒是很少下，就算下，也用不着放盘。”


  
秋海棠道：“为什么？”


  
萧四喜道：“因为无论什么棋，我都远非师父的敌手。”


  
秋海棠竞也叹了口气，道：“这么说，你可比少爷幸运多了……”


  
话没说完。无心道长陡然大喝一声，道：“有了！”


  
秋海棠做贼心虚，登时吓了一跳，慌忙闪到紫丁香身后。


  
就在这时，无心道长又拾起了那柄短刀，口中喊了声：“风卷荷花叶底藏！”身形一晃，连人带刀直向紫丁香撞来。


  
紫丁香匆匆一让，无心道长的刀锋已到了秋海裳的胸前。


  
秋海棠骇然倒退，无心道长却如影随形，刀尖不断地在她胸前闪动，直将她逼到墙壁上，才陡然收刀，回身又找上了紫丁香。紫丁香没等他逼近，“呛”的拔出了刀，转身上步，撩刀就砍。


  
无心道长哈哈一笑，道：“推窗望月侧身长。”身子微微往一旁一侧，短刀已然削到。紫丁香惊呼声中，一个倒翻，身体整个撞在门板上，才算勉强的躲过了这一刀。


  
无心道长也不追击，转身笑视着水仙，道：“左顾右盼心莫乱，顺水推舟刀做鞭。”说着，但见刀锋晃动，忽左忽右，目光却一直紧盯在水仙惊慌的脸孔上。水仙急忙横刀胸前，小心戒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可是无心道长的短刀却忽然脱手掷出，目标竟然是稳坐在门边的沈玉门。


  
房中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反倒是沈玉门本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短刀“叮”的一声钉在了桌沿上，水仙等三人也同时飞扑而至，一齐护在沈玉门身旁。


  
无心道长却不慌不忙的走上来，道：“你看这三招怎么样？”


  
沈玉门道：“好，好极了。”


  
无心道长道：“这三招可都是你们本门的刀法，我不过是把它稍加变化而已。”


  
沈玉门道：“我知道，第一招是本门刀法的第三式‘风卷荷花’，第二招是第七式‘推窗望月’，第三招是第八式‘顺水推舟’，对不对？”


  
无心道长道：“第几式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你说得应该错不了。”


  
沈玉门道：“其他那十式呢？”


  
无心道长道：“小伙子，别着急。只要你叫你这三个丫头少风凉我几句，叫李师傅多做几样好菜给我吃，保证不出三个月，武林中的短刀第一名家就不是容城的贺大娘了。”


  
沈玉门道：“如果再有好酒呢？”


  
无心道长咽了口唾沫。道：“那就更快了。”


  
沈玉门立刻道：“水仙，快，把柜子里的那罐‘梅林老窖’给道长拿来！”


  
无心道长听得又翻着眼睛在想，好像酒还没喝，灵感就先来了。

第八章 相逢在梦中


  

  
从那天起，无心道长再也不提下棋的事，除了酒醉之外，几乎每天都沉浸在沈府那套高深莫测的“虎门十三式”中。


  
沈玉门也心无旁骛的专心练功，不仅内功大有进境，刀法和轻功的功力也与日俱增，好像已完全摆脱了往日的生活，俨然成了武林人物。


  
水仙显然比任何人都辛苦，白天陪沈玉门练刀，夜晚还要偷偷指点他“紫府迷踪步法”而且还要千方百计的掩饰他的行止，惟恐不小心会露出破绽，好在颜宝凤绝少到西跨院。


  
石宝山虽然每天都要过来一趟，但每次都是坐坐就走，甚至连目光都尽量不与沈玉门接触，好像心里隐藏着什么秘密，生怕沈玉门向他追问一般。


  
至于秋海棠和紫丁香，由于终日和沈玉门相处，当然早已发觉他的举止有异，尤其是武功的突然走样，更使两人费解，但她们不敢怀疑，因为她们只有这一个少爷。除了加倍的小心陪他练功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时光茬冉，转眼大半年过去了。沈玉门的武功已小有成就，沈府的日子过得有如止水般的平静。而这时江湖上却并不平静，尤其是江南一带，时有武林人物遭人暗算，凶嫌显然是青衣楼的人马。孙尚香也一直没有来金陵，不知是为了回避无心道长，还是有其他缘故。解红梅更是音讯毫无，就像突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


  
每当练功之暇。沈玉门偶尔也会想起孙尚香这个人，他很想再见见这位不太受他喜爱的“好朋友”。他想见他最大的目的，当然还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一点有关解红梅的消息。


  
这天黄昏，沈玉门刚刚练功完毕，正在准备沐浴，石宝山忽然意外的跑了来。平日他例行问安或是有什么消息禀报，都是一早便赶过来，绝少选在这种时刻，而今天却一反常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沈玉门急忙披起衣裳，匆匆走出来，凝视着石宝山，道：“这么晚了你跑来干什么？”


  
石宝山恭身道：“属下有个大好消息，想早一点向二公子禀报。”


  
沈玉门神情一振，道：“是不是孙尚香那家伙到了金陵？”


  
石宝山抱头道：“孙太少最近不可能离开扬州。”


  
沈玉门道：“为什么？”


  
石宝山道：“听说孙少奶奶有了身孕，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临盆的时候了。”


  
沈玉门回首望了水仙等三人一眼，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


  
水仙等三人同时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目光不约而同的盯在石宝山脸上。


  
石宝山咳了咳，道：“这可不能怪她们三个，属下也是最近才听到的。”


  
沈玉门道：“你说的最近，大概是多久？”


  
石宝山迟迟疑疑道：“总有大半个月吧！”


  
沈玉门脸色一沉，道：“你既已知道大半个月，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你难道不知道孙尚香是我的好朋友么？”


  
石宝山忙道：“属下尚以为这是孙尚香的家务事，对二公子并不重要。所以才没有禀报……”


  
沈玉门不耐道：“好吧！那你就把你认为重要的消息赶快说出来，我倒要听听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


  
石宝山突然笑容一展，神秘兮兮道：“这个消息对二公子绝对重要。而且你听了一定会很开心。”


  
沈玉门神情大振。道：“不要卖关子了，有话快说！”


  
石宝山道：“据说秦姑娘已经离开太原，大概三五天之内就可以到金陵了。”


  
沈玉门一怔，道：“哪个秦姑娘？”


  
石宝山道：“当然是‘紫凤旗’的秦姑娘，也就是夫人的那位小师妹。”


  
沈玉门大吃一惊，道：“这算什么好消息？她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石宝山愕然道：“咦！二公子跟那位秦够娘不是一向都很合得来么？”


  
沈玉门不禁又回头望了望水仙。


  
水仙苦笑道：“少爷跟秦姑娘的感情是很不错，这件事府里的人几乎都知道。”


  
一旁的秋海棠和紫丁香也不约而同的直点头，显然都很同意水仙的说法。


  
沈玉门满脸无奈道：“好，就算我跟秦姑娘很合得来，听了这个消息也开心得不得了，总行了吧？”


  
说着，目光又回到石宝山脸上，道：“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事要告诉我？”


  
石宝山道：“没有了。”


  
沈玉门道：“那就辛苦你了，你请回吧……我要洗澡了。”


  
石宝山恭身退了出去，临出时还在他脸上瞄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奇异的神色。


  
沈玉门动也不动的站立在原处，直到石宝山远去，才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道，“他妈的，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刻偏偏要赶来凑热闹。”


  
水仙应道：“可不是嘛！”


  
沈玉门突然一拍扶手，道：“这石宝山一定有鬼，我就不相信这大半年里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紫丁香一旁怔怔问道：“什么消息？”


  
秋海棠横了她一眼，道：“这还要问，当然是那位解姑娘的消息。”


  
水仙忽然轻叹一声，道，“少爷和解姑娘的关系，石总管多少总该知道一点，我想他还不敢把消息拦下来，除非后面有人授意……”


  
沈玉门道：“莫非又是颜宝凤的主意？”


  
水仙迟疑了一下，才徐徐点了点头。


  
沈玉门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对我的身份已产生怀疑？”


  
紫丁香立刻叫道：“少爷的身份有什么值得怀疑？她这么做，也无非是为了她那个小师妹罢了。”


  
秋海棠冷冷接道：“不错。只有秦姑娘嫁过来，她在沈府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固……”


  
水仙截口道：“住口！这种事，也是我们姐妹能够谈论的么？”


  
秋海棠满不服气道：“可是我们总得提醒少爷一声。如果还由事情这么演变下去，将来如何得了？”


  
紫丁香也接口道：“是呀！至少也得请少爷拿个主意才行。”


  
水仙道：“你们想让少爷拿什么主意？是跟她分家？还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秋海棠和紫丁—香登时闭上了嘴巴，目光却都悄悄的向沈玉门瞟去。


  
沈玉门默然不语，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有两件事，我觉得非常奇怪，我倒很想问问你们。”


  
三人几乎同时道：“什么事？”


  
沈玉门道：“第一、石宝山是个聪明人，按说他应该站在我这边才对，可是我最近发现他好像事事都听颜宝凤的，简直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你们知道是什么缘故么？”


  
水仙嘴巴虽然张了张，又闭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秋海棠却已忍不住叫道：“对呀！我也正觉得奇怪。石总管过去不是这个样子的，芝麻大的事情都要跑过来请少爷指示，哪像现在，一天也来不了一趟，讲起话来也吞吞吐吐的，好像个外人似的。”


  
秋海棠冷笑一声。道：“我看八成是那个……是夫人允许了他什么好处。”


  
水仙瞪眼喝道：“你们不要胡说，石总管怎么会是那种人？”


  
说完，立即换了副脸色，笑吟吟的望着沈玉门。道：“第二件呢？”


  
沈玉门摸了摸鼻子，道：“解姑娘曾经答应一有机会就会来看我的，可是转眼已过了七八个月，她不但没有露面，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被那女人给偷偷收拾掉了？”


  
水仙一怔，道：“哪个女人？”


  
沈玉门道：“当然是颜宝凤。”


  
水仙急忙摆手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旁的秋海裳和紫丁香也在同时摇头，都不相信颜宝凤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沈玉门皱起眉头，道：“那就怪了。她既然答应过我，怎么会不来呢？”


  
水仙道：“那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机会。”


  
沈王门抬眼凝视着她，道：“你是说这里守护森严，她根本就进不来？”


  
水仙点头道：“恐怕还没摸进沈家岗，就被挡回去了。如果连解姑娘都能进来，青衣楼的杀手早就到了，咱们还哪里能过得如此安逸。”


  
沈玉门听得整个愣住了，同时脸上也出现了一股失望之色。


  
紫丁香忽然凑上来，道：“咱们何不出去找找？只要她在金陵，咱们就有办法把她找出来。”


  
秋海棠也忙道：“或是少爷告诉我们她在什么地方，我们悄悄把她带进来也行。”


  
沈玉门摇头道：“我要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早就去找她了，何必等到今天。”


  
水仙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看少爷还是忍忍吧！我想迟早总会有机会的。”


  
沈玉门道：“不可能。按照这里的防卫情况来看，再等多久她也进不来的。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找石宝山摊牌。”


  
水仙呆了呆，道：“怎么摊牌？”


  
沈玉门道：“叫他撒消防卫网……至少也得让他留下一条通路。”


  
水仙一惊，道：“那怎么可能！就算石总管肯干，夫人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沈玉门道：“如果她不答应……那我就只有使用最后一招了。”


  
水仙怔征的瞄着他，道：“少爷所说的最后一招，不知指的是什么？”


  
沈玉门大拇指朝后一跳，道：“走。”


  
水仙匆匆往后扫了一眼，道：“走到哪里去？”


  
沈玉门答道：“这还用问？当然是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水仙变色道：“那可不行。你走了，沈府怎么办？那不什么都完了？”


  
沈玉门笑笑道：“这你倒不用担心。有颜宝凤撑着，一时半刻还完不了，那个女人可能干得很哪。”


  
水仙急道：“可是她再能干，也是外姓人，怎么可以把沈家的命运交在她手上？”


  
紫丁香猛一点头，道：“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秋海裳也急忙道：“何况那女人私心重得很。长此下去，早晚我们沈家会统统落在她手上。”


  
沈玉门这才脸色一寒，冷冷道：“这种话你们跟我说又有什么用，为什么不找个机会跟石宝山谈谈？”


  
水仙沉叹一声，道：“好吧！这件事交给我了……我会找个适当的机会跟他谈谈，我也认为有跟他谈谈的必要。”


  
紫丁香跺脚道：“还要找什么适当的机会！依我看，现在就把他找来。”


  
秋海棠连连点头道：“对，现在就跟他摊开来说。谈得好，咱们就留下来；谈得不好，咱们就干脆使用少爷最后那一招，让他们急急也好。”


  
水仙又是一声沉叹。道：“就怕最后那招不灵，咱们就惨了……”


  
就在此时，无心道长忽然一头闯进来，大叫道：“你放心，惨不了，最后那招我已经想出来了，保证比前面那十二招更灵。”


  
四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沈玉门霍然站起道：“道长的意思是说，那第十三式已经解决了？”


  
无心道长紧紧张张地点着头，道：“解决了，而且其中变化玄妙无比。走，现在我就把它教给你。”


  
水仙急忙道：“少爷已经累了。我看还是等明天再练吧！”


  
无心道长道：“不能等，我现在正有灵感。万一明天灵感跑掉，想捉都捉不回来。”说着，拉着沈玉门就往外走。紫丁香和秋海棠本想跟出去，但见水仙没动，也急忙的收住了脚。


  
水仙默默不语的在原地呆立良久，才突然朝门旁的紫丁香微一摆手，道：“你去把石总管请来，就说……少爷有重要的事要和他商议。”


  
紫丁香道，“可是少爷不是去练刀了么？”


  
水仙瞪着她，一句话也没说。紫丁香好像突然想通了，吭出没吭一声，转身便出了房门。


  
水仙目光飞快的又落在秋海棠的脸上，道：“你也别闲着，赶快去收拾东西。”


  
秋海棠一怔，道：“收拾什么东西？”


  
水仙道：“收拾什么都行，不过你手脚可要轻一点，千万不能让石总管发觉。”


  
秋海棠愣头愣脑道：“为什么不能让石总管发觉？”


  
水仙道：“因为我们少爷准备离家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秋海裳大惊失色道：“你是说……我们少爷真的又要走？”


  
水仙道：“你紧张什么？当然是假的，他现在武功尚未恢复，怎么可能再出去冒风险。”


  
秋海棠松了口气，道：“既然不出去，又何必要忙着收拾东西？”


  
水仙道：“那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给石总管看看罢了。”


  
秋海棠听得又是一愣，满脸狐疑道：“咦！你既然想做给他看看，又何必叫我手脚轻一点，千万不能让他发觉？”


  
水仙忽然叹了口气，不断的摇着头道：“你最近怎么愈来愈笨了，你好像已经完全忘了那姓石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海棠莫名其妙的望着她，道：“这……这话怎么说？”


  
水仙道：“你要知道那胜石的比猴子还精，你的手脚再轻，也休想瞒得过他的。总之，你做得愈神秘，他愈会相信。如果你大而化之的在他面前收拾行囊，他反而会怀疑我们是在故意做戏给他看了。”


  
秋海棠一面点头，一面仍然一副百思不解的样子，道：“可是……你叫他相信少爷又要出门，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水仙冷笑一声，道：“当然有。我要给那家伙一点压力，叫他头脑清醒一点，也好让他回头想一想，以后沈府没有少爷的日子要怎么过？”


  
石宝山恭恭谨谨的坐在临门的一张椅子上。


  
紫丁香就站立在他的身后。既不吭声，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通往内间的门帘低垂，门里也不闻一丝声息，整个房里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凝重得令人有一股窒息的感觉。石宝山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回望着不声不响的紫丁香，道：“二公子呢？怎么还不出来？”


  
紫丁香嘴巴张了张，又合了起来。水仙却在这时挑帘而出，手上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小小心心的摆在石宝山左首的茶几上，道：“总管请先用茶。少爷刚刚又到练武场去了，我想很快就会回来的。”


  
石宝山愕然道：“二公子不是才从练武场回来么？怎么又去了？”


  
水仙苦笑着道：“少爷又创出了一招刀法，非急着要找无心道长试手不可，想劝他明天一早再试都不行……他最近性子变得急得不得了，而且脾气也暴躁得很。等一下总管跟他谈话，应对可要稍微当心一点。”


  
石宝山一面点着头，一面喝了口茶，道：“你说二公子又创出一招新刀法？”


  
水仙道：“是啊！他最近已经接连创出好几招了。”


  
石宝山道：“他每次都是找无心道长试招？”


  
水仙道，“是啊！他大概是认为跟他老人家试手要比跟我们过瘾一些。”


  
紫丁香一旁接口道，“那当然，而且无心道长当场还能提供他很多意见。我们怎么行？”


  
石宝山慢慢的放下杯子，道，“这么说，二公子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水仙翻着眼睛想了想，才道：“我看至少也恢复七八成了。”


  
石宝山忙道：“武功呢？”


  
水仙道：“应该也恢复了十之八九，只是上身的力道似乎还差了一点。”


  
紫丁香立即道：“不错，所以他最近才喜欢使用短刀。”


  
水仙摇头道：“他改使短刀，也许是因为他发觉用短刀来对付陈士元更加有效。”


  
石宝山皱眉道，“那怎么可能？”


  
水仙又道：“或许他认为只有‘六月飞霜’才能克制住那把无坚不折的‘胭脂宝刀’也说不定。”


  
石宝山道：“这倒还有点道理，不过鼎鼎大名的沈二公子突然改使短刀，一旦传扬出去，实在有点不太像话……”


  
水仙道，“为什么？”


  
紫丁香冷冷道：“短刀有什么不好？容城的贺大娘和三岔河的董大侠都是使用短刀，江湖上又有那个敢说他们不像话？”


  
石宝山叹了口气，道：“可是他不是贺大娘。也不是董百里，他是金陵的沈玉门沈二公子啊！”


  
水仙淡淡道：“石总管，你就将就一点吧！他这次能够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而且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能够恢复到这般地步，无论使用长刀短刀，我们都该很满足了。你说是不是？”


  
石宝山连忙点头道，“那当然，那当然。”


  
水仙这时也忽然沉叹一声，道：“不瞒石总管说，我们姐妹三个原以为他再也不会活着回来，早就做了最后的打算……”


  
石宝山一怔，道：“什么最后的打算？”


  
水仙道：“我们跟总管的立场不同。少爷一旦遇害，你还可以在夫人身旁混混，大不了随她回太原，而我们三个。除了死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石宝山听得脸色不禁微微一变。而就在这时，房里突然传出一阵箱柜跌落的声响。


  
水仙皱眉喝道，“你在里面搞什么鬼？”


  
房里的秋海棠急急闪身出房，故作轻松道，“没什么，我正在为少爷准备替换的农裳，忽然瞌睡来了，不小心碰倒了柜子……”


  
水仙叹道：“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打瞌睡，我真服了你……还不赶快到窗口透透气？”她一面说着，一面还直向她打眼色。


  
秋海棠也真听话，不但立刻跑到窗边，而且还将上半身整个伸出了窗外。可是虽然只是转眼工夫，那股浓烈的樟脑气味却绝对无法瞒得过石宝山的鼻子，何况在门帘挑动之际，房里凌乱的情况早已落入他的眼里。石宝山的神情逐渐深沉下来，脸色也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水仙连忙含笑道：“总管不必客气，请先用茶，我想少爷很快就要回来了。”


  
石宝山慢慢端起了茶杯，轻缀了两口，又慢条斯理的将杯子放回茶几上，才缓缓道：“姑娘可知道二公子叫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水仙尚未开口，秋海棠便已回身抢着道：“我想一定是为了解姑娘的事。”


  
紫丁香也连连点头，道：“对，少爷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她的事，一定错不了。”


  
石宝山显然有些不安，又匆匆抓起了茶杯。


  
水仙这才唉声叹气道：“少爷原来本是个直性子的人，可是最近……他忽然对解姑娘的事疑心起来。”


  
石宝山忙道：“他疑心什么？”


  
水仙道：“他认为解姑娘不可能这么久没有消息，除非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把消息拦下来……”


  
石宝山刚刚入口的茶整个呛了出来，急咳一阵，道：“那倒不至于。”


  
水仙道，“石总管不要误会，他怀疑的当然不是你，他知道你一向对他忠心耿耿。可是别人嘛……”


  
石宝山急道：“那更不可能。外边任何消息一定都是先到我的耳朵里，别人想拦也拦不住。”


  
水仙道：“那就怪了，少爷跟解姑娘约好会面的日期已过，怎么会至今音信全无？莫非已经被什么人给偷偷害死了？”


  
石宝山连连摇头道：“这个误会可大了。其实这些日子，我也在到处打听解姑娘的下落，可是我明明觉得她极可能藏身在附近，却一直找不到她的踪影。”


  
水仙神色一变，道：“你想找她做什么？”


  
石宝山沉叹一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你。我是生怕解姑娘万一落在青衣楼手里，会给二公子带来心理负担。”


  
水仙道：“原来你是怕青衣楼拿解姑娘来要挟少爷。”


  
石宝山道，“不错，那么一来，咱们就麻烦了……而且二公子怕就再也没有心情在府中安心养伤了，你说是不是？”


  
水仙点点头，又缓缓的摇着头，道：“就算没有这码事，只怕他也安定不了多久了。”


  
秋海棠立刻道：“可不是嘛，自从解姑娘失约开始。少爷的情绪就一天比一天烦躁……”


  
紫丁香也忙道：“而且脾气也大得不得了。”


  
石宝山凝视了水仙一阵，忽然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二公子究竟跟那位解姑娘约在哪里见面？”


  
水仙什么话都没说，只指了指脚下。


  
石宝山猛地在茶几上拍了一下，道：“糟了，那个女人一定是她！”


  
水仙忙不迭道：“哪个女人？”


  
石宝山道：“这几个月曾经有个女人一直想潜进府里，都被我们拦了回去，我还一直以为是青衣楼的人马！如今想来，极有可能就是那位解姑娘。”


  
紫丁香首先跺脚道：“哎呀！你为什么不先放她进来弄清楚呢？”


  
秋海棠也嚷嚷道：“是啊！就算她是青衣楼派来的刺客，也没什么了不起，有我们三个人在旁边。她还能把少爷怎么样不成？”


  
石宝山苦笑道：“你们真会开玩笑。沈府的防御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能把她放进来？难道你们想叫我把整个的防卫网全部撤掉不成？”


  
紫丁香和秋海棠不再言语，水仙却猛一挺胸，道：“就算把防卫网整个撤掉，也得放她进来。”


  
石宝山大吃一惊，道：“那怎么行？”


  
水仙道：“为什么不行？当初咱们沈府的实力远不如现在，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情，而今不仅总管的功力大进，我们姐妹的刀法也已小有所成，又有无心道长这等高手在旁，总管还有什么好怕的？”


  
石宝山神色不安道：“可是你莫忘了，二公子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啊！”


  
水仙道：“这你倒不必担心。以少爷现在的情况，个把刺客还奈何不了他。”


  
紫丁香忙道：“何况进来的也并不一定是刺客。你只要叫弟兄们把招子放亮一点就行了。”


  
秋海棠也急急道：“而且你也不必把防卫网全部撤掉，只要网开一面，放那个女的进来就算大功告成。我想对你来说，这应该不算是一件难事才对！”


  
石宝山面有难色道：“可是万一出了差错，夫人怪罪下来，如何得了？”


  
秋海棠脸孔一寒，道，“奇怪！石总管怎么变了？我记得过去的他不是这个样子的……”


  
紫丁香也冷冷道，“是啊！过去的石总管无论对任何事都很有担待，而且凡事都很尊重少爷的意思，可是现在……”


  
石宝山急咳两声，道：“两位姑娘言重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二公子着想，就因为他的伤势未愈，我才不得不格外小心。”


  
水仙缓缓的点着头，道：“当然这也不能怪你石总管，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搞清楚，你若想叫他安心在府里养伤，就得想办法放解姑娘进来，否则……他迟早—定又要跑出去的。到时候你再想追他回来，恐怕就不容易了。”


  
石宝山变色道：“姑娘千万不能叫他出去。最近青衣楼的主力北移，陈士元那帮人也一直在太湖一带徘徊不去。外面的情势可紧张得很啊！”


  
水仙听得眉尖一锁，道：“这倒怪了，像如此重要的消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向少爷透露呢？”


  
石宝山立即道：“我是怕二公子担心，所以才没敢向他照实禀报。”


  
水仙轻叹一声，道：“总之，能不能叫他在府中安心养伤，那就得看你石总管了，不过我不得不提醒总管一声，外边的情况他可以不理，唯有那位解姑娘的事他却不能置之不顾，如果最近再没有她的消息，其后果如何，我想我不说石总管也该明白。”


  
石宝山沉默片刻道：“除了解姑娘这件事之外，但不知二公子找我来还有没有其他差遣？”


  
水仙沉吟着道：“差遣是没有，不过他好像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当面问问你。”


  
石宝山忙道：“什么疑问？”


  
水仙朝门外望了望，才细声道：“他想问问你，最近夫人那边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压力？”


  
石宝山稍许愣了一下，才干笑道：“压力是没有，只是夫人为了关怀二公子的伤势，嘱咐我不要过度警扰他倒是有的。”


  
水仙道：“所以你才将很多消息隐瞒下来，对不对？”


  
石宝山点点头道：“不错。”


  
水仙道：“今后总管最好是跟以往一样，任何事千万不要对他隐瞒，免得引起无所的误会。”


  
石宝山急忙站起来，道：“好，好，既然二公子没有其他差遣，我看我也不必等他了，我这就去想办法安排一条通路，只要那女人再出现，我一定放她进来。”


  
水仙道：“也好，那就麻烦石总管了。”


  
石宝山前脚出门，秋海棠即刻将紫丁香的嘴巴捂住，小声道：“水仙姐，依你看石总管会不会又到夫人房中去饶舌？”


  
水仙朝门外扫了一眼。也压低嗓子，道：“我想还不至于。石宝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至少他该知道把少爷逼走了，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紫丁香拼命的推开秋海棠的手掌，嚷嚷道：“也不见得有坏处，说不定他早就跟夫人谈好了条件……”


  
水仙冷笑一声，道：“谈好什么条件？他现在已是沈府的全权总管，就算少爷……走了，这家的主人也轮不到他石宝山来做。”


  
秋海棠接道：“不错，纵然夫人给他再大的权力，他这个总管也不见得比现在威风。”


  
紫丁香怔怔道：“何以见得？”


  
秋海棠道：“你好笨哪！你也不想想，如果沈府失去了少爷，在武林中还有什么地位？他这个总管还有什么身价可言？”


  
紫丁香叫道：“对呀！像这么简单的道理，那家伙应该不会想不通才对呀！”


  
水仙立刻道：“所以我认为少爷的疑心是多余的，他根本就不可能靠到那边去。”


  
秋海棠道：“话是不错，可是最近他的作风却有点走样，也难怪少爷会生气。”


  
紫丁香突然往前凑了凑，居然也轻声细语道：“你们看石总管会不会跟夫人有了什么……”


  
秋海棠又急忙掩住了她的嘴，厉声道：“你疯了？你乱嚼什么舌根？你难道不知道那家伙的耳朵比骡子还长么？”


  
紫丁香又挣开了半张嘴巴，含含糊糊道：“你怕什么？那家伙的脚也快得很，说不定这时早就到了夫人房里了。”水仙陡然“嘘”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同时匆匆向门外指了指。


  
外面果然发出了轻咳之声，石宝山又好像想到什么，迈着沉重的脚步又折回来，脸上依然带着一抹洒笑，道：“我有个消息忘了禀报二公子，等他回来，三位务必要代我转告他一声。”


  
水仙沉着道：“什么消息？”


  
秋海棠神色却有些不太自然，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石宝山苦有意若无意的瞄了紫丁香一眼，缓缓道：“这可难说得很。”


  
刚刚被放开的紫丁香，神情显然还有些慌乱，咳了咳道：“那你就快点说来听听吧！”


  
石宝山不慌不忙道：“今天早晨有个朋友来看我，他刚刚打扬州回来。在回来的前一天，几个朋友曾经设宴替他饯行，地点就是在瘦西湖畔的那间一品居。”


  
紫丁香道：“那又怎么样？”


  
石宝山道：“那一品居是江浙菜的大本营，也是杜老刀的根据地。上次二公子让我派人送去的‘四喜丸子’菜单，就是交到这间馆子里。”


  
紫丁香道：“我知道，那道菜已经上了一品居的菜谱，你早就说过了。”


  
石宝山道：“可是最近情况好像有了点变化。据说凡是开在一品居的酒席，杜老刀都要奉送一道‘四喜丸子’，这不知究竟意味着什么？”


  
紫丁香道：“那有什么稀奇？饭馆为了拉生意而送菜，那也是常有的事啊！”


  
石宝山道：“可是为什么不送别的菜，偏偏要送‘四喜丸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紫丁香还没来得及开口，水仙已经抢着道，“嗯，的确有点奇怪。”


  
石宝山道：“所以你们最好告诉二公子一声，也许他可以猜出杜老刀的意向何在？”


  
水仙道：“好，等他一回来，我就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石宝山想了想，又道：“还有，达件事我可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希望你们也不要张杨出去。”


  
紫丁香又已忍不住道：“你在夫人面前也没有说过？”


  
石宝山道：“没有。”


  
紫丁香嘴巴一撇，道：“那就怪了，像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可以不向夫人禀报呢？”


  
秋海棠也拉着长声道：“是啊！万一夫人发觉了，那还得了？”


  
石宝山笑笑道：“她发觉了也不要紧。老实说，我认为这纯属二公子的私事，根本就没有向夫人禀报的必要。”


  
秋海棠斜着眼睛，笑眯眯的盯着他，道，“这么说，解姑娘的一切也纯属少爷的私事，你也一定没有在夫人面前透露过了？”


  
石宝山面容一整，摇首道：“那可不同。二公子跟什么女人交往，在沈府说来是件大事，夫人是沈府当家主事者，我怎么可以隐瞒她呢？”


  
秋海棠微微怔了一下，道：“奇怪，少爷沾个女人有什么了不起，你们为什么把这种事看得如此严重？”


  
石宝山道：“当然严重，因为这种事足以影响到他未来的婚姻。”


  
秋海棠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怕少爷讨错了老婆。”


  
石宝山道：“不错。他将来讨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对我们沈府的前途关系重大，我们怎么可以不加以重视呢？”


  
紫丁香冷笑一声，道：“是啊！不但对沈府的前途关系重大，对夫人和石总管未来的影响也大得很，当然得重视。”


  
石宝山淡淡的笑了笑，道：“这倒是实情。不过依我看受影响最大的应该是你们三位，如果二公子真的讨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你们三位的下场只怕比谁都惨。你相不相信？”


  
紫丁香闷哼一声，无言以对，一旁的秋海棠也没再搭腔。


  
水仙却在这时缓缓道：“那么依总管之见，就少爷现在所交往的几位女人之中，讨哪位进来才最理想呢？”


  
石宝山不假思索道：“依我看最好是统统把她们讨进来。”


  
水仙一怔，道：“讨那么多老婆干什么？”


  
石宝山道：“既可增加沈府的实力，也可以替我们二公子多生几个孩子。”


  
水仙皱眉道：“生那么多孩子有什么用？”


  
石宝山凝视着她，道：“姑娘不觉得我们沈府的人丁太单薄了么？”


  
水仙沉吟片刻，才道：“嗯，是单薄了一点，不过这也是命，跟老婆多少又有什么关系？”


  
秋海棠也急急道：“是啊！老婆多了。吃起醋来可要命得很哪！”


  
紫丁香也慌不迭接道：“而且孩子太多也难带得很。你以为一个小孩从小到大，是那么容易带的么？”


  
石宝山叹了口气，道：“你们女人实在太自私了。你们也不想想。如果当年夫人的心胸宽大一点。让大公子把水仙姑娘收了房，生下个一男半女。这次我们沈府也就不会如此恐慌了。你们说是不是？”


  
水仙听得登时涨红了脸，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同时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石宝山却像没事人儿一般，目光忽又转到紫丁香脸上，道：“还有一件事，希望姑娘能替我上转二公子一声。”


  
紫丁香不禁吓了一跳，不知道石宝山为什么会找上了她，悄悄瞄了水仙一眼，才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事？总管请说！”


  
石宝山神情陡然一变，语态凄然道：“石某本为一介草莽，承蒙大公子看中，委以总管重任，匆匆就是十数年。在这段日子里，石某虽无惊人建树，但借着沈府的威望，在武林中却也闯下了不小的名声。只要提起石宝山这三个字，几乎谁都知道石某是金陵沈府的全权总管，真可说是位尊权重、举世皆知……”


  
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一声，又道：“谁知就在我最风光的时候，大公子却不幸亡故。石某当时本已下定决心，待将大公子的后事处理完毕，便以身相殉，追随大公子于地下，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可是后来我却没有死，你可知为了什么？”


  
紫丁香摇头。


  
石宝山继续道：“因为我的责任还没有完，因为沈府还有位尚未成年的二公子。我若一死了之，沈府恐怕很难在青衣楼的阴影之下生存下去，所以我不敢死……那时你们的年纪还小，你们当然不会了解当时的情况……”


  
水仙突然道：“我了解，如果那时总管一死，我们沈府的处境只怕就更艰苦了。”


  
石宝山只匆匆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紫丁香脸上，道：“有人了解那就再好不过了。总之，我这条命是为沈府留下来的，有沈府一天，我就撑一天。如果沈府真的不幸瓦解，我留在世上的意义也就完全消失了。”


  
水仙道：“这一点总管就未免过虚了。以沈府目前的实力，怎么可能会突然瓦解？”


  
石宝山这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道：“那就得看二公子了。万一二公子出了差错，沈府不待别人动手也就完了。到那个时候，我这个做惯沈府总管的人，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除了一死之外，还有什么路可走？”


  
紫丁香大感意外道：“总管莫非也想跟少爷共生死？”


  
石宝山道：“不错，而且我相信府里抱定这种决心的人不止石某一个，其中当然也包括你们姐妹三个，对不对？”紫丁香点头。


  
石宝山道：“所以你一定得转告二公子，让他安心养伤，不要疑神疑鬼。为了沈府的前途，为了这些拼命为他效忠的人，也得好好活下去。”紫丁香又点头，不断地夜点头。


  
石宝山稍许沉吟了一下，又道：“至于夫人。她是沈府当家主事的人，凡事我当然得向她请示，可是直接影响到二公子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二公子既然急着想见那位解姑娘，我只好冒险放人，不过他的安危就得靠你们三个了。你们可要特别留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紫丁香忙道：“总管放心，有我姐妹和无心道长在，不会有事的。”


  
石宝山道：“但愿不会有事。否则咱们就什么都完了……”


  
说到这里，目光才找上水仙，道：“我明明知道夫人不同意，但还是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是二公子的意思，我不这么做行么？”


  
说完，跺脚就走，临出门还长长的叹了口气。


  
紫丁香急忙追到门口，目送他走远，才松了口气，道：“哇！这家伙耳朵果然长得很，我方才说的话，好像都被他听去了。”


  
秋海棠道：“所以他才会找上你。”


  
紫丁香道：“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我们对他的心意，又多了解了几分。”


  
水仙忽然道：“我看也未必。”


  
紫丁香一惊，道：“你是说他方才答应放解姑娘进来是假的？”


  
秋海棠立刻抢先道：“不会吧？我看他说得好像满诚恳嘛！”


  
水仙冷笑道：“他说得是很诚恳，而且人也会放进来，不过你们若认为他这一切都是为少爷做的。那就错了。”


  
秋海棠怔了怔，道：“他不为咱们少爷，又是为了谁？”


  
紫丁香也怔怔道：“难道他还敢在咱们少爷面前玩什么花样不成？”


  
水仙道，“那他倒不敢，不过问题是解姑娘一旦进来。还怎么出去？”


  
秋海棠莫名其妙道：“她既然来了，为什么还要出去？”


  
紫丁香也跟着嚷嚷道：“对呀！她好不容易进来了，为什么还要走？老实说。我还正在担心府里有人容不下她呢？”


  
水仙摇着头道：“那倒不至于。夫人一向好客，解姑娘又是咱们少爷的救命恩人，而且府里也宽敞得很，东跨院的客房几乎都空着，怎么会容不下她呢？”


  
紫丁香登时叫起来，道：“东跨院？”


  
秋海棠神情也猛然一紧，道：“你是说解姑娘来了，她们会把她安置在东跨院？”


  
水仙翻着眼睛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把她安置在东跨院，把她安置在哪里？”


  
紫丁香急急道：“可是解姑娘是咱们少爷的朋友，怎么可以让她使得这么远？”


  
秋海棠也皱着眉头道：“是啊！出来进去都得经过夫人的住处，那多不方便？”


  
水仙摊手道：“没法子，男女授受不亲嘛！解姑娘跟少爷的交情再好，在表面上也只是朋友关系而已。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她总不会把一个黄花大闺女安置在咱们少爷的卧房里边吧？”


  
紫丁香呆了呆，道，“嗯，这话倒也有理。”


  
秋海棠忙道：“她再有理。也不会拿这种理由来限制解姑娘的行动吧？”


  
水仙道：“那当然。”


  
紫丁香听后神情一振，道：“既然没有人限制解姑娘的行动就好办，她想要跟少爷见面。随时都可以过来。”


  
秋海棠道：“如果她不好意思出来，少爷也可以出去我想她们还总不至于每天都派人盯梢吧？”


  
水仙道：“派人盯梢倒不会，有我们三个人把风，谁能近得了身？”


  
紫丁香冷哼一声，道：“莫说是近身，纵想接近东跨院只怕也很难。”


  
秋海棠也傲然道：“就算石总管亲自出马，也休想逃过我们的眼睛……”


  
水仙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替解姑娘想一想，这种日子，她过得下去吗？”


  
紫丁香道：“这有什么过不下去？我想夫人总不至于绝她脸色看吧？”


  
秋海棠急忙摇头道：“不会，不会，夫人是大家闺秀出身，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们不说，至少表面的功夫她一定会做得很好，绝对不可能在解姑娘面前摆脸色。”


  
水仙道：“那倒是真的。以夫人的个性而论，那种小家子气的事情是一定做不出来，但你们莫忘了，她身边还有个让人受不了的客人。”


  
紫丁香愣头楞脑道：“什么客人？”


  
秋海棠却已变色道，“糟了，‘紫风旗’的秦姑娘就要来了。”


  
水仙道：“不错，你想就她对少爷那股缠劲，解姑娘受得了吗？”


  
紫丁香跺脚道：“她那股劲儿别说解姑娘受不了，连我都受不了。”


  
秋海棠叹了口气，道：“老实说，连我也有点吃不消。”


  
水仙道：“吃不消的又岂止你们两个？我相信少爷本身也未必受得了她那一套。”


  
紫丁香脸上立刻现出怀疑的神色，道：“不会吧？少爷不是满喜欢她的么？”


  
秋海棠也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是啊！去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亲热得不得了，难道你忘了？”


  
水仙横眼瞪着两人。道：“你们脑袋里面是不是缺根筋？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你们两个怎么连这么明显的变化都看不出来？”


  
紫丁香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你是说他今年多了个解姑娘。”


  
秋海棠也沉吟着道：“而且这次跟过去不一样，少爷好像已对那位解姑娘动了真情。”


  
水仙道：“所以我才认为这次非出毛病不可。”


  
紫丁香这才猛一点头，道：“不错，如果两人每天见面都得通过秦姑娘那一关，那问题可大了！”


  
秋海棠也立刻皱着眉头，道：“那么一来，解姑娘还怎么在府里住得下去？”


  
水仙道：“可不是嘛！解姑娘的涵养再好，在这种环境之下，只怕也容忍不了多久，迟早总要被她逼走。”


  
紫丁香急道：“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她盼来，少爷肯让她走么？”


  
秋海裳也面现急色，道：“就算少爷肯让她走，只怕夫人也未必肯放人。”


  
紫丁香怔了怔，道，“为什么？”


  
秋海棠道：“你也不想想，如果解姑娘真的被秦姑娘逼走，咱们少爷还能在府里安心养伤么？夫人虽然并不一定欢迎这位客人，但为了少爷，也非想办法把她留下来不可呀！”


  
紫丁香道：“可是脚是长在解姑娘腿上，如果她坚持要走，夫人怎么能留得住她？”


  
秋海棠瞋目道：“你好糊涂，这里是咱们沈府的地盘，如果没有夫人点头。凭解姑娘一个人，闯得出去么？”


  
紫丁香却轻轻松松道，“这你就太担心过头了。解姑娘是少爷的朋友，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夫人总不会跟她公然翻脸吧？”


  
秋海棠气急败坏道：“你在沈府这么多年，你怎么对夫人的个性一点也不了解？她当然不会公然跟解姑娘翻脸，但她可以偷偷的来。你难道没有发觉水仙姐一直在担心夫人会把解姑娘暗中做掉么？”


  
紫丁香听得登时变了颜色。


  
水仙这才唉声叹气道：“老实告诉你们。我怕的就是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我相信石总管也早就应该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方才才会找上丁香，目光连跟我接触一下部不敢，显然是他心里有鬼，生怕被我看穿！”


  
紫丁香霍然叫起来，道：“又是石宝山这个死王八蛋搞的鬼，我非去好好骂他一顿不可。”说着，就想注外冲。


  
秋海棠慌不迭的将她拉住，道：“你疯啦！他是咱们的总管，你能把他怎么样？你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紫丁香气得双脚乱跺道：“这家伙实在太气人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秋海棠道：“咽不下也得咽。你没看到连水仙姐都拼命在忍么？”


  
紫丁香这才停下脚，垂头丧气道：“好吧！既然连水仙姐都在忍，我也只有忍了，不过我们既已知道他的阴谋，总要采取个什么对策吧？”


  
秋海棠没有吭声。目光很快的便转到了水仙脸上。


  
水仙淡淡道：“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秋海棠怔了怔，道：“我根本就没收拾，我只是故意把一只箱子从柜子上拉下来而已。”


  
水仙道：“既然箱子已拉下来，那就索性收拾一些随身的衣物出来算了。”


  
秋海棠神色一紧，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真的要走？”


  
水仙道：“走不走，那就得看少爷了。”


  
紫丁香急急道：“那么解姑娘的事又怎么办？到时候谁来保护她？”


  
水仙不假思索道：“保护解姑娘也是少爷的事。总之，他朝哪边走，咱们就朝哪边跟；他跟哪个动手，咱们就跟哪个拼。懂了吧？”


  
秋海棠和紫丁香同时点头，甚至连手都不约而同的搭在刀柄上，一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模样。


  
第四天的傍晚时分，秦姑娘果然带领着一批“紫凤旗”的精英进了沈府。表面上她匆匆赶来，自然是为了支援她的师姐，但实际是为什么来的，沈府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否则颜老爷子手下并不是没有人材，为什么会偏偏派个最小的弟子来呢？


  
水仙姐妹三个不免有些紧张，沈玉门却表现得十分沉着，似乎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练功过后，照样沐浴用餐，只是熄灯就寝的时间比往常稍早了一点，谁也不知他是在回避秦姑娘的星夜造访，还是在急着盼望解姑娘的提早出现。


  
窗外月淡星稀，窗里视线蒙蒙。远处的正房正在为颜家的人洗尘接风，喧哗之声不时遥遥传送过来。


  
沈玉门辗转床第，一时难以成眠，直到二更鼓后，才渐渐有了些睡意。朦胧中，只觉得自己忽然到了扬州，正坐在秋风适爽的瘦西湖畔。前面是鳞波闪闪的湖水，后面是闹酒行令不绝于耳的一品居。沈玉门突然感到一阵悲伤，一阵莫名其妙的悲伤。


  
凉风徐徐吹过，岸边的垂杨不断地轻抚着自已的面庞，又令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舒坦，仿佛解红梅已回到了他的身边，正在用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渐渐的，手指已变成了樱唇，从脸颊慢慢转移到颈间，又从颈间轻轻的吻到了他胸前的那条刚刚收口不久的伤痕上，沈玉门只觉得奇痒无比，忍不住笑了起来，同时也紧紧的将解红抱楼在怀中。可是怀中解红梅的动作却愈来愈激烈，樱唇逐渐化成了皓齿，竟开始在他身上轻咬起来。解红梅应该是个比较含蓄、比较保守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轻狂？


  
沈玉门陡然吃了一惊，同时也睁开了双眼。霎时间湖水和一品居全都不见了，只有一扇洞开的窗户正在凉风中不停地晃动。他怀里果真有个女人，那女人也果真正在热情奔放的在轻咬着伤痕。但他敢断言，这女人绝对不是自己日夜期盼着的解红梅。沈玉门终于完全醒了。


  
他猛地推开那个女人，翻身滚下了床，同时‘呛’的拔出了短刀，厉声喝道：“你是谁？”


  
那女人也霍然坐起，双手紧掩着已松弛的胸襟，经叫道：“你……你……”


  
沈玉门不待她说下去，便巳大喊道：“水仙，快、快把灯点起来！”


  
那女人好似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呆了，怔了好一会，才颤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沈玉门一听她的口音，更确定不是解红梅，不禁冷冷道：“我正想问你是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来行刺？”


  
说话间，水仙等三人已前后冲了进来。两个人慌不迭的护在沈玉门的胸前，一个人匆匆忙忙擦着火，准备点灯。


  
那女人开始往窗边退，边退边道：“你……你是哪一个？”


  
沈玉门冷笑一声，道：“你们听，这像话么？她半夜三更的窜到我被窝里来，居然还问我是哪一个，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水仙等三人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吭声，甚至连接火点灯的那个也停了下来。


  
那女人陡然狂吼道：“你不是沈玉门……你不是沈玉门……你不是沈玉门……”


  
她一面吼着，一面已纵身蹿出窗外。那吼声已近嘶哑。在静夜中听来，显得格外的恐怖。


  
沈玉门莫名其妙地扫视着身旁三个动也不动的身影，叫道：“咦，你们怎么忽然变成了死人？她分明是刺客，你们为什么不追……”


  
水仙等三人不但没有动弹，反而有只手把他的嘴捂起来，好像生怕他再继续叫喊下去。远处传来了一片追杀之声，显然那女人方才的喊声已惊动了沈府中的守卫。


  
沈玉门慢慢的推开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道：“你们莫非知道那女人是谁？”


  
只听水仙的声音在一旁答道，“少爷也应该知道她是谁，虽然你摸黑看不清她的面貌，但是至少你可以从她的口音里猜出来。”


  
沈玉门冲口道：“我想起来了，唐三姑娘，她一定是那个唐三姑娘！”


  
唐三姑娘身手虽然了得，但在沈府强而有力的防卫之下，几经冲杀，仍然难以脱困。而沈府的防卫，果然像一面冲不破的巨网一般，愈收愈紧，最后终于将她逼进了正院之中。


  
唐三姑娘此刻已现倦态，手上长剑的威力自然也弱了不少，而以石宝山为主力的中院高手，却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十几口钢刀又已排山倒海的扑了上来。


  
喊杀声中。唐三姑娘的长到突然脱手飞去，紧接着两名大汉也莫名其妙的栽倒在地上，极可能是中了唐三姑娘的暗器。而唐三姑娘这时已被逼到墙角，石宝山的钢刀也已到了她的颈上，让她再也无法出手。喧闹的声音即刻静止下来，好像每个人都认为这场追逐已经结束，只要石宝山的钢刀轻轻朝下一抹，大功便算告成。


  
谁知就在钢刀即将抹下之际，忽然有个女人的身影自门外冲了进来，口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要杀她……她不是刺客……她是唐三姑娘……”


  
石宝山的钢刀陡然顿住，人也整个愣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突然喊了声：“掌灯！”四周的灯火同时亮起，照亮了宽敞的院落，也照亮了唐三姑娘的脸。


  
唐三姑娘的脸色一片铁青，一套鲜红劲装也已被汗水浸透，整个贴在她美妙的身段上。石宝山的脸色比唐三姑娘也好看不了多少，那柄钢刀依然动也不动的架在她的颈子上，只回过了半张脸孔，冷冷瞪着那刚刚冲进来的女人，道：“我当是哪个，敢情是崔姑娘！”


  
原来那女人正是被孙尚香派出牵制唐三姑娘的“银蛇”崔玉贞。这时崔玉贞已紧张得讲不出话来。只不断地在点头。


  
石宝山皱起眉头，道：“你既然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不早说？”


  
崔玉贞喘喘道：“我已经喊了好几次了，可是你们杀喊的声音比我还大，根本就听不到嘛。”


  
石宝山不再吭声，缓缓地垂下了头，似乎正在思考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唐三姑娘却在这时忽然开口道：“崔玉贞，你赶快走吧……你救不了我的，弄得不好，说不定连你自己也会毁在他们手上。”


  
崔玉贞怔了怔，道：“这话怎么说？”


  
唐三姑娘沉叹一声，道：“你难道还看不出他们要杀我灭口么？”


  
崔玉贞愕然道：“他们要杀你灭口？为什么？”


  
唐三姑娘道：“因为我发觉了他们的秘密。”


  
崔玉贞急忙追问道：“什么秘密？”


  
唐三姑娘惨笑道：“崔玉贞，你也算老江湖了，怎么如此糊涂？我若是说出来，你今天还想活着离开沈府么？”


  
崔玉贞脸色变了，一双脚也不由自主的直往后退，好像根本已没有勇气再听下去。


  
就在这时。正房的房门霍然而开，只见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姗姗走出。她身后只跟随着一个年约双十的美艳少女。那少女手持一把黑鞘的宝刀，刀柄上却系着一条紫色的刀衣。在武林中这种色泽的刀农已成了“紫凤旗”的独门标识，显然那少女正是傍晚才赶到的那位秦姑娘，而那名中年女子，只瞧她那股气度，便不难猜出正是沈府当家主事的颜宝凤。


  
崔玉贞登时收住了脚，不待引见，便已恭身施视道：“太湖崔玉贞，给夫人请安。”


  
颜宝凤微微点了点头，道：“你就是孙大少手下的那位崔姑娘？”


  
崔玉贞道：“正是。”


  
颜宝凤道：“好，你先歇歇，待我跟唐三姑娘谈过之后，咱们再好好聊聊。”


  
唐三姑娘立刻冷笑一声，道：“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颜宝凤和颜悦色道：“你不是说发觉了沈府的秘密么？我倒想听听我们沈府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唐三姑娘道：“你真想要我说出来？”


  
颜宝凤笑了笑，缓缓道：“宝山，把刀收起来，叫她说！”


  
语声方住，四周立刻响起了一阵兵器摩擦之声，不但石宝山收起了刀，府中所有的人也同时把钢刀还入鞘中，声势十分惊人。


  
崔玉贞又被吓了一跳，急忙赶前几步，咳咳道：“如果夫人没有其他吩咐，我……属下想先行告退了。”


  
颜宝凤苦笑道：“你既肯在我面前自称属下，足证明咱们也不算外人。我纵想杀人灭口，也不至于杀到你头上。你不必紧张，只管在一边站着！”


  
崔玉贞忙道：“是是。”


  
颜宝凤这才将目光转移到唐三姑娘脸上，不慌不忙道：“三姑娘有话请说，我正在洗耳恭听。”


  
唐三姑娘冷笑一声，道：“颜宝凤果然名不虚传。你动了这么大的手脚，居然一点也不慌张，当实令人佩服得很。”


  
颜宝凤一怔，道：“我动了什么手脚？你倒说说看！”


  
唐三姑娘惨然道，“我跟沈玉门是什么交情，我想你也该知道几分。你装得再像，也瞒不过我的。”


  
颜宝凤蹙眉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愈听愈糊涂了，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


  
唐三姑娘将胸脯一挺，大声道：“现在那个沈玉门是假的。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连一向沉着的石宝山都变了颜色，但颜宝凤却依然神情不改，慢条斯理道：“哦？这个沈玉门是假的，那么真的沈玉门又到哪里去了？”


  
唐三姑娘道：“这还用说？当然是被陈士元杀死了。”


  
一旁的石宝山已忍不住大声喝道：“唐三姑娘，你太过分！这种事你怎么可以胡说八道，你想毁了我们沈家么？”


  
唐三姑娘似乎已豁出去了，横眼瞪着石宝山，道：“姓石的，你不必再跟我装模作样，人是你带回来的，是真是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对。”


  
石宝山道：“不错，我是应该比任何人知道得都清楚，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我跟他相处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他是假的，怎么可能一眼就被你看穿？”


  
崔玉贞也迫不及待道：“是啊！我最近也见过二公子，他虽因负伤有点神志不清，但若说他是假的，你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石宝山紧接道：“况且这段日子跟他相处过的也不只我一个人。你虽然跟他的关系不同，但他房里的三位姑娘和孙大少对他的一切也未必知道得比你少。如果他是假的，早就被他们看出来了，还等到你来嚷嚷？”


  
崔玉贞连连点头道：“对，我们大少跟沈二公子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们少奶奶还长。如果换了一个人，哪怕长得再像，也休想骗得过他。”


  
站在颜宝凤身后的秦姑娘，也突然冷哼一声，道，“依我看，这女人八成是对二哥有什么不满。想回头咬他一口。”


  
石宝山立刻附和道：“嗯，很有可能，不过这一招也未免太毒了。”


  
秦姑娘冷笑道：“蜀中唐家的人嘛，怎么会不毒！”


  
石宝山道：“说得也是，前两年二公子就险些死在她的手上。”


  
秦姑娘又是一声冷哼，道：“这女人倒也皮厚得很，既然做出那么绝情的事，居然还有脸来找人家，真是不要脸透了……”


  
话没说完，陡见寒星三点，迎面打来，显然是冠绝武林的唐门暗器已然出手。


  
秦姑娘大惊之下，身子猛地朝后一仰，破风之声擦面而过，只听“笃笃”两声，两只雪亮的三棱飞镖已先后钉在后面的门板上。


  
一旁的颜宝凤脚下丝毫没动，只顺手一抄，第三只飞镖已被她捞在手中。


  
秦姑娘巳自地上一跃而起，反手抽出宝刀，飞身便向唐三姑娘扑过去。


  
这时石宝山也已挥刀而上，四周的数十名护卫也个个兵刃出鞘，一副一举要将唐三姑娘砍杀当场的模样。


  
颜宝凤却在此时大喝一声，道：“住手！你们统统给我退下！”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收刀让开，只有秦姑娘仍气呼呼的站在那里，后来还是石宝山向她连打眼色，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往旁边退了几步。


  
宽敞的院落中即刻静了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悄悄瞟着颜宝凤，似乎都在盼望她亲自动手将唐三姑娘除掉。颜宝凤却连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只将手中那只三棱镖鼻子上微微嗅了嗅，笑笑道：“你居然没有使用毒镖，这倒是件出人意料的事！”


  
唐三姑娘吭也不吭一声，只狠狠地瞪着她。


  
颜宝凤居然叹了口气，道：“在这种节骨眼上，你还知道对我们手下留情，老实说，我实在感激得很！”


  
唐三姑娘冷冷道：“你不必感激我。我不用毒镖，是因为他不喜欢我使毒，绝不是为了对你们手下留情。”


  
颜宝凤道：“哦，这么说，你方才使用的暗器，莫非也都没有浸过毒？”


  
唐三姑娘道：“不错。你要杀我灭口，只管放心的动手吧……反正他已经死了，我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死在你们沈家手上倒也来得干脆！”


  
说到这里，神情一惨，竟然掩面呜咽起来。院中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崔玉贞还悄悄叹了两口气。仿佛对她十分同情。颜宝凤也满脸同情将三棱镖往地上一抛，一步一步的自石阶上走下来。经过唐三姑娘那口剑的前面，蹲下身子缓缓地将剑拾起，轻轻在手上抖了抖，然后又继续向她走了过去。四周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的望着她。都以为颜宝凤会出手。连唐三姑娘也已闭上了眼睛，而且挺起了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可是颜宝凤不但没有出手，反而替她把剑还入鞘中，轻轻道：“你走吧！你是二弟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石宝山也不多言，抬起手掌微微一摆。众手下纷纷退避，刹那间已让出一道通往大门的去路。唐三姑娘却只怔怔地凝视着颜宝凤，双脚动也不动一下。


  
崔玉贞反倒有些着急道：“三姑娘，你还站在这里发什么呆？赶快请吧！”


  
唐三姑娘终于开口道：“颜宝凤。你放我出去。你会后悔的。”


  
颜宝凤道：“后悔我也要放，谁教你跟二弟曾经有过一段交情呢！”


  
唐三姑娘道“难道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把真相宣扬出去？”


  
颜宝凤道：“什么真相？”


  
唐三姑娘道：“当然是躺在他床上的那个替身的事。”


  
颜宝凤若无其事道，“哦，原来你指的是这个。”


  
唐三姑娘道：“你至少也该求我暂时替你们保守秘密才是。”


  
颜宝凤立刻摇首道，“不必。反正你怎么说，也没有人会相信的。”


  
唐三姑娘道，“别人说，或许不会有人相信。可是这件事若是出自我唐三姑娘之口，恐怕就不同了。”


  
颜宝凤讶然道：“为什么？”


  
唐三姑娘道：“因为江南武林道上，几乎都知道我跟沈玉门的交情。我说他是假的，还会有人不相信么？”


  
颜宝凤微微点着头道：“嗯，这话倒也有理，不过我有个小问题，倒想顺便向你请教一下。”


  
唐三姑娘没有吭声，只等着她说下去。


  
颜宝凤道：“如果有人问起你是如何发现的，你怎么回答？”


  
唐三姑娘道：“那还不简单，当然是因为我见过他。”


  
颜宝凤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只见了他一面，就能分辨出他的真假？”


  
唐三姑娘道：“那倒不是。老实说，当时房里的光线很暗，我根本就没看清楚他的长相。我断定他是假的，只是因为他的味道变了，跟过去完全不一样。”


  
颜宝凤—征道：“什么味道？”


  
唐三姑娘道：“当然是身上的味道……”


  
颜宝凤笑了笑，道：“在这方面你跟我二弟倒很像，他的嗅觉也很灵敏。”


  
唐三姑娘道：“他并非嗅觉特别灵敏，只是比一般人善用嗅觉罢了。我这种习惯也是他培养起来的……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了……”说到这里，又开始伤心起来。


  
颜宝凤忙道：“好吧！那你就照实说出去好了，但愿大家都能相信。那么一来，也可以替我们沈府减轻不少压力。”


  
说完，回头就走。好像再也不想跟她罗嗦。


  
唐三姑娘这才把脚一跺，连大门也没走，只将腰身一拧，便已翻出墙外。


  
石宝山动也没动，他那批手下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吭声。但外面的呼哨声却不断的传来，似乎正在传报唐三姑娘的行踪。除了颜宝凤之外，院子里唯一动的人，就是远道前来的秦姑娘。


  
只见她慌不迭的追上颜宝凤，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道：“师姐，那女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颜宝凤边走边道：“什么话？”


  
秦姑娘道：“就是有关二哥的话。她说现在那个二哥是替身，真的早已死在陈士元手上……”


  
颜宝凤淡淡道：“你相信吗？”


  
秦姑娘道：“我当然不相信。”


  
颜宝凤道：“那就好了。好在你明天一早就能够见到他了，到时候你自己去分辨吧……”说到这里，语声突然一收，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身后石宝山的脸色也渐渐变了。远处的呼哨之声仍然响个不停，静夜中听来显得格外刺耳。


  
石宝山突然叫道：“不好，二公子好像溜出去了！”


  
颜宝凤缓缓转回身来，道：“不会是被那个姓唐的丫头给勾走了吧？”


  
石宝山又倾耳细听一阵，道：“不可能。唐三姑娘是往南边走，而二公子一行五人却是往北，方向完全不同。”


  
颜宝凤眉尖紧锁道：“往北？他跑到北边去干什么？”


  
石宝山也皱起眉头，道：“是啊！他怎么会朝北走？这倒出人意外的很！”


  
秦姑娘已在一旁迫不及待道：“他朝那边走且不去管他，问题是要不要把他追回来？”

第九章 故旧不相识


  

  
石宝山率众漏夜渡江，直奔正北。直到凌晨时分，才在一辆牛车上发现了无心道长，牛车上载满了稻草，无心道长以草为被，睡得正甜，系在手腕上的一只酒坛已空，浑身酒气弥漫，显然是已经喝醉了。石宝山急忙将牛车拦下来，大呼小叫的喊了半晌，总算把无心道长勉强唤醒。


  
无心道长睡眼惺忪的瞧了石宝山一阵，才霍然撑起身子，道：“哟！这不是石总管么？”


  
石宝山强笑道：“道长的兴致倒不浅，一早就喝起酒来！”


  
无心道长忙道：“你不要以为我喝醉了，这一点酒还醉不倒我……我只是想睡一下。昨天一夜没睡，我就知道那小子要开溜，他想把我甩掉，哼哼！门都没有。”


  
他说起话来果然毫无醉态，而且眼睛也整个睁开，东张西望道：“你们有没有把那小子追回来？”石宝山苦笑摇头。


  
无心道长道：“要不要我告诉你他们准备去什么地方？”


  
石宝山道：“正想请教！”


  
无心道长摇晃着空酒坛道，“有没有人带着酒？”四周没有一个人吭气，连马都没有一匹出声，仿佛根本都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无心道长大失所望道：“没有酒我还哪有力气说话，你们请吧，我还想再睡一觉。”说着，身子朝后一仰，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石宝山哈哈一笑。道：“道长要喝酒还不好办，沈府地窑的好酒有的是，只要能把二公子追回来，我包你十年都喝不完。”


  
无心道长神情一振，道：“十年？”


  
石宝山点头道：“而且还得日夜加紧的喝。”


  
无心道长立刻抬手朝上指了指，道：“你们快点赶，大概还追得上。”


  
石宝山道：“北边？”


  
无心道长道：“北京，他几个月前就跟沈玉仙约好，难道她们都没告诉你……”


  
石宝山没等他说完，纵马便走，其他人也急急挥鞭跟了下去。官道上登时扬起了一片烟尘，牛车又开始在烟尘中缓缓前行。无心道长也回复了原来的睡态，这次不但身上盖满了稻草，连头都蒙起来，等于整个人都已埋在稻草中。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烟尘也已逐渐消失，赶车的庄稼汉依然不慌不忙的轻抖着缰绳慢慢的往前走。无心道长却在这时悄然溜下了牛车，鬼魅般的窜进了路旁的一片树林。但那片树林的方向却不是北边，而在官道的正东。


  
无心道长穿过铺满落叶的小路，急奔一程，终于走上了平坦的东行大道。


  
大道上人来车往，行色都很匆忙，每个人都在埋头赶路，甚至还有人边走边吃东西，好像连吃早饭的时间都不愿耽搁。无心道长左手拎着空酒坛，右手抚着肚子。一面走着一面咽口水，那副又饥又渴的馋相，已完全表现在脸上。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篷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车帘尚未打开，里边已溢散出一股浓烈的酒香。无心道长不由自主的收住了脚，紧紧张张的盯着紧合的帘缝，只希望坐在车里的是个熟人。帘缝一阵波动，一张肥肥的脸孔首先露了出来，笑嘻嘻的望着他，道：“没想到在这里遇上道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无心道长猛吃一惊，道：“胡大仙？”


  
原来坐在车里的竟是金陵沈府的财神胡仙。


  
胡仙这才将车帘整个挑起，道：“道长见了我，怎么好像吓了一跳？”


  
无心道长急忙打着哈哈道：“那倒不至于，我的胆子还没有那么小，一两头狐狸还吓不倒我。”


  
胡仙哈哈一笑。道：“至少你老人家也会感到有点意外，对不对？”


  
无心道长道：“那倒是真的……你一大早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胡仙道：“给你老人家送早餐啊！”


  
无心道长道：“你不要开玩笑了。如果真是为了给我送早餐，随便派个人来就好了，何须你财神爷亲自出马？”


  
胡仙道：“那是因为石总管怕万一把道长吓跑，别人追不上你老人家。”


  
无心道长本来倒很想开溜，稍一盘算，不得不打消了念头，道：“石宝山又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胡仙道：“石总管算无遗策。这等小事，如何瞒得过他！”


  
无心道长道：“可是他本身不是已带着人往北边追去了么？”


  
胡仙道：“那不过是为了防范意外，不得不追追看。其实在这种时候，二公子怎么可能朝北走？”


  
无心道长忙道：“那么依石总管估计，你们那个宝贝公子应该到哪儿去呢？”


  
胡仙道：“当然是扬州……”


  
说到这里，淡淡的笑了笑，又道：“二公子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一品居的杜师傅向他频送秋波。他怎么可能不去看看。更何况扬州还有个孙大少！”


  
子夜过后，喧杂的瘦西湖畔逐渐静了下来，最后的一点灯火也隔在一品居缓缓合起的大门中。凡是在湖畔讨生活的人，几乎都知道附近每天最后打佯的，一定是一品居。只要杜老刀手上的那盏灯一熄，这一天就算过去了。沈玉门当然知道的比谁都清楚。杜老刀一生令人推崇的事迹很多，但其中最使沈玉门敬佩的，还是他的恒心，他每天打烊之后，必定亲自查点门户，从不假手他人，十数年来从未中断过，即使卧病在床，也要让徒弟们架着他走一圈，这几乎成了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所以沈玉门在等。


  
灯光开始移动，沈玉门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虽然站在夜风中，但是仍然吹不散他内心的伤感，风很轻、夜很静，湖水轻拍着靠在岸边的画舫，不断的发出相互撞击的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站在他身旁的紫丁香忽然道：“少爷，灯已熄了，我们要不要过去？”


  
沈玉门忙道，“等一等！”


  
拍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道：“水仙，你的视力好，你仔细看看停在岸边一共有几艘画舱？”


  
水仙数了又数，道：“一共十一艘，不过当中好像还夹着一只快船。”


  
沈玉门皱眉道：“那就怪了，这个地方只能停那十一艘画舫，其他的船只，应该靠在那边那个码头才对。”说着，还朝远处指了指，好像对附近的环境十分明了。


  
水仙不以为意道：“也许这条船只是临时停一停，说不定等一会就开走了。”


  
沈玉门断然道：“临时停也不行。这是汤老爷子定出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紫丁香道：“汤老爷子是谁？”


  
水仙道，“铁桨汤俊。”


  
沈玉门道：“不错，这个人在扬州的势力大得很，黑白两道，绝对没有人敢惹他。”


  
秋海棠突然开口道：“也许那条船是孙大少的。”


  
沈玉门摇首道：“孙尚香再跋扈，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他老子‘五湖龙王’亲临扬州，也得对汤老爷子礼让几分。”


  
秋海棠道：“这么说，恐怕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沈玉门道：“哪种可能？你说。”


  
秋海棠道：“那条船铁定是汤家自己的。”


  
沈玉门道：“错了，汤老爷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从来不破坏自己定下来的规矩。记得有一年他有个门人曾经为了一时方便，临时把船停靠在这个码头上，事后连腿都被汤老爷子给打断，直到现在走起路来还一拐一拐的呢！”


  
秋海棠惊讶地望着他，道：“少爷怎么会对扬州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紫丁香即刻道：“这还用说，当然是孙大少告诉他的。”


  
沈玉门笑了笑，没有吭声。


  
水仙忙道：“少爷莫非认为那条船有问题？”


  
沈玉门道：“有没有问题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靠的不是地方，何况又刚好是一品居的正对面。”


  
水仙沉吟着道：“总不会是青衣楼的腿已伸进了扬州吧？”


  
沈玉门道：“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担心。不但那条船令入起疑，而且孙尚香也一反常态，居然这么久没有露面，你不觉得奇怪么？”


  
水仙道：“恩，的确有点奇怪。说不定那条船真是青衣楼派来监视一品居的。”


  
沈玉门道：“我也认为有此可能。也只有青衣楼才能吃得住汤老爷子。”


  
秋海棠道：“要不要我先去摸摸那条船底细？”


  
紫丁香跺脚道，“还要摸什么底，索性把船上的人抓来问个明白，不就结了。”


  
水仙忙喝道：“不要胡来！你要打架，以后机会多得很，目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革惊蛇。”


  
紫丁香道：“那要怎么办呢？”


  
水仙侧首凝视了沈玉门片刻，道：“最好是先到一品居去探探究竟。少爷常在这里进出，对附近的环境一定比较熟，但不知一品居除了那扇大门之外，还有没有可以偷偷摸进去的地方？”


  
沈玉门想也没想，道：“有，你跟我来？”


  
刚刚转身要走，忽然回头瞟着秋海棠和紫丁香，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进去？”


  
秋海棠道：“要。”


  
紫丁香忙道：“当然要，我们不进去，万一里边发生情况怎么办？”


  
沈玉门道：“你们想进去也行，不过最好先要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被吓坏了。”说完，回头就走。


  
紫丁香急赶两步，拉住水仙的袖子，道：“水仙姐，少爷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水仙没有回答，只缓缓的摇了摇头。


  
紫丁香又转身抓住秋海棠的手臂，道：“海棠姐，那句话你有没有听懂？”


  
秋海棠道：“我当然懂。我跟了少爷十几年，怎么会听不懂他的话！”


  
紫丁香急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那句话指的究竟是什么？”


  
秋海棠道：“我想他一定是担心里面有埋伏，怕吓着我们，所以才事先关照我们一声。”


  
紫丁香道：“那就不对了，如果里面有埋伏，外面怎么还会派人监视？少爷是老江湖，不可能连这点事都想不到？”


  
秋海棠道：“对啊！外面有人监视。里面就不应该再有埋伏……”


  
说着，搔着发根苦想了一阵，忽然道：“哦，我明白了，他指的不是人，可能是狗。”


  
紫丁香吓了一跳，道：“狗？”


  
秋海棠点头不迭道：“不错，一定是狗。少爷知道你怕狗，所以才特别提醒你。”


  
紫丁香呆了呆，道：“可是少爷又怎么知道一品居里会养着狗？”


  
秋海棠指着她，道：“你好笨哪！为了消耗剩菜剩饭，哪个饭馆不养几条狗！少爷是何等聪明的人，他还会连这点事都想不到么？”


  
一品居的后门隐藏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巷道中。巷中很暗，而且岔路奇多，但沈玉门却如识途老马一般，摸黑东抹西拐，脚下连停都没停顿过一下。水仙等三入紧随在后，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个个手扶刀柄，一副准备随时出手的样子，接连转了几个弯，沈玉门忽然停下脚步，水仙刚想窜到前面，却被他挡住。黑暗中，但见四点星光，飞驰而来，只听紫丁香大叫一声，回头就跑。原来那四点星光，竟是两条巨大獒犬的眼睛，那两条獒犬通体漆黑，状极凶猛，但在沈玉门面前，却十分驯服，不吠不叫，只在他脸上又嗅又舔，就像见到了饲养它们的主人。水仙和秋海棠登时松了口气，紫丁香却远远地躲在一条狭巷口，露出半张脸孔呆望着那副情景出神，她实在搞不清那两只可怕的东西，为何会对少爷如此友善。


  
沈玉门一面摸着两条獒犬的颈子，一面道：“好啦！不要疯了，你们记住，这三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以后可不许难为她们。”


  
那两条獒犬似懂非懂的在水仙和秋海裳身上嗅了嗅，居然还勉强的摇了摇尾巴。


  
沈玉门又问远处的紫丁香招手道：“还有你，赶快过来让它们认认你的味道，否则下次它们咬你，你可不能怪我。紫丁香这才怕兮兮的走回来，虽然当中还隔着一个沈玉门，但她那双腿仍在不断地直打哆嗦。”


  
沈玉门瞧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连连摇头道：“你这人也真怪！你连青衣楼的那批煞星都不怕，怎么会被两条狗吓成这副模样？”


  
紫丁香神色惶惶道：“没法子，怕惯了，我从小就怕狗。少爷又不是不知道。”


  
沈玉门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跟出来。我看你干脆回金陵去算了。”说完，站起身来便往前走，紫丁香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慌里慌张的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离开，而那两条獒犬却好像对她特别感兴趣，一直摇着愿巴在她四下打转，吓得她几次都差点摔倒。幸亏都被秋海棠扶住。


  
转眼已走到巷底，沈玉门在最后一扇窄门前收住脚，抬手在门框上摸索一阵，然后轻轻一推，窄门竟然应手而开。看来他对附近的环境，远比秋海棠想的还要熟悉得多。


  
秋海棠在一旁整个愣住了，两眼眨也不眨的呆望沈玉门，目光中充满了惊异之色，紫丁香却在这时猛从沈玉门腋下窜了进去。一进门就想拔刀，水仙好像早就知道她的毛病，匆匆追赶而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轻叫道：“你要干什么？这里也是你拔刀的地方么？”


  
紫丁香气喘喘道：“我……我是怕里边会有人对少爷不利……”


  
没等她把话说完，旁边的一间房里已有人问道：“谁呀？”


  
沈玉门顺口答道：“是我。”


  
房里竟然‘砰’的一声，显然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


  
另外几间房里也传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还有个人含含糊糊道：“咳，怎么了，天还没有亮，你们都爬起来干什么……”说到这里，语声突然中断，八成是嘴巴已被其他人捂住。


  
水仙急忙轻咳两声，道：“有劳哪位去禀报杜师傅一声，就说金陵的沈二公子来看他了。”


  
轰然一声巨响，两旁所有的门窗都同时打开，一二十个人头一起伸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楼上已亮起了灯，登时把天井中照得一片明亮。


  
沈玉门朝两旁瞧了瞧，道：“各位还认得我吧？”


  
左边立刻有个人大喊道：“果然是沈二公子到了！”


  
他一面喊着，一面已向楼上跑去，谁知刚刚跑到一半，又急急退了回来。


  
只见一名鬃发斑白的老人已自楼梯缓步而下，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那两人手上各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摇晃晃，但那两个人的眼睛却都转也不转的直盯在沈玉门的脸上。


  
沈玉门一见那老人，登时跪倒在地上，大叫一声：“师父！”


  
那老人当然是杜老刀。他急忙紧赶几步，亲自将沈玉门托起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虽然是小徒的朋友，但老朽还是不敢当你的大礼……你就叫我杜师傅吧。”


  
沈玉门道：“那怎么行？”他黯然道来，神色显得十分伤感。


  
杜老刀却笑呵呵道：“不要客气，以二公子的身份，你喊我一声杜师傅，我已经高攀了。”


  
沈玉门不禁叹了口气，手指也不由自主的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


  
杜老刀目光急急转向水仙等三人身上，道：“这三位，想必是你房里的那三个鼎鼎有名的姑娘吧？”


  
沈玉门只有点头。


  
水仙屈膝一福道：“小婢正是水仙，左手那个是秋海棠，右边那个是紫丁香，以后还请您老人家多多关照。”


  
她说得毕恭毕敬，但秋海棠和紫丁香却连看也没看杜老刀一眼，目光紧瞪着两旁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副生怕有人突然出手向沈玉门行刺的模样。


  
杜老刀哈哈一笑，道：“两位姑娘只管放心，这里的门户严紧得很，外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秋海棠和紫丁香这才把目光收回，身子向杜老刀微微蹲一下，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沈玉门当然不会留意这些小事，只紧锁着眉头，道：“这么说，外边那条船莫非真的是青衣楼派来监视你老人家的？”


  
杜老刀沉叹一声，道：“不错。那条船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


  
沈玉门沉吟道：“奇怪，你老人家跟他们素无瓜葛，他们无缘无故的跑来监视你干什么？”


  
杜老刀道：“还不是为了那桌酒席的事。”


  
沈玉门愕然道，“哪桌酒席？”


  
杜老刀面容一惨道：“就是劣徒小孟遇害的那一桌。”


  
沈玉门听得脸色整个变了。


  
杜老刀长叹一声，又道：“我称他劣徒，实在不该。其实那孩子优秀得很，脑筋又聪明、人缘又好，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谁知苍天无眼，竟然把这么一个好孩子的性命夺走，……我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记得去年我还替他算过命，刘半仙分明说他至少也可以活到八十岁的……”


  
说到这里，语声忽然被人打断，原来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竟然掩面痛哭起来。那人一哭，其他人也都跟着大放悲声，哭得比那个人还要凄惨。


  
杜老刀急忙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想把船上的人引进来么？”此言一出，哭声立刻静止下来，但是每个人脸上都还接着眼泪，连杜老刀也不例外。


  
沈玉门突然大声道：“各位不要难过，我还……我还……”


  
水仙紧紧张张接道：“少爷是否还有很多问题想向杜师傅请教？”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不错，这件事我非得把它搞清楚不可。”


  
杜老刀立刻擦干眼泪。道：“如果沈二公子想查问凶手是谁，那恐怕就要让你失望了。”


  
沈玉门忙道：“为什么？”


  
杜老刀道，“因为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而且当时我们也没人在场，连坐连隔墙的汤老爷子闻声赶出去都没有见到凶手的影子。”


  
沈玉门一惊，道：“你老人家是说当时汤老爷子正坐在隔墙房里？”


  
杜老刀道：“不错，那天刚好汤老爷子请客。好像是替他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接风。”


  
沈玉门道：“远道而来的朋友？你老人家有没有听说他哪个朋友是什么人物？”


  
杜老刀唉声叹气道：“是个走方郎中，长得虽然人模人样，医道却差得很。当初若非听信汤老爷子之言，把小孟交在他手里，也许那孩子还有救。”


  
方才那个掩面痛哭的中年人恨恨接道：“对，孟师弟的身体一向都很结实，那点伤势根本就死不了人，都是被那土郎中给耽误了。”


  
另一个持灯的中年人也冷冷笑道：“最气人的是孟师弟已经被他治死，汤老爷子居然还毕恭毕敬的称他做神医，你说好不好笑？”


  
沈玉门神情一振，道：“神医？”


  
那中年人道：“是啊，依我看，那家伙肚子里那点东西，只怕连后街的‘黄一贴’都比不上。如果他能称神医，那黄一贴岂不也可以称做活神仙了？”话一说完，立刻引起了一阵嘲笑声，连满面凄容的杜老刀都忍不住露出了牙齿。由此可见那个黄一帖的医道也必定不怎么高明。沈玉门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而且迫不及待的道：“那个郎中是否姓梅？”


  
嘲笑之声登时停住，每个人都皱起眉头在想。过了许久，杜老刀才开口道：“好像是……沈二公子莫非也认识这个人？”


  
沈玉门缓缓的点着头，道：“神医梅大先生，果然是他！”他一面说着，还一面回头瞄了水仙一眼。


  
水仙急忙把目光转到杜老刀脸上，道：“小婢心中有个疑问，可否向老人家请教？”


  
杜老刀道：“姑娘有话仅管直说。不必客气。”


  
水仙道：“那位小孟师傅咽气的时候，不知你老人家有没有在他身边？”


  
社老刀道：“在。我亲眼看他咽气、亲眼看他入殓、亲眼看他下葬……不瞒姑娘说，他是我最心爱的徒弟，打从他负伤到入土，我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一步。”


  
水仙道：“这么说，那位小孟师傅是真的死了？”


  
杜老刀长叹一声，道：“这还假得了吗？老实说，我倒希望他没有死，死的是我。我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而他才不过二十六岁。那块地本来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想不到却被他抢着用掉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语不成声，掏出块手帕购频频擦泪。


  
沈玉门忍不住悲唤了声：“师父！”


  
杜老刀急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孙大少告诉我，我做梦也想不到我那土地会高攀上沈二公子这种好朋友，只可惜他的命太短了……”


  
沈玉门截口遁：“攀上沈家的人，也并不一定有好处。如果不是为了那该死的沈家，也许他还可以活得久一点，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挨那一刀。”


  
杜老刀一怔，道：“这话怎么说？”


  
沈玉门大声道：“他那一刀是替沈玉门挨的，你老人家难道还不明白么？”


  
杜老刀指着他，道：“是替你挨的？”


  
沈玉门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不错。”


  
杜老刀却连连摇首道，“我愈听愈糊涂了，可否请二公子再说得详细一点？”


  
沈玉门急忙往前走了几步，道：“你老人家仔细看看，我是不是很像你的徒弟小孟？”


  
杜老刀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他半晌，道：“嗯，轮廓是有几分相似，长相却差远了，如果小孟能有二公子这等相貌，也就不会如此短命了。”说完，还长长叹了口气。


  
沈玉门似乎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一面摇着头，一面往后退，直退到墙边，才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一张石凳上，旁边突然有个年轻人怪叫道：“咦！从后面看，沈二公子还真的有点像我孟师叔！”


  
站在杜老刀左边的那个中年人也道：“嗯。体态举止也都像得很。”


  
杜老刀愣了楞，道：“这么说，小孟莫非因为长得像沈二公子，才做了他的替死鬼？”


  
水仙忽然皱起眉头尖，道：“哪就怪了，那些人又如何晓得我们少爷和小孟师傅的关系呢？”


  
杜老刀道：“是啊：我也正在奇怪。他们两人的交往，连我都被蒙在鼓里，那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玉门冷笑一声。道：“那有什么奇怪，那是因为有个人故意在外面放风。”


  
水仙猛一点头，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孙大少。”


  
沈玉门横眼瞪着她道：“你少血口喷人，孙尚香根本就不知道这码事。”


  
水仙眼睛一眨一眨道：“不是他又是谁呢？”


  
沈玉门狠狠朝她一指，道：“就是你。都是你口没遮拦，胡乱讲话，才会惹出这种是非。”


  
水仙急声争辩道：“少爷不要冤枉我，我几时说过这种话……”说到一半，忽然将自己的嘴巴掩住，人也整个呆住了。


  
沈玉门冷冷道：“怎么样？想起来了吧？”


  
水仙嗫嚅着道：“我……我当时只不过是随口说说，没想到陈土元那老匹夫竟会认真起来？”


  
沈玉门冷哼一声，道：“江湖上无风还要起三尺浪，何况这话是出自你水仙之口，你能怪人家不认真么？”水仙窘红了脸，半晌没吭一声。


  
沈玉门得理不饶人道：“好啦！现在麻烦已惹到一品居头上，如何解决，你看着办吧！”


  
水仙刚想开口，杜老刀突然抢着道：“二公子不必为我们担心，目前还没有人敢对我们怎么样，倒是你们几位的行动要特别留意，万一被对面船上的人发现了，那可就真得麻烦了。”


  
沈玉门怔了怔，道：“你老人家又如问晓得目前没有人敢对你们怎么样？”


  
杜老刀道：“因为孙大少已答应替我们撑着。”


  
沈玉门苦笑道：“孙尚香那家伙的话怎么能相信？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保护你们？”


  
杜老刀道：“那你就太低估孙大少了。他最近威风得很，连对面船上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只要有他在，对面得那些人连看都不敢朝这边看一眼。”


  
沈玉门骇然回望着水仙，道：“他们孙家莫非已经投靠过去了？”


  
水仙摇首道：“不会吧？如果真有这种事，如何瞒得过我们沈府？”


  
沈玉门道：“会不会是石宝山有意隐瞒我，把消息掩盖起来？”


  
水仙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事情他或许还会掩掩盖盖，像这种足以影响武林的大事，他绝对不敢。”


  
沈玉门沉吟片刻，目光又转到杜老刀脸上，道：“最近孙尚香是不是经常到这里来？”


  
杜老刀道：“几乎每天都来，今天他还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他好像急着要见你，临走还交代你来了务必马上通知他一声……要不要我现在派人给他送个信去？”


  
沈玉门忙道：“且慢，且慢……孙尚香又怎么知道我可能会到这里来？”


  
杜老刀道：“不瞒二公子说，这个赠送‘四喜九子’的主意，就是他想出来的。他早就料定你一得到这个消息，非马上赶来不可。”


  
沈玉门又是一阵沉吟，道：“他交代你老人家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很秘密？”


  
杜老刀道：“那倒没有。当时他旁边不但有朋友，而且说话的声音也很大，几乎整层楼的人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沈玉门猛地把脚一跺道：“这个王八蛋，看样子他是存心想把我卖掉。”


  
一旁的秋海棠急忙道：“少爷不要多心，孙大少应该不是那种人。”


  
紫丁香也慌不迭道：“海棠姐说得不错。以孙大少的为人而论，就算砍下他的脑袋，他也不可能出卖朋友，尤其是少爷这种好朋友。”沈玉门不再出声，眼睛却紧盯着沉默不语的水仙，似在等她下结论。


  
水仙迟疑了很久，才道：“他的确不是一个出卖朋友的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之下，那就另当别论了。”


  
沈玉门忙道，“哪种情况？”


  
水仙道：“除非怀孕的孙少奶奶已被人挟持，或者早就落在对方的手里。”沈玉门听得陡然一惊，秋海棠和紫丁香也同时变了颜色。


  
水仙却淡淡的笑了笑。又道：“当然，我这只不过是猜测之词，你们根本就不必紧张，即使真的不幸被我猜中，也必可寻出破解的方法，因为孙大少已经替我们留下了解救他的余地。”


  
沈玉门道：“这话怎么说？”


  
水仙道：“少爷不妨想一想，如果他真要出卖你，大可写封信直接把你骗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且还害杜师傅白白送掉许多‘四喜丸子’你说是不是？”


  
沈玉门道，“嗯！继续说下去！”


  
水仙道：“他显然是想引起我们的疑心，先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然后再跟他见面。”


  
沈玉门缓缓的点了点头。道：“那么依你看，我们现在应该采取什么步骤呢？”


  
水仙道：“当然是依照他的吩咐，先派人去给他送个信。”


  
沈玉门道：“然后呢？我们是不是还在这里等？”


  
水仙道：“我们当然不能在这里等，否则不但一品居要遭殃，而且孙大少那番脑筋也等于白动了。”


  
沈玉门道：“你的意思是说，前面派人送信，咱们在后面跟着就杀进去？”


  
水仙道：“那就得看看情况再说了，不过要派人去就得快，外面好像已经有了动静。万一被他们先赶去，那就不妙了。”说话间，前面果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喝，后面巷道的两条獒犬也在低声吠叫。


  
站在杜老刀左首那个持灯中年人立刻道：“我认识孙府的路，我去送信。”说着，就想把灯交给其他的人手上。


  
沈玉门突然道：“不行，马师兄是老实人，这种事不适合你干！”


  
所有的人听了全都吓了一跳，那被称做马师兄的人一个失神，连油灯都差点翻倒在地上。杜老刀干咳两声，道：“那么依二公子之见，应该派哪一种人去呢？”


  
沈玉门想了想，道，“最好是派个脸皮厚实一点，吹牛不会脸红的人过去……”


  
他边说着，目光边在两旁搜索道：“咦！厚皮小周躲到哪里去了？”


  
一阵沉默之后，有个体型瘦小的小伙子自靠门的房中悄然闪出，一步一哈腰的走到沈玉门身后，道：“小的在这里，不知二公子有何吩咐？”


  
沈玉门头也没回，只用拇指朝后一比，道：“师父，您看派这个人去怎么样？”


  
杜老刀勉强的点了点头，道：“行，只要二公子认为可以就行。”


  
沈玉门这才回脸笑视着矮他一截的小周，道：“你有没有去过孙家？”


  
小周立刻道：“去过，常去，前天晚上我还在他们家墙根撒了泡尿。”


  
沈玉门笑笑道：“孙家的门里和门外情况可能有点不一样，你敢不敢进去给孙大少送个信？”


  
小周满不在乎道：“有什么不敢！孙家的大门又没长出牙齿，还能把我的……把我的毛咬掉不成！”


  
沈玉门皱眉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小周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只怕一件事。”


  
沈玉门道：“什么事？”


  
小周道：“我只怕孙大少打赏太多，我个子小，力气弱，一个人搬不动。”


  
水仙听得噗嗤一笑，道：“看样子少爷是找对人了。”


  
沈玉门也忍不住摸摸鼻子，道：“没关系，我们就在后面跟着你。到时候你搬不动，我们帮你抬，你看怎么样？”


  
小周把头一点，道：“好，那小的就先走一步了。你们如果不认识路，最好是跟得紧一点，我的快腿可是出了名的。”说着掉头就走，刚刚拉开后门，忽然又转回来，两眼一翻一翻的望着沈玉门，道：“小的有个小疑问，可不可以先向二公子请教一声？”


  
沈玉门道：“当然可以，你说吧！”


  
小周道：“小的先后只替二公子上过两次菜，连话都没有讲过一句，二公子怎么会记得小的这个人？”


  
沈玉门笑眯眯道：“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我当然记得你。”


  
小周愕然遁：“我几时欠过二公子的钱？”


  
沈玉门往前凄了凑，神秘兮兮道：“去年过年赌牌九，你输给我一两七分银子，难道你忘了？”


  
小周的脸色整个变了，两只脚不由自主的在朝后缩，直缩到门口，才跌跌撞撞的转身狂奔而出，那副模佯，就像突然碰到鬼一般。


  
水仙等三人神情虽有些不太自然，但仍一声不响的跟了出去。


  
沈玉门默默的环视了众人一阵，又朝杜老刀拱了拱手，才依依不舍的走出了后门。临出门只见他轻轻将门同往上一拨，然后飞快地将门扇带上，那根门闩刚好‘卡’地一声自动拴了起来，动作之熟巧，在场的人也未必有几人能做得到。所有的人都呆望着那根门闩，久久没人出声，整个天井里静得就像没有人一样。


  
过了很久，那个被沈玉门称做马师兄的人方才开口道：“我愈看这位沈二公子愈不对，他除了脸孔之外，言谈举止。简直就和我死掉的孟师弟一般无二……”


  
有个年轻人截口道：“对，尤其是他那副眼神，我感觉熟得不得了，”


  
另外一个年轻人也立刻接道：“还有，去年过年赌钱，小周欠下孟师叔一两七分银子的事，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沈二公子又如何晓得？而且居然还说是欠他的，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又有一个人指着那门道，“尤其是他方才关门的手法，除了孟师叔之外，还有谁能把时间捏得那么准？我出来进去已经两三年了，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杜老刀突然大喝一声：“住口！”那人的话登时被打断，四周的人也同时沉寂下来。杜老刀厉声道，“小孟已经死了，你们亲自看他入的土，你们还怀疑什么？”


  
站在杜老刀右首那中年人忽然道：“可是那张‘四喜丸子’的菜谱又怎么说？那可是在孟师弟下土以后才送过来的。”


  
杜老刀道：“怎么连你也这么糊涂！难道那张条子就不能是他死前交给沈二公子的么？”那中年人垂下头，不再吭声。


  
杜老刀突然长叹一声，道：“不管这个人的举止如何，他都不是小孟。他是沈二公子，鼎鼎大名的金陵沈二公子。这一点你们一定得搞清楚！”说话间，巷中陡然传来一声惨叫。


  
杜老刀急喊了声：“熄灯！”


  
两房的灯火同时熄灭，天井中登时变得一片黑暗。


  
只听杜老刀继续道：“现在你们也该感觉到，咱们已被卷入一场可怕的武林争端中。要想活命就得少开口，尤其是方才跟沈二公子会面的情况，谁也不准泄露出去，切记，切记！”


  
黑暗中没有一个人应话，后巷的杀喊之声也不复闻，只有杜老刀接连发出几声叹息，一声比一声沉重。


  
水仙和秋海棠紧随着小周穿出了充满血腥的巷口，紫丁香却一步也不肯离开走在后面的沈玉门。大街上空空荡荡，沉寂如死，连追在后边的那两条獒犬都已缩回巷中。突然间，走在最后的紫丁香一把将沈玉门拽住。


  
沈玉门神色不耐的回首喝道：“你有完没完！那两条狗又不会咬人，你怕什么？”


  
紫丁香忙道：“不是狗，是人。”


  
她边说着，边朝身后指了指。


  
沈玉门这才发觉正有个人提着只酒坛，摇摇摆摆的从巷子里走出来，一瞧那人的轮廓，便知是无心道长，不禁哈哈一笑，道：“我当什么人在举手投足间就杀了这许多人，原来是你老人家。”


  
无心道长急忙摇头道：“你搞错了。我忙着喝酒还来不及，哪里有闲空杀人！”


  
沈玉门微微一怔，道：“那么巷子里那些人都是谁杀的？”


  
无心道长道：“都是你那批能干的手下。他们杀人的本事，可高明得很啊！”


  
沈玉门大吃一惊道：“他们怎么也来了！你老人家不是答应要把他们引开的么？”


  
无心道长耸肩道：“没法子，我实征甩不掉那头胖狐狸。有他在旁边，石宝山那批人还会不跟来么？”


  
沈玉门匆匆四顾道：“他们的人呢？”


  
无心道长道：“都到孙家去了。石宝山好象发现那姓孙的小子有点不太对劲，所以才先—步赶去替你开路。”


  
沈玉门呆了呆，道：“孙尚香有什么不对劲？”


  
无心道长道：“这还用说，当然是已经投到陈士元那边去了……”


  
说着，昂起脖子猛喝了几门酒，又道：“我早就觉得孙家父子靠不住，只有你还一直拿他们当好朋友。幸亏石宝山发现得早，否则你被他们卖掉都不知道。”沈玉门愣住了。


  
紫丁香在一旁拼命摇头道：“我看八成是搞错了，我怎么看孙大少都不是那种人，”


  
无心道长瞪眼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懂什么。难道石宝山还没有你清楚么？”


  
紫丁香哼了一声，不再开口，但她那副神态却显得极不服气。


  
沈玉门陡然将头一摆，道：“走！我们过去看看再说，我倒想弄弄清楚孙尚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十章 敌友两难分


  

  
孙尚香的宅第气派极了。


  
高高的院墙，深深的院落，铜钉铁板打造而成的大门看上去比城门还要牢固，而最抢眼的还是悬在门楣上的一方漆黑的横匾，上面刻的竟然是‘金府’两个斗大的金字。


  
在扬州，谁都知道孙太少是金八爷的女婿。金家是扬州的首富，金八爷是金家九弟兄中最精明的人。


  
据说金家的银子比江里的水还要多。田产辽阔得骑着快马从日出跑到日落都跑不到边。他们为了保护这片家业，不得不聘请大批的保镖护院。但金八爷还是不放心，于是他毅然决然的将他最心爱的么女嫁给了‘五湖龙王’的大儿子孙尚香，并且还以五十条帆船和二十万两银子做交换条件，把孙大少爷从太湖接到了扬州。但孙太少是个野马型的人物，院墙再高，也挡不注他的腿，孙少奶奶再温柔，也收不住他的心，他依然跟在太湖时一样，经年浪荡江湖，绝少留在扬州。孙少奶奶当然很不开心，但金八爷却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江湖味道比他那批保镖护院还重的女婿，而是那块黑白两道都不敢乱碰的招牌。可是最近的孙大少却忽然变了，变得很少出远门，除了每天吃吃馆子听听戏之外，几乎都守在家中。


  
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孙少奶奶的肚子又一天比一天大，这是双喜临门的事，按理说她应该很高兴才对，奇怪的是事实刚好相反，不但她看起来好像比以往更不开心，甚至连金八爷也显得每天忧心忪忪，脸上找不出一丝喜悦之色。


  
沈玉门踏上‘金府’大门的石阶，一看到那两个斗大的金字，便已忍不住问道：“喂，孙尚香这小子究竟是不是入骜的？”秋海棠和紫丁香听得全都大吃一惊。


  
水仙急咳两声，道：“当然不是，‘五湖龙王’是个有头有脸的入，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叫自己的儿子改名换姓。”


  
秋海棠惶惶朝四下瞄了一眼，低声道：“你们是怎么了？这种话也能跑到人家大门口来讲，万一被孙大少听到了，那还得了！”


  
紫丁香也紧紧张张道：“是啊，那家伙表面看来大大方方。其实心胸狭窄得很，记得去年少爷只叫了他一声金大少，就气得他三天没有跟你说话，难道你忘了？”


  
水仙立刻道：“少爷当然没有忘记，所以他才故意旧话重提，就是想成心把他气出来……少爷你说是不是？”


  
沈玉门摇着头，道：“奇怪，我踩了他的痛脚，他才三天没有理我，而这次却无组无故的几个月没跟我连络……莫非他老婆真的落在青衣楼手上了？”


  
水仙道：“也只有这种原因，才可能把孙大少这种人制住。”秋海棠和紫丁香也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好像都同意这种看法。


  
沈玉门回首望了望，道：“无心道长呢？怎么还没有来？”


  
水仙道：“我看八成是进去找石总管了。”


  
沈玉门道：“你是说石宝山可能在里边？”


  
水仙道：“一定在里边。他既已发现里边有毛病，还会不进去看看么？”


  
沈玉门眉头忽然一皱，道：“小周进去这么久，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水仙道：“少爷放心，周师傅只不过是个送信的，就算里边已被青衣楼把持，他们也不可能为难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说到这里，忽然沉吟了一下，道：“除非他们想把少爷引进去！”


  
秋海棠忙道：“不错，这一招咱们还真得提防着点，说不定里边已经布置好了埋伏，正在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紫丁香立刻道：“要不要我先进去探探？”


  
沈玉门挥手道：“你先别忙。我且问你，你过去有没有进去过？”


  
紫丁香道：“进去过好多次了，里边的环境，我熟得很。”


  
沈玉门道：“好，那你就跟海棠两个偷偷换进去，先把孙少奶奶保护好再说！”紫丁香和秋海棠身形一闪，已纵进了高墙。


  
水仙好像对沈玉门的安排十分满意，俏声道：“我呢？”


  
沈玉门下巴朝大门一伸，道：“敲门！”


  
水仙毫不迟疑的用刀柄在厚厚的门板上砸了几下。


  
过了很久，里边才有人喝问道：“什么人？”


  
水仙道：“麻烦你通报大少一声，就说金陵的沈二公子到了。”


  
大门纹风不动，旁边的小门却呀然而开。只见一个满头灰发的老人提着灯笼朝外照了照，立刻恭身让到一劳，和和蔼蔼道：“果然是沈二公子驾到。快快请进，我们大少已候驾多时了。”


  
水仙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便先窜了进去。等到沈玉门刚想踏入小门之际，但觉眼前刀光一闪，那提灯老人吭也没吭一声，便已横身栽倒在门内，手上的灯笼也在一边燃烧起来。


  
沈玉门骇然叫道：“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杀人？”


  
水仙将刀头在鞋底上一抹，悄然还入鞘中，道：“这家伙是青衣楼的杀手。”


  
沈玉门低头望着那人苍老而又扭曲的脸孔，半信半疑道：“你凭哪一点断定他是青衣楼的人？”


  
水仙道：“第一、孙家的人一向都称孙大少为姑老爷，第二、金陵的沈二公子无论到任何地方都走正门，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哪里有以便门迎客之理……”


  
沈玉门截口道：“或许他是刚来的，不太懂得规矩。”


  
水仙突然抬脚往尸体持灯的手上一跺，只听嗤地一声轻响，灯杆上陡然弹出一截蓝汪汪的尖锥，足有一尺多长，而且一眼就可看出上面浸过毒。沈玉门不由自主朝后缩了一步，水仙冷笑道，“刚来的人，会使用这种歹毒的兵刃么？”


  
沈玉门愣了半晌，才把头一甩，大声道：“开正门！”


  
水仙急忙将两扇大门整个敞开来，好像只打开一扇都嫌不够威风。沈玉门整理一下衣襟，昂然阔步地走入院中。远处的正房还亮着灯，房门也没有关，却连一个人影都不见。


  
沈玉门边走边道：“金家不是养了很多人么？怎么连个迎客的都没有？”


  
水仙故意尖着嗓门道：“我看八成是都被青衣楼的人给制住了。”


  
沈玉门又提高声音道：“果真如此，孙尚香那家伙也未免太窝囊了。”


  
水仙道：“可不是吗？平日威风凛凛的孙大少，想不到竟落到这种地步！”


  
说话间，已走到院落的一半。沈玉门忽然停步道：“咱们这么闯进去总是不太好，你大声问问，看金家的人有没有死光！”


  
水仙噗嗤一笑，尚未开口，里边已传出了咳声。


  
紧跟着三个人影匆匆自房里拥出来。为首一名家人打扮的老者远远便已喊着道：“想不到二公子真的来了，我们姑老爷昨天晚上还在念着你呢！”


  
沈玉门低声道：“这回好像是真货。”


  
水仙轻哼一声，道：“后面那两个就靠不住了。”说着，抬手又抽出了刀，沈玉门急忙道：“眼睛放亮一点，可千万不能杀错人！”


  
水仙一面答应着，一面已快步迎了上去，娇滴滴道，“这位老管家好面熟呀！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个老人家也边走边道：“当然见过，每次二公子来的时候，都是小老儿给各位开的门，姑娘莫非不记得了？”


  
水仙讶声道：“你说你就是门上的那位福老爹？”


  
那老人家笑哈哈道：“姑娘好记性，小老儿正是金福。”


  
水仙陡然停步喝道，“等一等……你们统统给我站住！”


  
那福老爹大感意外的缩住了脚，另外两名体形魁梧的大汉也同时停在他身后。


  
水仙语气变得十分生冷道：“你……真的是福老爹？”


  
福老爹强笑道：“小老儿跟二公子和姑娘又不是第一次会面，这还假得了吗？”


  
水仙道：“那就怪了，你不是病得已经爬不起来了么？”


  
福老爹一怔，道：“谁说我病得爬不起来了？”


  
水仙道：“门上的那位大叔告诉我的。他说你受了风寒，老命朝夕不保，才由他替你迎门，可是我看你还硬朗的很嘛……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福老爹傻住了，直到后面一名大汉推了他一下，他才咳了咳道：“那位……大哥说得不错，小老儿的确受了点风寒……而且也蛮严重的。”


  
水仙摇着头道：“不像嘛！”


  
福老爹忙道：“那是因为听说二公子和姑娘来了，心里一高兴，才勉强爬起来。其实我现在还在发烧，站娘不信摸摸我的头就知道了……”


  
他说着就想往前走。却被身后的那名大汉给拉住。


  
水仙倒是不客气，扬着手便一步一步凑上去，道：“我摸摸看。”


  
福老爹脚下虽没挪动，颈子却伸得很长，好像真得在等她去摸。站在福老爹后边那两名大汉，一个紧贴着他的背脊，一个相距也不满五步，四道目光紧紧张张的直盯着愈走愈近的水仙，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水仙的神态却刚好相反，不但走起路来纤腰款摆，而且刀头也整个垂了下来，似乎连最后的一点防范也已消失。沈玉门在远处望着那两名大汉充满敌意的眼神，还真有点替她担心。


  
谁知就在她的手刚刚触到福老爹头门之际，那把锋锐的钢刀也同时自他胁间刺了进去。福老爹脸色大变，紧贴在他身后的那名大汉却突然狂吼一声。倒退两步，回手就想抓剑。而另外一名大汉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国事，水仙已探身欺到他近前。


  
那大汉大惊之下，慌忙亮出系在背上的鬼头刀，刀身刚刚离鞘，水仙的刀锋已从他颈间一抹而过，还没来得及出招，便已仰身栽倒当地。


  
先前那名大汉也几乎连同一时间倒了下去，先后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直到他伸腿咽下最后一口气。长剑才只抽出了一半，福老爹仍旧面色苍白的呆站在那里，直到水仙又转回来，他的身子才开始摇晃。


  
水仙一把将他扶住。道：“刚才没有伤到你老人家吧？”


  
福老爹低头瞧着胁下的刀口，颤声道：“你……你没有杀死我？”


  
水仙噗嗤一笑，道：“我怎么会杀死你老人家，我不过是在你老人家身上借个路罢了。”


  
福老爹指着刀口上的血迹，道：“那么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水仙道：“当然是站在你老人家后面那家伙的。”福老爹这才松了口气，两条腿也有了劲道。


  
沈玉门这时已赶过来，含怒瞪着水仙，道：“你这个丫头是怎么搞的，你想把这位老人家吓死么？”


  
水仙连忙笑道：“少爷放心。福老爹的胆子大得很，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吓着的。”


  
福老爹也干笑两声，道：“水仙站娘说得不错。如果小老儿没有几分胆量，当初也就不会被派到门上来了……”


  
说着，忽然回首朝毫无动静的正房瞄了一眼，一把抓住沈玉门的手臂，紧紧张张道，“二公子快请回吧，千万不能进去。”


  
沈玉门惊讶道：“为什么？”


  
福老爹嘎声道：“因为……姑老爷已跟往常不一样了。他身边忽然来了一批凶神，好像正在商量着如何对付你呢。”


  
沈玉门淡淡道：“不会吧？凭我跟你们姑老爷的交情，他怎么会出手对付我！”


  
福老爹急得连胡子都翘起来，刚想继续提出警告，但话到嘴边，却被一阵敞笑之声给挡了回去。敞笑声中，只见孙尚香已自正房飞快的迎了出来，边走嘴里还边嚷嚷着道：“当然不会，那是金福耳目失聪。错把我们商量如何接待你听成对付你了。”


  
说话间，人已越过水仙，冲到沈玉门跟前，陡然青光一闪，竟然挺剑直刺他的胸前，口中却依然笑吟吟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可急死我了！”


  
水仙大吃一惊，她做梦也没想到孙尚香竟会向他的好友突下杀手，想要挥刀搭救已来不及了。


  
但沈玉门却像早有防备，只不慌不忙的将身形一侧，同时短刀已“呛”的出鞘，刀锋顺势轻轻—带，已把孙尚香疾刺而来的长剑架住，脸上也接着微笑道：“你是人急，还是剑急？”


  
孙尚香道：“人也急，剑也急。”他一面说着，一面突然转身，又是一剑急刺而出。


  
沈玉门这次身子连动都没动，只猛将短刀一挥，便把长剑逼了回去，而这时水仙已飞扑而至，对准孙尚香的背脊就是一刀孙尚香骇然闪开，喝道：“我跟你们少爷的事，要你来插什么手，让开！”水仙听得不禁一怔，急忙朝沈玉门望去，似乎在等他开口定夺。


  
沈玉门挥手道：“你只管在一旁看着。他这口破剑，我还应付得了。”


  
孙尚香闷哼一声，挺剑就刺，剑势又急又狠，看上去倒也威力十足。沈玉门初时只守不攻，直到几招过后，才逐渐有了攻势，一旁的水仙这才定下心，抱刀护在福老爹身穷，好像惟恐两人刀剑无限，误伤了这位老人家。转眼十几招过去了，沈玉门陡然招式一紧，一刀比一刀快速，只逼得孙尚香连连后退。


  
孙尚香剑式也随之一变，一边回剑抢攻，一边道：“这就是你新创出来的那套刀法？”沈玉门无暇答话，只专心破解一招比一招凌厉的剑式，脚下也不免有些慌乱。


  
水仙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不慌不忙接道：“不错，但不知大少认为如何？”


  
孙尚香状极不屑道：“老实说，实在不怎么样，可比你们那套虎门十三式差远了……”


  
谁知话犹未了，陡闻“叮”的一声脆响，猛觉剑身一轻，手中的长剑已少了几寸。


  
孙尚香大吃一谅，急忙倒退几步，望着自己手上的断剑，叫道：“你……你怎么玩真的？”


  
沈玉门似乎也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水仙已抢着道：“大少别不知好歹，如果玩真的，断的恐怕就不是你那把破剑了。”孙尚香吭都没吭一声，牙齿一咬，仗着断剑重又攻了上来。


  
水仙急忙喊道：“少爷注意脚步，给他点厉害瞧瞧！”


  
沈玉门被她一说，脚步果然已不像先前那般慌乱，攻守间显然也轻松了不少。


  
孙尚香猛攻一陈，突然又是‘呛’的一声，不但长剑又少了一截，而且刀锋擦面闪过，连鼻子都差点被削下来。沈玉门不禁愣住了，他还真没想到这把短刀竟然如此管用。


  
孙尚香却连想都没想，一个倒翻已飘落在水仙身旁，急急道：“你们带来的人呢？”


  
水仙瞟着他那副狼狈模样，不禁吃吃笑道：“什么人？”


  
孙尚香道：“石宝山那批人。”


  
水汕道：“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孙尚香呆了呆，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这次只来了四个人？”


  
水仙点点头道：“是呀，我们少爷只想和大少聚聚，带着我们三个他已经嫌多了。”


  
孙尚香长叹道：“你们少爷头脑不清楚倒也罢了，怎么连你也如此糊涂？难道你没有发觉我这边的情况有变么？”


  
水仙道：“我发觉了，而且也警告过我们少爷，可是他就是不听，他说什么也不相信你会出卖他，你教我有什么办法！”


  
孙尚香气急败坏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想到，有的时候我想不出卖他都不行？”


  
水仙道：“想到了，但我们少爷硬是不加理会，他认为被你卖掉他也认了，谁叫你是他的好朋友呢？”


  
孙尚香似乎整个泄了气，恨恨的朝着闷声不响的沈玉门道：“你以为你这是好朋友么？你有没有想到这么一来，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甚至连你们沈家的一点希望。也整个断送在你的手上了！”


  
沈玉门一怔，道：“有这么严重么？”


  
孙尚香道：“比你想像的要严重多了。”


  
沈玉门不得不把目光转到水仙脸上，道：“这是怎么回事？”


  
水仙也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道：“我也搞不清楚。好在大少已开了口，咱们还是等他说下去吧！”


  
孙尚香唉声叹气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反正你们也回不去了，索性进去看看自然就明白了，何必再让我多费口舌。”说完，有气无力的把断剑随手往旁边一丢，回头就走。沈玉门根本想都没想，拔腿就追了上去。水仙虽然迟疑了一下，但已毫无选择的余地，只有悄悄跟在沈玉门身后，边走边在四下张望，俏脸上充满了紧张之色。刚刚走进灯火通明的正厅，已有个人尖声嘶喊道：“二公子救命啊！”


  
那声音来自房梁上，一听就知道是先一步进来送信的厚皮小周，沈玉门没有抬头，因为他的目光已被一个人吸引住。厅中的陈设很考究，看上去也十分宽敞，但宽敞的厅堂中却只坐着一个人，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那人年纪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瘦瘦的脸型，薄薄的嘴唇，眉目间还带着股傲气凌人的味道。虽是秋凉天气，手上一柄折扇仍在不停的扇动，看上去斯斯文文，一点都不像是武林人物，倒很像哪家大户的读书子弟。


  
但水仙一见到他，脸色却是一变，急忙挡在沈玉门面前，横刀冷笑道：“我当是哪个把孙大少吓成这般模样，原来是尹舵主！”


  
那人淡淡道：“好说，好说。”


  
沈玉门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水仙好像连头都不敢回，道：“‘阴司秀才’尹二毛。”


  
沈玉门听得眉头不禁一皱，他实在没想到一个体体面面的人，竟然取了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名字。尹二毛却丝毫不以为憾，面念微笑道：“沈兄真是贵人多忘，去年年底咱们还在‘大鸿连’见过一面，你怎么一下子就把小弟给忘丁？”


  
沈玉门一怔，道：“你说的可是杨善主持的那家‘大鸿运’？”


  
尹二毛道：“不错，正是那馆子，沈兄想起来了吧？”沈玉门摇头。孙尚香忙在一旁道：“玉门兄，你不要装了，你骗不过他的。尹舵主是青衣楼里有名的人精，否则陈总舵主也不会派他来坐镇苏州了。”


  
沈玉门的目光中忽地闪出一股愤怒之色，但他一瞧孙尚香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股怒色马上消失了，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尹二毛陡然‘啪’地将手中的折扇一合，道：“孙兄说得对极了，在朋友面前，何必再装模作样！何况我是什么人，沈兄也应该清楚得很。我虽然很少跟你见面，但对你的一切知道得也不见得比孙兄少……”


  
说着，折扇远远朝沈玉门的短刀比了比，继续道：“就像你这次改用短家伙，我一点也不奇怪。试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到一年工夫就又拿起了刀，不论是长的还是短的，都难能可贵了，你说是不是？”他边说着还边摇头，显然全没把沈玉门的人和刀看在眼里。


  
沈玉门笑笑，什么话都没说。


  
水仙却寒着脸道：“尹舵主，你那把扇子最好是不要比来比去，你扇骨里只有两只毒签，万一不小心滑出一只来，对你的损失可就大了。”


  
尹二毛微微怔了一下。道：“水仙姑娘倒也名不虚传，果然有点眼光。”


  
水仙冷笑道：“我若连这点鬼门道都看不出来，还有什么资格陪着我们少爷行走江湖。”尹二毛哈哈一笑，手腕也猛地一抖，重又把折扇张了开来。


  
这时梁上的小周又喊道：“沈二公子，你别忘了，小的还在上面啊！”


  
沈玉门这才抬首朝上边瞄了一眼，只见小周正安安稳稳的骑在大梁上，这一来反倒放下心，道：“你先在上面坐坐，等我把下面的事解决之后，自会放你下来。”


  
小周急形于色道：“小的急着下去，也是想解决下面的事……不瞒二公子说，昨儿临睡多喝了几杯，实在有点憋不住了。”


  
沈玉门傻住了，一时还真不知是不是该马上把他弄下来。


  
水仙却已吃吃笑道：“周师傅若是实在忍不住，只管往下溺，不过方向可要拿的准一点，千万不要撒在咱们自己人头上。”


  
小周迟迟疑疑道：“行么？”


  
水仙道：“为什么不行？你没看到连尹舵主都没有反对么？”


  
尹二毛的确一声没吭，但折扇却又一折折的在缓缓合拢，目光虽然没有离开水仙的脸，扇骨的顶端却刚好对着梁上的小周，水仙俏脸陡然一沉，道：“尹舵主，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少爷刀法之快可是出了名的，我相信你也一定听人说起过。”


  
尹二毛又瞟了那柄短刀一眼，道：“金陵沈二公子的刀法是没话说，不过那是过去，现在怎么样就没人知道了。”


  
水仙轻哼一声，道：“当然没人知道，因为方才见识过他刀法的人，已经统统躺在外边了。”


  
尹二毛横眼瞪视着孙尚香，道：“外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孙尚香惊慌失措道：“没什么，没什么……”


  
水仙不待他说下去。便截口道：“你问大少又有什么用？你没看到连他手中的剑都不见了么？”尹二毛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孙尚香急急喊道：“水仙，你能不能先闭上你的嘴，让你们少爷先跟尹舵主慢慢聊聊！”水仙果然不再出声。


  
沈玉门却叹了口气，道：“我是很想跟他慢慢聊聊，只可惜上面已有人等不及了。”


  
孙尚香即刻道：“好，我这就放他下来。”说着就想往梁上纵。


  
尹二毛疾声喝阻道：“且慢，我要先跟沈玉门把话说清楚。”


  
沈玉门道：“尹舵主有话快说，否则有人在你头上撒尿，你可不能怪我。”


  
尹二毛冷笑道：“孙大少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们不能动我么？”


  
沈玉门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水仙又已抢着：“他是说过不能随便动你！还说要动的话，除非有把握一举把你杀死，”


  
孙尚香登时尖叫起来，道：“你这个丫头胡扯什么？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尹二毛摆手道：“你有没有说过这种话都无所谓，问题是你这个楼主还想不想做？”


  
沈玉门诧异道：“什么楼主？”


  
尹二毛一字一顿道：“青衣十四楼的楼主。”


  
沈玉门吃惊的呆望了孙尚香片刻，突然一揖到地道：“恭喜孙兄，你终于出人头地了。”


  
水仙也一副肃然起敬的佯子道：“难怪大少不肯再理我们，原来是身分不同了。”


  
孙尚香面红耳赤道：“我……我这么做也全是为了那个孩子。”


  
沈玉门忙道：“你不必解释，你的情况我很了解。那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也可能是龙王的长孙，对你们孙家说来当然重要……”


  
孙尚香不持他说完，便已截口道：“你错了。那个孩子不是我们孙家的，是你们沈家的。”


  
沈玉门愕然道：“你说什么？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是沈家的？”


  
孙尚香狠狠的呸了一口，叫道：“放屁！谁告诉你是我老婆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沈玉门莫名其妙道：“不是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是哪个孩子。”


  
孙尚香停了停，才道：“是沈虎门当年留下来的孽种……汤老爷子是这么说的。”


  
此言一出，非但沈玉门大吃一惊，一旁的水仙也花容失色，一个失神，手里的钢刀都险些掉在地上。


  
孙尚香沉叹一声，又道：“当初我也不太相信。可是当我见到那个孩子之后，却不由得我不信。”


  
沈玉门怔怔道：“为什么？”


  
孙尚香道：“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像他们沈家的人家了。”


  
尹二毛也得意洋洋接道：“不错。那孩子不但长相极像沈家的人。连许多小动作都与沈兄有几分神似，你们想不认池只怕都很难。”


  
沈玉门恍然大悟道：“看样子，那个孩子莫非已经落在他们手上？”孙尚香黯然点头。


  
沈玉门道：“所以你才用‘四喜九子’把我骗过来？”


  
孙尚香继续点头，还叹了口气。


  
沈玉门道：“现在我已经来了，你是准备就地解决！尼，还是把我交上去？”


  
孙尚香顿足道：“我原本以为你会多带一些人来，谁知你却只带了三个丫头。”说着，还狠狠地瞪了呆若木鸡的水仙一眼。


  
尹二毛突然环首四顾道：“咦！还有另外那两个丫头呢……”


  
话没说完，只觉得已有东西从头上撒下来，猛然飘身一闪，同时大喝一声，扇骨里的毒签已毫不迟疑的直向大梁上射去。


  
大梁上果然有个人应声而落，但落下来的却不是厚皮小周，而是醉得已经人事不知的无心道长。


  
沈玉门顿时松了口气，水仙也霍然惊醒，身形一晃，便已扑到尹二毛跟前，上去就是一刀。


  
孙尚香急忙冲了过去，护在尹二毛前面，嘶声喝道：“住手！那个孩子你们不想要了么？”


  
水仙不得不收刀退到沈玉门身旁，六神无主道：“少爷，你看咱们该怎么办？”


  
沈玉门苦笑道：“那就得看孙尚香了。”


  
孙尚香皱着眉头，吭也没吭一声。


  
尹二毛趁机大喊道：“来人哪！”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应声。


  
尹二毛大感意外，接连又喊了几声，依然不见一点回音。


  
躺在地上的无心道长却在这时翻身坐起，揉着眼睛道：“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尹二毛骇然道：“这个老道是谁？”


  
孙尚香似乎生怕吓着他，在他身边轻轻道：“那是无心道长。”


  
尹二毛仍然不免吓了一跳，道：“什么？他就是武当的那个疯老道？”


  
孙尚香点头，叹气。


  
无心道长也连连点头道：“不错，贫道正是武当无心，尹舵主叫醒我，是否有什么后事需要贫道为你效劳的？”


  
尹二毛脸色整个变了，闪烁的目光也开始自洞开的窗户往外张望。


  
无心道长忽然醉态全失，身形一摆，便已坐上了窗沿，眼眯眯的望着尹二毛道：“你在找什么？”


  
尹二毛惊慌倒退两步，道：“我的人呢？是不是被你吃掉了？”


  
无心道长哧哧笑道：“我老人家虽不忌口，却从来不吃活人。你那群人，都是被石宝山和金家的那批保镖护院给联手干掉了。”


  
尹二毛惊叫道：“什么？石宝山也来了？”


  
无心道长点头不迭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沈老二既已到此，石宝山还会不跟来护驾么……”说到这里，突然将目光转到孙尚香脸上，道：“哦！我差点忘了，方才动手的还有你那批手下。你那群人看起来虽然窝窝囊囊，手脚却利落得很，杀人的手法可高明极了。”


  
尹二毛不由又往后缩了缩，扇骨朝着孙尚香一指，道：“孙兄，你……你……”


  
孙尚香若无其事的把他的折扇往旁边一拨，道：“你不要听那疯子胡说八道，赶快跟我到里边去！”说完，拖着尹二毛的膀子就往里走，尹二毛紧抓着那柄折扇，边走边回头，好像生怕有人从背后偷袭。


  
眼看着两人已接近通往后进的厅门，孙尚香突然顺手在最后一张方桌下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但见寒光一晃，匕首已齐根没入了尹二毛的后心。


  
惨叫一声，尹二毛吃力地转回头，死盯着孙尚香毫无表情的脸孔，道：“姓孙的，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反了……”


  
孙尚香冷冷道：“这只怪你少不更事。你也不想想，我孙大少是出卖朋友的人么？”


  
尹二毛颤声道：“可是……你莫忘了，你曾在萧楼主面前发过重誓……”


  
孙尚香截口道：“我是发过重誓，而且我也按照誓言把沈玉门引来了，但我的誓言里却没有包括不准杀你！”


  
‘嗤’的一声，扇骨里的另一只毒签也已射出，颤颤巍巍的钉在了桌脚上，尹二毛的身子也笔直的朝后倒去，两只死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警异之色，似乎至死都不相信孙尚香竟敢向他下手。


  
水仙忍不住兴奋叫道：“孙大少果然够朋友，我们少爷总算没有看错你！”


  
无心道长一旁冷笑道：“什么够朋友！他不过是在水上待久了，比一般人会见风转舵罢了。”


  
孙尚香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又走到一张桌子旁边，从下面摸出一柄长剑，道：“玉门兄，快，咱们先赶到汤家再说。”


  
沈玉门道：“赶到汤家去干什么？”


  
孙尚香道：“去拿你交换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在萧锦堂手上。”


  
沈玉门道：“你是说‘断魂枪’萧锦堂正在汤老爷子家里等着我？”


  
孙尚香道：“不错，汤家早就倒过去了。萧锦堂已经在汤家等了你几个月了。”


  
沈玉门道：“就等着你把我骗来交给他？”


  
孙尚香道：“我当然不是真的要把你交给他，我只是想跟你联手把他除掉，然后再设法把那个孩子营救出来而已。”


  
沈玉门道：“你一再提起那个孩子，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那个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孙尚香道：“这还用说，当然是从汤大姑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沈玉门道：“你的意思是说孩子是汤大姑娘生的，播种者却是沈虎门？”


  
孙尚香道：“没错。”


  
沈玉门道：“错了，据我所知，汤大姑娘过世已经好多年了。”


  
孙尚香道：“没错。没错。你莫忘了，虎门兄过世也好多年了，但那孩子却没有死，如今已经七八岁了。”


  
沈玉门道：“那么这些年来，那个孩子是由哪个在抚养？”


  
孙尚香道：“当然是汤老爷子。当年汤老爷子逼死了女儿，却不忍向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下手，才偷偷抚养下来。”


  
沈玉门道：“偷偷抚养下来？”


  
孙尚香道：“那当然。汤老爷子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没出嫁的大闺女生孩子已使他颜面扫地，他怎么能够再公然收养那个孽种？”


  
沈玉门道：“那就怪了。这件事既然事关汤家的颜面，就应该保密到底才对，怎么会被青衣楼发现呢？”


  
孙尚香道：“那是因为汤老爷子老了，早就压制不住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徒弟了。如果他再年轻几年，身体再硬朗一点，非但这件事不会张扬出去，青衣楼也根本就过不了江。”


  
沈玉门道：“照你这么说，这次倒过去的，并不是汤老爷子，而是他那批门人。”


  
孙尚香道：“不错，如今是躺着是站着，早就由不得汤老爷子做主了。”


  
沈玉门沉默，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奇怪，按说他应该很恨沈家才对，可是这次……他为什么会冒险救我？”


  
孙尚香愕然道：“汤老爷子几时救过你？”


  
沈玉门没有答复他，只回首朝正门喊声：“石宝山可在？”


  
石宝山恭诺一声，却从后门闪身而入，道：“属下正在恭候二公子差遣。”


  
沈主门道：“这件事你可曾听人说起过？”


  
石宝山沉吟道：“没有，不过当年大公子和汤大姑娘交往之事，属下倒是略知一二。”


  
沈玉门忙道：“他们的确有过交往？”


  
石宝山点头道，“的确交往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被夫人给拆散了。”


  
沈玉门道：“男女间的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拆散的，看来那孩子真得可能是沈家的了。”


  
石宝山迟疑了一阵，才道：“可能。”


  
沈玉门道：“既然连你都认为可能，那你就赶快拿个主意吧？”


  
石宝山一怔，道：“拿什么主意？”


  
沈玉门道：“是救，还是干脆给他来个不理？”


  
石宝山慌忙道：“此事关系重大，属下不便作主，一切还请二公子吩咐。”


  
沈玉门回望着水仙，道：“你呢？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水仙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道：“这是夫人房里的事，连石总管都不敢插手，哪里还有我多嘴的份？”


  
沈玉门双手一摊，道：“既然你们都不愿作主，那咱们只有通知颜宝凤，谓她亲自来处理了。”


  
石宝山变色道：“这个嘛……恐怕不太好……”


  
沈玉门道：“有什么不好？”


  
石宝山道：“夫人的个性。二公子想必也清楚得很。这件事万一让她知道，恐怕就不好办了。”


  
沈玉门道：“不好办也得让她来办，否则一旦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水仙急急接口道：“就算不出差错，能够安全把那个孩子救出来，咱们也未必讨得到好。”


  
石宝山道：“这话怎么说？”


  
水仙道：“总管有没有想到，万一夫人不肯承认那孩子呢？”石宝山不再吭声。


  
水仙道，“所以依小婢之见，最好还是遵照少爷的吩咐办事，至少咱们可以不落埋怨。”


  
石宝山不得不点头，道：“也对。”


  
孙尚香却在一旁大喊道：“不对，不对。你们这么一拖，那个孩子就完了。”


  
沈玉门道：“没有那么严重，在沈家的人插手之前，那个孩子安全的很。”


  
孙尚香不解道：“何以见得？”


  
沈玉门道：“因为到目前为止，那个孩子还是汤家的，跟沈家还没扯上一点关系。”


  
石宝山点头道：“不错，只要咱们按兵不动，那孩子就不姓沈。”


  
孙尚香急喊道：“可是沈玉门已经过了扬州，他们怎么可能由得你们按兵不动？”


  
沈玉门笑笑道：“只要我不离开金府，他们能将我奈何？”


  
孙尚香顿足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当萧锦堂像尹二毛那么好对付么？”


  
沈玉门道：“你放心，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我想那姓萧的还没有胆找上来。”


  
孙尚香道：“万一陈士元那批人赶来呢？”


  
沈玉门道：“有无心道长在，你烦什么？”


  
孙尚香回头瞄了无心一眼，道：“他……他老人家肯留下来么？”


  
沈玉门道：“肯，只要你陪他下棋，你赶他都赶不走。”


  
孙尚香眉头一皱，道：“可是你应该知道，我的围棋实在蹩脚得很……”


  
沈玉门道：“太祖棋呢？”


  
孙尚香道：“什么太祖棋？”


  
无心道长笑嘻嘻接道：“所谓太诅棋，就是担担棋也。”


  
孙尚香登时眉开眼笑道：“如果你老人家要找担担棋的对手，那你算找对人了。”


  
无心道长小小心心道：“你会？”


  
孙尚香道：“我只会赢，不会输。”


  
无心道长立刻跃下窗沿，夺过孙尚香的剑就开始在地上面棋盘。


  
房梁上的小周又已在叫道：“沈二公子，小的呢？要不要留下来替你做菜？”


  
沈玉门蹙眉道：“不必。老实说，你的菜我实在不敢领教，不过你的嘴好像还可以用一用。”


  
小周忙道：“二公子是不是又想让小的替你传什么信？”


  
沈玉门想了想，道：“传信倒用不到你，但你可以替我放放风。就说孙少奶奶生了，所以孙大少这几天没空在外边走动。”


  
小周胸脯一拍，道：“行，这种事小的最拿手……不过万一有人问起孙少奶奶生的是闺女是小子，小的应该怎么回答？”


  
沈玉门不假思索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小子。你也不想想，像孙大少这么能干的人，第一胎怎么可以生闺女？”


  
孙府添丁的喜讯，一夜间便传遍了全城，同时沈二公子进城的消息，也在武林人物汇聚的瘦西湖畔悄悄传了开来。


  
一品居的生意显得更加兴隆，从早到晚宾客不断，厚皮小周也自然而然的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每个客人都要缠着他盘问一番，话题总是在沈玉门、孙尚香两人会面的情况上打转。


  
前两天小周还吹得有声有色，但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厌烦起来，同时心里也有点嘀咕，为什么金陵方面还没有—点消息，莫非颜宝凤对沈虎门留下的那个孩子真的毫无兴趣？


  
堂口上又有人呼喊道：“小周，上菜。”


  
小周正躲在房里计算这几天赚进来的外快，闻声急忙将一堆碎银子往枕头下面一推，匆匆走了出去，苦着脸道：“你们能不能让我歇一歇？我这两条腿都快要跑断了。”


  
呼唤他那个人满脸无奈道：“我是很想让你歇歇，可是刘老三报名要见你，你不去，行吗？”


  
小周大吃一惊，道：“汤府的刘奎刘三爷？”


  
那人点头。小周二话不说，端起一盘菜就朝外走。


  
一路上不断的有人夜跟他打招呼，好像所有的宾客都是他的熟人。小周一刻也不敢耽搁。一直走到楼上最靠角落的一间客房前，刚刚挑起门帘，手上的菜已被人接了过去，身子也被一个跛脚汉子强行按在临门的一张椅子上。


  
房里巳围坐着五个神情剽悍的大汉，一看就知道都是武林人物，紧靠在他右首的一个面色青瘟的中年人，正是汤府目前最当权的刘奎，也正是铁桨汤俊汤老爷子的第三个徒弟。


  
小周惶惶地站起来，哈腰道：“各位才来？”


  
刘奎挥手道：“不要客气，你只管坐着。”小周还没来得及答话，只觉得肩膀一重，重又跌坐在椅子上。


  
刘奎似笑非笑的斜瞄着他，道：“听说周领班最近得意的很啊……”


  
小周听得一阵急咳，还慌忙朝门外扫了一眼，面红耳赤道：“三爷真会开玩笑，小的不过是厨房里的一个下手，有的时候帮忙上上菜，哪里称得上领班。”


  
刘奎颇感意外道：“什么？你干了这么久，还没有升起来？”


  
小周忙道：“没有，没有，还早得很呢。”


  
刘奎缓缓的摇着头，道：“那怎么行，像你这么能干的人，长期压在人家下面，未免太可惜了……”说着，回首朝那跛脚汉子道：“老五，赶明儿你查查看，咱们那几家馆子里缺不缺领班？”


  
那跛脚汉子也是汤老爷子的徒弟，排行第五，人称‘鸳鸯拐’郭成，辈份虽与刘奎一样，但目前的身价显然相差甚远。只见他垂手肃立，毕恭毕敬答道：“回三哥的话，城北状元楼刚好有个缺，要不要让他去试试？”


  
刘奎道：“还试什么？哪天你送他过去就行了……问题是周老弟肯不肯屈就？”


  
小周又不得不站起来，道：“多谢三爷美意。小的在这一行的资历尚浅，只怕还没有资格带人。”


  
刘奎冷笑一声，道：“管他什么资格不资格。我说行就行，到时候哪个敢不听你的？”


  
郭成即刻接道：“对，谁敢说个不字，我马上赶他走路。”


  
小周只好连声称谢，神色却显得极不安稳，好像已预知后面还有文章，刘奎果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排了几天班，跑来吃这一餐，可不是专程来拉角的，我想我不说，周老弟也应该明白。”


  
小周立刻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直截了当道：“三爷莫非也是为了想向小的打听沈二公子的消息？”


  
刘奎抢着道：“我对什么沈二公子、孙大少之流的死活统统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有关青衣楼苏州分舵尹舵主的事。”


  
小周以掌做扇，在面前晃动着道：“三爷所说的，可是那位手持折扇的年轻人？”


  
刘奎道：“不错，正是他。”


  
坐在上首的一名中年人迫不及待问道，“但不知他的情况如何？”


  
小周眼神一转，道：“好得很。他跟沈二公子本就认识，而且交情好像还满不错的。”


  
那中年人变色道：“什么？他跟沈玉门本就认识？你有没有搞错？”


  
小周道：“绝对错不了。他们好像曾在苏州大鸿运吃过好几次饭，一见面就称兄道弟，亲热极了。”


  
另外一个彪形大汉又抢着道：“这么说，尹舵主想必还安全的很？”


  
小周道：“当然安全。在孙大少府里，谁能把他怎么样？”


  
那大汉浓眉紧锁道：“那就怪了。他既然没出事，怎么会好几天没有消息？”


  
小周翻着眼想了想，才道：“依小的猜想，他这几天可能在忙着下棋。一个人一旦下起棋来，什么事都会忘记的。当初我就……”


  
话还没有说完，那大汉已‘砰’的一声，一掌击在桌上，叫道：“这是什么话！在这种紧要关头，怎么可以为了下棋而误了大事！”


  
那中年人冷冷道：“有道是嘴上无毛，做事不牢。直到现在我还搞不懂，当初上面怎么会把苏州分舵交在这种人手上？”


  
那浓眉大汉忿忿道：“搞不懂的又岂止邓舵主一个人，我们兄弟还不是……”说到这里，似乎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立刻把话题打位，脸上那股忿忿之色也登时消失于无形。


  
那被称作邓舵主的中年人又惶然旁顾道：“隔壁坐的都是些什么人？”


  
刘奎道：“都是自己人，各位有话但说无妨。”


  
邓舵主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说，还是赶紧派个人去探探情况吧！”


  
刘奎忙道：“是是……”目光又飞快地转到郭成脸上，道：“老五，你看应该派哪个去好？”


  
郭成不假思索道：“一事不烦二主。依小弟之见，最好还是请周领班替咱们跑一趟。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刘奎道：“也好。”


  
那浓眉大眼马上又皱起眉头，道：“他行吗？”


  
小周慌里慌张道：“不行，不行。小的去了，也绝对见不到尹舵主的。”


  
邓舵主即刻道：“为什么？”


  
小周道：“因为……因为尹舵主高高在上，怎么可能接见小的这种身分低微的人？”


  
邓舵主面带不屑地瞄了他一眼，道，“说的也是，尹二毛—向眼高于顶，一般人想见他一面，只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刘奎沉吟着道：“如果让他带着酒席去，就说是邓舵主送给他的，我想他至少也该出来答谢一声吧？”


  
邓舵主摇头道：“我的身价还不够。”


  
刘奎说，“那就借用萧楼主的名义如何？”


  
邓舵主冷笑一声，道：“萧数主正恨不得容了他，哪里还会赏他酒席吃？”


  
刘奎道：“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邓舵主何必认真？”


  
邓舵主满脸无奈道：“好吧，事到如今，也只有用萧搂住来压压他了。”


  
小周急形于色道：“如果地还不肯露面呢？”


  
那浓眉大眼舒眉一笑道：“那么一来，这恐怕就是他小子的最后一桌酒席了。”一旁的人显然都很同意那浓眉大汉的看法，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只有小周愁眉苦脸道：“这一趟也恐怕是小的最后一次为三爷跑腿了。”


  
刘奎道，“这话怎么说？”


  
小周长吁短叹道：“三爷不妨想一想，小的突然抬桌酒席去，说是萧楼主赏给尹舵主吃的，这不是明摆着是去刺探消息么？孙大少是何等精明的人，这种事如何能瞒得过他，小的这一去，还回得来么……”


  
话没说完，只觉得郭成的手已伸进自己的怀里，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正好压在怦怦乱跳的心脏上。


  
小周立刻又叹了口气，道：“不过既然三爷吩咐下来，那还有什么话说？就算拼了命，小的也非为三爷跑这一趟不可。”


  
刘奎极其受用道：“好，好。”


  
郭成却突然使劲抓住了小周的肩膀，道：“但有件事，你在出发前务必先搞清楚。”


  
小周痛得龇牙咧嘴道：“什……什么事？”


  
郭成手劲一松，道：“孙大少是自己人，倒是不足为惧，可怕的是那个沈府总管石宝山，你最好多提防他一点。”


  
刘奎也频频点头道：“不错，那姓石的可是武林道上出了名的厉害角色，你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马脚，否则……你要想回来恐怕就难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道：“是是，小的自会多加小心。”


  
刘奎挥手道：“你可以定了，快去快回，我们还在等着你的消息。”


  
小周指了指脚下，道：“在这里等？”


  
郭成立刻答道：“对，打烊之前，我都在这里等你。最好你的腿跑快一点，以免那个领班的缺被其他人抢走。”说完，不待他答话，便已将他拎起，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小周往前冲了几步，才站稳了脚，狠狠的呸了一口，自言自语道：“状元楼的领班算什么东西，老子才不希罕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楼下走，走到楼梯转角处，忽然伸手入怀，将那块沉甸甸的银子掏出来，刚想悄悄欣赏一番，却发觉另外有件东西自怀中带出，轻轻的滑落在自己脚下。小周不禁微微一怔，尚未看清是什么东西，已被人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那人从后面将他拉住，哧哧笑着道：“周领班，您的东西掉了。”


  
小周吓了—跳，急忙回头一看，只见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正在一动不动死盯着他。那人手上还拿着个纸团，显然是方才从他怀中滑落出来的东西。小周却看也不看那纸团一眼，只惊恐万状的望着那人一张黑得出奇的脸孔，边退边道：“乌……乌……乌鸦嘴……”


  
那人道：“周领班的眼光果然高人一等，居然连我这种小角色都认得出来。”


  
小周道：“乌……乌大爷大名鼎鼎，小的那有认不出之理。”


  
原来此人正是孙尚香手下的乌鸦嘴，只见他将那纸团在手上一抛一抛道：“今天你碰到我，运气好像还不坏。我这个人脸孔虽黑，心肠却不黑，至少还可以给你留下一半。”


  
小周瞄着那个抛动的纸团，大大方方道：“如果乌大爷想要，只管整个拿去，反正小的留下一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乌鸦嘴眼睛一翻，道：“那怎么可以，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讲究公平合理，那种吃干抹净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说着，突然将那纸团往小周手里一塞，飞快地把另一只手上的银块拿了过去。


  
小周登时叫了起来，道：“乌大爷，你这是干什么？”


  
乌鸦嘴理直气壮道：“两样东西，你一样、我一样，刚好二一添作五，这样才两不吃亏，你说是不是？”


  
小周气急败坏道：“可是……这个纸团根本不是我的。”


  
乌鸦嘴道：“现在已经是你的了。”


  
小周道：“但那块银子……”


  
乌鸦嘴截口道：“这块银子当然属于我。有道是见一面，分一半，何况我还弯腰替你捡东西，又管你叫了半天领班，你怎么可以对我没有一点表示？”说完，银块往怀里一揣，回头就走。


  
小周急急追在后面，大声叫喊道：“乌大爷，等一等，你至少也得给我留下一半啊……”


  
谁知喊到一半，只觉得领口一紧，已经被人拉到了楼梯底下的一个小房间里。小周初时尚在挣扎，但一见杜老刀正坐在房中，这才停了下来，低低叫了声：“师父。”


  
杜老刀皱眉道：“什么东西你叫他留给你一半？”


  
小周唉声叹气道：“银子，刘三爷赏给我的一块银子，少说也有五两重。”


  
杜老刀冷笑道：“什么赏的，我看八成又是你骗来的。”


  
小周急忙道：“不是骗的，的确是他们赏我的，我可以发誓！”


  
杜老刀摆手道：“发誓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赏给你那么多银子。”


  
小周道：“不是平白无故，他们是想叫我替他们办件事。”


  
杜老刀道：“办什么事？”


  
小周道：“他们想叫我送一桌酒席到孙府，顺便替尹二毛传个话。”


  
杜老刀听得眉头又是一皱，道：“尹二毛不是死了么？”


  
小周道：“是啊，但是我不敢实说，怕坏了沈二公子的大事。”


  
杜老刀点了点头，道：“嗯，也对。”


  
小周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把银于收下来……”


  
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来得容易，去得也糊涂。那家伙只弯腰替我拾了个纸团，就硬把那么一大块银子给讹走了，真是可恶透了。”他边说边还直摇头，好像愈想愈不划算。


  
杜老刀神色微微一动，道：“什么纸团？拿给我看看！”


  
小周似乎连话都懒得多说，满不带劲地将那个皱皱巴巴的纸团递给了杜老刀。杜老刀匆匆打开一瞧，不禁愣住了。原来纸上除了画着一个似方似圆的圈圈之外，连一个宇语都没有，圆圈里边也只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小黑点，看来好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黑痕一般。


  
小周凑上去看了看，道：“这是什么？”


  
杜老刀道：“我正想问你，你这张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小周道：“我也不知道。”


  
杜老刀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张东西是被人偷偷放在你怀里的？”


  
小周道：“不错，上楼之前我才清理过腰包，怀里什么都没摆，我记得清楚得很。”


  
杜老刀道：“那么可能是什么人动的手脚呢？你能不能猜出来？”


  
小周猛一点头，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送银子给我的时候，把这张东西同时塞进我的怀里。”


  
社老刀道：“你指的莫非是刘奎？”


  
小周抢着道：“不，是郭成，也只有他方才才有在我身上做手脚的机会。”


  
杜老刀又在那张纸上详细查看了一遍，道：“奇怪，郭成并不是个善于玩花样的人，他偷偷摸摸的交给你这么一张东西干什么？”


  
小周抓着脑袋，道：“是啊，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杜老刀沉吟着道，“难不成汤家和尹二毛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不想让青衣楼其他那几个人知道？”


  
小周缓缓摇着头，道，“有此可能。”


  
刚刚将小周推进来的那个人突然开口道：“也可能是那姓郭的和尹二毛两人之间有什么秘密，说不定连刘三爷都被蒙在鼓里。”


  
这人正是沈玉门口中的那个马师兄，也是目前杜老刀最倚重的弟子马百祥。此人乎日沉默寡言，只要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有点根据。


  
杜老刀忍不住抬首望着他，道：“何以见得？”


  
马百祥说：“据我所知，汤老爷子那几个徒弟每个人都是满肚子的鬼，他们彼此间的矛盾，比跟青衣楼那批人还大，而且郭成也并不是个省油灯，他肚子的算盘打得恐怕比刘三爷还要精。”


  
杜老刀愕然道：“有这种事？”


  
马百祥道：“怎么没有！我跟他相识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算错过一笔账，说错过一句话，甚至做错过一件事。也没有听说他曾经跌过一次跤……”


  
杜老刀道：“那是因为他的腿有毛病，走起路来特别小心。”


  
马百样道：“但是算账、说话、做事并不是靠腿，得靠脑筋。”


  
杜老刀沉默。过了好久，才将目光转回到小周脸上，道：“你仔细想一想，当时郭成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话？”


  
小周果然斜着眼睛想了想，道：“好像没有，我只记得当时他在我的肩膀上使劲抓了一下，直到现在还疼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语声猛地一顿，忽然直嗓子大叫起来，道：“有了，我想起来了。”


  
杜老刀忙道：“他跟你说些什么？”


  
小周道，“他说孙大少是自己人，不足为惧，可怕的是那个沈府总管石宝山，他还说让我多提防他一点。”


  
杜老刀皱着眉头，道：“这么说，他这张东西莫非是让你交给石宝山的？”


  
小周没做表示。一旁的马百祥却在不住的点头。


  
杜老刀忽然长叹一声，道：“这种江湖上的是非，我们本来是绝对不该插手的，可是沈二公子是小孟的朋友，他的事，我们能忍心不管么？”


  
马百祥立刻说：“师父的意思是……”


  
杜老刀道：“去吩咐厨房准备一桌酒菜叫他送过去。”


  
马百样道：“现在就去？”


  
杜老刀点头道：“这种东西愈快送出去愈好，留在手上反而是个麻烦。”


  
小周也急忙道：“对，而且郭成那家伙还急着在等我们回信。”


  
马百祥少许思索了一下，道：“现在去也行，不过你不能去，我去。”


  
小周一声，道：“为什么？”


  
马百样道：“外面那些人都在盯着你，你出得去么？”


  
小周道：“哪有什么关系！前面不能走，我可以走后门。”


  
马百样冷笑道：“就算你从后门溜出去，路上也未必平静得了。”


  
杜老刀不禁叹了口气，道：“不错，那些武林人物一个比一个难缠，你若想骗过他们，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话刚说完。门外忽然有人接道，“杜老放心，有我们兄弟在他旁边，绝对出不了问题。”小周一听那声音，就想往外扑。


  
杜老刀一把将他拉住，道：“别忙，先听听他说什么。”


  
门帘掀开了一角，乌鸦嘴的一双小眼睛先在房里扫了扫，才停在小周脸上，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只要你不再追着我讨银子，我不但可以包你平安到达孙府，而且还有办法让你大摇大摆的从前面走出去。根本能不必从后门开溜。”


  
小周冷哼一声，道：“这还用得着你来想办法，我是堂堂正正为汤府的刘三爷在办事，我就不相信有谁敢拦我。”


  
乌鸦嘴笑笑道：“办什么事？”


  
小周道：“送莱呀！”


  
乌鸦嘴朝杜老刀手上一指，道：“那张条子的事怎么说？”


  
小周道：“什么条子？”


  
乌鸦嘴道：“得了，你别装了。咱们在楼梯上所说的话，早就落在人家耳朵里，现在大堂里的人都在胡蒙乱猜，正等着你去开宝呢，”小周不讲话了。


  
乌鸦嘴哼了一声，继续道，“而且你若以为凭汤老爷子门下那群杂碎就能把人唬注、那你就错了、老实告诉你，外面那批人胆子大得不得了，就算萧锦堂提着他那杆‘断魂枪’亲自赶来，也赶不走他们的。”


  
杜老刀咳了咳，道：“那么阁下又有什么妙计可以稳住那批人呢？”


  
乌鸦嘴闪动着雪白的牙齿，眼睛一眨一眨的瞄着小周道：“怎么样？这笔生意成不成交？”


  
小周无可奈何道：“好，你说！”


  
乌鸦嘴这才走进房中，打怀里掏出一本账簿，又取出一只毛笔在嘴唇上润了润，随之随便的在账簿上画了几笔，然后，‘唰’的撕了下来，随手递给了小周，道：“这一张是给你丢在大堂里的。”


  
小周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道：“这上面画的是什么东西？”


  
乌鸦嘴一面着手画第二张，一面道：“你看不懂？”


  
小周摇头。


  
乌鸦嘴也摇头道：“我也看不懂，而且我保证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懂。”


  
小周道：“那你画这些东西干什么？”


  
乌鸦嘴道：“让大家去伤脑筋，只有他们伤脑筋的时候，咱们才能够不慌不忙的往前走。”


  
小周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道：“你用这张东西，就想把外边那批家伙统统骗走？”


  
乌鸦嘴道：“一张当然不够，等到出了大门的转角处，你马上就得丢第二张，否则包你寸步难行……”


  
说着‘唰’的一声，第二张已交到小周手上，紧接着又在埋首画第三张。

第十一章 岸上风云起


  

  
石宝山抖开那张纸，随便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这是什么？”


  
小周道：“画，第二十七张画。”


  
石宝山不解道：“第二十七张？”


  
小周道：“是。前面那二十六张是他画的，没有什么用处，都被小的随手丢掉了，只有这张好像还满有价值。”他一面说着，一面回手指了指站在后面的乌鸦嘴。乌鸦嘴正咧着乌黑的嘴巴在微笑。


  
石宝山神色一动，道：“你是说用那二十六张做掩护，才能把这张带了来？”


  
小周点头道：“正因为带来不易，所以小的才敢说它有点价值。”


  
石宝山不得不又在那张纸上瞧了瞧，道：“那么这一张又是谁画的呢？”


  
小周道：“极可能是‘鸳鸯拐’郭成画的，然后偷偷摆在小的腰包里。”


  
石宝山一怔道，“偷偷摆在你的腰包里？”


  
乌鸦嘴立即补充道：“不错，而且是在青衣楼三名舵主和他师哥刘奎面前动的手脚。”


  
石宝山嘴角弯了弯，道：“有意思。”


  
小周也笑了笑，道：“好像很有意思。”


  
乌鸦嘴哧哧笑道：“什么好象，依我看意思可大了。”


  
石宝山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里走。刚刚踏进庞门，一只雪亮的剑尖已经比在他的眉心上。


  
石宝山收步道：“道长这是干什么？”


  
无心道长剑锋动也不动的指着他道：“我正想问你，你突然跑进来干什么？”


  
石宝山道：“我想请教孙大少一点问题。”


  
无心道长道：“你有问题可以请教沈老二或是水仙丫头，甚至于可以请教我，就是不能请教他。”


  
石宝山道：“为什么？”


  
天心道长道：“因为他正忙着，他没空。”


  
石宝山朝蹲在棋盘前的孙淌香瞄了一眼。又扫了扫陈列在桌子上的几把剑，道：“我看道长也该放放盘了。大少的那几口名剑，莫不多都被您赢光了。”


  
无心道长道：“还差一把。他那柄剑不到我手里，我绝不放盘。”他边说着，边将剑锋转到孙尚香身旁的一只镶满各色宝石的剑鞘上。


  
石宝山皱眉道：“那是孙大少的称手兵刃，你再把它赢过来，人家还用什么呢？”


  
无心道长道：“他用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用那一把。剑法稀松，棋也差劲透了，他有什么资格用这么好的剑！”


  
石宝山干笑两声，道：“你老人家倒也高会说笑话……”


  
无心道长截口道：“我几时说过笑话！你难道认为他的棋还不够滥吗？”


  
石宝山道：“大少的棋力如何，晚辈不便多嘴。好在棋局即将终了，到时自有定论，不过若说他的剑法稀松平常，晚辈就有点不服气了。”


  
水仙也在一旁接遣：“是啊！大少那套‘苍穹七绝剑’在武林中可是出了名的，何况他这套剑法也是源自武当，怎么可能错得了！”


  
无心道长瞪眼道：“你们懂什么？在剑法方面，难道我还没你们清楚？”


  
石宝山笑道：“那当然。在这方面不但晚辈们望尘莫及，就算放眼武林，能够有资格与你老人家论剑的，最多也不过三五人而已。”


  
无心道长顿时大叫起来，道，“你胡扯什么？哪里来的三五人？”


  
石宝山急忙道：“晚辈不过是随便说说，也许没有这么多。”


  
无心道长冷哼一声：“老实告诉你，一个都没有。你们别以为静庵尼姑的剑法号称天下第一，就比我老道行，其实若论剑理，她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差得远。”


  
石宝山连道：“是是是。”


  
无心道长咳了咳，又道：“而且静庵那套‘风雷九式’也未必比这小子的‘苍穹七绝剑’高明多少，只是她浸淫其中多年，火候比较到家罢了。”


  
石宝山微微一怔，道：“那么听你老人家这么说，大少的这套剑法也并不太差了？”


  
无心道长道：“剑法当然不差，只可惜在他小子手上全都走了样。就像那天晚上他拦劫沈老二时使的那招‘移星换斗’……”


  
说着，长剑在手上一阵比划，道：“如果照这样出剑，沈老二还有命在吗？”


  
水仙立刻显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道：“同样的剑法，在道长手中使起来可就完全不同了。”


  
无心道长面含得色道：“那当然。”


  
水仙立即道：“那么那天大少的那招‘风雪漫天’使得还不错吧？”


  
无心道长摇头不迭道：“也还差得远。当时他出剑若再轻巧一点，剑刃再向左移个两三分，沈老二以后恐怕就只能练独臂刀了。”


  
水仙忙道：“你老人家能不能再比划一遍给我们看看？”


  
无心道长刚想出剑，又急忙收手喝道：“你少跟我玩花样！你当我是来教徒弟的吗？”


  
水仙噗嗤一笑，道：“你老人家何必这么小气，指点他几招又当如何，难道你老人家还伯他压过你去不成？”


  
无心道长睹之以鼻道：“笑话！像他这种人，纵然再有高明指点，想在剑法上压过我老人家，已是不可能的事。”


  
水仙道：“如果他肯苦练呢？”


  
无心道长道：“也不成。穷其一生，也只能练到我老道五成左右而已。”


  
一直站在后面观棋不语的沈玉门忽然道：“我不信。”


  
无心道长吓了一跳，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的脸，道：“你不信什么？”


  
沈玉门道：“当然是孙尚香的剑法。”


  
无心道长急忙摆手道：“你不懂剑法，最好少开口！”


  
沈玉门道：“我不懂，道长懂，你老人家方才不是还说他那套‘苍穹七绝剑’也很不错吗？”


  
无心道长道：“那套剑法是不错，可是这个人，你看他像个练剑的材料吗？”说着，朝窝窝囊囊蹲在棋盘前的孙尚香指了指，还叹了口气。


  
沈玉门道：“哪一点不像？他身子结实，脑筋也灵光，又有一套现成的好剑法，他吃亏的只是没有遇到真正高明的师父。如果他早几年遇到道长这种名师，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成了绝顶高手了！”


  
无心道长咳咳道：“那倒是真的，只可惜现在太迟了。”


  
沈玉门道：“他年纪还轻，怎么能说太迟？”


  
无心道长摇首道：“他跟你不一样。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剑上的恶习却早已养成，想把那些毛病除掉，比从头开始还要困难的多。”


  
沈玉门道：“再困难，我相信你老人家也一定有办法。”


  
无心道长又瞟了孙尚香一眼，叹道：“有办法也有限得很。”


  
水仙急忙道：“至少你老人家也可以把成数让他增加一点吧？”


  
无心道长愕然道：“什么成数？”


  
水仙道：“你老人家不是说他再苦练，也只能练到你老人家五成左右吗？”


  
无心道长道：“哦哦！当然可以增加一点。”


  
水仙急急追问道：“一点是多少？”


  
无心道长沉吟着道：“我想再给他加个两成，大概还没有问题。”


  
水仙笑口大开道：“这么说，岂不是等于你老人家的七成了？”


  
无心道长点着头，道：“恩！差不多，差不多。”


  
水仙即刻抬首回望着沈玉门，道：“少爷，你看怎么样？”


  
沈玉门也马上将目光转到石宝山的脸上，道：“七成，够不够？”


  
石宝山急忙点头道：“够了，够了，能够学到道长七成火候，在武林中已堪称顶尖高手了。”


  
沈玉门抬脚轻轻碰了孙尚香一下，道，“喂！伤还等什么？还不赶快磕头！”


  
孙尚香好象还有点不太满足道：“能不能再多争取一点？”


  
沈玉门恨恨道：“你他妈的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再不采取行动，可有人要后悔了。”


  
孙尚香这才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朝无心道长磕了个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无心道长登时跳起来，道：“等一等！你们在搞什么鬼？我几时答应过收他做徒弟？”


  
沈玉门道：“咳？方才不是连成数都谈妥了，你老人家怎么可以反悔？”


  
水仙也紧接道：“是啊！七成，是你老人家亲口答应的。”


  
无心道长脸红脖子粗道：“我……我那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石宝山笑哈哈道：“收徒拜师是何等庄重的事，怎么可以随便说说，何况连头都已磕过了。我看你老人家就将就着收下吧！”


  
无心道长大叫道：“不收，不收！我老人家最讨厌收徒弟，要想跟我学剑，至少得先赢了我的棋。”


  
孙尚香愁眉苦脸道：“可是你老人家的棋太强了，我根本不够看。”


  
无心道长冷冷道：“不够看就别想学！”


  
孙尚香突然一拍大腿，道：“有了！我用其他东西跟你老人家交换好不好？”


  
无心道长道：“什么东西？”


  
孙尚香道：“你老人家不是喜欢喝酒吗？我可以供你老人家有喝不完的酒。”无心道长冷笑，摇头。


  
孙尚香想了想，道：“或者是我送给你老人家一条船，船舱里还装满了好酒。”


  
无心道长摇头说：“我最讨厌坐船，摇晃得人难过死了，再好的酒也喝不下去！”


  
孙尚香又苦想了半晌，道：“我看这样吧！我干脆再给你老人家盖间道观，从道观的窗口可以看到停靠在江边的船，船舷里仍然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好酒。”


  
无心道长仍然摇头不迭道：“不要，不要，我老人家一进道观就头痛，还哪里有心思看船，还哪里有心思喝酒。”


  
孙尚香翻着眼睛道：“那么你老人家能不能告诉我，我若想拜你老人家为师，除了赢棋之外，究竟还有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无心道长不假思索道：“没有。”


  
孙尚香道：“非赢棋不可？”


  
无心道长道：“非赢棋不可。”


  
孙尚香先长吁短叹一番，才抬起头来望着无心道长道：“那要赢多少盘，你老人家才肯收我？”


  
无心道长冷笑一声，道：“你连一盘都很难赢，还谈什么多少盘？”


  
孙尚香迟迟疑疑的指了指棋盘，道：“你老人家的意思，莫非想在这盘模上就定输赢？”


  
无心道长刚想点头，忽然又犹豫起来，提剑缓缓走了出去，蹲在地上又重新衡量着眼前即将收尾的棋局。


  
水仙一旁轻笑道，“道长的棋瘾大得很，他不可能这么轻松就放过你的。”


  
沈玉门也淡淡接道：“何况这盘棋已近尾声，局面对道长也并不一定有利。想在这个时候增加赌注，他老人家恐怕不会答应。”


  
无心道长冷冷道：“你们少跟我用激将法，这一套在我面前是行不通的。”


  
沈玉门道：“那当然，道长机警过人，在武林中哪个不知道？”


  
水仙立刻悠悠接道：“所以人家吃素他吃荤，人家早晚都要做课，他老人家从来就没念过一天经……”


  
无心道长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沈老二，你方才说这盘棋的局面我已落在下风？”


  
沈玉门道：“我可没说这种话，我只说局面对道长也并不一定有利而已。”


  
无心道长道：“真的吗？”


  
沈玉门摸摸鼻子，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当然不能勉强道长接受。”


  
无心道长道：“你这么说我可是真有点不服气了，我实在搞不懂你是怎么看的。”


  
水仙又在旁边接道：“道长小心，这可能也是激将法蚜？”


  
无心道长冷笑道：“就算明知是激将法，我也认了。好，就在这盘定输赢。”


  
孙尚香大喜道：“那太妙了。”


  
无心道长抬掌道：“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后面还有附带条件。”


  
孙尚香呆了呆，道：“还有什么附带条件？”


  
无心道长道：“我们原本是赌剑的，如今你加了赌注，自然也要给我加一点才合理，你说是不是？”


  
孙尚香道：“是是，道长要增加什么，尽管吩咐，完备无不从命。”


  
无心道长又看了看盘面，道：“奇怪，听你的口气，好像赢定了似的，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把握？”


  
孙尚香急忙道：“晚辈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一心想做你老人家的徒弟，不得不硬着头皮碰碰运气而已。”


  
无心道长笑笑道：“好，你赢了，我收你做徒弟，而且这几把剑我也不要了。如果你输了的话……”


  
孙尚香道：“我输了道长想要什么？”


  
无心道长指着他手上那把剑道：“那把东西当然得归我。我并不是真的稀罕那种东西，我只是觉得你的剑法太差，还不配用它。”


  
孙尚香连道：“是是。”


  
无心道长道：“我还要那问道观。”


  
孙尚香一怔，道：“道长不是不喜欢进道观吗？”


  
无心道长道：“我只是不喜欢常住道观，偶尔到里面着看停靠在江边的船，还是一件很遐意的事，你说是不是？”


  
孙尚香点头道：“是，是。”


  
无心道长道：“还有那条船我也要。”


  
孙尚香道：“而且船舱里还要装满了好酒，对不对？”


  
无心道长道：“对。我虽然很怕坐船，但船靠在江边。舱里又堆满了酒，纵然摇晃也必定有限，偶尔上去喝两盅应该还不会出问题。当然船最好是选大一点的，酒也堆得愈多愈好。”


  
孙尚香笑笑，没有吭声。


  
无心道长立刻瞪大眼睛道：“你怎么不吭声？是不是认为我要得太多？”


  
孙尚香摇头摆手道：“不多，不多。”


  
无心道长头也不回道：“沈老二，你呢？你认为我要求的赌注是不是太过分？”


  
沈玉门说道：“不过分，公平得很。”


  
水仙没等他追问，便已接道：“而且合理极了！”


  
无心道长道：“好，你们既然都认为公平合理，那就开始吧！”


  
沈玉门急忙往上凑了凑，道：“这步棋好像该尚香兄下。对不对？”


  
无心道长道：“不错，是该他下。”


  
孙尚香不慌不忙的拈了颗子摆在棋盘上。


  
无心道长大感意外道：“咦？你怎么不吃？这么明显的棋，难道你都没有看出来？”


  
孙尚香道：“看出来了，而且我本来是想吃的，可是方才道长不是说该我下吗？下的意思就是不吃不担。道长的命令，我怎么敢不听从？”


  
无心道长愣了楞，突然转身将沈玉门拎起来，道：“你，乖乖给我站到旁边去，不准说话，也不准跟他打暗号！”


  
沈玉门无可奈何的退到窗边：“咳嗽行不行？”


  
无心道长道：“也不行。你敢咳一声，这局棋马上作罢！”说完，又朝水仙一指，道：“还有你，也得离远一点。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也不准使眼色。如果你敢跟他挤一下眼睛，我的道观、船，还有酒通通找你要，还包括那把剑！”


  
水仙赶紧朝后退了退，同时还自动将嘴巴遮了起来，好像惟恐不小心发出声音。


  
无心道长满意地点点头，拿着颗子思考了半晌，刚刚落在盘上，站在身后不远的石宝山突然咳嗽了一声，不禁吓了他一跳，登时跳起来叫道：“你干什么？是不是想玩什么花样？”


  
石宝山连忙赔笑道，“晚辈棋力有限，想玩花样也玩不出来，道长只管放心。”


  
无心道长道：“我一点也不放心，你最好也给我滚得远一点！”


  
石宝山道：“是，是，不过你老人家得先给晚辈一点时间，只要三两句话的时间就够了。”


  
无心道长道：“好，有什么话，你就站在那里说，不准再往前走。”


  
石宝山道：“站在这里恐怕解决不了问题，晚辈得将这张图拿给大少过目，想当面请教他这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说着，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的图样就想往前走。


  
无心道长哼了一声，陡然出剑硬将石宝山逼了回去，同时剑尖一抖，那张图已脱离石宝山的双手，紧紧贴在剑刃上。


  
石宝山慌忙喊道：“道长小心，这张东西千万毁不得！”


  
无心道长果然很小心地把那张图取下来，在手上翻来疆去的瞧了一阵，道：“这是什么？王八没有腿，蛤蟆少张嘴，看起来倒像一堆烂泥巴！”


  
石宝山道：“是，是，晚辈就是因为看不懂，才不得不向大少请教。”


  
无心道长道：“你问他有什么用？这人脑筋差劲得很，只怕连你一半都比不上，你问他岂不等于问道于盲？”


  
石宝山摇头道：“道长此言差矣！据晚辈所知，大少的脑筋比任何人都灵光，他只不过是大智若愚罢了！所以晚辈很想奉劝你老人家一句，收这个人为徒。准没错。”


  
无心道长喝道：“用不着你来做说客，收不收他端看这局棋。如果他输了，他再聪明，跟我也搭不上关系。万—他赢了，就算他是个笨蛋，我老人家也认了。”


  
石宝山又道：“是，是。那么你老人家就快把这张图拿给大少看着，也免得耽误你输棋的时间。”


  
无心道长刚想把那张图递给孙尚香，又突然把手缩回来，道：“你怎么知道这盘棋我非输不可？”


  
石宝山道：“因为孙大少是聪明人，聪明人在紧要关头往往是不会失手的。”


  
无心道长突然又在那张纸上仔细看了一看，道：“这张东西上面不会有什么名堂吧？”


  
石宝山笑笑道：“道长太多疑了。这是汤老爷子的徒弟郭成偷偷拜托小周带回来的东西，在几个时辰之前就已经画好，怎么可能跟这盘棋扯上关系？”


  
无心道长这才将那张纸在孙尚香面前抖了抖，道：“聪明人，你能不能看出这是什么？”


  
孙尚香头也不抬，道：“什么都不是。郭成是刘奎的心腹，刘奎号称‘细雨封江’，心计过人，从他们手里送过来的东西最好不要看，看了准吃亏！”


  
无心道长道：“听到了吧？我就知道汤家那群鬼东西做不出好事来。幸亏你看不懂，否则非上当不可。”说着，将那张纸往后一抛，随手抓起了几粒石子，在手中捏弄着道：“闲话少说，该你了！”


  
孙尚香道：“是该我吃？还是该我走？”


  
无心道长没好气道：“该你死！”


  
孙尚香急将才下的那颗棋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还不想死，看样子只好忍一忍了。”


  
无心道长冷冷道：“好，你就继续忍下去吧！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他—面说着，一面又狠狠地在盘上下了一子。


  
孙简香猛然抬头，惊愕地望着面无表情的无心道长道：“咦？你老人家这是干什么？这不是明明要送给我吃吗？”


  
无心道长狞笑道：“是想喂你吃一颗，就看你有没有胆子把它咽下去！”


  
就在这时，石宝山忽然走上去，不声不响的将抛在地上的那张纸拾起，动作既缓慢又优雅，好像惟恐惊动了无心道长一般。


  
孙尚香也立刻毫不考虑的将无心道长刚下的那颗棋子提起来，道：“长者赐，不敢辞，既然道长好意送上来，晚辈只有拜领了。”


  
无心道长登时又跳起来，回首指着石宝山叫道：“你……你在搞什么鬼？”


  
石宝山摊手道：“晚辈什么鬼也没搞，只是把道长方才抛掉的这张东西拾起来而已。”


  
无心道长道：“你为什么早不捡，晚不捡，偏偏要这个时候捡？”


  
石宝山道：“道长刚刚才抛下来，早我怎么捡？如果晚捡的话，那我的嫌疑岂不是更大了？”


  
水仙突然噗嗤一笑，道：“道长也未免太多心了，以石总管的模力，就算让他坐在旁边，他也支不上嘴呀！”


  
无心道长手指马上一转，道：“那就一定是你这丫头搞的花样，如果没有人给他壮胆，打死他也不敢吃我这颗子。”


  
水仙双手乱摇道：“道长可冤死我了，我既没有出声，也没有跟他打眼色，何况我的棋连石总管都比不上，就算有心，也搞不出什么花样来呀！”


  
无心道长冷笑连连道：“如此说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沈玉门急忙道：“也不可能，我距离最远，又是站在孙尚香背后。就算想给他打暗号，出瞒不了道长的眼睛，道长方才可会发现我有不规矩的举动？”


  
无心道长不讲话了，但是眼睛却仍在东张西望，似乎很想找出这几个人联络的破绽。


  
沈玉门笑道：“依我看这盘棋干脆到此打住算了。道长收他做徒弟，他替道长盖间道观，打造条新船，然后在船舱里堆满了美酒佳酿，连带这口佩剑也一并孝敬你老人家，彼此各取所好，岂不是好？”


  
无心道长甩首道：“不好。那些东西我自有办法赢到手，我就是不想收他做徒弟。我不欣赏他的人，收他做徒弟我不甘心！”说完，弯腰匆匆摆了一下，马上又站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三个人，一刻都不肯放松。三个人果然动也不动，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孙尚香却抬头笑嘻嘻的望着无心道长道：“请问道长，这着棋我是应该退呢，还是应该冒险担你那两颗子？”


  
无心道长没有回答，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水仙又忍不住笑出声柬，急忙抹首往一旁闪了两步，显然是怕又引起无心道长的怀疑。沈玉门只向前欺了一步，立刻就停下来，似乎也不愿再惹上麻烦。


  
只有石宝山不识相，突然往前凑了凑，咳咳道：“道长，道长……”


  
无心道长只转回半张脸，横眉竖眼喝道：“你又来干什么？是不是想提供他什么好点子？”


  
石宝山捧着那张纸道：“晚辈连棋盘都没有看，哪里来的好点子。晚辈只想请大少至少看这张图一眼，这东西来得可不容易啊！”


  
无心道长急忙道：“你是怎么搞的，你难道没有看出他忙着伤脑筋还惟恐不及，哪里还有心思来看你这种鬼东西！”


  
石宝山无可奈何道：“道长既然这么说，那就只好等他走完这着再说吧！”


  
无心道长道：“不是这一着，是这一盘。在这一盘棋下完之前，你再敢过来捣乱，你可别怪我老人家对你不客气。”


  
石宝山只有一面叹着气，一面将那张纸收起来，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孙尚香一眼。


  
孙尚香却在这时将盘上一颗子朝前一推，道：“既然道长不赞成我退，又不赞成我担，那我只好往前挤一步，看看你老人家的反应了。”


  
无心道长脸色大变道：“我几时说出不赞成你退和不赞成你担？”


  
孙尚香顺理成章道：“我问过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肯理我，那不等于暗示不赞成我的看法吗？”


  
无心道长恨恨地看了看盘面，又看了看孙尚香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猛然回头指着石宝山的鼻子喝道：“你……又是你搞的鬼。你给我滚出去！”


  
石宝山苦笑道：“好，好，你老人家既然不愿意我待在旁边，我这就出去等。”说完，转身就走。


  
无心道长又朝沈玉门和水仙一指，道：“还有你们，也通通给我滚到外面去！”


  
沈玉门莫名其妙道：“这关我们什么事？”


  
水仙也一脸无辜的样子道：“是啊！这次我们连吭都没有吭一声，距离又这么远，而且又在你老人家的严密监视之下，根本就不可能给他什么暗示呀！”


  
沈玉门紧接道：“何况我连你老人家走的是哪步棋都没看到，怎么可能凭空替他出点子？”


  
无心道冷冷道：“方才那丫头往右边闪了两步，你看到了吧？”


  
沈玉门皱眉道：“有吗？”


  
无心道长道：“有，她那两步就是告诉你我那着棋的落点，于是你马上就向前欺了一步，对不对？”


  
沈玉门道：“对。我是往前走了几步，可是孙尚香背后没有眼，他也不可能看见啊！”


  
无心道长道：“他看不见，石宝山可以看见，所以他才凑到我身边来，这不摆明教那小子往前挤一步吗？”


  
沈玉门哈哈大笑道：“道长也未免太高估我们了。我们不是靠赢棋吃饭的，怎么可能配合得如此巧妙？”


  
水仙哧哧笑道：“道长的想像力着实惊人，实在不得不令人佩服……”


  
无心道长截口道：“废话少说。你们还是自己出去，还是等着我动手赶人？”说着，还把手中的长剑抖了抖。


  
沈玉门急忙道：“好，好，你老人家莫发火，我们马上走人，总行了吧？”


  
水仙又瞟了那局棋一眼，道：“可是这盘棋你老人家若是输了，可不能再怪我们。”


  
无心道长气呼呼道：“滚，滚！只要旁边没有人捣乱，我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输棋！”


  
就在这时，孙尚香陡然大喝一声，道：“等一等！”


  
无心道长横眼道：“等什么？你是不是离开他们就下不下去了？”


  
孙尚香摆手道：“不是，不是……晚辈是忽然想起你老人家方才说的那句话。”


  
无心道长道：“我说的哪句话？”


  
孙尚香道：“方才你老人家着那张图的时候，曾经说过什么话？”


  
无心道长道：“哪张图？”


  
孙湖香道：“就是石宝山拿进来的那张图。”


  
无心道长还在翻着眼睛思索，水仙已抢着道：“他老人家好像说什么王八没有腿，蛤蟆少张嘴，还说什么……”


  
孙尚香截口道：“还说看上去活像一堆烂泥巴，对不对？”


  
水仙点头道：“对，对，正是这么说的。”


  
孙尚香道：“那是汤府的地形图。”


  
石宝山原本已经走出厅内，这时又急忙冲进来。道：“太少不会搞错吧？”


  
孙尚香道：“绝对错不了。汤府的环境我熟得很，也只有汤老爷子那种迷信风水的人，才会在那块乱泥地上盖房子，据说当年那块地还是向我岳家高价买过去的。我岳父当时几乎把鼻子都乐歪，直到现在谈起这件事还开心得不得了呢！”


  
石宝山匆匆走上来，道：“那么大少能不能看出图里这颗黑点指的是什么地方？”


  
孙尚香接近那张纸衡量了半晌，道：“依照方位推算，极可能是汤老爷子的卧房附近。”


  
石宝山缓缓的点着头，道：“果然不出所料。”


  
孙尚香道：“问题是‘细雨封江’刘奎派人送这么张东西过来干什么？”


  
石宝山道：“送这张东西过来的不是刘奎，是郭成。这一点千万不能搞错。”


  
孙尚香道：“那还不是一样！那两人一向是穿一条裤子的，就跟我和玉门兄一样。”


  
石宝山立刻道：“不一样。他们师兄弟间各怀鬼胎，怎么可以与大少和我们二公子的交情相提并论！”


  
孙尚香连忙点头道：“也对。不过依我看无论是哪个送过来的。都不可能是好事。”


  
水仙也在一旁附和道：“不错，极可能是引诱我们进入汤府的饵，”


  
沈玉门却摇首答道：“也可能是汤老爷子跟我们有话说，才授意心腹门下将他的心意设法传递过来。你们不要忘了。这次倒过去的不是汤老爷子本人，而是他那些不成器的徒弟。”


  
石宝山沉吟着道：“二公子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张东西是从郭成手里传过来的。属下总认为有点问题。”


  
沈玉门道：“有什么问题？”


  
石宝山道：“因为他那条腿据说就是当年被汤老爷子亲手打断的。”


  
孙尚香也连忙道：“不错，汤老爷子纵然有心腹门人，也不可能是‘鸳鸯拐’郭成，我也认为其中一定有诈。”


  
石宝山即刻道：“不过二公子尽管放心，无论有没有问题，属下都要亲自去看个究竟。”


  
沈玉门挥手道：“不是你去，是我去。”


  
石宝山一惊，道：“那怎么成？这张条子是指名传给我的。”


  
水仙也急忙道：“而且少爷伤势初愈，也犯不着去冒这个险。”


  
孙尚香忽然抢着道：“我看还是让我去吧：我对汤府的环境最熟，行动起来也不易被人发现。”


  
沈玉门连连摇头道：“你们谁去也没有用。条子虽然是传给石宝山的，他实际想见的人应该是我。”


  
孙尚香浑然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他想见的人是你？”


  
沈玉门叹了口气，道：“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


  
说着，朝水仙一摆手道：“去把她们两个叫出来，咱们现在就走……”


  
水仙尚未转身，石宝山已急急喊道：“等一等，就算二公子坚持要去，也得再等两个时辰，”


  
沈玉门道：“为什么？”


  
石宝山道：“第一，天色晚一点，行动起来比较方便，第二……”


  
他分明知道里外都是自己人，目光仍然下意识的朝四下扫了扫，才道：“到那个时候，咱们的实力已经不一样了，纵然冒点险。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就在他的话刚刚说完，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厅外忽然传来了一片喧哗之声，同时几天没开的大门也轰然一声敞了开来。


  
乌鸦嘴也在这时慌里慌张的闯进厅中，直扑到孙尚香跟前才收住脚，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喊道：“启禀太少。大事不好！”


  
孙尚香霍然站起，道：“妈的，我就知道你进来准没好事。说吧，哪个翘了？”


  
乌鸦嘴道：“是血影人……”


  
孙尚香大惊道，“血影人怎么了？”


  
乌鸦嘴接连叹了两口气，才道：“这次他不翘也差不多了。”


  
孙尚香稍许愣了一下、回头就跑。


  
沈玉门、石宝山、水仙，以及刚才进来的乌鸦嘴也都跟着冲了出去。


  
只有无心道长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指着那盘棋嚷嚷道：“喂！你们不能定啊！你们走了，这盘棋怎么办、？”


  
一辆板车被几名大汉疯狂般的推进了大门。车上已染满了鲜血。血影入躺在血泊中，左手抓着一堆血淋淋的纸张，右手紧握着一只苍白的断臂。显然是别人被他扭断的手臂，那只断臂的手中还握着一柄漆黑的刀。刀长两尺，刃宽三寸，让人一眼即能认出正是秦氏昆仲的“血雨连环刀”。而秦氏兄弟是青衣楼总座的马前卒，更是江南武林众所周知的事。


  
孙尚香不禁观之变色道：“你……跟他们闹翻了？”


  
血影人居然睁开了眼，眼中已失去往日的神采，语声也显得极其虚弱道：“大少小心……他们已经开始向咱们下手了。”


  
孙尚香故作泰然道：“我知道……你伤得怎么样？”


  
血影人惨笑道：“血流光了，人也完了……以后再也无法为大少效力了……”


  
孙尚香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喊道：“完不了。你撑着点，我这就找人替你治伤。”


  
血影人气息益发虚弱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秃鹰危险……”


  
孙尚香急急迫问道：“他在哪里？快说！”


  
血影人嘴巴虽然张得很大，却再也讲不出话来，同时“当”的一声，断臂和那柄“血雨连环刀”已落在车旁、左手上那些沾满血迹的纸也落在地上。


  
孙尚香抓得他更紧，喊声也更加急切道：“血影人，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可是—个人血已流尽，还怎么活得下去呢？天色渐暗，血影人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散布在板车上的血迹却变得十分深黯。那几张沾满深黯血迹的纸张也开始在晚风中飘舞。孙尚香的喊声愈来愈小，黄豆大的泪珠已一颜一颗的撒在血影人毫无血色的脸孔上。四周没有一个人吭声，每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悲愤的气氛中。


  
孙尚香突然抬起头，指着那些飘舞着的纸张，道：“那是什么？”


  
乌鸦嘴咳咳道：“启禀大少，那是属下一路上散出去的东西。”


  
孙尚香随手捞起一张，看了看道：“你散这些东西干什么？”


  
乌鸦嘴颞颥着道：“因为道上的人都知道小周怀里有张丢不得的纸条，所以属下不得不随便画几张骗骗他们。”


  
孙尚香狠狠地把那张纸一甩，怒叱道，“又是你这个王八蛋做的好事，你没骗到别人，却把自己的兄弟骗死了……”


  
说着，越过板车，对准乌鸦嘴的肚子就是一脚，道：“我踢死你这个害人精！让你替血影人偿命！”


  
乌鸡嘴避也不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接连倒退几步，大喊道：“大少息怒，救人要紧，咱们再不行动，秃鹰也没命了！”


  
孙尚香道：“救人？他妈的到哪里去救？”


  
乌鸦嘴道：“血影人手上既然抓着这种纸，秃鹰想必也在这条路上，咱们何不沿路去碰碰看？”


  
孙尚香拎哼一声，道：“好，等这件事办完，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摸了摸身上，突然回首大喝道：“我的剑呢？”


  
无心道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拿着那把镶满各色宝石的剑赶了来，远远朝他一抛，道：“我借给你，你可千万不能给我丢掉！”


  
孙尚香也顾不得争论那把剑究竟是属于谁的，抄在手中就想走。


  
石宝山慌忙拦住他，道：“大少一定，你的家小怎么办？”


  
孙尚香惨然道：“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还哪里顾得了家小……”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闪过石宝山，头也不回约朝外奔去。


  
乌鸦嘴呼哨一声，三十几个人分从四面八方拥出，争先恐后的挤出了大门。


  
石宝山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早了—点。如果再晚个一个时辰，就好办了。”


  
沈玉门道：“废话少说，咱们也别闲着，赶快跟下去瞧瞧，孙尚香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死。”


  
石宝山为难道：“可是咱们全走了，这一家老小怎么安置？靠他这些保镖护院行吗？”


  
沈玉门道：“有道长坐镇，你还担什么心？”


  
水仙也紧接道：“是啊！徒弟的家小，做师父的还会不管吗？”


  
无心道长瞪眼道：“你说什么？”


  
水仙急忙改口道：“我是说有你老人家在此，就算陈士元亲自赶来，也未必能沾到什么便宜。”


  
无心道长居然点点头，道：“嗯！那倒是真的。”


  
沈玉门立刻抱拳道：“那么这里就有劳道长了！”


  
无心道长挥手道：“你们赶紧走吧！尽快把那个小子带回来，我跟他这盘棋还没有下完……”


  
沈玉门沉叹一声，尚未等他说完，便已到了门外。


  
这时小周忽然追出来喊道，“沈二公子，小的回去怎么交差？你至少也得吩咐一声再走。”


  
石宝山已将出门，闻声又走回来，道：“你说郭成还在一品居等着你的回话？”


  
小周道：“小的急的就是这件事。”


  
石宝山道：“你回去告诉他，就说两个时辰之后，孙大少自会去汤府会见萧楼主。”


  
小周急道：“但他们要等的是尹舵主的消息啊！”


  
石宝山道，“尹舵主已死了，你照实告诉他们不就结了。”


  
小周担心道：“可是……万一他们问起尹舵主是谁杀的，小的怎么回答？”


  
石宝山瞟了无心道长一眼，伸手将小周一拖，边往外走边道：“这种事你该比我会应付才对，你随便说个大家都惹不起的人，岂不比实话实说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周老弟……”


  
两人愈走愈远，声音愈来愈小，说到后来巳小得几乎不可闻。


  
但无心道长却整个听在耳朵里，一等两人出门，立刻狠狠呸了一口，道：“这算什么？还没有吃到羊肉，就先惹一身臊。东西没赢到手，就得先替他背黑锅，还要替他保家护小……我莫非是上辈子欠他的？”


  
话刚说完，远处忽然有个宏亮的声音接道，“道兄言重了，这就叫做能者多劳啊！如非有道兄这等高人替他们撑腰，他们怎敢毫无顾忌的去跟青衣楼那种大帮拼命？”


  
无心道长神色不动，缓缓的转身一瞧，不禁咧开嘴巴笑了。


  
原来厅前的石阶上正站着一个人。只见那人又矮又胖，一袭锦缎长杉在昏暗的天色下仍然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看上去比皇帝的龙袍还耀眼，远远一看便不难认出是雄踞太湖的“五湖龙王”驾到。


  
无心道长似乎有点意外的摇着头道：“好家伙，你怎么有胆子从水里冒出来？”


  
五湖龙王哈哈一笑，道：“第一、有你道兄在此。我有什么好怕的！第二……为了一个人的安全，我非冒险赶来不可。”


  
无心道长哈哈大笑道：“其实你那个儿子气候已成，比你的本事还大，你根本就用不着再替他操心。”


  
五湖龙王拾级而下，道：“道兄误会了，我这次赶来，并不是为了他。”


  
无心道长一怔，道：“不是为了他？又是为了哪个？”


  
五湖龙王没说话，只淡淡的笑了笑。


  
无心道长恍然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是为了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孙子才跑来的？”


  
五湖龙王脚步一顿，愕然道，“什么？你说我那个孩子还没有出世？”


  
无心道长似乎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急忙大步自他身边溜过，道：“你既然来了，我留在此地已经没用。我正好有事要办，恕我失陪了。”


  
五湖龙王忙道：“道兄且慢。小弟还有要事想当面请教。”


  
无心道长头也不回，道：“你不必问我。我也是初来乍到，一切也并不比你清楚。你若想了解详情，何不自己进去看看！”说着，已冲进了厅中，转眼间又抱着三把剑跑出来，看也不看五湖龙王一眼就朝外走。


  
五湖龙王急急追在后面，道：“道兄何必如此匆忙？多年不见。至少也得闲聊个几句再走啊！”


  
无心道长边走边摇头道：“不行。我没空跟你闲聊，我还要急着去抢救点东西！”


  
五湖龙王紧追不舍道：“道兄要去抢救什么？能不能说夹听听？或许小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无心道长道：“不必，我去抢救我的道观，任何人都插不上手。”


  
五湖龙王怔了怔，道：“道兄也有道观？”


  
无心道长道：“现在还没有，不过马上就到手了。还有一条船，还有满艘的美酒，丢了实在可惜，所以你千万不要耽搁我的时间。我非得马上赶去，否则……”他一面说着，一面已将三把剑同时拔出，边定边选剑，临出大门突然将其中两把甩回，并排插在地上，刚好将五湖龙王的去路阻住。


  
五湖龙王呆望着那两把晃动着的长剑，过了许久，才突然大喊一声：“来人哪！”


  
墙边厅角立刻响起一阵懒洋洋的应诺之声，只见一群老态龙钟的人慢条斯理的从四下拥了上来。


  
五湖龙王陡将双足连环踢出。插在地上的那两把长剑闪电般的飞了出去，同时大声喝道：“跟下去看看，顺便把这两口剑给他送去……万一碰上陈士元的‘胭脂宝刀’，一口剑怎么够用……”


  
话没说完，已有两入振臂而起，但见两人凌空抄剑，身躯猛地一卷，已并肩跃出高墙，看来年纪虽老，但身手却是利落得惊人。


  
五湖龙王又招手朝后面一招，道：“莺莺，你过来！”


  
陡见人影一晃，一名年近半百的妇人已飘落他身旁，弱不禁风的身子几乎整个贴在他身上，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妩媚的瞟着他。似乎正在等待着他的吩咐。


  
五湖龙王急忙往一边闪了闪，咳咳道：“你……到内宅去把我那孙子抱出来给我看看！”


  
那叫莺莺的老妇吐气如兰道：“如果真如那疯老道所说的还没有生下来呢？怎么办？”


  
五湖龙王冷哼一声，道：“果真如此，我非把那个兔崽子的皮剥下来不可！”


  
莺莺开始吃吃地笑了起来，四周的人也个个掩口偷笑不已，好像每个人都开心得不得了……


  
孙尚香仗剑疾奔一程，忽然收住了脚。穷街僻巷，暮色四合，道路上血痕斑斑，晚风中也充满了血腥气息。街旁有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显然已离死不远。孙尚香循声寻去，直发现一个浑身染满血迹的大汉才停了下来。那大汉正蜷缩在墙边，看上去已奄奄一息。


  
孙尚香缓缓凑了上去，小小心心的蹲在他面前，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那大汉似乎连眼睛都已无力睁开，只仲出颤抖的手朝一旁指了指。


  
伸手可及之处，是一条长约丈余的铁索，铁索居中而断，宛如一条被顽童打断的死蛇一般。


  
孙尚香不禁大吃一惊，道：“你……你是‘铁索勾魂’卓长青？”那大汉惨笑，点头。


  
孙尚香又朝他胸前一片无药可救的伤口看了一眼，道：“你可有什么后事交待？咱们立场虽然不同，但只要力所能及，孙某还是极愿效劳。”


  
那大汉正是隶属青衣楼的高手卓长青。这时他忽然吃力地撑起身子、翕动着干枯的嘴唇，颤声道：“尊驾……莫非是‘五湖龙王’的大……大少爷……”


  
孙尚香叹了口气，道：“在下正是孙尚香。”


  
卓长青的嘴唇又在翕动，却再也没有声音，身体也如力尽般的重又靠回到墙根上。


  
孙尚香急忙挑剑将他手边的断索拔开，弯下身去，道：“你有什么话，快说……”


  
谁知说字刚刚出口，猛觉得手臂一紧，持剑的手腕已被卓长青扣住，而且脚下一浮，整个身子竟被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给托了起来。


  
跟在身后不远的乌鸦嘴等人已嘶声大喊道：“大少小心……”


  
双方距离虽然不远，但至少出还有两三丈，而就在这时，陡闻“噗”地一声，一杆似枪非枪，似棍非棍的“阎王刺”已破墙而出，直刺悬在半空的孙尚香腹部。


  
孙尚香欲争乏力，乌鸦嘴等人尚在丈外，眼看着那杆锐利无比的“阎王刺”已刺到他身上，却猛觉身旁寒光一闪，一件利器“噗”地穿进了士墙，那杆“阎王刺”的来势也陡然一缓，仅仅从他的小腹上划了过去，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乌鸦嘴等人已一窝蜂似的扑到，一层层的将孙尚香压在下面，其中有几人更是奋不顾身，竟连旁边的那扇墙壁都已冲破。破碎的士墙下躺着一个人，那人心脏已被一柄短剑贯穿，那短剑显然正是刚刚自孙尚香身旁闪过的那道寒光。卓长青也在混乱中断了气，他死后眼睛反而睁开来，目光中还浮现着一丝恐惧之色，也不知是由于伤重而亡，还是被孙尚香这批凶神恶鬼般的属下给吓死的。


  
孙尚香急忙从人堆里蹿了出来，匆匆自尸身上拔出那把短剑。回首张望了一阵，大喊道：“是哪位高手救了在下？”


  
对面是一扇柴门，柴门里忽然传出个女人的声音，道：“他碰上‘铁索勾魂’卓长青，居然不知提防‘阎王刺’苏庆，这个人也真笨得可以。”


  
另外也是个女人的声音接道：“可不是嘛！像他这种人，也只能仗着他老子的名头在外边混混，哪里有资格闯荡江湖！”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乌鸦嘴已忍不住哇哇叫道：“放屁！我们大少的名声是靠剑闯出来的，还有我们这群不要命的兄弟……”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叭”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已掴在他脸上，同时灰影一晃，那人已欺到孙尚香面前，伸手就要抢夺他手中的短剑。


  
孙尚香自然而然的往一旁一闪，翻腕便将短剑刺了出去，那人身法奇异，动作也快得惊人，不退反进。左手硬把刺来的剑锋摄住，右掌缓缓一吐，软绵绵的纤掌中竟蕴含着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道，逼得孙尚香不得不松手弃剑，整个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斜飞出去。


  
幸好孙尚香下盘功夫一向不错，凌空一个急转，已将大部分力道解掉，摇摇晃晃的勉强站落在地上。


  
这时那灰影已回到柴门前，将短剑递给另外一入，冷冷道：“看不出这小子倒还有点功力。”


  
另外一人淡淡道：“在船上长大的嘛！脚下当然要比一般人沉稳。”


  
孙尚香这时才看清站在柴门前的竟是两个中年女人。那两人打扮得不俗不道，一袭灰色道袍上居然绣着几朵盛开的荷花，色调虽然淡雅，但看上去仍有一股不伦不类的感觉。


  
一旁的乌鸦嘴又已捂着脸叫起来，道：“我的妈呀！这是哪里庙里的道姑，怎么这副打扮？”


  
其他那二三十名弟兄也全都爬了起来，个个张口结舌的瞪着那两个女人，好像忽然见到了两个妖怪一般。


  
孙尚香却突然眼神一亮，道：“两位莫非是来自峨嵋观荷庵的高人？”


  
乌鸦嘴又在一旁脱口叫道：“什么？峨嵋派还有人？”


  
孙尚香瞪眼喝道：“你他妈的是不是耳光还没有挨够？”


  
乌鸦嘴立刻闭起嘴巴，不敢再吭声。


  
站在前面的那女人回首往后看了一眼，道：“龙王的少爷毕竟不凡，果然有点眼光！”


  
后面那人淡淡笑了笑，道：“嗯！比陈士元那批手下可有见识多了。”


  
孙尚香忙道：“那么两位想必就是人称‘掌剑双绝’的丁前辈和莫前辈了？”


  
前面那女人沉默片刻，才道：“不错，我就是莫心如，这位正是我师姐丁静。我们姐妹多年来未曾涉足江湖，居然还有人记得我们，真是出人意外得很。”


  
孙尚香肃然起敬道：“两位前辈是峨嵋派中顶尖高手，晚辈焉有不知之理？”


  
莫心如自嘲般的笑笑，道：“峨嵋派早就完了，纵是派中高手也高得有限。”


  
丁静也在后面摇首轻叹道：“如今的峨嵋，早就不能与其他各大门派相提并论了！”


  
孙尚香忙道：“不然。就以方才丁前辈那招‘天外一剑’和莫前辈的一掌‘归去来兮’就非其他门派高手可以比得上的……”


  
说到这里，匆匆朝后边瞄了瞄，又道：“就算武当的无心道长，也未必有这等火候。”


  
莫心如轻轻咳了咳，道：“你倒也真会讲话，也不还我师姐救你一场。”


  
孙尚香赶紧一揖到地，道：“晚辈差点忘了，还没有谢过丁前辈的搭救之恩呢！”


  
丁静摆手道：“你不必谢我，我出手救你，只是想问你打听一个人。”


  
孙尚香道：“但不知前辈要向我打听哪一个？”


  
丁静道：“解红梅。”


  
莫心如急急接道：“听说她跟你的好朋友沈二公子很不错，我想你应该认得她才对。”


  
孙尚香竟然皱起眉头想了半晌，才缓缓的摇着头道：“解红梅？我不认识。”


  
随即回首瞧着他那批手下道：“你们有没有人认识地？”


  
二三十个同时皱起眉头，同时苦苦在想，然后又同时报头，动作与孙尚香如出一辙。


  
那两个女人同时愣注了。


  
过了许久，丁静才轻叹一声，道：“我想阁下可能是误会了。我们找她，绝对没有恶意，我们是专程来保护她的。”


  
莫心如也立刻道：“这个人对我们峨嵋派极为重要，我们绝不能让她落在陈士元的手上。”


  
孙尚香这才轻轻拍着脑门道：“我想起来了，两位前辈说的，莫非是目前青衣楼正在全力追捕的那个年轻女人？”


  
乌鸦嘴也猛地在头上敲了一下，叫道：“是不是‘千手如来’解老爷子的那个闺女？”


  
莫心如紧张地道：“不错，正是她。”


  
丁静语气也有些急迫，道：“这么说，各位是认得她了？”


  
乌鸦嘴飞快的膘了孙尚香一眼，又摇头道：“不认得，我只是听人说起过而已。”


  
孙尚香咳了咳，道：“不过她是沈玉门的朋友，是绝对不会错的。而且据我猜想，她也极可能在扬州。”


  
莫心如神情一振，道：“此话当真？”


  
孙尚香忙道：“我只是说可能，可不敢向两位前辈打包票。”


  
乌鸦嘴又在后边插嘴道：“我敢，依我看，她铁定在城里！”


  
孙尚香回首望着他，道：“何以见得？”


  
乌鸦嘴哧哧笑道：“大少也不想想，沈二公子既然进了城，她还会不追来吗？”


  
莫心如听得眉头猛地一皱。


  
丁静却淡淡道：“好，既然如此，就有劳各位先带我们去见见沈二公子再说。”


  
乌鸦嘴大大方方的把头一点，转身就想走。


  
孙尚香急忙喊道：“且慢！两位前辈想见沈玉门不难，但得等我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再去。”


  
莫心如道：“阁下还有什么事要办？需不需要我们姐妹帮忙？”


  
孙尚香道：“不瞒两位前辈说，晚辈正在寻找我的一名手下。我那手下已跟青衣楼正面冲突，情况十分危急，非得马上找到他不可。”


  
莫心如神色一动，道：“方才我们倒是看到一批人相互追杀，不知其中有没有贵属下？”


  
丁静也忽然道：“但不知贵属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穿着打扮可有什么特征？”


  
孙尚香沉吟着道：“穿着倒没什么特征，长相却很好辨认。他头顶秃秃的，脸孔丑丑的，年纪嘛……”


  
乌鸦嘴急急指着自己的脸孔插嘴道：“比我的长相还老、还丑！”


  
莫心如失笑，摇头。


  
丁静却皱着眉道：“孙大少爷，你确定他的对手是青衣楼的人？”


  
孙尚香道，“绝对不会错。”


  
丁静回手一指，道：“里边有一具尸体，倒很像青衣楼的‘血雨连环刀’秦家兄弟之一，但不知跟贵属下有没有关连？”


  
孙尚香听得神情大震，手掌猛地朝后一伸，立刻有名兄弟毕恭毕敬的将剑柄递到他手上，他头也不回，“呛”地拉出了剑，一阵风似的冲入了柴门。


  
这时天色已晚，院落两侧又有茅棚遮顶，光线显得十分昏暗，但茅棚下十几座方圆逾丈的雄粮草仓却仍清晰可见，一望即知此的不是哪间粮栈的后院，便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存粮之所。孙尚香一进柴门就是一怔。原来棚下那十几座粮食的草围均已破裂，仓内稻谷四溢，显然是在不久之前曾经有过一场搏斗，但除了遍地狼藉的碎稻之外。却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孙尚香诧异叫道：“尸体呢？在哪里？”


  
乌鸦嘴东张西望道：“是不是在稻仓后面？”


  
莫心如即刻赶上来，指着孙尚香脚下道：“咦？方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孙尚香倒退一步，在地上瞧了瞧，道：“前辈会不会看错？”


  
莫心如道：“怎么会看错！一条断臂一把刀，断臂上血迹模糊，一看便知道是被人刚刚砍断的……”


  
丁静截口道：“不是砍断的，是被人用重手法扭断的。”


  
孙尚香忙道：“对，那正是血影人惯用的手法，不过为什么地上连一点血痕都没有？”


  
乌鸦嘴忽然道：“有，在这里！”


  
他一面说着，一面拨动着地上的碎稻，像条措犬般的沿着一条淡淡的血迹往前爬。


  
血迹一直延伸到一个破裂的草围前，一堆自仓中溢出的稻谷中果然有个黑黑的东西。


  
乌鸦嘴爬到近前定眼一瞧，正是一截漆黑的刀尖，不禁兴奋得叫了起来，刚想拨动谷堆，突然间缩住手，猛地朝后一滚，飞快的翻回到孙尚香身旁，歪嘴狞笑道：“好家伙，我差点着了他们的道，一定有人藏在谷堆望，正等着我去上当！”


  
孙尚香极为赞赏地点点头，道：“嗯！秦家兄弟诡计多端，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一旁的二三十名弟兄也个个点头不已，还有人挑起大拇指，好像都对乌鸦嘴的机警非常佩服。莫心如却满脸不屑道：“那堆稻谷一共才有多高，藏得下两个人吗？”


  
说着，大步上前，伸手探入谷堆，娇喝一声，猛将一具尸体甩出，直滑落到孙尚香脚下，尸体上只剩下一条手臂，僵硬的手掌依然紧握着一柄漆黑的刀，显然正是“血雨连环刀”中的秦氏弟兄之一。孙尚香顿觉脸上无光，狠狠地在尸身踢了一脚。


  
乌鸦嘴也尴尬的蹲下身去，在那死人脸上看了看，道：“这是老二秦雨，老大秦风呢？”


  
孙尚香蹙眉斜首道：“对啊！秦雨死在这里，秦风不可能一走了之。如果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在附近。”


  
乌鸦嘴立刻跳起来，疾声喝道：“快来保护大少。这地方有鬼！”


  
雷诺声中，人影晃动，片刻间已将孙尚香团团围在中间。


  
乌鸦嘴哼声连连，继续道：“既然秦家兄弟在这里，他们的头头也不可能离得太远，还有‘九伪狐狸’杜云狼……那老骚货比泰家兄弟还要阴险，不防着她一点怎么行？”


  
莫心如笑笑道：“若是陈土元和杜云娘真在这里，凭你们这些人防得住吗？”


  
乌鸦嘴胸脯一拍，道：“防不住也要防。谁想动我们大少，就得先把我们弟兄除掉。三十二个人，三十二条命，陈士元的‘胭脂宝刀’再快，也够他砍半天的。”


  
莫心如冷眼看着人丛中的孙尚香，摇着头道：“难怪孙大少爷这几年混得名满江湖，原来是身边这么多不怕死的弟兄！”


  
孙尚香一听就火了，抬脚便将挡在他面前的一名弟兄踢了个跟斗，怒喝道：“他妈的。你们这是做给谁看？我若靠你们这群王八蛋来保护，还能活到今天吗？滚！滚！统统给我滚开！”


  
众人纷纷退避，其中有个人稍微退得慢一点，又被他踢得飞了出去。


  
只见孙尚香舞动着剑，狠狠道：“你们这群窝囊废，有本事就把秃鹰给我找出来，无论是死是活都把他找出来。我们是来救人的，你们都围在我旁边有个屁用？让外人看了，还真以为我这点名声真是靠你们给我拼出来的……”


  
正在说着，方才被踢出去的那个家伙，突然跳起来，直着嗓子鬼叫道：“啊哟！大少不好了！”


  
孙尚香“呸！”了一口，道：“我有你们这群王八蛋跟在旁边，还好得了吗？”


  
那人急忙喊道：“不是，不是，是属下发观了一条腿，这条腿眼熟得很，好像在哪里见过……”


  
孙尚香没等他说完，便匆匆冲了上去。


  
那人也自暗处抱着一条断腿走出来，经过莫心如身边。一个分神，连人带那断腿同时跃在地上。只吓得莫心如惊叫一声，身子猛地往后纵去。而就在这时，忽有一条人影自暗处窜出，对准莫心如脑后就是一刀。


  
当时四周已极黑暗，突袭者的人刀又是一色漆黑，况且那人身法极快，刀出无风，眼看着那一刀已劈在她后脑上，匆匆赶来的孙尚香虽然发觉她情况危急，但相距尚有文余，不仅无法出手抢救，纵想出声示警，都已为时晚矣！


  
谁知莫心如反应之快却大出众人意外，陡见她身形一仰，双掌齐出，竟将已触及肌肤的刀锋硬夹在两只掌心之中。但突袭者使的却是双刀，一刀被制，另一刀又已斜劈而至。奠心如临危不乱。右足倒蹋来自左方的刀柄，左脚猛然一蹬，两人同时撞在背后一座破裂的稻仓上。


  
“哗”地一声巨响，稻谷临头撒下，而且其中还有一个沉重的人体刚好跌落在两人中间。


  
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突袭者的第二把刀已一击而中，但被击中的并不是莫心如，而是刚刚随着稻谷跌落下来的那个人。那人挨了一刀，居然连叫都没叫一声，但他绝非死人，因为莫心如发觉他还有呼吸，而且也发现他鹰爪般的十指已牢牢掐住了那突袭老的咽喉。


  
临头撒下的稻谷已然停住，那突袭者挣动的身子也渐渐静止下来。


  
莫心细看也不看那突袭者一眼，准知他是“血雨连环刀”中的秦风无疑，她只凝视着无意间救她一劫的那个人。


  
丑丑的脸孔，秃秃的头顶，她几乎想也设想就冲口叫出道：“秃鹰！阁下就是秃鹰！”


  
一直站在远处的丁静突然轻叹一声，道：“这人只剩一条腿，又挨了一刀，居然还能把秦风活活掐死，当真是一条汉子！”


  
莫心如也叹了一口气，道：“难怪孙大少爷这几年混得名满江湖，原来是身边有这么多不怕死的弟兄！”


  
她这段话刚刚已一字不差的说过一次，但现在听在众人耳里，却与先前的感受完全不同。孙尚香原已被刚刚的场面给吓呆了，这时才忽然扑了过去，疯狂般的将堆在三人下半身的稻谷刨开，这才发现秃鹰果然只剩了一条腿，不禁勃然大怒道：“说！是哪个王八蛋砍断的。我去加倍替你讨回来！”


  
秃鹰双手依然紧接着秦风的咽喉，语气却意外的平稳道：“陈士元。”


  
孙尚香咳了咳，道：“你能从他的‘胭脂宝刀’下逃出一命，倒也真不简单……”说着，就想替他封穴。


  
秃鹰忙道：“不必了，陈士元已替我点过了……他留我活口，是为了叫我传句话给大少。”


  
孙尚香立刻上前将他僵硬的十指剥开，道：“你先歇歇，有话以后再说。”


  
秃鹰摇头道：“这句话很重要。”


  
孙尚香只好将他的身体放乎，道：“好吧！长话短说，我在听着。”


  
秃鹰道：“他说金家一百零二口的命，他要定了……”


  
孙尚香截口道：“放他妈的狗臭屁，金家只有九十九口，哪来的一百零二口？”


  
秃鹰道：“包括你，你老婆，还有你的孩子。”


  
孙尚香听得脸色都青了，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这个老王八蛋，竟然敢先向我下手！”


  
秃鹰道：“是咱们先向他下手的，怎么能怪他呢？”


  
孙尚香神色一紧，道：“老家伙莫非已发现我杀了尹二毛的事？”


  
秃鹰点头，同时也捧着胸口咳嗽起来。


  
孙尚香马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调调道：“你放心，他整不倒咱们的。你也该知道，现在咱们的实力比过去坚强多了，否则那天我怎么敢贸然出手！”他说着，还瞄了身旁的莫心如一眼。秃鹰又点头，咳嗽得也更厉害，脸上也流露出一股极其痛苦的神情。


  
孙尚香急忙将他上半身扶起，道：“你赶紧调息一下。这种话改天再告诉我也不迟。”


  
秃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我只想要求大少一件事……”


  
孙尚香道：“什么事？你说！”


  
秃鹰迫不及待道：“补我一剑……快！”


  
孙尚香登时叫起来，道：“什么话！少一条腿有什么关系？你秃鹰的价值又不在腿上，何必急着求死！”


  
秃鹰紧按着胸口，痛苦万状道：“陈士元只给我这么多时间，我多活一刻，就多痛苦一刻。大少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忙，赶快动手吧！”孙尚香摇头，拼命地摇头。


  
一旁的莫心如忍不住沉叹一声，道：“孙大少爷，我看他真得差不多了，你就成全他吧！他能死在你的手上，总比死在别人手上要强得多……”


  
孙尚香仍在不断的摇着头道：“不行，我什么事都肯替他做，只有这件事……我实在下不了手！”


  
秃鹰突然一把抓住莫心如，嘶声喊道：“你……你欠我的……大少不干，你干！”


  
莫心如犹豫了一下，毅然点头道：“好，你安心走吧！我欠你的，我会还给你们大少。”说完。手掌轻轻一拍，秃鹰当场断了气。


  
孙尚香立刻紧紧地抱住他，声泪俱下道：“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可以先走！咱们不是说好要共闯一番事业吗？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还闯个屁……”


  
身后那批弟兄也个个哀伤不已，连莫心如都扭过头去直擦眼睛。


  
这时乌鸦嘴忽然走上来，神色凄然道：“大少节哀。他们走了，还有潘凤、崔玉贞和我们这批弟兄在。水里火里，我们也照样追随大少到底！”


  
孙尚香猛然回首，泪眼汪汪的盯着他，道：“你们好像说过，纵是阎王殿，也要跟着我闯，是不是？”


  
乌鸦嘴道：“不错，是说过。”他身后的弟兄也一同点头。孙尚香缓缓地将秃鹰的尸体放平，小心翼翼的将那条断腿亲手替他接好，然后脱下自已的长衫在尸身上一盖，陡然长剑一挥，迈开大步就往外走。


  
乌鸦嘴急忙追在后面喊道：“大少准备到哪儿去？”


  
孙尚香道：“多此一问！我们现在除了找陈士元那老鬼拼命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说话间已跨出柴门，突然停步转身，望着丁静和莫心如道：“两位前辈可是要见沈玉门？”丁莫两人同时点头。


  
孙尚香把头一摆，道，“想见他就随我来！”说完，头也不回，匆匆率众而去。


  
无心道长竟也随后从柴门里走出来，边走边还摇着头道：“这小子倒也真会拐个人！”


  
身后忽然有人哧哧笑道：“道长说得不错，我们这位少爷对拐人的确有他的一套。”


  
又有另外一个人接道：“只要他看上的人，哪怕道行再深，也休想跑掉。”


  
无心道长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连回头着也不看两人一眼，道：“你们两个不在龙王身边打转，跑出来干什么？”


  
其中一人道：“替你老人家送剑。”


  
另外一人拍剑接道：“我们头头生怕道长遇到‘胭脂宝刀’，一把剑不够用……”


  
无心道长狠狠的“呸”了一口，道：“凭他也配……”


  
其中一人立刻道：“陈士元当然不配，他那套刀法当然不是你老人家的对手！”


  
另外一入又道：“怕就怕道长手上这把剑顶不住……”


  
三人愈走愈远，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沈玉门也在这时自对面的破壁中冲出来，道：“走，咱们也跟去看看！”


  
石宝山一把将他拉住道：“咱们最好不要跟他们走在一道。”


  
沈玉门道：“为什么？”


  
石宝山迟疑了一下，道：“二公子不是急着想见汤老爷子吗？”


  
沈玉门道：“是啊！他们的目标也极可能是汤府，跟他们一道过去，岂不更好？”


  
石宝山道：“不好。有峨嵋派那两个人跟他们走在一起，二公子最好还是暂时不跟她们碰面为妙。”


  
沈玉门愕然回头道：“跟她们碰面有什么关系？她们的目的无非是向我打听解姑娘的消息，有什么好怕的？”


  
石宝山摇着头道：“属下就怕她们的目的不是解姑娘……”


  
沈玉门截口道：“不是解姑娘是什么？”


  
水仙这才在后面悠悠接道：“极可能是少爷腰间的那柄‘六月飞霜’……”


  
沈玉门愣了一下，立刻把那柄“六月飞霜”藏在衣襟中。


  
他并非担心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而是在刻意保护那把刀，那把解红梅一再叮咛他不得丢掉的武林名刀。


  
天色更暗，附近的商家已亮起了灯火。


  
昏暗的河道对岸，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紫色的灯笼，同时人马喧嚣之声也遥遥传了过来。但见一队行列壮观的车马沿着河岸大街缓缓而过，淡紫色的灯光倒映在荡漾的河水中，看上去显得极其诡异。隔岸步行的沈玉门不禁皱起眉头，道：“我不喜欢紫色的东西。”


  
水仙嗤的一笑，道：“我也不喜欢。”


  
石宝山也摇着头道：“属下也不太欣赏这种色调，不过她们能够提早赶来，倒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


  
沈玉门微微一怔，道：“你是说……对岸的那些都是颜宝风带来的人马？”


  
石宝山道：“正是。”


  
沈玉门大吃一惊，道：“我的天！她带着许多人来干什么？”


  
石宝山道：“当然是来救人。”


  
沈玉门道：“救人也得偷偷的来，怎么可以如此招摇？”


  
水仙忙道：“夫人的作风一向如此，少爷又不是不知道，记得去年……”


  
沈玉门截口道：“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说着，拍手朝时岸一指，喝道：“石宝山，你赶快过去，叫她们把灯火铳统熄掉！”


  
石宝山咳咳道：“二公子且慢光火，属下倒认为这样也不错，咱们刚好可以来个将计就计。”


  
沈玉门道：“什么将计就计？”


  
石宝山道：“声东击西之计。她们在那边招摇，咱们刚好趁机去办咱们的事。”


  
水仙忙在一旁接道：“对，少爷不是想去见汤老爷子吗？这正好是个机会。”


  
沈玉门神色立刻缓和下来，道：“怎么去？你说？”水仙没有回答，只一声不吭的瞟着一旁的石宝山。石宝山环首旁顾，胸有成竹道：“不要急，咱们不妨先在河道溜溜。汤老爷子若是有意跟咱们见面，我相信他一定会有安排。”


  
水仙也朝四下扫了一眼，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细雨封江’刘奎设下的圈套，咱们按照他们的安排跑去，岂不刚好掉入他们的陷阱里？”


  
石宝山道：“前有孙大少冲杀，后有夫人助威，纵是陷阱，威力也必可减弱不少。想围住咱们，恐怕还没有那么容易。”


  
沈玉门急道：“你不要忘了，对手是陈士元，而不是汤老爷子的那群徒弟。孙尚香和颜宝风那些人未必管什么用。”


  
石宝山不慌不忙道：“二公子只管放心。孙大少有无心道长和峨嵋派的两位高手跟着，夫人有‘紫凤旗’的人马护驾，纵然碰上陈士元，也未必会吃亏。”


  
沈玉门恍然道：“哦！我明白了，难怪颜宝凤敢如此嚣张，原来是她娘家的人都赶来了。”


  
水仙笑道：“所以才提着紫色的灯笼，咱们沈府怎么会使用那种不三不四的颜色？”


  
沈玉门忽然又皱起眉头，遣：“可是无心道长这一跑出来，金家怎么办？凭那几个丫头和那批保镖护院的实力，莫说是陈士元那等高手，就算去个陆大娘，他们也未必撑得了多久！”


  
石宝山诧异道：“二公子方才可曾见到跟在无心道长后面的那两个人？”


  
沈玉门道：“见到了，怎么？那两位莫非也是武林高手？”


  
石宝山咳咳道：“不低，不低。”


  
水仙急忙道：“那两人都是龙王座前的虾兵蟹将，难道少爷没认出来？”


  
沈玉门道：“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水仙也轻轻咳了咳，道：“那两人既已出现，我想龙王八成也到了扬州。”


  
石宝山刹那间诧异的神色便已不见，只淡淡接道：“而且很可能已进入金府，否则无心道长绝不会跑出来，所以二公子大可不必为此事担心，属下担保孙大少的眷属出不了问题。”


  
沈玉门点点头道：“好，那咱们也就可以安心去救人了……”说到这里，突然被水仙拉了一下，急忙把话缩住。只见一名担挑小贩匆匆从后面赶来，气喘喘道：“有三件事向总管禀报。”


  
石宝山只轻轻道了声：“说。”


  
那小贩边走边道：“第二件，龙王已到金府。第三件，陆少卿刚刚进城，随行的约有百十名帮众，楼中的硬点子几乎全都在里边……”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转进一条窄巷，从头到尾连看都没有看三人一眼。石宝山既不追赶，也不追问，依然像没事人般的直往前走。水仙也没吭声，神情却显得有点紧张。


  
沈玉门左顾右盼道，“喂！第一件他怎么没说？你为什么不问问他？”


  
石宝山朝对岸即将消失的人马一指，道：“第一是咱们自家的事，他不说属下也知道。”


  
沈玉门又道：“那么第三件的陆少卿，又是何方神圣？”


  
石宝山瞟了水仙一眼，道：“那是青衣第二楼的陆楼主，是当今武林使剑的绝顶高手，当年大公子就曾在他剑下吃过亏，所以二公子最好多加小心，非到必要时。尽量避免跟他动手。”


  
水仙也迫不及待道，“对，据说那家伙的剑法邪气得很，在你的功力完全恢复之前，千万不可去招惹他。”


  
沈玉门叹息一声，道：“老实说，我最讨厌动刀动枪，也从来不想去招惹任何人，可是以我目前的立场，我不去招惹人。人家就肯放过我吗？”


  
水仙摇头，忍不住也跟着叹了口气。石宝山却哈哈一笑，道：“二公子太多虑了。依属下看来，他们也未必能将你怎么样。”


  
沈玉门怔了怔，道：“咦？这次他们不全是冲着我来的吗？”


  
石宝山道：“没有那么严重。陈士元乃一代枭雄，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怎么可能为了替他一个儿子报仇，便调动全帮大批人马，与正道人士决一死战？”


  
水仙讶声叫道：“对啊！这件事的确有违常情。以陈士元的老谋深算，不应该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才对。”


  
沈玉门浑然不解道：“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石宝山道：“属下认为他不过是假借复仇之名来扩张青衣楼的地盘而已……因为他实在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只怕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沈玉门道：“为什么？”


  
石宝山道：“第一，他的年事日高，刀法虽称天下无双，但体力却日渐衰退，终有一天会被二公子这等年轻高子追赶过去……”


  
沈玉门急咳两声，道：“还有呢？”


  
石宝山道：“第二，青衣楼各楼之间时有冲突发生，而且还有愈来愈激烈的倾向，为了平息这股纷争，他非得找件合力对外的事教大家做做不可。”


  
沈玉门想了想，道：“嗯，有道理。”


  
石宝山继续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理由，他得替他属下的年轻高手安排出路，能够被他拐进青衣楼的年轻人，大都是桀骜不驯、野心勃勃之类，长期让他们压在那些老人下面，日久非反不可，所以除了扩充地盘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沈玉门道：“照你这么说，咱们只要把他们挡回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就行了。”


  
石宝山道：“也不行，如果不能早日将他们消灭，江南武林的情况会比现在还惨。”


  
沈玉门忙道：“那么依你看咱们应该采取什么对策呢？”


  
石宝山目光匆匆四顾一眼，低声道：“设法挑起他们的内扛，让他们自相残杀，才是上上之策。”


  
沈玉门摇头苦笑道：“你想兵不血刃，就把青衣十三楼搞垮，谈何容易！”


  
石宝山道：“也并不太难。想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就是那么垮的。”


  
沈玉门不得不侧首凝视着他，道：“你有把握？”


  
石宝山道：“有没有把握，就得看二公子怎么做了。”


  
水仙也插嘴道：“不错。这种事，除了少爷之外，别人是做不来的。”


  
沈玉门登时停住脚，怒叱道：“你们疯了！你们以为我是谁？”


  
水仙立即道：“你是金陵的沈二公子啊！”


  
石宝山也紧接道：“也是当今唯一可以影响四派三门二会的人。只有你的决定，他们才会通行。”


  
沈玉门愕然道：“什么四派三门二会？”


  
石宝山道：“四派指的当然是少林、武当、青城和刚刚现身的峨嵋……”


  
沈玉门打断他的话，愁眉苦脸道：“石宝山，你的头脑清醒一点好不好？少林、武当、青城三派过去跟沈家或许有点交情，倒也说得过去，但峨嵋和咱们毫无渊源，人家凭什么要听咱们的？”


  
石宝山笑笑道：“咱们跟她们没有渊源，但解姑娘有。”


  
水仙也已迫不及待接道，“而且关系可能远比我们想像中来得深远得多，否则她们也不会不远千里的赶来保护她了，你说是不是？”


  
沈玉门急忙将头朝石宝山一歪，道：“说下去！”


  
石宝山道：“三门指的便是咱们金陵的虎门、五湖龙王孙老爷子的龙门，以及以毒药暗器驰名天下的蜀中唐门，”


  
水仙马上哧哧笑道：“唐门和咱们的交情可非比寻常，我想我不说少爷也应该知道。”


  
沈玉门急咳两声，道：“二会呢？”


  
石宝山朝对岸一指。道：“所谓二会，就是颜家的紫风旗和与二公子关系最密切的金刀会。”


  
水仙突然叹了口气，道：“不错，金刀会的程总跟少爷的交情实在没话说，恐怕到了紧要关头，真正肯为少爷舍命的朋友，也只有他和孙大少两人而已。”


  
石宝山道：“那也不见得。我认为像京里的阎四爷、华山的黄少侠、池州的鲁氏兄弟，都跟二公子有过命的交情……”


  
沈玉门似乎已不想再听下去，低着头就往前走。石宝山和水仙也不再开口，默默的紧跟在他后面。直走了大半条街，沈玉门才突然转回头。道：“好吧！你仍说，咱们该从哪里着手？”


  
石宝山指了指岸边道：“看样子，咱们也只有从这里开始了。”


  
话刚说完，从低低的河岸下已窜出个船伕打扮的老人，道：“站在上面的可是金陵沈府的石总管？”


  
石宝山蹲下身去，道，“在下正是石某，你老人家是来接我们的吗？”


  
那老船夫道：“不错，我们三爷很想跟石总管聊聊，特派小老儿相请，务请石总管赏光。”


  
石宝山眉头—皱，道：“我跟刘奎有什么好谈的，你告诉他，我没空。”


  
那老船夫踮脚往岸上瞧了瞧，道，“请问沈二公子有没有来？”


  
石宝山冷冷道：“来是来了，不过我们二公子是何等身分，怎么会跟刘奎那种人打交道。我看多言无益，你老人家还是请回吧！”


  
那老船快对石宝山的傲慢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依然客客气气道：“我们三爷说如果二公子无法移驾也没有关系，但有样东西务必要请沈二公子过目，这件东西对沈二公子好像十分重要……”说着，已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小包，恭恭敬敬的交到石宝山的手上。


  
石宝山还以为是什么珍贵之物，谁知打开一看，竟是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破旧蓝布，而且布上油垢斑斑，还带着一股汗臭味道。他原来递出去的手不禁犹豫下来，怔怔地望着沈玉门，道：“这是什么东西，二公子可有什么印象？”


  
沈玉门不待他说完，便一把夺了过去，神色激动的紧抓着那块蓝布良久，才猛地把头一甩，道：“上船！”说罢，大步冲了下去，毫不迟疑的窜进舱中。


  
石宝山和水仙也只好默默地跟上了船。

第十二章 恩怨何时已


  

  
船身很短，船篷却很高，短短的船舱中摆着几张矮矮的藤椅，显然是汤府平日专门接送宾客所用的船只。船上除了那个老船夫之外，还有两个年轻人分站在船篷两测，其中一人眼睛一直紧盯着沈玉门手中的那块蓝布，一待三人坐定，便已忍不住向那老船夫问道：“你方才交给沈二公子的是什么信物？我怎么没听三师哥提起过？”


  
另外一个也紧接道：“我也没听说过，他是几时交给你的？”


  
那老船夫一面吃力的把船撑离岸边，一面道：“那根本就不是刘老三交给我的，你们两个当然不会知道。”


  
先前开口那人大吃一惊，道：“不是三师哥交给你的，是哪个交给你的？”


  
那老船候竹篙一调，道：“是你们师傅汤老爷子……”


  
说话间，一篙猛然刺出，只听“噗”地一声，篙尖刚好刺进了那人咽喉。


  
那人吭也没吭一声便躺了下去。


  
那老船夫急急喊道：“石总管。另外一个也不能留下活口。”


  
石宝山没等他开口便已动手，等他把话说完，那人早已躺在舱中。


  
那老船夫好像还不放心，急忙收篙换桨，匆匆窜入船里，又在那人胸口补了一掌，才松了口气，道，“石总管，你会不会摇桨？”


  
石宝山道：“会，在水边长大的，怎么可能不会这种玩意儿。”


  
那老船夫道：“那好，那就有劳石总管替我摇一段路，我得把这两具尸体处理一下。”


  
小船在水中摇摇摆摆的往前行，那老船夫放下舱帘，悬起一盏油灯，然后取出两块油布，将那两臭尸体分别包扎起来。


  
沈玉门和水仙还都以为他会将两具尸体抛入水中，谁知他却把那两只包扎妥当的尸体分别绑在篷架上，一边一个，好像惟恐船身失去平衡一般。


  
水仙一副百思不解的神情，道：“你老人家还留着他们干什么？这多麻顿！”


  
那老船夫叹了口气，道：“没法子，这水里几乎有一半都是刘三的船，岸上又有他的人盯梢，只有这样处理才不显眼，而且必要的时候，这两件东西也许还可以派上一点用场。”


  
水仙呆了呆，道：“那么你老人家知不知道这次究竟是哪个要把我们引进汤府的？”


  
那老船夫道：“当然是刘老三。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看看能不能闯过他们那一关……因为汤老爷子实在很想见沈二公子一面，而且很急。”


  
水仙道：“为什么这么急？”


  
那老船夫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他老人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水仙一惊道：“他老人家莫非病了？”


  
那老船夫道：“有那群可恶的徒弟怎么会不病！没被气死已经不错了。”


  
水仙道：“据说汤老爷子的徒弟很多，难不成全都反过去了？”


  
那老船夫道：“当然也有一部份站在他这一边，不过数量愈来愈少。长此下去，纵然汤老爷子还能活下去，他身边的人也非跑光不可。”


  
久未开口的沈玉门忽然道：“我记得汤老爷子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


  
那老船夫感伤道：“死了，两年前就死了。如果汤大少爷还活着，汤家也许还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他边说着边摇头叹气的走出去，很快地就把石宝山替换进来。


  
石宝山一窜进舱帘，便急急问道：“二公子，方才那位老人家交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不顾一切的跟着他走？”


  
沈玉门什么话都没说，只“叭”地一声，猛将那块蓝布抖开，熟巧的缠在自已的头门上。


  
水仙一旁愕然叫道：“原来只是一条缠在头上的防汗巾！”


  
沈玉门道：“不错。在我挨那一刀之前，这条手巾就系在我头上，当时也只有汤老爷子才有机会把这条东西收起来。”


  
石宝山道：“二公子认定这条东西是汤老爷子在救你的时候收起来的？”


  
沈玉门苦笑着道，“他究竟是救我还是害我，一时实在说不清楚，不过那老船夫既然拿出这条东西，就足以证明他来接我们是受命于汤老爷子，而不是‘细雨封江’刘奎。”


  
石宝山点头，不断地点头。


  
水仙急忙道：“石总管，你看少爷头上缠着这条东西，是不是很好看？”


  
石宝山道：“嗯！的确很帅气。”


  
水仙道：“赶明儿我们姐妹三个也每人来一条，你看怎么样？”


  
石宝山神色一动，道：“干脆咱们沈府上下每人都来一条算了，既帅气，又实用，而且色泽也比那些杂七杂八的颜色要正派多了。二公子，你说是不是？”


  
沈玉门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石总管，我发现你这个人还不错，将来我离开沈府，也希望能跟你做个好朋友。”


  
石宝山吃惊道：“这是什么话？二公子离开沈府，属下还混什么？”


  
沈玉门道：“咱们把那个孩子救出来，你好歹也得拉拔他成人。沈家待你一向不薄，这正是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石宝山摇首长叹道：“不行了，我已经老了，已经没有耐性再扶植第二代了，那种事应该让他们年轻人去做。总之，二公子在沈府一天，我就做一天总管。二公子什么时候离开，我什么时候走路。”


  
沈玉门道：“你放着沈府的全权总管不干，要走到哪里去？”


  
石宝山道：“跟着二公子去闯江湖。以二公子的人品和才智，将来一定会创出一番事业。石某虽然不才，但在二公子身旁打打杂。动动脑筋，多少还应该有点用处。”


  
沈玉门笑笑道：“石总管太看得起我丁。好吧！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个孩子救出来。无论如何他也是沈家的种，正正当当的种，说什么咱们也不能让青衣楼给连根拔掉。”


  
石宝山道：“对，属下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也得把他救出来。”说话间，船已缓缓停靠在岸边。


  
石宝山探首帘外，道：“到了吗？”


  
那老船夫道：“还没有。这是刘老三设置的关卡，怎么会没有人在？真奇怪！”


  
石宝山道：“别管他，继续往里走！”


  
那老船夫答应一声，很快地转进了另一条河道。


  
河道愈走愈窄，汤府的灯火已然在望，同时也有零星的杀喊之声遥遥传来，在静夜中听来格外刺耳。那老船夫一副幸灾乐祸的语调道：“难怪关卡上没人，原来是有人闯庄。”


  
沈玉门忙道：“是不是颜宝凤先跟他们动上手了？”


  
石宝山急答道：“不会，夫人跟属下约定的时刻还没到，而且她也不可能硬闯。”


  
水仙立即接道：“不错。她是来救人的，在见到那个孩子之前，应该不会急着跟他们翻脸才对。”


  
沈玉门道：“这么说，一定是孙尚香那家伙沉不住气了！”


  
石宝山道：“也可能是金刀会的程总。以他的个性而论，在夫人拜庄之前，他一定会先抢着给青衣楼一个下马威。”


  
沈玉门皱眉道：“程景泰真的来了？”


  
石宝山道，“来了，比夫人先一步进城。夫人迟到今天才赶来，目的就是在等他……”


  
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又道：“还有，二公子一定得称程总为大哥。你这样呼名唤姓，他听了会不高兴的。”


  
水仙也连忙道，“是啊！人家日夜兼程赶来，你可不能一见面就泼他冷水。”


  
沈玉门苦笑。这时喊杀之声已近，汤家高大的院墙已在眼前。那老船夫停桨眺望道：“奇怪？怎么会没有人接应。你们不是跟他们约好的吗？”


  
石宝山道：“我们并没有约，我们不过是接到一张条子，想赶来碰碰运气。”


  
那老船夫道：“什么条子？”


  
石宝山急忙把那张图掏出来。那老船夫就近油灯一看，立刻道：“这是哪个交给你们的？”


  
石宝山道：“‘鸳鸯拐’郭成。”


  
那老船夫当场便把纸条撕成碎片，随手往河里一散，抓起奖就往前摇。转眼已摇到院墙墙跟，缓缓驶进了一个从水面看不见的暗槽中。


  
只见他俯身水中摸索一阵，忽然有块石墙逐渐下沉，片刻间竟现出一个高出水面一尺多高的扁洞。紧跟着他抓起竹篙，一折为二，在三人协助下撑起舱篷，然后将那两具包扎着的尸体分垫在暗槽两旁，又将断篙横架在尸身上，再把舱篷摆在断篙上面。船身虽与船篷脱离，但从远处看来，就和原船停靠在墙边完全无异。


  
一切处理妥当之后，那老船夫才请三人平躺在船中，自己也仰在船头，双手开始在洞口上方拨动，船身便从扁洞中无声无息的飘了进去。洞中一片漆黑。那老船夫摸黑拨船前进，接连转了几个弯，才在一条岔道的尽头停下来。末经呼唤，洞顶已启开了一条缝。一名仆妇打扮的人持灯朝下照了照，立即将洞门整个掀开。三人相继跃出一瞧，方知巳置身一间陈设典雅的卧房中。


  
那洞口重又合起，方才负责启开洞口的仆妇也匆匆退了下去，就只剩下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正一声不响的靠在一张宽大的软床上。


  
沈玉门仔细的辨认了一番，才认出那老人正是自己急于谋求一面的“铁桨”汤俊，心里不禁一阵激动。汤俊也像鉴赏一件宝物似的打量着他，过了很久，才吁了一口气，道：“好，好，你居然还活着，这大概也是天意吧！”


  
沈玉门沉叹一声道：“托你老人家的洪福，我总算没被你们给整死！”


  
汤俊陡然翻身下床，跪倒在地，道：“老弟！我汤某人对不起你！”


  
沈玉门趋前一把将他托起，道：“事到如今，道歉又有什么用？反正我已经被你们推上台，这出戏不唱下去也不行了！”


  
汤俊稍许挣动了两下，登时面现惊愕之色，道：“你……你有内功？”


  
石宝山哈哈一笑，道：“金陵的沈二公子，怎么会没有内功！”


  
水仙也在一旁笑眯眯道：“而且你老人家也一定发觉我们少爷的功力远比一班年轻高手要高明得多，对不对？”


  
汤俊什么话都没说，只缓缓地在床边坐下来，楞楞的凝视了沈玉门半晌，才陡将目光转到石宝山脸上，道：“石总管，过去咱们曾经见过一面，不知尊驾可还记得？”


  
石宝山道：“当然记得。当年得以拜会汤老爷子，石某一直引以为平生一大幸事，怎么可能忘记！”


  
汤俊苦苦一笑，又转头打量着水仙，道：“姑娘想必就是那位名满武林的水仙吧？”


  
水仙忙道：“汤老爷子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少爷身边的一个丫头，哪里当得起名满武林四个字。”


  
汤俊长叹一声，道：“这几年沈府人才辈出，难怪连青衣楼都奈何你们不得，不像我们汤家，人家只轻轻吹了口气，我们就垮了。”


  
石宝山立刻道：“垮不了。只要你老人家撑着点，咱们就有办法把他们赶回去。”


  
汤俊连连摇头道：“撑不下去了。我能够撑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


  
石宝山听得眉头一皱，道：“你老人家究竟得了什么病？”


  
汤俊道：“我没有病。我只是中了毒，一种解不开的毒。”


  
石宝山怔了怔，道：“你老人家太悲观了，天下哪有解不开的毒？”


  
汤俊摇着头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可是连神医梅汝灵都无法解开，还有谁能解得了？”


  
石宝山沉默。水仙也呆呆地站在一边，一句话也没有说。沈玉门突然咳了咳，道：“唐大先生行不行？”


  
汤俊道：“也不行。实不相瞒，我的五脏六腑全都完了，我就是靠着唐大先生的药，才能活到现在。也许连唐大先生都没想到我能支撑这么久，这大概就是因为我跟你还有缘份再见这一面吧！”


  
沈玉门不由又叹息一声，道：“我跟你老人家的确的缘，否则怎么会搞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只怕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


  
汤俊忽然又站了起来，郑重其事道：“沈二公子，过去的事咱们多谈无益，最好就此打住。我已经是个随时都可能断气的人，在我临死之前，能不能再拜托你两件事？”


  
沈玉门一惊，道：“我能替你做什么事？我的能力有限得很，你老人家应该很清楚才对。”


  
汤俊道：“我清楚，所以我才拜托你，因为这两件事也只有你才办得到。”


  
沈玉门无奈道：“好吧！你说说看，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汤俊未曾开口，便先倘下泪来，道：“第一，我那个孙子，你要负责扶养他成人。万一他不适合习武，你可以教他别的手艺，最主要的是你绝对不能叫他受颜宝凤那女人的气。”


  
沈玉门瞟了石宝山一眼，道：“这个我还可以答应你。”


  
汤俊拭了把眼泪，道：“第二，我还有一批忠于我的徒弟和老弟兄。如果这次他们没被青衣楼杀光，你一定要影响沈家扶他们一把，让他们还能够在扬州继续混下去，而且在任何情况之下，你都不能让那个姓孙的把他们吃掉。”


  
沈玉n道：“你老人家说的那个姓孙的，指的是不是孙尚香？”


  
汤俊道：“不错，正是他。”


  
沈玉门想了想，道：“那个人倒是不成问题，我想我还有办法降住他。至于能不能影响沈府，那就得问问我们石总管了。”


  
石宝山慌忙道：“这是什么话！沈家是二公子的，只要二公子一声令下，属下保证上下一体遵行……就算夫人反对也没有用。”


  
水仙轻咳两声，道：“总管言重了。夫人一向极识大体，像这种帮助好朋友的事，她怎么可能会反对呢？”


  
石宝山也咳了咳，道：“姑娘说得是。方才我不过一时情急，随口说说而已。”


  
沈玉门即刻道：“看样子这件事情也解决了。”


  
汤浚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一来。汤某再也没有什么牵挂，可以安安心心的死了。”


  
说着，就想往床上爬，好像真的要上床等死一般。


  
石宝山急忙叫道：“且慢，现在你老人家还不能死，有几件事情你老人家还没有交代清楚。”


  
汤俊莫名其妙地回望着他，道：“什么事？”


  
石宝山道：“你老人家的心腹弟子都是哪些人？你不说出来，将来教我们如何分辨？”


  
汤俊道：“这件事你大可不必担心，到时候自然就分出来了。老实说，就算我现在给你一张名单，也未必靠得住。如今我能够绝对把握的，也只有跟随我多年的那几个老人而已。”


  
石宝山道：“‘鸳鸯拐’郭成怎么样？还算不算你老人家这边的人？”


  
汤俊摇头道：“恐怕靠不住了。最近他经常跟刘三那批人在一起，有很多那边绝对不该知道的事情，都已陆续泄漏出去。我怀疑很可能是他搞的鬼。”


  
石宝山惊道：“可是……约我们跟你老人家会面的那张纸条，都是由他手里传出来的。”


  
汤俊道：“我知道，那是我故意交给他办的。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一定偷偷跟在后面。但有件事连郭成都被蒙在鼓里，那就是所有的暗道入口都只能使用一次，他们若想跟进来，除非重新把那道石墙炸开。”


  
石宝山听得大吃一惊，水仙的俏脸也登时变了个颜色。


  
汤俊哧哧笑道：“你们不要紧张，他们绝对不敢使用这一招的！”


  
石宝山忙道：“何以见得？”


  
汤俊神秘分号的朝四下瞄了瞄，才悄声道：“因为我所有的徒弟都知道汤府内院埋满了炸药，他们惟恐不小心把全部的炸药引暴……当然炸死我正合他们的心愿，可是这里边有很多是他们自己人，也许其中还混着不少青衣楼的奸细。以做事一向畏首畏尾的刘三来说，他绝对没有胆子冒这个险！”


  
石宝山恍然道：“难怪萧锦堂不敢贸然闯进来拿人，原来是怕你老人家跟他来个同归于尽。”


  
汤俊得意洋洋道：“这就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汤某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我这几十年的江湖不等于自混了！石老弟，你说是不是？”


  
石宝山点头，而且神态间充满了敬佩之色。


  
水仙却在这时笑嘻嘻道：“汤老爷子，你老人家究竟有没有在家里埋炸药？”


  
汤俊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她，道：“咦？听你的口气，你仿佛还有点不太相信？”


  
水仙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你老人家的话，我只是有点怀疑罢了。”


  
汤俊道：“你怀疑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水仙道：“同归于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干的事。以老爷子的老谋深算，不该下这么大的赌注才对。”


  
汤俊道：“为什么不该？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手段来吓阻他们？”


  
水仙缓缓摇着头，道：“只靠吓阻解决不了问题。如果真有人想消灭你们汤府，只要围困你们几个月就够了，何必闯进来跟你同归于尽！”


  
沈玉门也忍不住插嘴道：“对啊！如此一来，你老人家那些炸药岂不是白埋了？”


  
汤俊咳了咳，道：“那么依你们看，我应该用什么办法保护家小呢？”


  
水仙不假思索道：“当然得靠暗道。你老人家当年把汤府建在这片沼泽中，一定留了很多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逃生之路，对不对？”


  
汤老爷子不讲话了，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水仙终归不是大蒜，汤某算服了你……”


  
说着，突然将她唤到床前，轻声道：“我现在告诉你一个秘密出口，你要仔细听着，可千万不能把步骤搞错。”


  
水仙悄悄道：“是不是在你老人家这张床下面？”


  
汤俊吃惊地瞪了她片刻，道：“你的确很聪明，不过聪明的人往往会做错事，但这件事却绝对错不得，只要一马虎，就什么都完了。”


  
水仙点头道：“好，你老人家请说，我们在听着。”


  
汤俊道：“记住，在挪动这张床之前，一定要先把我搬到第三张椅子上去，也就是中间那一张。无论我是死是活，都要把我搬过去。”


  
三个人同时看了看墙边并排接着的五张太师椅。同时点了点头。


  
汤俊继续道：“然后才能将床铺派起，要从床脚往上掀。床面整个镶进墙壁时，下面的暗门自会启开。暗门底下停着一条小船，你们必要尽快跳上船拼命地往外划。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一定要划出五十丈外的另一道暗门，否则那道暗门一闭，你们就永远出不去了……”


  
说到这里，突然捂着胸口，状极病苦的接连呻吟了几声。


  
沈玉门担心道：“你老人家是不是觉得很不舒服？”


  
汤俊眼睛一瞪，道：“谁说的？我舒服得很，我只是对我那个孙子有点放心不下……因为那条小船最多也只能乘坐三四个人而已。”


  
沈玉门笑笑道：“那你老人家太多虑了。我们这次冒险赶来的目的，就是为救那孩子。就算只容一人逃生，我们也会让他先走。”


  
汤俊猛地抓住了石宝山的手臂，道：“他说的话究竟算不算数？”


  
石宝山邀：“当然算数。不仅沈府上下没有话说，就连其他正派人士都多少也会卖他几分交情。”


  
汤俊听了连连点头，道：“好，好。我早就看出他是块材料。看来这回我是选对人了。”


  
石宝山忽然倾耳细听一阵。道：“咱们的时间好像差不多了，现在你老人家总该放心把那孩子藏匿的地点告诉我们丁吧？”


  
汤俊突然捧着肚子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直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才气喘喘道：“那孩子的藏匿之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们二公子才能猜得到。我一想到这个安排，就忍不住要笑，这简直可以说是我汤某平生最大的杰作！”


  
石宝山和水仙听得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到沈玉门脸上。


  
沈玉门咳咳道。“晚辈还有个小问题，希望你老人家趁这个机会能给我一个答复。”


  
汤俊笑眯眯道：“前面那个问题，你有没有搞懂？”


  
沈玉门点点头道：“晚辈想请教的，是另外一件事。”


  
汤浚道：“好，你说。”


  
沈玉门道：“当初……你老人家为什么会那么做？按说你老人家应该很恨沈家才对！”


  
汤俊脸色一惨，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是很恨沈家，但我却不能眼看着金陵沈府就此在武林中消失。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玉门摇头。


  
汤俊道：“因为我得为我的孙子留个背景，一个名门正派的背景。你懂了吧？”


  
沈玉门道：“原来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只是为了给那个孩子留个吓唬人的门第？”


  
汤俊缓缓的点着头，道：“当时我的确是那么想的，不过若是换成现在，我的想法就不同了。无论是为了武林的情势，还是为了名声一向不错的沈家，我都会那么做。你相不相信？”


  
沈玉门居然没有出声，石宝山和水仙也急忙将目光避开，好像都不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汤俊似乎一点不感意外，只苦笑了一下，继续道：“你知道吗？一个人的胸襟有多大，成就就有多大。要想统御武林，光凭武功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容人恕人的气量。过去汤某的气量就是太狭了，所以努力一生，仍然围着瘦西湖打滚。如果我的心胸再宽一点，气量再大一点，至少我的成就也该不会低于太湖里的那只老乌龟才对……这一点，你们相信不相信？”


  
三个人依然没有吭声，但神情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汤俊满意的笑了笑，于是又挺直了身子，闭上了眼睛，一副马上要死的样子，道：“现在你们可以去找我的孙子了，再拖下去，恐伯‘金刀会’的程老大和那个姓孙的小子都要玩完了。”


  
石宝山不慌不忙道：“外边一时片刻还完不了。你老人家还有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出来，我们怎么能走？”


  
汤俊睁眼道：“还有什么事？”


  
石宝山轻轻道：“炸药埋藏的地点和引爆的时间。”


  
汤俊霍然坐起，吃惊地瞪着他，道：“你们沈家不会趁着这个机会把汤家吃掉吧？”


  
石宝山淡淡道，“你老人家认为我们二公子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汤俊凝视了沈玉门一阵，才道：“外面根本就没埋炸药。我只在门前的走廊上少许摆了一点，那只是吓阻追兵用的，而且在暗道中的那条小船划动之后才会自动引爆，绝对伤不到里边的人。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三人这才相顾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几下敲门声。汤俊理也不理，只慢慢的扳动着手指，直等到十只手指通通扳完，房门才缓缓启开。方才退出去的那名仆妇又走进来，只是手里多了一张大红色的帖子。


  
那仆妇先瞟了沈玉门一眼，才道：“启禀老爷，金陵的沈夫人投帖求见。”


  
汤俊听得狠狠地在床上捶了一拳，道：“这娘们是怎么搞的，在这种节骨眼上还投哪门子的帖？干脆杀进来不就结了！”


  
那仆妇急忙往前凑了凑，道：“已经杀进来了。这张帖于是从内院的墙外甩过来的。”


  
汤俊愣了一下，陡然哈哈笑道：“好，好，这才像她们颜家的作风。”


  
沈玉门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道：“她的腿倒也快得很。”


  
石宝山道；“那当然。前面有金刀会的程总和孙大少开路，旁边又有一批‘紫凤旗’的生力军，那还慢得了吗？”


  
水仙一旁悄悄接道：“我看这次夫人一定是想给汤老爷子留点颜面，否则恐怕早就闯进来了，区区一道院墙怎么可能拦得注她！”


  
汤俊立刻道：“你们赶快把她叫进来，千万不要再给我留面子。再客气下去，咱们就统统要毁在青衣楼手上了！”石宝山点了点头，回头就想走。


  
沈玉门忽然道：“且慢！晚辈还有一件事，想向你老人家请教。”


  
汤俊不耐道：“快说，快说，再慢就要误事了！”


  
沈玉门道：“陈士元和萧锦堂那批人究竟有没有住在府上？”


  
汤俊道：“好像都住在东院的客房里。”


  
沈玉门道，“那就怪了，对方既有陈士元、杜云娘、萧锦堂和陆少卿等绝顶高手。再加上三个楼的精英，实力何等雄厚，怎么会拦不住一个颜宝凤？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石宝山道：“二公子莫忘了，咱们这边的高手也不比他们少。”


  
沈玉门道：“但你要搞清楚，进来的不是大智大师和无心道长，也不是唐大先生或是韩道长，而是个颜宝凤。以她的功力而论，莫说碰上对方的高手，纵然遇上一两个堂主级的人物，只怕也够她忙半天的。你说是不是？”


  
石宝山想了想，道：“嗯！二公子顾忌的也有道理。”


  
汤俊不以为然道：“我认为这种顾忌简直是多余的，说不定对方那几个厉害角色刚好被大智和尚那批人绊住，颜宝凤只不过是抓到了机会而已。”


  
水仙即刻接道：“也许是那几位前辈高人知道夫人救人心切。有意先把她送过来的。”


  
石宝山却沉吟着道：“依我看最可能的原因还是陈士元那批人故意光放她进来救人，然后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打算再从夫人手中把人抢过去。”


  
沈玉门道，“这就对了，所以咱们在把那个孩子找出来之前，绝对不能教她们踏入内院一步。”


  
汤俊大摇其头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不放她进来，其他的人难道就不会闯进来吗？”


  
沈玉门道：“你老人家放心。那些人都知道内院埋着炸药，谁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汤俊急道：“你有没有搞错？这个消息是我故意放给青衣楼那批人听的，咱们这边的人怎么会知道？”


  
沈玉门笑了笑，道：“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你老人家的徒弟有那边的，也有这边的，难道你老人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汤俊愣了好一会，才苦笑连连道：“这群小王八蛋，把我这个做师父的都给搞糊涂了，但愿他们以假当真，能够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沈玉门道：“看样子早就传过去了，否则外边打了这么久，还会没有一个人闯进来吗？”


  
汤俊愕然叫道：“对啊！至少也应该过来一两个才对。”


  
沈玉门道：“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刚好趁着这个空挡去找人。”


  
汤俊道：“就你们三个？”


  
沈玉门道：“怎么？你老人家是不是认为我们的力量不够？”


  
汤俊凝视他一阵，道：“好，你们去吧！但万一遇到阻碍，可千万不能心存妇人之仁。不管他是哪边的，一律格杀勿论！”


  
沈玉门不再多说，把头一点，便出了房门。石宝山也匆匆跟了出去。只有水仙好像依然舍不得离开似的，笑眯眯的站立在原处。


  
汤俊注意的望着她，道：“你还有什么花样？”


  
水仙摇头摆手道：“没有花样。我只想再请教你老人家一声，我们回来的时候，是否敲过门之后，非要数到十下才能进来？”


  
汤俊道：“不错。不能早，也不能迟。”


  
水仙道：“万一迟了一点呢？”


  
汤俊道：“那你们就只有另谋逃生之路了。”


  
墙外喊杀连天，墙里一片沉寂。


  
这时已近起更时分，院中已亮起了几盏昏暗的灯火。沈玉门沿着走廊，边走边四下张望，显然是正在寻找目标。石宝山倒提钢刀，紧紧地跟在一边，一副随时准备出手护主的样子。水仙却独自心事重重的走在最后，过了很久，才忍不住急步赶了上去，道：“少爷，我愈想愈不对。你看汤老爷子会不会还留了一手？”


  
沈玉门心不在焉道：“你放心。‘铁桨’汤俊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不会把大家一网打尽的。”


  
水仙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怀疑他是不是另外替自己安排好了退路，因为我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


  
沈玉门摇着头，道：“不可能吧！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头干起的年龄，怎么可能放弃他辛苦一生所创下的这点基业！”


  
石宝山也在一旁道：“不错。若是换了我，我也不会轻言放弃。”


  
水仙百思不解道：“果真如此，他就应该拜托我们设法救他才是，为什么还要在我们面前装成一副非死不可的样子呢？”


  
沈玉门皱着眉头想一想，道：“或许是他真的毒浸五脏，已经无药可救了。”


  
水仙道：“可是天下哪里有解不开的毒药呢？尤其是他那种慢性之毒！”


  
沈玉门道：“对啊！怎么会连蜀中的唐大先生都束手无策？”


  
石宝山突然道：“依属下之见，这也许只是汤老爷子和唐大先生之间的问题。”


  
沈玉门愕然停步。道：“这话怎么说？”


  
石宝山道：“属下认为唐大先生纵有把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救他，至少也得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之后才动手。”


  
沈玉门道：“你是说唐大先生是想弄清汤老爷子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石宝山道：“对。以唐大先生的个性而论，他宁愿见死不救，出绝不可能去帮一个敌人解毒。”


  
沈玉门道：“嗯！有道理。”


  
水仙却仍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这种推断是很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到，汤老爷子是个耳目灵通的人，有关少爷和唐三姑娘的关系，他多少也应该有个耳闻。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至少他方才也该在少爷面前表示一下才对呀！”


  
石宝山笑笑道：“怎么表示？他能说‘沈二公子和唐三姑娘的关系非比寻常，就跟当年令兄和小女的交情一样，能不能请二公子在你未来的老岳丈面前美言几句，叫他赶快把我的毒给解掉’……”


  
沈玉门听得一阵急咳，调头就往前走。石宝山和水仙相互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也急急追赶上去。谁知走出不远，沈玉门突然缩住脚，轻轻用鼻子嗅动了几下。


  
石宝山急忙凑上去，道：“二公子在找什么？”


  
沈玉门道：“厨房。”


  
石宝山回身指着厅外，道：“属下记得汤府的大厨好像在外边。”


  
沈玉门道：“你在开什么玩笑，汤老爷子怎么可能把那孩子藏在外院？”


  
石宝山神情陡然一震。水仙却一点也不意外，立刻皱着鼻子，左右嗅了起来。


  
沈玉门诧异地望着她，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水仙道：“在找内院的小厨房。”


  
沈玉门摇着头，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道：“笨哪！风是打对面吹来的，你尽朝两边胡嗅乱找有什么用？”


  
烟囱里的炊烟已谈。炉灶上热气腾腾。宽敞而洁净的厨房里灯火通明，几十个人正在忙着起锅出菜，看上去与一般的厨房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所有的师父徒弟一色都是妇女，连一个男人都没有。


  
沈玉门怔住了。


  
石宝山也大失所望道：“看来咱们可能是找错了地方。”


  
沈玉门沉吟着道：“奇怪，莫非内院里还有别的厨房？”


  
石宝山道：“也许，咱们再到其他地方去找找看吧！”说完，回身就要往外走。


  
水仙忽然悄声喊道：“等一等！”


  
她边喊着，边踮起足尖，将身子整个贴在沈玉门的背脊上，吐气如兰道，“少爷，你注意到右角上那个正在分菜的小丫头没有？”


  
沈玉门隔着窗子仔细朝理瞧了瞧，道：“嗯！怎么样？”


  
水仙道：“你看她长得是不是有点像你？”


  
沈玉门皱眉道，“隔得这么远，我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水仙道：“我也看不太清楚，不过我总觉得站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有点眼熟……”


  
沈玉门截口道：“你在胡扯什么？你连那个女人的脸孔都没看见，怎么谈得上眼熟？”


  
水仙忙道，“我指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那件花袄很像我去年送给解姑娘的那一件。”


  
沈玉门身形猛地一颤，道：“你不会搞错吧？”


  
水仙道：“那件花袄是我亲手缝制的，应该不会搞错才对。”


  
沈玉门沉默。


  
石宝山咳了咳，道：“如果那个女人果真是解姑娘。那么她对面的那个小丫头，就极可能是咱们要找的那个孩子了。”


  
水仙道：“而且汤老爷子为了那个孩子的安全，把他打扮成一个女人，也很合情入理，你们说是不是？”


  
石宝山没有吭声，只凝视着沈玉门的背影。


  
沈玉门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叫道：“石宝山……”


  
石宝山急忙凑上去，道：“属下在。”


  
沈玉门道：“你去把颜宝凤叫进来！”


  
石宝山怔了怔，道：“二公子不是说不叫她进来吗7”


  
沈玉门道：“找人可以不叫她进来，救人没她在旁边怎么行？”


  
水仙紧接道：“是啊！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石宝山一声没吭，没等她说完，便已冲出了跨院。


  
沈玉门回首望着水仙的俏脸，道：“那条路，你记住了没有？”


  
水仙怔了怔，道：“哪条路？”


  
沈玉门道：“当然是到汤老爷子卧房的那条路。”


  
水仙道，“记住了。”


  
沈玉门道：“好，等我们救了那个孩子之后，你带着他和颜宝凤先走。”


  
水仙登时倒退一步，猛一摇头道：“我不要！”


  
沈玉门讶然道：“为什么？”


  
水仙理直气壮道：“我的责任是保护少爷。带他们逃走应该是石总管的事。”


  
沈玉门道，“石宝山不能走，后边的事还麻烦得很，这里绝对少不了他。”


  
水仙道，“那咱们就索性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再一块走。”


  
沈玉门脸色一寒。道：“你这丫头是怎么搞的？你是不是存心要把金陵沈府给毁掉？”


  
水仙惊慌道：“我……我……”


  
沈玉门神色马上缓和下来，道：“你们要跟我一起闯江湖，将来日子长得很，何必像块膏药似的粘在身上，离开一会儿会死人吗？”


  
水仙道，“少爷的意思是说……你不会趁着这个机会跑掉？”


  
沈玉门道：“我为什么要跑？哪里的日子可以让我过得比沈府更舒服？”


  
水仙信疑参半的看了他半晌，才道：“既然如此，小婢一切遵照少爷的吩咐就是了。”


  
沈玉门笑笑道：“这还差不多。”


  
说话间。石宝山和颜宝凤己疾奔而至，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灯少女。


  
沈玉门一瞧那少女的打扮，眉头就是一皱，道：“那个女人是谁？”


  
水仙噗嗤一笑，道：“她就是秦姑娘。”


  
沈玉门立刻嘴巴一歪，道：“等一等把她一起带走！”


  
水仙还没来得及答话。颜宝凤已然扑到，倒持钢刀，气喘喘道：“二弟，那个孩子呢？”


  
沈玉门道：“在里边。”


  
颜宝凤钢刀一挽，抖了个刀花，道：“走，你跟我进去救人！”


  
沈玉门突然犹豫了一下，道：“救人是我们的事，你在外面等着接应就行了。”


  
颜宝凤愕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玉门忙道：“你是当家主事的人，怎么可以进去冒险？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将来那孩子由哪个抚养？”


  
颜宝凤怔住了。这时杀喊之声愈来愈近，显然已有人追进了内院。石宝山急忙道，“二公子顾忌的也有道理，夫人就听他的吧！”


  
颜宝凤只好勉强的点了点头。


  
沈玉门立刻道：“水仙，你带夫人绕到后面去等，我们会把那个孩子从后窗递出去。那孩子可能不会武功，你们可要接好。”


  
水仙连忙答应。秦姑娘一直默默的瞄着沈玉门，这时突然开口道：“二哥，我呢？”


  
沈玉门忙道：“你当然得跟她们去。保护那孩子是何等重要的事，少了你这把刀怎么行？”


  
秦姑娘吞吞吐吐的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被水仙给硬行拖走。沈玉门如释重负，取出那条沾满油垢的汗巾，随手在头上一扎，道：“宝山，我先进去搅和一下。你等我的手势再冲进去救人，千万不能进去太早，以免增加无谓的阻力。”


  
石宝山沉吟了一下，道：“还是让属下先进去吧！”


  
沈玉门摇头道：“不行，厨房里的事，你应付不了……”


  
他边说着边已昂然走了进去，一进门便大声嚷嚷道：“老爷吩咐的桂花鱼条和姜丝蛤蜊汤弄好了没有？”


  
其中一名掌灶的中年女人道：“已经好了，我马上就派人送过去。”


  
旁边一个正在启锅的年轻女人讶声道：“咦？这位老兄是谁？怎么面生得很？”


  
沈玉门道：“你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了。是不是油烟太大，把你那双漂亮的眼睛给熏模糊了？”


  
说着，朝站在那孩子对面的女人一指，道：“喂！你去把后面的窗户打开，让油烟走一走！”


  
那女人正是解红梅，这时正在又惊又喜的望着他。神情十分激动，似乎根本就没有留意到他说什么。


  
沈玉门急形于色道：“你听到了没有？还不赶快把那扇后窗打开！”


  
解红梅这才拧腰跃上大灶，抬脚将灶旁的一名仆妇踢开，飞快地将那扇窗户揭开来。


  
石宝山及时扑入，直冲向那个孩子，只在他腰身上轻轻一托，刚好从窗口将他抛了出去。


  
窗口重又合起，解红梅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前后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所有的事情就像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厨房里的几十名仆妇好像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吓呆了。


  
过了很久，才有个人尖着嗓子喊道：“有奸细……”细字刚刚出口，一根筷子已插进她的咽喉，出手的当然是解红梅。


  
那正在启锅的年轻女人大吃一惊，道：“你们看，我说这个人靠不住，你们偏偏不信，现在知道了吧……”


  
话还没有说完，解红梅又是一根筷子抖手打出，齐跟没人她的左眼眶中。


  
那女人惨叫一声，仰身栽倒，剩下的一只右眼充满了惊惧之色的翻在那里，再也没有一丝漂亮的味道。


  
石宝山不禁倒抽了一口大气，道：“姑娘好高明的甩手箭法！”


  
解红梅淡淡道：“阁下想必就是沈府的石总管了？”


  
石宝山忙道：“在下正是石宝山，今后还请解姑娘多多关照。”


  
解红梅瞄了沈玉门一眼，道：“不敢，不敢。”


  
这时那掌灶的中年女人忽然指着沈玉门，大声叫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金陵的沈二公子，我曾经见过你！”


  
沈玉门道：“不错。我们是奉了汤老爷子之命前来救人的。如果你是他的心腹，最好赶快带着你的人站到—边去。以免遭到误杀。”


  
那中年女人刚想抬手招呼同伴，忽然刀光—闪，站在她旁边的一个体型高大的女人猛然捞起菜刀，—刀砍进她的颈子。她连吭都没来得及吭声，便已当场横死在灶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问，石宝山又已出刀。钢刀过处，鲜血四溅，那高大女人的身子几乎被他劈成两半。


  
厨房中登时混乱起来。一时刀光剑影，相互厮杀，石宝山和解红梅手下也毫不容情。刹那之间，除了躲到墙边的十几个人之外，几乎全都躺在地上。


  
沈玉门疾声大喊道：“够了，够了，当心这里边还有汤老爷子的人！”


  
石宝山和解红梅这才收手，但萧锦堂在此时自门外冲入。枪身舞动，躲在门边的两个人相继被他挑起，接连摔落在沈玉门脚下。


  
沈玉门大吃一惊，身不由主的朝后退了几步。慌里慌张的打襟下抽出了那柄短刀。石宝山也疾扑而至，横刀护在他身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解红梅一见此人的神情。又看到了那杆枪，登时眼睛都红了，牙齿一咬，抖腕便将手中仅余的两根筷子打了出去。


  
萧锦堂身形一个急转，竟将两根来势惊人的筷子抄在手里，脸上立刻现出惊骇之色，道：“你……莫非就是那个姓解的丫头？”


  
解红梅恨恨的哼了一声，算是给了他答复，同时目光四下搜索，似乎正在拢寻可以取代暗器的东西。


  
萧锦堂瞟了沈玉门一眼，又瞄了瞄他手中的短刀，仰首哈哈大笑道：“好，好，一石三鸟，看来萧某今天的运气还真不错！”


  
说话间，又有三人冲了进来，竟是孙尚香和峨嵋派的丁静和莫心如两位高手。


  
沈王门心神大定，冷笑一声，道：“姓萧的，你搞错了。你是走了背运，这叫做一鸟三石。你今天是死定了！”


  
萧锦堂匆匆朝后扫了一眼，语声不屑道：“你们是三个一起上，还是六个一起上？”


  
孙尚香一听就想往上扑，却被身后的莫心如一把给拽住。解红梅趁着萧锦堂说话的机会，已冲到另外一张桌子前面，顺手捞起叠在桌上的碗盘，一只接一只的朝他打去。但见碗盘齐飞，上下回旋，一直围绕着他全身要害打转。


  
萧锦堂东闪西躲，险象丛生。而就在最不能分神的时刻，青衣楼的人却已赶到。当先一人尚未进门，便被守在门内的丁静一剑刺倒。惨叫声中，一只飞盘擦面而过，萧锦堂猛觉脸上一阵刺痛，不禁恼羞成怒，暴喝一声，拼命将几只盘旋着的碗盘击落，欺身解红梅近前，挺剑就刺，大有一举将她刺死的气势。


  
解红梅手无兵刃，又无暗器，登时手脚大乱，连闪带退，转眼已被逼到墙角。


  
玉门心中大急，早就忘了对方是何许人，探身疾扑而上，对准萧锦堂的后脑就是一刀。


  
石宝山本想阻止，但已来不及了，大惊之下，也只好挥刀飞扑上去。


  
萧锦堂头也没回，陡将刺问解红梅的长枪一转，带开沈玉门的刀锋，横身便朝他撞去，同时枪尖也如灵蛇吐信般的刺向石宝山胸前。


  
石宝山收刀缩腹，虽然逃过一枪，刀上的攻势却整个被挡了回去。


  
但萧锦堂此刻也不轻松，居然连连倒退，半晌无法出枪。


  
原来方才他那一撞，非但未能把沈玉门撞开，自身反而空门大露，险些被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把一条手臂砍掉。所幸他对敌经验老到，猛地一个侧翻，才侥幸逃过刀锋，没有当场出丑。


  
而沈玉门一刀虽未得手，第二刀又已劈出。只见他脚踩“紫府迷踪步”，手挥着那把“六月飞霜”，攻势有如波涛拍岸般的连绵不绝，硬使那杆名冠黑白两道的“断魂枪”没有出枪的机会。石宝山瞧得神情大振，解红梅一时也忘了抢攻，似乎整个都看傻了。


  
这时青衣楼的高手又已赶到，陆续涌了进来，登时与丁静、莫心如和孙尚香三人交上了手。丁静一面挥剑拒敌，一面道：“孙大少爷，那位就是你的好友沈二公子吗？”


  
孙尚香正在以一敌二，无暇回答，只抽空点了点头。丁静突然反手出剑，一刽刺人围攻孙尚香其中一名大汉的后心。那大汉惨叫一声，当场栽例。孙尚香立刻轻松下来，道：“他现在使的就是威震武林的‘虎门十三式’，前辈认为如何？”


  
丁静道：“好刀法！”


  
远处的萧锦堂忽然冷笑一声，道：“刀法是不错，只可惜这家伙的功力太差。今天遇到萧某，也是他命中注定，该当丧命于此……”


  
说着，枪势陡地一变，专攻沈玉门的双足。


  
沈玉门脚步马上慌乱起来。脚下一乱，刀法就整个走了调，完全变成一副接打的局面。


  
萧锦堂趁他慌乱之际，枪身一提，闪亮的枪尖已急如星火般的刺到他的胸前。沈玉门骇然挥刀，但见萧锦堂的枪尖微微一顿，刀锋过后，枪尖又已当胸刺到。


  
远处的孙尚香看得忍不住惊叫起来。


  
幸亏石宝山相距不远，这时已奋不顾身的扑到，一把将沈玉门推开，对准萧锦堂的面门就砍，连看也不看那杆枪一眼，完全是存心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招式。萧锦堂迫于无奈，只有闪身撤步，硬把那杆断魂枪给收了回去。


  
而这时解红梅也不知从哪里捞到一把菜刀，抖手便已打出，直奔萧锦堂后脑。刀风凛凛，来势惊人。


  
萧锦堂急忙矮身缩首，菜刀拂顶而过，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刀刃整个镶进了灶台的青砖块中。


  
距离灶台最近的孙尚香不禁骇然叫道：“我的妈呀！好吓人的暗器手法！”


  
身后的丁静轻笑一声道：“孙大少爷，你搞错了。她使的不是暗器手法，是刀法。”


  
孙尚香讶异道：“这算什么刀法？”


  
莫心如抢答道：“峨嵋派的刀法！”


  
她一面挥动着双掌与青衣楼三名大汉缠斗，一面冷笑着道：“可惜那位解姑娘手里没有刀。如果那把‘六月飞霜’在她手上，方才那姓萧的早就归天了……”


  
孙尚香没等她说完，便已大声喊道：“沈玉门兄，快把那柄短刀扔给她！”


  
沈玉门这才想起解红梅也会使刀，急忙将系在手腕上的红丝绒解开，胡乱在刀柄上一缠，抬手就朝着她抛了过去。


  
但萧锦堂是何等人物，哪里会容得他把刀抛过去。短刀刚刚飞到一半，萧锦堂已纵身疾扑而上，长枪一抖，已将那柄刀给挑了回来，同时人枪也乘势重又找上了徒手发呆的解红梅。


  
沈玉门和石宝山大惊之下，双双冲了过去，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萧锦堂却早一步赶到解红梅面前，挺枪就刺。


  
就在这刻不容缓的情况下，丁静陡然脱出战圈。腾身跃起，伸手就将刚刚被萧锦堂挑回来的那柄“六月飞霜”接在手中，凌空娇喝一声：“天外一刀！”借着下降之势，抖手便巳甩出。


  
但见刀如匹练，疾如流星，威力比方才那柄菜刀还足，直向萧锦堂的双腿飞去。


  
萧锦堂艺高人胆大，竟然理也不理，直待短刀已然飞到，他才猛地拧腰缩足，平空蹿起五尺，不仅避过一刀之危，而且枪尖也毫无耽搁的到了解红梅胸前。


  
解红梅不禁花容失色，慌不迭的往后一仰，虽然没被刺中，却已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但她身形刚一着地，即刻就弹了起来，惊慌之态也完全消失，而且手上已多了一柄刀，一柄无坚不摧的锋利短刀。


  
只见她双手握刀，全力往上下撩，刀锋“呛”地一响，已自萧锦堂腰部闪过。萧锦堂尚未来得及再度出招，猛觉得手中一轻，那杆枪已应声断成了两截，同时腹间也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仿佛被尖硬的东西划了一下。他急忙垂首一瞧，赫然发现小腹上已现出了一条红线。那红线正在由细而宽，很快的扩散开来。


  
他这才发现解红梅手上的那把“六月飞霜”，他这才发觉自己犯下了严重的错误，由于一时轻敌，竟造成无可挽救的后果。悔恨之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同时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身体也缓缓地朝前栽去，看上去就像正向解红梅谢罪一般。那杆不知曾经夺过多少人性命的断魂枪已整个浸泡在鲜血中，但这次它喝的不是敌人的血，而是自己主人的血。


  
这时沈玉门已然赶到，慌忙把仍在原地发呆的解红梅拖开。石宝山也冲了上来，狠狠的又在萧锦堂身上补了一刀。那几名青衣楼大汉一见萧锦堂已死，再也无心恋战，纷纷逃出门外。孙尚香如释重负，匆匆收剑走上去，道：“原来解姑娘也是峨嵋派的高手。难怪连断魂枪萧锦堂都栽在你手里。”


  
解红梅急忙否认道：“我不是峨嵋门下。”


  
莫心如这时也大步赶过来，道：“你是不是汪蓉的女儿？”


  
解红梅点头。


  
莫心如道：“那就对了，但不知令堂生前可曾跟你提起过师门之事？”


  
解红梅道：“没有。”


  
莫心如神色一黯，道：“这么说，我们姐妹的事她也一定没有告诉过你了？”


  
解红梅道：“家母从来不谈过去的事。连她的名字都是在她过世之后，我在墓碑上才发现的。”


  
莫心如叹了口气，道：“这也难怪。我想她一定很恨峨嵋。”


  
丁静突然悠悠接道：“那当然。当年她并没有什么过错，只不过是做了上一代斗争的牺牲品罢了。”


  
莫心如恨恨接道：“上一代牺牲了她，也等于牺牲了峨嵋。如果当年不把她逼走，峨嵋也许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丁静缓缓点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解红梅面前，道：“我叫丁静，她叫莫心如，我们都是令堂的同门师妹。当年我们姐妹三个的私交最好，刀、剑、掌的搭配也最成功，可以说是峨嵋年轻一代最杰出的人物，在武林中也很有点小名气。”


  
红梅只淡淡的“哦”了一声，似乎对峨嵋派的事没有一点兴趣。


  
丁静轻轻咳了咳，道：“这些事以后我再慢慢的告诉你……我现在能不能先跟沈二公子谈一谈？”解红梅没做任何表示，只悄悄的瞟着身边的沈玉门。沈玉门却摇头道：“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看也等改天再谈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朝门外指了指。


  
众人这才发觉杀喊之声已不复闻，所有的灯笼都挤在门外的跨院，将院中照射得比厨房里还亮。孙尚香惊叫道：“糟了，我们恐怕已被青衣楼的人马围住了！”


  
沈玉门道：“你不要急，没有那么严重。”


  
孙尚香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沈玉门道：“你没发现外边还有紫色的灯光吗？”


  
孙尚香眯着眼睛对外瞧了瞧，道：“嗯！着样子好像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说话间，乌鸦嘴突然一头闯进门来，哑着嗓子叫道：“大少不好，你的克星来了！”


  
孙尚香呆了呆，道：“我的克星多得很，你指的是哪个？”


  
乌鸦嘴什么话都没说，只伸出大拇指朝上挑了挑。


  
孙尚香霍然变色道：“他跑来干什么？”


  
乌鸦嘴道：“好像是来看他的孙子。”


  
孙尚香一听，回头就朝门外跑。


  
乌鸦嘴一把将地拉住，道：“他就在外边，而且陈士元也在。这条路出不去。”


  
孙尚香转回头，惊慌失措的在找第二条路。石宝山立刻纵上灶台，将那扇门窗推开。孙尚香谢也没谢一声，足尖轻轻在灶台上一点，人已蹿出窗外，乌鸦嘴也紧跟着爬了出去。


  
莫心如一边摇着头，一边道：“如果沈二公子不想爬窗子，不防跟在我们后面。咱们一起杀出去！”


  
沈玉门忙道：“二位前辈且慢。现在正菜已经上桌，该是动嘴的时候了。”


  
莫心如怔了怔，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玉门道，“晚辈的意思是说现在已经不必再动刀剑，只要动动嘴巴把青衣楼那批人赶回去就行了。”


  
莫心如皱眉道：“二公子想得未免太简单了。陈士元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人赶走？”


  
沈玉门道：“二位前辈何不先叫我们试试。如果不成，再请二位出手如何？”


  
莫心如道：“行，你就试试看吧！”


  
沈玉门沉吟了一下，又道：“这位解姑娘，还要有劳二位多加照应，千万不能让她落在对方手上。”


  
莫心如点头道：“交给我了。只要我姐妹尚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人动她一根汗毛！”


  
沈玉门回头看了解红梅一眼，然后朝石宝山一招手，转身就往外走。


  
刚一走出厨房，门口已有个手持金刀的中年人在等着他。


  
那人身型魁梧，气宇轩昂，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阵，道：“你的伤势怎么样？”


  
沈玉门尚未来得及回答，身后的石宝山已抢着道：“回程总的话，二公子的伤势早就复元了，现在的身体比以前还硬朗。”


  
那中年人点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其实不必石宝山提醒，沈玉门已然猜出这人准是‘金刀会’的总瓢把子程景泰，当下摸了摸鼻子，道：“大哥，你这次一共带来多少人马？”


  
陈景泰道：“二百四，不少吧？”


  
沈玉门道：“问题是现在还剩多少？”


  
程景泰道：“你放心！损失有限得很。这批人都是我‘金刀会’的精英，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宰掉的。”


  
沈玉门这才匆匆朝四下瞄了一眼。只见陈士元、陆少卿、杜云娘，以及青衣搂众多舵主级的人物和刘奎、郭成等汤府弟子。通通都站在右边，而少林的大智大师。提着紫色灯笼的“紫凤旗”弟兄和金光闪闪的“金刀会”人马都站在左首，其中当然还有许多他认不出的人。总之，双方壁垒分明，毫不搅杂，只有无心道长一个人例外。


  
只见他正坐在两派中间的院墙上，手持着一截全长不满两尺的断剑在那里打盹。


  
沈玉门急忙将目光收回，道：“大哥。我看人也死的差不多了，你就干脆叫他们把刀都收起来算了！”


  
程景泰病痛快快地把头一点，道：“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说着，“呛啷”一声，金刀已还入鞘中。他的刀一入鞘，左首所有的人全把兵刃收了起来，墙上无鞘可还的无心道长，都闭着眼睛将那截断剑甩了出去。右边的青衣楼人马当然没有动。


  
陈士元这时再也忍耐不住，胭脂宝刀朝沈玉门一指，喝道：“姓沈的，你的后事交代完了没有？”


  
沈玉门好像刚刚发现他似的，讶声道：“陈总舵主，你老人家还没有回去？”


  
陈士元冷冷道：“你还没有死，我怎么能回去？”


  
沈玉门一脸惊异之色，道：“听你老人家的口气，好像专程冲着我来的？”


  
陈士元道：“差不多。”


  
沈玉门道：“我看差远了。如果你老人家只是为了杀我，随便派个人把我料理掉不就结了，又何必如此劳师动众呢？”


  
石宝山立刻接道：“而且还冒着极大的风险。我看陈总舵主这次的算盘，打得实在太离谱了！”


  
陈士元冷笑一声，道：“笑话！普天之下，我哪里去不得，谁又能把我怎么样？怎么能说冒险？说不定哪天我高兴起来，到金陵沈府去搅和一下。你们等着瞧吧。”


  
石宝山道：“这么说。陈总舵主今天莫非还不想离开？”


  
陈士元道，“我当然会离开。我就不相信有哪个留得住我！”


  
石宝山笑笑道：“我还以为你壮着胆子进来，是打算跟大家来个同归于尽呢！”


  
陆少卿截口喝道：“姓石的，我看你是在找死！”说着，长剑一抖，就想冲过来。


  
石宝山猛地跺足长叹道：“陆楼主，你好糊涂。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又有陈总舵主在座，你在动手之前，至少也该请示你们总舵一声，怎么可以如此目中无人。莫非你真的现在就想反帮？”


  
陆少卿气得脸都青了，但还是忍下来没有出手，显然是对陈土元有所顾忌。


  
石宝山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我奉劝陈总舵主一声，最好是在炸药引爆之前，赶快把你的人带走。要想拼命，至少也该把后事安排妥当之后再来。”


  
陈士元冷冷一笑，道：“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我就不相信姓汤的敢引爆炸药！”


  
石宝山即刻道：“你别忘了，汤老爷子纵然不忍引爆炸药，但他可以下令封江。一旦把江面封闭，你们想回去就难了！”


  
陈士元嗤之以鼻道：“那更是笑话。如今‘细雨封江’在我这边，姓汤的还有什么能力封江？”


  
隐藏在左首人群中的五湖龙王突然探出头，笑嘻嘻道：“没有细雨，我也照样封江。你们相不相信？”


  
石宝山大喜道：“孙大叔的话，我绝对相信！”


  
沈玉门紧接道：“我也相信，而且我想凡是脑筋清醒的人，都应该相信。”


  
墙头上的无心道长居然也闭着眼睛接腔道：“就算睡得糊里糊涂，我也不敢不信！”


  
陈土元道，“如果汤府内院当真埋着炸药。弄个同归于尽也不防，反正合计起来我也不算吃亏！”


  
石宝山摇头道：“陈总舵主，你又打错了算盘，依我看，你的亏可吃大了！”


  
陈士元愕然道：“这话怎么说？”


  
石宝山道：“陈总舵主不妨想一想。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青衣楼以后该怎么办……”


  
杜云娘没等他说完，便已尖呛一声，道：“放肆！”


  
石宝山急忙道：“你先少安毋躁，等我说完，你认为不成，再找我算账出不迟。”


  
陈士元挥手道：“让他说下去！”


  
石宝山继续道：“像我们沈府，大公子不幸亡故，自有二公子接替。二公子万一遭到不测，也还有人可以撑下去。其他各大门派想必也一定会有合适的储备人选，可是你们青衣楼呢？一旦总舵主有个闪失，你的宝座该由哪个继承呢？如果你想传给你那几位公子的其中一位，那问题可就大了。只怕你还没有入土，他们已经杀得你死我活了。你信不信？”


  
陈士元下巴一伸，道：“继续说，我在听着！”


  
石宝山瞟了站在他身旁的陆少卿一眼，又道：“就算他们手足情深，和睦相处，勉强推出一个接撑大级，但凭他们的文才武略，又有哪个能带得动你座下的那十几个楼的楼主呢？尤其像陆楼主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材，除了你陈总舵主之外，又有哪个能降得住他呢……”


  
右边那些人一听石宝山的话，脸色全都变了。其中最难看的，便是‘细雨封江’刘奎。只见他拍手朝后面一招，低声道：“老五，你知道炸药引爆的方法吗？”


  
‘鸳鸯拐’郭成嘴巴动了动，不知在讲什么。刘奎好像也没听清楚。身子往后靠了靠，道：“你说什么？”


  
郭成一拐一拐的凑上来，嘴巴紧贴着他耳根，道：“你去死吧！”还没等刘奎会过意来，一支短剑已从他背后刺了进去，刘奎惨叫一声，当场栽倒。


  
郭成腿虽伤残，轻功却还不错，一招得手，身形一晃，便已到了石宝山身旁，脚一站稳，立刻回身大喊道：“凡是汤家的子弟，统统过来。咱们虽非名门大派，总还有块地盘，也还可以靠自己的劳力讨生活，何必要寄人篱下，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他话一喊完，汤家子弟登时拥过来十之八九。杜云娘等人本想出手阻止，但一看陈士元没有任何表示，硬是没敢乱动。


  
石宝山踌躇满志的瞧了那批人一眼，又道：“陈总舵主，你还等什么？如今‘细雨封江’已死，‘鸳鸯拐’郭成也过来了，对你就更不利了。一旦龙王把江封起来，连替你寻找空隙的人都没有了。你再迟疑下去，想走也走不成了！”


  
陈土元神色不变道：“我正在等你告诉我原因。”


  
石宝山道：“什么原因？”


  
陈士元道：“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让我们走？按说你们的实力也不见得差，你难道就不想趁机跟我们拼一拼吗？”


  
石宝山道：“我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各位留下的，可惜我们二公子不肯，他说什么也非要放你们一马不可。至于究竟是什么原故，不瞒陈总舵主说，连我也还没搞清楚。”


  
坐在墙上的无心道长这时突然睁开眼，道：“沈老二，你究竟在搞什么鬼？你现在放他回去，无疑纵虎归山，以后再想宰他就难了！”


  
大智大师似乎听得极不入耳，急忙宣了声：“阿弥陀佛！”


  
五湖龙王也忽又探首出来，道：“我知道了。你小子一定是看上了杜云娘的闺女，舍不得向丈母娘下手，不过你既是小儿的朋友，我可不能不先警告你。那女孩子长得虽然不错，来路却有问题，极可能是陈士元的野种。你若跟她搞上，将来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一面说着，挤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一面点头，似乎每个人都很认同他的看法。


  
无心道长也在墙头上猛地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难怪那天他不肯向这条狐狸精下手，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杜云娘听得神情大变，扬剑狠狠的指着无心道长，气急败坏吼道：“你……你胡说！”


  
无心道长好像受了冤枉似的，朝下面的人摊手嚷嚷道：“我绝对没有胡说。你们不信，不妨问问沈老二本人，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到沈玉门脸上，似乎都在等着他的答复。


  
沈玉门的脸孔涨得通红，正想开口分辩，突然“轰”地一声巨响，整个跨院都跟着猛烈的震动起来。一时但觉灯影四射，呼喊连天，刹那跨院中的人灯全都不见了。


  
“轰轰”之声仍在继续地响，而且声音愈来愈近，威力也愈来愈足，显然跟汤老爷子所说的话大有出入。


  
沈玉门忍不住恨恨骂道：“这该死的老鬼倒也真会坑人，一句实话都没有……”


  
身后突然有个人截口道：“你在骂谁？”


  
沈玉门一听就认出是解红梅的声音，不禁讶然道：“咦？你还没走？”


  
解红梅道：“你不走，我就不走！”


  
沈玉门什么都没说，只摸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解红梅轻叹一声，道：“如今我大仇已报，世间再也没有值得依恋的事。你活一天，我就陪你活一天，你死，我也死，所以只要你不离开，再厉害的炸药也吓不走我的。”


  
沈玉门感动之余，正想把她拥进怀中。谁知解红梅却在这时陡然惊叫一声，一把将他拖进了厨房，并且很快的躲入一张桌子下面。“哗啦”一声，门外屋檐上的瓦片一起被震落下来，刚好砸在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这时房柱上的十几盏油灯早已被震翻在地上，房中一片黑暗，只有桌下靠着灶中一些余烬的照射，尚有一些光亮。沈玉门紧拥着解红梅，不声不响地凝视着她被火光映照得一抹嫣红的脸。解红梅也默默地回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情谊。


  
爆炸之声终于静止下来，震动的感觉也不见了，但沈玉门仍然紧拥着她，一点松手的意思也没有。灶中的火光愈来愈弱，桌下的光线也愈来愈昏暗。


  
解红梅忽然埋首沈玉门怀中，幽幽道：“我还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你，不知你在太阳下是什么样子？”


  
沈玉门道：“再过三个时辰，你就可以看见了。”


  
解红梅又道：“而且我们每次见面，都是赶在这种要命的时刻。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玉门道：“以后就不会了。据我估计，咱们至少可以过两年太平日子。”


  
解红梅抬首诧异地望着他，道：“你怎么能断定这两年陈士元不会再来找你？”


  
沈玉门道：“因为他没空。这两年青衣楼叛帮的人一定很多，他忙着清理门户还惟恐不及，哪里还有空闲来找咱们的麻烦！”


  
解红梅咬着嘴唇导思了一阵，道：“你又怎么知道青衣楼会有人叛帮？是不是那条小狐狸告诉你的？”


  
沈玉门一怔，道：“哪条小狐狸？”


  
解红梅道：“当然是‘九尾狐狸’杜云娘的女儿。”


  
沈玉门急道：“你胡什么？方才那些话是无心道长胡编的，你怎么可以相信？”


  
解红梅道：“你少骗我。无心道长虽然疯疯癫颠，却绝对不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人。如果你没有那码事，他怎么可能胡乱编一套来冤枉你一个后生晚辈？”


  
沈玉门迫不得已，只有实话实说道：“不错。去年我是有个机会可以杀死杜云娘，但我没有动手。”


  
解红梅道：“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沈玉门道：“因为我不敢杀人。这种话别人自然不会相信，但你应该信得过我才对。”


  
解红梅道：“那么今天呢？你放走那批人，莫非也是为了不敢杀人？”


  
沈玉门道：“今天不同。”


  
解红梅道：“有什么不同？”


  
沈玉门道：“你有没有想到，我们硬把那批人留下来，双方要死多少人？”


  
解红梅道：“无论死多少人，也应该把他们留下，尤其是陈士元！”


  
沈玉门连连摇头道：“你错了。现在杀死陈土元，对整个武林说来，反而害多益少，得不偿失。”


  
解红梅怔怔道：“这话怎么说？”


  
沈玉门道：“如果陈士元突然一死，青衣楼必定四分五裂，极可能一夜之间由一个帮派分裂成十三个帮派。这十三个帮派为了壮大本身实力，必定会设法吸收更多的人，为了养更多的人，必定会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现在我们拼命的把他留下，结果反而会有更多人受更多的害，你说这是不是得不偿失？”


  
解红梅道：“照你这么说，陈士元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动了？”


  
沈玉门道：“可以动，但不是现在，至少也得等到青衣楼本身已腐蚀得差不多的时候，再设法杀他也不迟。”


  
解红梅道：“那要等多久？”


  
沈玉门道，“不会太久，最多两三年。”


  
解红梅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道：“那怎么可能？青衣楼不是个小帮派，怎么可能在两三年之内就被咱们瓦解？”


  
沈玉门道：“你听说过当年青衣楼是怎么把丐帮搞垮的吗？”


  
解红梅愣了楞，道：“你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玉门道：“正是。”


  
解红梅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沈玉门道：“已经开始了。你没发觉石宝山方才已给陆少卿和杜云娘上了不少烂药吗？”


  
解红梅失笑道：“只那一点点怎么够？”


  
沈玉门道：“积少成多。这种事只能慢馒来，千万急不得。”


  
解红梅沉默片刻，道：“原来你放他们走，全是为了整个武林着想，我方才还差点误会了你。”


  
沈玉门道：“身为武林人，当思武林事。我既已被那姓汤的老鬼强拉进来，我能不为自己的生存环境着想吗？”


  
解红梅听得眉头微微一蹙，道：“你刚刚所骂的老鬼，指的莫非也是汤老爷予？”


  
沈玉门道：“除了他还有谁？那鬼东西可把我害惨了！”


  
解红梅忽然叹了口气，道：“不要再恨他，他也怪可怜的。为了替他的儿子报仇，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沈玉门吃惊道：“什么？难道他儿子也是死在青衣楼手里？”


  
解红梅道：“不错。他本身帮小势簿，想要对抗声势浩大的青衣楼，非借重在武林中极具人望的沈家不可，所以他才不得不就地取材，把你给拉了进来，更何况他最近还救了我，你就原谅他吧！”


  
沈玉门一怔，道：“他怎么救了你？”


  
解红梅又是一叹，道：“我大半年前原本是要到金陵去找你的，谁知竟然病倒在路上，当时幸亏被汤老爷子发现，将我接到府里，延医救治，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否则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沈玉门忙道：“好吧！他既然救过你的命，以后我不再恨她就是了。”


  
解红梅往他怀里挤了挤，道：“而且你还得帮帮他的忙。”


  
沈玉门道：“怎么帮？你说！”


  
解红梅双手搭在他肩上，轻声细语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唐三姑娘？”


  
沈玉门吓了一跳，道：“你千万不要提那个女人，简直可怕极了！”


  
解红梅愕然道：“怎么可怕？”


  
沈玉门道：“那女人居然三更半夜的跑到我床上去咬我，你说可不可怕？”


  
解红梅神情一紧，道：“你有没有咬她”


  
沈玉门道：“那女人全身都是毒，我怎么可以咬？”


  
解红梅松了口气，又道：“那么你有没有咬其他那几个女人？”


  
沈玉门道：“哪几个女人？”


  
解红梅道：“什么秦姑娘啊！骆大小姐啊……”


  
沈玉门截口道：“那都是沈玉门的女人，我怎么敢乱咬！”


  
解红梅道：“可是你现在就是沈玉门啊！”


  
沈玉门急忙摇头道：“别的事情倒还可以凑合，只有他那些女人，我实在不敢接收。”


  
解红梅突然哧哧笑道：“如果他有老婆的话，你怎么办？”


  
沈玉门道：“老实说，我这次最大的幸运，就是他没有老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跟她上床。”


  
解红梅啐了一日，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动不动就想跟女人上床。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跟他学着胡乱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一定不轻饶你！”


  
沈玉门忙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跟他绝对不一样。我唯一想沾的女人就是你！”


  
解红梅不再出声，整个身子都已贴在沈玉门怀里。沈玉门紧紧的将她搂住，两片发干的嘴唇，也开始在她热烘烘的脸颊上移动起来。一阵轻轻的“啧啧”声响之后，解红梅忽然挣出他的怀抱，道：“我想起来了，那位唐三姑娘，你还得跟她打打交道。”


  
沈玉门道：“不必了，唐大先生不会让汤老爷子死的，你放心吧！”


  
解红梅惊喜道：“真的？”


  
沈玉门道：“当然是真的。如果唐大先生不想救他，何必还一直都给他药吃？”


  
解红梅惊讶的瞄着他，道：“咦？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救汤老爷子？”


  
沈玉门指着脑门道：“我猜的。”


  
解红梅又悄悄的往前凑了凑，轻轻道：“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沈玉门笑嘻嘻道：“你一定想叫我咬你，对不对？”说着，一把将她抱住，张开嘴巴就想咬。


  
谁知就在他牙齿刚刚触到解红梅滑腻腻的粉颈之际，门外陡然传来石宝山的声音，道：“咦？程总怎么又回来了？”


  
只听程景泰哈哈一笑道：“我当然得回来。如果我连沈二弟的生死都不顾，只想自己逃命，我还有什么资格做他大哥？”


  
解红梅没等他说完，便已慌忙滚到桌外去。沈玉门也满脸无奈地爬出来，在地上找了一盏尚可备用的油灯，就着灶中一些剩火点了起来，摆在一根柱子的灯托上。厨房里登时又回复了一点光亮，虽然昏昏暗暗，但解红梅那张含羞带愧的脸孔仍然依稀可见。这时石宝山和程景泰已缓缓走了进来。解红梅刚刚抹过脸去，突然惊叫一声，一头扑进沈玉门怀里，还不停的回手指着黑暗的墙角。


  
石宝山和程景泰大吃一惊，同时拔出了刀，分别护在两人左右。


  
沈玉门急忙眯眼看去，这才发现丁静和莫心如尚在房中，这时正在闭目凝神的坐在墙角的一张长桌上，急忙轻咳两声，道：“原来两位前辈还没有走？”


  
莫心如立刻睁开眼睛，道：“我们跟二公子的事还没有办完，还不能走。”


  
说着，两人已跃下长桌，并肩走到沈玉门面前。


  
沈玉门愣愣地望着两人，道：“两位前辈跟我会有什么事？”


  
莫心如道：“实不相瞒，我们千辛万苦的找来，就是想向二公子借样东西。”


  
沈玉门匆匆瞟了解红梅腰间那把短刀一眼，小心翼翼道：“两位想借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是属于我的东西，绝对没有问题。”


  
莫心如沉吟了一下，道：“我们想跟二公子打个商量，请将解姑娘借给我们三年。三年之后，我们负责把她送回金陵沈府。”


  
沈玉门登时叫起来，道：“那怎么行！她是人，又不是东西，怎么可以随便乱借？而且……而且……”


  
丁静叹了口气，道：“我们也知道这个请求太过份，但是为了峨嵋派的再兴，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莫心如也叹息一声，道：“不瞒各位说，自从我汪师姐走后，峨嵋派的武功等于丢了一半。从那时起，峨嵋再也培养不出使刀的高手，刀、剑、掌联手的招式也已失传，所以峨嵋才会衰退这般地步……”


  
解红梅截口道：“可是我的刀法也不见得高明。即使随你们回去，对贵派也未必有多大帮助。”


  
莫心如道：“那你就太客气了。像方才那招‘天外一刀’，峨嵋上下两代，绝对没有人可以使得如此巧妙，包括我们两个姐妹在内。”


  
丁静紧接道：“更何况我们所需要的并不是你的招式，而是汪师姐传给你的心法。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白白浪费青春，我们也一定会将本派的武功倾囊相授。三年之内，你的武功起码也可以比现在增加一倍。”


  
解红梅怦然心动道：“三年真的可以增加一倍？”


  
丁静点头道：“也许还不止。”


  
解红梅仰起粉脸，默默注视着沈玉门。沈玉门一句话也不说，而且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莫心如突然咳了咳，道：“二公子不是说二三年之后，还要与陈士元一决胜负吗？”


  
沈玉门无精打采道：“是有这个打算。”


  
莫心如忙道：“试想你再与陈士元碰面的时候，身边若是多了个绝顶高手，对你是不是要有利得多？”


  
沈玉门勉强点头道：“那当然。”


  
莫心如继续道：“还有，据我所见，沈府的‘虎门十三式’虽然锐利无比但是二公子的功力却还不够。你何不趁这三年再下苦功，等将来你跟解姑娘联手把陈土元除掉之后，再长相厮守，岂不比现在提心吊胆的匆匆结合要理想得多？”


  
沈玉门垂着头，吭也没吭一声。


  
莫心如停丁停，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金刀会’的程总瓢把子和贵府的石总管一定有个耳闻，那就是我峨嵋派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解姑娘能够跟我们回去，就等于对我峨嵋派有再造之恩。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容许有人伤害她，包括陈士元在内。你懂了吧？”


  
沈玉门摇头。


  
丁静马上接道：“我师姐的意思是说，三年后你身边多了个解姑娘，就等于多了个峨嵋派，而且那个时候的峨嵋派早已脱胎换骨，陈士元想碰碰你的衣角只怕都不容易。”


  
沈玉门听得也不禁霍然动容，忍不住低下头看了解红梅一眼，解红梅也正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仿佛正在等待着他的决定。一旁的程景泰忽然开口道：“二弟，这件事我看你可以考虑考虑。”


  
石宝山也沉吟着道：“这件事不仅关系着峨嵋派的盛衰，对整个武林出有极大的影响，二公子不妨跟解姑娘好好商量一下。”


  
沈玉门沉叹一声，道：“三年可不是个短日子啊！”


  
解红梅突然道：“好，我去，不过不是三年，是两年，行不行？”


  
丁静和莫心如大喜过望，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同时点头。


  
沈玉门不禁又叹了口气。两年虽比三年短得多，算起来还是有七百多天，但解红梅话已说出口，他除了叹气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清晨。温暖的朝阳淡淡的照在一条笔直的官道上。官道上正有一辆马车缓缓北行，跟随车后的是十几匹健马，马上的人个个神情剽悍，而且每个人的鞍上都挂着一把刀，一把金光闪闪的刀。


  
坐在车上的正是金陵的沈二公子沈玉门。而跟在车后的，自然是程景泰和他选了再选的金刀会的十几名弟兄。这时沈玉门正闭着眼睛，横靠在宽敞的车厢中，双脚搭在洞开的窗口，让阳光轻拂着赤裸的脚面，他身心都感到一阵无比的舒畅。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到这种安逸的日子了。


  
在的的得得的蹄声中，他开始有了些睡意。就在似睡非睡之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程景泰那张方方正正的脸孔也已出现在窗前。


  
沈玉门急忙睁眼收足，道：“出了什么事？”


  
程景泰笑眯眯道：“没事，只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玉门愕然道：“什么好消息？”


  
程景泰回手一指道：“你那三个善解人意的小丫头追来了，这算不算是好消息？”


  
沈玉门听得眉头一皱。道：“这算哪门子好消息！我原本还想过几天安静日子，这么一来，岂不又泡汤了！”


  
程景泰哈哈一笑，道：“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我还想找几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陪一陪呢！可惜至今都找不到合适的。”


  
沈玉门忙道：“我把她们三个送给你如何？”


  
程景泰连连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


  
说话间，三匹快马飞也似的冲了上来，一起勒疆在车旁。


  
水仙不等坐骑停稳，便已翻身下马，一头蹿进车厢，气喘喘道：“启禀少爷，‘飞天鹞子’洪涛带着他六名兄弟追下来了！”


  
沈玉门淡淡的明了一声，道：“他们跑来干什么？”


  
水仙紧紧张张道：“这还要问，当然是来杀你的！”


  
沈五门摇着头道：“不会吧？洪涛是我的朋友，怎么会来杀我？”


  
水仙气急败坏道：“少爷，你有没有搞错？洪涛是青衣楼的舵主，一向都是你的死敌，上次还曾经行刺过你，难道你忘了？”


  
沈玉门道：“没有忘，不过那是去年，今年已经不一样了！”


  
水仙忙道：“有什么不一样？”


  
沈玉门道：“我问你，你们方才是不是打他身边超过来的？”


  
水仙道：“不错。”


  
沈玉门道：“他们有没有向你们动手？”


  
水仙道：“没有。”


  
沈玉门笑笑道：“如果他是来杀我的，还会放你们过来吗？把你们三个扣在手里当人质也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水仙沉吟了一下，道：“他们不是来杀你的，又是干什么事的呢？”


  
沈玉门道：“当然是来跟我交朋友的……也许还顺便带给我一点消息。”


  
水仙道：“什么消息？”


  
沈玉门眼睛翻了翻，道：“据我猜想，这次青衣楼派出来的杀手绝对不止一批，等一下他一定会提醒我。你相不相信？”


  
水仙猛一摇头，道：“不信。”


  
沈玉门轻轻道：“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水仙兴趣盎然道：“赌什么？”


  
沈玉门想了想，道：“如果你赢了，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水仙道：“如果我输了呢？”


  
沈玉门朝车外一指，道：“你马上带着她们两个回金陵，怎么样？”


  
水仙哼了一声，把头一甩，再也不肯理他。


  
沈玉门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探首窗外望着程景泰，道：“大哥，麻烦你叫大家全都让开，等一会千万不要跟他们发生冲突。”


  
程累泰皱眉道：“你真想跟青衣楼的人交朋友？”


  
沈玉门道：“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还有比这个更划算的事吗？”


  
程景泰笑笑，同时挥了挥手，那十几名金刀会的弟兄立刻让了开来。


  
沈玉门立刻掀开后车帘，目光所及之处，果然站着七匹马、七个人，为首的正是“飞天鹞子”洪涛。


  
洪涛一见沈玉门现身，登时把手一招，七骑并排走了上来，直走到距离马车不满两丈才一起停住。


  
两丈左右正是施展飞刀最理想的距离。金刀会的弟兄不禁神色大变，个个严阵以待。秋海棠和紫丁香也战战兢兢的守在车旁，准备随时出手。


  
但沈玉门却一点都不在乎，还将大半个身子伸出车外。


  
洪涛居然远远地朝他一抱拳，才道：“沈二公子，承你两次不杀之恩，我不得不先跟你打个招呼。我们弟兄是奉命来杀你的，只要你一天不死，我们就跟你一天，绝不中途罢手。”


  
沈玉门淡淡道：“我知道了。”


  
洪涛继续道：“你最好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落单。你一给我机会，我手下绝不留情。”


  
沈玉门缓缓的点着头，道：“那是应该的。”


  
洪涛停了停，又道：“还有，这次奉命来杀你的，并不止我们弟兄七个，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五批，每一批都是青衣楼里的一流杀手。我希望你不要糊里糊涂的死在那些人手上。”


  
沈玉门点头不迭道：“你放心。如果我非死不可，也一定要死在你的手上。像这种便宜，何必白白送给外人！”


  
洪涛道：“好，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沈玉门连忙道：“不过你们可要追得紧一点。万一你们追丢了，而我又一不小心把便宜被别人捡走，到时候你可不能怪我不讲信用。”


  
洪涛笑笑，什么话都没说。


  
沈玉门摸着脑门想了想，又道：“我看这样吧！为了安全起见，我先把我的行程告诉你，以免你追错了路。我预定在金刀会总舵停留两个月……”


  
程景泰截口道：“什么！才两个月？”


  
沈玉门忙道：“好吧！三个月，然后我会直奔北京。你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到四海通镖局去问问，我会在那里留话。你只要说你是我的朋友洪涛，他们一定会把我落脚的地方告诉你。”


  
洪涛冷笑一声，道：“沈二公子，你最好不要搞错。我是你的敌人，不是你的朋友！”


  
沈玉门也冷冷一笑，道：“洪舵主，有一件事你最好也不要搞错，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朋友。”


  
说完，把车帘一放，喊了声：“走！”车马又开始缓缓北行。金刀会的弟兄如释重负，立刻将车尾层层围住。车里的水仙登时松了口气，道：“少爷，你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把你的行程告诉他？”


  
沈玉门道：“因为我以后还得靠他保护，不把行程告诉他怎么行？”


  
水仙只气得直捶大腿道：“少爷，你脑筋是不是出了毛病？他杀你还惟恐不及，怎么可能来保护你？你这不是在说梦话吗？”


  
沈玉门道：“你要不要再听一句梦话？”


  
水仙没好气道：“你说！”


  
沈玉门遁：“据我估计，他不久就会替我们把那五批人杀光，你信不信？”


  
水仙道：“当然不信。”


  
沈玉门好像生怕吓着她。轻声软语地问道：“你要不要再跟我打个赌？”


  
水仙一听，立刻把脸抹过去，再也懒得搭理他。沈玉门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又把身子横靠在车厢中，双脚也重又搭在窗口上。


  
窗外朝阳如旧，阳光依然轻拂着他赤裸的脚面。他感到舒畅极了，脸上也开始有了笑意，笑得无牵无挂，似乎这世上再也没有令他担心的事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