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霜谱
作者：最后浪人
内容简介
以北宋靖康二年到南宋绍兴十年之间的宋金乱世、钟相杨幺摩尼教起义为背景，记叙著名奸臣秦桧的弟弟秦梓（历史上是秦桧的哥哥）传奇经历。反映人性、情感的复杂与冲突。明教教主方腊的密友，大圣天王杨幺的军师，权相秦桧的幼弟，心怀天下的志士,多重身份的交织，铸造了复杂的内心世界。

==========================================================
作品相关
	　　明教《二宗经》残篇
	　　□若不遇缘，无由自脱，求解□“肉身本性，是一为是二耶？一切诸圣，出现於世，施作方便，能救明性，得离众苦，究竟安乐？”作是问己，曲躬恭敬，却住一面。
	　　尔时明使告阿驮言：“善哉善哉！汝为利益无量众生，能问如此甚深秘义，汝今即是一切世间盲迷众生大善知识。我当为汝分别解说，令汝疑网永断无余。
	　　“汝等当知，即此世界未立已前，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入於暗坑无明境界，拔擢、骁健、常胜，□□□大智甲五分明身，策持升进，令出五坑。其五类魔，黏五明身，如蝇著蜜，如鸟被黐，如鱼吞钩。以是义故，净风明使以五类魔及五明身，二力和合，造成世界——十天八地。如是世界，即是明身医疗药堂，亦是暗魔禁系牢狱。其彼净风及善母等，以巧方便，安立十天；次置业轮及日月宫，并下八地、三衣、三轮，乃至三灾、铁围四院、未劳俱孚山，及诸小山、大海、江河，作如是等，建立世界。禁五类魔，皆於十三光明大力以为囚缚。其十三种大勇力者，先意、净风各五明子，及呼嚧瑟德、勃喽卟德，并窣路沙罗夷等。其五明身犹如牢狱，五类诸魔同彼狱囚，净风五子如掌狱官，说听唤应如喝更者，其第十三窣路沙罗夷如断事王。
	　　“於是贪魔见斯事已，於其毒心，重兴恶计：即令路易及业罗泱，以像净风及善母等，於中变化，造立人身，禁囚明性，放大世界。
	　　如是毒恶贪欲肉身，虽复微小，一一皆放天地世界。业轮、星宿，三灾、四围、大海、江河、干湿二地、草木禽兽、山川堆阜、春夏秋冬、年月时日，乃至有碍无碍，无有一法，不像世界。喻若金师，摸白象形，写指环内，於其象身，无有增减。人类世界，亦复如是。
	　　“其彼净风，取五类魔，於十三种光明净体，囚禁束缚，不令自在。魔见是已，起贪毒心，以五明性，禁於肉身，为小世界。炁以十三无明暗力，囚固束缚，不令自在。其彼贪魔，以清净气，禁於骨城，安置暗相，栽莳死树；又以妙风，禁於筋城，安置暗心，栽莳死树；又以明力，禁於脉城，安置暗念，栽莳死树；又以妙水，禁於肉城，安置暗思，栽莳死树；又以妙火，禁於皮城，安置暗意，栽莳死树。
	　　“贪魔以此五毒死树，栽於五种破坏地中，每令惑乱光明本性，抽彼客性，变成毒果。是暗相树者，生於骨城，其果是怨；是暗心树者，生於筋城，其果是嗔；其暗念树者，生於脉城，其果是淫；其暗思树者，生於肉城，其果是忿；其暗意树者，生於皮城，其果是痴。如是五种骨、筋、脉、肉、皮等，以为牢狱，禁五分身；亦如五明，囚诸魔类。又以怨憎、嗔恚、淫欲、忿怒及愚痴等，以为狱官，放彼净风五骁健子；中间贪欲，以像唱更说听唤应；馋毒猛火，恣令自在，放窣路沙罗夷。
	　　“其五明身，既被如是苦切禁缚，废忘本心，如狂如醉。犹如有人以众毒蛇，编之为笼，头皆在内，吐毒纵横；复取一人，倒悬於内，其人尔时为毒所逼，及以倒悬，心意迷错，无暇思惟父母亲戚及本欢乐。今五明性在肉身中为魔囚缚，昼夜受苦，亦复如是。
	　　“又复净风造二明船，於生死海运渡善子，达於本界，令光明性究竟安乐。怨魔贪主，见此事已，生嗔垢心，即造二形雄雌等相，以放日月二大明船，惑乱明性，令升暗船，送入地狱，轮回五趣，备安诸苦，卒难解脱。
	　　“若有明使，出兴於世，教化众生，令脱诸苦。先从耳门，降妙法音；后入故宅，持大神咒。禁众毒蛇及诸恶兽，不令自在；复赍智斧，斩伐毒树，除去株杌，并余秽草。并令清净，严饰宫殿，敷致法座，而乃坐之。犹如国王破怨敌国，自於其中庄饰台殿，安置宝座，平断一切善恶人民。其惠明使，亦复如是。既入故城，坏怨敌已，当即分判明暗二力，不令杂乱。先降怨憎，禁於骨城，令其净气，俱得离缚；次降嗔恚，禁於筋城，令净妙风，即得解脱；又伏淫欲，禁於脉城，令其妙水，即便离缚：又伏忿怒，禁於肉城，令其妙水，即便解脱；又伏愚痴，禁於皮城，令其妙火，俱得解脱。贪欲二魔，禁於中间；饥毒猛火，放令自在。犹如金师，将欲炼金，必先藉火；若不得火，炼即不成。其惠明使，喻若金师，其痴留而云匿，犹如金钋。其彼饥魔，即是猛火，炼五分身，令使清净。惠明大使，於善身中，使用饥火，为大利益。其五明力，住和合体。因彼善人，铨简二力，各令分别。如此肉身，亦名故人。即是骨、筋．脉、肉、皮，怨、嗔、淫、怒、痴，及贪、馋、淫，如是十三，共成一身，以像无始无明境界第二暗夜。即是贪魔毒恶思惟诸不善性，所谓愚痴、淫欲、自誉、乱他、嗔恚、不净、破坏、销散、死亡、诳惑、返逆、暗相，如是等可畏无明暗夜十二暗时，即是本出诸魔记验。以是义故，惠明大智，以善方便，於此肉身，铨救明性，令得解脱。於己五醴，化出五施，资益明性。
	　　“先从明相，化出怜愍，加被净气；次从明心，化出具足，加被明力；又於明思，化出忍辱，加被净水；又於明意，化出智惠，加被净火。呼嚧瑟德、勃喽卟德，於语藏中，加被智惠。其气、风、明、水、火，怜愍、诚信、具足、忍辱、智惠，及呼嚧瑟德、勃喽卟德，与彼惠明，如是十三，以像清净光明世界明尊记验。持具戒者，犹如日也。
	　　“第二日者，即是智惠十二大王，从惠明化，像日圆满，具足记验。第三日者，自是七种摩诃罗萨本，每入清净师僧身中，从惠明处，受得五施及十二时，成具足日，即是窣路沙罗夷大力记验。如是三日及以二夜，於其师僧乃至行者，并皆具有二界记验。
	　　“惑时故人与新智人共相斗战，如初贪魔拟侵明界。如斯记验，从彼故人暗毒相中，化出诸魔，部共新人相体斗战。如其新人，不防记念，废忘明相，即有记验：其人於行，无有怜愍，触事生怨，即污明性清净相体；寄住客性，亦被损坏。若当防护记念，警觉逆逐怨憎，当行怜愍。明性相体，还复清净；寄住客性，离诸危厄，欢喜踊跃，礼谢而去。
	　　“惑时新人忘失记念，於暗心中化出诸魔，共新明心当即斗战。於彼人身有大记验：其人於行，无有诚信，触事生嗔；寄住客性，当即被染。明性心体，若还记念，不忘本心，令觉驱逐，嗔恚退散，诚信如故；寄住客性，免脱诸苦，达於本界。
	　　“惑时新人忘失记念，即被无明暗毒念中化出诸魔，共彼新人清净念体即相斗战。当於是人有大记验：其人於行，无有具足，欲心炽盛；寄住客性，即当被染。如其是人记念不忘，於具足体善能防护，摧诸欲想，不令复起；寄住客性，免脱众苦，俱时清净，达於本界。．亠”
	　　“或时於彼无明思中，化出诸魔，共新人思即相斗战。如其是人废忘本思，当有记验：其人於行，即无忍辱，触事生怒；客主二性，俱时被染。如其是人记念不忘，觉来拒敌，怒心退谢，忍辱大力，还当扶护；寄住客性，欣然解脱，本性明白，思体如故。
	　　“或时於彼无明意中，化出诸魔，即共新人意体斗战。如其是人忘失本意，当有记验：其人於行，多有愚痴：客主二性，俱被染污。如其是人记念不忘，愚痴若起，当即自觉，速能降伏；策勤精进，成就智惠。寄住客性，因善业故，俱得清净；明性意体，湛然无秽。
	　　“如是五种极大斗战，新人故人，时有一阵。新人因此五种势力，防卫怨敌，如大世界诸圣记验：怜愍以像持世明使，诚信以像十天大王，具足以像降魔胜使，忍辱以像地藏明使，智惠以像催光明使。为此义故，过去诸圣及现在教，作如是说：出家之人，非共有碍，肉身相战，乃是无碍。诸魔毒性，互相斗战，如此持戒清净师等，类同诸圣。何以故？降伏魔怨，不异圣故。
	　　“或时故人兵众退败，惠明法相宽泰而游。至於新人五种世界无量国土，乃入清净微妙相城。於其宝殿敷置法座，安处其中；乃至心、念、思、意等城，亦复如是，一一遍人。若其惠明游於相城，皆知是师所说正法，皆悉微妙，乐说大明、三常、五大，神通变化，具足诸相；次於法中，专说怜愍。
	　　“惑游心城，当知是师乐说日月光明宫殿，神通变化，具足威力；次於法中，专说诚信。
	　　“惑游念城，当知是师乐说大相窣路沙罗夷，神通变化，具足默然；次於法中，专说具足。
	　　“惑游思城，当知是师乐说五明，神通变现；次於法中，专说忍辱。
	　　“惑游意城，当知是师乐说明使过去、未来及现在者，神通变化，隐现自在；次於法中，专说智惠。
	　　“是故智惠谛观是师，即知惠明在何国土。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如是住持无上正法，乃至命终不退转者。命终已后，其彼故人及以兵众、无明暗力，堕於地狱，无有出期。当即惠明引己明军、清净眷属，直至明界，究竟无畏，常受快乐。
	　　“《应轮经》云：‘若电那勿等身具善法，光明父子及净法风，皆於身中每常游止。其明父者，即是明界无上明尊；其明子者，即是日月光明；净法风者，即是惠明。’
	　　“《宁万经》云：‘若电那勿具善法者，清净光明，大力智慧，皆备在身。即是新人，功德具足。’
	　　“汝等谛听，惠明大使入此世界，颠倒耶城，屈曲聚落，坏朽故宅，至於魔宫。其彼贪魔，为破落故，造新秽城，因己愚痴，恣行五欲。惑时白鸽微妙净风、勇健法子、大圣之男，入於此城，四面顾望，惟见烟雾周鄣屈、无量聚落；既望见已，渐次游行，至於城上，直下遥望，见七宝珠。一一宝珠，价直无量，皆被杂秽，缠覆其上。时惠明使先取膏腴肥壤好地，以己光明无上种子，种之於中；又於己体脱出模样，及诸珍宝，为自饶益，大利兴生，种种庄严，具足内性，以为依柱。真实种子，依因此柱，得出五重无明暗坑，犹如大界。先意净风各有五子，与五明身作依止住。於是惠明善巧田人，以恶无明畸岖五地而平填之。先除荆棘及诸毒草，以火焚烧；次当诛伐五种毒树。其五暗地既平殄已，即为新人置立殿堂及诸宫室；於其园中，栽莳种种香花宝树；然后乃为自身庄严宫室、宝座台殿，次为左右无数众等亦造官室。其惠明使，以自威神，建立如是种种成就；又翻毒恶贪欲暗地，令其颠倒。於是明性五种净体，渐得申畅。其五体者，则相、心、念、思、意。是时惠明使於其清净五重宝地，栽莳五种光明胜誉无上宝树；复於五种光明宝台，燃五常住光明宝灯。
	　　“时惠明使施五施已，先以驱逐无明暗相，伐却五种毒恶死树。树根者自是怨憎，其茎刚强，其枝是嗔，其叶是恨；果是分拆，味是泊淡，色是讥嫌。
	　　“其次驱逐无明暗心，伐却死树。其树根者自是无信，其茎是忘，枝是谄堕，叶是刚强，果是烦恼，味是贪欲，色是拒讳。
	　　“其次驱逐无明暗念，伐去死树。其树根者自是淫欲，茎是怠堕，枝是刚强，叶是增上，果是讥诮，味是贪嗜，色是爱欲；诸不净业，先为后诲。
	　　“次逐暗思，伐去死树。其树根者自是忿怒，茎是愚痴，枝是无信，叶是拙钝，果是轻蔑，味是贡高，色是轻他。
	　　“次逐暗意，伐去死树。其树根者自是愚痴，茎是无记，枝是慢钝，叶是顾影，自谓无比；果是越众，庄严服饰；味是爱乐，璎珞、真珠、环钏诸杂珍宝，串佩其身；色是贪嗜，百味饮食，资益肉身。
	　　“如是树者，名为死树。贪魔於此无明暗窟，勤加种莳。
	　　“时宪明使，当用智惠快利钁斧，次第诛伐，以己五种无上清净光明宝树，於本性地而栽种之；於其宝树溉甘露水，生成仙果。
	　　“先栽相树。其相树者，根是怜愍，茎是快乐，枝是欢喜，叶是美众，果是安泰，味是敬慎，色是坚固。
	　　“次栽清净妙宝心树。其树根者自是诚信，茎是见信，枝是怕惧，叶是警觉，果是勤学，味是读诵，色是安乐。
	　　“次栽念树。其树根者自是具足，茎是好意，枝是威仪，叶是真实庄严诸行，果是实言无虚妄语，味是说清净正法，色是爱乐相见。
	　　“次栽思树。其树根者自是忍孱，茎是安泰，枝是忍受，叶是戒律，果是斋赞，味是勤修，色是精进。
	　　“次栽意树。其树根者自是智惠，茎是了二宗义，枝是明法辩才；叶是权变知机，能摧异学，崇建正法；叶是能巧问答，随机善说；味是善能譬喻，令人晓悟；色是柔濡美辞，所陈悦众。
	　　“如是树者，名为活树。
	　　“进惠明使以此甘树，於彼新城微妙宫殿宝座四面，及诸园观自性五地，於其地上而栽种之。
	　　“其中王者即是怜愍。其怜愍者，即是一切功德之祖。犹如朗日，诸明中最；亦如满月，众星中尊；又如国王花冠，於诸严饰最为笫一；亦如诸树，其果为最；又如明性，处彼暗身，於其身中，微妙无比；亦如素盐，能与一切上妙肴馔而作滋味；又如国王印玺，所印之处，无不遵奉；亦如明月宝珠，於众宝中而为第一；又如胶清，於诸画色而作牢固；亦如石灰，所涂之处，无不鲜白；又如宫室於中有王，因彼王故，宫得严净。其怜愍者，亦复如是。
	　　“有怜愍者，则有善法。若无怜愍，修诸功德，皆不成就。缘此事故，故称为王。
	　　“其怜愍中复有诚信。其诚信者，即是一切诸善之母。犹如王妃，能助国王抚育一切；亦如火力，通熟万物，资成诸味；又如日月，於众像中最尊无比，舒光普照，无不滋益。怜愍诚信，於诸功德成就具足，亦复如是。怜愍诚信，亦是诸圣过去未来，明因基址，通观妙门。亦是三界烦恼大海，侧足狭路，百千众中，稀有一人，能入此路；若有入者，依因此道得生净土，离苦解脱，究竟无畏，常乐安净。
	　　“又惠明使，於魔暗身，通显三大光明惠日，降伏二种无明暗夜，像彼无上光明记验。
	　　“第一日者，即是惠明；十二时者，即是胜相十二大王，以像清净光明世界无上记验。
	　　“第二日者，即是新人清净种子；十二时者，即是十二次化明王，又是夷数胜相妙衣，施与明性。以此妙衣，庄严内性，令其具足，拔擢升进，永离秽土。其新人日者，即像广大窣路沙罗夷；十二时者，即像先意及以净风各五明子，并呼嚧瑟德、勃嚧卟德，合为十三光明净体，以成一日。
	　　“第三日者，即是说听及唤应声；十二时者，即是微妙相、心、念、思、意等，及与怜愍．诚信、具足．忍辱、智惠等。是其此唤应第四者，以像大界日光明使、怜愍相等。十二时者，即像日宫十二化女，光明圆满，合成一日。
	　　“其次复有两种暗夜。第一夜者，即是贪魔；其十二时者，即是骨、筋、脉、肉、皮等，及以怨憎、嗔恚、淫欲、忿怒、愚痴、贪欲、饥火，如是等辈，不净诸毒，以像诸界无始无明第一暗夜。第二夜者，即是猛毒欲炽焰；十二时者，即是十二暗毒思惟。如是暗夜，以像诸魔初兴记验。时惠明日，对彼无明重昏暗夜，以光明力降伏暗性，靡不退散。以是义故，像初明使降魔记验。又惠明使，於无明身，种种自在降伏诸魔，如王在殿，赏罚无畏。
	　　“惠明相者，第一大王，二者智惠，三者常胜，四者欢喜，五者勤修，六者平等，七者信心，八者忍辱，九者直意，十者功德，十一者齐心一等，十二者内外俱明。如是十二光明大时，若入相、心、念、思、意等五种国土，一一孳茂，无量光明；各各现果，亦复无量；其果即於清净徒众而具显现。
	　　“若电那勿具足十二光明时者，当知是师与众有异。言有异者，是慕阇、拂多诞等，於其身心，常生慈善；柔濡别识，安泰和同。如是记验，即是十二相树初萌，显现於其树上，每常开敷无上宝花；既开已，辉光普照，一一花间，化佛无量；展转相生，化无量身。
	　　“若电那勿内怀第一大王树者，当知是师有王记验：一者不乐久住一处，如王自在；亦不常住一处，时有出游；将诸兵众，严持器仗，种种具备，能令一切恶兽怨敌，悉皆潜伏。二者不悭，所至之处，若得榇施，不私隐用，皆纳大众。三者贞洁，防诸过患，自能清净；亦复转劝余修学者，令使清净。四者於己尊师有智惠者，而常亲近；若有无智、乐欲戏论及斗诤者，即皆远离。五者常乐清净徒众，与共住止；所至之处，亦不别众独寝一室，若有此者，名为病人。如世病人，为病所恼，常乐独处，不愿亲近眷属知识。不乐众者，亦复如是。
	　　“二智惠者。若有持戒电那勿等内怀智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常乐赞叹清净有智惠人，及乐清净智慧徒众同会一处，心生欢喜，常无厌离。二者若己智根见解狭劣，开他智者智惠言语，心无妒嫉。三者诸有善行，常当勤学，心不懈怠。四者常自勤学智惠方便、诸善威仪；亦劝余人同共修习。五者於其禁戒，慎惧不犯；若误犯者，速即对众发露陈悔。
	　　“三常胜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胜性，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不乐谗谄狠戾，如有是人，亦不亲近。二者不乐斗诤喧乱，若有斗诤，速即远离；强来斗者，而能伏忍。三者若论难有退屈者，不得承危，嗟以称快。四者辄不漫陈、不问而说；若有来问，思忖而答，不令究竟因言被耻。五者於他语言，随顺不逆，亦不强证，以成彼过；若於法众，其心和合，无有分拆。
	　　“四欢喜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欢喜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於圣教中所有禁戒、威仪进止，一一欢喜，尽力依持，乃至命终，心无放舍。二者但圣所制，年一易衣，日一受食，欢喜敬奉，不以为难；亦不妄证，云是诸圣权设此教，虚引经论，言通再受，求解脱者，不依此或。三者但学己宗清净缶法，亦不求诸耶败教。四者心常卑下，於诸同学而无憎上。五者若谓处下流，不越居上；身为尊首，视众如己，爱无偏党。
	　　“五勤修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勤性，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不乐睡眠，妨修道业。二者常乐读诵，励心不怠；同学教诲，加意害谢；亦不因教，心生怨恨；己常勤修，转劝余者。三者常乐演说清净正法。四者赞咀礼诵、转诵抄写、继念思惟，如是等时，无有虚度。五者所持禁戒，坚固不缺。
	　　“六真实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真实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所说经法，皆悉真实，一依圣教，不妄宣示，於有说有，於无说无。二者心意常以真实和同，不待外缘，因而取则。三者所持戒行，每常真实，若独若众，心无有二。四者常於己师，心怀决定，尽力承事，不生疑惑，乃至命终，更无别意。五者於诸同学，劝令修习，以真实行，教导一切。
	　　“七信心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信心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信二宗义，心净无疑，弃暗从明，如圣所说。二者於诸戒律，其心决定。三者於圣经典，不敢增减一句一字。四者於正法中所有利益，心助欢喜；者见为魔之所损恼，当起慈悲，同心忧虑。五者不妄宣说他人过恶，亦不嫌谤传言两舌，性常柔濡，质直无二。
	　　“八忍辱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忍辱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心恒慈善，不生忿怒。二者常怀欢喜，不起恚心。三者於一切处，心无怨恨。四者心不刚强，口无粗恶；常以濡语，悦可众心。五者若内若外，设有诸恶烦恼，对值来侵辱者，皆能忍受，欢喜无怨。
	　　“九直意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直意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不为烦恼之所系缚，常自欢喜清净直意。二者但於法中若大若小，所有谘问，恭敬领受，随喜善应答。三者於诸同学言无反难，不护己短而怀嗔恚。四者言行相副，心恒质直，不求他过以成斗竞。五者法内兄弟，若於圣教心有异者，当即远离，不共住止；亦不亲近，共成势力，故恼善众。
	　　“十功德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功德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所出言语，不损一切，恒以慈心善巧方便，能令众人皆得快喜。二者心恒清净，不恨他人，亦不造僭，令他嗔恚；日常柔软，离四种过。三者於尊於卑，不怀妒嫉。四者不夺徒众经论弟子，随所至方，清净住处，欢喜住止，不择华好。五者常乐教悔一切人民善巧智惠，令修正道。
	　　“十一齐心一等著。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齐心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法主、慕阇、拂多诞等所教智惠、善巧方便、威仪进止，一一依行，不敢改换，不专己见。二者常乐和合，与众同住，不愿别居、各兴异计。三者齐心和合，以和合故，所得儭施，共成功德。四者常得听者恭敬供养，爱乐称赞。五者常乐远离调悔、戏笑及以诤论，善护内外和合二性。
	　　“十二内外俱明者。若有清净电那勿等内怀俱明性者，当知是师有五记验：一者善拔秽心，不令贪欲，使己明性，常得自在；能於女人作虚假想，不为诸色之所留难，如乌高飞，不殉罗网。二者不与听者偏交厚重，亦不固恋诸听者家，将如己舍；若见法外俗家损失及愁恼事，心不为忧；设获利益及欣喜事，心亦如故。三者若行若住，若坐若卧，不宠肉身，求诸细滑衣服卧具、饮食汤药、象马中乘，以荣其身。四者常念命终、险难苦楚、危厄之日，常观无常及平等王，如对目前，无时暂舍。五者自身柔顺，不恼兄弟及诸知识，不令嗔怒，亦不望证，令他恶名，常能定心，安住净法。
	　　“如是等者，名为十二明王宝树。我从常乐光明世界，为汝等故，持至於此。欲以此树栽於汝等清净众中。汝等上相善慧男女，当须各自于清净心，栽植此树，令使增长。犹如上好无砂卤地，种一收万，如是展转至无量数。汝等今者，欲成就无上大明清净果者，皆当庄严如宝树，令得具足。何以故？汝等善子，依此树果，得离四难及诸有身，出离生死，究竟常胜，至安乐处。”
	　　尔时会中诸慕阇等，闻说是经，欢喜踊跃，叹未曾有。诸天善神，有碍无碍，及诸国王、群臣、士女、四部之众，无量无数，闻是经已，皆大欢喜。悉能发起无上道心，犹如卉木值遇阳春，无不滋茂，敷花结果得成熟；唯除败根，不能滋长。
	　　时幕阇等，顶礼明使，长跪叉手，作如是言：“唯有大圣，三界独尊，普是众生慈悲父母，亦是三界大引道师，亦是含灵太医疗圭，亦是妙空能容众相，亦是上天包罗一切，亦是实地能生实果，亦是众生甘露大海，亦是广大众宝香山，亦是任众金刚宝柱，亦是巨海巧智船师，亦是火坑慈悲救手，亦是死中与常命者，亦是众生明性中性，亦是三界诸牢固狱解脱明门。”
	　　诸慕阇等又启明使，作如是言：“唯大明一尊，能叹圣德，非是我等肉舌劣智，称赞如来功德智惠，千万分中能知少分。我今励己小德小智，举少微意，叹圣弘慈。唯愿大圣垂怜愍心，除舍我等旷劫已来无明重罪，令得销灭。我等今者不敢轻慢，皆当奉持无上宝树，使令具足。缘此法水，洗濯我等诸尘重垢，令我明性，常得清净。缘此法药及大神咒，咒疗我等多劫重病，悉得除愈。缘此智惠，坚牢铠仗，被串我等，对彼怨敌，皆得强胜。缘此微妙众相衣冠，庄严我等，皆得具足。缘此本性光明模样，印补我等，不令散失。缘此甘膳百味饮食，饱足我等，离诸饥渴。缘比无数微妙音乐，娱乐我等，离诸忧恼。缘此种种奇异珍宝，给施我等，令得富饶。缘此明纲於大海中，捞渡我等，安置宝船。我等今者上相福厚，得睹大圣殊特相好，又闻如上微妙法门，蠲除我等烦恼诸秽，心得开悟，纳如意珠威光，得履缶道。过去诸圣，不可称数，皆依此门，得离四难及诸有身，至光明界，受无量乐。惟愿未来一切明性，得遇如是光明门者，若见若闻，亦如往圣及我今日，闻法欢喜，心得开悟，尊重项受，不生疑虑。”
	　　时诸大众，闻是经已，如法信受，欢喜奉行。
	　　
	　　 明教的历史、文献和相关记载
	　　摩尼（Mani。216年4月14日－约274年）是摩尼教的创始人。母亲满艳（Maryam）与波斯的安息（Arsacids）王室有亲戚关系。摩尼诞生于巴比伦（Babylonia）北部的玛第奴（Mardinu）。父亲跋帝（Patek）原住哈马丹（Hamadan）曾参加犹太派基督徒派别厄勒克塞（Elchasaites）派，这个教派以禁欲和实行烦琐的浸礼仪式为特点。摩尼从四岁起就被他父亲带到这个教派中生活。摩尼自称从小受到天使启示，他二十四岁时（240年4月19日）受到神我（Syzygos）一次最重要的启示，涉及以后摩尼教的主要基本教义。他遂与厄勒克塞派决裂，如果没有他父亲的保护，可能被杀。摩尼离开这个教派，来到泰锡封（Ctesiphon），只有两个追随者，后来他父亲也皈依了他的宗教。摩尼及其少数信徒曾在波斯北部传教，后来取海路前往印度，使杜兰（Turan，在今俾路支地区）国王皈依摩尼教。从印度回来后，摩尼赢得了波斯萨珊王朝国王沙卜尔（Shapur）的兄弟、呼罗珊（Khurasan）总督卑路斯（Peroz）的友谊，通过他得以晋见沙卜尔。摩尼用中古波斯文写了《沙卜拉干》（Sabuhragan）一书，概述摩尼教的教义，题献给沙卜尔。沙卜尔给了摩尼书面文件，准许他和他的信徒在帝国范围内任何地方旅行和传教。摩尼派使徒阿驮（Adda）、承法教道者帕提格（Pattig）等向罗马帝国境内传教，派末冒（MarAmmo）等向东方传教。摩尼教在不长时间内已经发展成一个世界性宗教。瓦赫兰（Bahram）一世（273－276年）继位后，受琐罗亚斯德教主科德（Kirdir）的影响，改变了对摩尼教宽容的政策。摩尼想去东方的贵霜（Kushan）地区，未被准许。他收到瓦赫兰一世的传唤，要他前往贝拉斐（BetLaphat）朝廷。摩尼已经意识到凶多吉少，但是对信徒的关怀一如既往，在途中还访问了故乡高凯（Gaukhai）的摩尼教社团。他於274年1月21日抵达朝廷，晋见瓦赫兰一世时，受到国王的指责，摩尼进行了抗辩，被投入监狱，2月26日死於狱中。
	　　摩尼教（Manichaeism）是三世纪在巴比伦兴起的世界性宗教。由于希腊文《科隆摩尼古卷》（CologneManiCodex）的发现，学术界掌握了关于摩尼早期思想的第一手资料，一般承认，摩尼教主要吸收犹太教－基督教等教义而形成自己的信仰，同时也采纳了不少琐罗亚斯德教的成分，传播到东方来以后，又染上了一些佛教色彩。它的主要教义是二宗三际论，有自己的戒律和寺院体制。摩尼教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内（从三世纪到十五世纪），从北非到中国的福建，在整个欧亚旧大陆上广泛传播，文献使用过叙利亚文、中古波斯文、帕提亚文、粟特文、汉文、回鹘文、希腊文、拉丁文、科普特文等十余种文字，与其他主要宗教发生了深入的思想对话，如果要研究中世纪欧亚大陆东西文明交流史，从研究摩尼教入手无疑是一个的极佳选择。
	　　摩尼自己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宗教与以前的琐罗亚斯德教、犹太教、基督教、佛教的一个不同之处是，其他宗教的创始者没有亲自写定经典，以致於继承者莫衷一是，自己则在有生之年就写定经典，使继承者有所适从。敦煌出土的汉文《摩尼光佛教法仪略》（简称《仪略》）中列举了摩尼教七部大经及图，可以与《布道书》等科普特文摩尼教文献中的记载相印证：即《彻尽万法根源智经》（《生之福音》或《大福音书》）、《净命宝藏经》（《生命之宝藏》）、《律藏经》或称《药藏经》（《书信》）、《秘密法藏经》（《秘密书》）、《证明过去经》（《专题论文》）、《大力士经》（《巨人书》）、《赞愿经》（《诗篇和祈祷书》）、《大二宗图》（《图集》）。上述七部大经是摩尼亲自用古叙利亚文所写的，如今已经大部分失传，有的还能找到一些断简残篇。《大力士经》的残片较多，可以看出与死海古卷中的《以诺书》有渊源关系。此外，在阿拉伯史料中，把摩尼用中古波斯文所写、题献给沙普尔一世的《沙卜拉干》也列为经典，它应该就是延载元年（694）传入中国的《二宗经》，关于世界末日的部分尚保存比较完整。
	　　除了摩尼亲自写的上述经典外，摩尼教还遗存了大量文献，大致可以分为五类。
	　　第一类是宗教历史性文献，类似基督教的福音书、使徒行传、信徒书，杂有关于奇迹的记载，但是仍然有信史的成分。袖珍型的《科隆摩尼古卷》已刊布192页，由摩尼弟子转述的摩尼自传资料汇编而成，基本上以第一人称回顾了摩尼早年在浸礼派中生活、受到神我启示、与他们决裂和开始传教的历程。科普特文的《布道书》（Homilies）已刊布96页，其中第42－85页是关于觉悟者（即摩尼）被钉上十字架的记载，第7－42页则是大战讲义，与今存《沙卜拉干》残片类似，讲述摩尼教关于世界末日发生大战的教义。由于这两份文书的幸存，我们对摩尼生平的早期和末期所知较多。三十年代在埃及麦地纳－马地（MedinetMadi）发现的大量摩尼教科普特文书中的一种是关于摩尼生平和摩尼教会早期历史的著作，可惜在二战后的混乱中遗失了（仅存两页）。我们今天还可以通过一些吐鲁番出土的伊朗语和回鹘语残片，包括《牟羽可汗入教记》和书信，以及最近在埃及喀里斯（Kellis）出土的科普特文书信、中国泉州摩尼教碑刻等资料增加一些对摩尼最后所受的迫害和摩尼教传播情况的了解。
	　　第二类是教义阐释。埃及麦地纳－马地出土的科普特文的《生之福音》评注（Synaxes(commentary?)ontheLivingGospel）的一部分图版和《我主摩尼智慧的克弗来亚》（TheKephalaiaoftheWisdomofmyLordMani）的全部图版已经出版，有若干介绍，全部内容尚待科普特文专家释读。《导师（即摩尼）的克弗来亚》（TheKephalaiaoftheTeacher(i.e.Mani)）已经释读295页，翻译成德文和英文。克弗来亚意为纲目、章节、要义。《仪略》中说，摩尼其余六十年间宣说正法，诸弟子等随事记录，克弗来亚显然是这种记录中最重要的一种，在西方史料中，它常被列为摩尼教经典。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有122章，通常是对话体，即由摩尼的弟子问一个或一些问题，摩尼予以解答，内容涉及摩尼教几乎所有的方面。敦煌出土的汉文《摩尼教残经一》与此类似，也是阐释教义的对话体记录，今存345行。由摩尼弟子阿驮提出问题，摩尼予以解答，从诸神造成世界和贪魔造立人身讲起，叙述贪魔以五明性禁於肉身，而惠明使与之斗争，使五明性得以解脱，也即使故人转化为新人。这与《导师的克弗来亚》第38章相近。《摩尼教残经一》的另一个主要部分讲述惠明使通显三大光明日，降伏二种无明暗夜，与《导师的克弗来亚》第4章类似。汉文《摩尼教残经一》已经翻译成法文和德文。此经的一些帕提亚文、粟特文和回鹘文残片已经缀合刊布，翻译成德文（部分翻译成英文），可资比较研究。
	　　第三类是诗篇。埃及麦地纳－马地出土的科普特文诗篇图版已经刊布，其中保存较好的第二部分共234页已经释读并翻译成英文。敦煌出土的汉文《摩尼教下部赞》今存423行，已经翻译成英文和德文。吐鲁番出土很多伊朗语与回鹘语诗篇残片，其中比较长篇的，如帕提亚文《胡威达曼》（Huwidagman，第一章在唐代已经被翻译成古汉文，即《摩尼教下部赞》第262－338颂的叹明界文）和《安格罗斯南》（AngadRosnan）、回鹘文《摩尼大颂》等已经释读并翻译成欧洲语文。摩尼教诗篇内容大致可以分为：庇麻节（Bema）诗篇，赞颂各个神，特别是耶苏的，赞颂摩尼与其他宗教领袖的诗篇等等。通过比较研究这些诗篇，我们可以观察一些相同或类似的宗教象征符号怎样在不同文明之间传播、翻译、假借、融合。
	　　第四类是关于教团组织和仪规的文献。本世纪初在北非阿尔及利亚的特贝萨（Tebessa）发现一篇拉丁文书，讨论摩尼教选民（僧侣）和听者（一般信徒）的区别，已经翻译成英文。敦煌出土的回鹘文《摩尼教忏悔文》包括十五项忏悔的内容，已经被翻译成德文、俄文、英文和中文。吐鲁番交河城出土的《回鹘文摩尼寺院文书》的图版刊布於1954年，已经有中文、德文（部分）、英文和日文译本。敦煌出土的汉文《仪略》简明扼要地叙述了摩尼生平和创教、他的形象、主要典籍、教团组织结构、寺院制度、基本教义二宗三际论。已经有英文、法文和德文译本。《仪略》可能不是从中亚语言直接翻译过来的，而是精通中亚摩尼教文献的僧侣所著。
	　　第五类是文学性的布道作品。摩尼教广泛利用各个文明中固有的故事，加以改造，宣传自己的教义。粟特文故事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宗教和世界之海的故事》明显源自佛教《海八德经》等经文，以大海比喻和赞美摩尼教。《珍珠穿孔工人的故事》起源於波斯，伊本－穆盖法耳（？－757）翻译的阿拉伯文译本《凯利莱和迪木奈》中有类似的故事。《三条鱼的故事》与印度《五卷书》中的一个故事类似。《商人和精灵的故事》改编自圣经《士师记》第11章（耶弗他的女儿）和维吉尔（70－19BC）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关于克里特王伊多梅纽斯的故事。《猴子和狐狸的故事》出自伊索寓言。《约伯的故事》出自圣经《约伯记》。回鹘文故事中也不乏同样的例子：也有出自伊索寓言的故事。佛陀身为太子时，出城遇到老人、病人和死人，从而悟道的回鹘文故事，可能译自粟特文，而粟特文译本可能是中世纪欧洲广泛流传的《白尔拉木和约萨法特》的故事的雏形。《醉汉和尸体的故事》令人联想到基督教伪经《约翰行传》中的类似情节。《三个王子的故事》源自波斯，而《通天文婆罗门书》则源自印度。
	　　除了摩尼教本身的文献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教外作者有机会接触摩尼教徒，或阅读摩尼教文献，他们留下了自己的记载。有的记载比较客观，有的则带有明显的偏见。这些记载可以按照所用的语文，大致分为：叙利亚文、希腊文、拉丁文、阿拉伯文和汉文史料。
	　　叙利亚文史料可以举两位作者为例。一位是埃弗来姆（Ephraem,Syrus,Saint,303-373），他是多产的东方基督教作家，时代离开摩尼比较近，在340年左右写成驳斥摩尼、玛桑、巴戴桑的书，有英译本。全书以批判摩尼等异端为目的，不过仍然记载了早期摩尼教的一些特点。巴尔库尼(TheodorebarKonai,8th/9thcent.)是美索不达米亚景教主教，790年左右写成《斯可利亚》（Liberscholiorum），原意在於揭露摩尼教，但是客观上扼要地引述了不少摩尼教文献，成为重要的摩尼教教义概述，这段概述被翻译成多种欧洲语文。因为摩尼原来所用的语文是叙利亚文，所以这些引述比较接近原文。
	　　希腊文史料种类比较多。里科普里斯的亚历山大（Alexander,ofLycopolis）於300年左右写成《批判摩尼教教义》，复述了摩尼教的二宗论。赫格曼尼亚斯（Hegemonius，4世纪上半叶）的《阿基来行传》（ActaArchelai）原来当为希腊文，今仅存片段，全文的拉丁文译本留传至今，有德文和英文译本。书中记载了美索不达米亚某地主教阿尔科劳斯（Archelaus）与摩尼的一场辩论，现代学者多认为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是仍然保留了许多有用的史料，以后的其他希腊文史料多半转引此书。多产的凯撒利亚主教优西比乌斯（Eusebius,ofCaesarea,BishopofCaesarea,ca.260-ca.340）在其名作《基督教教会史》中对摩尼的攻讦显示了当时基督教会对他影响之大的警惕性。埃及思穆伊斯的塞拉皮昂（SerapionofThmuis）著有《反摩尼教徒》一文。叙利亚基督教主教玻斯托拉的狄托斯（TitusofBostra，？－370）写的反摩尼教的书有一些独立的资料。萨拉米斯的埃皮法尼乌斯（EpiphaniusofSalamis）374－376年间所著的《（反异端）良药宝库》的第66章专门批驳摩尼教，资料多出自狄托斯和《阿基来行传》。另外，在拜占廷帝国早期，摩尼教教徒被迫改宗基督教时，必须宣誓谴责摩尼教，当时使用的几份希腊文教义之正式声明保存至今，也是研究摩尼教的宝贵资料。
	　　拉丁文史料中，最突出的是圣奥古斯丁（354－430）的著作。他曾有九年之久是摩尼教的听者（普通信徒），后改宗基督教，391年任神甫以前，就写了《意志的自由选择》、《论天主教会的道德》、《论摩尼教的道德》、《真的宗教》等五篇反对摩尼教的论著；任神甫以后，391年出版了短篇论文《信仰之利》，接着写了小书《两个灵魂》。次年出版《与福图那图斯论战》，稍后出版《驳题为基本原理的摩尼教书信》、《反福斯特斯》、《善的性质》等反摩尼教著作。此外，在《忏悔录》、《书信》第79和236封、《布道文》1，2，12，50，153，182，237、《节欲》等论著中，也涉及摩尼教。奥古斯丁的著作大多有英文译本。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243？－316？）曾向非洲总督朱利安奴斯发布的诏书，要他警惕摩尼教的危险。皈依基督教的西罗马帝国皇帝瓦伦提尼安一世（364－375）於372年发布诏书反对摩尼教。这些诏书和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346？－395）的几封反摩尼教诏书也是重要史料。
	　　阿拉伯史料可以两个作者为例。比较著名的是奈丁的《群书类述》，有德文、英文译本，概述了摩尼生平（一些细节被摩尼教本身的文献证明是正确的）、思想的渊源、教义、戒律、继承问题、教派、摩尼著作目录、摩尼以后的宗教领袖等。另一位重要作者是比鲁尼（973－1048），他在《古代遗迹》中分析了摩尼的思想渊源，介绍了摩尼的戒律和观念，摩尼的出生年代和地点，主要著作和去世情况。他在《印度考》中也有一些地方谈到摩尼，指出摩尼关于转世的思想来自印度教。比鲁尼的这两种著作都有英译本。
	　　汉文史料比较分散，种类繁多。一般史籍类如《册府元龟》、新旧《唐书》、《通典》、《唐会要》、《通鉴》、新旧《五代史》、《宋史》、《明太祖实录》、《大明律例集解》等有一些摩尼教传入中国、进行活动及遭到迫害和禁止的记载，多为重大事件而叙述简略。《宋会要辑稿》刑法门二宣和二年（1120）的一条资料记载了宋代摩尼教徒所用的经文及画像。碑文类如《九姓回鹘可汗碑》汉文部分是关于摩尼教传入回鹘的重要史料。泉州出土的《管理江南诸路明教、秦教等也里可温－－马里失里门》碑是元代摩尼教合法存在的证据。个人文集类如唐代参与处理回鹘和摩尼教事务的白居易的《白氏长庆集》、李德裕的《会昌一品集》、目睹会昌法难的日本僧仁圆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等保存了一些不见於正史的资料。北宋洪适的《盘洲文集》记载了其父洪皓任台州宁海县主簿时，审判《二宗三际经》一案的经过。南宋陆游的《渭南文集》、《老学庵笔记》留下了当时明教活动的情况。黄震《黄氏日钞》中的《崇寿宫记》记录了他与道教化的摩尼教徒张希声的书信往还。元代陈高《不系舟渔集》记载了温州明教寺院潜光院的情况。明代宋濂《芝园续集》透露了洪武年间温州禁毁明教的内幕。佛教典籍类如《僧史略》、《释门正统》、《佛祖统纪》等虽意在斥伪，客观上却保存了一些摩尼教史料。道家典籍如敦煌出土的《老子化胡经》中，有老子化为摩尼之说。宋代道士白玉蟾（真名葛长庚）著《海琼白真人语录》则否定摩尼教是老子遗教。地方志类如明万历末年的《闽书》记载摩尼教的渊源及其传入福建的经过甚详，作者何乔远似乎读过唐代流传下来的汉文摩尼教经典，比较可信。这些史料大部分已经翻译成法文、英文。
	　　在西方，摩尼在世时，摩尼教已经传播到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公元300年左右，摩尼教徒在埃及已经颇有声势，以致於哲学家里科普里斯的亚历山大觉得有必要撰文与其论战。摩尼教又从埃及传播到北非和西班牙，从叙利亚传播到小亚细亚，再从那里传播到希腊、亚德里亚海东岸、意大利和高卢。这些地方当时均在罗马帝国统治之下，摩尼教遭到政府的粗暴迫害。皇帝戴克里先於297年发布著名的诏书，命令非洲总督镇压摩尼教。基督教当时也遭到戴克里先的迫害，但是不久即取得国教地位，将摩尼教视为最危险的对手，不遗余力地从教俗两方面进行斗争。执事马克（MarktheDeacon）写的加沙主教波菲里（Porphyry,theBishopofGaza）传中，记载了375年波菲里与摩尼教女信徒、来自安条克的朱莉娅（Julia）的一场辩论。圣奥古斯丁（354－430）则记载了他与摩尼教徒福图那图斯、费利克斯的辩论。这些辩论正是基督教与摩尼教斗争的典型例子。著名的希腊文教义之正式声明说明迟至九世纪，摩尼教仍然在西方活动。不过1000年以后，在西方就不再看到关于他们的记载了。
	　　欧洲中世纪出现过所谓新摩尼教，比如，7世纪亚美尼亚的保罗派（Paulicians）、10世纪保加利亚的鲍格米勒派（Bogomilists）、和12世纪法国南部的阿尔比派（Albigensians），都有类似摩尼教之处，可能曾受其影响。但是很难确定它们与摩尼教之间的直接历史联系。
	　　在东方，萨珊王朝时期（224－651）摩尼教在波斯本土不断遭到血腥迫害，它的主要力量逐渐汇聚到中亚乌浒水（Oxus，今阿姆河）流域。粟特城市萨秣建（撒马尔干）和赭时（塔什干）成为摩尼教传播的重要基地。六世纪末，中亚摩尼教团在撒特－奥尔米兹（Sad-Ohrmizd）领导下，与巴比伦的领袖分裂，以电那勿（Denawars）派的名称独立。这种分裂状态到八世纪初才结束，中亚重新接受巴比伦法王米尔（Mihr，约710－740）的领导。七世纪中叶，穆斯林征服波斯以后，摩尼教徒的处境有所改善，伍麦叶王朝（661－750）让他们和平地活动，可能根本没有怎么注意他们。阿拔斯王朝时期（750－1258），许多摩尼教文献被翻译成阿拉伯文，比如，伊本－穆盖法耳（757年卒）曾把摩尼的几本著作翻译成阿拉伯文，比鲁尼和奈丁就是在一些摩尼教著作阿拉伯文译本的基础上，撰写摩尼教历史的。同时，阿拔斯王朝恢复了萨珊王朝反摩尼教的做法，谴责许多波斯血统的翻译者是摩尼教的同情者。在麦海迪（775－785）和穆格台迪尔（908－932）统治时期，设立了专门处置异教徒（主要是摩尼教徒）的机构，无情地对摩尼教徒进行迫害。967年前奈丁在首都巴格达亲身认识三百个摩尼教徒，但是，当他写作《群书类述》时，只有五个还留在首都，可见迫害之激烈。可能公元1000年左右，摩尼教徒在伊拉克就灭绝了。
	　　唐高宗朝（650－683）摩尼教可能已经传入中国。武则天延载元年（694）波斯国人拂多诞（侍法者）持《二宗经》至中国。开元七年（719）吐火罗国（位于今阿富汗北部）支那汗王帝赊上表，献解天文大慕she（承法教道者），请置法堂。开元二十年（732），唐玄宗下敕严加禁断，但西胡可以继续信仰。安史之乱末期，代宗宝应元年（762）叛将史朝义诱回鹘牟羽可汗进攻长安，唐遣药子昂迎劳，牟羽可汗遂支持唐军东击史朝义，克洛阳，放兵攘剽。牟羽可汗於次年带睿息等四僧回到回鹘，与他们讨论了三天三夜，经过激烈思想斗争，改宗摩尼教。"熏血异俗，化为茹饭之乡；宰杀邦家，变为劝善之国。……法王闻受正教，深赞虔诚，大德领诸僧尼入国阐扬。自后，慕she徒众，东西循环，往来教化。"远在巴比伦的摩尼教教主派第一级僧侣到回鹘，确立摩尼教在回鹘的国教地位，使回鹘社会发生深刻变化。同时，摩尼教依靠回鹘的势力，在唐帝国各地设置寺院。摩尼教势力的扩张引起了佛教徒的警觉，禅宗典籍《历代法宝记》中出现了对外道末曼尼（即摩尼）的攻击。《历代法宝记》约765年传入吐蕃，不久后（约775－797年间）赤松德赞赞普所撰《真正言量略集》中也出现对异端末摩尼的抨击。
	　　元和、长庆年间（806－824）摩尼教僧侣常与回鹘可汗议政，作为回鹘的官方代表出使唐朝，势力鼎盛。开成五年（840），回鹘为黠戛斯所破，唐朝立即改变对摩尼教的优容态度，会昌三年（843）没收摩尼寺的庄宅钱物，焚烧其书籍图画，流放其僧侣，死者大半。会昌五年武宗禁佛，同时禁止各种外来宗教，摩尼教当也在其列。
	　　摩尼教不容於唐朝朝廷，但西域各国五代北宋时摩尼教犹盛。回鹘西迁，在吐鲁番建立高昌王国，摩尼教继续处于国教地位，留下了大量各种语言的文献和寺院、壁画、细密画等遗物。北宋太平兴国六年（981）出使高昌的王延德等亲眼目睹了那里摩尼寺的情况。西迁后的回鹘和于阗也曾派遣摩尼师出使中原。但是佛教逐渐占居上风，到十三世纪中叶蒙古征服塔里木盆地地区时，摩尼教与佛教相比已经微不足道。
	　　中原的摩尼教则不得不依附佛教、道教以自存，逐渐演变为一种秘密宗教，通常被称为明教。逃脱会昌法难的摩尼教呼禄法师来到福建，"授侣三山（福州），游方泉郡（泉州），卒葬郡北山下。"福建成为摩尼教在中国南方继续传播的主要源头。北宋至道（995－97）中，怀安士人李廷裕在京城开封一家卜筮商店里用五十千钱买到了一尊摩尼像，从此摩尼像就在福建流传开了。大中祥符九年（1016）、天禧三年（1019）朝廷两次敕福州；政和七年（1117）、宣和二年（1120）礼部两次牒温州，"皆宣取摩尼经颁入道藏"。真宗朝（998－1022）进献明教经典的福建士人林世长授守福建文学。编入道藏的摩尼教经典中可能有《老子化胡经》、《明使摩尼经》、《二宗三际经》等。摩尼教已经在福建赢得部分士人的信仰，依托道教，向合法化方向发展。
	　　但是，摩尼教经常被指斥为鼓动叛乱的邪教。北宋太平兴国间（980）撰写的《僧史略》把梁贞明六年（920）陈州毋乙叛乱以及后唐、石晋（923－946）时的相关叛乱归罪於末尼党类。宣和二年方腊发动大规模农民起义，统治者大为震惊，严厉镇压各种宗教结社，重立禁约，止绝江浙"吃菜事魔"之徒，连带根究温州明教，毁拆其斋堂，惩办为首之人，悬赏奖励告发。明教徒的特点是每年正月内，取历中密日（星期天）聚集侍者、听者等，所念经文及画像有《证明经》、《图经》、《日光偈》、《广大忏》、《妙水佛帧》、《先意佛帧》、《夷数佛帧》、《四天王帧》等，多引尔时明尊之事。
	　　南宋时，有的道教徒不甚分得清楚吃菜灭魔与明教的关系，道士白玉蟾（约1215）的学生问他，乡间多有吃菜持斋以事明教，谓之灭魔，彼之徒且曰太上老君之遗教，然耶？否耶？白玉蟾告诉其学生一些明教的教义，大要在乎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八字而已。但是没有分辨吃菜灭魔与明教的异同。有的佛教史家把明教与吃菜事魔联系在一起。1265年撰写的《佛祖统纪》引述洪迈（1123－1202）《夷坚志》说：吃菜事魔，三山（福州）尤炽，称为明教会。所事佛衣白，又名末摩尼。其经名二宗三际，其持修者，正午一食，以七时作礼。有的官员常把明教与其他宗教结社并列，视之为邪教。陆游在绍兴三十二年（1162）写的条对状中写道：淮南谓之二襘子，两浙谓之牟尼教（即摩尼教），江东谓之四果，江西谓之金刚禅，福建谓之明教、揭谛斋之类。名号不一，明教尤盛。至有秀才、吏人、军兵亦相传习。其神号曰明使，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号。白衣乌帽，所在成社。伪经妖像，至於刻版流布，假借政和中（1111－1118）道官程若清等为校勘，福州知州黄裳为监雕。陆游称，近岁之方腊皆是类也。要求加以严惩，多张晓示，限期自首，限满悬赏搜捕，焚毁经文版印，流放传写刊印明教等妖妄经文者。
	　　元代在泉州设有管理明教和秦教（当即景教）的管领。马可波罗及叔叔1292年到达福州时遇到的一个当地无名教派可能是摩尼教团。明太祖洪武（1368－1398）初曾下诏并立法禁止各种异端信仰，其中包括牟尼明尊教（即摩尼教）。浙江按察司佥事熊鼎以大明教瞽俗眩世，且名犯国号，奏请没收其财产而驱其众为民。明太祖可能因为这道奏折，嫌明教教门上逼国号，摈其徒，毁其宫，户部尚书郁新、礼部尚书杨隆奏留之，因得置之不问。尽管清律、安南律都因袭明律，继续禁止牟尼明尊教，但是，有清一代和安南地方未必真正有摩尼教徒的活动了。
	　　
	　　 黄裳、方腊、钟相
	　　我写作《冰霜谱》的时候，有意识的沿用了金老爷子的一些关于武功和武林格局的设定。金老爷子的历史水准，是历史爱好者中比较出类拔萃的。他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于其相当程度的阅读量，更由于他在材料的取舍、裁剪、组织方面的天才，从而在他笔下形成一个自恰的虚拟体系。沿用这一体系，比起自己重构新的体系，难度无疑小得多。
	　　有宋一代，经济发达，政治开明，军事技术也是世界第一。根据我看到的一些数据，北宋政和二年的人均农作物生产量是1997年的三倍，而整个社会经济结构，已经处于由农耕文明向商业文明转型的进程中。主要货币单位不是铜币，而是金银等贵金属，甚至出现了早期的纸币和汇票。王安石的变法，实际上是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变化所采取的一种遏制，其目的在于克服商业化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社会结构松散化，限制信贷活动和人口流动，加强政权的组织力以应付国防上的困境。对于变法的得失，是个很难作结论的问题。从长远看，自然是历史的反动。但由于中华文明一贯性政治相对于经济极端早熟，这种对新经济模式的遏制，未尝不是一种正确的手段。当然，这不是我这篇文章要谈论的重点。
	　　我想说的是，由于宋代实际上是一个接近完美的社会形态。绝大多数民众能够免于物质匮乏，禁军的半福利化吸纳了灾年的大量饥民。文官考试制度的成熟使阶层流动渠道保持畅通无阻，社会精英能够通过合法的方式，以比较低的成本获得自身地位的改善。我们知道，改朝换代有两大要素：大批民众无法获得生存权；社会精英无法以合法方式改善自身地位。而在宋代，这两大要素都不存在。因此，宋代的社会结构相当稳定，基本上不可能出现跨省的大规模农民起义。要发动的起义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通过宗教组织。
	　　所以不难理解，宋代的所有农民起义，都是有宗教背景的。其中规模最大的，无疑是宣和二年的方腊起义、建炎四年的王宗石起义和同年的钟相杨幺起义。而无论方腊、王宗石还是钟相，都是地地道道的摩尼教徒。我在《冰霜谱》中将这三个人设定为明教教主和左右光明使，并不是信口开河。
	　　在《冰霜谱》正传第一部《潇湘雨意》和外传《故剑情深》（实际上是前传）之间，有大约二十年的时间跨度。这二十年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即明教六名护教法王死在黄裳手中。这位黄裳，正是金老爷子笔下《九阴真经》的作者。
	　　关于黄裳其人，目前我能找到的最早的第一手资料，是著名词人陆游在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写的一个关于明教的条陈（奏折）。全文如下：“……淮南谓之二襘子，两浙谓之牟尼教，江东谓之四果，江西谓之金刚禅，福建谓之明教、揭谛斋之类。名号不一，明教尤盛。至有秀才、吏人、军兵亦相传习。其神号曰明使，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号。白衣乌帽，所在成社。伪经妖像，至於刻版流布，假借政和中道官程若清等为校勘，福州知州黄裳为监雕。近岁之方腊皆是类也。务加以严惩，多张晓示，限期自首，限满悬赏搜捕，焚毁经文版印，流放传写刊印明教等妖妄经文者。”
	　　金老爷子语焉不详，只说黄裳是文官，因监雕《万寿道藏》而得悟上乘道家武功，却没有写明黄裳做的什么官。所以后来谈到黄裳带兵围剿治下的明教教徒，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在一般人想来，既然监雕道藏，那么多半是翰林学士或者礼部官员，怎么会带兵打仗呢？但是看到陆游的奏折，这位黄裳原来乃是福州知州，那么就比较好理解了。原来黄裳讨伐明教的战役，并不是发生在宣和二年的方腊起义时，而是在那之前，也许是政和年间的小规模的战役。所出动的大概也不是正规军，而是地方上的乡勇、团练之类，自然不是明教的对手。不过说到武功什么的，黄裳既然精通《九阴真经》，武功当不在天师派虚靖天师、大内真人林灵素、变态怪人支离疏之下，只怕明教之中，只曾埋玉、王宗石、吕师囊和方腊本人尚可与之一战，寻常法王自然不是对手。由于这位黄裳不久就被武林正派围攻退隐，没来得及和真正的超一流高手较量。等到四十年后出山时，连秦渐辛都死了快二十年了，林重也已经五十岁，早就破了童子功。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若方腊亲自出手，同黄裳较量一番，倒是精彩。我个人认为方腊在武功上略逊一筹，但当真动手，黄裳必死无疑。
	　　方腊起兵江南，将湖广的钟相作为一支伏兵，暂且没有发动。十年之后，王宗石、钟相先后起兵，都是不久即败亡。这些情节，在《潇湘雨意》中占据了很大篇幅。主要情节基本按照《中国通史》中的记载而敷衍。
	　　钟相，武陵县（今湖南常德）人，出身于小商人家庭。在起义前的二十多年，他利用“左道”（可能是摩尼教）为农民治病，联络群众。他自号老爷，亦称天大圣，并提出“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钟相的心腹裴宥、刘衡、杨钦、杨么等，吸收当地“困于赋役”的人“入法”。参加者络绎不绝。北宋末，钟相曾派其子钟子昂率领信徒三百人“勤王”，参加抗金，但中途被解散回乡。在《潇湘雨意》中，秦渐辛与被迫解散回湖广的钟昂相遇，义结金兰，参与了起义的策划工作。“均贫富，等贵贱”的口号就出自他的创意。
	　　在我的设定中，钟相原本是铁掌帮的大弟子，一开始并不是正式的明教教徒，但是却自幼信仰明教。对宗教而言，组织和信仰是两码事。有时候，真正有信仰的，反而是组织以外的人。而钟相的败因，也与他对宗教的虔诚有关。史载：钟相宣布宋朝的国法是“邪法”。焚烧官府、寺观、庙宇和“豪右之家”，镇压官吏、僧侣、道士、巫医、卜祝以及跟广大农民结有仇隙的地主富豪。夺取官僚地主的财产还给农民，称为“均平”。起义军的行动，受到广大农民的热烈拥护，说这是“天理当然”。
	　　这样一来，等于把整个社会的基层组织都破坏了，尤其是和其他宗教信徒以及所有的知识分子都结下来深仇，孤立了自己。何况明教在中土流传，早就不可避免的与佛教、道教合流，从而完成了本土化。钟相却是个原教旨主义者，强调宗教的排他性，首当其冲的就是白莲宗领袖净土莲花王仇释之，因为不肯放弃三种教徒的身份而被钟相清洗。这一举动不但让秦渐辛大失所望，更让隐居南少林的弥勒宗领袖摩诃梵王方七佛感到唇亡齿寒。明教内几大巨头的博弈愈演愈烈，加上代表本土宗教的天师派大举进犯，到最后连方腊也控制不住局面了。《潇湘雨意》的结尾，明教领导权落在大圣天王杨幺手里，实际上是信仰淡漠的务实派，或者说机会主义者的胜利。明教夺取天下的梦想，至此基本上破灭。杨幺在洞庭湖的基业，不过是个偏安之局。秦渐辛推荐杨再兴自代，自己抽身远离。因为他是和方腊一样的理想主义者，留在现实的杨幺身边已经不可能有所作为。
	　　随便说一句，君山上有“军师洞”，是杨幺遗迹，但是关于杨幺的军师是谁，历史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所以我就老实不客气地YY一把，当作秦渐辛的故居了。
	　　
	　　谈谈陈孤雁
	　　《冰霜谱》不是金庸的同人，但确实与金庸兼容。迄今为止，正式登场金庸人物的有东灵子，作为背景人物出现的有段誉、范烨、破疑和陈孤雁。东灵子姑且不论，四个背景人物中，前三个都是可以省略掉而不影响情节的，加入小说中纯为增加兴味计。只有陈孤雁比较特殊，作为第三男主角源重光的授业师父，他的存在直接构成了源重光情节的基础。
	　　之所以这样，只是为了设定上的方便。前两天，一个朋友问我，是否有深化挖掘金庸小说中次要人物的意图，我为之一怔。仔细想想，陈孤雁还真是个被老爷子浪费掉的人物，他身上的很多线索，都没了下文。小说中固然不方便侵犯老爷子的版权，但是专门写文研究一下，倒是很有必要。
	　　陈孤雁的登场，是在杏子林中。一出手就用麻袋加蝎子伤了风波恶，为丐帮大大长脸。据说他的麻袋功夫化自软鞭。按照金庸武功反映性格的习惯，此人当是性格较为阴柔、颇有城府之辈。随后四大长老谋叛失败，乔峰自残以赎其罪，宋、奚二老之后，轮到陈孤雁。此人表现得颇有骨气，大呼：“老子跟你没交情，也不领你这个情。”这里看似表现陈孤雁柔中带刚，仔细琢磨，大有学问可言。乔峰赦四长老，乃是为了缩小打击面，稳定帮中形势。既然已经赦了宋奚二人，则陈孤雁心中早已明知自己也在被赦之列。这番做作，明明是得了便宜卖乖之举。在丐帮帮众的价值观中，是把气节看得比较重的。陈孤雁这番姿态，既无丝毫风险，又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形象。单只这一手，便显得陈孤雁之心计远在宋奚之上，更不是直肠子的吴长风可比。
	　　想深一层，乔峰虽赦宋、奚，但宋长老德高望重，奚长老和乔峰交情不一般，陈孤雁却和乔峰一向疏远。站在陈孤雁的立场，他必须考虑到一种可能，即乔峰虽然有意缩小打击面，但完全可以只赦宋、奚、吴，而将自己列入打击面中。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以陈孤雁的性格，决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在乔峰的器量上。这般公然声称自己一向和乔峰没交情，乃是暗中将了乔峰一军。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乔峰本来不打算赦陈孤雁，也非赦不可了。否则在旁观者眼中，对陈孤雁的处理成了公报私仇，赦宋奚的举动也纯粹成了徇私枉法。乔峰安抚人心的意图就完全失去作用了。
	　　好在乔峰年纪虽轻，在领导岗位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立即洞彻了他的用心。不但随水推舟，赦了陈孤雁，更当众公布陈孤雁的功绩，卖了他一个大大人情。陈孤雁登时借驴下坡，放低了姿态，低声道：“我陈孤雁名扬天下，深感帮主大恩大德。”此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迅速送了乔峰一个台阶兼一个高帽子，实现了双赢局面。正是高手过招，在不动声色之间，只怕在场诸人，除全冠清、宋长老二人外，谁也没品出其中奥妙来。
	　　列位看官莫道浪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孤雁“深感帮主大恩大德”不到一个时辰，在丐帮新一轮站队中，再次站到了乔峰的对立面。盖陈孤雁深知这次已经彻底把乔峰得罪了，乔峰的安抚只是表面工作，秋后算账，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宋长老资格老、奚长老交情深、吴长风单纯容易拉拢，乔峰日后若要在四长老中拿一个人开刀以示威慑，非自己莫属。若不抓住机会扳倒乔峰，以后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宋长老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对于陈孤雁的心态，他是心里有数的。所以站队过程中，他双手挽住了奚、吴二人，却对陈孤雁毫无争取的意思。考虑到宋长老的为人，他未必是想跟陈孤雁划清界限，毕竟这时乔峰的处境并不十分有利，他犯不着孤注一掷。我估计宋长老对陈孤雁有点挽救的意思，指望陈孤雁在完全不受别人影响的情况下主动挺乔峰一把，再卖乔峰一个人情，彻底摆脱反对派立场。如果宋长老伸手拉了陈孤雁，而乔峰在四大长老的一致拥护下保住帮主之位，则乔峰只会领宋长老的情，陈孤雁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陈孤雁未必不知道宋长老的好意，无奈他是有苦难言。按照康敏临终的供词，乔峰那把扇子，乃是陈孤雁在全冠清的怂恿下亲自偷来的。换句话说，在这场政变中，陈孤雁和其余的长老不同，不是被蒙蔽，而是知情人和策划者之一。眼看着全冠清已经被立案侦查了，陈孤雁不敢赌乔峰的器量，又怎么敢赌全冠清的义气？既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也只好铁了心扳倒乔峰，好图个侥幸了。
	　　直到日后少林寺前，乔峰的冤屈全部大白于天下了，而慕容氏的阴谋也已经公诸于众了。陈孤雁仍是向包不同承诺：“……乔峰是咱们的公敌。”当然，这是场面话。以陈孤雁的智力，他不会笨到在这种时候还跟慕容氏勾勾搭搭。但是这句话，至少表明，在陈孤雁潜意识中，对乔峰是一定要除之而后快的。
	　　这样的人物，会那么容易被全冠清说动，干那种火中取栗的勾当么？实际上，真正火中取栗的人，不是陈孤雁，而是全冠清。在乔峰退位之后，能够继承帮主位置的人，不是区区一个八袋舵主身份的全冠清。只有四大长老，才是最有资格的。徐长老是退休干部，宋长老也快到退休年龄了，奚长老死在聚贤庄，吴长风又是个没心计的。更重要的是，四大长老中的其余三人，在最后的站队中，都表明了“乔党”身份。既然乔峰被迫退位出走，继任帮主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乔党中产生。换句话说，陈孤雁几乎没有竞争对手。
	　　在《挥洒缚豪英》一回中，我们看到，全冠清已经开始着手为自己接任帮主而活动了。按照全冠清表现的运作能力，他要拉到足够的票数，并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到了最后，当上帮主的却是游坦之。表面上，是因为游坦之武功高。但是光凭武功高就能当帮主么？乔峰的武功不是更高？可见武功并不构成充分条件，帮中各派的认同才是关键。游坦之明显是个平衡的产物，实际意义和韦小宝的青木堂香主没区别。平衡是如何产生的？只能是在丐帮之中，有另一股势力在和全冠清同时运作，分散了选票。既然新帮主的诞生是建立在否定乔峰的基础上，那么宋、吴二人显然不可能。这个人除了陈孤雁，还能是谁？
	　　另一个比较弱的证明，是少林寺大会上，陈孤雁仍然有着极大的发言权，且影响力明显高于宋、吴。宋长老给游坦之杀了，那也罢了。可营救乔峰之时，领袖丐帮的却是身份低于陈孤雁的吴长风。想来游坦之的上台，乃是全冠清、陈孤雁两派达成妥协，共同捧出的傀儡。游坦之的身败名裂，自然对陈孤雁有影响。尽管陈孤雁通过及时改变立场，带头批判和打击全冠清而洗清了自身，但仍然不可能继续呆在权力中心了。想必吴长风率众营救乔峰之时，陈孤雁已经光荣退休，以比较体面的方式淡出了丐帮的领导层罢。

第一回：国破山河在
	造物困豪杰，意将使有为。
	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资。
	姚公勇冠军，百战起西陲。
	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
	脱身五十年，世人识公谁？
	但惊山泽间，有此熊豹姿。
	我亦志方外，白头未逢师。
	年来幸废放，倘遂与世辞。
	从公游五岳，稽首餐灵芝。
	金骨换绿髓，歘然松杪飞。
	陆放翁这首古风中所咏的姚公，乃是大宋宣和、靖康年间一员名将。此人姓姚，名崇，字平仲，自祖辈以来，三代皆为将，世镇山西，保境安民，多建功勋。有宋一代，重文轻武，政和、宣和年间，若论声望之隆，武将之中，便只关西种师道、山西姚平仲二人而已。
	大宋宣和七年，朝廷纳赵良嗣之计，联金灭辽。其后金国背盟，南下攻宋。道君皇帝传位太子，是为钦宗，改元靖康，诏令各路将领勤王，种、姚二将亦在遣中。无奈大宋积弱已久，各路勤王之师尚未调至，黄河天险便先失了。其时大金国势方张，将兵蓄锐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一路势如破竹，粘没喝大军尚在太原鏖战，斡离不十万精兵已然批亢捣虚，直抵东京汴梁城下，将大宋京师之地围了十余日之久。待得种、姚等各路勤王之师开赴京师，斡离不便不敢围城，遂退军四十里，至驼牟冈屯营。
	这时种师道年近八十，德高望重，诸将公推为主帅。眼见诸路勤王之师虽有三十万之多，但皆是仓促集结，号令不一，当下屯兵城下，深沟高垒而不战。对众将言道：“金兵势大，不可鲁莽行事。待舍弟种师中所率二万铁骑到来，方可并力决战。”
	姚平仲心中不忿，便道：“汴京围困日久，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无不指望我等。兵法云：倍则攻之。今众将聚集，兵力三倍于敌，正可一战成功。何必再等种师中一人？”
	种师道笑道：“姚公勇气可嘉，只是用兵之道，不可拘泥兵法。眼下金兵孤军深入，利在速战。若求战不得，士气必然懈怠，待师中生力军至，那时决战，不是有把握得多么？”
	姚平仲怒道：“种公威名素著，不料老悖如此。身为国家上将，手握重兵，不肯速战，必要等种师中到来，想来不过是想让功劳归于你种家一门罢了。”
	种师道气得白须作颤，当下顾不得众将颜面，便道：“若无师中铁骑，你道这三十万乌合之众，便胜得了金兵？连你姚平仲身为上将，都如此目无主帅，不听节制，还能指望士卒号令严明么？”
	姚平仲傲然道：“我山西精兵，甲于天下，若非我急欲回军勤王，必生擒粘没喝于太原城下。勤王诏书传檄月余，种师中迟延不至，想必是贪生怕死不敢来了。难道他一年不来，我等三十万大军，便要在这里苦等你种家的那两万乌合之众一年么？”说罢起身径自出帐，更不向种师道瞧上一眼。
	种师道怒极，苦于强敌当前，不便发作。正自踌躇，却听得小校进帐禀道：“姚将军率本部两万人出战了。”种师道又惊又怒，忙命备马。众将一起出营登高观战。
	山西近朔方，是以姚平仲所部以骑兵为主。四十里路程片刻即至。这时天色已晚，金兵因宋兵连日不战，果然不曾准备，初一接战，便即溃败。金兵服色尚白，姚平仲所部却是一色的黑旗黑甲。眼见暮色中一条黑龙在白云中出没，端地好看煞人。但金兵终究是百战之师，人数又众，虽遇袭而乱，片刻之间便即回复。斡离不亲率数千骑，自侧翼包抄突击，登时将宋军阵形切为两截，跟着八名万夫长各自指挥兵马，四面游走，将队形本已散乱的宋军分割包围成一小块一小块，逐渐蚕食。其余两个万人队却在两翼步成阵势，隐隐含有阻宋营援兵之意。
	金兵俱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筋骨壮健，骠悍善战。姚平仲所率山西劲旅，本是大宋屈指可数的精兵，却也不免相形见绌。何况金兵又多过宋兵数倍？又何况已被金兵分割包围？只半个时辰，姚平仲麾下两万人已死伤过半。
	姚平仲百忙中回头看时，见宋军营寨中黑沉沉一片，情知种师道决计不会派兵来援，眼见身边情同手足的袍泽一个个或死或伤，心中气苦之极。这时宋军已成各自为战之势，姚平仲身边只剩得寥寥十余骑，只得打叠精神，全力向西北角冲突。
	眼见月亮越升越高，忽然没入云层，地面上登时漆黑一片。黑暗中金兵白甲依稀可见，姚平仲的一身黑袍却大占便宜。只觉前面金兵渐稀，身后杀声渐远，终于隐没不闻，原来已然杀出重围了。回头看时，不禁潸然泪下，身后竟是没剩下一人一骑。
	姚平仲心道：“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我更有何面目去见诸将？种师道那厮，坐视不救，自是一心要致我于死地了。”越想心中越痛，忽想：“便是种师道不治我不尊号令、轻躁冒进之罪，我又有何面目偷生？”拔出剑来，便向颈中刎去。
	剑刃将要及颈，姚平仲忽觉剑身似被一股力道拉扯，不由自主的便要脱手，一呆之下，手中长剑便如被强弓硬弩射出一般，径自向外飞去，半空中忽然一滞，随即断为两截。姚平仲不禁骇然，心道：“莫非竟是遇见了鬼怪还是神仙？”
	忽然眼前一亮，原来是月亮已从云层中钻出。清冷月光之下，只见身前丈许开外，站着一个笑吟吟的道人，头绾双丫髻，坦开大肚子，手中持着一个渔鼓简。姚平仲心下惊疑不定，正待上前叙话，却见那道人敲着渔鼓简，唱道：“咄、咄、咄，茫茫天地如黑墨；休、休、休；世人尽到乌江头；忍、忍、忍，弄尽聪明反作蠢；来、来、来，战场白骨生青苔。”
	姚平仲见那道人清奇古貌，唱的道情似是俚俗却又似颇具深意，心想：“这必是来渡化我的神仙了。”那道人道：“你为了些许功名，陷害了两万人的性命，这罪业可算得极大了。”姚平仲吃了一惊，忙拜伏在地。那道人笑道：“你只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么？这倒与我当年相差仿佛了。”
	姚平仲俯伏道：“不敢请教仙师法号。”那道人道：“我本大汉钟离权，俗称汉钟离的便是，今特来渡化你。”姚平仲道：“我自幼从戎，大小数十战，方始得为国家上将。今因与种师道争一口闲气，莽撞出兵，不料如此惨败。自己一世功名化作流水那也罢了，只可惜两万将士……唉，姚平仲是个愚鲁汉子，当此之际，实不知除了一死相谢之外，还能如何。”
	汉钟离道：“人生富贵功名如水上浮枢，纵使成得功业，也不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所以范蠡作五湖之游，张良访赤松之迹。父母妻子，也不过是爱欲牵缠，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不如餐霞吸露，养汞调铅，作世外之游。方是英雄退步的本色。我且问你，你说甚么一世功名，什么两万将士，你可知你是甚么吗？”
	姚平仲听得汉钟离一片言语，忽然眼前灵光显现，顿觉遍体清凉。长笑声中，脱了血污衣甲，向汉钟离一稽首，说道：“多谢仙师点化。”汉钟离含笑道：“你既悟了，那便自去吧。”姚平仲大笑道：“今日这身子才是我的了。”马也不要了，便即缓步向西南方而去。后来在西川青城山结庐而居，寿至百余岁方无疾而终。后至孝宗年间，词人范成大为剑南采访使，游青城山时，还曾与他叙谈。这时岁月如梭，距靖康时已过五十七年矣。
	汉钟离面含微笑，眼见姚平仲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脸上笑容忽敛，说道：“元帅终究还是信不过贫道么？”林中忽然传来粗豪之极的笑声，跟着那声音说道：“岂敢岂敢，郭道长不但神机妙算，那一手‘控鹤功’更是功力深厚，神功惊人啊。小帅不过是好奇心起，想来见识一下郭道长的奇才异能罢了。”
	说话声中，一骑缓缓自林中踱出，金盔金甲，正是大金国元帅斡离不。
	郭道人伸手在小腹缓缓抚弄，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登时越收越小，渐渐消失不见，露出虬结的筋肉。跟着在脸上一阵揉搓，揭下一块物事，放入怀中。一个肥硕的胖道人登时变得清矍轩举。斡离不只看得目瞪口呆，问道：“这亦是中土的武学么？”
	郭道人淡淡一笑：“内功练到深湛之境，全身骨骼筋肉均可控纵自如，那也不足为奇。至于这易容改装之术，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手段。”斡离不啧啧称奇，满脸艳羡之色。
	良久，斡离不忽道：“姚平仲如此惨败，不知宋朝蛮子们现下却又如何。”郭道人道：“元帅其实是想问，贫道何以不干脆杀了姚平仲，却要花偌大工夫来骗得这厮出家修仙。是也不是？”斡离不干笑两声，却不言语。
	郭道人凝视斡离不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也罢，若不将前因后果与元帅说个明白，终究难以取信于元帅。贫道先前自称是大宋国师林灵素真人座下弟子郭京，倒也不是存心欺瞒元帅，便是林灵素自己，也只道我是慕名来投的记名弟子。其实，贫道出家还只数年前之事，出家之前，贫道俗家的名字叫做方腊。便是数年前在江南揭竿起事，攻城略地的明教教主方腊。”
	斡离不微微点头，淡淡的道：“原来是方教主，久仰。”方腊微感诧异。先前与他闲话，只觉这人喜怒之情溢于言表，似是胸无城府，那知此时自己说出如此重大秘密，这人反而不动声色。心道：“这人原来如此厉害，先前倒是小瞧他了。”
	斡离不道：“想来那姚平仲与方教主有甚渊源，是以方教主要假扮神仙，救他性命。这倒怪不得方教主。”
	方腊道：“贫道与那厮绝无渊源，之所以要他不死，那却是为了大金国着想。想当年贫道起兵之初，何尝不是如大金今日一般势如破竹，只是到得后来，却兵败将亡，一败涂地。贫道自己又受叛徒偷袭，身受重伤，若不是早早安排下了替身，哪能苟延至今。元帅平心而论，那姚平仲是何等人物？”
	斡离不道：“小帅早知宋朝种师道、姚平仲二将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兵力相当，今日胜负实是难料。”方腊冷笑道：“元帅只道宋军中便只种姚二人了得么？那却大大的错了。想当年我在江南与宋军血战近百场，那可比今日一战更凶险得多。别人不说，便是攻破我清溪帮源洞总坛的一个少年将军，姓韩，名世忠，字良臣的，便比这姚平仲厉害得多。其余如岳鹏举、吴玠、吴璘、刘琦、杨沂中这些人，虽然现下年少，声名不显，但只要假以时日，均可成当世名将。杀一个姚平仲，又有什么用？”
	斡离不似有所悟，点头道：“方教主说‘假以时日’，这四个字正是关键。自古为将，用兵打仗绝无只胜不败之理。若是这些少年人稍受挫折，便灰心丧气而遁世，便永远成不了当世名将了。是以道长要这姚平仲做个榜样。”
	方腊道：“元帅所料不错。若是姚平仲死了，不论是自刎还是死于元帅之手，多半只会激得宋人敌忾之心更盛。但他若不死，多半会再整军来复仇，那时元帅未必还能取胜。是以贫道不许他自尽，却要他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既给大金去了一个大患，又使宋人胆寒，还使那些少年人多一个灰心遁世的榜样。这不是一举三得么？”
	斡离不笑道：“不是三得，是四得。汴梁城里的赵官儿本就畏惧我大金武威。现下姚平仲一去，赵官儿更加怕的狠了，只怕立时就要派人来求和。我再派人贿赂李邦彦丞相，想个什么法子连城里的李纲、城外的种师道也除了。这汴梁城还不是我囊中之物？只是方教主既然说那些少年人了得，怎不一个个都宰了，免得日后棘手？”
	方腊叹道：“我所知之人，虽可除了，只是宋朝数千万人，不知多少人才，怎杀的尽？贫道武功再强，也不过一个人罢了。”言中不胜慨然之意。
	斡离不心知他是想起当年兵败之恨，眼下用人之际，有心讨好此人，当下忙岔开话题，说道：“方教主神机妙算，自我南下以来，迭献奇谋。眼下姚平仲虽去，数十万宋军仍在。破城之策，还要烦劳方教主。”
	方腊凝思半晌，眼中突然精光暴射，说道：“贫道现下便想法子进得城去。若无意外，数日之后，便叫元帅兵不血刃，坐得汴梁城。”
	汴梁城乃大宋京师，城高壕险。但方腊是何等人物，毫不费力便逾城而入。他虽名满天下，但真正识得他面目之人却甚为寥寥。寻常人见了他仙风道骨清矍轩举之态，无不心生敬仰。是以穿城入巷，径投李邦彦府上，尽是丝毫未遇阻隔。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去岁道君皇帝传位太子以来，原先把持朝政的童贯、蔡京等六贼均已失势，分别贬斥离京。眼下李邦彦乃是朝中第一红人。这李邦彦本是世家子弟出身，惯识风月，举凡飞鹰走犬、跑马斗鸡、蹴鞠弄丸、吹箫唱曲，诸般耍子勾当，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是以城中多称之“浪子丞相”。
	方腊深谋远虑，潜伏林灵素门下之时，便已与太子身边得宠诸人着意接纳。其时道君皇帝尊信林灵素一系，李邦彦等人却还只是太子身边的清客弄臣，忽得这位郭道长折节下交，自然是受宠若惊，引为知交。方腊武功何等深湛，略加演示，却只推道家法术，李邦彦等便认定他是有道高人，愈加崇敬。这一节，却非斡离不所知了。
	这时李邦彦闻得郭京道人求见，虽已夜深，却也立时迎将出来，将方腊接入堂中，奉茶相待。方腊见他神色慌张，知他已知闻姚平仲之事。心下暗笑：“我本来待要求你引荐，现下既然你比我还急，那倒不妨让你来求我。”当下只是寒暄闲话，半句不提来意。
	果然，李邦彦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便即沉不住气，说道：“郭道长既然来到舍下，便多住些时日。小……卑……下官身家性命，只怕全在道长手中。”他与方腊相识之时，自称小人。这时官高位尊，自不能以此自称。便觉自称卑职也是不对。总算有求于他，自称下官，也算客气之至了。
	方腊佯作惊色，说道：“自道君皇帝传位，林真人又羽化登仙，贫道便已不在宫中侍候。现下相公已是朝廷大臣，深受当今圣上器重。贫道还待央相公照拂，如何却能手握相公性命？”
	李邦彦愁眉苦脸，低声道：“今日传来消息，姚平仲全军覆没，生死不明。金兵如此厉害，只怕此城难守。我本劝圣上临幸襄阳暂避，圣上已允了。不料圣驾才出宫门，却给李纲那厮阻住。又有一个国子监的太学生陈东，胆大妄为，居然纠集一群刁民，不许圣上离京。也不知如何，圣上竟然着了他们的道儿。只怕城破之时，玉石俱焚。道长法力高深，还要救我性命才是。”
	方腊沉吟道：“我师林真人已登仙境，贫道不日也要功行圆满，此来本是了却与相公昔年的情分，不料竟遇如此局面。若说答允相公吧，只怕沾染红尘，误我飞升之期；若说不允吧，又碍不过相公情面。这却让贫道好生为难。”
	李邦彦听他言中似有允意，当下顾不得颜面，翻身拜倒在地，抱住方腊双腿，将面颊贴在方腊足背上，放声大哭。哀号道：“道长救我！道长救我！”他本是风月场上老手，这眼泪说来便来，毫不为难。顷刻间便双眼红肿，泪流满面。
	方腊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脸无可奈何之态，叹道：“也罢。待贫道且起一课，看看天意如何。”当下低眉垂首，双目似开似闭，曲指作计算之状。良久才道：“依贫道算来，相公尚有三十年太平宰相之数，福缘未尽，按理说应是命不该绝。”李邦彦大喜，立时收声止泪，却听方腊道：“只是相公命中注定，今岁当有大劫，似是血光之灾，凶吉却是难言。”李邦彦一惊，登时又是泪流满面，只顾苦苦哀告。
	方腊叹道：“贫道与相公交情匪浅，便是损却二十年修为，也只得与相公出这一番力。也罢也罢，贫道便逆天而行，作六丁六甲法，杀尽金兵，替相公消了这一劫罢。”李邦彦又惊又喜，连声称谢。方腊正色道：“六丁六甲法，乃逆天而行，驱鬼神屠戮凡人。上天有好生之德，金兵虽然残暴，终究是造化生灵。贫道以六丁六甲法尽斩之，不但大耗真元，且上干天和，恐有天遣之虞。只是一来贫道与相公交厚，不得不出这一番力，二来却是为了京师数十万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伏愿上天垂怜贫道苦心，赦我逆天之罪。”李邦彦赞叹不已。
	次日，方腊便在李邦彦相府闲坐，李邦彦自去上朝。方腊心知李邦彦为人，此去必要将自己荐与天子，以坐收“引荐仙人，退敌救国”的大功。因此反叮嘱李邦彦不可泄漏此事。料想李邦彦媚上心切，决计不会听从此言。如此大功，他要是不张扬得世人皆知，那也不叫“浪子丞相”了。
	果然，辰牌时分，宫中黄门小监便即传来旨意，令得道仙人郭京真人着即觐见。
	原来金兵初围汴梁，钦宗便有割地请和之意。派了几名大臣，随着道君皇帝第九子康王赵构前去金营交涉，却尽被扣住。待得各路勤王兵到，钦宗胆气既壮，便以兵部侍郎李纲主持城中防务，陕西经略使种师道节制诸路兵马，思欲与金人决一雌雄。这日早朝，却闻说姚平仲全军覆没，登时心中又怕将起来。战既不敢，和又不能，正没主张处，忽闻李邦彦保举有仙人可杀尽金兵，恰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
	方腊进得宫中，随着小黄门引领，穿景阳宫，过御花园，到得一处所在。虽仍是雕梁画栋，陈设却多了三分风雅。堂上匾额题着“茗烟阁”三字，似行非行，似草非草，笔势中满是峻峭挺拔之意，转折处却甚是圆润柔媚，。方腊识得这是道君皇帝御宝，心道：“这昏君虽然糊涂，倒写得一笔好字。”
	只见堂中坐着二人，上首是个中年人，三绺细髯，相貌清雅；下首却是个三十不到的青年，白面无须，眉清目秀。两人都是科头黄袍，自是徽钦二帝。两旁高高矮矮，站着十余个身着大臣服色之人，李邦彦便在其中。
	方腊面含微笑，稽首道：“山野闲人郭京，见过两位圣上。”徽宗见他羽冠鹤氅，相貌清矍，飘飘然有神仙之慨，心中暗自赞叹，颔首道：“郭仙师不必多礼，我皇儿原想大殿延见。朕却怕大殿上俗气太盛，冲犯了神仙。此处乃朕平日品茗泼墨之所，或能不污仙师玉趾。”
	方腊含笑道：“上皇盛意，贫道铭感五内。山野闲人，蒙二圣相召，惭无芹曝之仪，愿借宫中茶具，为二圣寿。”钦宗见他吐属风雅，心中亦喜，素知上皇颇好茶事，难得此人亦通此道，忙命小监奉上茶具，要看这位郭仙人如何烹茶。
	眼见八名小监分捧炭炉、银瓯、瓷釜、陶罐等物，跪在阶下。方腊忽道：“不知瓯中之水是泉水还是雨水。”徽宗道：“是今冬初敛的梅蕊新雪。”方腊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话声中，方腊袍袖轻挥，神情潇洒之极。那青瓷茶釜陡然凌空飞起，缓缓向方腊飞去，便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一般。二帝、众大臣哪里见过这等奇景，不由自主的便惊咦出声。却见方腊右手食中二指成剑指之型，向银瓯虚点，银瓯微晃处，一股水箭向上溅起。方腊两指虚带，那水箭犹如白练横空，倾入空中的茶釜中，跟着大袖微卷，已将茶釜托在左手中。
	只见釜中清水约有寸许深浅，微微晃动。过不多时，釜中忽有一缕缕的水气上升。再过一阵，釜中水气愈冒愈盛。片刻之间，釜里发出微声，小水泡一个个从釜底冒将上来。方腊右手剑指虚指向陶罐，喀的一声，罐盖跌向一旁，罐中茶叶向上弹起，飞入釜中，片刻之间，一釜清水已成深碧之色，满室皆是茶香。
	方腊笑吟吟的将茶水倾入两只绿玉斗，放下茶釜，双手各持一杯，说道：“两位圣上尽此一杯，可延寿一纪。”眼见两旁侍候的小监看得呆了，竟不来接，当下缓步走上前去，亲自递给二帝。二帝见了他这等异术，又惊又佩，对他早已敬服于心，当下都是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举杯便饮。
	方腊见二帝低头啜茶，心中忽然一动:"此时取这两个昏君性命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折的去助金人破城？”深吸一口气，双掌便要拍出。
	便在此时，方腊忽有异样之感，似乎附近有极强高手在窥视。这感觉说来甚为玄妙，唯身当其境方自知，却是不可言传。要知寻常人当大福大祸将至，往往心有感应，如方腊这般内功深湛之人，感应又较常人强得多。这时二帝性命已在掌中，忽生感应，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造次。
	昔年他起事之时，曾意图入宫行刺。其时道君皇帝正在御书房观书，虽有侍卫，却也拦他不住。谁料侍读翰林学士之中，却有一绝顶高手。方腊在毫无防备之下，一招之间便重伤呕血，铩羽而归。其后方腊兵败，隐身林灵素门下，打听得那翰林学士已不知所踪，又想再伺机行刺，却给林灵素瞧出端倪。二人一场恶斗，两败俱伤，林灵素虽终于不治，方腊却也将养了年余方才痊愈。经此两役，他早知宫中藏龙卧虎，实是未可轻视。他数年间累遭重创，功力早已大不如前，若无全身而退的把握，实不敢冒险一击。
	二帝品茶已毕，对这位郭神仙已无半点疑虑之心，便即问起六丁六甲法之事。方腊便依着先前与李邦彦所说的言语，信口敷衍。一面暗自打量诸人，只觉个个都是呼吸粗重神气涣散，实不像身有武功的模样。但那感应却丝毫不减，显是此人尚在。方腊心中诧异，但想城破之日二帝绝无幸理，但也不急于一时。
	说话间，忽有小黄门来报，兵部侍郎李纲、参知政事吕大防、谏议大夫赵鼎三人求见。钦宗皱眉道：“又是什么事情了。”心下颇觉厌烦，但这三人均是大老重臣，李纲更身负京畿防御之要务，却也不好过拂其意，只得命小黄门传见。方腊退在一旁侍立，心想李纲几年前还默默无闻，但近日与斡离不讲论，倒似已成了斡离不眼中第一大患，倒要瞧瞧是怎样一个人物。
	李纲等进得堂中，向二帝参拜已毕，也不待钦宗发问，李纲便昂然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敬鬼神而远之。当今圣天子在位，微臣却听见有人谣传，说圣上当此危急存亡之秋，竟然在求仙访道。臣特来请旨，去拿那造言惑众之人严问。”方腊心道：“此人辞锋好不犀利，只是腐儒舌剑多自伤，这昏君听了这话多半要大怒，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钦宗脸上一红，却不发怒，温言道：“卿家说笑了。朕果然是请了这位郭神仙进宫，那是为了要籍仙家法力退敌，却不是……”话到此处，觉得说下去似颇伤太上皇颜面，一时不觉踌躇。徽宗忽地站起身来，说道：“朕有些乏了，先回寝宫小憩。皇儿在此与众卿议事，不必送驾了。”言迄引着两个老监，竟自回宫。
	李纲也觉“求仙访道”四字，似有讥刺太上皇之嫌，心下也自歉然。但想眼下事急，不可因此而误国家大事，当下言道：“臣不敢对上皇不敬，只是古人云“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上皇昔年尊信道流，荒疏国事，早已自咎于心。传位圣上，正显其罪己之诚。今皇上不可为小人所惑，而重蹈上皇覆辙。臣自知冒渎上皇，罪该万死。但求圣上纳臣一言，臣虽死无恨。”
	钦宗叹了口气，道：“卿家如此直言，甚是难得，这原是你的一片忠心，朕也不来怪你。上皇之事……唉，不提也罢。只是今日之事，朕确是为了退城外金兵，才召这位郭道长入宫商议。你既对朕忠心，朕岂会反来瞒你？”他以堂堂帝王之尊，对臣下说出这等言语，那是极为难得的了。李纲心中感激，叩首不语。
	赵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世间之常理也。金人兵临城下，自当遴选良将，教练士卒，以兵御之方是正道。岂可求诸道流？眼下城里士民一心，同心守御，种师道三十万勤王之师已在城外，指日间便要破敌。圣上却反要这来历不明的妖道想法子退敌，岂不令将士寒心？”
	李邦彦道：“种师道虽是我朝名将，但已年近八十，难保没有疏虞。姚平仲何尝不是名将，不是落了个全军覆没的结果么？金人凶恶，犹如鬼怪一般，以道法的大神通力抵御，正堪其宜。这位郭真人，乃是国师林真人座下法侣，本已可飞升仙界，只因不忍百姓受刀兵之苦，这不惜大耗清修之功，要以六丁六甲法杀退金人，救全城百姓性命。这等济世救人的胸怀气度，怎可斥之为妖道？何况适才圣上和太上皇也已亲眼见过了郭真人的神通了。”
	吕大防忽道：“自古邪法难胜正人。唐高宗时，西域进贡一僧，能咒人立死。太史令傅奕立斥其非，以身试法。那番僧对傅奕念咒数遍，傅奕安然无恙，番僧自己却七窍流血而死。今这妖道既也以邪法迷惑圣上，臣请以身试法。妖道既大言能以法术杀尽金兵，不妨便先小试牛刀，在微臣身上演示一番。”回头对方腊怒目道：“妖道，你可敢么？”
	方腊在一旁听这三人讲论不休，早已不耐，这时听吕大防说要以身试法，心中暗暗好笑，当下淡淡的道：“那又何难？”
	吕大防气极反笑，说道：“既然如此，老朽静候宰割。不知郭道长要不要沐浴更衣，设坛作法。老朽年事已高，就怕等道长诸般准备未毕，老朽已自己一命呜呼了。”
	方腊道：“若要屠戮十万金兵，自然须设坛祈天，作法数日。小小演示，却只是举手之劳。只是贫道与吕大人无冤无仇，此来只为救满城百姓。便是如此，也大干天和，恐有天谴之虞，岂能平白无故的驱鬼神伤了大人？”微一沉吟，对钦宗道：“贫道斗胆，请皇上移驾御花园。”
	众人到得御花园中，方腊一路留神四周，要找出那高手所在，却仍是一无所获。那感应却越来越强，显是那人越靠越近了。方腊微感焦急。以武功诈作道法，要瞒钦宗与众大臣自是毫不为难，但若有这么个大行家窥视一旁，自然一眼就看出实情。此人若是宫中高手，一旦现身，自己非功败垂成不可。好在现下已不在那狭小的茗烟阁，在这御花园中，便是宫中高手大举围攻，自己要脱身也已不难。
	御花园中奇花怪石，不可胜数，皆是道君皇帝在位时各地搜罗来玩赏的。方腊当年举兵起事，便是因江南百姓皆为“花石纲”所苦，这才嬴粮影从，自是对此知之甚捻。当下缓缓走到一块一人来高的巨石跟前，伸手抚弄，说道：“此石形貌奇伟，毁之虽然可惜，却总好过杀伤人命。”钦宗微微点头，目光中颇有嘉许之意。
	方腊退开数步，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大声道：“太上老君疾疾如律令。咄！”右手食中二指相并，向那巨石凌空虚指。他适才抚弄之时，暗中已使上了阴柔劲力，那巨石质地本就甚脆，长年被风沙侵蚀，这才奇形怪状，在他阴柔掌力之下，内部已然四分五裂。这时被他指力一震，登时碎成几块。
	众人齐声喝彩，吕大防心中也自怯了，当下不敢言语。钦宗笑嘻嘻的道：“众卿再无异议了。郭真人道法神奇，退金兵之事便偏劳了。此事便由李相打理。一应应用物事，只管跟李相吩咐便是。”李邦彦躬身领旨。
	方腊同李邦彦出宫回府，一路上只是埋怨，怪李邦彦不该泄漏此事。李邦彦唯唯诺诺，也不敢跟他争辩。方腊便引开话头，旁敲侧击的打听宫中高手之事，问得几句，便知李邦彦也是一无所知。当下便不再说，心中暗暗纳闷。
	这日午后，方腊正在房中打坐，李邦彦忽来请示作法的诸般应用事务。方腊心知徽宗尊信道教，信口胡说不得，好在早有准备。便道：“相公可命人在城中选一空旷之处，筑一座祭坛。三层共高七丈二尺，排列九宫八卦、天地风雷、五行旗帜、华盖幢幡。选十四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相貌端研、八字相合的童男童女，捧剑执炉，司香秉烛，共须二十四名。再准备牲醴彩段什物。待我踏罡步斗七昼夜，便可成功。”李邦彦领命去了。
	汴梁城中户口近百万，乃是当世第一繁华都会，却哪里去寻偌大空地？但李邦彦圣旨在手，有恃无恐，当即命人拆了一大片民房，驱数千人建坛，只两个时辰，已然完工。只是年甲相合、相貌端研的童男童女，却不易得。只得命人带了禁军，挨家挨户的分头搜寻，领头之人免不了借此发笔小财。寻常百姓固然不敢争竟，便是那些无甚权势的官宦人家，也是敢怒不敢言。
	次日一早，李邦彦来报，诸物俱已齐备，方腊倒不料他这等迅速，当下只得登坛，披发仗剑，装模作佯一番。过不多时，钦宗已亲自带了众大臣，上坛来祷告上天，又在旁看方腊作法，至晚方去。方腊心中好生不耐，却也无可奈何。
	到得晚间，方腊便在坛顶打坐练气。约摸练了两个更次，忽觉有异，那感应竟又来了。方腊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朋友窥探了两日，竟不累么？”
	这高台四周数十丈内，均已拆成平地，绝无可容藏身之处。但方腊话音甫落，身后五尺之地已隙忽多了一人。以方腊这等功力，身周十丈之内一虫一蚁的些小动静也决计逃不过他的耳目，但此时却丝毫不知此人是如何出现的。方腊心下骇然，当即凝神戒备，防他突然出手。那人却只默默站着，既不出手，也不出声。
	二人僵持得半晌，已呈一消一长之势。若是正面相持，方腊虽知此人武功甚高，却也并不如何畏惧。但此时他是背对对方，身后要害俱在对方笼罩之下，若是转身，只怕对方乘机下手，那时敌处主位，己居奴势，非身受重伤不可。但如此相持，极是耗费精神，对方却是有胜无败。饶是方腊见惯大风大浪，当此之际也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方腊心念电转，忽然哈哈一笑，声音虽低，却尽是得意之情。那人一怔，只觉方腊在瞬息之间忽然变得毫无防御之势，周身破绽毕露，直如静候宰割一般。只因出其不意，反觉无从措手，一呆之下，方腊已趁他心神微分，腾空向后双脚反蹴。那人低喝一声，双掌一前一后双双拍出，掌力和他腿力一激，方腊已借他掌力向前腾挪，半空中一个转折，落地之时已和他正面相对。
	月光下，只见那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神情粗豪，似是曾经会过，却想不起是谁。方腊侥幸行险，好容易扳成均势，这时更无余裕多想，左手微扬，右掌轻飘飘拍出，已使上了明教正宗功夫“断阴掌”。那人更不开口，挥拳以刚猛之力硬接，一刚一柔两股劲力相触，二人都是微微一晃，随即各逞绝技，斗在一处。
	两人都不愿惊动坛下官兵，是以都不做声，一味闷战。那人武功大开大阖，招式堂皇，法度谨严，的是名家风范。方腊初时还不觉得怎么，拆得三十余招，只觉对手出手越来越慢，劲力却一招重似一招，直如无穷无尽一般。方腊的断阴掌掌式绵密，虽尽可抵御得住，但却已不敢撄其锋，只一味小巧腾挪，心下暗自佩服。
	再拆数招，那人掌力又重了几分，招未到力先至，渐渐将方腊笼罩。方腊渐觉出手滞涩，已无法以招式补掌力之不足。眼见对方一掌缓缓拍来，压得自己胸口一阵不畅，知道避无可避，只得深吸一口气，运起十成功力，也是一掌缓缓拍出。这一下硬接硬架，已无丝毫腾挪余地。
	双掌甫接，方腊体内真气流转，劲力急吐，却已不是断阴掌功夫。那人不料他阴柔掌力竟会突然转作阳刚，猝不及防之下，内息为之一滞，忙又催动掌力。他本来掌力虽然沉猛，但招招都有绵绵不绝之意，显是余力未尽。这时却是全力施为，全身功力都聚于一掌之中，那是要立判生死了。
	便在此时，方腊掌力再变，竟又转作阴柔，趁着那人劲力已老之际，轻轻巧巧已将他掌势带在一边，跟着无声无息的一掌印在那人胸口。随即纵身向后跃开。那人晃了几晃，慢慢委顿在地，低声道：“想不到竟然是你，方教主，你居然还活着。”方腊放声大笑：“自然是我，若不是我，世上更有何人会使三阴夺元掌？”
	原来明教之中，有一门称为镇教之宝的乾坤大挪移神功，乃是运使劲力的巧妙法门。这门功夫纯系以浑厚内力为根基，共分七层，一层比一层精妙。只是历任教主限于内力不足，往往穷毕生心力最多也只能练到第四层，再要精修便不能够了。方腊是个心思灵巧之人，心知以第四层的乾坤大挪移功夫虽可雄霸一方，但威力终究有限，是以只练到第二层便不再练，却将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揉合到明教的正宗武学断阴掌中，创出一门新掌法，称为三阴夺元掌。断阴掌功夫纯是阴柔之力，而三阴夺元掌却能将掌力在瞬息间刚柔互易，威力固然大增，其中巧妙更远非断阴掌所及。这工夫他从未传人，天底下只他一人会使。昔年恃之横行天下，虽有功力胜过他之人，往往也伤在他虚实莫测的掌力之下。当日林灵素便是如此丧生在他掌底。
	那人长叹一声，说道：“死在方教主掌底，也不算冤枉了。你动手吧。”闭目待死。
	方腊脸上殊无得意之色，叹道：“方某屡遭重创，已非昔日之方某了。若在数年之前，何至于要用到如此手段？此时若论真实功夫，恐怕已非阁下对手。阁下一招一式，意到力到，不用劲而劲自生，似是山东林家堡的祖传武学先天拳，然则阁下当是林家堡堡主林砚农？”
	林砚农正色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林某自知论声望武功，都不配来管方教主的事。只是方教主当年也是铁铮铮的汉子，何以自甘堕落。竟与金人勾结？方教主就算放不下兵败之恨，以方教主武功，待金兵退了之后，要取两个昏君性命易如反掌。何必出此下策，贻羞祖宗？”
	方腊面上如罩严霜，森然道：“适才林大侠没在背后偷袭我，方某很承你的情，原本不想杀你。只是林大侠你不该知道太多，更不该太过聪明，猜到了方某用意。这可怪不得方某无情了。早知如此，昨日你不进皇宫，任我杀了二帝，岂不是好？林大侠，方某一生恩怨分明，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发誓绝不泄漏此事，立刻动身回林家堡，方某就冒一冒险，交了你这个朋友。”
	林砚农道：“你若不杀我，七日之内我必杀你。林砚农宁死不和卖国贼结交。”方腊点头道：“我原知林大侠也不会答允，如此得罪了。”踏上一步，右手一抬便要立毙林砚农于掌底。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声音甚是古怪，似是传自远处，又似乎近在咫尺。方腊一惊，一掌拍到一半便即收回，散舞掌花，护住全身，向后倒纵了三个筋斗。他身在半空，高台之上诸物尽收眼底，却不见有人。才一落地，却又听见那声音。这次却是一声轻笑，雌声未脱，乃是个少年人的声音。
	方腊全神戒备，却听那声音含含糊糊的道：“我在你背后。”方腊不假思索，反手便是一掌，却打了个空。那声音又道：“你打不到我，我是鬼，不是人。”语中颇有嬉笑之意。
	方腊成名三十年，几曾受过如此戏弄？只是这人无影无踪，实在诡异之极。方腊空自一身武功，满腔怒火，却是没处使。凝神细辩那声音来处，那声音偏又不再作声。当下哈哈一笑，说道：“是人我就把你变成鬼，是鬼我就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有种出来见我。”
	那声音笑道：“我是鬼，自然没种。要有种那不是生一大堆小鬼么？”方腊正是要逗他开口，这时已听出声音乃是来自脚下，但却似远似近，显然并非脚底木板下有人。这时无暇细思，发掌便向木板击去。啪的一声，木板碎裂，下面却是好大一格空格，作半球之型，却哪里有人了？
	方腊一呆之下，挥掌又拍碎一块木板，下面仍是半球空格，连碎几块木板，都是如此。饶是他武功深湛，此时也不禁出了一声冷汗，心道：“难道当真是鬼不成？”他低头沉思，不觉出神，那声音却也不再响起。忽然想起，抬头看时，林砚农不知何时竟已不见。这人轻功当真了得，虽在重伤之下，仍是走得无声无息。
	方腊心中担忧。此人内功深厚，虽吃了一掌，受伤却不甚重。数日间便可复元。以他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若在暗中偷袭，实是防不胜防。何况之前胜他，本就侥幸。下次便是再正面交手，自己也未必能胜。想起自己一生，每到紧要之处，总是生出种种事端，以至功败垂成，心中懊丧之极。
	待得天明，方腊唤了一名小童，命他通传下去，寻匠人来换了碎裂的木板。他既已言明须作法七昼夜，七日之内便不能下坛。料想旁人见木板碎裂，就算心中奇怪，也不敢向他询问。这一日钦宗却不亲至，只派了近侍，宣旨嘉勉，又赐御酒御膳。那近侍见他受钦宗尊信，言辞间对他甚是亲热，大有谄媚之意。
	午后行法已毕，方腊下至第二层小憩。二十四名小童自是在一旁侍候。正自慵慵的将睡未睡之际，一旁的童子中忽有人打了个喷嚏。方腊心中巨震，脸色也变了。那声音熟悉之极。正是昨夜装神弄鬼的少年人的声音。
	方腊本是脸朝里床而卧，此时脸色虽变，众童子却一无所觉。他心中霎时间转过无数念头，随即不动声色，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偷眼打量那少年。只见那少年约摸十五六岁年纪，长方脸蛋，满眼精乖之色。这群童子无不相貌端妍，那少年也并不如何醒目，但仔细打量，却觉眉宇间少了少年人的稚气，显是和旁人大不相同。
	方腊心中盘算，那等传音之术必以上乘内功为基，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决计不能有如此功力。其中原委，实是难以索解。当下缓缓起身，命众童子且退，却以凌空点穴之法，封了那少年膝下委中穴，令他举步不得。那少年却也精乖，穴道被点，竟是毫不挣扎叫喊，行若无事一般。只是终究年纪幼小，脸色却吓得白了。
	方腊缓缓踱了几步，低声道：“小娃儿聪明得紧啊，你倒猜猜看，贫道要如何摆布你？”那少年强笑道：“道长好说笑，我原也以为自己聪明得紧，哪知道那点小花样在道长面前终究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道长能逮住我，自是比我更聪明得多，我如何猜得中道长的心思？”方腊道：“你将‘小孩子’三个字说的如此怪腔怪调，是说我欺负你小孩儿家么？”那少年道：“我是小孩儿家不错，道长却尚不曾欺负我小孩儿家，我小孩儿家如何会胡赖说道长欺负我小孩儿家？再说我小孩儿家就算口没遮拦，胡赖道长欺负我小孩儿家，道长又怎会跟我小孩儿家一般见识？”
	方腊微微皱眉。这少年油腔滑调，犹如说拗口令般，偏偏将“小孩儿家”四个字扣得死死的，以小卖小，倒将自己挤兑住了。虽则此间并无外人，但方腊一生自负，怎肯让一个孩子看轻了？当下只得道：“贫道自然不会跟你一般见识，只是你小孩儿家的把戏，可也有趣得紧啊。”那少年嬉然笑道：“道长便是不问，这法子我憋在心里也觉不自在，总要找个人炫耀一番才快活。可惜我不知怎地，冲犯了邪神，眼下两腿便如不是自己的一般，动弹不得。不然倒可教道长瞧个好玩的物事。”方腊微微一笑，挥袖拂开那少年穴道，说道：“是什么好玩的物事？贫道倒真想瞧瞧。”
	那少年扮了个鬼脸，说道：“我还道冲犯了邪神，却原来是道长的……法。”说到“……法”时含含糊糊，也不知是“道法”还是“妖法”。方腊听他绕弯子骂人，心中有气，忍不住便想叫这惫赖小子吃点苦头，但想只要以一指之力加诸这少年，那“欺负小孩儿家”六个字便无论如何跑不脱，只得诈作不曾听见。
	那少年引着方腊，出了斗室，左转右拐，到得一处所在，算来乃是在高台正中。那高台设计甚是巧妙，三层间俱有木材支撑，正中却是一根五人合抱的巨木，贯穿三层。这时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块火石，在那巨木上东敲西打，巨木上无声无息露出一道门户，里面却只数尺见方的一间小室。内中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却哪里有什么物事？
	那少年嘻嘻一笑，在那小室顶上掏摸，取下一只木碗，木碗底连着一根细线，穿过室顶木板，不知通往何处。那少年笑道：“你将这木碗贴在耳朵上试试。”方腊不去理他，发掌将室顶木板击得粉碎，凝神看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但见木板之上犹如蛛网一般，四通八达，无虑上千根细线，四面八方的连将出去。每根细线之端又有一只木碗，贴在顶层木板之下。千余根细线汇聚在巨木正中，连在那少年手中木碗的细线上。方腊原是聪明绝顶之人，于机关削器一道也略有所知。这时稍一思索，已明其理，冷笑道：“我道台顶木板下如何那等古怪，竟作半球之型，原来乃是采集声音之用。”
	那少年大为诧异，脱口道：“你竟也明白这道理么？”甫一出口，立知语失，忙轻轻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我真蠢。道长这样的聪明人，怎会不知这等浅显道理。”方腊哑然失笑，却也不禁暗赞这小子不凡。要知细线传声之法，近世看来虽觉浅易，于当时而言却是常人梦想不到的造化妙理。方腊心知自己身历其事，眼见其形，而能于顷刻间便明其理，已属难能，那少年竟能凭空设计出如此机关，实是可敬可畏之极。方腊心中赞叹，不禁起了爱才之心，心想如此聪明智慧之人，若得自己调教数年，成就当不可限量。昨晚戏弄自己不过是小孩儿家顽皮，大可一笑了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机关虽巧妙，却非朝夕可就。你一个小孩儿家，怎生做来？”
	那少年笑道：“我虽不及道长聪明，到底也算个聪明小孩儿家。怎会笨到自个儿动手做这水磨功夫？这高台营造，原须经工部设计。家兄是状元出身，见为工部给事中，那工部衙门我早去得熟了。不过前日里偶然想了这个机关，懒得自己动手试制，便在工部的图纸上略作手脚，自有人帮我做去。倒不是有意和道长开玩笑。”方腊点头道：“想来你时时做这等勾当了？”那少年吃吃笑道：“我原说道长聪明，果然料事如神。”
	方腊虽觉这少年有些油腔滑调，但心思灵巧之极，而这等胆大妄为的行径，倒与自己少年时的性情相似，爱才之心更甚，颜色间自也渐有亲切之意，笑道：“说了这许久，小孩儿家，你到底叫做什么啊？”
	那少年眨眨眼睛，笑道：“小孩儿家姓秦，名梓，草字渐辛。”
	此后数日，方腊便只教秦渐辛一人在身边侍候，自晓至晚，寸步不离。待得晚间睡觉之时，仍是点了秦渐辛腿上穴道，防他又玩什么花样。方腊数次盘问秦渐辛那夜之事，秦渐辛只是一味东扯西拉，胡说八道。他明知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方腊定然不信，只有索性以小卖小，假装年幼不知轻重，未将那晚听到之事放在心上，或可保全性命。至于方腊心中已生收徒之意，并无伤他之心，这一节，却非秦渐辛所知了。
	初时秦渐辛心中害怕，虽然故意作顽皮之状，言语中却处处迎合，极尽讨好之能。过得数日，只觉方腊对他甚是亲善，面上眼中，常有关切之意，不觉将那害怕之心渐渐去了，言语中也随便起来，每日里和方腊谈谈说说。方腊博学多才，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秦渐辛生于书香世家，读书甚杂，虽是十六岁的少年，涉猎竟是极广。两人又是一般的心思灵巧，异想天开。一老一少，言谈间甚是投机。方腊固然喜不自胜，秦渐辛瞧向方腊的眼神中，也是多了三分亲切、三分尊敬。
	转眼间已至第七日上。秦渐辛想起那日林砚农言语，虽不知端底，却也料定方腊所谓六甲法云云乃是骗局。这些日子中，心中反复思量，已然明白了八九分。这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道：“那林砚农身受重伤，多半是死了。若是未死，但教将消息传将出去，这数日中怕不有数千官兵来拿这道人，怎会让他逍遥至今。眼下城中只怕只我一人知道这道人心怀不轨，眼见再有半夜功夫，那道人便要行事。今夜再不将消息送出去，那可来不及了。”当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火石，在穴道上反复揉擦，不一时，渐觉血脉松动。秦渐辛心中得意：“这道人虽然聪明，终究上了我的大当。他见我将点穴说成撞邪，便道我真信了这是他的法术。嘿嘿，你家少爷博览群书，怎会没看过道藏医经？”
	正觉腿上麻木渐消，忽觉穴道上一麻，双腿又是动弹不得。却见对面榻上方腊双眼仍是闭着，口中含含糊糊的说道：“聪明小孩儿家会装傻，难道比聪明小孩儿家更聪明的聪明道长便不会装傻么？”秦渐辛心中大骂，脸上苦笑，说道：“聪明小孩儿家装傻不假，但聪明小孩儿家难道有十六岁还尿床的道理么？”方腊大笑，解了他穴道，翻身又睡。秦渐辛无可奈何，自去水火坑小解，却也不敢逃走，气急败坏之余，忽想：“岂有此理，难道这道士当真比本少爷还聪明么？”
	忽然脑中灵光显现，心道：“自古聪明反被聪明误，对付聪明人，倒不妨用用笨法子。这道人知道我不会笨到现在逃走，嘿嘿，我便做一次笨人又如何？只是我若真逃，必定会被那道士追上，咱们不妨来个移岸就船。”当下蹑手蹑脚，摸进那巨木中的小室。料想方腊见自己不回，必从顶层眺望，然后追寻自己踪迹，当下将木碗贴在耳边，方腊若上顶层，自己必能听见。
	约摸等了一个更次，竟是毫无动静。秦渐辛心中不耐起来，心想那道士如此聪明，必无当真睡死之理，定是未上顶层便直接追自己去了。只是心中终究无甚把握，当即摸出小室，回到方腊房中窥探。却见方腊坦然高卧，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的道：“莫非吃坏了肚子么？”秦渐辛气极，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自去床上躺下，心中嘀咕：“这道人到底是笨蛋呢？还是真比本少爷还聪明得多？”
	翻来覆去，却哪里睡得着？堪堪又挨得半个更次，念及天明方腊必要用什么法子献城，那时不但自己一家性命堪虞，城中数十万户百姓，不知有多少要家破人亡。他素来顽皮任性，于读书之时每当先生说到圣贤教诲、忠孝大节，常常故意歪解来跟先生斗气，但毕竟自幼浸润，其中道理深印脑海，这时一句句在心中流过。他虽聪明机敏，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这时哪里还沉得住气，忍不住翻身坐起，大声道：“道长，我知道你没睡着，你且起来，我有许多事情要请教。”
	方腊微感诧异，坐起身来，含笑道：“怎么？聪明小孩儿家睡不着，要和比聪明小孩儿家更聪明的道长聊天么？”秦渐辛道：“你不要再叫我小孩儿家，我已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我说自己是小孩儿，只是怕死、怕你杀我，所以故意挤兑你。”方腊道：“那便如何？”秦渐辛道：“我也不叫你道长，你不是什么道长，你是魔教反贼方腊，我听见了，你也明知道我听见了。”方腊道：“不错，我确实知道。”秦渐辛道：“我便是不明白。我先前说你比我聪明，那是在拍你马屁，因为怕你杀我。但现下我知道了，你确实比我聪明，我再怎么转脑筋，也斗不过你。我假装不懂事的小孩儿，自然也骗不到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杀我？”
	方腊道：“怎么？你很想我杀你么？”秦渐辛道：“我自然不想，我怕死，怕得要命。但是反正天一亮，我多半要死，城里的人也多半要死。所以我现在也不怕了。”方腊笑道：“假若我答允你，天亮之后你决计不会死呢？”秦渐辛摇头道：“我知道你要想法子把城卖给金兵，我多半要死。便是我不死，我的爹娘、兄长、朋友、街坊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味道。方伯伯，我叫你方伯伯。这几天你对我很好，便如伯伯一样。方伯伯，你到底为什么不杀了我？”方腊道：“似你这等聪明的娃儿，杀了不是太可惜了么？”秦渐辛道：“圣人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不忍杀我，怎地却忍心杀全城的人？我从前听人说，你是魔教的大魔头，可是这几天在你身边，我觉得你不是什么魔头。那你也该有恻隐之心才是啊？”
	方腊缓缓道：“秦家小兄弟，你虽是聪明，终究却是太过年幼。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东周列国的时候，吴王用了孙武和伍子胥两员良将，打败了楚国，一直打到了楚国的都城，楚昭王便出城逃跑。这时有很多老百姓送他。楚昭王便对他们说：‘父老返矣，何患无君？’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么？”秦渐辛道：“我自然知道，楚昭王是在说，吴王当你们的国君也是一样的。可是你怎么不说后面的故事？老百姓回答说：‘有君如是其贤也！’这是在说吴王当楚国人的国君，终究不及楚昭王合适。后来老百姓有的跟随楚昭王逃走，有的四处奔走，申包胥痛哭秦庭，终于使楚国复国。方伯伯，你若是自比伍子胥，那可大错特错了。”不待方腊接口，又道：“伍子胥受楚王冤屈，父兄遇害，于是投靠敌国，借兵复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复仇之义，春秋大之。伍子胥倒也情有可原，而方伯伯你又没有父兄大仇，怎可勾结金人攻打父母之邦，以求荣华富贵？那不是卖国求荣么？”
	方腊叹了口气，道：“有许多事情，现下一时无法跟你分说。总之，我方腊相助金人，决非为一己之荣华富贵。我有意助金人破汴梁也不假，也决计不是要害全城百姓性命。你若不信，也由得你。自古两国交兵，无非争地夺民。赵宋昏君身死国灭，是他一家之痛。雕栏之内，朱颜为谁，原本不干升斗小民之事。”秦渐辛摇头道：“我家厨子死了娘子，我的乳娘丧了丈夫，我哥哥便做主将我乳娘配给了厨子。但乳娘对厨子的孩儿，便始终不及对自己的孩儿那般疼爱。”
	方腊一怔，只觉秦渐辛这话无从反驳，一时语塞，只得说道：“多说无益，明日城破，你自然明白。”秦渐辛大急，当下顾不得许多，仰天大叫：“郭京便是方……”才说得五个字，便给方腊点中昏睡穴，倒在床上，人事不知。
	这时天色渐明，已近卯时。方腊心忖：“今日是六甲法功行圆满之期，那昏君或是李邦彦必要来查问。二十四名小童少了一个，却怎生解释才是？且不管他，料想也无人刻意去数小童数目。”当下召集众童子，分站台顶四周，却故意排列得参差不齐，使人无法一眼瞧出少了一人。自己却在台中端坐，便如入定一般，只待来人。
	卯时才过，李邦彦便匆匆而至，满面春风，腰间却换了一条四围玉带，似是御制之物，想是这几日又得了赏赐。李邦彦见方腊闭目端坐，不敢造次，便在一旁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约摸过得三刻钟时分，方腊缓缓睁眼，向李邦彦点首为礼，脸上却是忧形于色。李邦彦看在眼中，慌在心里，忙道：“道长，一切可还顺利么？”方腊不答，半晌才叹道：“不料逆天行事，一难至斯。”李邦彦大惊，道：“莫非行法不利？这可如何是好？”方腊道：“虽然不利，却非全无转机。”李邦彦被他弄得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心中七上八下，怔怔瞧着方腊，讪讪得不知如何接口才是。
	方腊叹道：“行这六甲法，最后一步乃是寻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使天兵附体，以之迎敌，自然是无往而不利。只是甚么年甲方才相合，却需行法之人元神离体，至兜率天景阳宫伏候三清玉旨。本来行这法，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便能得知。只是此次乃是逆天而行，颇为不顺。贫道直至今晨，方才如愿得闻法旨。”李邦彦大喜，忙道：“多劳道长，既是此事已成，金兵自当束手待毙了。道长生生之德，下官没齿难忘，今后当朝夕清香一柱，以谢道长。”
	方腊道：“相公也别想得太过轻易。此法以今日午时为期，午时一过，便即失效。眼下已近辰时，却哪里去找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来行此法？”李邦彦忙道：“此事交给下官便是。”方腊道：“如此甚好。”便随口说了个生辰年甲与他。
	李邦彦急急命人入宫奏知，又令心腹之人调集禁军，全城大索，无论贩夫走卒、士人官吏，但教年甲相合，便即拿来。不一时，全城中但闻呼叱之声、哭喊之声此起彼伏，破门穿户、鸡飞狗跳之余，有无顺手牵羊之举，借机敲诈之行，那也不必提了。
	不一时，兵部侍郎、九城防御使李纲匆匆寻见李邦彦，怒道：“兵临城下，李相竟令人如此胡闹，已是荒唐，如何竟还命人征调城上守御之兵行事？若是金兵乘机攻城，如何是好？”李邦彦笑吟吟的道：“李侍郎不必动气，但教能在午时前寻足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到时天兵附体，城外金兵还不是只有静候宰割的份？何必如此多虑？”李纲大怒，道：“六甲天兵之事，既是圣意，我也不来和你争执。但圣上既以城中防御之事委任与我，则城上守兵，你怎敢妄自调遣？”
	李邦彦脸色一沉，森然道：“李侍郎这是如何说话？侍郎为官多年，岂不知百官避丞相之礼仪？莫说你不过一个小小侍郎，便是枢密使、参知政事，也不能对本相如此无礼。丞相为百官之长，调你几名士卒，又打什么紧？还不与我退下？”
	李纲怒极，愤然道：“当此存亡之际，竟有你这等滥员，不思救君父大难，还在这里妄作威福，擅预城防大计！”挽起袖袍，上前照脸一拳，只打的李邦彦唇外齿斜，红光迸现，向后便倒，只是呻吟。李邦彦身后心腹待要相救，但见李纲正气浩然，神威凛凛，谁敢向前？只得扶起李邦彦便了。李邦彦口中呻吟，心中忿怒，倒还真畏惧李纲三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忽闻蹄声铎铎，两骑飞驰而至。李邦彦定睛看时，一乘者正是自己派入宫中请旨的心腹，另一乘却是一名小黄门。只听那小黄门大声道：“圣上口谕：征募神兵之事，令李邦彦便宜行事，百官皆须遵其调遣。”李邦彦大喜，叫道：“圣谕在此，李纲你还敢猖狂么？”便令左右将李纲拿下，“先入天牢监候，待我退了金兵，却再理会。”李纲瞋目叹道：“时乎，时乎！”早有人上前绑了，押将下去。李邦彦随即传令下去，命城上守兵大半下城，相助搜索年甲相合之人。
	斡离不闻报城中扰乱，又见城上守兵纷纷退下，情知方腊计已得售，心中大喜。便命各营饱餐战饭，预备厮杀。他精通兵法，稍一思索，又令两个万人队多打旌旗，虚张声势，竖起“平南大元帅”旗号，只作进逼宋军营寨之势，以为疑兵。却自引大军，只待攻城。
	方腊在高台之上，眼见时将近午，李邦彦匆匆来报，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已预备停当。方腊颔首道：“大事成矣，可大开通津城门，令神兵出城迎敌。贫道自在此踏罡布斗，行施道法，以助兵威。”李邦彦答应了自去。
	那七千余人，大半皆未经过战阵，现下要他们各持刀枪，与城外如狼似虎的金兵相斗，心中如何不怕？只见数千人挤在通津门内侧，你我相推，谁肯杀出？李邦彦大怒，令城上剩余守兵皆下城，各持弓箭，布阵于众人之后，大叫道：“再不出城迎敌，便即放箭。”众人大骇，只得发一声喊，努力杀出，队伍扰乱，全不成章法。
	斡离不预备已久，眼见城门大开，众人杀出，手中旗号招展。早有一个万人队抢上，右手持刀枪，左手各持旌旗，遮天蔽日，将那七千余人尽数遮没。李邦彦在城上听得杀声震天，却瞧不见厮杀之状，兀自深信神兵无敌。却不知无数旌旗之下，那七千余人早被屠戮殆尽。金兵却渐渐逼近城下。忽闻金营中鼓声大作，万余金兵抛了手中旗帜，将那七千余具尸首填入护龙河，顷刻之间，已然填平。
	李邦彦大惊，掩面便走。金兵乘势抢上，鼓噪登城。这时城头宋兵，大半已被李邦彦调下，虽有些少守军，却因李纲不在，无人指挥调度。李邦彦又已先走了，谁肯舍命厮杀？稍一抵御，便即不敌而溃。金兵遂大举入城。
	斡离不方才入城，早见方腊手中提着一名少年，立于城头。二人相视大笑。斡离不笑道：“方教主神机妙算，成此大功。不知这个计策叫做什么。”方腊亦笑道：“这个么，叫做开门揖盗。”斡离不大笑道：“方教主话中有话啊。放心罢，小帅自当言而有信，只作强盗，绝不喧宾夺主便是。”方腊道：“但愿如此。”
	斡离不甚是得意，说道：“大军苦战多时，入得城来，损伤财货妇女，那是免不了的。我虽为三军统帅，却也不能冷了士卒之心。只是方教主却怎的不爱金银美女，却掳了一个俊俏少年在手？莫非方教主竟然也好那调调儿么？”
	方腊愠道：“岂有此理。这少年是我新收的徒儿，只怕也是关门弟子了。虽是聪明伶俐，却调皮得紧。是以贫道点了他的昏睡穴，防他乱跑。”斡离不干笑道：“如此要恭喜方教主了。待会儿入了皇宫，倒要挑件宝贝，给方教主作贺仪。”方腊冷笑道：“只怕元帅要入皇宫，却不那么容易呢。”
	斡离不微觉惊愕，待要问时，却见一名偏将满脸血污而至，大声道：“禀报元帅，城中有南蛮子巷战，不知多少。众儿郎死伤惨重。”斡离不又惊又怒，喝道：“南蛮子好生可恶，调我亲卫铁骑去弹压。”方腊懂得女真话，闻言放声大笑，说道：“元帅现下可信了老夫言语么？我原说要入皇宫不那么容易呢。”
	斡离不大怒，正待发作，转念一想，却向方腊一揖到地，恭恭敬敬的道：“方教主神算，小帅五体投地。今当如何，还要请方教主指教。”方腊道：“大宋立国二百年，虽多昏聩之君、贪墨之吏，却未出过一个荒淫暴虐之主。是以深恩厚泽，深入民心。老夫当年兵败，绝非智力不敌，实乃民心未厌赵宋之故。老夫之诡计，虽能助元帅破此砖石之城，却破不了人心之城。汴梁京师之地，忠义之士甚多，但有一二智勇之人袒臂而呼，必有从者。这原是意料中之事。”
	斡离不点头道：“方教主言之有理。只是南蛮懦弱不武，安能与我大金精兵相抗，阿哟，方教主，我可不是在说你。”方腊冷笑道：“大金精兵，于平原野战或可当世无敌。在这城中巷战，人数虽众，兵甲虽利，皆无从施其技。何况种师道三十万大军便在城外，若闻得消息，拼死来战，内外夹攻，这个便唤作关门打狗了。”斡离不思之栗然，无暇理会他言中讥讽之意，忙又是深深一揖，道：“果然是小帅失于计较，方教主勿怪适才言语冒渎，还请再施神机，救小帅燃眉之急。”
	方腊冷笑道：“老夫先前言明，虽助元帅灭宋，却要元帅立异姓汉人为中原之主。元帅只怕以为老夫是要自求富贵罢。大元帅，非是老夫夸口，这儿皇帝老夫还真不屑去做。老夫乃是在为元帅打算。”
	斡离不道：“小帅愚鲁，不明方教主之意。”方腊道：“中原千万汉人，岂肯服大金。若是元帅不从老夫之言，强要占据中原土地，虽可一时逞快，终有噬脐莫及的一日。唯有另立新主，方可永为大金屏藩，建万世不拔之基。”
	斡离不皱眉道：“此事非同小可，非小帅一人可决。方教主之言，小帅铭记便是。只是今日之急，何法可解？”方腊微一沉吟，道：“万民难虐，昏君可欺。老夫便以这八个字赠与元帅。如何措手，老夫却不必多言了。”
	斡离不沉思良久，忽然面有喜色。当下唤了一名偏将，说道：“你传令下去，命人在城中宣言，只说我的话：自古有南必有北，大金并无灭宋之意。但教道君与少帝亲赴我营中面商和议，谈妥割地与犒师金银之事，本帅立时退兵。”那偏将愕然不解，问道：“城已攻破，怎地反要退兵？”斡离不甚是不耐烦，挥手道：“不必多问，传令便是。”
	方腊微微冷笑，叹道：“元帅倒是一点就透，看来老夫在此，也没什么用处了。”斡离不一惊，忙道：“方教主要去何处？”
	方腊道：“我原说助元帅灭宋，现下可不已经灭了么？老夫要往何处去，便不劳元帅费心了吧？”提了秦渐辛，径自出城，向北而去。斡离不不敢强留。
	靖康二年冬，钦宗信斡离不之言，前赴金营议和，遂为阶下囚。斡离不下令逼道君皇帝、太上皇后、康王之母韦妃、夫人邢氏、诸妃、诸王、公主、驸马都尉及六宫有位号者，皆至金营。只元佑皇后孟氏以废居私邸得免，康王赵构乘乱走脱。举凡法驾卤薄、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籍及官吏、内人、内侍、伎艺、工匠、娼优、府库积蓄等，都被金人掳去，京城为之一空。
	是夜，斡离不逼二帝去衣冠、着胡服，侍郎李若水抱持而哭。斡离不令人牵出，逼令归降，李若水大骂不绝，为金兵所杀。斡离不叹道：“辽国之亡，死义者数十人；南朝竟只李侍郎一人！”
	
	第二回：君怀良不开

第二回：君怀良不开


方腊提了秦渐辛，迤逦向北。行不得十余里，秦渐辛忽然打了个喷嚏。方腊将秦渐辛往草丛中轻轻一掷，笑骂道：“小家伙，你醒了多久？又想玩什么花样？”秦渐辛大声叫痛，愁眉苦脸的道：“早就醒了，你和那鞑子元帅说话时我便一直听着。唉，我这鼻子也不知怎地，老是爱打喷嚏。每次都是打喷嚏误了大事，真该割掉了才是。”


方腊奇道：“每次都误大事？你碰见很多大事么？”秦渐辛道：“一件还不够多？那晚要不是我打了个喷嚏，你怎知我在偷听？反正那林砚农死定了，我与其救他，不如不救。若是我将消息送出去，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容易便献了城。”


方腊道：“你这小家伙却也奇怪。昨儿个晚上跟我一本正经的讲大道理，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只是不许我献城。如今我已经献城了，你反而说得轻飘飘的，若无其事一样。那油嘴滑舌的臭脾气又上来了。这等孩子，我倒是第一次碰见。”


秦渐辛道：“我小时候做了坏事，生怕给哥哥知道了，怕得不得了。但若是哥哥真知道了，我便不怕了。反正他已经知道了，怕也没用，何必要怕。”方腊大笑道：“怕也没用，何必要怕。这八个字说得好。这么说来，你昨晚怕我献城。是怕得很有用了？”


秦渐辛道：“当然有用了。也许我一怕，跟你说些圣贤道理，便说动了你；也许我一怕，大喊大叫出来，让人人都知道你便是方腊，那你便不能献城了。总而言之，我没能阻住你，是我没你的本事而已。方教主，我想明白了。你并不是比我聪明，只不过比我多活了几十年，见的事情比我多而已。若是大家知道的一样多，你便不是我的对手。就好像咱们都知道楚昭王的故事，你便说不过我。”


方腊一怔，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昨夜斗口，果然是输给了他。他虽年老，好胜之心却比少年弥盛，心中大是不忿，却不知如何反驳才是。只得仰天打了个哈哈，不去接口。


却听秦渐辛道：“我知道方教主不服气，其实这也没什么，方教主这等本事，连那鞑子元帅都怕你，何况是我？你只要轻轻一掌，便打死我了，不过方教主不会做这种无赖事情吧？不如这样好了，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方腊轻哼一声，道：“打什么赌，说来听听看？”秦渐辛道：“我刚才说，我斗不过你并不是因为你比我聪明，而只是你的本事比我好而已。这句话你当然是不服气的了，是不是？”方腊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秦渐辛道：“咱们便赌这个。你把你的本事教给我，等我和你的本事一样的时候，咱们再来斗斗看。你若还能赢我，我才服你比我聪明。”


方腊哈哈大笑：“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想骗我教你武功。这倒没什么。我刚才跟那鞑子元帅说你是我徒弟，你该听见了的。徒弟跟师父学武功，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必挖空心思说这么多？”


秦渐辛摇头道：“我不当你的徒弟。”方腊瞪视着他，道：“你说什么？”秦渐辛道：“我说，我不当你的徒弟。”方腊怒道：“你可知当我方腊的徒弟，是多大的机缘？”秦渐辛正色道：“我虽不知道，也大概能猜到。天下比你更有本事的人只怕不多。我想学你的本事，却不愿意做你的徒弟。”方腊强压怒气，问道：“那是什么缘故？”


秦渐辛叹了口气，说道：“方教主，你的本事学问都是极好的，论聪明，也不在我之下……”方腊见他小小年纪，说话口气却极大，竟说什么“不在我之下”，倒似是极大的夸耀一般，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听他续道：“……若能做你的徒弟，原是我莫大的福气。”语气竟是十分诚恳。


秦渐辛避开方腊目光，续道：“正因如此，我不愿做你的徒弟。方教主，方伯伯，我从小喜欢骗人捉弄人，但却不肯在这等大事上骗人。方伯伯，我要学你的本事，那是因为，你既然做了伍子胥，便需有一个人来做申包胥。我要做申包胥，那便非得如你一般有落吧的本事才成。我若做了你的徒弟，便不能和自己的师父作对，又怎生去做申包胥？”


方腊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人当真古怪。一时油腔滑调，一时又迂腐不堪，我还真瞧不透你。你一定要做申包胥，一定要和我作对到底，是不是？”说着踏前一步，目光炯炯的盯着秦渐辛。


秦渐辛心中微感害怕，忍不住便要说“我是说着玩儿的”，但不知怎的，目光与方腊相对，胸中忽然生出刚勇之气，正色道：“不错。我一定要做申包胥，和你作对到底。”


忽听一旁有人大声拍掌叫好，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道：“好孩子！有志气！”方腊脸色微变，一招“五阴炽盛”，掌力笼罩全身要害，这才向声音来处看去，却见林砚农站在数丈之外，兀自拍掌未已。


秦渐辛听过林砚农声音，一听便知是他，暗暗皱眉，心道：“这位林大叔，好不呆气。既有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怎不悄悄打倒方教主才说话，偏要逞什么英雄。若是那晚便偷袭伤了方教主，怎有今日金兵入城之事？唉，原来有本事的人未必聪明呢。”


方腊笑道：“又见到林堡主了，伤可好些了么？”林砚农沉声道：“在下的伤是好了，大宋的伤却越发重了。连京师之地都沦于胡虏了。方教主，林某无能，不能阻你卖国无耻之行，今日却要以你的人头告慰本朝列祖列宗。”更不待方腊接口，纵身便是一拳。


林砚农身法好快，原本离方腊有数丈远近，一拳打到一半，离方腊已不过数尺。方腊暗暗心惊，仍是以断阴掌接过，随手还了一掌。二人这一番相斗，比数日前高台夜战又是不同。林砚农拳中夹掌，势道沉猛，身形却是飘忽不定，绕着方腊转圈，口中不时发出龙吟虎啸一般的吼声，威猛之极。方腊却仍是一声不吭，却也不再一味苦守，身形较之林砚农似稍显端凝，手上却尽是狠辣的险招，时时以两败俱伤的手法，化解林砚农沉猛的掌力。


这两人使的是当世最上乘的武功，秦渐辛自是丝毫看不明白，只觉二人转来转去，瞧得眼也花了。心道：“这两人一时半忽儿多半打不完，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只走得两步，忽想：“方教主想收我做徒弟，这林大叔看起来也不讨厌我。这两个人无论谁胜谁败，我总有机会跟其中一人学到本事，我又何必逃？再说京师被金人占了，父母兄长也不知怎样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难道去做小乞儿么？”索性坐在道旁，以手支颐，用心瞧二人招式，心道：“无论谁胜谁败，我终究只能学到一个人的武功。若是方教主胜了，我学他的功夫，最多练到和他一样，怎斗得过他。若是又会方教主的功夫，又会林大叔的功夫，岂不是更有把握些？”


他即存了这个心思，便主要以看林砚农的招式为重。但他武功全无根基，怎能看明白其中奥妙？何况林砚农身形飘忽，秦渐辛几乎看也看不清楚。只是他记性极好，虽是全不明白，偶尔看清了一招一式，便即牢牢记在心里，心忖：“待我日后会了本事，自能慢慢思索明白。”


方腊手上拆招，心中亦在盘算。这林砚农江湖中的名声并不如何响亮，武功却是高得出奇。自己上次侥幸行险伤了他，未能取他性命实是大大的失策。现下再要故伎重施，林砚农自是不会再上当，如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当真是一时苦无良策。


再拆数招，林砚农掌力又是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方腊奋力招架，已感应付为难。心念电转之下，右掌拍出之际，故意掌势微斜，右肋露出破绽。林砚农瞧出便宜，抢步上前，双掌连环邀击，都是攻向方腊右肋，掌势却颇留余力，生怕方腊施诈。方腊左支右绌，勉强化开林砚农掌力，左肋忽又露出破绽，这次却是露得毫无道理，任何稍通拳理之人，便决计不会使出如此败招。


林砚农吃过方腊的亏，不敢托大，仍是以半力试攻，方腊连变数招，方才勉力化解林砚农攻势，右肩、左胯却同时破绽毕露，仍是全不符于拳理。林砚农料定方腊乃是有意示敌以虚，必有狠辣后招，出手反而愈加谨慎。十招之中，倒有六招半采取守势。要知林砚农外表粗豪，却决非鲁莽躁进之人，何况数日前才被方腊使诈击伤，已是惊弓之鸟，自是不敢冒险。


如此一来，方腊拳脚中破绽越来越多，林砚农出招也是越来越慢，旁边秦渐辛也渐渐能看清二人大半招式了。他虽全然不懂，却也看出方腊似是全然落在下风，出手之际，往往手忙脚乱，偏偏林砚农脸色却是越来越慎重。他有心相助林砚农取胜，便大声道：“方教主，我瞧明白了。原来打架也如打仗一般，不过是将士卒换作拳脚罢了。”


方腊、林砚农听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来，都是微微一惊，只觉这句话中，实是包含了深奥的武学至理，如何竟出自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少年之口？林砚农倒还罢了，方腊却暗暗心惊：“此人未学武功，已能看出我武功中的诡计，将来武功强了，那还了得？”


秦渐辛见林砚农仍是不懂，心中暗骂他白痴，只得佯作兴高采烈，大声道：“是了，便是如此。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这是兵法三十六计中的空城计。”


方腊大骇，情知若容林砚农想明白秦渐辛言中之意，自己性命堪虞。当下大喝一声，一掌缓缓拍出，便同前日高台夜战所出那一掌，招式方位，一模一样。林砚农大喝道：“来的好！”也是一掌缓缓拍出，迎向方腊掌力。二人掌力相交，方腊又是依样画葫芦，使出“三阴夺元掌”，掌力刚柔吞吐不定，林砚农却不再上当，紧守一个稳字诀，以不变应万变。不料这次方腊掌力却只变得一次，乘林砚农全力提防自己阴柔后劲之时，以阳刚之力强攻。林砚农待得惊觉方腊掌力排山倒海而至，再要加催掌力已然不及，只觉胸口一阵郁闷，情知已受暗伤，不敢恋战，低喝一声，呼呼两掌逼开方腊，一个倒翻筋斗，向后纵开，几个起落，已在十余丈开外。


方腊哈哈大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我小徒儿已对你言明了，你竟然还要上当么？”一句话说完，林砚农早已去得远了。方腊脸上得意，心中却暗自懊恼：“怎地又让他走了，这次他受伤更轻，只怕两三日间又要再来，到时却如何应对？”不禁向秦渐辛横了一眼，心道：“都是这小子坏事。”


秦渐辛本盼林砚农得胜，这才出言相助，不料林砚农竟如此迟钝，尚未明白自己言中之意，已然受伤败走，心中叫苦不迭。他这一走不打紧，自己却是凶险无比了，微一转念，脸上已换作一付满不在乎的表情，笑吟吟的道：“原来方教主虽然聪明，武功却不怎么样。”


方腊最是好胜，一听之下，等时怒道：“你怎知道我的武功不怎样？”秦渐辛道：“这个有何难猜？空城计原本是三十六计中的败战计，若非方教主明知武功不敌，怎会使出如此计谋？虚者虚之，方教主便是那个虚者了。便如打仗之时，只有兵力不及的一方才须迭施诡计，若是兵力胜过对方，自然会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师，予敌雷霆万钧之一击。”


方腊虽明知实情如此，却不肯在秦渐辛面前示弱，只得强言道：“兵者诡道也。武学也是一般。可以智取，何必力敌？”秦渐辛不去瞧他，摇头晃脑道：“兵贵胜不贵久，唯闻拙速，未闻巧之久也。”他故意和方腊斗气，原是要教方腊忘了适才自己相助林砚农之事，和方腊相处得数日，已知此人甚是好胜自负，果然一激之下，方腊便即上当。


不料方腊长叹一声，说道：“你所言不错，老夫现下功力，最多只剩得六、七成，只怕当真已不是那林砚农的对手了。此人武功之强，远胜他在江湖中的名声，比之当年大宋国师林灵素，也已不遑多让，实是不可小觑。”眼望天际，神情黯然。以他这等自负之人，要他亲口承认技不如人，实是为难之极的事情。只是秦渐辛虽不会武功，却是眼光犀利，辩才了得，自己便要强辩也是不能。何况他究竟是一代宗师，再要强辩，未免迹近胡赖了。


呆呆出神半晌，方腊道：“走罢。”提了秦渐辛，便向南行。秦渐辛身在半空，兀自摇头晃脑，说道：“我若是你，便向北走。”方腊微一皱眉，说道：“你说甚么？”秦渐辛道：“你先放下我，我慢慢说给你听。”方腊哼了一声，将他轻轻放下，道：“快说罢，别磨磨蹭蹭，那林砚农不会回来救你的，不必妄想。”


秦渐辛咳嗽一声，正色道：“我本来倒很想他能救了我去，免得我又想学你的武功，又不想拜你为师，左右为难。不过现下我却不想了。”方腊又哼了一声，道：“是么？”秦渐辛道：“半点不假。其实我现在无处可去，跟着你跟着他都是一样。我盼他能救了我去，只是想横竖这人也是跟你作对的，倒和我志同道合。我拜他为师，倒比拜你为师，少了一层顾虑。”


方腊哈哈大笑，说道：“稀罕么？你道你自己是什么？倒似人人都要抢着收你为徒不成？”秦渐辛道：“怎么说，我也算救过他一次，我若是开口，他怕是不好拒绝罢？”方腊冷笑道：“我教你一个乖，林家的武功向来一脉单传，那林砚农是有儿子的。你便是再救他个十次八次，他也不能收你作徒弟。”


秦渐辛道：“是么？那也不妨，反正我现在也不想学他的武功了。”方腊道：“他武功比我还高，你为什么不想学？”秦渐辛道：“他的武功，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十招，没意思的很。我不爱学这种武功。”方腊冷笑道：“几十招？林家先天拳以招式繁复闻名，适才我跟他拆了二百多招，他手上没一招重复的招式，你懂得什么？”秦渐辛摇头道：“我虽不会武功，却也明明见他重复了很多招式，只是姿势方位略有不同而已。”方腊大笑道：“小子，不懂便不要装懂。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招式加起来怕不有好几十万，其间相差原本不大，谬以毫厘，便是完全不同的招式了。有时姿势完全一样，只是所使的劲力不同，那也是不同的招式，你懂得么？”


秦渐辛道：“招式跟劲力有什么干系？我却不知。”方腊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摆个姿势，自上而下当头直砍，说道：“这是一招基本剑法，乃是最粗浅的招式，唤作独劈华山。”跟着仍是一样的姿势，枯枝当头砍下，说道：“这一招叫做玉龙倒悬，却是比较精微的高招了，虽是和独劈华山姿势一样，但运使劲力的法门却完全不同。其间高下巧拙，相去不可以道里计。”随手便将那枯枝抛下。


秦渐辛茫然道：“那有什么不同？”方腊笑道：“待你正式拜过师了，我自会慢慢教你。”秦渐辛呆呆出神，忽然捡起那枯枝，学着方腊的姿势比划。他从未学过武功，动作极是笨拙，难看之极，但姿势却是丝毫不错，比了半晌，兀自不得要领，只得将那枯枝抛下，说道：“好罢，便算是我看错了。”


方腊道：“本来便是你看错了，什么算不算。”秦渐辛道：“对也罢，错也罢，便算他的武功当真十分繁复有趣，我既不是他儿子，他便不能教我。那也没什么分别。总之，我不要被他救了去，所以咱们便非往北走不可。”


方腊道：“你倒说说看，为什么不要被他救了去，咱们便非往北走？”秦渐辛道：“你刚才也说了，其实他的武功比你高。你虽胜了他两次，这一次乃是使诈，上一次我虽没瞧见，但想来多半仍然是你使诈。”方腊轻哼一声，却不接口。秦渐辛道：“常言道事不过三，打仗用计，原就有碰运气的意思，想来两个人打架也是一般。难不成第三次他还这么倒霉，仍然上你的当？他若是不上当，我便非给他救走不可。”


方腊道：“那也未必，他现在有伤在身，又怎能救你？”秦渐辛道：“上次他受伤后，一副等死的模样，要我搅局之后，才能乘机逃走。这次却不用我救，自己逃走了。那么他这次肯定没上次伤得重，对不对？上次受重伤，才过几天便好了，这次受轻伤，自然好得更快。我瞧一两天之内，他还要来找你，一来杀你，二来救我。”方腊不置可否，道：“那便如何？”


秦渐辛道：“你既然打不过他，我又不想被他救了去，咱们自然只好躲着他了。”说着扮了个鬼脸，道：“咱们先前是往北走，他是看见了的。他若是笨蛋呢，便会往北追；若是稍有脑筋呢，多半会猜到咱们会改道向南；若是再聪明点呢，便会想虚者实之，咱们仍会往北；但若是跟你我一样聪明呢，便明白虚者虚之，咱们仍然会往南。你倒说说看，这位林大叔的脑筋到底怎么样呢？”


方腊哼了一声，心中暗暗忌惮，只觉这少年虽然未脱稚气，心思之机敏却是罕见，若是再历练得几年，只怕自己当真是斗不过他了。好在他聪明尽现于外，倒非城府极深之人，否则纵然可惜，也须一掌毙了，免生后患。


秦渐辛见他不答，只得自己道：“这位林大叔，脑筋显然平常得很，否则也不会连上两次当了。我瞧他顶多猜到咱们改道向南，因此咱们便非往北不可。”方腊淡淡的道：“你说往北便往北吧，这人脑筋既然平常得很，那么便是追上了，也不过再上一次当而已。往南往北，那也没什么分别。”


二人谈谈说说，一路向北，才走得数里路，秦渐辛便喊累。方腊甚是不耐，说道：“我提着你走，你又不花半点气力，怎么会累？”秦渐辛道：“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不累？你倒把你自己提着走几里路试试看？我又不是小鸡小狗，你这么提着我成什么样子？”方腊心道：“我怎能提着自己走路？”明知与他斗口定然不敌，只得道：“那么你自己走罢，只怕走不了几步，又来求我提着你呢。”


秦渐辛道：“我哥哥说，读书人一动不如一静，能不走路自然最好。叫我说，方教主这等了不起的人物，自不能如我家的老仆一般背我驮我，若说我自己走路吧，方教主走得与我家的大黄马一般快，我又决计追不上。不如觅个市镇，咱们买两匹牲口，慢慢的骑着走，岂不是好？”


方腊道：“兵荒马乱的，却哪里买得到牲口？就这么提着你走便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秦渐辛将头摇得犹如货郎鼓一般，道：“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你想，就算你提着我不累，我也不在乎斯文扫地，你这么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手里提着我这么一个小孩子，健步如飞，人家不当你是拐带人口的贼道士才怪。再说了，便算是方教主你神功无敌，不怕官兵衙役，你这般提着我走，太也显眼，那个林大叔若是向南找不到我们，回头一问，岂不是人人都能告诉他咱们的去向？”


方腊听他说话中时时带着七弯八拐的骂人话，偏生倒似没事人一样，仿佛全然无心，他自知斗口斗不过他，又不屑与小孩子斗气，只得假装不懂，心道：“这小子所说，倒也有理，却怎生是好？”他于军国大事所谋极精，但无论当教主时还是在林灵素门下、斡离不幕中，都是一呼百诺惯了的，碰见这等细琐之事，反是全无应变之才。


秦渐辛见他沉吟，心中暗喜，说道：“方教主料事如神，既说兵荒马乱买不到牲口，那是定然不会错的。你瞧现下天也快黑了，咱们不如就近找个地方歇歇，待得明日找人借两匹牲口便是。我瞧那些金兵，倒是人人有牲口骑的。”方腊一想不错，却道：“你这小子，说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怎地反教我去抢人家的牲口？”虽是如此说，脸上却不禁露出笑容，他虽相助斡离不，内心深处却颇不喜金人之粗鄙蛮横，秦渐辛建议去抢金兵的牲口，确是甚合他的心意。


秦渐辛道：“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这个抢字是说不得的，连想也不可。方教主是出家人，须防菩萨怪罪，太上老君降罚。只是四海一家，礼尚往来，方教主献了汴梁城这等大礼给他们，讨些打赏，原也是该的。何况这时分，我家的宅子多半也给他们借去了，金银财宝什么的也不知给他们借去了多少。他们既欠了咱们人情，若是咱们开口向他们借两匹牲口，想来他们也是肯的。”


方腊听他语中讥讽之意越来越明显，说什么自己“献了城后讨些打赏”，这等言语刺耳之极，叫他如何按捺得住？忍不住发掌便向秦渐辛天灵盖拍去，但终究舍不得当真伤了这块良材美质，一掌发到中途，突然转向，将道旁一棵小树打得弯折下去。却听秦渐辛拍手笑道：“对了对了，便是这般。若是他们当真不讲情面，不肯借牲口。方教主你便将这把戏耍给他们看，他们心里一乐，哪还有不肯的道理？”


方腊哼了一声，提起秦渐辛领口，将他身子重重摔在道旁草丛中，低声道：“从现下起，我不叫你说话，你便不许开口。若是再多嘴多舌惹老夫心烦，嘿嘿，你道老夫当真不会杀人么？”


秦渐辛原是说得兴高采烈，一时得意忘形，这时吃了苦头，登时默不作声。他是官宦人家子弟，自幼娇生惯养，方腊摔他那一下虽然未用真力，却也令他臀部疼痛难当，当下坐在草丛中哼哼唧唧，心道：“我怎的这般蠢，明知惹不起这贼道，偏要讨些口头便宜？秦渐辛啊秦渐辛，多言获利不如默而不言，圣人的教诲当真是不错的啊。”


方腊出了胸口恶气，见秦渐辛兀自坐在草丛中爬不起来，当下仍是提了他领口，跃上一棵大树，放眼四望，瞥见西南不远处似有一间房舍。当下提着秦渐辛，展开轻功，奔近去看时，却是一座关帝庙。但见门窗歪斜，灰尘积了数分之厚，阶下数尺青苔，墙角稀稀拉拉生着几面蜘蛛网。门楣上匾额已然不见，想是给人劈了当柴烧了。庙中关帝像也是彩漆斑驳沉暗，手中大关刀剩得半截，另半截却跌在供桌上，不知给哪个顽童折断的。


方腊皱了皱眉，随手将秦渐辛放下，说道：“便在这里歇一宿吧。”秦渐辛见这破庙肮脏污秽，哪里能住人，待要大声抗辩，念及刚才方腊凶巴巴的模样，却又不敢，只得默不作声，心道：“君子不吃眼前亏，由着你便是，只是君子不处危墙之下，我是说什么也不肯靠着墙睡的。”


秦渐辛兀自在胡思乱想，方腊却已将门板拆下，挥袖拂去积尘，掷在地上，说道：“你便睡这里。”自己却将两个蒲团互相拍了拍，叠在一起，坐在上面，闭目道：“早些睡吧，明日一早，咱们便去借牲口。”说到这个借字，不禁面露微笑，心道：“这小子虽然饶舌，但教他不有意惹我着恼，多这么个说话有趣的少年人在身边，倒也颇解寂寞。”


秦渐辛见那门板脏兮兮的，却如何能睡？苦着脸呆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喂！士可杀不可辱，你便是打死我，我也非开口说话不可。我虽没考上生员，总也是个读书人，你让我睡这脏东西上，这不是当我是小叫化了么？再说这门板硬梆梆的，我睡一夜非腰酸背疼不可，明日还怎么骑马啊？”


方腊听他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却只是为了不肯睡门板，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你不睡也成，便学我坐一夜罢。”秦渐辛道：“那也可以，你的蒲团给我一个。”方腊依言抽出一个蒲团，掷了给他。却听秦渐辛道：“我要那一个。”方腊道：“那却为什么？”秦渐辛道：“那一个你坐过了，比这个干净。”方腊摇头叹道：“膏粱子弟，唉。”只得将座下蒲团换了与他。秦渐辛便学着他的模样，盘膝坐在蒲团上，不再开口。


堪堪享得片刻安宁，便听秦渐辛大呼小叫：“难过死了，腿也麻，腰也疼，实在受不了。”方腊怒道：“不许乱叫，你给我乖乖的坐着不许动。”秦渐辛哭丧着脸道：“方教主，你道我不想好好歇息么？但这么坐着当真好生难受，难道你便一点不觉得么？”方腊心中一动，说道：“若要不难受，那也容易，你给我磕八个头，拜我为师，我便教你坐着不难受的法子。”


秦渐辛不假思索，便在蒲团上跪倒，磕下头去。八个头磕毕，说道：“师父，你教我罢。”方腊倒不料他竟如此听话，反自己吃了一惊，便道：“那般坐着久了，原是会腿脚麻木。你见我坐着不难受，那是因为我坐着的时候是在行吐纳导引之术，全身气血流动不止，自然便不难受了。”


秦渐辛大喜，说道：“吐纳导引之术，这个我知道，道藏里有很多，说是修仙之法，原来竟是真的。”方腊微笑道：“得道成仙什么的，我不敢说，但行这吐纳导引之法，确是有大大的好处，你从前练过么？”秦渐辛吐吐舌头，说道：“练是练过，只是各种法子都只练了半个时辰，只觉气闷，便懒得再练了。”


方腊道：“练这吐纳导引之法，若无名师指点，原是凶险之极的事情。你没真正练下去，是你的运气。不过练这法子，须有极大定力，若是一觉气闷便不练了，纵有名师指点，也是无用。”秦渐辛道：“是极是极，有道是名师出高徒，我从前练不下去，多半是因为没有名师指点。现下我已拜了方教主……不是，是师父这等名师，那便决无练不下去的道理。”


方腊微微一笑，便将吐纳练气的基本功夫缓缓说了一遍，问道：“你可记得了么？”秦渐辛点头道：“记住了，我这便试试。”说着盘膝坐倒，满脸喜色。方腊道：“我方才传你的，便是本门内功的基本要诀，本门功夫上手甚易，以你资质，数月间便可有小成。只是练气之时，须得心思宁定，心无旁骛，不可有喜怒哀乐之情，纵是耳边焦雷，也可置若罔闻。”


秦渐辛笑道：“我知道了，多谢方教主。”方腊脸色一沉，喝道：“你叫我什么？”秦渐辛笑道：“方教主啊！我说过我大事不骗人，小事却喜欢骗人。若是骗你教我武功对付你，那是大事，可我不过骗你教了我个坐着不难受的法子，这便是小事了。你是长者，我给你磕几个头，又算得什么？”方腊大怒，喝道：“你这小子……”秦渐辛做了个鬼脸，道：“放心好了，我不会用这坐着不难受的法子跟你作对的。”他见自己拜师后，方腊喜形于色，已然隐约猜到方腊心思，便不再害怕方腊动手杀人，胆气一壮，便又肆无忌惮起来。


方腊怒气勃发，便想要让这滑头小子吃点苦头，却见秦渐辛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缓吐深吸，当真便开始修练自己所授内功了。方腊心知这小子看似狡猾善变，骨子里头却倔强的很，用强无用。但他既已开始练习本门内功，武学一道一经浸润，便即陷溺其中不能自拔，待他慢慢体悟到武学中的精微奥妙，自会苦苦哀求自己收他为徒，倒也不急于一时。当下忍气坐倒，凝神瞧着秦渐辛，要看他进境如何。


约摸过得小半个时辰，秦渐辛便如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呼吸也仍是缓吐深吸，显是已入澄虑空明之境。方腊微觉诧异，心想听这小子刚才所言，练这吐纳导引的内功时颇为心猿意马，如何修炼本门功夫时竟然毫不费力便入此境界？想来定是与本门功夫颇为有缘，又或是先前修习吐纳导引之术已略有根基。当下便即收摄心神，也练起内功来。


他此前在汴京城中，先是时刻提防林砚农偷袭，后来虽伤了林砚农，却又须防秦渐辛逃走告变，是以每日虽仍然盘膝打坐，却不敢当真神游物外。这时心知林砚农总须一两日后方得痊愈，又知秦渐辛既已入定，总要几个时辰后方能回来，那便不须担心他逃走。方腊直到此刻，方才真正心无挂碍，当下默默观想，片刻间已入无我之境。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秦渐辛忽然睁开眼睛，做了个鬼脸，轻轻说道：“林大叔，你来了？”眼见方腊恍如不闻，心中大喜，站起身来，又向方腊做了个鬼脸，这才大摇大摆的走出庙门，心中大为得意：“原来方教主也有上我当的时候。”


原来秦渐辛熟读道藏，于这吐纳导引之术颇有所知，虽是生性浮躁，不能真正照此习练以致有所成，但要假装入定却是毫不为难。骗方腊教他内功，原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方腊教他的内功，他仍是练得片刻便觉气闷无比，却耐住性子一动不动，呼吸也是照着方腊所授法门丝毫不错，心中却不曾存想内息，而是凝神听方腊呼吸之声。本来方腊内功深湛，鼻息绵绵，若有若无，原是不易察觉。但在这荒郊破庙之中，万籁俱寂，秦渐辛又是全神贯注，竟也能依稀听到极其细微的鼻息声。听得方腊鼻息变化，已在吐纳，秦渐辛仍是耐住性子多呆了半个时辰，料想方腊已入无我之境，这才睁眼。只是前日着了方腊的道，心中兀自生怕方腊仍是计高一筹，便轻声呼唤林砚农，以作试探，见方腊仍是一动不动，这才放心逃走。


秦渐辛出得庙来，毫不迟疑，向西狂奔，只跑得气喘心跳，这才慢慢步行，心中得意之极，心道：“方教主待得发现我逃走了，想到我白日里南啊北的一大堆废话，心中有了成见，多半要头痛到底是往南追还是往北追。哈哈，方教主啊方教主，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天底下便只有南北两个方向么？你聪明也好，糊涂也罢，虚者实之也好，虚者虚之也罢，偏偏决计想不到我既不向南也不向北，却是向西。哈哈，哈哈。”


他自从识得方腊以来，除了斗口百战百胜，与他斗智次次都是处于下风，直到此时，才初次骗倒了方腊。只觉畅美异常，心绪大佳，忍不住喜极而歌。唱得片刻，心道：“那林大叔被方教主打伤，多半去不甚远，最多七八里路，便当觅地疗伤。我这便寻他去。若是找不到他，我这一番心思，可都白费了，只好再想法子让方教主抓住我了。”又想：“方教主说林大叔的武功不传外人，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倒是麻烦。好在那林大叔比方教主笨得多，要骗他教我武功，应该不会太难罢。”


抬头仰观星斗，辨明了方位。心想日间明明见到林砚农向西逃走，后来方腊提了自己先向北走了数里，又向西南走了百余丈……秦渐辛随手折了几根枯枝，当作算筹，又在泥地上画了图形，默默计算，不多时，已然推算出林砚农大致可能所在的范围，当下抛掉枯枝，拍拍衣襟上所沾泥土，径向西南而行。


只走得半个时辰，已然叫苦不迭，心道：“原来我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虽推断出林大叔大致所在，但似我这等走法，便是花上一日一夜功夫也未必寻得到他。就算寻到了他疗伤之处，说不定他已经离开了。”心中犹豫，要不要再回到关帝庙中，来个守株待兔。


正自胡思乱想，忽见清冷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变成了两个。秦渐辛微微一惊，倒不如何害怕，只道是被方腊给追上了，心中懊恼：“原来我毕竟斗不过他。”但登时想到：“方教主乃是道士打扮，这影子却明明是个秃头。”若是方腊当真追上了，他倒也不以为意，反正斗智输给方腊，原本不是第一次了，最多不过懊恼一番。但这人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背后，显然是不怀好意。秦渐辛忖道：“若是武林中人，或可用方教主或是林大叔的名字吓走他，最怕是寻常的蟊贼，反而难以对付。不对，若是寻常蟊贼，早已一闷棍将我打晕了。”想到此处，便缓缓停步，学着那日听到的方腊的腔调，冷冷的道：“朋友跟了这许久，竟不觉得累么？”


那人见他停步，也即跟着停步，仍是站在他背后，一言不发，于他说的话，便如没有听见一般。秦渐辛心念电转，想到方腊所说，林砚农的武功比他在江湖中的声名高得多，那么林砚农的声望显然是不如方腊了。当下沉声道：“在下秦渐辛，乃是魔教方教主座下弟子，奉师命在身，不欲横生枝节。朋友若是认错了人，那便自去罢。”


那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犹如金铁相击，又如恶枭夜啼，于这深夜荒郊之中远远的传出去，不但难听之极，而且使人不自禁生出寒意来。只听那人用尖利之极的声音说道：“小娃儿胆子不小，竟敢冒充方教主座下弟子，敢是不要命了么？”


秦渐辛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强言道：“我本就是方教主座下弟子，说什么冒充不冒充。念在你提到家师之时颇存礼数，你对我无礼，我也不来与你计较。你还不快走，莫非真要尝尝我三阴夺元掌的滋味？”这三阴夺元掌的名称，却是那夜偷听之时所闻，秦渐辛记性极好，过耳不忘，这时便拿来虚声恫吓，只盼这怪人知难而退。


那人咦了一声，忽地抢步上前，伸手抓住秦渐辛右臂，大声道：“三阴夺元掌？你竟然会三阴夺元掌？”秦渐辛只觉这人手掌犹如铁钳一般，自己臂骨也要给他捏断了，登时痛得大叫，眼泪都流出来了。却听那人尖声道：“呸，原来是个窝囊废，一点武功都不会，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三阴夺元掌的名字，却来冒充方教主的弟子。”说着顺手摔脱秦渐辛手臂。


秦渐辛被他随手一甩，只觉力道大得异乎寻常，身不由己便摔倒在地。这一下可比方腊日间摔他的那一下重得多了，登觉全身骨痛欲裂，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大声道：“你敢这般对我，不怕我师父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么？”这时才瞧见那怪人模样，只见那人三十来岁年纪，极高极瘦，面目惨白，额头上半边头皮的头发都已剃去，脑后却拖着一条极长的辫子，是以单看影子，便如秃头一般。


那人尖笑道;：“方教主的弟子，怎会说出魔教二字？若有人敢在明教中人面前提到这两个字，那便是自寻死路。”秦渐辛从来不知魔教的本名叫做明教，这时后悔不及，只得强辩道：“方教主的弟子，为什么便不能口称魔教？我师父最是疼我，我叫他老魔头，叫本教为魔教，原是叫惯了的。”


那人冷笑道：“哼，强词夺理。就算当真如此，方教主的弟子岂有你这般不济事的，给我一抓即中一摔即倒也就罢了，居然还当众流泪，岂不是将方教主的颜面给丢尽了？”秦渐辛听他言中之意，似乎不但与方腊相识，而且语气中还显得与方腊颇有渊源，眼珠微转，已有了计较。当下勉强起身，佯作愤怒之状，大声道：“我学艺不精，便是死在你手里也没什么。但你辱及家师，我便与你拼个同归于尽。”左手微扬，右掌轻飘飘的拍出，拍至中途，突然转而向上，正是日间方腊与林砚农相斗时所使的一招。


那人微感惊异：“浊浪排空？这倒真是方教主的掌法。”侧身避过。秦渐辛更不答话，右掌上下挥舞得几下，左掌忽然自右掌下穿过，拍向那人小腹。那人又是一声惊呼：“乱石穿云？难道你当真是方教主的弟子？”秦渐辛仍是不理，招招抢攻，使的都是日间方腊所使的掌法。


那人眼见秦渐辛将方腊的“断阴掌”使得似模似样，不觉心疑，生怕他当真是方腊的弟子，当下只是闪躲，并不还手，秦渐辛自是打不着他。其实他若是毫不闪躲，任凭秦渐辛打中他一两下，自然便可发现秦渐辛的掌法不过徒具姿势，全无半点真实功夫。但秦渐辛聪明过人，虽只日间看方腊出手，强记了些招式，使出来时姿势方位却丝毫不错，单看其形，倒似当真下过数月苦功一般。他素知方腊“断阴掌”的厉害，怎敢以身试掌？虽然明知这少年几乎全无武学根底，但方腊向来足智多谋，又怎知他不会传给这心爱的小徒儿什么护身的法门？


秦渐辛所记方腊的招式，尚有十几招之多，但全是互不连贯的一鳞半爪，心知如再使下去必将戳穿了西洋镜，当下一掌拍出后，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呼呼喘气不止。那怪人大惊，近前看时，见他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全身颤抖，只道他是功力未到，岔了内息，忙将手掌抵在秦渐辛“命门”大穴上，要以内力助他顺气。一试之下，只觉秦渐辛督脉阻塞，内息全然不通，忙将秦渐辛身子扶正，盘膝坐在他身后，将真气缓缓输入。


其实秦渐辛内功全无根底，何止督脉不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之中根本便无半点内息。只是那怪人对方腊敬畏过甚，又已八成相信秦渐辛乃是方腊弟子，只道他是为自己所激，内功未到火候而强行运使“断阴掌”，以致内息不畅，经脉受损，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歉然。当下将一股浑厚的内力自秦渐辛“命门”大穴中源源输入，沿督脉导引向上，冲向“玉枕”关，要助他打通督脉。


秦渐辛只觉那人掌心抵在自己后腰，灼热无比，更有一股热气沿脊柱向上而行，心中大喜。心道：“原来这就是道藏中所说的真气了，我照着书上说的法子，练来练去总是练不出来，便是方教主教我的法子也是不行。想不到天地间有这等便宜事，竟有人平白无故的白白送我。”当下心中存想，要将那真气下冲“尾闾”，直抵“会阴”，打通任督二脉交汇之玄关。


要知天下各门各派内功，原理并无二致，第一步都是要吐纳调息，心中存想，将膳食中的“谷气”及人体固有之“精气”、“脏气”加以炼化，聚于脐下丹田，或是膻中气海，化为内息真气。待得真气有成，方可行导引之法，打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如此经脉贯通，便可运使真气，或以之疗伤治病，或以之运劲伤敌。各派内功，于这凝聚真气的基本功夫原本差别不大，所别者乃是导引之法而已。秦渐辛读书极杂，性子又是贪多务得，偏又有过目不忘之才。闲来无事翻阅道藏，记了一肚皮导引的法门。只是他性子浮躁，偏偏定不下心来练那凝聚真气的基本功夫。练不出真气，自是无法试这导引之法，一直引以为憾。这时那怪人以真气注入他体内，他便老实不客气的借那怪人的真气，了自己的夙愿。


他这么一加导引，那怪人立时察觉，同时也已发现秦渐辛并非内息不调，而是全无内力，立时一掌拍在他背心，将他打得直飞出去，若非秦渐辛督脉之中此时充满那怪人的真气，这一掌已然取了他的性命。饶是如此，也觉背心奇痛彻骨，至于头面手掌跌在地上，擦得鲜血淋漓，反而不觉得了。


秦渐辛大怒，喝道：“不要脸！趁我师父不在，见我年幼武功未成，便来欺负我么？”忽觉那怪人输入自己体内的内力虽然散去，却有极细极微的一小股真气停留在自己“命门”与“尾闾”之间的督脉中，显是刚才自己这么一导引，竟将那怪人输入自己体内的真气中极小一部分化为自己的了，心中一阵狂喜，暗道：“这一掌挨得倒是颇为划算。”


那怪人脸色铁青，道：“你绝非方教主座下的弟子，你虽全无内力，但你的内功法门和方教主的内功完全不同。你的断阴掌是怎生偷学来的？”秦渐辛怒道：“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硬要一口咬定我不是我师父的徒弟。我不是难道你是？”


那怪人冷然道：“不错，我正是方教主座下弟子方九天！”


秦渐辛惊得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手指方九天，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是我师兄？”方九天瞪视着他，冷冷道：“到了如此地步，你还要继续冒充下去么？”秦渐辛脑中念头转的飞快，立时哈哈大笑：“误会，误会。原来是一场误会，哈哈，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当真抱歉之极，小弟拜入师父门下不久，不识得师兄尊颜，幸勿见责。”


方九天道：“你还在混赖？方教主从来不许门下弟子叫他师父，只许叫他方教主。”秦渐辛急道：“此一时，彼一时。我拜入师父门下之时，师父身在汴梁，化名郭京。师兄你该当知道，师父乃是朝廷钦犯，自不能让我在大宋京师之地叫他方教主，师兄你说是不是？”方九天哼了一声，道：“那么你的内功，是跟谁学的？”秦渐辛道：“那还能跟谁学？自然是跟师父学的。”方九天厉声道：“是么？”


秦渐辛见他脸色不善，忙道：“师兄在师父门下日久，自然该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学究天人，武功博大精深。咱们做弟子的，跟师父学到的东西，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或许师父见小弟体质和师兄不太一样，是以传给我的内功和师兄略有不同，那也不足为奇。”


方九天脸色微和，低头想了想，说道：“你若真是本门弟子，该当知道本门功夫的入门口诀。”秦渐辛大喜，这口诀方腊几个时辰前才刚刚念给他听过，怎会不记得，当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当真是滚瓜烂熟，全无滞涩。方九天一边听一边点头，听他一路背完，点头道：“果然不错，本门这内功入门口诀向来是口耳相传，不立文字，你若非本门中人，便决计不能知道。”


秦渐辛吐吐舌头，说道：“师兄你现下可信了么？”方九天道：“适才是师兄鲁莽，险些误伤了师弟，师兄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秦渐辛笑眯眯的道：“这原也怪不得师兄，小弟入门未久，全不知本门中事，武功又低微，师兄不信我是师父的弟子，那也有理。便是师父知道了，也不能怪师兄。”


方九天脸上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原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白得怕人，忽然翻身跪倒，对着秦渐辛磕下头去，颤声道：“师弟，做师兄的给你磕头赔不是，今晚之事，可千万不能让师父知道了。”秦渐辛大奇，心道：“方教主虽然聪明得讨厌，却也并不如何严厉，怎的这方九天怕他怕得如此厉害？”忙扶起方九天，说道：“咱们既然份属同门，便如亲兄弟一般，还分什么彼此。师兄既然不愿师父知道今晚的误会，我不说便是。”


方九天大喜，连连称谢，又大赞秦渐辛聪明伶俐，入门未久便得师父传授断阴掌这等高深武功，竟是满口谀词，一心要讨好他。秦渐辛给他说得浑身不自在，心中不禁对他甚是鄙夷，不愿听他再说，忙岔开话题，问道：“师兄，你怎地深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外？”


方九天道：“师父与我在云州分别，命我在北方打探消息，自己随着斡离不元帅南下。过不多日，忽有一个叫甚么林砚农的家伙在燕云一带打听师父的消息，显是意图不善。我本待打发了他，但偶然看见他出手，知道自己决非敌手，便不敢打草惊蛇，抢先南下通知师父留神。只是途中却给一个樵夫骗了，走错了路，耽搁了几天工夫。哼。”说到此处，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秦渐辛心道：“你这般古怪模样，又是这般无礼，人家不骗你倒奇了。”


方九天续道：“待得我赶来，已是昨日黄昏时分。寻见斡离不元帅时，才知师父已然北上，我一路追来，见你一个小孩儿家在这荒郊野外乱走，便来瞧瞧。想不到竟是师弟你。”秦渐辛听他语气，似乎有些不尽不实，多半瞧见自己时不知起了什么歹念，却也并不点穿，只道：“说起来也真是凑巧，只怕也是咱们师兄弟的缘分。”方九天面有喜色，问道：“师弟你可知那林砚农是什么人么？”秦渐辛奇道：“师兄你竟不知道？”方九天道：“我自然不知，便是不知，这才担心啊。”


秦渐辛心道：“听方教主口气，那林大叔在武林中显然不是无名之辈，这方九天竟然一无所知，真是孤陋寡闻之极。他怕方教主怕得那么厉害，多半是方教主嫌他太笨，是以不怎么喜欢他，甚至不许他叫自己师父。这方九天居然还道师门规矩一向如此，哼，若当真如此，方教主怎又让我叫他师父了？如此笨人，不好生骗他一番，怎对得起他刚才给我吃的苦头？”


当下不动声色，说道：“那林砚农乃是山东林家堡堡主，一手先天拳，繁复精微，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气。但若要来寻师父的晦气，却还差得远。已给师父打断了一只胳膊，又呕血数升，倒地不起。师父只道他死了，也没管他。走了几里路，师父一时心软，不愿他曝尸荒野，便想回去葬了他。不料回去时他却不见了，想是不曾死透。师父说那林砚农中了三阴夺元掌，便是不死，也只剩得一口气在，不足为惧。因做师弟的年幼胆小，师父便令我独个儿乘夜去取了他首级来，当作历练。”


方九天喜道：“原来如此，敢问师弟可取了他首级么？”秦渐辛白了他一眼，道：“你不见我两手空空？”方九天生怕他在方腊面前告状，一心讨好他，忙道：“若是尚未取回，师兄便陪你去罢？”秦渐辛叹了口气，说道：“我虽不怕他，只是我没练过轻功，内功又差，在这荒野之中寻他实是累得很了，师兄便替我代劳罢。师父知道了一定喜欢。”


方九天忙摇头道：“师父命你去杀他，若是我杀了他，违逆师父的意思，那可不妥。还是我陪你去罢。”秦渐辛叹道：“这原也可以，只是我累的很了，适才又摔了两跤，实是走不动了。”方九天道：“这个容易，我背着你去便是。”不待秦渐辛答话，已然抄住他双腿，将他背了起来，问道：“往哪里走才是？”


秦渐辛心中暗笑，兀自觉得不够解气，便叫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慢慢走着去罢。师兄你太瘦，骨头咯得我好疼。”方九天无奈，只得双手加力，将秦渐辛放在肩头，说道：“这样不痛么？”秦渐辛道：“这样倒可以，师兄，往那边走罢。”方九天看不见他手势，问道：“哪边？”秦渐辛道：“唉，便是那边。”说着抓住他辫子，将他头扳向左方。方九天依言展开轻功，疾驰而去。


秦渐辛骑在他肩上，双手抓住他辫子，乐不可支，心道：“方教主枉自聪明绝顶，竟有这等笨徒弟，巴巴的赶来给我当牲口骑。这才叫做将方教主的颜面丢尽了呢。”




  第三回：自云良家子

第三回：自云良家子


方九天轻功甚佳，他身材高瘦，手长脚长，随意一步迈出去便有七八尺远近。秦渐辛坐在他肩上，只觉平稳异常，比骑马坐轿还要舒坦。当下指点方九天，按照自己先前推断之方位，寻觅林砚农踪迹。


此地犹是汴梁城北郊，本来虽比不得城中繁华，却也非人迹罕至之处。但自金兵渡河南下，城外百姓大半或入城暂避，或往各地投亲访友，兼之金兵到来后，逢人便杀，逢屋便烧，是以京畿郊外，数十里内，唯余断垣残瓦，兵火余烬，却是瞧不见人烟了。


方九天依照秦渐辛指点，奔驰来去得良久，忽然不耐起来，说道：“秦师弟，咱们这不是在兜圈子么？”秦渐辛道：“不是兜圈子，是兜葫芦。”方九天不解道：“甚么？”秦渐辛道：“你见过蜜蜂么？蜜蜂采蜜之时，便是飞成葫芦之型。咱们便是在学蜜蜂。”方九天更加糊涂，问道：“不是去取那林砚农的首级么？学蜜蜂做甚？”


秦渐辛笑道：“你别小看了这些飞禽走兽、虫蚁蜂蝶，这些小家伙们比人聪明得多呢。我见蜜蜂采蜜之时，都是飞作葫芦之型，虽不能想明白其中道理，但若要在一大块地方中找点什么，料想这葫芦之型必是最快捷的找法。”方九天奇道：“你怎知道？”秦渐辛道：“你想啊，咱们做人，一生有多少事情要做？那蜜蜂一生之中却只做寻蜜采蜜这一件事，自是精擅之极。咱们要找那林砚农，便非学蜜蜂不可。”


方九天皱眉道：“何必那么麻烦，那林砚农既是受了伤，必是躲在隐秘无人之处。多半不是树林，便是山洞。咱们点起火把，逢林便烧，若是见到山洞，便用烟熏。还怕找不到他？”秦渐辛一怔，心想这法子倒的确比自己法子更好，反正林砚农受伤不重，也不至当真烧死熏死了他，便道：“还是师兄见识高明，既是如此，咱们便火攻罢。”心中却想：“这法子原是简单之极，我怎地便想不到？可见有时思虑太深，反而坏事呢。”


方九天说干便干，放下秦渐辛，运掌如刀，将身畔枯树上的树枝一根根劈了下来，做成火把。秦渐辛瞧着心中羡慕，忍不住问道：“师兄，你的掌力好生了得，可跟师父学了多久了？”方九天道：“我今年三十三岁，一生下来便跟着师父，自两岁时便每日用药汤沐浴，打熬筋骨；五岁上开始练入门内功；到得八岁上，师父方才教我第一套拳法；起始练兵刃，却是十三岁之后的事了。”


秦渐辛吓了一跳，心道：“这方九天对方教主怕得那么厉害，武功自然和方教主差得很远。却已练了三十多年功夫。幸亏我不曾当真拜方教主为师，否则要我也这么练个三十多年，这辈子岂不蹉跎过去了？还说什么做申包胥？就算我比这方九天聪明十辈，要想武功胜过方教主，也非得十年八年不可。”不禁心中气馁，随即又想：“那林大叔年纪比方教主看来小着好几岁，聪明智慧更加不能跟方教主相比，武功却比方教主高。想是他练的功夫比方教主的好得多。”想到此处，向林砚农求教之意更坚。


这时方九天已将上百根枯枝拢成一捆，解下腰带系了，却只将一根握在手中，说道：“秦师弟，你抱着这些枯枝，我叫你时，你便抽一根给我罢。”说着点燃手中枯枝，大步向前。秦渐辛微微皱眉，他素来爱洁，怎肯抱着这些沾满老泥的枯枝？只得双手抓住那捆枯枝的腰带，勉强提起，跟在方九天身后，蹒跚而行。


这时已是隆冬，天干物燥，在林中放火十分轻易。方九天手法极是老道，点燃树枝，专挑枯树衰草繁盛之处掷去，不多时已点了十余个火头。秦渐辛心道：“这方九天似是放火放惯了的，相由心生，这人相貌如此凶恶，生平定然没少做坏事。最好待会儿林大叔一掌毙了他，世间便少个祸害。”心中只盼尽早寻见林砚农，是以虽然提着树枝颇为吃力，却是一声不吭，咬牙支撑。


好在方九天每掷出一根火枝，秦渐辛手里便轻了一分。过得一盏茶时分，秦渐辛手中树枝已只剩得一小半。眼见方九天又点燃一根树枝，掷向一棵枯树，倏忽间树上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接住火枝，反向方九天掷来，力道却比方九天掷出时不知大了多少倍。细细一根树枝，竟发出“呜呜”破空之声，势头猛恶之极。


方九天眼见那枯枝来势惊人，不敢伸手去接，就地打滚，起身时已在丈许开外。凝神看时，不觉骇然。只见那二尺来长的枯枝，倒有一尺八九寸没入土中，留在地面之上的只短短寸许，若非火势兀自未熄，月色中几乎瞧不出来。方九天心知此处虽是泥地，但当此隆冬，泥土冻结，其坚不亚于砖石，而那枯枝又轻又脆，此人竟能将之掷入如此之深，这份功力当真是惊世骇俗，只怕便是师父方腊也未必及得上，心中惊惧，暗暗有了随时逃走的打算。


秦渐辛大喜，叫道：“林大叔，是你么？”树上那人闷哼一声，却不说话。方九天惊道：“师弟，你叫他林大叔？”秦渐辛虽料定树上那人多半是林砚农，却怕方九天得知实情，一怒向自己出手，林砚农相救不及，便向方九天使了个眼色，又叫了一声：“林大叔，是你么？”


方九天不知他在玩甚么花样，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敢造次，心中又实在害怕那人，当下站在秦渐辛身后，默不作声，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情势凶险，小师弟武功低微，可顾不得这个累赘。最多师父面前只推不曾见过罢了。”


那人声音极是低沉暗哑，似是喉头不适，又似中气不足，缓缓道：“小娃儿，你是谁？”秦渐辛听他声音古怪，一时无法分辩，心忖：“难道林大叔竟伤得这般重？”心中犹豫不决，便含糊其辞，说道：“在下秦渐辛，奉家师之命，特来相请山东林大侠，有要事相商。不知前辈可是林大侠么？”


那人呻吟了一声，低声道：“你师父是谁？你刚才不是叫‘林大叔’么，怎地改口叫‘林大侠’了？林大侠却又是谁？”秦渐辛大奇：“这笨蛋方九天不知道林大叔也罢了，怎么这人也不知道？难道林大叔这么没名气？还是这人也是个孤陋寡闻的家伙？”这时他已心知此人决非林砚农，不愿和他多说，便道：“既然前辈并非林大侠，晚辈不敢打扰了，这便告辞了。”回身拉住方九天的衣襟，说道：“师兄，咱们走罢。”


那人哼了一声，说道：“这便想走，哪有这般便宜事？”说话声中，那枯树轰然巨响，竟然从中裂为两半，分向左右倒下，只砸得尘土飞扬。方九天见势不好，哪里还顾得秦渐辛，展开轻功，转身狂奔，只听得“嗤”的一声，秦渐辛手中已只剩得半幅衣襟。


尘土之中忽然飞出一个圆鼓鼓的肉球，在半边树干上一弹，绕过秦渐辛，疾向方九天撞去。离方九天尚有三尺许，肉球中猛然伸出一只手臂，却是极长，五根手指枯干细长，有如鸡爪，已然抓住方九天右肩，将他硬生生抓了回来。


肉球落地，秦渐辛方才看清，这肉球原来是个人。世上相貌奇特之人，原本甚多，但奇至这肉球人这般，纵不敢称绝后，但若说空前却是绝无疑义。只见那人站在地上不到四尺，便如将一个人双腿齐膝斩断，再将脚板安接在大腿上一般，双臂偏生极长，直拖至地，全身肥肉便如随时可能化为油膏流下来，但双臂自肩以下却是皮包骨头，实是匪夷所思。


秦渐辛只看得一眼，便不愿再看第二眼，忙将头转到一边，心道：“我只道那方九天已然甚是丑怪，若和这肉球相比，简直便如潘安宋玉一般。如此畸形之人，比《庄子》中的支离疏还要可怖，真不知老天爷如何生将出来的。”


方九天身材几乎有那肉球人两个那么高，但那肉球人站在地上，一手仍是搭在他肩上，竟是毫不吃力。方九天虽然明知不敌，却也不甘束手待毙，低喝一声，双掌拍出，劈向那肉球人一个圆圆肥肥的脑袋。那肉球人微一低头，以后颈接了这两掌，手上微一使力，已将方九天肩头硬生生抓下一大块肉来。方九天血流如注，大叫一声，登时晕了过去。


秦渐辛适才见方九天运掌劈树，有如利斧，这时劈在那肉球人后颈，竟似与他挠痒一般，心中又惊又佩，连害怕也忘记了。心道：“这怪物武功只怕比方教主还高，若能骗他教我武功，岂不是又好过去求林大叔？”心中暗暗盘算，要如何骗这肉球人上当。


那肉球人喘了几口气，慢慢的道：“小娃儿，你倒比这瘦竹篙胆子大啊，你不怕我么？”秦渐辛心有所思，随口道：“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却是《庄子》中的一句话。那肉球人面显怒色，喝道：“你是在讥讽我身型古怪么？”


秦渐辛一惊，忙道：“晚辈怎敢？古怪不古怪，原是常人妄言。便如我这个师兄，自北方来，打扮甚是古怪。但北方人人都是这等打扮，我若去了北方，古怪的便不是他而是我了。前辈仪表不俗，无知之人见了不免妄加讥评，但在老天爷看来，说不定古怪的倒是那些无知之人呢。”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肉球人虽明知他是饰词讨好，但这等言语听在耳里，也觉十分受用，当下说道：“小娃儿嘴甜得很啊，你刚才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秦渐辛心知那人显是没读过什么书，当下信口胡说道：“那是在说，我这个师兄自以为自己很漂亮，我却不觉得；而他觉得前辈很凶恶，我也不觉得。倒觉得前辈甚是和蔼可亲。”肉球人道：“你怎知道你师兄在想什么？”


秦渐辛道：“他若不是觉得自己的打扮很美，怎会一直这么打扮下去？我虽不以为然，却不好跟他说；他若不是觉得前辈很凶恶，怎会转身就跑？我却觉得前辈和蔼可亲，你瞧我不是没跑么？”


那肉球人哈哈大笑，说道：:“原来竟还有人觉得我和蔼可亲，小娃儿，你道我是傻子么？”秦渐辛忙道：“俗人无知，看见前辈仪表不俗，神功惊人，心生害怕，那也是有的。晚辈是个读书人，自比常人有些见识。瞧见前辈神威凛凛，情不自禁心生景仰，又何足为奇？”那肉球人冷笑道：“如此说来，你见识是挺高的了？”秦渐辛道：“晚辈的见识，较之无知俗人自是高些，但若在前辈这等世外高人面前，怎敢夸口？”


那肉球人点点头，说道：“小娃儿倒是能说会道，你和这瘦竹篙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放火，却是为什么啊？”秦渐辛道：“晚辈和师兄是来找人的。”那肉球人冷笑道：“放火逼人出来么？这么说找的是对头了，你又怎叫什么林大叔？”秦渐辛虽知此人不识得林砚农，却未知此人与方腊是敌是友，当下仍是含糊其辞道：“也不算什么对头，只是这人武功很高，如见火起，自能脱身，决计不会给烧死而已。”


那肉球人哼了一声，说道：“不算对头，那便是朋友了。你叫他林大叔，又叫他林大侠。我生平听见有人叫作‘大侠’便生气。从前有个叫顾惟庸的，自称甚么‘三湘大侠’，我便找上门去折断了他四肢，叫他做不成大侠。又有个叫孟肃的，自称甚么‘河朔大侠’，我见他身材高大，筋肉结实，便烤了来吃，那味道可着实不坏。嘿嘿，小娃儿，你可知道我是谁了么？”


秦渐辛听他竟将人烤了来吃，思之几欲作呕，只得勉强道：“晚辈年幼，于武林中事知道得不多，这两个什么大侠从来没听过，也不屑去打听。只是前辈这等了不起的人物，好容易见到一个，若不打听明白，只怕要后悔一世。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肉球人面有怒色，说道：“你竟连支离疏的名字也听过？怎地这般孤陋寡闻？”秦渐辛听他居然便叫做支离疏，虽在惊惧之下，也忍不住失声而笑。支离疏怒道：“你笑什么？瞧不起我么？”秦渐辛忙道：“晚辈不敢。只是这名字当真是如雷贯耳，晚辈想起自己居然有幸识荆，心中得意，是以失笑。”


支离疏得意洋洋的道：“原来你倒也听说过，你倒说说看，我是什么人？”秦渐辛只知《庄子》中有个叫支离疏的畸形人，怎知道眼前这个支离疏是何等人物？只得道：“支离疏前辈名震天下，休说武林中人，便是丝毫不会武功的读书人，也没几个不知道的。只是支离疏前辈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到生平风采，却是传闻的多，眼见其实的少了。”这几句话其实便如没说一般，但听在支离疏耳中，却甚是受用，呵呵笑道：“原来你这小娃儿果然知道我。”


秦渐辛心道：“此人凶恶无比，可不似方教主那般讲道理。武功虽高，但在他身边多呆一刻，这一刻中性命便不算是我自己的。骗他教我武功，太过凶险，还是不要了罢。只是却想什么法子脱身才是？”一时踌躇无计，随口道：“晚辈既然有幸得识支离疏前辈，心中的欢喜，那也不必说了。只盼前辈能将生平壮举，略述一二，晚辈日后也好向人炫耀博闻多识，岂不是好？”


支离疏呵呵大笑，说道：“支离疏这个名字，也不知轰传了几百年，却也不是我一人所为。你说日后要向人炫耀，那是决计不会再有机会了。说给你听听，倒也不妨，也叫你临死多一番见识。”


秦渐辛大骇，颤声道：“晚辈与前辈无冤无仇，虽是我师兄一时鲁莽，骚扰了前辈，但前辈如此人物，何必与我们这些小脚色一般见识？”支离疏道：“你这瘦竹篙师兄，生得极好，我尚有用他之处，倒不忙杀他。你这小娃儿虽然没得罪我，但你将那什么林大侠叫做大叔，那便该死。”


秦渐辛心中叫苦，心道：“这人蛮不讲理，邪恶之极。哀求强辩，只怕都是无用。眼下只好尽量拖延时刻，只盼林大叔便在左近，或是方教主找到我，或许有一线生机。”当下强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前辈这等了不起的人物，既是要我死，天下自也无人能让我不死。能在临死前听些前辈的风采，日后在奈何桥上与鬼卒吹嘘，只怕地府中倒能少吃些苦头。”


支离疏大笑道：“你这小娃儿如此嘴甜，我还真舍不得这么快杀了你。我且问你，支离疏这个名字，数百年前便名动天下，你可知道其中缘由么？”秦渐辛心道：“这有何难猜，定是叫这鬼名字的不止你一个人。”口里却道：“想是前辈功力通神，已是不死之身，是以数百年来，老而不死。”


支离疏哈哈大笑，说道：“天底下哪里有当真不死之人，我支离疏功力通神不错，但要说老而不死，却绝没有这个道理。”秦渐辛心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你道我是在夸你么？”脸上却作迷惑之状，说道：“晚辈笨得很，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了。”


支离疏道：“我练的功夫深奥玄妙，叫作‘支离神功’，是以我这一派便叫作‘支离门’。；这功夫固然威力无穷，却有一个大大不好的地方，便是练到上乘境界后，全身骨骼、肌肉、经脉，俱都面目全非。”向秦渐辛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道：“我本与你一般，乃是个俊俏少年。只因练这功夫，这才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我要杀你，倒不单是为你叫那什么大侠为大叔，就是你这模样，便让我瞧着生气。”


秦渐辛苦笑道：“原来生得好些，也是罪过。只盼来世投胎，我便生得粗蠢些，说不定倒可长命百岁。”支离疏道：“粗蠢也未必能长命百岁。本门一脉单传，每一代传人都叫作支离疏，人人到得后来，都是我这般粗蠢模样，却没一个活过五十岁的。”秦渐辛心中一动，说道：“那又是什么道理？”支离疏道：“没什么道理，练这鬼功夫，将全身骨肉经脉都练得乱七八糟了，自然活不长。”


秦渐辛摇头道：“这其中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按理说，贵派门人理当长命百岁才对。”支离疏大怒，说道：“讥讽我么？你又怎知本门支离神功的奥妙？”秦渐辛摇头道：“我不是讥讽你。支离前辈，你虽是支离门中人，却未必真正明白所练功夫的奥妙。”支离疏听他郑重其辞，虽是全然不信，却也不禁问道：“你怎知道？”


秦渐辛缓缓道：“你说贵派传承只有几百年，这便先错了。我曾在一本书中见过，千年以前，便有个叫作支离疏的人。想来这名字如此奇特，若不是贵派前辈，决计不能叫这名字。”支离疏将信将疑，说道：“那便如何？”


秦渐辛道：“千载之前的那个支离疏，照书中所言，乃是‘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肋’，我瞧……”一句话尚未说完，支离疏眼中精光暴射，一抬右手便抓住他脖子，怒道：“这是本门《支离经》中的句子，你却从何处见来？”


秦渐辛给他扼住颈项，登时呼吸艰难，舌头都伸出来了，手舞足蹈，却哪里挣得脱？支离疏哼了一声，放开右手，恶狠狠道：“你说，你说。若是说不出个道理来，我教你死得惨不堪言。”


秦渐辛喘得几口气，说道：“你怎这般横蛮，反正我是死定了，怎么个死法原本关系不大。但我颇通内典，若能帮你想明白其中道理，你岂不是可以多活好几十年？”


支离疏一想不错，颜色微和，问道：“那《支离经》你到底从何处看来？”秦渐辛道：“我从未看过什么《支离经》，那几句话是《庄子》上面的，说的是千载之前那个支离疏的形相。”


支离疏喃喃道：“‘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肋’，这是支离神功练到最高境界的征状啊。难道竟当真有人练成过？”秦渐辛道：“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按照书中记载，千载之前的那个支离疏，是长命百岁的。”支离疏道：“照理说，支离神功练得境界越高，寿命受损也就越多，那个支离疏既然练到了最高境界，怎么反而能长命百岁？”


秦渐辛道：“书上只说：‘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却没说那个支离疏是怎生做到的。”忽然心中一动，又道：“只可惜我没机会看见贵派的那本《支离经》，否则说不定倒能瞧出点什么来。”说罢心中惴惴，偷眼瞥向支离疏，只盼他上当。


支离疏心道：“这小子武功低微，却是聪明之极，若是懂得医术，只怕当真能瞧出什么也说不定。反正他性命在我手中，但教过后宰了他，也不用担心本门神功外传。”当下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掷了给他，说道：“你若当真能寻出长命百岁之法，我便饶了你性命。”


秦渐辛大喜，忙点起火把，匆匆翻阅。只见开头半本俱是导引内息之法，只看得两页，已然惊讶无比。他熟读道藏，虽然全无内力，对这导引之法却是知之甚多。历来导引，皆是将内息循体内固有之经脉运行，但这小册子中所载导引之法，却是另辟蹊径，将内息在不同经脉的穴道间运行，便如一个人放着好好的通衢大道不走，偏要翻山越岭一般。


再翻得几页，已约略猜到其中关键之所在，心道：“据医书上所言，经脉为人体气血之表。这《支离经》上的导引之术，却是尽弃经脉而循歧路，如此一来，体内经脉紊乱，气血不调，自是大大的伤身。他说练到上乘境界后，身体逐渐畸形，显然是因为损伤了三焦的缘故。”


要知中华医学中“三焦”之说，即相当于近世西医之所谓“内分泌”，“三焦受损”即是“内分泌失调”，若是受损有限，不过生出俗称“粗脖子病”的甲亢症之类小病。那支离疏身体如此畸形，自是三焦受损极重，能活到五十岁，已属难能之极之事了。


但随即便想到：“《庄子》教人达观顺天，这支离疏的功夫大违天性，庄子却怎的将他写进书中？是了，想来庄子所见的支离疏，乃是先天畸形，经脉皆与常人不同，是以顺乎天性，创出这等奇功。后人不明其理，以常人之身去练这怪功夫，恰如削足适履了。”


他既已想明此理，对这《支离经》上的武功便已畏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但他明知支离疏既让他看了此书，便决计不能容他活命，只得尽量拖延时刻，假装凝神钻研，心中却在暗暗思量脱身之计。是以手上越翻越慢。


约摸过得小半个时辰，支离疏已然不耐至极，说道：“还没瞧完？可瞧出什么了么？”秦渐辛缓缓合上书册，闭目沉思。支离疏见他神色肃穆，只道他当真有所悟，心中惊喜，便不敢打扰他思路，只自行缓缓踱步。


秦渐辛心中盘算：“我若以此书相胁，逼他饶我性命，这支离疏未必肯信守然诺。若是以延年之法相诱，也只能稍延时日。眼下林大叔、方教主都在左近，若是现下不能脱身，日后还有谁能救我？”当下缓缓睁眼，将那书册掷还给他，说道：“我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些，但尚有未能索解之处。我问你，你说话暗哑，中气不足，是生来如此呢？还是练功之后的征状？”


支离疏道：“自然是练功之后方才如此。”秦渐辛点头道：“既是这样，你且鼓足内力，长啸一声试试看。”支离疏不虞有他，便深吸一口气，纵声长啸。他内力当真是沛然无匹，高亢的啸声在深夜荒郊之中远远送将出去，料想十余里内无人不闻。


支离疏这声长啸，足足有半柱香时分方才止歇，向秦渐辛道：“如何？”秦渐辛心中暗喜，明知这声长啸林砚农、方腊多半能听见，不久必将赶到，当下沉吟不答，只作闭目苦思之状，良久方道：“我已完全想通了，只不过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支离疏大喜，忙问道：“放下不下什么？”


秦渐辛道：“我若将练这支离神功而不损寿命的法子，指点与你，你当真能饶我性命么？”支离疏皱眉道：“我既说过饶你，自然便饶你性命。”秦渐辛原是一意拖延，又道：“光是饶我性命，我仍是不放心。你若像对那什么大侠顾什么那般，折断我四肢，那跟不饶我性命也没什么分别。”支离疏心痒难捱，忙道：“我绝不折断你四肢便是。”


秦渐辛仍是摇头，只是跟他东扯西拉，说些有一句没一句的废话，支离疏渐渐生疑，冷然道：“你若是当真瞧出了什么，便老老实实说出来，我支离疏自会饶你。若是还要废话，那便同地府里的无常鬼废话去吧。”说着眉毛缓缓竖起，向秦渐辛走近了一步。秦渐辛惊叫一声，向后便退，才退得一步，忽然手指支离疏背后，脸显惊异之色。支离疏冷笑道：“跟支离疏玩这把戏，不觉太旧了么？”言犹未毕，背心已吃了一掌。


秦渐辛笑道：“林大叔，你终于学聪明了，知道先出手再说话了。”出手之人正是林砚农，只听他说道：“我林砚农向来不屑做偷袭之事，但这支离疏臭名昭著，对他却不须讲什么仁义道德。”


支离疏背心吃了一掌，竟似不以为意，慢慢转过身来，说道：“这一掌打得倒有些味道，比那瘦竹篙不痛不痒的掌力有味道得多。再打一掌试试。”林砚农又惊又怒，跟着又是一掌，正中支离疏胸口。支离疏仍是恍如不觉，却露齿一笑，双手已毫无征兆的探出，抓向林砚农肩头。


林砚农见支离疏武功高得出奇，哪敢硬接，避开支离疏手爪，身法展开，飘忽不定，围着支离疏大转圈子，双掌已如狂风骤雨般连续拍出，一连十余掌，掌掌都打在支离疏身上。但支离疏全身肥肉，便如软垫一般，将他掌力化除净尽，手上出招，口中兀自称赞：“掌力不坏，有味道，有味道。”


林砚农见他如此好整以遐，心中怒极。眼见他全身肥肉，毫不受力，当下掌法一变，招招都是攻向支离疏头部要害。支离疏果然不敢以头部硬接他掌力，只得伸爪接过。二人瞬息之间已拆了二十余招，林砚农武功虽强，但一来身上带伤，二来终是吃亏在只能攻他头部，出手大受限制，渐渐已呈败象。


秦渐辛眼见林砚农不敌，心中大急，苦于不会武功，无力相助。一眼瞥见方九天兀自倒在一旁昏迷不醒，心道：“为今之计，只有想法子弄醒这方九天，来个以二敌一。”当下抢到方九天身畔，猛按他“人中”。却听支离疏道：“嘿嘿，支离疏弄晕的人，岂是旁人救得醒的。你这狡童，也给我躺下罢。”说话声中，一个圆鼓鼓的身躯已向秦渐辛疾冲而来。秦渐辛大骇，忽觉头顶一条黑影跃过，在半空中与支离疏交换了一招，落下地来，正好挡在自己面前。那人羽冠鹤敞，大袖飘飘，面目清矍，神情潇洒，正是明教教主方腊到了。


原来方腊打坐入定，两个时辰方醒。待得发现秦渐辛不见，心中尚不信他是自己离去，还道是给人掳了去。心中焦急，便在关帝庙周围四处查探。眼见几里外火势汹汹，只道是金兵行凶，虽是心中颇不以为然，碍着斡离不颜面，不便干预，反离起火处远远的。待得听见支离疏啸声，这才循声而来，却好赶上救了秦渐辛一命。


便在此时，林砚农双掌一前一后，也已攻到支离疏后脑，支离疏无暇理会方腊，转身化开，又与林砚农斗在一处。秦渐辛忙道：“方教主，这肉球人叫作支离疏，趁你打坐时把我掳来，还打伤了方九天师兄。”他这话大是不尽不实，方腊一时却也无法分辨。眼见方九天浑身浴血，躺在一旁生死不知，心中如何不怒？但与支离疏对了一招，知他了得，又见林砚农被支离疏逼得不住倒退，心中权衡轻重，沉声道：“林堡主，咱们的过节以后再说，先合力解决这怪物。你意下如何？”


林砚农败局已定，方腊忽然肯施援手，自是求之不得，便道：“好，咱们的帐非算不可，却不是现下。这怪物身上不受力，方教主小心了。”方腊一声长笑，挥袖而上，双手或拳或掌，或指或爪，顷刻间连下十余招杀手。拳掌攻向支离疏头面，指爪却仍是攻向支离疏身躯。支离疏全身肥肉，虽是不怕掌力，但方腊但教指爪碰到支离疏身体，便即运力抓住他身上肥肉拉扯，虽是伤不得他，却也叫他疼痛难当。支离疏吃了两下苦头，对方腊指爪心存忌惮，便不敢不招架闪躲了。


如此一来，情势登时大不相同。林砚农学到诀窍，也在拳掌中夹以指爪。他与方腊二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林砚农武功阳刚正大，方腊却是阴柔绵密，二人一刚一柔相辅相成，威力何止强了一倍？支离疏却是仗着身上肥肉横行惯了的，单以招数而论，与林、方二人相去甚远，勉力支撑得数十招，已是连连中招，只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痛彻心肺。一个疏神，后脑又挨了林砚农一拳，眼前金星乱冒，情知今日无论如何讨不了好去，大喝一声，向林、方二人各出一拳，逼退二人，抓起地上的方九天，向西疾奔。


方腊虽是仍舍不得秦渐辛，但想亲疏有别，救自己的弟子要紧。何况林砚农在此，自己未必能讨得好去。那支离疏武功虽然怪异，倒可弄巧取胜，当下趋易避难，发足向西追逐支离疏而去。


林砚农大喝道：“往哪里去？”便要追去，却听秦渐辛道：“林大叔，你别追，我有话说。”心忖将这孩子一个人扔在这里，甚是冒险，只得停步，说道：“小兄弟，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罢。”


秦渐辛小嘴一扁，扑到林砚农怀中放声大哭。林砚农手足无措，只得抱住他，柔声道：“小兄弟，你哭什么啊？”秦渐辛心道：“你这等正人君子，多半软硬不吃。要骗你教我武功，除了用眼泪泡软你，还能如何？”浑不理会，只是大哭，不一时，林砚农衣襟上已全是他的鼻涕眼泪。


林砚农本就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当此之际，更是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抚这孩子，只得轻轻抚摸他头发，任他大哭，心道：“这孩子多半一直跟方腊和支离疏虚与委蛇，心中委屈得很了。知道我是好人，是以便如见到亲人一般，大哭不止。唉，也当真难为这孩子了。”


他这一番猜度，倒也并非全错。秦渐辛虽有骗他同情之意，但连日来同方腊勾心斗角，在支离疏面前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说错话便性命难保。他虽聪明机智，到底只是个孩子，其实早已不堪重负。这时假意哭泣，忽的想起父母兄长，不禁哭得发了性子，竟自收不住眼泪。


好容易哭得累了，秦渐辛慢慢收泪，说道：“林大叔，你瞧我真傻。我半夜里逃出来便是为了找你，现下该当高兴才是，怎地哭起来了。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真是好生对不住。”林砚农道：“好孩子，你是怎生给方腊抓住的？你家在哪里？”秦渐辛一听之下，忍不又哭，呜咽道：“我家……我家在京城里，眼下也不知怎样了。林大叔，你那晚怎不悄悄一掌打倒了方教主。现下方教主献了城，我爹娘兄长，多半都性命难保。”


林砚农吃了一惊，说道：“原来那晚救我的孩子便是你么？落在方腊手里，定然没少吃苦头。唉，都是林某累了你。好孩子别哭，林某便是上天入地，也定要取了那方腊性命，为你父母兄长报仇，更为大宋千万百姓除害。”秦渐辛道：“唉，报仇么？那自然是要报的。只是林大叔，你可不可以答允我，这个仇让我自己亲手来报？”


林砚农微一沉吟，说道：“好罢，林某尽力而为，留他一口气让你下手便是。”秦渐辛心道：“我本待让你自己开口说收我为徒，看来方教主没骗我，你的武功确是不传外人的。得另想法子才行。”当下佯作喜色，破涕道：“林大叔真是好人，若不是林大叔正好赶来，我多半是死在那怪物手里了。”


林砚农见他对自己亲近，心中自也喜欢，当下携了他手，缓缓而行，一面便打听秦渐辛此前经历，秦渐辛口才极好，这时又与先前方腊身边时不同，心中重负尽去，便从那夜高台窃听讲起，一直说到林砚农现身相救，娓娓道来，直说了小半个时辰。林砚农越听越是惊讶，只觉这孩子之聪明伶俐，当真是少有，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又想到秦渐辛身遭巨变，国破家亡，甚是可怜，不禁对秦渐辛愈加怜惜，轻轻捏了捏他手掌，说道：“好孩子，当真难为你了。”


秦渐辛只觉他粗大厚实的手掌握住自己小手，温暖之极，心中突然一阵激动。他虽一意想拜林砚农为师，但内心深处其实对他并不如何佩服，只觉这人木讷呆板，反不如方腊来得潇洒可亲。但这时手掌被他这么一捏，不知如何，忽觉这位林大叔顿时变得亲切之极，便如自己的父母兄长一般，心道：“我骗林大叔这等好人，到底该是不该？”


林砚农内功深厚之极，日间虽被方腊所伤，但并不甚重，运功自疗得半夜，已然好了大半。这时东方渐明，已是清晨，心想这孩子一夜没睡，只怕困了，便道：“孩子，你可累么？”秦渐辛其实早已心力交瘁，只是强自支撑，听得此言，连忙点头，说道：“林大叔，你昨儿受了伤，只怕还没好，若是方教主赶来，倒是吉凶难言。我瞧咱们不如便去那关帝庙歇一会儿再走。方教主定然想不到咱们会去那里。”这时身上寒冷，想起那污秽破烂的关帝庙，真如极乐世界一般。


林砚农点点头，问明那关帝庙方位，将秦渐辛打横抱起，缓缓而行。秦渐辛躺在他臂弯之中，只觉又是暖和又是舒服，又实是困得狠了，不觉沉沉睡去。


醒来之时，已是黄昏。却见自己躺在门板之上，身下却垫着一件长衫，自是林砚农之物。秦渐辛心中感动，心道：“我只道林大叔木讷，却不料这般体贴。”他是官宦人家子弟，给人侍候惯了的，旁人对他好，他本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些日子和方腊朝夕相处，方腊虽甚是喜欢他，但以堂堂教主之尊，于这些细微之处全不在意。秦渐辛娇生惯养，登觉苦不堪言。这时林砚农对他关照得无微不至，他才觉出其中滋味，想起父母兄长及往常顽皮自在之时，不禁微觉心酸。


却听林砚农的声音道：“睡好了么？来吃些东西吧。”只见林砚农在庙门口生了好大一堆火，正自用树枝串了大块肉饵，在火上烧烤。秦渐辛自两日前被方腊点中昏睡穴后，一直未曾进食，早已饿得很了，闻到肉香，垂涎欲滴，忙揉揉眼睛，起身冲出庙门，便抢林砚农手中肉块。


林砚农先前听他说话，只觉这孩子虽是聪明，却心机过重，少了少年人的孩子气。这时见他馋相，不禁微笑。眼见秦渐辛夺过肉块，也不嫌烫手，便往嘴里送，咬得一口，眉头却微微一皱，便笑道：“不好吃是么？”秦渐辛只觉那烤肉微带酸味，又未放盐，确实不甚可口。但这时饥火中烧，哪里顾得许多？只将一大块肉吃得精光，这才道：“这是什么肉？味道有些奇怪。”


林砚农微笑道：“冬天打不到野味，兵荒马乱又没处买，若不是刚好有小队金兵经过，咱们只怕还要饿一天呢。”秦渐辛一惊，想起支离疏所说将人烤来吃之事，不禁忖道：“莫非竟是人肉？”正自心惊，却听林砚农道：“金人所处极北之地，所产的马是上好的，只是吃起来却微带酸味。你吃不惯也不奇怪。”


秦渐辛向他一笑，又取了一块马肉，这次可就吃得斯文了许多。心道：“我真是异想天开，林大叔这等好人，怎会如那支离疏一般吃人肉？”只觉自己经历这许多事后，再无从前那般率性，一言一行往往机关算尽，草木皆兵，实是累人得很。


林砚农见他吃了两块肉，已无先前那般委顿，便缓缓道：“孩子，现下京师给金人占了，你是回不了家了。你有什么打算？”秦渐辛听他此言，心中一痛，手里一块马肉送到嘴边，就此凝住，鼻子不禁发酸。他正要努力遮掩，忽想：“我本要骗林大叔收我为徒，又何必强忍伤心？就这么哭出来岂不是好？”他本来流泪出于天性，这时心机一动，越是要哭，却反哭不出来了。


但在林砚农眼中瞧来，却是他在极力控制泪水流出，心中更增怜意，见他不答，又道：“你若不嫌弃，便去我林家堡中住下，同我孩儿一起读书，将来时节太平了，再去应举谋个出身罢。”顿了一顿，又道：“我孩儿今年腊月满十五岁，只怕和你年纪差不多。”


他话虽说得委婉，但秦渐辛已听出他言中之意。这些时日中他瞧着旁人脸色度日，心中郁积已久，这时一怒之下，登时面红过耳，冷冷道：“林大叔是叫我做伴读书僮么？”林砚农一怔，忙道：“那怎么会？你这等聪明孩子，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不会将你视为下人。何况你是书香子弟，也断无做书僮的道理。”


秦渐辛听他如此说，心意略平，摇头道：“林大叔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我哥哥乃是状元及第，我自十岁上，便知我这一生若论读书，无论如何不能强过哥哥去。是以对科举一道，早已无甚兴致。”微一迟疑，又道：“不怕林大叔笑话，小侄书是读的挺多挺杂的，只是一手字却写得如蒙童一般，若是应举，只怕考官看见我的字，便将我的试卷扔进废篓了。”


林砚农哑然失笑，说道：“你年纪尚幼，若要练字，那又是什么难事了？”秦渐辛摇头道：“字我是决计不练的，便是练到颜鲁公那般，到得离乱之际，还不是落得个引颈就刃，身首异处？于国于身，又有什么好处？昨日里我对方教主说，他既做了伍子胥，我便要做申包胥，这话林大叔也是听见了的。当时林大叔还赞我有志气来着。只是我虽要做申包胥，却不肯如申包胥般，向人痛哭哀求。”


林砚农明知他言中之意，是想求自己传他武功，但碍于祖训，却是不能，心中好生为难。却听秦渐辛又道：“不瞒林大叔你说，我原想拜你为师，练成如方教主一般的绝世神功，这个申包胥做起来才有点味道。我听方教主说，林大叔家传武学不传外人，心中总还存着几分侥幸。只是听林大叔的口气，似是当真如此，我也就不让林大叔你为难了。”


林砚农心中为难之极，眼见秦渐辛站起身来，便向外走去。走得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说道：“早知如此，我便当真拜了方教主为师，岂不是好？”说完举步又行。林砚农再也按捺不住，咬一咬牙，喝道：“且慢！”


其实秦渐辛一半是有意激他，一半却也当真是心情激荡，热血上涌。他连日里对方腊、支离疏饰词讨好，其时生死悬于一线，不得不如此，却实是大违本性。这时眼见林砚农虽对他体贴关照，却无论如何不肯收他为徒，内心深处那股骄傲倔强之气突被激发，只觉若是赖在林砚农身边苦苦哀告，实是无味之极。若是林砚农当真不留他，他便就此一走了之。


林砚农缓缓踱步，心中反复交战。他是个至诚之人，要他违背祖训，那是宁死也不肯的。但眼见秦渐辛胸怀大志，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是任凭他就此负气而去，心中实是不忍。何况听他言中之意，若是自己不肯传授武功，他便有意再去向方腊求教。这人如此聪明，若是跟随方腊，学到一身邪气，将来不知要酿成多大祸患。想到此处，心意已决。


林砚农沉吟良久，说道：“孩子，我有一件事情求你，你可能答允么？”秦渐辛一怔，道：“林大叔你吩咐罢，只怕小侄无能，帮不上什么忙。”林砚农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去杀方腊。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聪明智慧更远胜于我。若是有什么万一，却需有人代我将家传拳法中的精要转授给我那孩儿。你可愿帮我这个忙么？”


秦渐辛大喜，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侄定不辱命。”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林大叔此行，定然顺利得很，小侄这付担子，多半是没机会挑的。”


林砚农神情肃穆，拉弓坐马，自起手式起，将“先天拳”基本九式使了一遍，说道：“这基本九式，甚是简易，虽是打熬气力所用，却也并非全无克敌之功。拳术真正练到精深境界，讲究大巧若拙，越是平平无奇的招式，越是威力无穷。只因招式朴实无华，劲力方能纯。其中关键，全在心法。”便将这九式拳招的心法说了一遍，又道：“拳谚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气，全是白费力。’有拳无功，那是花拳绣腿，有功无气，那是蛮力，都算不得上乘武功。是以世间拳法，于招式之外，还需有硬功、轻功、内功配合，方能克敌制胜。我这先天拳功，却与世间拳法不同，练拳便是练功，练拳便是练气。基本九式，招招辅以内功心法。九式练得一遍，内息便在小周天中运行一遍，拳法越练越纯熟，内功也是逐步精进，硬功、轻功也随之精进，却不需另外打坐练气了。”


秦渐辛心中惊喜之极，心道：“我正愁练内功气闷，有这等一遍练拳一遍练气的法子，岂不是比别人省了一倍的时间？怪不得方教主聪明绝顶，武功却及不上林大叔呢。”他记性极好，对经脉导引之术又是熟悉之极，只片刻之间，已将基本九式的招数和心法尽数铭记于心。


林砚农见他使了一遍，全然不错，心中甚喜，说道：“你这孩子当真是聪明，我家重儿若有你这么聪明，岂不是好。”秦渐辛微感好奇，问道：“令郎叫做林重么？他学这基本九式，花了多久？”


林砚农脸露笑容，说道：“重儿那孩子忠厚老实，论聪明是远不及你的。那时他是十岁罢？我传了他这九式，命他练习，他却忽然问我当年学这九式用了多久。呵呵，你林大叔算是挺笨的，你片刻间学会的招式，我足足花了三个时辰方才使得无误。那孩儿甚是孝顺，明明大半个时辰便会了，却怕我难过，偏要假装三个时辰后才学会。其实这傻孩子，他学得比我快，我怎会难过？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渐辛暗暗心惊，心想这林重十岁之时，只花大半个时辰便学会基本九式，论聪明较之自己或稍有不及，但这份心机却是非同小可。此人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日后若是遇上了，却须小心才是。但随即想到，林重虽心机过人，却以之安慰老父之心，老实未必，忠厚却当真不假。想起自己十岁之时，往往殚精竭虑，想出种种心思与父母兄长怄气，不禁默然自惭。他自幼顽皮狡猾，被父兄宠惯了，也不以为意。这时父母兄长生死不明，方才体觉亲情之可贵。


他生怕伤心，不愿多想，便道：“林大叔，我学会了。你再教罢。”林砚农微一犹豫，说道：“好罢，这基本九式你既会了，便只须每日练习便可精进。我便再传你进一步的功夫。”说着飘身而起，又使了一路招式。这次却大半是掌法，秦渐辛认得分明，颇有些是与方腊交手时曾使过的。


这路拳中夹掌的功夫，却深奥繁难得多了，共有八十一式，饶是秦渐辛聪明绝顶，只花了两个多时辰，也才学了二十余式，已是颇耗心力。眼见月上中天，已是子时，林砚农笑道：“你林大叔教的高兴，可忘了时辰。这已是我小时候一年的功课了，教得太快，只怕你记不住。咱们便在此多呆几日罢。”


次日一早，秦渐辛便即起身，又磨着林砚农再教。到得晚间，八十一式招式已然全部试演无误。这八十一式的心法，却是大周天搬运，已是上乘内功。秦渐辛自是尚不能试练，只是牢牢背熟了，记在心中。他知林砚农这般教法，自是和自己相处时日无多。口中虽然不说，心中却颇有恋恋不舍之意。


到得第三日上，林砚农说到：“今日我教你的，能记住多少，你便记住多少。便是忘了，也不打紧。”秦渐辛笑道：“林大叔放心，我定能全部记住。”林砚农微笑摇头，说道：“话别说得太满，你可知道今日要记的招式有多少？”


秦渐辛笑道：“第一段功夫九式，第二段功夫八十一式，那么第三段多半是七百二十九式罢？若是还有心法，我便投降，若只是招式，一日功夫记住七百来招，虽不怎么容易，却也不是做不到。”


林砚农叹道：“不是七百二十九式，是六千五百六十一式。”秦渐辛吃了一惊：“六千多式？怎地这么多？”林砚农道：“整整六千五百六十一式，没有心法，只是招式。你若怕了，便不要学。”秦渐辛微一踌躇，咬牙道：“我不怕，我学便是。”


林砚农微微一笑，也不开口，自行试演。秦渐辛跟他学了两日，于他武功中的理路已大致有数，已和数日前看他和方腊交手时大不相同。这时虽见他出手极快，招式极繁，但瞧在眼中却是脉络分明，丝毫不觉费解，当下只是默默记忆。


林砚农出手如风，片刻之间已使到一百余招，秦渐辛忽道：“林大叔，你不用练了，我不学了。”林砚农哈哈一笑，拳法一变，已是收势，说道：“怎么，记不住了么？”秦渐辛摇头道：“不是记不住，而是根本没必要记住。这些根本不是招式。”


林砚农面有嘉许之色，说道：“不是招式？怎么不是招式呢？”秦渐辛微一思索，说道：“我看见林大叔和方教主交手时，便有一种感觉，似乎林大叔的武功看似繁复，其实只有几十招而已。当时方教主笑话我，说我不懂装懂。我也就信了。但跟林大叔学了两日，适才再看林大叔试演，我才明白，我并没看错。林大叔的拳法，其实便是这小周天九式，大周天八十一式。刚才林大叔所使的，不过是这九十式拳法的变化而已。只需根据这拳法本身的理路推演，自然而然便可使出来，又何必费力去记？”


林砚农哈哈大笑，说道：“你既看得出来，那便是当真懂了。以你资质，但教肯下苦功，只怕不出十年，成就便在我之上了。”秦渐辛报以笑容，心中却想：“十年？我当真耐的住性子苦练十年么？”


林砚农道：“今儿咱们多停留一日，明日再动身。左右无事，咱们便练练功罢。”说着便同他一起，练那基本九式的功夫。秦渐辛虽是内力全无根基，却好前日得了方九天那一丝半忽的真气，练这基本九式之时，察觉体内真气流动，果然觉得这九式每练习得一遍，体内那微弱之极的真气便略强得一分，甚是欢喜，心道：“林大叔的武功果然大有道理，比方教主教的功夫有趣得多。”


堪堪练得四遍，秦渐辛微觉手足酸软，渐渐气闷起来。林砚农见他停手，便道：“累了么？你初学乍练，不可急于求成，歇一会儿罢。”秦渐辛微微一笑，便在一边坐倒，凝神看林砚农练拳。


但见林砚农练了一遍又是一遍，将那基本九式反复练习，竟是丝毫不觉厌烦气闷。秦渐辛见过他和方腊交手，每每平平无奇的一拳打出，方腊却须连变数招方能接住。当时不懂，现下却已明白其中道理，心道：“林大叔今年五十多岁，练这小周天九式，大周天八十一式，少说也有四十多年了。照他这等练法，四十多年练下来，一拳一脚中的劲力自是精纯到了极处，无怪方教主应付为难。”


他初时见了方腊之聪明多才，心中佩服之极，对林砚农不免稍存轻视之意，后来与林砚农相处，渐渐觉得亲近，但直至此刻，才对林砚农有了敬佩之心。这佩服与对方腊的佩服全然不同，却是一般的真切，难以分出高下来。心道：“方教主聪明智慧胜过林大叔十倍，武功上却始终不及林大叔，未必便是因为林大叔练的功夫比方教主好。那方教主脾气只怕跟我差不多，自不能如林大叔这般专心致志。”


他自幼读书极杂，贪多务得，却无论如何不肯痛下苦功，每每浅尝辄止。这时虽明知其理，但自知要如林砚农这般专心苦练，自己是决计做不来的。叹了一口气，忽想：“哥哥未必便比我聪明，涉猎之广更是远不及我。他考中状元，我却连生员也没考上，想必也是因为如此了。原来读书习武，道理都是一般的呢。”


正自灰心丧气，忽然想起方腊来，心道：“方教主性情与我相似，必也是个不肯用功之人，他既能有如此成就，我也该当可以。是了，所谓笨鸟先飞，我既不是笨鸟，又何必飞得那么辛苦呢？”


于是凝神琢磨心中所记方腊的招式，依着林砚农所授先天拳理路心法，要推想一招一式间如何转折、如何运劲使力。想得片刻，只觉茫无头绪，眼皮却渐渐发沉。勉强再想得片刻，不知不觉已然进入梦乡。


林砚农微微叹气，将秦渐辛抱入庙中睡好，瞧着他睡态，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他中年得子，老妻早丧，爱子之心原是极笃。但他生性诚朴，拙于言辞，偏生林重也是个稳重沉敛的孩子。日常父子相对，若不是传艺授功，往往便只是默默相对。眼见秦渐辛聪明跳脱，倒比林重更觉可喜，只是这孩子心浮气躁，毫无定力，却是不及林重之踏实勤奋了。


林砚农出神半晌，忽想：“我到底是盼重儿如这孩子般聪明伶俐，还是想他如现下这般老实忠厚？”想了片刻，自己笑了起来，心道：“我这般呆想，却又有什么用？难道我想重儿如何，他便能变得如何么？”自觉无谓，摇了摇头，转身出得庙门，又再将那“基本九式”从头至尾，凝神练习起来。




  第四回：微露点花明

第四回：微露点花明


秦渐辛正睡得舒畅，忽闻林砚农在耳边叫他名字，睁眼看时，见林砚农面有喜色，身上却换了一件锦袍。只听林砚农笑道：“我适才去了一趟城中，原来金兵已被老种经略相公杀退，眼下正自仓皇北撤。令兄在城中护驾有功，已升授文直阁大学士。圣恩眷顾，将你也荫封都统制之衔，命你率军追击金兵，还不快回家接旨？”


秦渐辛大喜，见庙外果然已备了两匹高头大马，金镫银鞯，甚是气派。当下便与林砚农二人策马回京，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一时到得家中，接旨已毕，早见哥哥锦袍玉带，喜气洋洋向前道贺。秦渐辛虽觉得意，心中却想：“这个都统制不过是哥哥替我挣来的，算不得光彩。”无暇与众人应酬，微一拱手，便即出门，往校场点起兵马，传令旌麾北指，定须追上金兵方许歇马。


不数个时辰，已望见金兵旗帜。其时金兵正自北渡黄河，被秦渐辛分兵掩杀，登时大乱。秦渐辛一马当先，手舞大刀，杀入金兵阵中，直如虎入羊群一般，所向披靡。忽遇斡离不，便与交锋。斡离不使一条狼牙棒，威猛无比，数招间便将秦渐辛大刀震飞。秦渐辛毫不慌乱，侧身闪过斡离不一棒，右手一拳挥出，乃是林砚农所授“小周天九式”中的一招“灵台式”，正中斡离不胸口，登时坠于马下。秦渐辛下马拔剑，轻轻一挥，已然斩下他首级，跟着翻身上马，挥剑砍杀。金兵见主帅阵亡，溃不成军，仓皇逃命，大半坠河而死，斩首万余级，余众皆降。


秦渐辛得胜回朝，龙颜大悦，立时升授枢密副使，加兵部尚书衔，赐玉带名马。诏书到得家中，人人喜气洋洋。父母兄长，交口称赞。于是排开宴席，大请亲朋好友。酒过三巡，众人正在谀词如潮，忽听一声巨响，大门向内飞出，一个肉球人站在门口，大喝道：“秦渐辛，你看了我的《支离经》，还想活命么？”正是支离疏。秦渐辛大骇，忙向后奔逃，忽见后堂之中，一个瘦竹篙正将父母兄长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却是方九天。秦渐辛见父母兄长俱都横死，放声大哭，待要与方九天拼命，林砚农所授的武功却偏偏一招也想不起来。正自惶急间，方九天微微冷笑，一掌又向自己拍到。秦渐辛大骇之下，忽然惊觉，只见自己仍是身在破庙之中，门板之上，原来乃是南柯一梦。


秦渐辛微微喘气，兀自心悸，背心已被汗水湿透，一缕阳光斜斜照在脸上，原来天已经亮了。听得庙外掌风呼呼，显是林砚农已在练拳。秦渐辛微觉惭愧，忙出得庙门，也即开始练功。林砚农向他一笑，却不说话，只是自行苦练。


练了约摸一顿饭的工夫，林砚农忽道：“好啦，吃点东西，便上路吧。”秦渐辛正觉不耐，便即收式，问道：“咱们上哪儿？林家堡么？”林砚农叹了口气，说道：“不杀了方腊，我终是不能安心回林家堡。只是现下哪里去找他，可为难得很了。先向西走走看罢。”


秦渐辛心想：“那方教主若是死在支离疏手里也就罢了，若是不死，必要故意避开林大叔，要找到他，可当真不容易。”心中反复思量，终是全无头绪。当下与林砚农各吃了些昨夜吃剩的马肉，忽道：“林大叔，那方教主的家在哪里，你可知道么？”


林砚农一怔，说道：“魔教总坛向来是在清溪帮源洞，但前几年已被官兵攻破，现在在哪里，可就没听说过了。”秦渐辛道：“咱们便去帮源洞看看，或许方教主正好回去了呢？”林砚农道：“你是说魔教总坛仍在帮源洞？嗯，这也并非全无可能。”秦渐辛道：“若是帮源洞找不到，咱们便去那支离疏家里瞧瞧，说不定倒能碰见方教主。”林砚农奇道：“方腊怎会在支离疏家里？”


秦渐辛身体微微发颤，他对支离疏实是害怕之极，想起先前噩梦，似乎支离疏又在耳边大叫：“你看了我的《支离经》还想活么！”林砚农见他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秦渐辛颤声道：“林大叔，我不想骗你。我……我心里害怕。我看了那支离疏的秘籍，他定然不肯放过我。我怕他找到我，所以想去他家里躲一躲，让他找不到我。”


林砚农失笑道：“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突然傻气起来？那支离疏怎知道你是谁？又怎生找得到你？”秦渐辛摇头道：“不，我告诉过他，我叫秦渐辛。”林砚农笑道：“傻孩子，你道你很有名气么？便是当真找到你，不是还有你林大叔在么？”秦渐辛一想不错，支离疏除了知道自己名字，果然是对自己一无所知，这才放心。自觉自己害怕得连脑子都糊涂了，实是胆小之极，尴尬一笑，心中甚觉不好意思。


林砚农前日杀了一小队金兵，夺了十余匹好马在此。二人各拣了一匹，又各带了些熟马肉作干粮，并骑南下。一路上，林砚农时时与他讲些武林中规矩、门派、人物、掌故，每日晨昏又督促他练功，说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秦渐辛虽明知他是一片好意，却也渐渐颇感厌烦。依他从前心性，便要想个什么法子捉弄林砚农一番，总算他这些时日经历忧患，调皮任性的脾气已是收敛了大半。最多也不过肚里骂得两句，或是在林砚农身后做个鬼脸而已。


林砚农生怕秦渐辛年幼，经不得风霜，是以只是缓缓而行。行了十余日，才至江西西路信州贵溪县。其时此处尚未遭兵火，犹是太平景象。秦渐辛在市镇上磨着林砚农买了一支冰糖葫芦，拿在手中慢慢品咂，说道：“想不到这小地方，竟然也如此繁华，莫非南方都是如此么？”


林砚农微笑道：“南方繁华自然不错。不过这贵溪县之繁华，又与别处不同。”说着扬鞭指向远处深山，说道：“你瞧见那座山么？那便是龙虎山。这县中熙熙攘攘，大半都是去龙虎山进香的香客。越是灾年、疫年、兵火之年，进香之人便越多。”


秦渐辛甚是好奇，问道：“这山里有什么庙？很灵验么？”林砚农笑道：“龙虎山上清宫，乃是玄门正宗，天下道派总源。若将天下道观比作城邑，这上清宫便如是京师了。上清宫中，有道教之祖张陵之后，世袭嗣汉天师，便如同道士中的皇帝一般。每年派人查察天下各处宫观道士，便行升赏谪黜。”


秦渐辛虽熟读道藏，但对这些道派门中之事却全然不知，便撇撇嘴，说道：“我曾看史籍，汉末三分之时，汉中五斗米道师君张鲁便是道祖张陵的嫡孙，也不过如此。给曹操只花了两日一夜的工夫，便打下了汉宁郡的一大片地盘，可算无能之极。他的子孙，又有什么了不起？”


林砚农眉头一皱，说道：“你在龙虎山下骂张天师的祖宗，这不是等如堵在人家门口骂街么？龙虎山历代天师，道教中不必说了，便在武林中那也是德高望重，位望尊崇。这代天师叫做张虚靖，法号道通，武功之高，传言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微微一顿，又道：“那方腊你是见过的，本来也算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了。但江湖传言，当年方腊兵败江南，便是因为方腊自不量力前去挑战张天师，给张天师一招之内打得几乎丧命，这才不敌官兵围剿。”


秦渐辛惊得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张口结舌道：“方教主那样的人物，竟然接不住这张天师一招？这张天师难道是神仙么？”林砚农道：“此事得之江湖传言，真假难辨。当年方腊武功盖世，智谋过人，割据江南，傲视天下，却给区区官兵剿灭，人人都道他已死了。此事太过不合情理，是以于他兵败之因，众说纷纭。若说是因为给张天师打伤了，那也大有可能。”


秦渐辛道：“这张天师武功既然这么高，门人弟子又是遍于天下，若是也同方教主一般起事造反，天下更有谁能抵挡？”林砚农道：“虽然天下道士都可算张天师的门人，但却不是人人都会武功。便是这龙虎山上清宫近千道士中，只怕懂得武功的也不过区区几十人而已。武林中人将张天师这一派的武功门派，叫做天师派。”


秦渐辛道：“天师派，天师派。这名字倒比那支离派好听得多。想来当年那张鲁，定然也是武功了得。只是逐鹿天下，却不是靠单打独斗的功夫。那张鲁以区区几十个武林高手，怎抵得过曹操的数十万大军？那也不能怪他无能。”


林砚农微笑道：“那张鲁的武功如何我虽不知，但张天师的功夫却不是从张鲁那里传下来的。武林中故老相传，百余年前，天师派上代天师曾在黄河、洛水交汇之处得见奇兽，奇兽腹中却有一本武功秘籍。上代天师得此秘籍后，只过得一年，便即无敌于天下。因此上，武林中便把那秘籍叫做《河洛天书》。”


秦渐辛悠然神往，说道：“我若能有机会见到那《河洛天书》，岂不是好？”林砚农微笑道：“武林中如你这般想法的，不知道有多少。虽然明知惹不起天师派，但贪心作祟，竟也豁出性命去偷去抢的，少说有几百人了，却没一个活着下山的。是以近几十年来，再也无人敢去撸虎须。怎么，你想去试试么？”秦渐辛明知他是说笑，吐吐舌头，说道：“虽说窃书不为偷，但我还想留着性命去做申包胥呢，这本书不看也罢。”林砚农呵呵大笑。


这时天色已晚，二人寻了贵溪县中最大的一间客栈，唤做“贵安客栈”的打尖。林砚农要了一间上房，赏了那小二一钱银子，命他将马好生喂养。自与秦渐辛二人用过晚饭，便进房休息。秦渐辛不惯辛苦，连日骑马，甚是疲倦，正要歇息。林砚农忽道：“明儿一早，咱们也上龙虎山去进进香罢。”


秦渐辛微觉诧异，正要动问，却见林砚农脸色郑重，眉宇间颇有忧色，立知有异，当下打了个哈欠，说道：“这客栈中被子好薄，我从小怕冷，林大叔，今晚我便跟你一起睡吧。”说着便去林砚农身边躺下。


林砚农知他用意，微微点头，低声道：“咱们一进贵溪县，便给人盯上了。对方显然不怀好意，武功却是甚高。”秦渐辛一惊，颤声道：“莫非是支离疏？”林砚农道：“是不是支离疏，我尚不知。但对头似乎并非一人，若此人亦在内，我要分心护你，却无甚把握。好在咱们在龙虎山脚下，天师派高手向来嫉恶如仇，若有他们相助，便当真支离疏在内，也不可怕。”秦渐辛道：“是了，那支离疏穷凶极恶，多半是出名的坏人。说不定还没找到咱们，已给张天师除掉了。”


他话是如此说，心里到底是害怕。虽是颇觉疲劳，竟是怎么也睡不着。眼见林砚农坦然而卧，睡得甚是安稳，他便不敢翻来覆去，只恐吵着林砚农，当下躺在床上，心中惴惴，只是出神。


耳听得窗外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正觉朦朦胧胧，略有睡意。身边林砚农忽然跃起，发掌击向屋顶。“喀剌剌”一声响，落下几块瓦片。一惊之下，林砚农已从破洞中跃上房顶。只听得头顶有人一声惨呼，便即无声无息。林砚农却已跃回屋中。


秦渐辛见林砚农眉头舒展，已不似先前那般忧心忡忡，忙问道：“林大叔，是什么人？”林砚农笑道：“原来是方腊的徒子徒孙，这人武功倒不坏，中了我一掌居然还能逃走。”他对方腊本人尚不如何畏惧，对方腊的手下自是更不放在心上，念及秦渐辛，生怕那人乃是调虎离山，是以任凭那人逃走，竟不追击。


秦渐辛听说是方腊，登时心放下了大半。心道：“便是当真给方教主再抓住了，也无性命之忧。何况既是方教主徒众，想来便绝不可能与那支离疏联手。”他这十余日在林砚农督促下苦练，自觉大有进益，内心深处，倒颇盼望能与人交交手，试试自己武功如何。


睡到天明，起来梳洗已毕。秦渐辛问道：“林大叔，咱们还上龙虎山么？”林砚农微一沉吟，说道：“方腊的徒子徒孙虽没什么了不起，但既经过此处，拜访一下张天师也是道理。就算张天师不肯赐见，咱们也算是尽到礼数了。”


这贵溪县上店铺，本就以做香客生意为主。二人算还房饭钱，出得客栈，那客栈之外一条街，便大半是香烛店。林砚农买了些应用物什，与秦渐辛二人出城纵马，缓缓向山上而行，一路上上山下山的香客络绎不绝，甚是热闹。


约摸行了一顿饭工夫，眼看已近山门。秦渐辛心道：“若是方教主的徒众要寻我们的晦气，再不动手可就来不及了。”刚刚才转得这么一个念头，胯下那马忽然悲嘶一声，前腿跪倒。林砚农伸手抓住他背心，已从马背跃起，半空中一个盘旋，稳稳站在地上。两匹马却已双双倒毙于地，腹下鲜血汨汨，全作黑色，显是中毒之像。


林砚农哈哈大笑，说道：“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想必不是出自方教主手笔。”脸色一沉，喝道：“方腊的徒子徒孙，虾兵蟹将，统统给我现身罢。”话音刚落，脚底一声轻响，落脚之处已向下塌陷，一把铁锥自土中向上而刺，锥尖泛出蓝光，显亦带毒。林砚农轻哼一声，左足微挑，已将那毒锥挑得斜刺里飞出，右足却向土中直踹下去。土中发出惨叫之声，声音却甚是沉闷，跟着便即了无声息。


只听周围地上，“喀剌剌”响声不断，已现出十四个洞穴，每个洞穴之中都跃出一名白衣汉子。十四人各持兵刃，齐向林砚农攻到。林砚农轻哼一声，随手将秦渐辛往地上一放，竟不待众人合围，身法展动，向一人疾冲。那人挥单刀斜砍，林砚农已然冲入他怀中，右肩正撞在他胸口，将他撞得向后飞去，半空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其余众人见同伴丧命，竟不在意，各自舞动兵刃，已将林砚农困在垓心。林砚农双掌翻飞，顷刻间又已料理两人，忽然一掌凌空斜劈，将一名手使短戟之人击得直飞出去，跟着右腿反蹴，又将一人踢得筋骨寸裂，吐血而亡。


林砚农连杀四人，只是呼吸间事。一瞥之间，却见一名白衣汉子舞刀正攻向秦渐辛。林砚农心知秦渐辛全无自保之力，正待向前救援，两名白衣汉子又分从左右攻到。这两人似是双生兄弟，各使一对八角铜锤，相互之间默契无比，林砚农一拳挥向一人面门，竟被另一人铜锤挡住。虽只耽搁得瞬息光景，却已不及相救秦渐辛。忽见秦渐辛斜退一步，反手一拳已击中那汉子肋下，正是“小周天九式”中的一招“紫宫式”，只是招数虽精，劲力却弱，伤不得那汉子，那汉子的一刀却也没伤着他。


林砚农心知秦渐辛初学乍练的拳法只能稍稍缓得一时紧迫，却不能当真以之克敌制胜，眼见那对双生兄弟铜锤分从两边砸到，当此之际，更无余裕拆招换式，大喝一声，双拳齐出，竟以一对肉拳硬生生将对手铜锤震飞，跟着双肘挺出，分中两人胸腹，将那两人撞得肋骨齐裂而死。随即探手抓住空中铜锤，运力掷出，砸在那袭击秦渐辛的汉子背心。


这时十四名白衣汉子中，已有半数殒命。但其余七人，竟似闵不畏死，仍是奋不顾身攻上。这些人虽亦非庸手，但较之林砚农却相差甚远，数招间便即不敌而亡。眼见众白衣汉子俱都尸横就地，林砚农一身灰袍上也是血迹斑斑。此战虽然并不凶险，但林砚农念及众白衣汉子那如颠如狂般打法，却也不禁暗暗心悸。


那些上山下山的香客，忽见有人大打出手，才呆得一呆，已是遍地尸骸。不知是谁忽然发一声喊，拔腿便逃，顷刻之间，人人逃得无影无踪。那山门之外，便只剩得林砚农与秦渐辛两人。


秦渐辛微一定神，说道：“林大叔，这些人也是方教主的手下么？”林砚农道：“这些人不过是魔教中的三、四流脚色，若是方腊亲自主持，决计不会派这些人来送死。昨晚被我打伤之人武功比他们强得多，多半乃是他们的头目。我只知魔教在江南一带横行，却不料连这江西西路，也有他们的势力。”


秦渐辛微一思索，说道：“那也不奇怪，若将江南比作方教主家里，这江西西路便如是大门口一般，安排些人守把，也在情理之中。反正林大叔正愁找不到方教主，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最好不过。”


林砚农点点头，说道：“魔教中人虽然行事隐秘古怪，却多有不怕死的好汉子。他们教义之中说道，但凡护教力战而死，便能上天堂享福，是以人人视死如归。只是先前我尚不知竟然这等凶悍。刚才这些人武功虽然不高，那股狠劲却着实可敬可畏。孩子，你不可再跟着我了。”


秦渐辛一惊，想要抗辩，却不知如何措辞。林砚农将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说道：“好孩子，我去找那方腊拼命，本就胜负难言。眼下踪迹既然已被他手下侦得，今后不知道有多少魔教高手沿路堵截狙击。你林大叔自己能否见到方腊，已是未知之数，这些魔教教众如此凶悍，要护得你周全，更加全无把握。”


秦渐辛大急，说道：“林大叔，你不知道么？方教主想收我做徒弟，不会真的伤我的。你不用分心保护我。我要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林砚农微笑摇头，说道：“若是方腊自己，或许不会伤你，但他的手下可就难说了。你答应过我，若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替我将‘先天拳功’的精义传给重儿，你忘了么？”


秦渐辛急道：“林大叔，你那等说法不过是掩耳盗铃，只是为了传我武功而已。我心里清楚。林重多半早就会了，哪里要我教？”林砚农叹了口气，说道：“小周天九式，大周天八十一式，重儿确实都会了。只是他只知日夜苦练，要推演出六千五百六十一式变招，却是决计不能的，他年纪尚幼，我也未曾起始传他。我要你教他的，不过是这些变招罢了。”


秦渐辛一怔，想起自己全无武学根底，林砚农却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自是早有分别之意，自己当时其实已然料到。只是连日林砚农不提，自己也忘了。他和林砚农相处时日虽然不长，但觉林砚农督促自己练功颇为严格，日常相处却慈爱无比，内心深处，早已将林砚农当作亲人一般。这时当真要分别，心中实在舍不得，一急之下，忽然抱住林砚农，哭了起来。


便在此时，山门之中忽有人大喝：“什么人，胆敢在龙虎山下行凶。”秦渐辛一惊，忙拭干泪水，回头看时，只见山门内一胖一瘦两个中年道士，各持长剑，正向林砚农瞪视。秦渐辛心情正坏，听那道士无礼，登时便想反唇相讥，却听林砚农道：“两位是张天师座下弟子么？烦请通报，山东林砚农有要事求见。”


那两个道士对望一眼，当即收剑入鞘。瘦道士开口道：“原来阁下是林堡主，天师早有法旨，若是先天拳传人到了，须得恭迎，不可怠慢。只是这些人……”林砚农不待他说完，已道：“是魔教教众。”


那瘦道士尚未接口，胖道士已是满脸怒色，哼了一声，大声道：“魔教竟是越来越放肆了，还将咱们天师派放在眼里吗？”瘦道士忙推了他一把，说道：“林堡主请随贫道上山。”便与那胖道士在前引路。林砚农一手携了秦渐辛，紧跟在后。


秦渐辛听林砚农与二道对答，颇觉蹊跷，心道：“林大叔将那张天师说得如同神仙一般，但听这胖道士刚才这句话，显然魔教招惹天师派，已非一次两次。方教主岂会这般无谋？更奇怪的是，林大叔似乎和天师派渊源颇深，可是提起天师派时，怎地丝毫不露口风？”一时难以索解，却也不方便向林砚农询问。


四人沿着山道，缓缓向上，约摸行了两柱香时刻，已至半山上清宫前。秦渐辛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宫外青松屈曲，翠柏郁森，一条山涧从宫前潺湲而过，宫墙之后山势环绕，当中正殿三清殿，金钟玉磬，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七宝吊挂，两廊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太乙殿、三官殿、辟邪殿，一路延伸，果然一派离尘之境。


胖瘦二道引了林砚农、秦渐辛二人，至太乙殿上坐定，二道告了罪，便即入后进通报。早有道童献上茶来，竟是极品君山银针。林砚农倒还罢了，秦渐辛却大为惊异，心道：“这极品银针产于洞庭君山之上，极为稀少，年产不过数斤，称为贡茶。除了皇宫大内，只有高官勋戚家中，偶有得御赐少许。我还是两年前在王驸马府上见过一回，却也无缘尝到滋味，想不到这上清宫竟以这等名茶待客，当真是跟皇上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一时，只见三个道人，一起涌将进来。当中那人玄色道袍，峨冠博带，年纪在五十上下，其余二人羽冠鹤氅，都是四十余岁年纪。林砚农忙站起身来，说道：“在下山东林砚农，原是来得冒昧，不料竟将三位道长一起惊动了，教林某如何担当得起？”


那玄袍人打了个问讯，说道：“林堡主千里造访，敝派齐感荣宠，原该禀报天师，亲来与林堡主叙话。只是天师闭关已近十年，早已不闻外务。贫道张玄真，见为本宫监宫，只得率同师弟卢玄音、董玄容，齐来向林堡主告罪。”


秦渐辛大奇，心道：“方教主说林大叔武功虽强，名气却不大。那方九天、支离疏也都没听说过林大叔，怎么这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的天师派，一听见林大叔的名字，竟然这般敬重？”却听林砚农道：“不敢。能得见到嗣师，林某已是受宠若惊了，三位道长不必客气，林某此来，原是有事相求。”


三道闻听此言，竟是一起面有喜色。张玄真说道：“林堡主原本不是外人，但教开口，天师派上下，齐尊调遣。闻报林堡主在山下同魔教教众动了手，敢问此事可与魔教有关么？”林砚农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怪只怪林某一时托大，若是早来恳求诸位道长，只怕情势也不会坏到今日这般田地。”


张玄真一凛，说道：“林堡主此话怎讲？”林砚农叹道：“三位可知，汴京已被金人破了？”张玄真道：“贫道等乃是出家人，素来不过问红尘中事。前日里从香客口中得闻此事，说道是林师伯门下一个叫郭京的道人坏了大事，但盘查天下道籍，却找不到这个郭京的牒录副本。正感奇怪，不知林堡主可是有此人的消息么？”


林砚农道：“林家上代与天师派渊源极深，林灵素真人便是林某的堂伯，这个道长想是知道的。三年前林真人仙游，林某亲去检验他的尸身，发现他原来不是羽化，而是被人以掌力重创，不治身死。”张玄真悚然动容，说道：“林师伯的武功就算及不上天师，但普天之下，能伤得了他的人只怕也是屈指可数。何况林师伯受道君皇帝尊崇，封为国师，身居大内，竟有人伤得了他？这可当真奇了。”


林砚农道：“是啊，当时我也这般想。一查之下，发现他门下有个亲信的弟子，突然不知所踪。此人便是郭京了。唉，当时我若是上龙虎山来告知诸位，岂不是好。只恨当时托大，我当时心想，此人多半与林真人之死有关。于是便四处寻觅此人。直到年初，才在云州听到此人消息。原来此人竟是投入了金国斡离不元帅的幕下。”


那身材高大的卢玄音将手掌在茶几上重重一拍，怒道：“我还道此人只是冒充林师伯弟子，向朝廷骗取财物。原来竟是有意给金人做奸细。此人如此可恶，我这便下山去宰了他。请问林堡主，此人现在何处？”


那董玄容身材瘦小，却是满脸精悍之色，这时突然冷笑道：“卢师兄空有冲天之怒，林堡主若是知晓此人所在，还轮得到你去宰他么？”林砚农叹道：“那人一入京师，我便跟上了他。初时还道他是要行刺二帝，便入宫保护。不料他竟是骗得二帝信了他的六甲法可以杀尽金兵，便在城中设坛作法。我心下一合计，他定是要伺机献城，于是趁夜上了祭坛，却伤在他的‘三阴夺元掌’之下。”


卢玄音惊道：“‘三阴夺元掌’？莫非此人竟是……”林砚农缓缓点头，道：“不错，此人正是魔教教主方腊。”三道一齐摇头，董玄容道：“非是贫道不信林堡主。当年朝廷大军围剿魔教总坛，贫道也有参与。方腊乃是贫道亲手击伤，亲眼见到他被那叫做韩世忠的军官擒获，又亲眼见他在京师被处以凌迟之刑。”林砚农道：“我同他交手两次，两次都是在大占上风之时，伤在‘三阴夺元掌’之下，若不是方腊，更有何人会‘三阴夺元掌’？何况那人自己也承认自己是方腊。”


张玄真微一沉吟，缓缓一掌拍出，击向林砚农胸口。林砚农知他用意，也是缓缓一掌拍出，迎向他手掌。二人掌力相交，身子都是微微一晃，张玄真道：“不错，林堡主的先天拳功如此精纯，纵是旁人学了三阴夺元掌，也伤不了你。只能是方腊。”卢、董二人见他如此说，自是再无异议。


卢玄音满脸怒色，说道：“怪道魔教贼子，近来如此嚣张。连龙虎山脚下都敢明目张胆的活动，竟视我天师派如无物。哼，便是方腊没死，又怎么样。师兄，咱们不能再忍了。”董玄容也道：“方腊派人向天师派多次挑衅，多半是意存试探。若是咱们一再忍让，只怕他得寸进尺。”


张玄真微微点头，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林堡主适才说有所求。莫非便是想与我天师派联手，对付方腊？”


林砚农哈哈一笑，说道：“林家上代与天师派的渊源，林某略知一二。上代天师虽曾千金一诺，但林砚农岂能当真这般不长进？林真人之死，我虽尚不知是否方腊所为，但方腊勾结金人，卖国求荣，林某既然遇见了，那便义不容辞。那方腊虽两次伤我，但都不是靠的真实本领，林某但教第三次遇上了他，决能取他性命。”


张玄真道：“林堡主的武功，贫道已领教过了。只是方腊身为魔教教主，手下爪牙众多，林堡主单身一人，易被所乘。林堡主尚须三思。”林砚农微微冷笑，却不说话。


秦渐辛在一旁听着，渐渐已听出其中端倪，心道：“多半是天师派曾对林家有所承诺，须得答允林家一件事，是以天师派一定要林大叔开口相求，才肯出手对付方教主。哼，其实听那两个道士所言，方教主早已经惹上了天师派，对付方教主本来便是天师派自己的事。这姓张的偏还要林大叔领他的人情，实是不地道之极。”


果然张玄真又道：“上代天师亲口答允，但教林家后人有所求，无论何事，天师派均须倾力而为。此事天师派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林堡主此来，既不是为了对付方腊，那究竟所为何事，还请明言。”


林砚农道：“我此下江南对付方腊，甚是凶险。便如道长所言，方腊的虾兵蟹将，实在太多。林某虽自保有余，但要分心照顾旁人，那便力不从心。因此林某只好觍颜相求各位道长，替林某照顾一个人。”说着指着秦渐辛道：“便是这个孩子。”


秦渐辛忽听他如此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对天师派已然颇为不满，要他留在此处，实是不愿。但心知林砚农话已出口，自己便是坚持不肯，也是无用。何况若是言语中得罪了这几个道士，将来势必大吃苦头。眼见三道眼光都向自己射来，只得把头扭向一边，只是装聋作哑。


张玄真微微点头，说道：“此事容易。这孩子可是林堡主的子侄么？”林砚农正色道：“这孩子叫做秦梓，表字渐辛，与我非亲非故。只是家住京师，为林某无能所累，现下已是无家可归。对林砚农又有救命之恩。在情在理，林某决不能扔下他不管。只是此行凶险，林某不敢将他带在身边。只好烦劳各位，替我照料于他。”


张玄真点头道：“好，就是这样。既是林堡主所托，贫道收他为徒便是。只是天师派上上下下，都是出家人，这孩子既入我门下，也须出家为道方可。”


秦渐辛再也按捺不住，大声道：“我不要！我不当道士！”眼见众人一齐向他看来，忙又道：“眼下我父母兄长，俱都生死不明。若是我哥哥有个好歹，我又当了道士，我们秦家岂不是要绝后？圣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能做这不孝之举。”


张玄真莞尔道：“这却不用担心。嗣汉天师一职，自汉末以来，代代都是世袭。我们天师派虽都是道士，却是不禁婚娶。本代天师乃是贫道的生身之父，便是贫道自己，也有一子一女呢。”说着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众人大笑声中，秦渐辛眼见无可推托，只得跪下向张玄真拜了八拜，行了拜师之礼，心中暗暗咒骂。


林砚农笑道：“林某心事已了，这便告辞下山了。孩子，你可要听师父的话，不可顽皮任性。”说着双手一拱，便要起身。卢玄音心中微觉惭愧，忙道：“林堡主且请留步。”向张玄真道：“师兄，我想下山助林堡主一臂之力，还望师兄允可。”


张玄真微微皱眉，但素知这个师弟一向赣直，分说不得，微一沉吟，便道：“贫道本不欲招惹是非，但那方腊既然通敌卖国，那便不再是魔教与我天师派的教派之争。义所当为，我天师派自无袖手之理。师弟此去，一切小心。”


林砚农微微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劳卢道长了。”


秦渐辛眼见林、卢二人并肩下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委屈，眼泪正要夺框而出，忽然想起：“我既投入天师派，岂不是有机会瞧见那本《河洛天书》？”登时心中一阵兴奋，觉得留在此地也不是什么坏事。眼见张玄真默默出神，便向张玄真道：“师父，你瞧林大叔和卢师叔此去，可会顺利么？”


张玄真不答，却道：“本派现以‘清虚玄素’为班辈，我是玄字辈，你既入我门下，便是素字辈，以后便改名叫秦素辛罢。”便唤了一名道童，吩咐道：“给你秦师弟取件道袍换上，然后便带他去厢房休息。”


秦渐辛见他不答自己问话，又觉“秦素辛”这名字难听之极，便又道：“师父，一定要改名字么？我听你们把林灵素真人叫做师伯，他名字当中可没虚字啊。”张玄真不去睬他，挥手命他退下。秦渐辛心中老大没趣，只得随了那道童，退出太乙殿，回头看时，却见张玄真正同董玄容二人低声不知商量些什么。


秦渐辛心中咒骂，不情不愿的随那道童去换了道袍，只觉那道袍看上去甚旧，又有一股异味，实是难闻，便向那道童道：“这道袍不会是别人穿旧的吧，没新的么？”那道童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便是这一件了，没新的。走吧，带你去宿处。”


秦渐辛怒极，心道：“这天师派上上下下都是一般的死气活样，阴阳怪气，当真可恶。我若不捉弄得你们鸡犬不宁，少爷不姓秦！”眼见那道童当先引路，进了西首下一间厢房，只得抢步跟上。才一进房，便即大怒，只见厢房中好大一张炕床，却是大通铺。一数枕头，竟有八个之多。房中虽是无人，一股汗臭，却扑鼻而来，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秦渐辛心道：“便是我家下人，住的地方也比这里宽敞干净得多。这群天杀的贼道，既答应了林大叔照顾我，却如此待我，当真是岂有此理。”越想越怒，明知跟这道童争辩无用，当下微微冷笑，却不做声。


到得晚间，便与七人同宿。秦渐辛躺在大通铺中间，只觉左右道士都是鼾声如雷，阵阵汗臭脚臭，中人欲呕，却哪里睡得着？忽然左边那道士一个翻身，将大腿搭在自己身上。秦渐辛忍气搬开，将身子向右边略移。右边那道士却又将手臂伸了过来。秦渐辛再也忍不住，只得翻身坐起，耳听众人鼾声，叹了口气，心道：“便是在那破庙中睡一辈子门板，也强似在这里受罪。”


想到门板，忽然眼睛一亮，便即下炕，去拆那厢房的门板。他练了十余日先天拳，虽是刚刚入门，力气却较先前略大了些。饶是如此，勉强拆下门板，搬到庭院中，却也累的气喘吁吁。只觉院中虽是寒冷，透气却顺畅得多，好在隆冬之际，也不怕虫蚁为患。当下进房抽了被子枕头，便去门板上睡倒。吸得几口清气，真如登了仙境一般，便将被子裹住全身，沉沉睡去。


正自睡得舒畅，忽觉小腹上一痛，竟是被人踩了一脚。秦渐辛这些日子中，除了练习林砚农所授先天拳，脑海中便是不断琢磨方腊、支离疏等人招式。这时迷迷糊糊之中，自然而然左手探出，已用那日支离疏所使手法，抓住那人脚踝，一拖之下，听得那人一声惊呼，竟是女子声音。


秦渐辛一惊之下，睡意全无，立时坐起。才一睁眼，眼前却是一只赤足。秦渐辛尚未看清，“砰”的一声，鼻子上已挨了个正着，登时鼻血长流，牵动泪穴，眼前也是一片模糊。秦渐辛惨呼一声，放开那女子脚踝，双手捂住鼻子，只是呻吟，竟无暇去看来人是谁。


那女子原本是趿着鞋子，被秦渐辛抓住一只脚踝，心慌之下自然而然右足飞出，踢中秦渐辛鼻子，鞋子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右足兀自赤裸，又不想踏在地上，只得踩在秦渐辛被子上，细声细气道：“你……你是什么人？”一瞥眼间，却见秦渐辛捂住鼻子，泪水长流，心中登时过意不去，又道：“踢痛你了么？当真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秦渐辛鼻子剧痛，心中怒极，伸手一揉眼睛，正要喝骂，忽然一呆。只见眼前乃是个妙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头发蓬松，眉目如画，身上披着一件道袍，却掩不住身材婀娜，一双妙目正向自己凝视。秦渐辛突然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少女见秦渐辛向自己呆望，脸上一红，忙将身上道袍用力裹紧。她不裹也还罢了，这一裹紧，更越发显出身材凹凸毕现。秦渐辛只觉脸热心跳，不敢多看，忙将视线下移。却见那少女一只右足轻轻踩在自己被子上，足型纤美，白皙如玉，登时脑中又是一阵迷糊，红着脸不敢抬头，讪讪的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我……”


那少女微微镇定，说道：“你怎么睡在这里？”秦渐辛道：“我……我昨天才到……房里人多……我睡不惯……”他素来口齿伶俐，能言善辩，不知如何，此时竟然语无伦次，心中只是怦怦乱跳。


那少女道：“这里怪冷的，还是去房里睡罢。我刚才可踢痛你了么？”秦渐辛道：“还好……还好……”突然想起，忙道：“你的鞋子不见了么？我帮你找找。”一喜之下，这句话倒是说得流畅之极。当即从被子里钻出，也不顾地上污秽，便即伸手四处摸索，要替那少女寻回鞋子。


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说道：“有劳，多谢你了。”秦渐辛见到那少女笑黡，只觉身上轻飘飘的，心中喜乐无限，情不自禁也是一笑，右手却已摸到那少女的鞋子。他站起身来，便要将鞋子还给那少女，忽想：“我这一给她，她便走了，我可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当下鼓足勇气，说道：“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晚上这个样子在这里啊？”


那少女本是起夜，这时听他这么一问，脸上红云飞罩，转身便走，转过回廊，遍即不见。秦渐辛握着她一只鞋子，双眼瞪着她去的方向，心中迷迷糊糊的，竟自呆了。


良久良久，始觉身上寒冷，凉风吹来，身上一颤，打了个喷嚏。忙又钻进被子，渐渐觉得身上暖和，心中却兀自回忆那少女的一颦一笑，喃喃自语道：“她叫我回房去睡，她怕我在这里冷。”心中一甜，当即起身，将门板安回门上。房中虽仍是鼾声如雷，臭气熏天，他却已丝毫不觉。将那少女遗下的鞋子贴在自己胸口，脑中回想那少女音容笑貌，不多时已酣然入梦，脸上却兀自带着笑容。


次日一早，他生怕那鞋子给其他道士看见，贴肉藏了，便来寻张玄真。这时张玄真却对他和蔼了许多，待他请过安，便即问起他饮食起居，皱眉道：“明月好生没分晓，你已是本门中人，又是我的弟子，如何竟让你同上清宫中寻常道士一起歇宿？”便唤了那道童进来责骂，又命给秦渐辛另行安排住所。秦渐辛心中一动，心道：“若是换了住处，只怕再也见不到那姑娘了。”忙道：“弟子虽是娇生惯养，但既入本门，总须经些磨练方可成器。那也不用烦劳师父和明月师兄了。”


张玄真微微点头，说道：“少年人不贪图安逸，很是难得。无怪林堡主那般看重你。只是你既入我门下，便须每夜打坐练气。和那些寻常道士住在一起，只怕耽误了功夫，却叫我愧对林堡主了。”仍是命那道童明月给他另行安置，又道：“换了住处后，午后再来见我。”


秦渐辛心中失望，只得谢过，随明月退下。明月见张玄真对他着重，颜色便也与昨日不同，对他甚是亲热。秦渐辛冷笑道：“师父说我须得每日练气，穿着这脏衣服，却叫我怎生定心？有劳明月师兄，给我另寻一件，不知可麻烦么？”明月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师兄请随我来。”


秦渐辛见他前踞后恭，心中冷笑不止，忽然想道：“这道童现下对我讨好，何不乘机打听那姑娘消息？”当下也即换了脸色，笑眯眯的道：“明月师兄怎地叫我师兄？虽说明月师兄似乎比我小得一两岁，但先入师门为大，小弟怎敢僭越？


明月一呆，问道：“什么叫做僭越？”秦渐辛皱眉道：“就是我本来是师弟的，偏偏要自称师兄，这就叫做僭越了。师兄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明月叹了口气，说道：“我家里穷，从小便上山来当了道童，服侍张真人，虽叫张真人师父，却不算张真人的弟子。武功自然是学不到，更加没机会读书。很多事情我都不懂的，更加不配当秦师兄的师兄。”


秦渐辛心中一软，觉得他甚是可怜，对他的厌恶登时去了大半，便道：“其实读书练武都没什么好玩的，学不到也没什么。在这里出家，衣食无忧，那也不错啊。而且我听师父说，咱们在这里当道士，虽是出家人，却是可以婚娶的。”


明月听得此言，立时眉飞色舞，悄声道：“那个是自然，师父的老婆很漂亮呢，你见过没？”秦渐辛忍住笑，正色道：“我昨天刚来，自然没见过。不过师娘再漂亮，总归是师娘了，干看有什么用？我听说咱们这里有很多美貌的道姑，有很多跟咱们差不多大呢。真的假的？”


明月四顾无人，低声道：“道姑是有的，不过不是很多，只有一个。年纪却的确跟咱们差不多，便是张真人的女儿张素妍，那模样……嘿嘿，比张真人的老婆还了不起。”秦渐辛大喜，却生怕被明月看出，当下故意皱眉道：“咱们龙虎山上道士近千，却只有一个道姑，那怎么够啊？原来师父说当道士可以婚娶，是骗人的。没道姑，咱们娶谁啊？”


明月得意洋洋，说道：“那倒不是骗人，咱们上清宫的道士，受朝廷供养崇敬，又有三清祖师保佑，山下不知多少人家乐意把女儿嫁给咱们呢。”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只不过，却那里有张素妍那般美貌的。”


秦渐辛心道：“就你这等下流坯子，也配娶张姑娘那样的美人？”他见明月对张素妍心存绮念，心中好生不悦。当下不再理他，心想：“这山上的道士，只怕大半都跟这明月一般，不过是山下农家子弟，哪里有我这等饱读诗书的人中龙凤？”心下得意，不禁喜形于色。


秦渐辛随着明月，去换了一件新道袍，又去一间单人厢房看过，只觉虽比不得家中舒适，较之昨夜那大通铺却不缔是霄壤之别。眼见明月告辞离去，心中忽想：“那张姑娘武功甚是了得，我若比不过她，岂不是让她瞧不起？”当下便即将那“小周天九式”反复练习。他本来生性浮躁，决计不肯下苦功，这时心有所萦，竟然分外勤勉起来，只练到日当正午，火工送来午膳，这才收势用餐。


午后到得张玄真房中，张玄真便将天师派入门内功心法传授与他，说道：“本门武功由内及外，内功若无根基，便不可习练招式。你且自去练习，三个月之后，我来考教你进境，再酌情授你武功。”秦渐辛只觉那内功心法平平无奇，较之方腊所授尚且不如，也不以为意，答应了自去。于是每日内便只苦练林砚农所授拳法，有时晚间兴起，便也打坐练气，都是练不到半个时辰便即入睡。日间练功之余，常常各处乱走，只盼能见到张素妍，却总是失望而归。


匆匆三月，秦渐辛虽始终见不到张素妍，武功却大有进境。他体内既有方九天那一丝真气为引，这修培真气的第一关便可跳过，林砚农的“先天拳功”乃是以动功修炼内力，虽未必比打坐练气的功夫进境更快，但上手却是容易得多。是以才三月功夫，已将任脉打通，只是“会阴”、“尾闾”、“玉枕”三处枢纽，以他现时功力，尚无力积气冲关。


这日午后，秦渐辛练了几遍拳法，觉得手足酸软，背心汗出，正躺在炕上休息。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觉有人将手掌放在自己胸口，甫一相触，一股深厚的内力便即传来。秦渐辛这时内力已稍具根基，一遇外力，立生反弹，只听那人道：“才三个月，竟能将内功练至这个地步，好生奇怪。莫非林堡主从前教过你武功么？”却是张玄真的声音。


秦渐辛忙下炕行礼，恭恭敬敬的道：“弟子请师父安。林堡主武功素来不传外人。弟子不敢打诳。”他本来对张玄真殊无好感，但想张玄真既是张素妍的父亲，自是不能得罪。至于隐瞒林砚农传功之事，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了什么。心中忖道：“林堡主武功素来不传外人，这句话也不算是撒谎。”张玄真微微点头，林家祖训他是素来知晓的，想来多半是这孩子天分异于常人而已，当下说道：“你内功既已有根基，我便传你些入门的招式罢，你且随我来。”


秦渐辛大喜，忙随他来到庭院之中。张玄真向他瞪视片刻，忽然左手一探，向他右肋抓到，出手虽慢，方位却是古怪之极。秦渐辛一惊，正要以林砚农所授拳法架隔，忽然省悟：“他虽是在传我功夫，只怕也有察看我武功的意思。我若以林大叔的武功拆解，那可大大的不对。”当下仍是一架，却故意毛手毛脚，全无章法。只觉手腕一紧，已被张玄真扣住，向外轻轻翻出，力道虽不大，却也叫他手腕一阵发麻。眼见张玄真松开自己手腕，面含笑意，却不说话。


秦渐辛微一思索，已然明白，说道：“是了，师父那一翻，未使劲力。否则，我手腕多半已然脱臼了。”张玄真哈哈一笑，说道：“教你这等弟子，真是天下第一省心之事，少了多少口舌。这一招便是本门‘六爻擒拿手’的第一式，叫做‘品物流形’。‘六爻擒拿手’虽是本门入门功夫，却包含了本门武学的基本道理，甚是精微繁复，乃是从易理中推衍而出。”当下便细细解说其中手法变化。


秦渐辛聪明颖悟，兼之自幼读书，对易理原就颇知。经他稍加点拨，登时对这一招的种种变化了然于心。张玄真见他学得甚快，心中亦喜，当下又将第二式“云行雨施”试演。这“六爻擒拿手”共有六十四式，恰与伏羲六十四卦相合，其中手法也与卦相相通。秦渐辛既深通易理，学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只两个时辰，已学了十六式之多。


张玄真正自教得高兴，忽听背后脚步声响，一个少女的声音仓皇喊道：“爹！”张玄真脸色一沉，回头道：“你叫我什么？”那少女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低头道：“嗣师，卢师叔回来了，受了重伤，还带了一具尸身……”


秦渐辛眼见那少女正是自己念兹在兹的张素妍，心中正自欢喜无限，忽听得张素妍言语，脑中轰然作响，她下面说什么竟全然没有听见。大叫一声，发足便向太乙殿狂奔。才到殿门口，眼见卢玄音盘膝坐在地上，脸色白得怕人，董玄容正坐在他背后替他推血过宫。殿中横卧一具尸身，身形高大，微留龇须，却不是林砚农是谁？


秦渐辛呆呆站在殿门口，脑海中一片空白，胸中虽然又酸又痛，却是哭不出来，只是怔怔的盯着林砚农尸身，便如痴呆了一般。恍惚间觉得似有人伸手在自己胸口推拿，良久良久，这才缓过神来，扑在林砚农尸身上，放声大哭。


他与林砚农相处时日极暂，有时林砚农逼他练功，更觉心中厌烦，常常在心底咒骂。但林砚农的种种体贴慈爱、不言之教，他当时嬉笑而过，其实却是感激至甚，内心深处，早已将林砚农当作亲人一般，有时竟觉自己父母兄长，对自己也无这等好法。其实林砚农对他未必便比父母兄长更好，只是当他与林砚农相处之时，正是身遭巨变之后，是以愈加弥足珍贵。这时眼见林砚农身亡，悲从中来，哭得竟是几欲昏厥。


也不知过得多少时刻，渐渐觉得眼中作痛，泪水枯竭。耳中却听见董玄容的声音道：“好了，卢师兄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回头看时，却见卢玄音正自缓缓睁开眼来。秦渐辛只觉热血上冲，哪里还顾得礼数，抢步过去，抓住卢玄音胸口用力摇晃，口中只是大叫：“你说！你说！林大叔是怎么死的？？？”




  第五回：汲烹寒泉窟

第五回：汲烹寒泉窟


卢玄音尚未答话，董玄容脸色一沉，已抓住秦渐辛后心，直摔出去。这一摔力道十分古怪，秦渐辛在半空中连翻几个筋斗，落下是却是双脚着地，便如董玄容抱起他轻轻放在地上一般。秦渐辛一呆，不及思索，又要冲上，张玄真的一只手却已搭在他肩上，秦渐辛登时动弹不得，大怒之下，反手便是一掌。张玄真掌力微吐，秦渐辛一掌发到一半，手臂便即软软垂下，却听张玄真冷冷道：“好哇，我道你的内功那般古怪，原来是魔教方教主的高徒。你混入天师派，干什么来了？”


秦渐辛一惊，这才想起，自己心神激荡之下出手，竟无意中使了一招方腊的掌法。他原是见到林砚农尸身心痛过度，一时失态。这时一惊之下，登时回复心智，竟不理张玄真，脸上仍是悲痛之状，向卢玄音叫道：“林大叔是怎么死的？你说！你说！”


其实他若是将前事据实言明，张玄真等纵然疑心，但细细盘查后，也不难释怀。但他自负聪明，偏要装出悲痛欲狂的神情来，只盼瞒过三人。卢玄音倒罢了，张玄真、董玄容皆是人情练达、目光如炬之辈，早已瞧出秦渐辛脸上神情一瞬之间极不自然，而随后的悲痛较之先前更觉夸张，登时认定了他乃是奉了方腊之命混入天师派的奸细。


张玄真脸上丝毫不动声色，放开秦渐辛肩头，往后退了一步。他这么一站，看似随意，其实已将殿门封死。董玄容会意，也是缓缓站起，踱了几步，若是秦渐辛意图向后殿奔逃，决计逃不出自己掌力笼罩范围。


秦渐辛却是丝毫不懂二人所站方位的奥妙，还道自己神情已使众人去了疑心，只是盯着卢玄音脸色。他心中确是极欲知道林砚农死因，却见卢玄音眼泪潸然而下，低声道：“……在帮源洞外……一个瘦竹篙……一个矮胖子……”他受伤甚重，好容易挣扎回来，竟是连话也说不连贯，才说得几句，便即咳嗽起来。秦渐辛脑中轰然作响，忍不住扑在林砚农尸身上，大哭道：“林大叔，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他心中已然猜到那矮胖子多半是支离疏，料想多半是因为自己看了《支离经》，支离疏寻自己不着，却下辣手害死了林砚农。


张玄真和董玄容对望一眼，沉声道：“素妍，你先扶卢师叔回房休息。”张素妍答应了，便去扶卢玄音，却听卢玄音咳嗽了几声，又道：“……天地双煞……九天……九地……”吐字已是含糊不清。


秦渐辛虽然悲痛，神智却不似先前那般昏沉，听到这几句话，心中突然一动，心道：“师父的武功似乎和林大叔差不多，卢师叔就算及不上师父，也不会太弱，再加上林大叔，怎会打不过那支离疏？卢师叔说瘦竹篙，又说什么九天九地的，似乎便是方九天。他是方教主的弟子，怎会同支离疏联手？以他的武功，又怎配和支离疏联手？”


一时想不通其中关键，却料定其中必有蹊跷，心中反复思量，竟连哭喊也忘了。这神情瞧在张玄真、董玄容眼里，自是更增疑窦。三人都是默默的各自想着心事，一时之间，太乙殿中便只闻秦渐辛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听得殿外脚步声轻盈细碎，自是张素妍回来了。只听得她道：“爹，卢师叔说……”才说得五个字，张玄真已打断道：“此事待你卢师叔伤愈后再议，素妍，素辛，你们都退下罢。”张素妍答应了一声，却见秦渐辛仍是伏在林砚农尸身上出神，便轻轻推了推他，秦渐辛这才惊觉，忙随她一起退出。


董玄容见二人走远，立时道：“师兄，那小子明明是魔教奸细，怎不把他拿下，问个明白？”张玄真沉吟道：“我心中有三件事尚未想通。以林堡主为人，决不会和魔教有什么往来，怎会将这小贼带上山来？这是第一件。适才那小贼刚刚见到林堡主尸身时，木然呆立，我在他胸口推拿，发现他确是当真气滞，决非作伪。这是第二件。这第三件……第三件……”


董玄容道：“或许林堡主也被瞒过了，又或许林堡主待人诚恳，这小贼当真对林堡主生出感激之情。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师兄，第三件是什么？”


张玄真叹了一口气，说道：“方腊这魔头，出了名的诡计多端，他派这么个武功低微的小子来，自然不是为了《河洛天书》，莫非……莫非……”董玄容遽然心惊，道：“莫非他竟也知道了？”


张玄真默然半晌，低声道：“按说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便是卢师弟和你师嫂也是不知，方腊绝无可能得知。只是……只是……唉，我终究是放心不下。”董玄容听他言中似有见疑之意，忙道：“师兄，我可决计没……”张玄真不待他说完，挥手道：“凡我天师派门下，便决计不会故意泄漏这个大秘密。不告诉卢师弟，也不过怕他失言，你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决计不是你。”


董玄容面有忧色，说道：“若是当真被方腊知道了，却如何是好？”张玄真道：“依我猜测，方腊最多只听到一点风声，他派这小贼来，多半便是投石问路。咱们不可让这小贼瞧出什么来。”董玄容点头道：“只是这小贼甚是奸滑，若是稍有不对劲，必然生疑。”张玄真道：“是以我好生为难。这小贼学武天分奇佳，若再跟我几年，只怕天师派的武功非传入魔教不可。但若是不再教他，不免令他疑心。”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来日大难，实是应付为难。良久，张玄真方道：“明日你将林堡主遗体送回林家堡罢，此事须从长计议。”


秦渐辛一番苦思，虽是全无头绪，但悲戚之情终究冲淡了不少。这时和张素妍并肩而行，想到和她相距不过咫尺，鼻中闻到她身上淡淡香气，一阵意乱情迷，只觉心中恍恍惚惚的，竟似什么都忘了。


转过一条回廊，张素妍轻轻道：“我不知道林堡主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跟林堡主是什么关系。不过，你对卢师叔那么无礼，是很不对的。”秦渐辛脸上一红，说道：“林大叔在我心里跟亲人一般，我看见他……一时忘形了。希望卢师叔别怪我才好。”


张素妍轻轻叹了口气，道：“卢师叔看上去很凶，其实脾气是最好的，从小最疼我了。他自然不会怪你。可是他伤得那么重，唉，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复原呢。”秦渐辛听她声音温软柔和，只觉说不出的动听，忙道：“我懂一点医术，要不然，你带我去瞧瞧他？我也正想跟卢师叔赔不是呢。”


张素妍偏过头瞧向他，说道：“你也懂一点医术？唉，那多半也不管用。我爹爹……不是，是嗣师还有董师叔，医术都是很好的。你还是待卢师叔大好了，再去问安赔罪吧。不过那时，多半卢师叔早忘了你得罪他的事了。”秦渐辛碰了个钉子，却不以为意，又道：“张姑娘，我好奇怪，为什么师父不许你叫他作爹爹呢？他本来不就是你爹爹么？”


张素妍幽幽的道：“小时候，爹爹虽然对我不是很亲近，但还是让我叫他爹爹的。只是去年七月里我满了十五岁，正式换了道装，爹爹便只许我叫他嗣师了。卢师叔说，天师闭关后，嗣师便是上清宫之主，须得一碗水端平，不可对我过分照拂。其实，从小爹爹对我只有比对别人更加严厉些。”


秦渐辛见到她神色，心下恻然，说道：“你别难过，师父是心里疼你才对你严厉呢。自古严父慈母，但不论雷霆雨露，都是父母恩泽。像我从小调皮，没少挨家法，可是现下，我便是想爹娘打我骂我，也不能够呢。”说着也是幽幽叹了口气，料想张素妍听得此言，必会开口问及自己父母现下如何了。


不料张素妍竟是不再接口，自行低头出神，更不向自己瞧上一眼。秦渐辛老大没趣，只得道：“你是去年七月满十五岁么？那么今年七月该是十六岁了是不是？嗯，我是去年九月初九满十六，到今年九月初九该是十七了。比你大了十个月。我是九月初九重阳正午生的，张姑娘你若是七月初七的诞辰，那才有趣呢。”


张素妍本来一直淡淡的，由着他自行絮絮叨叨，听得最后一句，才接口道：“你别叫我张姑娘，你是我师父的弟子，便叫我师姐好了。”秦渐辛道：“嗯，张师姐。你可是七月初七的生日么？”


张素妍横了他一眼，脸上神色竟是颇为不善，转过头去，不再理他。秦渐辛暗暗失悔，心道：“我怎地这般鲁莽，女孩儿家的生辰岂有随便跟人说的。”眼见再转过一个回廊，左边便是自己住所了。但见张素妍仍是笔直向前而行，秦渐辛虽是不知再说什么好，却紧跟其后，不肯就此便回。


再行得几步，张素妍忽道：“前面是内宅了，你跟着我干吗？”秦渐辛一呆，便想拿出那鞋儿还给她，好有机会再多说得两句，但忽想：“还给她之后，日后若是难以见到她，可连个念想的物事都没了。”正自犹豫不决，却见张素妍已然去得远了。


秦渐辛悻悻回房，躺在床上，脑中闪过张素妍容颜，忍不住伸手到怀中，摸向那只鞋儿。才一触手，忽想：“林大叔尸骨未寒，血仇未报。我却在这里思念美貌姑娘，林大叔岂不是白疼我一场？”念及于此，绮念登销，想起林砚农又是一阵伤心。悲喜交加之下，神思甚是困顿，在床上细细思索其中疑点，几个时辰下来，竟是越想越茫然。


次日一早，秦渐辛便去向张玄真请安。眼见张玄真眉头深锁，似是忧心忡忡。秦渐辛心中奇怪，正要开口问时，张玄真忽道：“素辛，你的断阴掌是跟谁学的？”秦渐辛一惊，忙道：“弟子不曾学过，只是见方教主和林大叔交手，胡乱记了几招，昨日情急之下使了出来，师父千万别误会。”张玄真叹了口气，说道：“我初时原也疑心，但见你如此悲痛，便知你决计不是魔教中人。只是……唉，这中间却有个老大为难之处。”


秦渐辛心中惊疑，问道：“什么为难之处？”张玄真道：“本派武学，乃是玄门正宗功夫，与魔教的邪门武功水火不容，颇为冲犯。你既学了断阴掌，再练本门武功，那便后患无穷，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便要经脉俱废，手足瘫痪。我若早知你学过魔教武功，昨日便不该将那六爻擒拿手传你。如今……如今……”


秦渐辛一呆：“方教主传我的内功，明明和你教我的差不多，和那道藏中的吐纳导引之术也是理路相通，怎会冲犯？”他念头转得极快，登时心中已然雪亮，心道：“好你个贼道士，心里怀疑我是方教主的奸细，却不明言，偏要骗我不敢学你的武功。哼，只是你这谎言当真拙劣之极，你既认得那一招，多半要你使也使得出来，你怎么又不手足瘫痪了？不学便不学，你道我当真稀罕学你的武功么？”却佯装大惊失色，颤声道：“那……那可什么办？我昨晚已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六爻擒拿手啊。师父，你可得想法子救我！”


张玄真叹道：“唉，好在你未曾学全，为患有限。只是你今后却不可再练下去了。”秦渐辛心中冷笑，却苦着脸道：“练不成武，我怎么给林大叔报仇啊？”张玄真道：“报仇也不必非你不可。今日你董师叔要送林堡主的灵柩回林家堡，你修封信给林家，报仇之事，便交给林家后人罢。”


秦渐辛大怒，心道：“到了此时，你竟还想置身事外，连为林大叔报仇都不肯承担下来。人之无情，一至于斯。”心中对他反感之极，实不愿在此久留，便道：“弟子既已不能练武，留在此处也不过虚度光阴，求师父允可弟子下山还俗，就送林大叔还乡。”


张玄真道：“我既答允林堡主照顾你，怎可任你一个人流落江湖？你虽不能练武，在上清宫中修身养性，总也衣食无忧。”秦渐辛道：“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我本想练好武功，为本派弘法护道，现下既然已是废人，留在这儿不过白吃饭罢了。弟子虽不肖，亦不愿如此。”


张玄真微一沉吟，道：“也不是说不能练武便成废人。这上清宫中不会武功的道士原本甚多，你若是不肯素餐，便领个职司做着，那也容易。”秦渐辛心道：“你既是一意扣住我，我也不来跟你争执，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难道我不能自己走么？”当下便道：“既然师父如此盛情，弟子若是推托，反是不识抬举了。只是弟子原就不是诚心求道，不过图个一饭一床而已，这敲钟击磬、画符驱邪的职司，弟子却不敢妄领。”


张玄真微笑道：“那你会什么？想做什么？”秦渐辛心念一动，想起林砚农所言《河洛天书》之事，说道：“弟子出身书香世家，于这读书写字倒是自幼惯了的。对老庄之言、丹经道藏也颇有涉猎……”说到此处，双眼瞥向张玄真脸色，却不再续下去。


张玄真眉头微皱，随即换作木然之色，说道：“既是如此，你便司职道藏楼罢。你随我来。”说着起身，便出房门，秦渐辛甚是欢喜，心中却不免奇怪：“他既认定我是方教主奸细，怎地反让我守道藏楼？这上清宫除道藏楼外别无储书之处，就算《河洛天书》不在其中，难道竟不怕我将天师派其他武功秘籍盗了去？”


眼见张玄真当先领路，穿过数重殿阙，径往后山。秦渐辛忍不住道：“不是去道藏楼么？”张玄真道：“你要守的不是上清宫的道藏楼，乃是天师派的道藏楼。”秦渐辛心中更奇，不敢再问，跟在他身后，缓缓而行。


眼见那上清宫后，群崖环绕，一条石阶蜿蜒而上。秦渐辛行得片刻，已明其理：“这崖如此峻峭，除此石阶，别无路径。他故意让我去守天师派的藏书之所，却实如将我监禁起来。便是我不听他的鬼话，练了功夫，但下不得此崖，也就无用。”心中一寒：“难道我便在此监禁一世？”


当此之际，已是骑虎难下，秦渐辛明知若是此时反口，非但无用，只怕还有性命之忧，心中后悔不迭：“早知如此，昨日何必耍那小聪明？眼下林大叔已亡，无可对证，便是再要解释，亦难以取信了。”他内心深处，又颇不愿向张玄真解释哀求，当下硬着头皮，竟是一声不吭。


行了小半时辰，眼见石阶到头，离崖顶尚有约数百尺之遥，一道小小瀑布自山顶泻下。张玄真向瀑布边一处洞口一指，说道：“便是这里了。”秦渐辛见那洞中黑漆漆的，心中害怕，向张玄真望了一眼，张玄真微微一笑，晃亮火折，当先直入。秦渐辛忙抢上几步，紧紧跟在他身后。


入洞十余丈，眼前小小一间石室，方圆不过数十步，靠洞里一张小小石床，四壁内凹，堆着数百部书册。秦渐辛皱眉道：“这便是本派的道藏楼？”张玄真哈哈一笑，说道：“此处乃是本派收藏武功秘籍之所，说是道藏楼，那也不错。只有本派首脑人物方才偶尔来此阅览，其余弟子要来此，便须天师或是我允可。”秦渐辛道：“既是如此，何必要人看守？”


张玄真似笑非笑道：“本来有没人看守都是一样，但你既想司职道藏楼，上清宫中的道藏楼偏又已有职司人员，只好命你来此了。”秦渐辛苦笑道：“我现下不想司职道藏楼了，成么？”张玄真微笑道：“本派职司，岂容儿戏？”


秦渐辛叹了口气，心知张玄真对己误会已深，若不是瞧在林砚农份上，只怕早已取了自己性命，眼下无论如果分辨，他都已决计不信了，只得道：“我猜本派规矩，看守此处之人，非经允可，不得随意下崖，是也不是？”


张玄真哈哈一笑，说道：“教你这等弟子，真是天下第一等省心之事，少了我多少口舌。”这话便同昨日传秦渐辛“六爻擒拿手”时所言一模一样，只是当时乃是对弟子的赞誉，此时说来，其中敌意却是不言而喻。


秦渐辛苦笑道：“单只一张床，可不能睡。也不知给我送饭的火工累是不累。”张玄真笑道：“回头我会派人给你送铺盖来，每日送饭是决计不能的，每半个月送些柴米菜蔬也就是了。你原说娇生惯养，须得受些磨练方可成器，眼下便受些磨练，学着自己煮饭烧菜罢。”说着挥一挥手，竟自下崖。


秦渐辛见他走远，再也忍不住，当即破口大骂。他虽是书香子弟，于市井粗口也非全然不知，只是素来讲究吐属斯文，从不曾宣之于口。这时气得急了，竟觉兀自不够用，又自行杜撰了不少污言秽语，足足骂了一顿饭时分，骂得酣畅淋漓之余，想到自己骂辞中的精彩绝伦之处，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骂得够了，笑得累了，忽然心中酸楚。自觉自己一世聪明，惯于骗人捉弄人，却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竟上了自己的大当，落到如此境地。想来实是荒诞，但身当其境，却是说不尽的凄凉苦楚。忍不住忽又放声大哭。


正自哭得伤心，却听一个温柔的声音道：“你哭什么啊？”正是张素妍的声音。秦渐辛忙收声拭泪，回头看时，正见张素妍俏生生的站在石阶之端，手中提着一卷铺盖，身背一个大背篓，装着些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之属。秦渐辛忙道：“张姑娘，张师姐，你一个人拿这么些东西，可累着了么？”


张素妍轻轻一笑，却不答他问话，只道：“嗣师命我将这些东西拿上来给你。”秦渐辛忙抢上接过铺盖，又帮她放下背篓，说道：“师父当真严厉，这么多东西，便是我来拿也累死了，何况你一个女孩儿家？”


张素妍秀眉微敛，似是不悦，但随即又是一笑，说道：“你别瞧你是男子，力气未必便比我大呢。”秦渐辛只觉她这么一颦一笑，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只顾看，竟未留心她说什么，只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素妍俏脸一板，说道：“自然什么？自然比你大呢还是自然没你大？”


秦渐辛一怔，忙道：“这个……哈哈……总之我年纪是一定比你大的便是了。”张素妍眼皮微抬，向他凝视，忽然歪过头去，又是轻轻笑了一声，转身便走。


秦渐辛大急，心忖便算次次都是她来送柴米，也须半月方可相见一次，怎肯就这么放她走了？急中生智，忽然大声道：“你笑什么？不服气么？敢不敢和我赌一赌？”张素妍脚步一滞，回头道：“赌什么？”


秦渐辛笑道：“咱们拆几招，若是你赢了，我便叫你师姐。若是我赢了，你便叫我师兄。”张素妍小嘴一扁，说道：“你本来便该叫我师姐，有什么稀罕。你这种一个人躲着哭鼻子的小孩儿家，也想当我师兄么？”


秦渐辛微微发窘，强辩道：“是啊，我就是不忿你明明年纪小，却要我叫你师姐，这才气得哭嘛。”张素妍道：“先入师门为大么，除非你在我生下来之前便拜在嗣师门下，否则嘛，就算你胡子头发都白了，也得叫我师姐。”秦渐辛哈哈一笑，说道：“就算先入师门为大，请问这位不知道是师姐还是师妹的张姑娘，你是什么时候行得拜师之礼的啊？”


张素妍一怔，道：“嗣师乃是我爹爹，我哪里还要行什么拜师之礼？”秦渐辛立时道：“这就是了，所谓入师门呢，总得行拜师之礼，你既然没行过拜师之礼，那便不能算入了师门，我师父也就不是你师父。所以，咱们便不能按入门先后来排，我既然年纪比你大，自然是你师兄了。”


说到言辞便给，张素妍怎是秦渐辛的对手？这时听他说得有理，只得道：“那你怎知我年纪比你小？”秦渐辛奇道：“你昨天才告诉我的啊，你不记得了？”张素妍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嗷，原来昨天那个就是你啊。”秦渐辛心中一沉，原来她竟连自己相貌都全无印象，那夜之事自然是更加不记得了，登时沮丧之极。


张素妍歉然一笑，说道：“宫里道士太多，嗣师又不许我和人多亲近，是以人家长什么模样我向来不在意，更加不会去记。好，咱们便比划比划。赢了的便为大。”说着纵身跃起，轻轻一掌击向秦渐辛肩头，笑道：“小心了。”


秦渐辛见她身法轻盈，远胜于己，心中一凛，忖道：“若是输了，可要被她瞧不起。”不敢怠慢，左手一探，已扣向张素妍手腕，正是新学的一招“品物流形”。只是张素妍手法好快，他手掌才探出半尺，左肩已然中掌，力道虽不甚大，却也叫他肩头剧痛，立足不定，退了几步，一跤坐倒。


要知张素妍自幼得张玄真教导，武功着实了得，秦渐辛却才苦练数月而已，二人武学根底相差甚远，无论劲力大小、手法快慢乃至应变迟捷，俱不可同日而语。秦渐辛这招“品物流形”虽正是化解这一掌的不二法门，但却是全然无功。


张素妍见秦渐辛一招即倒，嘴角微扁，说道：“这么没用，还想当我师兄么？”秦渐辛大窘，忽然急中生智，说道：“谁说是我没用了？我见你一掌打来，已摆出了‘品物流形’的架势，只是生怕失手伤着你，这才引而不发。却料不到你武功竟这么差劲，居然不懂得变招。若我是敌人，你这只手臂早已脱臼了。”


张素妍一呆，将信将疑，说道：“那么咱们再来比过。”秦渐辛摇头道：“你是师父的女儿，我怎敢当真伤你？你定要作师姐，那也只得由你。便算我输了罢。”张素妍自是不肯服气，气鼓鼓的道：“好，咱们只比招式变化便是。这次你先出手。”


秦渐辛明知不敌，怎肯出手？只是摇头不肯，说道：“你眼下出手尚不能收发由心，我又不敢伤着你，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不用比了，算我输了便是。”张素妍再三不肯，秦渐辛叹了口气，说道：“既是如此，你且回去好生琢磨招式变化，若是有所进境，咱们再切磋罢。”


张素妍虽然不愿，但眼看日将及午，只怕回去得迟了张玄真责骂，瞪了他一眼，转身下崖，才走得几步，忽听秦渐辛叫道：“张姑娘。”张素妍愕然回头，问道：“怎么？”秦渐辛道：“我叫做秦渐辛，师父给我改名叫做秦素辛，你可须记得我模样，可别认错了人，胡乱找个小道士便动手。”张素妍本是板着脸，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好，我记得你便是。”


秦渐辛目送她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忙解衣察看，只见肩头老大一块乌青，触手生痛。秦渐辛望着那乌青，脸上却露出笑容，想起张素妍巧笑嫣然的模样，只觉便是每日给她打一顿，那也是甘之如饴。但转念又想：“原来她武功比我强这么多，这次虽混赖过去了，总有戳穿西洋镜的一天，到时她瞧不起我，定然再也不肯理我了，便是再想让她打我几下，只怕也不能够呢。”


想来想去，还是需练好武功。心忖：“林大叔在山下与方教主的徒众交手，使的不过是小周天九式，已然威不可挡。张姑娘武功未必便比那些人强多少，我但教能有林大叔一两成武功，便不至输与她。林大叔说我十年之内便能胜过他，那么我要有林大叔一两成武功，总也需一两年工夫罢。”


想到须一两年后才可胜过张素妍，不禁心中气馁，正自沮丧，忽想：“林大叔乃是将大小周天两路武功一起计算。其中小周天九式只占了一成，若是单要将小周天九式练到林大叔的一两成火候，岂不是只需两个多月便够了？我已练了三个多月，怎地还打不过张姑娘？是了，定是我督脉尚未贯通之故。”他明知武学修为决计不能这般算法，但少年心性，无论如何不肯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颜面，当下也不去细想，寻了一块大石坐倒，便即凝聚真气，要强行冲开会阴、尾闾、玉枕三处关口。


但那内功是何等精微深奥的学问？“积气冲关”更是内功修行中最为凶险之事，决计容不得半点差错。历来修炼内功之人，都是在内功已有根基，丹田中真气内息充盈密实之后，方可缓缓行之。他此时根基尚浅，真气更是不足，竟要强行积气冲关，偏又一心速成，一味躁进，实是等如拿自家性命来开玩笑一般。


秦渐辛强自凝息，将一股真气自丹田循任脉向下，向任督二脉交汇的“会阴”穴猛冲，约摸一炷香时分，渐觉有贯通之状，心中一喜，忽然一股寒气从会阴直冲上来，反向任督冲三脉逆行，大骇之下，忍不住叫道：“阿哟。”他这一开口，泄了真气，只觉丹田中奇痛彻骨，体内真气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四处乱冲乱撞，登时动弹不得。秦渐辛虽是惶急，神智未失，忙凝神观想，要将体内乱麻般的真气收束，但他内功根基本就浅薄，这时慌乱之下更是无力自控，如何收束得住？足少阴肾经、足阴厥肝经、足太阴脾经这足三阴经中真气首先凝滞，双腿登时麻木不仁，便如不是自己的一般，手少阴心经、手阴厥心包经、手太阴肺经这手三阴经中真气却乱窜不止，双臂乱抖，全然不听使唤。


秦渐辛明知自己已处绝境，便是林砚农复生、方腊亲至也救他不得，心中虽又惊又怕，终是不甘束手待毙，强自凝定心神，极力回忆自己曾看过的诸般导引之法，要寻出自救之道。他虽涉猎广博，熟习道藏，但自有内功以来，只怕从来无人敢如他这般冒险，在内力不足之时强行积气冲关，前人记载之中，又怎会有应对之策？勉力试了几种，都是才一施行便为患更甚，叹了一口气，只得闭目待死。


一个人当此生死之际，自然而然便会回忆生平旧事。倏忽之间，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我此时经脉紊乱，只怕已和那支离疏差不多了。寻常内功虽救不得我，那《支离经》说不定倒能有些用处。”他本来见到支离疏的畸形模样，对《支离经》中武功畏若蛇蝎，但此时反正命在顷刻，哪里还顾得上畸形不畸形？


那《支离经》他那夜匆匆翻阅，事隔数月，本已忘得差不多了。但人当生死之境，自然而然激发体内潜能，无论智力体力俱都远胜平日。这时凝神回忆，那《支离经》上的句子一句句在脑海中流过，竟是如在目前一般。秦渐辛大喜，当下便依《支离经》中心法，将足少阴肾经上“神藏穴”中真气，强行往手阴厥心包经的“天池穴”搬运，以此处之不足，补彼处之有余。


那先秦时支离疏，修为何等深湛，几乎已是神仙中人。单凭南华真人庄周居然将其写入《庄子》一书中，便可想见一斑。他所传之《支离经》，实是专为体态畸形、经脉异常之人所创之奇功，虽非玄门正宗，但蹊径别开，精微奥妙，实是内家导引中一等一的奇学。后人习之不得其法，以常人之身强行修习，虽受反噬，兀自能练成一身诡异强横的神功。此时秦渐辛行功走火，经脉紊乱，习之正堪其宜，所得的好处更是远胜常人了。


秦渐辛见《支离经》奏效，眼见登时见到一线生机，便依照《支离经》心法，将各处经脉中真气一一贯通，缓缓收束，四肢麻木渐消，真气渐归正途后，再依方腊所授心法，缓缓调息，练气归虚。待得体内真气如常，微一试运，会阴穴关口已通，这才收功睁目。只见东方微白，已是第二日清晨。原来竟是耗了半日一夜时光。


秦渐辛死里逃生，心中犹有余悸。这时腹中饥饿，便即在飞瀑中汲了清水，打火造饭。他是官宦公子出身，却哪里会煮饭烧菜？勉强忙了半个时辰，只得一锅焦饭，半镬咸得发苦的杂烩汤。这时饿得狠了，顾不得许多，也不辨滋味，埋头大嚼。


才吃得八分饱，忽然想起一事，登时大喜，心道：“内功一道素来讲究循序渐进，若是勉强躁进，走火入魔，便有性命之忧。但我既会了《支离经》上心法，便不须虑及于此，岂不是可以毫无顾虑的勇猛精进？如此一来，要练到林大叔那般地步，又何须十年之功？”


大喜之下，饭也不吃了。坐在大石上，便再积气强冲“尾闾”关，待得真气失控、经脉紊乱时，仍是以《支离经》上心法正本清源、导气归虚。“尾闾”冲开，吃了些冷饭残汤，又再冲“玉枕”关。只两日工夫，已然功行圆满。


“会阴”、“尾闾”、“玉枕”三关俱通，任督二脉连成一片，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似有无穷劲力。秦渐辛伸了个懒腰，便即起身，拉弓坐马，将那“小周天九式”使了一遍，以松动筋骨。他这时小周天已通，“小周天九式”的威力登时大不相同，出手之轻捷灵便、拳脚中之劲力，俱与数日前判若两人。一拳击出，打在崖边一株斜松上，枝叶乱晃，松针漫舞，拳上竟是丝毫不觉疼痛。


秦渐辛喜不自胜，心道：“待得张姑娘再来，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再输给她了。只是我现下的武功与林大叔仍然差得甚远，只怕比方九天尚且不如，怎能找支离疏报仇？要做申包胥，去和方教主作对，更加不用提起。嗯，这‘小周天九式’再练下去也没什么用了，便开始练那‘大周天八十一式’罢。”


但他既知已不输给张素妍，却哪里还有心思苦练？一路“大周天八十一式”才使得一半，已觉不耐，心道：“来日方长，改日再练不迟。”他数日未睡，虽然丝毫不觉疲倦，但心中总似空落落少点什么，打了个哈欠，便进洞去，将张素妍送来的铺盖胡乱一铺，便躺在石床之上。


黑暗之中，百无聊赖，怎么睡也睡不着，心绪却越来越是焦躁。他生性轻浮跳脱，爱玩爱闹，要他一个人待在这孤崖上修身养性，实是强人所难之极。头几日专心练功倒也罢了，这时一闲下来，孤寂之感油然而生。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林砚农，想了几招武功，又想了一会儿张素妍，越想越是烦乱。伸手去摸怀中那鞋儿，烦乱之情更甚，恨不得便想下崖去将张玄真痛打一顿方才痛快，却明知不是张玄真对手。身子躺在床上，双腿却在石壁上高高竖起，只是呼呼喘气。


洞中不见日月，也不知挨了多久，这才沉沉睡去。睡不到两个时辰，又再醒觉。随手在石壁边抓了本书，便走出洞来。眼见日头微微偏西，才是未时，叹了口气，便在大石上躺倒。他原本爱洁，反正身上这身道袍早已污秽不堪，这时已不怎么在乎，也不看那书封皮，随手翻了一页，便即浏览。


只见那书中言道：“……曲而不曲，直而不直，拳打一气连，兵战杀气勇，一灵之气合。惊战之力，内外相合，即畏一卓。内要提，外要随，起要横，落要顺。拳如炮，龙折身，遇敌好似火烧身。着摧着落，起落二字指身平，盖世一势身终情。”秦渐辛大讶，这书中所写字迹甚是拙劣，文理似通非通，颇为俚俗。虽确是武学无疑，但显然不是天师派玄门正宗的内家功夫，倒似林砚农偶有提起的外家拳术一般。


忙向封皮看时，封皮上却写着“少林”二字，乃是篆文，笔迹遒劲有力，间架颇有法度，显然和内文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两个篆字下方，又用小字标着“拾肆”二字，却是正楷。


秦渐辛越想越奇怪，这山洞明明是天师派收藏武学秘本之处，怎会有少林派的武功秘籍？一时好奇心起，点起一只干柴，进得洞中，便取四壁藏书。随手抽了一本，封皮上乃是“华山”两个篆文，小楷标明“柒”。再抽一本，却是“点苍”。一路察看下去，“崆峒”、“青城”、“衡山”、“昆仑”……各大门派无所不有，就连“浙东祁家剑”、“塞北雷电门”这些小门派也是包罗甚多，偏偏便是没有天师派本门的武学。


再细细翻阅，登时发现，几乎每本书的字迹都不相同，大半甚是粗劣，显是出自武人手笔，但也有些书法甚佳，直如饱学宿儒所写，更有几本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秦渐辛越看越奇，苦思良久，忽地想起林砚农所言，江湖中人垂涎天师派《河洛天书》，纷纷上山来偷来抢，却无一人能够下山。登时心中恍然，心道：“原来天师派的臭道士们拿住那些人，便逼他们将本门武学精义撰写成册，收藏于此，显是意图借镜，以收攻玉之效。哈哈，这可不是偷鸡不着倒折一把米么？这些臭道士当真狡猾。”


念及于此，登时便想到：“师父既然认定我是方教主派来的奸细，怎会故意将我囚禁在此？难道他便不怕我看到这些秘籍？便不怕我练成了这些武功作怪？”料想张玄真决计不会如此愚蠢，其中必有什么缘故，但一时实是难以索解。


既然想不出其中缘故，他也就懒得多想，仍是拿了那本《少林拾肆》，在洞外慢慢翻阅。头十余页都是些拳经剑理口诀窍要，他看得津津有味，有时看到文理不通之处，或是别字缺字，便自行在心中纠正补完。反正正自闲得无聊，便当作平日里行酒令覆射一般，每纠正补完得一处，便觉得意，心中喜悦无限。


十余页翻过，便是内功秘法、实用招式，自“黄莺落架”、“通天炮”等基本长拳招式，以至韦陀掌、般若掌、千叶手等等高深武学，连绘画带解说，甚是生动，其中便无费解之处。秦渐辛便觉索然无味，虽明知乃是世人梦寐以求的武学秘本，却也懒得照此习练，匆匆翻过一遍，便即换过一本再看。


他尚不知他这一念偷懒，却是救了自己的性命。原来那些撰写武学秘本之人，皆是命悬人手，逼于无奈，岂肯当真将本门功夫倾囊录出？一腔怨毒之下，所录内功俱都颠倒错漏，招式更是似是而非，其中均故意留下了致命破绽，当真是人同此心。料想天师派诸人修习之后，纵不练气时走火自毙，便是与人交手时自暴其短，总之不得善终。只是料想本派武学江湖闻名，天师派必有所知，是以只有开始十余页的拳经剑诀、武学理路乃是丝毫不假，以期取信。天师派因此折损了数名高手后，早已知晓这些秘本练之有害，近数十年来，早已无人问津。张玄真将秦渐辛囚禁于此，本是用心不善，却好秦渐辛生性疏懒，竟是无意中逃过一劫。


到得晚间，秦渐辛练了一遍“小周天九式”活动筋骨，便即盘膝打坐，运气强行冲突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中各处穴道关口，每当真气失控，再用《支离经》中心法理顺。一夜下来，只觉精神奕奕，丝毫没有倦意。打火烧饭吃了，仍是倚在大石上，以各门各派的武学秘本，玩那覆射之戏。几次想起始练那“大周天八十一式”，都是练不到一半，便即懈怠，心中只想：“明日再练罢。”于是便明日复明日了。


他既不须顾虑走火入魔，内功修为自是奇速，只十余日光景，已将右手手少阳三焦经二十三穴打通了九穴。这晚凝神冲“濡会”穴，颇为不顺，以支离心法收束真气后，已近午时。伸了个懒腰，正要拿本书来看，却听崖下脚步细碎，一个娇柔的声音叫道：“秦师弟，你在么？”正是张素妍的声音。


秦渐辛心中大喜，脸上却佯作怒色，说道：“你还没打赢我哪，怎么便叫起师弟来了？”张素妍笑道：“左右不过一顿饭功夫，你便得乖乖认输。先叫你一声，又值得甚么？哎哟，背着这些柴米油盐的，可累死我了，你还不来帮我。”


秦渐辛忙上前帮她卸下背篓，才刚放在地上，尚未直起腰，便觉脑后风声，显是张素妍偷袭。


若是半月之前，秦渐辛只怕要待她拳脚及体方能警觉。但此时秦渐辛小周天已通，内力固然精进，耳目之灵敏、应变之迅捷也已与半月前不可同日而语。听得风声，竟不回头，反手便拿向张素妍手腕，正是“六爻擒拿手”中的一招“震行无眚”。张素妍这半月中一直在苦练招式应变，见他出手，立时夺位逆拿，却是秦渐辛不曾学过的招式。


秦渐辛虽不知如何拆解，但应变奇速，左手在地上背篓上一撑，已从背篓上跃过，笑道：“怎么？偷袭么？”张素妍一拿不中，也不追击，笑道：“我本来还疑心你是吹牛，原来你的功夫当真不坏。”秦渐辛脸上微微发烧，强笑道：“你武功也进步了很多啊，变招不慢，不慢。”


张素妍微微侧头，笑道：“奇怪，我那招‘若濡有愠’，你只须用‘鸿渐于陆’便可化解，何必要大费周章，逃得那么狼狈？”秦渐辛嘻嘻一笑，说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若施‘鸿渐于陆’，你必能拆解。我这么一让，另有后招，你若是追击，可就惨了。”其实他只跟张玄真学了十六招擒拿手，连‘若濡有愠’尚且不识，又哪里会使‘鸿渐于陆’？


张素妍嘴角微扁，眼中却犹带笑意，说道：“我才不信，倒要看看怎么个惨法。看招！”左掌拍出，去势甚缓，右掌却突然后发先至，拍向秦渐辛胸口。秦渐辛见她掌法奇幻，不敢怠慢，以一招“小周天九式”中的“神阙式”化开，右手还了一掌，却是方腊的掌法。张素妍大奇，向后跃开，说道：“你这是什么武功？”


秦渐辛一怔，忙道：“你又是什么武功？”张素妍道：“我使的是本派正宗武功坎离掌，你不会么？”秦渐辛学着她的腔调道：“我使的是本派正宗武功御天掌，你不会么？”这“御天掌”的名称，却是他信口胡诌的。


张素妍奇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本派有这路御天掌法？”秦渐辛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本派有这路坎离掌法？”张素妍皱眉道：“你干吗老是学我说话啊？”秦渐辛嘻嘻一笑，道：“我说老实话罢，其实师父教我的功夫本来不多。这坎离掌我便不会。至于刚才那两招么，是……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张素妍脸上露出艳羡之极的神情，说道：“你竟能自创武功？当真了不起。只不过……只不过……”秦渐辛接口道：“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对不对？”张素妍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却不做声。


秦渐辛见她这么一低头，当真是说不出的动人，心中又是一荡，忙收摄心神，说道：“这也容易，我用我自创的掌法，你用师父教的掌法，咱们过招。我若是赢了呢，你便叫我师兄，若是你赢了呢，我便跟你磕头，拜你为师，跟你学这坎离掌，好不好？”


张素妍粲然道：“那我可不敢当，再说，我若是悄悄传你掌法，嗣师知道了，定要骂我。”秦渐辛道：“好师姐，乖师姐，你瞧我一个人在这儿多可怜，师父也不知有没空上来教我武功，要是我自创的武功不管用，你再不肯教我，那我不是太可怜了吗？”张素妍笑道：“还没比就叫我师姐了么？”秦渐辛笑道：“当然是没比才叫你师姐了。比了之后，你不是我师妹，便是我师父了。”张素妍抿嘴道：“好，乖徒弟，看招。”


两人这一番交手，又自不同。张素妍身法轻盈，招式精妙。但秦渐辛内功已有小成，将林砚农的拳法、方腊的掌法揉合在一处使出，时不时又夹杂支离疏的古怪招式，威力也不容小觑。他原本就不愿伤着张素妍，招式中倒有八成只是守御。那小周天九式本就是以拙胜巧的上乘功夫，方腊小巧绵密的掌法更将他招式中的破绽尽数弥补，偶尔以支离疏的怪招突出奇兵，更教张素妍心存忌殚，不敢冒进。是以数十招中，不但不落下风，反显得举重若轻，直如行有余力一般。


张素妍越拆心中越是佩服，双掌一错，向后跃开，说道：“不打了，我叫你师兄便是，我知道你还让着我哪。”秦渐辛依言退开，忽然心中一动，说道：“我有个挺好的主意，要不要听？”


张素妍道：“秦师兄，什么好主意？”秦渐辛道：“好师妹，我在这里学不到武功，不免耽误修为。不如你把你会的武功教给我，我把我想出来的功夫教给你，岂不是好？”张素妍迟疑道：“若是让嗣师知道了……”秦渐辛抢着道：“但教你不露出形迹，我一个人在这里，又怎能跟人说？师父决计不会知道，这个你大可放心。”


张素妍一想不错，心中又实是羡慕秦渐辛的武功，便道：“好罢。咱们一言为定，谁也不许跟人说。不过，秦师兄，你既然那么多武功都还没学，嗣师怎让你一个人在此看守藏经洞？”


秦渐辛一怔，道：“师父没跟你说么？”张素妍垂头道：“嗣师从来不肯跟我说这些事的。”秦渐辛心道：“既是如此，那便好办了。”便道：“其实林大叔是因我而死，师父怕我留在宫中也遭了敌人毒手，是以将我藏在此处，好叫敌人找我不到。”张素妍一惊，问道：“什么敌人那么厉害？竟敢到上清宫寻事？”


秦渐辛叹了口气，只得将自己如何窥破方腊私隐、如何被方腊掳了北行、如何乘夜逃走、如何遇见支离疏、看到《支离经》诸事一一道来，只瞒了方腊、林砚农传艺之事，说道：“杀害林大叔的恶贼，九成九便是那支离疏了。他连林大叔都杀得死，只怕师父也打不过他。是以师父只得将我藏在这里，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张素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秦师兄遭际这般可怜，只恨天师闭关不出，若是天师在，定能帮林堡主报仇，你也不用躲在这里了。”秦渐辛心中一动，问道：“天师闭关很久了么？难道从此竟不出来了？”张素妍向崖顶一指，说道：“天师闭关之处，便在上面。嗣师每两个月会去问一次安。什么时候出关，可就难说了。”


秦渐辛抬头瞧向崖顶，虽只与此处相隔数百尺，却是壁立如削，绝无路径，心道：“若非武功绝顶之人，那是定然上不去的了。”


张素妍见他出神，说道：“秦师兄，你别发呆了。天师若是出来，自会帮你报仇，若是不出来，也没法子。只好自己练好武功去找那支离疏了。”秦渐辛点头道：“不错，师父教我的‘六爻擒拿手’尚未教全，师妹，你教我罢。”


张素妍轻笑一声，便将那六爻擒拿手与他拆解。秦渐辛这时武功大进，学起来自是更觉轻易，学了十余招，眼见张素妍脸色绯红，微微渗出细细汗粒，便道：“师妹，你累了么？歇一会儿吧？”


张素妍向他一笑，抬头看了看日头，叫道：“阿唷，都这么晚了。我原说学你自创的武功呢，现下可不成了。”秦渐辛歉然一笑，说道：“下次，下次一定教给你。这半个月，我也得好好琢磨一下呢。”张素妍又是一笑，说道：“那么我走啦。”转身便向石阶而行。


秦渐辛见她慢慢下了石阶，心中甚是不舍，忽道：“师妹，可得记得，不可跟师父说起。”张素妍回头抿了抿嘴，脚下不停，片刻间已然没入阶下。


秦渐辛心中喜悦无限，呆立半晌，忽然欢呼一声，凌空翻了个筋斗，只觉情难自控，全身似有无穷精力只待发泄，翻了一个又是一个，直至头晕目眩，这才止歇。忆及和张素妍相处时光，当真宛如梦幻一般。


良久，心中忽想：“我答允了要教张姑娘武功，可是林大叔的武功是不能教给她的。除此之外，我还会什么武功啊？”心中将方腊的那十余招掌法反复琢磨，要将之连成一气。这时他武功虽教三月前大进，但要说自创武功，当真是谈何容易？随手比划了两下，心道：“若是依照林大叔先天拳的理路，将方教主的掌法推演，或可多出十余式变化。虽是不能连贯，总也似模似样了。”心中既有了这个主意，便不再苦思，取了一本秘籍，又再玩那覆射之戏。


如此，他白日里看书，晚间修炼内功，间或练习一下“小周天九式”，虽是寂寞，却也自在。半个月后，张素妍再来时，秦渐辛传了她几招新推演出的掌法，又学了几招擒拿手，过后却也并不练习。他向张素妍讨教武功，本就只是为了能多些时刻与她相处，若是当真想学武功，洞中不知多少武学秘本，哪里练的过来？待得六爻擒拿手学全，他也不再要张素妍另教新招，张素妍见他不提，虽觉奇怪，但学得几招他新推演出的掌法，心中一喜，也就忘了。


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倏忽两载有余。秦渐辛身量渐高，已非昔日顽童模样。这时他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俱已畅通无阻，内力既厚，身手也是不同以往。山洞中数百本秘籍的拳经剑理，已大半看过，其中道理深印脑海，不知不觉间，修为见识亦是不凡。他为讨张素妍欢心，将方腊的那十余招掌法反复推演，早已不限先天拳理路。所创新招，也是日趋精妙，与张素妍拆招之时，常须极力自控，方不致伤着她。


待得山洞中秘籍全部看过，白日里登觉百无聊赖。于是拣了所创招式中较精微的数十招，敷衍成一路，名称虽仍是两年前戏称的“御天掌”，威力却与两年前所创不可同日而语了。




  第六回：梦入芙蓉浦

第六回：梦入芙蓉浦


崖顶树下，黄叶飞舞；石阶边上，金菊绽放，正是秋后时节。秦渐辛呆立崖边，见那菊花开得绚烂，不禁出神，心道：“这等秋高气爽时分，若是把酒簪菊，持螯吟诗，那是何等风流自在。”眼中那菊花，恰如一只只螃蟹一般，不禁食指大动。他在崖顶近三载，张素妍朔望送来的只是些柴米菜蔬，早觉口中寡淡。以他此时武功，飞石射猎鼠雀，已如儿戏般，只是高崖之上，禽兽绝迹，往往月余之中只打得一两只雀鸟，已是难得的牙祭了。


忽见一行鸿鹄自云端钻出，掠崖而过。秦渐辛大喜，忙扣了一枚小石子，腕力运处，“哧”的一声，“人”字顶端那只头雁已被射中，急坠而落，正好落在崖边。群雁哀鸣，四散高飞，叫得甚是凄惨。秦渐辛欢呼一声，抢上拾起，便就瀑布边洗剥净了，寻思：“却是烤来吃？还是清蒸？”


忽听崖下声音远远传来，笑道：“秦师兄，你又偷偷杀生了么？”秦渐辛听得正是张素妍声音，心中一喜，笑道：“我才刚刚射下，尚未烹制，你便闻到香气了？这倒奇了。”张素妍笑道：“那群大雁叫得那么凄惨，又都不依行伍，自然是失了头雁了。秦师兄的暗器功夫无师自通，那可了不起啊。”说话声中，已上崖顶。


秦渐辛道：“你的口福不坏，我可是第一次打到这么大的雀儿。等我一会，待我蒸上，拆过了招，只怕便能让你尝尝鲜呢。”他在崖顶日久，烹饪之技早已熟习，片刻之间已将大雁整治停当，入锅蒸起。说道：“来来来，看看半月不见，你的功夫可长进了不曾？”


张素妍抿嘴一笑，说道：“我再不上当了。每次跟你交手，拆不到三五招，你便招招制了先机，我尚未出手，你的拆解之招已先使出来了。这般打法，太也气闷。若不是等着吃你的野味，我可放下背篓便走了。”秦渐辛叹道：“我半个月才能和你聊一次天，你舍得便走，我可舍不得。这野味你便全吃了，也只得由你。”


张素妍笑道：“可怜的秦师兄，馋得跟什么似得，还要故作大方。放心好了，就是你肯全让给我，我也吃不了那么多呢。你瞧这是什么？”说着从背篓中提出长长一串，乃是十余只螃蟹，兀自钳螯张动。秦渐辛大喜，笑道：“到底是我的好师妹，知道我的心意。我刚才还在想着持螯之乐，想得口水都快流到上清宫去了。”张素妍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笑而不言。


秦渐辛见她微露娇羞之态，心中一荡，忖道：“我还是去岁重阳生辰之时，偶然对她说起我爱吃螃蟹，难为她居然一直记得。莫非……莫非……”一阵狂喜，却终究是不敢宣之于口，只得道：“师妹，你怎不早拿出来，便和那雁儿一起蒸上，岂不是好？”


张素妍道：“这螃蟹你现下不许吃，再过几日便是重阳佳节，又是你的生辰。这个呢，便算是我做师妹的一点贺仪了。”秦渐辛心中感动，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脱口道：“师妹，重阳须有登高之俗，你若不嫌累，便上这儿来陪我过生日好么？”双眼盯着张素妍，心中忐忑之极。


张素妍缓缓抬头，一双妙目迎向他目光。四目相对，秦渐辛心中慌乱，忙转头避开，却听张素妍格格浅笑，说道：“原来你定要我来抢你的螃蟹吃么？到时候抢不过我，可不许哭鼻子。”秦渐辛喜道：“不管什么好吃的东西，原要抢着吃才好吃呢。一个人吃多没味道。”张素妍又是一笑，说道：“到时候再说罢。虽说这里是禁地，没嗣师允可不能偷偷来，可是我一直很乖，偶尔不乖一次，嗣师只怕也不会怪我。就怕到时候没空呢。”


秦渐辛喜不自胜，说道：“好师妹，你为我辛苦，做师兄的可不能亏待你。我新想出来几招功夫，要不要学？”张素妍道：“自然要学，我就不信我永远打不过你。”秦渐辛一笑，说道：“好，瞧清楚了。”双掌翻飞，顷刻之间连使五招，快捷无伦，一招一式却清清楚楚。


张素妍奇道：“这五招一气呵成，连绵不绝，犹如一大招中的五式一般。若是对手的应变和你预想不同，岂不危险？”秦渐辛笑道：“这五招你是看见了的。你且来试试。”说着左掌递出，斜削张素妍肋下，右掌微垂，蓄势待发。张素妍明知他下一招乃是右掌攻向自己左肩，自己若是斜身避他左掌，便等如将自己右肩喂到他掌力之下，仍是自然而然右足斜退一步，身子微侧，秦渐辛右掌已然在她肩头轻轻拂过，笑道：“明白了么？”


张素妍大奇，道：“我明知道不能斜身，为什么偏偏身不由己的定要将肩头撞上你的手掌？这可当真邪门。”秦渐辛笑道：“我这御天掌，乃是取自‘时乘六龙以御天’之意。根本要诀，便是令敌随己。譬如下象棋时，我一马卧槽，你虽明知我要抽你的车，仍是只得将车送与我吃。便是这个道理了。”


张素妍隐隐似有所悟，但细思却全然不明白，说道：“原来你每次和我动手，并不是事先料到我的招式，而是从第一招起，便已算定了我的行动。我回去仔细琢磨，你先教我这几招罢。”秦渐辛微微一笑，便将这五招的理路、变化细细剖析讲解。这五招甚是奥妙，虽只五招，张素妍却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领会。好容易教完，张素妍忽道：“唉哟，你的蒸的雁儿……”


秦渐辛伸手在自己头上轻轻一拍，忙去灶前看时，蒸镬中水已烧干，雁儿也已微焦，忙急急熄了火，说道：“这下只好请你吃焦雁儿了，可不能怪我手艺不成。”张素妍一笑，撕了一只雁腿便送入口中，才一咀嚼，便即大赞，说道：“原来焦雁儿这么好吃，真真想不到。”秦渐辛脸上一红，还道她有意取笑，自己撕了一块一尝，只觉雁肉中水分焙得半干，松软中微带脆韧，较之寻常清蒸果然别有一番滋味。眼见张素妍吃得欢畅，秦渐辛心中自也欢喜之极。


二人将一只雁儿吃得罄尽，嘴边手上都是汁水淋漓。张素妍嘻嘻一笑，忽将手上油腻往秦渐辛脸上便抹。秦渐辛若要避开，原不为难，但眼见张素妍笑黡如花，只觉若是拂逆她心意，似是极大罪恶一般。竟不闪躲，任她一只温软滑腻的小手在自己脸上抹过，肌肤相触，心中一荡，望着张素妍殷红的双唇，不禁想入非非。张素妍原料不到自己竟能抹中，也是一呆，忽见秦渐辛眼色异样，脸上一红，转身便走，倏忽间已然没入石阶之下。


秦渐辛出神半晌，心中咋惊咋喜，忽想：“难得师妹爱吃雁儿。若是过几天她来了，还能有雁儿吃，定然开心得紧。我可得好好练习怎么烹制。”当下拣了石头，便去打雁。其时正当鸿雁南飞之时，天上雁群来了一群又是一群。但秦渐辛所处，不过崖边小小平台，方圆不过数十丈，适才雁儿落在崖上，纯属碰巧。这时连打数只，都是落在山下，秦渐辛空呼负负，却是无可奈何。


打了小半时辰，秦渐辛渐觉不耐，忍不住便想下崖去拣打落的雁儿。但他深知自己若是违令下崖，为张玄真知晓了，只怕有性命之忧。他此时武功虽然大进，但只和张素妍一人交过手，能不能打赢张玄真，可实在没有把握。心忖：“不管打不打得过师父，若与师父撕破脸，实在没什么好处。师妹却定然不肯再理我了。”踌躇半晌，忽发奇想：“我虽不能下崖，却为什么不能上崖？那崖顶比这里宽阔许多，打雁岂不方便？”


他初来此地时，武功低微，眼见那山崖壁立如削，全无途径，自然只有望崖兴叹的份。此时武功大进，心中既有了这个念头，不禁跃跃欲试。抬头望去，离崖顶也不过数百尺之遥，当下展开轻功，便向崖顶攀援。


林砚农所授的先天拳，虽是拳法，却包含了内功、硬功、软功、轻功等多般窍要。他虽不曾认真练习，但这时内功已有大成，将轻功窍要一加运使，竟是效验如神。倏忽上得十余尺，只觉身法之轻盈、手足之便捷，连自己都惊讶不已。信心既坚，手足并用之下，只一顿饭功夫，已攀至崖顶。


崖顶青松矫夭，几只松鼠睁着圆碌碌的眼睛向自己打量，似是不畏人一般。地上生满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氤氲袭人。秦渐辛心中赞叹：“好神仙境地，倒似一幅水墨画儿一般。”眼见十余丈外有间小小草庐，乃是以几棵松树为柱，树间青藤盘绕，辅以竹枝，以为墙壁，顶上搭着些茅草，天然意态，极具匠心。


秦渐辛心道：“我只道天师闭关之所，定然乃是山洞或是石室，怎知竟是如此雅致的所在。嗯，怪不得天师十几年不肯下崖，住在这里原比上清宫舒服得多了。”一时心中好奇，便蹑手蹑脚，走到茅舍之前，细细察看。忽见柴扉虚掩，倒似许久未曾开闭一般。秦渐辛大奇，伸手推开柴扉看时，登时吃了一惊。只见草庐中四壁徒然，挂着些字画，堂上一张矮几，放着一只香炉，一只石盒。几后一张石床，坐着一具骷髅，身上衣袍虽已坏朽，却还认得出乃是道袍。自然便是张天师了。


秦渐辛错谔之下，忽然放声大笑，心道：“张天师在崖顶闭关，也不知死了多久了。天师派中竟无人得知，当真是蠢笨之极。”转念一想，笑声登敛，忖道：“师妹说师父两月一次，会上崖请安。就算只是在庐外磕头，以师父的精明，岂会瞧不出柴扉久未开闭？何况既是问安，便断无不和天师对答之理。此事大大的不对劲。”


要知嗣汉天师一位，乃是世袭，天师既亡，张玄真既是嗣师，便可顺利成章接任天师之位。张玄真既明知天师已亡，却为何要守口如瓶？岂非奇怪之极？秦渐辛跨入庐中，绕开矮几，到得那骷髅身畔，伸手在道袍上轻轻一触，那道袍登时应手而裂，竟是无声无息。秦渐辛心道：“天师的道袍坏朽至这般，瞧来天师身死，绝不是一年半载中事。只怕当日林大叔带我上山之时，天师已然不在了。”


想明此节，登时便想到：“当日林大叔上山，原有邀天师派联手对付魔教的意思。据卢师叔和董师叔的口气，方教主显然早已惹上天师派。但师父却仍然推三阻四，只是不肯痛快答允，自然是因为天师已没，而师父自己没把握对付方教主的缘故。嗯，方教主派人挑衅，定是算到天师天年将尽，是以心存试探。师父明知方教主的用意，是以一意隐忍，宁可自己不做天师，却要方教主不明虚实，不敢妄动。”


想到张玄真苦心孤诣，秦渐辛却并无敬佩之心，反觉可笑，心道：“师父聪明一世，竟然如此糊涂。隐瞒天师死讯，三五个月也就罢了，一瞒数年，却是何苦？是了，想来师父定是知道方教主比他年长，只盼方教主自己死了，这才能安心做他的天师。哈哈哈哈。”


他被张玄真囚禁两年有余，心中怨忿之极，有时想起气愤，早将张玄真的列祖列宗骂得狗血淋头。这时见到张天师遗骸，自也不会存什么敬意，也不理会，自行四处打量。只见那矮几之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心中一动：“难道这便是那传闻中的《河洛天书》？


心中怦怦乱跳，伸手取了，只见暗绿色封皮上写着四个篆文，正是“河洛天书”四字。秦渐辛大喜，忙翻开看时，只见第一页绘着一幅图形，全是黑白小点，或连或断，排成九宫方位，正是《易经》中的“洛书”之图。秦渐辛心道：“《易经》以河图、洛书推演而成，原来《河洛天书》果然与易理相关，怪不得天师派的武功，什么六爻擒拿手、坎离掌，都得名于《易经》。”再翻第二页，果然便是“河图”之型。


翻至第三页，便是文字。只见书中写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又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秦渐辛一怔，这文字熟悉之极，正是自己从小背得滚瓜烂熟的《易经》开篇系辞。一路翻将下去，句句不差，哪里是什么《河洛天书》了，分明是一本寻常之极的《易经》。


秦渐辛大为失望，随手将那小册子向几上一抛，忽想：“林大叔曾言道，许多秘籍，乃是藏在普通书籍之中，须得水浸火焚，种种机关，方得见到。莫非这《河洛天书》也是如此？”但登时便想到：“师父既曾来过，定也早已见到此书。我能想到的法子，他岂有想不到的？这书册仍然在此，师父的武功也不比林大叔强，那便是这书中并无机关了。”


当下不去管那书册，又再四处打量。见那几上香炉不过寻常手炉大小，乃是一整块绿玉雕成，精巧无比，登时爱不释手，心道：“那山洞阴森潮湿，霉气冲鼻，用这香炉点起香来熏熏，倒是不坏。只不知这里有没什么好香。”便打开香炉边石盒，盒中放着几十块细小黑色颗粒，触手软绵绵的，便如阿胶一般，气味芬芳之极，不知是何奇香。


秦渐辛眼见并无别种熏香，只得拈了一粒，放于香炉中，才一点燃，只见一道淡淡碧烟腾起，鼻中已闻到一股甜香。那香非兰非麝，微带清甜，馥郁之气沁入心脾，秦渐辛片刻间便觉精神焕发，头目清利。再过片刻，胸膈顿开，通体舒泰，当真是说不出的舒爽自在。良久良久，渐觉骨节欲酥，双眸倦豁，只想寻个所在好生睡一觉方好。


他虽对张天师并无敬意，但自幼深通礼法，雅不愿轻侮张天师遗骸。只是要他与骷髅同床而卧，却又实在不愿。当下熄了那奇香，携了绿玉香炉和那石盒，便即出庐。吸得几口崖顶清新之气，精神为之一振。这才想起上崖之初衷，便飞石打了两只雁儿，负在背上。仍是手足并用，攀回所居石洞之前。


说也奇怪，他在天师庐中只觉困倦要睡，这时下到崖中，反觉精神奕奕，倒好似轻功又强了几分。将那绿玉香炉和储香石盒藏好，出得洞来，只觉全身精力无处发泄，将自创的“御天掌”演练一遍，兀自觉得不足，又将林砚农所授“大周天八十一式”练了一遍。他自上得龙虎山来，三年中还是第一次将这路功夫使全，自己也觉奇怪，心道：“怎地闻了那香气，我竟变得这般勤勉了？”


晚间蒸了一只雁儿为食，便回洞中，又再焚那奇香。这次于这小小石室之中焚香，滋味又自不同。最初闻得，虽是甜香，却微觉烦恶，眼见碧烟飘动，似觉目眩。秦渐辛一惊，心道：“难道这奇香竟然有毒？”才一动念，烦恶忽消，神清气爽之感，比先前尤胜。再过片刻，又是周身舒泰，好似丹田中真气自行在奇经八脉中游走，飘飘欲仙。不多时，觉得身子软绵绵的，一似没了骨头一般。躺在石榻之上，心中空荡荡的，万念俱无。恍恍惚惚，似睡非睡，梦境迷离，神魂骀宕，当真是如登极乐。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秦渐辛渐渐醒转，身上懒洋洋的，实是不想动弹。这时那奇香早已焚尽，石室中兀自带着淡淡甜香。吸得两口，精神为之一振。出得洞来，只觉阳光刺目，也不知是第几日的中午了。


秦渐辛在瀑布下洗了脸，山泉冰冷，寒意侵入肌肤，打了个冷战。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那奇香，莫非便是传闻中的芙蓉膏么？”


他曾于前人笔记中得知，南国有一种奇花，妖艳异常，名为罂粟。其花甚香，其味甚甜。取其果实加以炼制，或为汤剂，或为药膏，或为丸散。自东晋以来，文人高士多有服用丸散者，名为“五石散”。苏东坡有诗云：“道人欢饮鸡苏水，童子能煎罂粟汤。”乃是咏诵的汤剂。想来那奇香，定然便是芙蓉膏了。


他心知这芙蓉膏初用之时虽畅美，久之却是为患无穷，思之心中悚然。但念及两次焚那芙蓉膏时的美妙滋味，却又实是难以割舍。心中天人交战，终于按捺不住，心道：“再试一次，最后一次便罢了。”


要知这芙蓉膏，即是后世所谓之鸦片，一经沾染，极易陷溺其中，不可自拔。非有极大毅力，决计无法摆脱。秦渐辛不过浅尝次许，本是尚未成瘾。但在这高崖之上，寂寞无聊，既已尝到这等美妙滋味，怎肯置之不理？虽然明知有害，但他本就轻浮跳脱，哪里还顾得许多，正所谓食髓知味，竟是欲罢不能了。


这时既知是芙蓉膏，那便不须在石室内焚燃。秦渐辛手捧绿玉香炉，坐在日常练气的大石上，将鼻子凑上那股碧烟，用力吸食。越吸越觉滋味无穷，哪里还坐得住，站起身来，脚踏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将那氤氲之气随内息游走，行遍全身。渐渐神魂飘荡，只觉眼前色彩斑斓，身子轻飘飘的如在云端，耳畔似有人不断呼唤他的名字，回顾时却杳无影踪。他心中尚有一丝清明，心知自己身在山崖之上，眼下目不见物，只怕一个失足便有性命之忧，当下靠壁而立，喘气不止，却不敢妄动。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一只手搭在他肩头。秦渐辛迷迷糊糊不及细思，随手挥去，只待拂开。不料那人变招极快，手腕一振，已扣住秦渐辛手腕。秦渐辛脑中迷糊，武功未失，反手逆拿，四根手指已搭在那人小臂上，随手挥出，将那人带得直飞出去。


才一出手，便知不对。耳中已听到一阵娇呼，却是张素妍的声音。秦渐辛一惊之下，登时醒觉，睁眼看时，不觉如堕冰窖。他这时背靠山壁，面对断崖，迷糊中这一挥竟使了七八成力道。张素妍却如何抵挡得住，身子登时向崖外直摔下去。却好应变奇速，右手却抓住崖边一块尖石。虽是皓腕擦得鲜血淋漓，也顾不得了。


秦渐辛大骇，右掌探出，一招“品物流形”，向张素妍手腕抓去。他惶急之下出手，唯恐不速，指掌间贯注真力，已是全力施为。但此时芙蓉膏药力兀自未散，运力稍错，一抓之下，差了数分，竟抓在尖石之上，将那尖石抓得粉碎。张素妍只觉手中一空，不及惊呼，已向崖下坠去，瞬息之间，便即没入云海。唯有声音远远传来，回荡不去。


秦渐辛霎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脑中空荡荡的，浑不知身在何处。耳听得山谷中回声渐渐息没，这才明白自己无意中已铸成大错，胸口如被大铁锤重重一击，身上忽冷忽热，右手兀自伸在崖边，竟忘了缩回。良久良久，方才看见自己手臂剧颤不止，倏忽之间，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是犹如乱麻一般，混乱不堪。


眼见白云苍狗，空山寂寂，心中悲痛、悔恨、惶恐、惊惧……诸般情愫纷冗而至，此去彼来，到得后来，只剩得没来由的空落落，仿佛天地间便只剩自己独自一人。呆立良久，忽然一声大叫，拔足向崖下飞奔，行得几步，脚下一空，向下直摔。翻滚了五六丈，方才稳住身形，身上擦破好几处，皮开肉绽，却丝毫不觉。


奔下山崖，便是上清宫后。秦渐辛这时方寸已乱，竟不知绕行，径直穿宫而过。沿路诸道士见他双目赤红，状若痴呆，大多骇然畏避。却也有胆大之人上前拦阻，都被他发掌击倒。他此时武功已非泛泛，心神大乱之下，出手更无分寸可言，连连将几名道人击得筋断骨折，众香客、道士不知他是哪里来的疯子，忙四散奔逃，宫中登时大乱。


这时天师派诸人得闻宫中扰乱，三三两两赶到，七、八名道士将秦渐辛团团围住，各施绝技，待要将他生擒。秦渐辛凝神接战，拆了数招，悲惶绝望之意渐淡，心神一定，脑子也渐渐清楚起来。他误杀张素妍，虽是既痛又悔，但少年心性，终究不肯就此送了性命。这时眼见群道围攻，心中敌忾之意大盛，双掌翻飞，连下重手，要将胸中一股伤痛抑郁的恶气尽数发泄到这群道士身上。


天师派素字辈诸道士，武功不过与张素妍相差仿佛，如何是他之敌？仗着人多，四面围定，一时尚不露败象，一名道士功力较弱，无法徒手抵挡秦渐辛神出鬼没的招式，已拔剑在手，但秦渐辛身形飘忽，又怎刺得中？秦渐辛艺成以来，只同张素妍一人拆招，这时乃是生平第一次与人当真动手，初时不免心中存着怯意。拆得片刻，只觉群道武功不过如此，畏惧之心尽去，将自己在崖上苦思的“御天掌”中精微招数使出，竟是招招抢攻。


再斗片刻，群道拔剑的越来越多，只怕误伤了自己人，包围圈子越散越开，秦渐辛出手却是越来越从容，斜身避开身后刺来一剑，反手已扣住那人手腕，正要回肘撞出，一瞥之间见到那人面容，正是三年前自己随林砚农上山时，曾在山门会过的胖道士。秦渐辛心中一软，夹手夺过他手中长剑，随手将他摔出，反手已挡开两名道士同时刺来的一剑。他在崖上所思，都是掌法，于剑法一无所知。这时手中有剑，反觉不便，将剑往地上一抛，已从群道剑光中钻过，右掌已按上一名道人的胸口。


群道齐声惊呼，情知他只要掌力一吐，此道绝无幸理。便在此时，忽地身后一人抢上，伸手在秦渐辛腕上一搭。秦渐辛尚未看清来人面容，已觉一股浑厚内力传来，腕上一阵酸麻，情不自禁退了一步。跟着劲风扑面，那人一掌当面击来。秦渐辛暗暗心惊，知道此人武功远胜余人，不敢怠慢，回掌挡隔。双掌相交，竟是无声无息，秦渐辛却已退了一步。


那人也是微微一退，却只退了尺许，跟着第二掌又已拍到。秦渐辛气血翻涌，不及变招，只得硬接，双掌撞击，又退了一步。那人毫不容情，踏上半步，第三掌已然拍出。秦渐辛双掌奋力击出，勉强接住，却又退了一大步。那人三掌一掌快似一掌，逼得秦渐辛连退直退，胸口微微刺痛，郁闷难当，这时方才看清那人面容，正是玄字辈高手董玄容。


群道见董玄容出手，大声欢呼，纷纷退开。董玄容不为己甚，双目炯炯向他瞪视，却并不追击。秦渐辛深吸一口气，潜运内力，化开胸口堵塞的浊气，抬头看时，却见董玄容脸上微带诧异之色，心中一动：“难道董师叔没认出我来？”


他与董玄容本就只见过两面，董玄容是四十余岁年纪，两三年中面容全无变化，秦渐辛却已从少年长成青年，董玄容自是认不出他。眼见秦渐辛不过弱冠之年，武功居然如此了得，心中暗暗称奇，沉声道：“小朋友是哪位高人门下？何以在我上清宫出手伤人？”秦渐辛待要巧言分辨，话到口边陡觉无谓，心中悲凉之意忽盛，低声道：“董师叔，你杀了我吧。”


董玄容一惊，细细打量他面容，却是全无印象。秦渐辛垂头道：“我不想多说，总之，我失手犯了大错，死有余辜。董师叔，你一掌打死我吧。”他初时一味惊惶，全未细思。和群道交手时激发了敌忾之心，尚有求生之意。这时定下神来，想起张素妍日常音容笑貌，心中伤痛不可遏止，犹如万蛇咬噬一般。只觉自己若是苟活，实是心中难安。只盼董玄容一掌将自己击毙，一了百了。


董玄容疑云大起，料定他必是在使什么花招，一时参详不透，随口道：“你叫我师叔？”秦渐辛道：“不错，我便是三年前林堡主带上山来的秦渐辛，拜在嗣师门下后，改名秦素辛。只是现下师父定然不肯认我这个徒弟了，那么我还是叫做秦渐辛罢。”董玄容道：“秦渐辛，秦渐辛。你不是在后……”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此地人多耳杂，不愿泄漏此事，改口道：“你既是本门弟子，何以在上清宫中胡闹，打伤这许多同门。你可知罪？”


秦渐辛雅不愿多说，只道：“弟子罪孽深重，求董师叔一掌打死我罢。”董玄容心中更疑。秦渐辛之事，他曾听张玄真说过，早已料定乃是方腊派来的奸细。这时见他一意求死，哪里肯信，寻思：“这小子小小年纪，已如此厉害，那方腊自己更不知是何等了得。瞧他这般有恃无恐，莫非方腊便在左近？”说道：“秦师侄，你在宫中胡闹，确是大大不该，但尚罪不致死。我自然不会当真伤你。待你师父回来，自会罚你，你先退下罢。”


秦渐辛谔道：“师父不在？他去哪里了？”董玄容不答，挥手命他退下。秦渐辛连连追问，董玄容只是装聋作哑。秦渐辛焦躁起来，怒道：“你不杀我，我杀我自己便是。”反手一掌便向自己天灵盖拍去。董玄容不及细思，抢上架住。秦渐辛大怒，反手便是一掌，手掌才一抬起，董玄容已一指点中他肋下“章门”穴。本来以武功而论，秦渐辛虽不及董玄容，但决不至一招之间便即不敌。但董玄容出手阻他自杀之时，便已防到他暗施偷袭，蓄势已久，秦渐辛却是心浮气燥下随手一掌，破绽毕露。这时穴道被点，登时软倒在地，动弹言语不得。


董玄容点倒秦渐辛，心中却是狐疑不定。他心中既料定秦渐辛乃魔教中人，秦渐辛一举一动，在他眼中自然都是别有用心。他素来深沉多智，这时稍一思索，登时便想到：“是了，方腊那厮在后崖救了这小子，却不离去，反让这小子来宫中捣乱，定是存心挑起天师派与魔教的纷争。这小子百般引诱我出手伤他，只须这小子在上清宫中受伤，方腊便可以此为名，向我天师派大举问罪。”


这时张玄真、卢玄音都因事离山，董玄容无人商议，心中犹豫不定。他素来受张玄真信赖，倚为肱股心腹，然遇上这等大事，却也不敢擅做主张。只是倘若方腊当真便在左近，一个处置不当，只怕待不到张玄真回山，便要变生不测。董玄容心中反复权衡，终于一咬牙，唤了两名弟子，命他们将秦渐辛抬下山去，放在山门之外，吩咐道：“此人乃是嗣师弟子，不可对他无礼。”那两名弟子不敢多问，抬了秦渐辛，下山而去。


秦渐辛穴道被点，听觉未失，心中奇怪之极，却懒得多想，心道：“反正我不想活了，死在这里和死在山下，也没什么分别。又何必去猜董师叔用意，待得穴道解开，我便自尽罢。”当下双目紧闭，更不理会。他习练内功之时，经脉穴道阻塞原是家常便饭，这时穴道被点，自然而然便以“支离心法”运转内息，才一到得山下，已然将穴道冲开。


他心忖：“我既要自尽，便须图个爽快。这两个道士虽拦不住我，但拉拉扯扯，岂不是和世间愚夫俗妇相似？待他们走了，我再死罢。”当下只是闭目诈死，任凭那两名道士将自己扔在路边。候了一炷香功夫，算得那二道已然去远，这才睁眼。正要发掌击向自己要害，忽然见到周遭景致，一呆之下，登时想起三年前上山之时。只是物是人非，当初那个对自己关切慈爱的林大叔，却已不在人世了。心中一酸，忽又想起张素妍，悲从中来，趴在路边，放声大哭。


这一场哭，只哭了一顿饭功夫，方才收声止泪，心道：“我曾决意要给林大叔报仇，岂可就此便死？难道真将报仇之事交给林重一个人？那我和那凉薄无情的师父又有什么分别？我反正不想活了，便去和那支离疏拼个同归于尽罢。”想到此处，死志登消，抬头辨明方向，向东大步而行。


他上龙虎山时，年方十六，正是初慕少艾的年纪，见到张素妍眉目如画，娇俏可喜，自然而然心存绮思。被张玄真囚于高崖后，更是近三年中，只见到张素妍一人，若不对她倾心，反而奇了。虽然少年青涩，用情至纯，但终究只是思慕，并非刻骨铭心的相爱。待得一时错手，累得张素妍惨死，心中悲痛，一时起了求死之心，但内心深处，究竟不肯就此便死。否则，又怎有这许多念头？这时想到林砚农之仇未报，登时将求死之念抛在脑后。


沿大路向东，走了一日，到得一处市镇，唤作龙须镇。这镇子甚小，方圆不过百余户人家。秦渐辛腹中饥饿，只是囊空如洗，不敢寻酒楼打尖。在镇上走了一趟，见镇尾有家小小面店，店中却无客人。秦渐辛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拣了个座头，要了一碗阳春面。眼见那碗黑乎乎的甚是污秽，面质也是粗砺发黑，但饿得狠了，也只得勉强食用。才吃得两口，忽然胸中一阵烦恶，全身轻飘飘的没了半点力气，全身上下，说不出的不自在，身子一歪，便摔在地上。


那面店老板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见他摔倒，忙上前问道：“这位客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么？”秦渐辛一阵烦恶欲呕，只觉心绪也焦躁起来，向那老板点点头，大声喘气。那老板忙盛了一碗面汤，待要递与他，却见他口中荷荷而呼，向店外直撞出去。那老板不知他得了什么怪病，一慌之下，面钱也不敢要了，急急熄了火，便上了门板，生怕惹祸上身。秦渐辛只觉全身上下空落落的，虽是不痛不痒，却是说不出的难受，趴在道边呕了几声，却呕不出什么，忽然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芙蓉膏！是那芙蓉膏的瘾头发了！”


他真正吸食芙蓉膏，其实只有一次，前两次不过吸入少量烟气而已，本不该就此上瘾。但他贪图一时愉悦，吸食之时将那烟气随内息运行全身，虽是当时爽利加倍，所受祸患却也远胜常人。这时胸中烦恶，全身难受，想起前人笔记中的记载，方才后悔不迭。这时他离龙虎山已远，那些芙蓉膏都在崖上，却哪里找去？当下顾不得道上行人侧目，盘膝坐在大路中间，便即运转真气，要以内息化除芙蓉膏的反噬之力。


那芙蓉膏反噬之力，好不厉害。常人受之，不过烦恶郁闷，倒也罢了。如秦渐辛这等内功深湛之人，竟连经脉内息也受波及。秦渐辛打坐良久，只觉体内真气纷纷扰扰，四处乱窜，一时竟是不易控制。总算他深通“支离心法”，而且三年中时刻均在走火入魔边缘徘徊，于这调理真气之法行之有素，花了一顿饭功夫，方才镇住体内真气。渐觉瘾头已过，缓缓吐了一口气，心道：“幸亏我陷溺未深，原来这芙蓉膏当真是碰不得的。”


才一睁眼，登时脸上变色。只见身周十余名白衣汉子将自己团团围定，人人脸上凝重，却不稍动，便如泥雕木塑一般。秦渐辛眼见众白衣汉子都是腰缠白带，只一人腰带作蓝色，心知此人必是首脑，当下不动声色，冷冷道：“各位朋友莫非方教主座下？请问怎么称呼？”


那蓝带首领道：“在下明教江西西路副香主陈谈，听得天师派高手在此，特来一会。不知小道长高姓大名，欲往何处去？”秦渐辛心下大悔：“我怎不早换掉这身道袍？”他不愿泄漏行藏，当下哈哈一笑，说道：“我要去江南寻我的一个老朋友，偶然经过此地。我这等无名小卒，名字说出来，想来陈香主也是没听过的，总之，我不是什么天师派高手，陈香主多半是认错人了。”


陈谈道：“小道长一身道装，又显然身有武功，当真不是天师派高手？”秦渐辛皱眉道：“我不是道士，这身道装不过从一个道士那里借的。那道士是不是天师派高手，我就不知道了。”陈谈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少侠当真有趣，不是道士，怎地却去借道装来穿？”秦渐辛道：“我穷得没衣服穿，随便借一件也就是了，哪里还能挑剔。嗯，陈香主是明教的？我的那位老朋友也是明教的，大家既然自己人，不妨借我些银子，让我换身衣服罢。”


陈谈道：“贵友是本教教友？请问是哪一位？”秦渐辛眼珠微转，说道：“我那位朋友身材高瘦，相貌有些奇特，叫做方九天。陈香主认识么？”话音刚落，众白衣汉子齐声大哗，陈谈暴喝一声，已一拳向秦渐辛击到。秦渐辛莫名其妙，侧身闪过，众白衣汉子已一起攻上，人人手持兵器，都是性命相扑的架势。秦渐辛大叫：“有话好说，陈香主，当真非动手不可么？”陈谈不答，一击不中，已然拔刀在手，向秦渐辛砍到，刀势狠辣，武功竟是不弱。


秦渐辛退了一步，闪开他刀势，反手将一名白衣汉子打了个筋斗。他不欲伤人，出手之际颇有分寸，只盼众人知难而退，但众白衣汉子人人不顾性命，酣呼恶斗，虽然武功均不甚高，势头却甚是猛恶。秦渐辛渐渐激动怒气，心道：“我本瞧在方教主份上不想伤了你们，你们既然不知好歹，可怪不得我了。”展开自创御天掌法，身形飘忽，在众白衣汉子中间穿来插去，顷刻间打倒数人。眼见众白衣汉子仍是死战不退，忽地招数一变，施展张素妍所授“六爻擒拿手”将一人右腿关节扭脱，跟着又扣住另一人手腕。


陈谈脸色忽变，向后跃开，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话说！”众白衣汉子闻声一起退开，只那腿关节脱臼之人倒在地上呻吟不止。秦渐辛歉然一笑，说道：“对不住，我没学过点穴法，只好卸人关节。在下实无伤人之意。”便要上前帮那人接上关节，不料那人极为硬气，伸手推开秦渐辛，已自行接驳了腿上关节，退到陈谈身后。秦渐辛心中暗暗赞叹：“这人武功虽低，却当真是好汉子。方教主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陈谈道：“原来阁下当真是天师派高手，那便决计不是方九天那叛徒的同党。我们出手实是冒昧了。”秦渐辛奇道：“方九天不是方教主的弟子么？怎地是叛徒了？”陈谈微一沉吟，说道：“此事乃我教门户之羞，实不足为外人道，还盼少侠见谅。”秦渐辛见他颜色极为诚恳，微觉惭愧，说道：“在下三年前与方九天有一面之缘，适才见各位来意似是不善，随口撒谎，原是想免去一番干戈，不料弄巧成拙，还是失手伤了贵教弟子，在下谨此谢过。”说着深深一揖。陈谈连忙还礼，说道：“少侠武功了得，气度谦和，不愧是名门弟子。恕陈某交浅言深，想拜托少侠一件事情，不知可方便么？”


秦渐辛道：“好说好说。陈香主请讲。”话音刚落，腹中却“咕咕”响了两声。秦渐辛见陈谈神色古怪，只得尴尬一笑，说道：“陈香主别笑话我，我想吃你顿白食成么？”陈谈哈哈大笑，说道：“我只道名门弟子都是道貌岸然，不料少侠竟如此潇洒豁达。这个朋友，陈某是交定了。”一把扯了秦渐辛，便向镇中唯一一家酒楼而行。秦渐辛干笑两声，心中却想：“反正丢的是天师派的脸，事急从权，那也顾不得许多了。”


二人上得酒楼，拣了个临窗座头坐了。陈谈手下的众白衣汉子自在楼下守把。秦渐辛饥肠辘辘，却不肯让陈谈看轻了，吃得居然颇为斯文，一面谈笑风生，只拣些不相干的闲话来说。陈谈将每样菜都吃了几筷，便即放下筷子，陪着他闲话。只每当话题涉及明教中事时，便即不接口。秦渐辛见他不接口，也就不提。


待得吃到八成饱，秦渐辛方道：“适才陈香主言道，有事要吩咐在下。在下既受了陈香主一饭之恩，自是义不容辞。请陈香主吩咐罢。”陈谈忙道：“大家武林一脉，这龙须镇乃是陈某辖境，少侠既来此处，陈某原该一尽地主之宜才是。在下乃是有事相求于少侠。少侠答允了是人情，不答允是本分。”秦渐辛道：“究竟何事，还请陈香主明言。”


陈谈正色道：“陈某只是明教中一个小脚色，所求之事纯是陈某自己的意思，却与明教无关。这一节须得言明在先。”秦渐辛怫然道：“我只道陈香主是豪爽之人，却如何这般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既是如此，在下当了这身道袍，自还这酒钱就是。”陈谈忙道：“实不相瞒，陈某一个时辰前收到飞鸽传书，说是贵派大举调集人手东下，不知何意。敢问少侠可知道此事么？”


秦渐辛一惊，心忖：“定是董师叔知道师妹之事，调集人手抓我来了。这姓陈的却道是去寻明教的晦气。”当下微微一笑，却不做声，心道：“你适才不肯说你明教中事，我现下不说天师派之事，你也不能来怪我。”陈谈见他不答，又道：“江湖无知之人传言，敝教方教主与贵派张天师不和。但贵我两派中人自然知道绝无此事。只是近几年来，贵我两派确实有不少误会，贵派天师豁达大度，极力克制，敝教上下，都是极感盛情的。”


秦渐辛全不明其中因果，却不愿让陈谈瞧出，当下冷笑道：“原来贵教三番两次向敝派挑衅，都是误会？”陈谈叹了口气，说道：“陈某任江西西路副香主，已逾十年。这其中的原委，旁人不知，陈某却是知道的。”秦渐辛不知如何接口，仍是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陈谈见他面上全不现喜怒之色，又叹了口气，说道：“敝教方教主为人是极为傲气的，虽明知其中误会，却不肯派人上龙虎山解释。以至双方嫌隙越来越深。陈某人微言轻，明知解释也是无用，也就一直不敢多事。少侠，你既不肯说你姓名，陈某也不多问。只是劳烦少侠向贵派长辈带一句话。”秦渐辛眼皮微抬，问道：“什么话？”陈谈吸了一口气，说道：“这几年中，向天师派挑衅的，决不是敝教中人。”


秦渐辛微微一惊，问道：“不是贵教中人？那却是什么人？”陈谈摇头道：“若是敝教中人在江西西路行事，陈某断无不知晓的道理。想来定是有人有意挑起贵我两派的纷争，以从中渔利。”秦渐辛哈哈一笑，说道：“怪不得适才我运功之时，陈香主没趁机偷袭我，原来贵教是想我做鲁仲连，化解两派的纷争。”


陈谈脸现怒色，说道：“天师派威名赫赫，张天师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陈某是素来佩服的。不过我们方教主可就……嘿嘿。陈某有言在先，来托少侠带这么一句话，完全是陈某自己的意思，却不是明教向旁人示弱。”秦渐辛哈哈一笑，说道：“不错不错，陈香主确实这么说过。若是明教与天师派当真火拼起来，只怕天师派还是胜少败多呢。”他这话却是发之肺腑，他与天师派弟子和明教教众都交过手，只觉明教教众武功虽不及天师派弟子，但人人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实比天师弟子可敬可畏得多。加之明教教众逾万，天师派却只区区数十人，当真恶战起来，天师派岂止胜少败多，根本全无胜算。


但这话听在陈谈耳中，却纯是一派讥讽之意。陈谈伸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怒道：“少侠既然瞧不起明教，便当陈某未曾说过那些话。来日双方大战之时，陈某再领教少侠高招罢。”秦渐辛一怔，已明白陈谈误会己意，待要说几句话解释，却又不愿，当下站起身来，说道：“骚扰了陈香主一顿饭，来日自当报答。”转身便即下楼。陈谈哼了一声，竟不留他。


秦渐辛心中微觉歉疚，但想自己现今已不容于天师派，又怎能化解天师派与明教的误会？若是随口答允了陈谈，只怕反而误事。反正明知天师派外强中干，本就没有与明教决战之意，这次东下不过为了追捕自己，倒也不致当真与明教大动干戈。他对天师派本就无甚好感，内心深处，反而隐隐觉得，若是天师派在方腊手里栽个大大的筋斗，实是第一等赏心乐事。是以与陈谈不欢而散，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出得楼来，眼见天色朦胧，镇上不少人家已点起灯火。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自不能寻客栈投宿。心中盘算：“那陈香主说天师派大举东下，我若向东，迟早被他们追上。”当下向南出镇，行了十余里，在野外寻了棵大树，在树上酣睡一宿。次日一早，向南疾行，过了信江，改道向西，黄昏之时已至高阜县，却是在龙虎山正南了。


他一路尽拣荒僻小路而行，只盼遇见剪径毛贼，好寻些盘缠，却是事与愿违。低头看到自己一身破烂道袍，不禁苦笑，心道：“我这等寒酸模样，竟连毛贼也瞧不上我。”无奈之下，只得乘夜摸入高阜县一家富户家中，盗了几十两银子，一件新衣，在野地里换了。心中苦涩：“我一个读书人，竟落到这般田地，迫得去做梁上君子。当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第七回：死生何足论

第七回：死生何足论


高阜县在信江之畔，离龙虎山不到百里远近，秦渐辛生怕为天师派诸人寻见，虽然手里有了银两，仍是不敢住店，只在野外露宿。这时夜色渐深，秦渐辛以手作枕，躺在一株大树的枝桠上，仰望空中胧月将圆，耳中听得江上水声，心中忽生感叹，随口吟道：“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两句诗他少年时读来觉得平淡，此时方才体会到诗中萧索之意，心想：“这月儿千秋万载，总是这般照临万物。人间却是不知经历多少沧桑。”想到张素妍如花年华，只因自己一个错手，便就这么悄然而殒，人生当真如蜉蝣一般仓促易逝。眼中泫然，心下痛楚，望那星空也是模糊一片。


发呆良久，心中忽有一个声音说道：“我不如死了罢，我不如死了罢。”只觉人生在世，实是忧多乐少。想到生平对自己痛爱关心之人，父母兄长，俱都生死不明，林砚农已然死于非命。自己在崖上三年，便只半月一次张素妍上崖之时，能得有片刻欢笑。而这唯一给自己些许慰籍之人，却偏又为自己所杀。现下孤身飘零，东躲西藏，为一衣一食竟迫得为盗贼之行。人生至此境地，实是了无生趣。


恰在此心灰厌世之际，身上忽又不自在起来。他明知是芙蓉膏反噬之力发作，却是懒得运功抵御。不多时，全身空虚之感渐渐变成麻木，自麻木而搔痒，自搔痒而痛楚，胸中烦恶之感愈来愈盛。他却只当身子不是自己的一般，听之任之。只觉身上痛楚，远较心中痛楚较易抵受。只是呆望星空，茫然出神，渐渐物我两忘，连身上痛楚也不觉得了。


眼见月亮越升越高，身上痛楚渐淡，野外虫声纷然，方始知身在人间。正在茫然之际，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吟哦道：“莫遣骕鹰饱一呼，将军谁志灭匈奴。年来万事灰人意，只有看山眼不枯。”秦渐辛一呆，跟着便听见一阵重滞的脚步声响过，那人显是不会武功。


秦渐辛心中晒笑：“这诗用字险僻，意兴直白，少了蕴籍，境界实在平常的紧。这人文采平平，却在这深夜荒郊附庸风雅，实是无聊之极。”他在高崖寂寞惯了，这时虽然满腔感触，却也并无寻人叙谈之意，更不愿与这等腐儒多话。当下微微冷笑，仍是躺在树上，只做不知。


那脚步声由远而近，经过秦渐辛栖身之树旁时毫不停留，显是未见到树上有人，跟着脚步声便又由近而远，那人却又吟道：“转食胶胶扰扰间，林泉高步未容攀。兴来尚有生平屐，管领东南到处山。”脚步声渐行渐轻，渐渐湮没不闻。


秦渐辛细细咀嚼诗中之意，此人似是于世事灰心，却又不甘托身林泉作隐士，于是便寄情山水，以解胸中积郁。秦渐辛叹了口气，心道：“原来世上灰心之人，当真不少。只是各寻各的法子忘忧而已。唉，连那张天师闭关崖顶，还不是靠芙蓉膏排遣胸怀。人生于世本就忧多乐少，但教能得片刻欢娱，过后的苦楚，又怎顾得许多？倒不如早早死了，反落个六尘不染。”


他虽心中做如是想，却连举手自戕也提不起精神，懒懒靠在树枝上，心中恍惚一片。忽听得江边“扑扑”作响，一群大雁振翅冲天。秦渐辛看见大雁，自然而然便想起张素妍，心中一痛，猛然警觉：“大雁夜半惊飞，那边必有变故！莫非是天师派的人找到我了？嗯，反正我不想活了，便让他们杀了我罢。”当下跃下树来，也不使轻功，向江边缓缓而行。


行不到百余丈，只见江边好大一块空地，乃是秋水初退后的沙滩。沙滩上十余人或男或女，或道或俗，隐隐对一人形成合围之势。月光下瞧得分明，其中竟有董玄容在内，却只站在一角，毫不起眼。那被围之人背向月光，一身青袍，面目甚是模糊，虽不过中等身材，但不知如何，瞧来竟似比余人高出甚多一般。


秦渐辛见那青袍人随随便便这么一站，意态闲适之极，竟似觑得对方十余人如无物，情不自禁心生景仰。他一路缓缓走来，并未有意掩饰脚步之声，料想众人当可听见。但那十余人只是全神贯注盯着那青袍人，目不稍瞬，谁都未曾向自己瞧上一眼。那青袍人却似满不在乎，转头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秦渐辛却险些失声惊呼。那人面目清矍，神情潇洒，正是明教教主方腊。


方腊只这么微一侧头，早有人瞧出便宜。一个四十余岁的道士，喉间“咕”了一声，已一剑向他刺去。那道士虽是离方腊最近，却也有丈许之遥，但一剑刺到一半，身形已在方腊身畔三尺之内。出剑之狠辣，身法之快捷，竟似不在董玄容之下。秦渐辛心中微微一动，只觉这人剑法的路子好生熟悉，倒似洞中秘籍中所述“青海派”的路数，心道：“难道这些人不是天师派的？”


方腊正眼也不瞧他，袍袖微拂，已将那人剑势卸在一边，手掌忽从袍袖中探出，两根手指在剑身轻轻一搭。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几乎跌倒。长剑尖端寸许已被方腊指力震断。方腊抬头望天，冷冷道：“青海派也来趟这路混水？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那道士大怒，喝道：“你这……”只说得两个字，忽然声音一滞，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紫血，一时说不下去。


秦渐辛大为诧异。眼见青海派那道士武功似与董玄容在伯仲之间，居然一招之间便即受伤，而且方腊出手轻描淡写，行若无事一般。他三年前见过方腊的武功，虽然当时眼光见识有限，瞧不出深浅，但也知决计不会有眼下这般造诣。跟着想起方腊曾说过他功力只剩得六七成，莫非这三年中，方腊竟然恢复了功力？


董玄容踏前一步，朗声道：“方教主神功无敌，若在平日，小道便是再狂妄，又怎敢与方教主过不去？但方教主潜入敝派，以卑鄙手段暗算本派天师，那便是我天师派不共戴天的大仇人。这里各路豪杰，都是激于义愤而来。论到单打独斗，自然不是方教主敌手。但天网恢恢，方教主便是武功再强十倍，我们也必和方教主周旋到底。”


方腊仰天大笑，说道：“好一个激于义愤。如此说来，你董玄容十余年前参与围攻帮源洞，也是激于义愤了？你只道当日你蒙了面，老夫便不知是你么？你天师派与老夫的梁子，十余年前便结下了。你既说我杀了张虚靖，便算是我杀了他罢。我倒要看看，你天师派怎么和老夫周旋到底。”


一个长须中年人忽插口道：“方教主说错了，不是天师派要和方教主周旋到底，而是我们大伙儿一起要和方教主周旋到底。”方腊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又是什么人？”那长须人道：“在下章士衡，忝为一字慧剑门掌门。我们是小门派，在下又一向不爱在江湖上张扬，方教主不识得我，那也难怪。”方腊道：“不知老夫和天师派的过节，又碍着一字慧剑门什么事了？”章士衡道：“在下和天师派虽然没什么渊源，但和青海派云鹄道长却是过命的交情。刚才云鹄道长伤在方教主手上，在下自然不能坐视？”秦渐辛心道：“这章士衡简直比我还会强词夺理，明明你参与围攻方教主在先，方教主打伤那云鹄道人在后，你却颠倒了来说。”


方腊哼了一声，不去理他，眼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停在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上，说道：“淳于华，我和你老子有点交情，不想伤你。你滚罢。”淳于华脸上惧色一闪而过，登时换作满不在乎的神情，说道：“衡山弟子，既附群雄骥尾，岂有临阵退缩之理？方世伯不必手下容情。”话虽如此说，右手却不知不觉已按上剑柄。


方腊冷笑道：“群雄？这几个幺魔小丑，也配称什么群雄？”也不见他举腿迈步，不知如何，身子已在众人中间，伸手抓住淳于华领口，将他高举过头，随手向下一掷，头下脚上的摔在沙滩上。那沙滩本就松软，方腊这一掷劲道又是甚强。淳于华一个脑袋深陷沙中，好容易将头拔出，口鼻之中全是沙子，一时睁不开眼来。


淳于华尚未起身，章士衡的长剑、董玄容的掌力，已同时向方腊攻到。方腊矮身避开一掌一剑，左足支地，右腿绕着身子横扫三圈，逼得众人一起退开数步，右足落下时却踏在淳于华背上，左足飞蹴，正中云鹄道人手腕，将云鹄道人手中断剑震飞。淳于华双手撑地，正要起身，被方腊右足一踏，好似背上一座山压下来一般，双手支撑不住，向下俯跌，一张脸又再没入沙中。


云鹄道人变招极快，断剑刚一脱手，立时飞身纵起，去抓半空中那断剑，双腿在身前连环蹴出，直踢到第六腿，手指方才触到剑柄。方腊左掌与董玄容对了一招，将他逼退半步，右臂袍袖凌空卷出，一股劲气将空中那断剑荡开数尺，竟是不容云鹄道人抢到那剑。秦渐辛想起石洞中秘籍所言，青海派专精剑法，于拳法掌法不甚重视，心知方腊不容云鹄道人接剑，实是对青海派剑法心存忌殚之故。眼见云鹄道人虽已受伤，但空中连续六腿，仍是威势惊人，想来若容他一剑在手，更不知如何了得。心中暗暗为方腊担心，心道：“方教主现下武功虽远胜三年前，但这里十余人只怕人人都是高手，眼下为方教主积威所慑，一时手足无措。但教镇定下来，众人合围了，方教主只怕连逃命都不能了呢。”


他虽有心相助方腊，然而明知凭自己的武功，连董玄容一人都未必能敌得过，若是出手，只怕反而送了自家性命。但想生平对自己亲善之人，眼下只怕仅方腊一人尚在人间，自己反正是不想活了，到得紧急关头，须当设法助方腊脱身，自己死在谁手里，都无所谓得很。当下俯身抓了一把细沙，握在左手中，凝神细观众人相斗，只待方腊稍露窘状，便即冲上。


众人被方腊反客为主，突施奇袭，一时大乱。但人人都是大风大浪中过来的老江湖了，顷刻之间，便已定下神来。董玄容双掌连劈，势如斧斤，明知掌力不敌，却是定要迫得方腊与他对掌。方腊身形飘忽，避开两掌，却也激动怒气，眼见董玄容第三掌劈来，左足虚踏一步，也是一掌拍出，迎向董玄容掌力。两股掌力相交，发出轻微“必必剥剥”之声，董玄容已然向后踉踉跄跄退了数步，一交坐倒，吐出一口淤血来。方腊却也身子微晃，身形为之一顿。董玄容不惜身受重伤，争的就是他这片刻停顿，方腊才要再度展开身法游斗，众人拳掌兵刃已从四面八方攻到，将他身畔数尺封得泼水不进。方腊才叫得一声苦，章士衡的长剑已攻到他咽喉前尺许之地，只得挥袖拂开，反手又与另一人对了一掌。


此时合围之势既成，战局登时大不相同。方腊在众人间不逾尺的掌风剑气中奋力趋避，往往十余招中才抽空还得一招。总算方腊威名太甚，兼之一上来先声夺人，众人对他心存忌殚，都留了两三分力自保，方腊这才得保一时无恙。秦渐辛凝神辨认众人家数，只见一人拳法凌厉诡异，似是崆峒派理路，另一人刀法刚猛无俦，显是出自南少林，其余尚识得有华山、青城、武夷等诸派路数，却尚有两人的武学家数在石洞秘本包罗之外。又见那云鹄道人已抢到断剑在手，剑法精微奇诡，虽是一柄断剑，却是威力无穷。原来此人的武功，竟是众人中数一数二的。


再斗片刻，董玄容已调匀内息，与淳于华二人双双加入战团。如此一来，方腊更见紧迫。对方却尚有一人站在丈许开外掠阵，似是防方腊遁逃。秦渐辛暗暗焦急，脑中片刻间已想到十余种助方腊脱身的法子，但细细想来，却觉没有一种派得上用场。忽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许多人怎会突然一起找上了方教主？”


眼见这十余人分属不同门派，以董玄容、章士衡推而论之，不是掌门，便是派中好手。其门派所在更是天南地北，忽然于一日之中聚于这小小的高阜县，实是蹊跷之极。董玄容一口咬定方腊戕害张天师，秦渐辛却曾亲眼见到张天师遗骸，不但显然并非为人所害，且逝世已然多年。秦渐辛虽对武林中事所知有限，却也心知各门各派尽遣本派精英，决计不会当真是为了替张天师复仇。


他一时尚未想通，但鬼使神差，忽地朗声说道：“方教主，那本书我已藏好了。你脱身了再找我要罢。”话音刚落，连董玄容在内，众人不约而同的一起撇下方腊，转身向秦渐辛扑来，将他围在垓心，但各人互相忌殚，谁也不敢抢先向秦渐辛出手。秦渐辛冷笑一声，心中登时雪亮，心道：“果然还是为了那本《河洛天书》，我早该想到了。”一瞥之下，忽见掠阵那人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似没有听见一般。


先前众人心思全在方腊身上，虽然都听见秦渐辛脚步声，却是谁也没有余裕向他看一眼。这时众人将他围住，董玄容登时认出，怒道：“秦渐辛，原来你果然是魔教的奸细。”那边方腊忽见众人一起退开，倒吃了一惊。待得董玄容叫出秦渐辛名字，一怔之下，登时想起，当下淡淡的道：“董玄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董玄容一怔，这才想起适才听到《河洛天书》消息，一时兴奋，忘了方腊便在身边，竟脱口说出“魔教”二字。这两个字乃是明教中人大忌，方腊身为明教教主，决计不能与自己干休。他在十几年前，相助朝廷进剿明教总坛帮源洞，便和方腊结下不解之怨。其后闻说方腊竟尔未死，早已胆战心惊。这次人多势众，原不须惧怕方腊算旧账。但眼下人人都是目不稍瞬的盯着秦渐辛，方腊若是籍着“魔教”两个字来寻自己的晦气，只怕谁都不会出手相助自己。心中越想越怕，虽是放不下《河洛天书》之事，但到底是自己的性命更加要紧些。眼见方腊向自己方向缓缓迈了一步，登时吓得心胆俱裂，大叫一声，转身便逃，虽在重伤之下，轻功倒似比平时犹强了几分。


秦渐辛向方腊瞧了一眼，眼睛忽而眨了两下。两人都是聪明绝顶之人，当此之际，眼光一对，便即有了默契。秦渐辛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食中两指，按在胸口，拇指微翘，挑向北方。这个手势他纯是胡乱比划，连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众人看在眼里，登时起了疑心，淳于华年纪最轻，第一个沉不住气，大声道：“这是什么意思？”秦渐辛白了他一眼，哪里肯睬他，眼光却向方腊转去。方腊向他一笑，忽而向北疾驰，片刻间便即消失不见。秦渐辛心中暗笑，却佯作如释重负之状，长长吁了一口气。众人一呆之下，云鹄道人脑子最快，跟着展开轻功，向北追去。众人立时会意：“这小子刚才的手势，定是在告诉方腊那《河洛天书》的所在。”人人心意相同，一起向北疾追，片刻之间，连那掠阵之人都已不见。


秦渐辛眼见众人上当，不禁哈哈大笑。正自得意，忽听背后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你笑什么？”秦渐辛一惊之下，正要回头，颈上一凉，已架上了一把长剑。秦渐辛听那声音，正是一字慧剑门的掌门章士衡，石洞秘本中一字慧剑门的剑理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口道：“十几个人中，竟然只有章先生一个聪明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章士衡哼了一声，出手如风，已点中秦渐辛背心“陶道穴”，跟着缓缓转到秦渐辛身前，回剑入鞘，双目炯炯向秦渐辛瞪视，说道：“为什么我是聪明人啊？你倒说说看。”秦渐辛哈哈一笑，说道：“我那手势只方教主一人明白真正意思，其他人便是追去了，也得先打赢了方教主，才有机会去寻那书。章先生若是先向我问明了藏书所在，趁其他人和方教主打得正热闹的时候，却抢先去拿那本书，不是好过和众人拼得你死我活么？这么多人，只章先生一人想到此节，不是聪明人却是什么？”他暗暗运起“支离心法”，正在猛冲背心穴道，当下故意短话长说，以拖延时刻。


章士衡干笑数声，说道：“你这小子倒也聪明，居然一下便猜到我的用意，那便不必我多费口舌，你自己说出来罢。”秦渐辛微微一笑，说道：“我说出来不打紧，可有什么好处没有啊？”章士衡长剑二度出鞘，指在秦渐辛咽喉之上，说道：“你还想要什么好处？”秦渐辛白了他一眼，道：“现下只有方教主和我两个人知道那所在，你若有把握打赢方教主、打赢其他所有人，便不妨杀了我好了。反正我说出来之后，你多半还是会杀了我。”


章士衡一怔，只得道：“你若老老实实说出来，我便饶你不死，这便是你的好处了。”秦渐辛想要摇头，但穴道被点，动转不得，只脖子微微一动，说道：“我若将那所在告诉你知晓，便是你不杀我，方教主定然不会放过我。我反正是一死，又何必跟你说？若是真要我说，除非……”章士衡忙道：“除非怎样？”秦渐辛道：“除非你收我为徒，将我带在身边保护，让方教主伤不了我。我便跟你说。”渐觉穴道松动，心中暗喜，脸上却毫不显露。


章士衡心知若是一口答允，未免显得其意不诚，当下故意沉吟半晌，这才道：“本门择徒极严，向来不轻收弟子。念在你根骨甚佳，若是将那所在说出来，为本派立一大功，我便破例收你为徒。”秦渐辛笑道：“我不上当。我现下说了，你定然又抵赖不肯收我了。除非你解开我穴道，让我先行了拜师之礼。师父问话，做徒儿的怎敢不老实回答？”说着故意转了转眼珠。


章士衡见他眼珠转动，登时起疑，冷冷道：“你若老实说了，我自然解开你穴道。你若想在我面前弄什么狡狯，我便将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说着长剑微颤，点在秦渐辛右边大腿之上，将裤管戳破，直抵至肉。秦渐辛皱眉道：“你若当真不肯解穴，也有个商量。怎地弄破我裤子？我这身衣服可是今天刚上身的。”章士衡道：“有什么商量？”秦渐辛向他眨了眨眼，说道：“你若是不肯帮我解穴，我只好……”忽地右膝飞起，右掌下劈，两股力道一撞，登时将章士衡手中长剑震为两截。这才道：“……自己解穴了。”


章士衡料不到他竟能在片刻之间自行冲开穴道，一呆之下，长剑已断。秦渐辛双掌齐出，一攻胸口，一攻小腹，右腿弹出踹向章士衡下阴。他这三记攻势于咫尺间发出，端地是又狠又辣，明知章士衡武功在自己之上，只盼出其不意，一招之间便将他重创。只是章士衡武功当真非同小可，危急之中一个“铁板桥”向后急仰，双足恰如钉在地上一般，身子齐着膝盖折屈，自大腿以至脑袋，大半个身子横空平架，离地尺许，便如一段木头般挺得笔直。秦渐辛两掌一腿已尽数落空，章士衡半截断剑，却向他小腹直撩上来。


秦渐辛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已向后飘出，退开五尺，右足微微使力，挑起地上沙粒，向章士衡迎面罩去。趁他眼睛为沙粒所迷，目不见物之际，已揉身而上，自创“御天掌”之中，夹着方腊的“断阴掌”和林砚农的“先天拳”，顷刻之间，连下七八招杀手。章士衡闭目挥舞断剑，一一化解，这才睁开眼来。他以一派掌门的身份，给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逼得狼狈不堪，心中又羞又恼，只盼一剑将秦渐辛身上穿个透明窟窿。不料拆得三十余招，竟觉缚手缚脚，每招每式都如同故意要输与对方一样，若非他武学根底奇佳，每到险恶关头及时变招，早已中掌受伤。饶是如此，只觉背心汗水涔涔而下，越斗越是心慌。


原来秦渐辛自知武功不敌，想到石洞秘本中的记载，“一字慧剑门”的剑招长于以剑尖攒刺，而短于以剑刃斩削，是以出其不意，先断了章士衡手中长剑。章士衡剑法虽精，但手持半截断剑，“一字慧剑”中的精微招式全然使不出来，武功登时打了个大大的折扣。秦渐辛自创的“御天掌”本是令敌随己的绝学，但限于经验阅历，碰上章士衡这等高手，尚不足以克敌制胜。但章士衡先前眼睛为细沙所迷，开头数招目不见物，自是被秦渐辛占尽了先机，待得数招一过，章士衡已全然落入秦渐辛御天掌的彀中。到此境地，便是章士衡武功再强一倍，也是无力回天了。


秦渐辛虽大占上风，要想当真伤了章士衡，却也并非易事。心念微动之下，忽然哈哈一笑，说道：“瞧不出你这老儿，还当真有些本事。这样罢，你若能接得我五十招，我便饶你一命。”他手上实已全力施为，常人当此境地，决计无法开口说话。但他深通“支离心法”，于内息控纵极为精擅，这一番话说来声音平稳，语气闲适，倒显得如同行有余力一般。章士衡怒极，一声暴喝，一尺五六寸长的断剑上，忽然生出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手腕振处，向秦渐辛胸口疾刺。


秦渐辛心中大喜，他早从石洞秘本中得知一字慧剑门有这门剑芒绝学，出言相激，原本就是要章士衡使出此招，脸上却佯作大惊失色之状，闪身避开。章士衡面露狞笑，汗水却涔涔而下，催动内力，那青芒瞬时暴盛，反手一剑又向秦渐辛刺到。他若是手持三尺长剑，使出这剑芒绝学，原本是不易抵挡。但他这时手中不过半截断剑，纵有剑芒，却也不难趋避闪躲，自是伤不到秦渐辛。秦渐辛觑得分明，闪躲趋避之时，故意行险，均只教那剑芒以数寸之差不能及己。


这剑芒最耗真力，堪堪刺到第五剑，剑芒光华已减，渐显衰弱之兆。章士衡奋力催动，剑芒又涨，但一剑刺出，剑芒便即衰减几分。眼见章士衡出手越来越慢，剑芒也是越来越弱，已只剩得不到寸许。秦渐辛心知章士衡已是强弩之末，一声长笑，左手施展“六爻擒拿手”，轻轻巧巧已将章士衡手中断剑夺下，右掌却已按在章士衡胸口。章士衡眼中显出恐惧之色，大声尖叫，脸上汗水和着灰尘，肌肉扭曲，瞧来狰狞之极。秦渐辛掌力正待吐出，忽然心中一软，留劲不发，笑道：“这是第五十一招。你已接了我五十招了，我说话算数，便饶你性命。”


章士衡颓然坐倒，目光呆滞，神气涣散。他身为一字慧剑门掌门，如此惨败在一个少年手下，而且对方还显得颇为轻松，霎时间，只觉万念俱灰，全身脱力，软软倒在地上，竟然站不起身来。秦渐辛笑道：“你还不走？等方教主回来，你可走不成了。”话音刚落，方腊的声音已远远传来：“小娃儿，我已经回来啦。”


秦渐辛更不回头，说道：“方教主，三年不见，你可变聪明了许多。我本来猜你会从南面而来，不想竟是西边。”方腊来得好快，秦渐辛一句话说完，他已站在数丈之外，笑眯眯的道：“小娃儿几年不见，居然学了这么一身不坏的武功。却是跟谁学的啊？”秦渐辛笑道：“我若说是从《河洛天书》中学来的，你信不信？”


方腊道：“我正奇怪，那班狗崽子莫名其妙找上我，不知为了甚么。原来却是为了那劳什子的《河洛天书》。哈哈，这一百多年中，也不知道多少人上了那班贼道士的大当。再多这么十几个，那也没什么。”秦渐辛奇道：“人人都想要那本书，方教主难道竟然不屑一顾？”方腊道：“天师派若是当真有这本书，那董玄容怎会如此不济？那班狗崽子利令智昏，也不想想，便算是我当真去天师派抢了那本书，天师派又怎会让他们来分一杯羹？”


秦渐辛道：“原来方教主早就知道是天师派故意栽赃，怎不告诉他们？”方腊不答，却向地上章士衡瞧了一眼，说道：“你猜猜，我怎么处置这长胡子。”秦渐辛笑道：“方教主想斩草除根么？呵呵，其器小焉，其器小焉。”方腊双眉一轩，忽然笑起来，说道：“你在激我么？呵呵，我便不杀他又如何。这人武功智慧都平常得紧，连你都斗不过，又怎在我方腊眼下？”随手抓起章士衡，远远掷出，喝道：“给我滚得远远的。”章士衡如梦方醒，爬起身来，向南狂奔，竟不敢回头瞧上一眼。


秦渐辛俟章士衡走远，这才道：“原来方教主不杀他，只是因为他武功和你差得太远。若是他武功好一点，方教主多半便不敢饶他了。”方腊笑道：“你这娃儿，隔了这几年，还是这等臭脾气。只是爱和我斗气。这口舌之争，我是甘拜下风的。你岂不知道我是不想让他听见我们说话？小娃儿，你这几年如何啊？”


秦渐辛久不与人斗口，好容易见到方腊，便如老饕遇上美食一般，正要大逞唇枪舌剑，忽然听到方腊问得这句，胸中一阵温暖，心道：“方教主不问我《河洛天书》，却问我这几年如何。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人对我关切。”一句刻薄之语才到嘴边，却又咽下，说道：“这几年给人关在一个山洞里面坐牢，前几天才逃出来。”说到山洞，自然而然想起张素妍，心中一酸，不愿多提往事，又道：“方教主，你明知他们冤枉你，怎不分辩？”


方腊道：“这世上许多事，旁人一旦冤枉了你，你再怎么分辩也是无用的。何况，他们冤枉我杀了张虚靖，我是求之不得，又何必去分辩？”秦渐辛奇道：“求之不得？”方腊微微一笑，说道：“这个跟你说了也无妨。不过我却要你自己猜猜，看你这三年中，是变聪明了呢，还是变笨了。”


秦渐辛微一思索，说道：“是了，张天师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若是死在方教主手里，那可是方教主大大露脸之事。不但不须分辩，最好是大肆宣扬一番才好。”方腊冷笑道：“你道我是那种欺世盗名之辈么？不过我本来就瞧张虚靖那老骗子不太顺眼，若不是头几年旧伤未愈，功力打了折扣，早就上龙虎山去撕开他的老虎皮了。我既有杀他之心，那么旁人把他的性命算在我头上，又何必分辩？”


秦渐辛想起陈谈所言，心道：“方教主这般骄傲托大，明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偏要自己揽上身，实是取祸之道。”明知自己决计劝不动方腊，只得说道：“方教主怎会在这里？”方腊傲然一笑，说道：“我原是要上龙虎山去找那老骗子，要世人都知道什么《河洛天书》不过是一个大大的骗局。不料才到这里，便遇上这群狗崽子。”秦渐辛奇道：“方教主怎断定《河洛天书》乃是骗局？”


方腊道：“这事情再明白不过了。天师派说什么百余年前得自奇兽腹中，世上可有畜生肚子里长书的道理么？若说是牛黄马宝倒还在情理之中。我料想百余年前那代天师，定是得了什么奇兽的内丹，以至功力大进，纵横天下。却生怕后人难保令名，这才杜撰了什么天书的鬼话，要武林中人人对天师派心存畏惧。”


秦渐辛道：“那也未必尽然，虚靖天师的威名可不是假的罢？”方腊冷笑道：“人人只知张虚靖武功盖世，可听说张虚靖和什么人交过手没有？江湖中盛传当年我败在张虚靖手下，其实当年老夫兵败，乃是被教中叛徒偷袭在先，为天师派四名玄字辈弟子加上十余名大内高手围攻在后。我一生之中，从来就没见过那张虚靖。只是当年围攻我之人，大半已被我当场格毙，现下还在世上的，就只一个董玄容了。死无对证，我自也不能分辩。”


秦渐辛正待接口，忽然想到：“方教主尚未至龙虎山，天师派便纠集各派精英在此截杀，已然甚是奇怪。如青海派云鹄道人离此万里之遥，更是须一月之前便得知方教主行踪，方来得及邀约。天师派怎对方教主行踪如此清楚？”正在凝神思索其中缘故，方腊忽然凌空一指点来，正中他胸口“紫宫穴”。秦渐辛猝不及防，立时软倒，惊道：“方教主！”却见方腊又是一指点向自己昏睡穴。


秦渐辛虽不知他用意，但想若是昏睡穴再被点中，便连自行冲穴的余裕都没有了。当下运起“支离心法”，硬生生将穴道挪开数分，待方腊指力及体，立时双目一闭，诈作昏倒。这“移宫转穴”之法，乃是“支离心法”中极深奥的功夫，秦渐辛虽内功大成，却始终不敢试练，生怕浸润太深，便会如支离疏一般变得身体畸形。这时冒险一试，竟然侥幸成功。


方腊点倒秦渐辛，却不理会他，任他自行躺在一边，自己却望着月亮呆呆出神。过得良久良久，这才叹了口气，说道：“我虽明知你回来了，却始终瞧不出你藏在哪里。你的藏身遁形之术，比当年精进了。”跟着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你心中无我，自然看不到我。否则以你的武功，怎会现下才发觉我来了？”秦渐辛正在运气冲穴，听到此言心中大笑，几乎岔了内息，心道：“我道方教主怎地突然翻脸点倒我，原来是要会他的老情人，怕我听见了。”


方腊默然半晌，才道：“我只道这许多年了，你当已明白我当年心意。”那女子道：“我自然明白，你是明教教主，永乐天子，不日就要君临天下。我一个平凡女子，自然不值得你怎样。那也怪不得你。”方腊低声道：“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么？”那女子哼了一声，却不回答。


两人默默相对，良久无言。秦渐辛却已冲开了穴道。他听到两人对答，好奇心起，亟盼瞧瞧方腊的旧情人究竟是何模样。当下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月光之下，一人站在方腊身前丈许之地，身形正是先前掠阵那人。只是当时背光，瞧不清面目，这时月光下瞧得清楚，乃是个中年美妇。秦渐辛不敢多看，忙移开眼光，心中暗暗奇怪：“怎地这女子瞧上去这般面善？”


却听方腊一声长叹，说道：“往事已矣，你既是这般想了这许多年，我现下便是多说也是无益。”那女子道：“多说无益。好一个多说无益。当年你是这四个字，现今仍然是这四个字。方大教主，你知道么？当日我离开帮源洞之时，便已决意要取你性命。”方腊道：“我自然知道。当年我兵败后忍辱不死，便是一定要将这一条性命留给你。巧儿，你又何必布下种种策谋，邀约这许多人手。难道我的命能死在旁人手里么？除非你亲自出手，我才甘心引颈就戮。”


那女子微微冷笑，却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方道：“那么我现下自己出手了，方大教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方腊道：“死在你手里，我还有什么话说？巧儿，他对你好么？他知不知道？”那女子道：“这和你有什么干系？”方腊默然片刻，说道：“是，我原不须问你。这些年中，我常常会去看你，去看我们的孩子。巧儿，我一生骄傲，实是不想让你知道。但现下我却不想瞒你。”


那女子冷笑道：“你现下一声懊悔，便还得清欠我的？方大教主，我现下要动手了。你若不还手，我便杀了你。你若还手，我便让你杀了罢。”方腊摇头道：“我不是懊悔。这些年中，我常常想，若是一切从头来过，我多半还是会如当年一般负你。巧儿，我心中决计不是没有你，只是有些东西，我放不下。”那女子纵声长笑，笑声中却尽是凄凉之意，说道：“方大教主，你放不下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却唯独放得下我，是么？”


方腊凄然道：“我放不下你。但我不能不放下。巧儿，只怕你是永远不会明白了。你动手罢。”那女子向他凝视半晌，缓缓一步步走近，慢慢伸出右手五指，抵在方腊咽喉之上，低声道：“以你的武功，现下抵挡，仍然来得及。”方腊微微一笑，不再开口，闭目待死。那女子脸上忽现温柔之色，又道：“你死了之后，我自会下去陪你。反正我们的孩子已在下面了，咱们三个人终于可以团圆了。”说着五指发力，猛然收紧。


方腊听到她最后一句话，身躯猛然剧震，忍不住便要开口。但那女子五指已扣住他喉间软骨，运劲捏下，方腊竟是说不出话来。却见秦渐辛大叫一声，从地上跃起，发掌击向那女子背心。那女子脸色一变，松开抓住方腊喉头的手指，回肘一撞，撞中方腊胸口膻中穴。跟着身子微侧，左掌已然探出，抓向秦渐辛手腕，正是一招“品物流形”。


秦渐辛见她居然使出天师派的武功，也是一惊。这“六幺擒拿手”他早和张素妍拆得熟极而流，只怕闭着眼睛都能拆解，当下沉肘化开，眼见那女子右掌拍来，正是张素妍惯使的“坎离掌法”，心中登时雪亮，向后跃开，大声道：“师娘！你是我师娘！”


那女子一惊，脸上登时赤红，左掌右爪，同时攻到，来势凶狠之极。秦渐辛随手化开，只觉她功力较之自己颇有不如，但眼见她面目依稀与张素妍仿佛，心中酸痛不可遏制。眼见她又是一掌拍到，竟不招架，挺胸受了她一掌。他功力虽然胜过那女子，但全身内力都是走捷径速成，真气虽强，却不密实浑厚，护体之效远不及寻常内功。在那女子一掌之下，登时向后直跌，口中已是鲜血狂喷。


那女子微一错谔，又再攻上。秦渐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只觉全身酸软，几欲虚脱，心知无幸，却毫不惊惧，脸上反露出笑容，心道：“我误杀了师妹，现下死在师娘手里，正是死得其所，再好也不过了。”那女子见他束手待毙，反下不了手，一掌拍到一半，忽然凝住，说道：“我死后名节如何原本顾不得。但天师派的清誉却须保存。你若发誓不泄漏今日之事，我便饶你不死。”


秦渐辛凄然一笑，说道：“师娘，我自然不会泄漏今日之事。但你也不必饶我性命。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没勇气自戕而已。现下死在师娘手里，再好不过了。”这时内伤发作，胸口剧痛，心中伤痛更远胜于身上痛楚，内外夹攻之下，渐渐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双手撑地，低头道：“师娘，师妹是被我害死的。你杀了我罢。”


那女子乍然听到他这句话，心头大震，脸色剧变，一时竟然呆住，良久方才身子颤动，大叫一声：“原来是你！”右足飞起，将秦渐辛踢得飞了起来，尚未落地，跟着又是一拳一脚，都打在他背上。


她心中恨秦渐辛入骨，只觉若是一掌打死了他，实是太过便宜了他，是以出手虽重，却避开他身上要害，一意要秦渐辛死前多吃些苦头。秦渐辛毫不反抗，闭上眼睛任她踢打，只觉每受一下，心中伤痛便略减一分。他内功护体之效本就不强，在那女子连续踢打下，受创甚重，七窍之中，渐渐渗出血来。那女子却是毫不留情，直欲将他活活打死一般。


约摸过得一顿饭功夫，那女子已气喘吁吁，方才住手。眼见秦渐辛趴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心下稍觉快意。微一喘息，上前抓住他领口，提了起来，右掌蓄势，便向他天灵盖拍去。忽觉拳风刮面如刀，一只手臂伸来，架开她这一掌，却是方腊。跟着手中一空，秦渐辛已被方腊夺去。


那女子大怒，喝道：“方十三，你干甚么！”她撞中方腊穴道之时急于回手抵御秦渐辛，使力并不甚重，方腊内功胜过她甚远，被撞中的又是膻中气海，虽未有意冲穴，但过了这许久，内息运转之下，穴道已然自行解开。这时一只手提着秦渐辛，低声道：“巧儿，你不许杀他。”那女子怒极，喝道：“方十三，我们的孩儿是被他杀的，你竟然不许我杀他？”方腊摇头道：“谁说我们的女儿是他杀的？”那女子怒道：“他刚才自己承认的，你没听见么？”


方腊面色凝重，说道：“他只说他害死了我们孩儿，却没说是他杀的。一字之差，其中大有分别。”那女子道：“那又有什么分别。他既害死了我们孩儿，那便该死！”方腊叹了一口气，说道：“害死我们孩儿的，何止他一个人？若是那孩子好好的在我身边，天底下更有何人能伤得了她？巧儿，若说害死我们孩儿的便该死，最该死的便是你和我了。”


那女子尖叫道：“是！我们都该死！我先杀了这小贼，再杀了你方十三，最后杀死我窦巧兰自己。我们都该死！”方腊叹道：“巧儿，你无论何时要取我性命，我都双手奉上，只是现下却不行。我们该死，这少年人却不该死。我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死了算得什么？这孩子却还年轻，只怕我的心事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窦巧兰仰天狂笑，越笑越响，不知不觉间，笑声已然变成哭声，悲声道：“方十三，在你心中，便只你那心事。当年为了你的心事，可以不顾我。现下为了你的心事，又可以不顾我们的孩子。方十三，你今日若不许我杀了这小贼，你便杀了我罢。”大哭声中，十指戟张，和身向秦渐辛扑到。


方腊眉头微皱，已飘然退开丈许，低声道：“巧儿，我这一生都负了你，便许我再负你一次罢。你自己珍重。”提着秦渐辛向西而行，身法虽快，瞧来却是犹如闲庭信步一般，潇洒之极。窦巧兰心中气苦，发足狂奔，却离方腊越来越远，眼见方腊背影渐渐隐没不见，忽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方腊听得窦巧兰哭声，心中柔肠百结，实是不忍，微一踌躇，终于硬起心肠，加快脚步疾行。但耳中那哭声竟是萦绕不去，不知不觉，自己也心酸起来，大叫一声，犹如脚不点地一般的疾奔，只奔至十余里外，这才稍缓脚步。窦巧兰的哭声却似仍在耳边回荡不止，似是如影随形，永无休止一般。方腊长叹一声，却听秦渐辛低声道：“方教主……你既……你既负了师娘一辈子……怎不……怎不让她遂心一次呢。”方腊怒道：“你懂得什么，只剩半条命了，还在多嘴。”随手点了秦渐辛的昏睡穴，一滴清泪却终于洒在了衣襟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秦渐辛悠悠醒转，只觉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连睁开眼的气力都没有。只觉自己似是睡在一张软床之上，枕头被子触体软滑，微微带着龙涎香的香气，倒似回到幼时自己的家中一样。微微转头，便觉胸口剧痛难当，只得躺着不动。身上微微发热，口干舌燥，嗓子中犹如要冒出火来，想要讨些水喝，却是无力开口。


过得良久，只觉有人伸手在自己身上推拿，触手有如火炙，体内更是灼热难当。跟着一股阴寒之气，却从头顶透入，犹如一条细细的水银线一般，循着任脉下行，到得胸腹之间，寒热两股真气交汇，化作一片暖意，登觉胸口舒畅了不少。全身暖洋洋的，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除了胸口尚觉疼痛，全身其他地方已然如常，也有了一些气力。睁眼看时，只见头顶垂着一幅鲛绫帐，瞧来房中陈设都是模模糊糊，但单是这幅鲛绫帐，已非寻常人家所有。秦渐辛想要坐起，但刚一使力，胸口便疼痛难当，不觉呻吟了一声。只听见方腊的声音说道：“你总算是醒了，那么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便有一名丫鬟上前挂起帐帘，秦渐辛只觉窗外阳光刺目，忙又闭上了眼睛。


方腊看了看他气色，说道：“你这小子的内功，当真古怪。全身经脉已然贯通，真气却散漫浅薄得很。你练的怕不是我教你的内功罢？”秦渐辛微微一笑，说道：“方教主你教了一点，林大叔教了一点，天师派的师父教了一点，又跟那支离疏偷学了一点，再加上自己从前道藏上看来的一点，便这么胡乱练了。”方腊点头道：“我原说这等古怪内功前所未见，你这小子东一鳞西一爪的，竟然能练到这般境地，那也挺不容易了。我像你这么大，还没这等功力呢。”


秦渐辛涩然道：“我倒宁可自己一点武功不会，也不会失手害死师妹了。方教主，你不问我，师妹是怎么死的？”方腊道：“我虽不知你师妹是怎么死的，但却知道定然不是你有意杀死的。你武功高出你师娘甚多，若不是心中自责，不肯还手，她怎能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秦渐辛眼中流泪，便将如何被张玄真囚禁高崖，如何在天师庐中得到芙蓉膏，如何在迷糊中将张素妍摔下崖去一一向方腊分说，说到后来，无语凝咽，将被头浸湿了大半。


方腊默然聆听，也不插口，待他说完，才道：“你很喜欢你师妹，是不是？”秦渐辛泪如泉涌，哪里说得出话来？方腊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那晚该当听到了，你师妹张素妍，其实是我的女儿。若是素妍不死，你能做我的女婿，自然再好不过了。”


秦渐辛哭道：“方教主，师妹是我亲手杀死的。我几次想要一死谢罪，却总是下不了手去。你一掌打死我罢。我是当真不想活了。”方腊忽然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说道：“我救你性命，不光是爱惜你的才智，更是赏识你是个有志气的年轻人。早知你如此没有志气，我就不该救你。”他这一掌虽未使内力，力道却也不轻。秦渐辛半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愕然望着方腊，一时不如如何对答。


方腊目光炯炯，向他瞪视，说道：“三年前，是谁向我夸下海口，说要做申包胥，和我作对到底？怎地三年的光阴，你武功高了，当初的志气却全没有了？你念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做个凡庸的小儿女？你的心思韬略就只是用来捉弄人、和我斗口？秦渐辛，你若当真只是这么个庸人，我连杀你都不屑。你一定要死的话，悬梁也好，跳井也好，吞金也好，我绝不拦你。”


眼见秦渐辛面有惭色，方腊脸色微微放缓，又道：“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想死却又自己下不了手？你不知道，我却知道。我且问你，假若素妍没死，我将她许配给你，让你读书种田，小两口和和美美过此一生，你可愿意？”秦渐辛怦然心动，心道：“方教主这么说，难道师妹当真没死？”眼见方腊向他瞪视，忍不住便要连声答应，但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虽觉和张素妍厮守一生，实是人间至乐，但始终觉得心中郁郁不足，沉吟良久，才道：“方教主，若是师妹当真未死，我自然愿意照顾他一世。但要我一生读书种田，碌碌无为，只怕我做不到。”


方腊脸露微笑，说道：“我所料不错，你不肯自戕，不是怕死。你是不甘心就这么碌碌而死。你和我一般，是有胸襟有抱负之人，壮志未酬，岂甘就死？你既然不甘心就死，便不可再存死志。现今天下，少的就是你这等人。你岂可就这么死了？”


秦渐辛只觉胸中一股豪气涌起，全身热血如沸，连疼痛也忘了，大声道：“我不死，我决意不死。纵是要死，也当死得如泰山之重。方教主，我仍是决意要做申包胥，恢复汉家河山，青史留名。”忽然心中起疑，说道：“方教主，我杀了你女儿，你反而救我性命。我决意做申包胥，和你为敌，你却反而生怕我颓唐志气。这是什么缘故？”


方腊喟然道：“我那晚跟你师娘说，我的心事只怕要着落在你身上，你可听见了么？你可知道，我当日相助金人破汴京，为了什么？世人只知道方十三揭竿造反，只知道郭京通敌卖国，便是我亲信的教中兄弟，也不知道我方腊便是那个献了汴京给鞑子的郭京。孩子，当今之世，只怕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说心事。我老了，若再找不到一个能继承我志向的年轻人，我这一生，便是白活了。”


秦渐辛口唇微动，待要动问，忽见方腊神色凄凉无限，眼中隐隐泪光闪动，登时将言语咽下，只是望着方腊双眼，待他自己说将下去。


方腊出神良久，缓缓道：“宣和二年秋，我率本教弟兄，在帮源洞总坛起事，八日间连克睦州、杭州、歙州，本教中诸护教法王、使者奉令在江南各处响应，朱言、吴邦在兰溪举兵，仇道人在歙县，吕师囊在仙居，陈十四在方岩山，石生在苏州，陆行儿在归安，一时并起，不数月间，连克六州五十二县。当时我踌躇满志，决意暂且划江自守，练兵积粟，观衅而动，渐图进取，若一切依计而行，十年之内，当可席卷天下。只是我百密一疏，少算了一件事情。”




  第八回：年年鬼哭新

第八回：年年鬼哭新


秦渐辛见方腊向自己看来，眼光中有询问之意，略一思索，说道：“方教主割据江南六州五十二县，即思凭江自守，果然是大大的失策。自古保江必保淮，须以偏师纵横两淮，以攻为守，方可保江南无虑，这是其一。湖广乃江南门户，且以上流之势，取江南最是便宜，因此但凡割据江南者，无不力争湖广之地，而方教主不先取之，这是第二个失策。”说完瞧向方腊脸色，生怕自己说错了。


方腊微微点头，说道：“你所言本来不错。但我当时故意露了这两个大大破绽，却是另有用意。湖广我虽未攻取，但早已命本教光明左使钟相经营多年，教众有数万人之多。以我当时想法，朝廷若攻江南，必以湖广为积储钱粮之地，待宋军顺流而下，钟相在宋军背后发动，不但宋军所积钱粮器械尽归我所有，我更可全歼宋军精锐，那不是比攻取湖广更划算得多么？我既未攻取湖广，宋军若是稍明兵势，即当自湖广进兵，两淮更是不必守了。我所说的百密一疏，却是另外一件事。”


秦渐辛又再想了一会儿，终于摇摇头，说道：“连方教主当年都没想到的事情，我自然更加想不到了。”方腊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来你也同我一般，只知兵势，却不知人心。”秦渐辛奇道：“人心？”方腊叹息道：“我自接任本教教主以来，便有起事之心。本教教众数万，高手如云，以之争雄武林固然绰绰有余，但要以之逐鹿天下，却尚不足。是以十余年中，我虽苦心经营，却迟迟不敢发动。直到朝廷在江南设了应奉局，命朱勔采办花石纲，弄得江南一带天怒人怨，我这才乘势而起。”


秦渐辛心中一寒，心道：“我只道方教主起兵乃是为花石纲所迫，原来却是经营已久，不过借了花石纲的因由而已。”却听方腊续道：“我在帮源洞率八千教众起事，只数日之间，便有数万百姓景从，待得割据了六州五十二县，更是拥兵数十万之多。这些人十有八九并非本教教众，乃是被花石纲逼得家破人亡的寻常百姓。呵呵，朝廷说我们是反贼，我方腊是反贼不假，那些百姓却不是存心造反，这个叫做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秦渐辛插口道：“花石纲扰民，那可不能说是朝廷的不是啊。天下事大多是坏在一帮冗吏滥员手里。就如当年王荆公推行新法，原意是要富国强兵，谁料到地方上却借机重敛于民，以致天下凋敝。我读书的时候，常常觉得司马温公后来有些矫枉过正。花石纲害得百姓家破人亡，我瞧多半还是朱勔那恶贼的不对。后来朝廷也知道了，不是撤除了应承局，又将朱勔革职查办了么？”


方腊向他凝视，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不错，这便是我百密一疏之处。道君皇帝得知我造反之后，一面派了童贯率军十五万征讨，一面查办朱勔，道君皇帝又下罪己诏，承认花石纲的不对。如此一来，我手下的几十万人马，除了数万明教弟子，其余的大多心满意足，不再愿意跟着我造反了。我当时便知大事不好，但我筹划十余年，好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自然不甘心就此偃旗息鼓。只得率军渡江，在淮南与童贯那厮打了一仗。”


秦渐辛想要说话，口唇微动，却终于忍住。方腊瞧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只管说便是。”秦渐辛道：“我曾和明教弟子交过手，果然个个舍生忘死，乃是世间少有的精兵。就算只剩得数万人，那也很了不起了。而童贯那厮治军无方，我虽没真正打过仗，但我瞧若是我有三万精兵，未必便打不过他的十五万人。方教主才智远胜于我，淮南一战却听说是吃了个大败仗，这是什么缘故，我可实在想不通。”


方腊凝视着他，说道：“你说你率三万人足以抵挡童贯的十五万大军，我且问你，若你是我，你却如何迎敌？”秦渐辛不假思索，说道：“上策是诱童贯过江，以精兵断其退路，聚而歼之；中策是俟其渡江之时，半渡而击；下策是凭江据守，迫童贯绕道湖广。方教主渡江迎敌，那是大大的不对。”方腊哈哈大笑，说道：“你想的三条计策，正和我当年所思一模一样。你若早生十余年，我非将你收罗至麾下不可。我当年渡江迎敌，却是另有缘故，你再想想看。”


秦渐辛沉思良久，方道：“是了，若是弃守长江，未免令童贯生疑。就算童贯自己不明兵法，他身边必有老成宿将能瞧出其中的不对。方教主渡江迎战，莫非是诈败以骄其心？”方腊轻轻一击掌，说道：“不错。若不诈败一场，童贯那厮出了名的胆小怕死，怎敢渡江？我当时所率万余人，正是我明教中的精锐，务求虽败而不溃，好将童贯诱过江来。我在江南伏下了十余路人马，只待童贯一过江，便即八面邀击，非杀得童贯片甲不留不可。”


秦渐辛惊道：“方教主适才说，朝廷下了罪己诏之后，大半士卒已无战心，难保没有通敌之人，那可……”忽然想到将朝廷兵马称作“敌”似乎大大不对，一句话说到一半登时打住。方腊叹道：“我和你想得一模一样，是以除了领兵的本教亲信兄弟，这聚歼之计并未通传全军。就是担心泄漏机密。唉，正因如此，大伙儿听说我亲率的精锐人马大败于淮南，竟是都信以为真了。那些士卒大半都是乌合之众，岂有不爱惜性命的？我才一渡江，便得到消息，十余路伏兵，竟然大半自行溃逃，甚有整营投降的。只剩得本教的数万弟子尚在。”


秦渐辛叫道：“啊哟！若只剩数万人马，却要分成十余路，那岂不是兵家大忌？”方腊瞧了他一眼，叹道：“也是我太过托大，若是只安排一两路伏兵，当时未必便无胜算。只恨太过贪心，一意全歼官兵，竟然想学淮阴侯的十面埋伏，以致变生不测，弄巧成拙。”秦渐辛默默无言，心道：“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先为不可胜，始可待敌之可胜。方教主之败，还是败在太过自负。以乌合之众行此险计，岂有不败之理？”


方腊又道：“我见士卒离心，知事不可为，只好尽弃州县，回帮源洞总坛固守。料想官兵围洞日久，必然骚扰周边百姓，到时民心生变，或可有所转机。不料竟然变生肘腋，中了叛徒的暗算。”秦渐辛道：“闻说方教主被诱出帮源洞，为辛兴宗所擒，我一直奇怪，以方教主的武功，怎会被一个寻常军官擒住。”方腊道：“其时那叛徒已掌握总坛大权，我虽受伤，却不甚重，原要立时清理门户。只是天师派的贼道又带了十几名大内高手潜入洞中，一场恶战，两败俱伤。我自知受伤太重，无力和那叛贼相抗，只得从后洞逃出。终于给官兵抓住。”


秦渐辛笑道：“妙计啊妙计。”方腊微微一笑，道：“什么妙计？”秦渐辛道：“我猜方教主定是故意让官兵抓住，那叛徒既然暗算了方教主，自然一不做二不休，定要看到方教主尸身方才安心。方教主既然受了伤，总得找个地方恢复元气，而最安全的所在，莫过于官兵的大营了。如方教主这等钦犯，自必有众多大内高手看押，方教主岂不是可以安安心心的疗伤？”


方腊笑道：“果然瞒你不得。不过当日擒住我的，却不是辛兴宗，而是一个叫做韩世忠的少年军官。好笑的是，那辛兴宗居然调动人马，从那韩世忠手中把我给夺了去。”说着哈哈大笑。秦渐辛陪着他笑了两声，心中却想：“原来我大宋官兵竟然不堪到这般田地，便是没有方教主设计，只怕汴京也保不住呢。”方腊又道：“那辛兴宗可不知道，他抢了这么一件奇功，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被押解到京师，虽然功力尚未恢复，天牢却也困不住我。我脱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抓住那辛兴宗，放在天牢里。我原意不过给赵官儿开个大大玩笑。谁知朝廷竟然当真把辛兴宗当成我方腊，给处以凌迟了。”说着又是放声大笑。


秦渐辛大奇，说道：“难道那辛兴宗竟然和方教主面貌相似么？”方腊笑道：“那辛兴宗的容貌，和我半点也不相似。这其中的原委，你便再聪明一百倍，也是猜不出的。”秦渐辛好生不服气，但思索半晌，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只得勉强道：“那又有什么难猜的，定是方教主将辛兴宗给易容了。”方腊大笑道：“这等腌臜军官，我才不屑当真对付他呢。我告诉你吧，易容是有的，不过不是我，是看守我的那些大内高手。不但将那辛兴宗易了容，还将他折断了四肢关节，又割去了舌头，让他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可怜那辛兴宗，在汴京菜市口上，泪流满面，叫得犹如杀猪一般，却是喊不出一个冤字来。倒叫那些无知百姓，将我方腊瞧得小了。”


秦渐辛瞪大眼睛，实不信世间有这等奇事，说道：“难道看守方教主的大内高手，竟然是方教主派入宫去的手下？”方腊笑道：“我明教中人，才做不出这等事呢。你想，那些大内高手竟然看不住我方腊，让我给调了包，上面怪罪下来，却如何吃得消？现成有一个辛兴宗顶缸，自然将错就错，好脱掉自己干系。官场中事，原本就是瞒上不瞒下，就算日后事发，谁又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逃掉的？自然也怪不到那些看守的人身上去。”


秦渐辛骇然，只觉此事简直是匪夷所思，真不信人心之险恶卑劣，一至于斯。方腊笑了一阵，向他瞧去，说道：“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知道，我反大宋，乃是反得天经地义。如此不堪的朝廷，不堪的官吏，若没有人造反，才叫做没有天理呢。”秦渐辛忽然激动起来，大声道：“就算方教主你不满朝廷无道，要自立为王，那也罢了。总不成去做鞑子的走狗，将京师卖给金人。方教主，实不相瞒，我对你佩服之极，你对我的深情厚意，我更是铭感五内，但唯独这件事，让我好生不以为然。”


方腊点头道：“我知道你不以为然，我正是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当年我逃出天牢，摆布了那辛兴宗，却放过那真正擒住我的韩世忠，你道是为了什么？因为其时那韩世忠虽然年少，却是个忠臣，更是个良将，将来必然是国家栋梁之材。我方腊一生，最敬的就是忠臣良将，就连那姚平仲，我也是有心救他。”


秦渐辛愕然道：“怎地又扯上姚平仲了？闻说他兵败后不知所踪，难道……”方腊道：“那日姚平仲兵败，是我乔妆神仙，骗得他出家修道去了。”秦渐辛大奇，问道：“那却为了什么？”方腊道：“当时他心灰意懒，欲待自戕，我瞧着可惜得紧。”秦渐辛怒道：“方教主既然可惜他，就该劝他振作志气，卷土重来才是。那时金兵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岂可令这等名将就此遁世？莫非方教主是怕他妨碍了你献城？”


方腊冷笑道：“便是我劝他卷土重来，他就当真能卷土重来么？你只瞧那种师道，他可是贪生怕死之人？何以直到金兵入城，竟始终不能与金兵一战？渐辛，你终归不明白，有忠臣良将，还须有能用忠臣良将之人，方可济世安民。你瞧朝廷可象是能重用忠臣良将的朝廷么？自来亡国之君，哪一个没有忠臣良将？又有哪一个真正重用了忠臣良将？只怕姚平仲若是不出家，回朝后只有死路一条。”秦渐辛默然。


良久，秦渐辛方道：“不知那叛徒，投靠了朝廷，后来又是如何下场。”方腊冷笑道：“那叛徒暗算我，可不是要投靠朝廷。你道他是谁？他便是我教中光明右使吕师囊。”秦渐辛惊道：“便是方教主被擒后，继续转战台州、温州的那个吕师囊？”方腊道：“那吕师囊确也是个人才，我现下倒是后悔，不该杀他。”秦渐辛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朝实录记载，吕师囊于宣和四年兵败而死，原来竟是方教主所杀。他既背叛了方教主，方教主杀他，又有什么不该的。”


方腊叹道：“他虽叛我，却不是叛教。他的武功也还罢了，才具却甚是了得。本教之中，除了我之外，有此才具的不过钟相、王宗石等寥寥数人。我当日若不杀他，只怕他当真能做一番事业。”秦渐辛正要接口，忽然一个寒战，浑身又不自在起来。他不愿被方腊看出，一面运功抵御，一面装作若无其事。但方腊眼光何等锐利，见他神色稍有不对，已然看出，低声问道：“芙蓉膏发作了？”


秦渐辛勉强一笑，不置可否，脸上却渗出汗珠来，却见方腊一伸手，已握住自己右掌，将一股绵密浑厚的内力传了过来。方腊的内功何等深湛，只片刻间已将芙蓉膏的反噬之力压服。秦渐辛吁了一口气，正要道谢，却听方腊道：“果然我所料不错，你身中芙蓉膏之毒，或许反可因祸得福。”秦渐辛愕然道：“什么？”方腊不答，却问道：“你内力明明尚不足，却是怎生打通全身经脉的？能告诉我么？”


秦渐辛听他口气甚是凝重，心中惴惴，便将自己练功之法和盘相告。方腊微微点头，说道：“这等取巧的法子，原是不坏。只是这等速成的内功，较之循序渐进的终究差了一层，否则以你的功力，你师娘怎伤得了你？而且其中尚有一个大大不妥之处，只怕你尚未发觉。”秦渐辛大惊，忙道：“难道那支离心法当真是练不得的？”想到支离疏的古怪形状，不禁冷汗涔涔而下，心道：“我若变成那般模样，不如死了的好。”


方腊微微一笑，说道：“那倒不是，只是内功一道，要旨在凝气充实丹田，丹田之中的内息愈是密实浑厚，内功便越强。你此时内功已然不弱，但内息分散于经脉之中，不能凝聚，再要充实丹田，那便千难万难。只怕你这一生，内功是很难再有进境了，甚是可惜。”秦渐辛哈哈大笑，说道：“若是以循序渐进的法子修习内功，要练到我这般功力，却要多少时日？”方腊沉吟道：“以你的资质，十年足矣。若是资质较差之人，只怕需二十年罢。”秦渐辛笑道：“我练三年的功夫，旁人却须十年二十年功夫，便是从此不得寸进，总也比旁人多受用了好些，那又有什么可惜的？”


方腊点头道：“你既能如此达观，那便好说了。先前你昏迷时，芙蓉膏也曾发作一次，我曾助你抵御，你自己只怕不知。适才我将内力再度注入你体内，却觉你内功似乎比上次略强了些。只怕你运功抵御芙蓉膏反噬之力，竟能助你提升内力修为也说不定。”秦渐辛笑道：“我本来正奇怪，这芙蓉膏既然有害，天师却怎地用它。原来是这个缘故。”


方腊忽道：“芙蓉膏有害，你是现下知道的，还是服食之时便知道了？”秦渐辛面有惭色，低声道：“最早用它，实不知是芙蓉膏。后来虽猜到了，却是沉湎其中滋味，欲罢不能。”方腊叹道：“沉湎其中滋味，欲罢不能。唉，欲罢不能的何止你一个人。”秦渐辛奇道：“难道方教主你也……”


方腊不答，却道：“自圣统年间，宋辽檀渊之盟以来，大宋年年向大辽、西夏缴纳岁币岁贡，后来老苏学士作《六国论》以古讽今，论述岁币岁贡之祸。老苏学士虽有见识，却终究想得天真，只道朝廷知道了岁币岁贡之害，便能蕃然醒悟。其实朝廷里的皇帝大臣们，未必便不知道岁币之害，只不过也同你一般，明知有害，却沉湎其中滋味，欲罢不能罢了。”秦渐辛看过苏洵的《六国论》，当下随口吟道：“六国破灭，弊在赂秦。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方腊叹道：“我当年造反起事，人人都道我是想当皇帝。其实我想当皇帝不错，却不是贪图帝王的富贵荣华。当皇帝也未必便比当明教教主更威风自在。只是大宋，便如是一个中了芙蓉膏之毒的病人，总须有人出来整理经营一番。赵官儿既不愿那么做，只好我来做。想当年隆汉盛唐，何等富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何等的气概。赵匡胤神武绝伦，古今帝王中罕见，怎么他的子孙，竟如此窝囊呢？”这番话句句打中秦渐辛心坎之中，他少年读书之时，即颇以大宋积弱为耻，这时不禁附和道：“方教主所言极是。那岁币岁贡，便如芙蓉膏一般，乃是饮鸩止渴。只恨朝廷昏昧，竟不明白其中道理。”


方腊冷笑道：“赵官儿不是昏昧。只是岁币岁贡，都是老百姓的税赋，又不要皇帝老儿自己出钱。大宋虽积弱，赵官儿未必便比汉武帝、唐太宗享乐得少些。赵官儿但求自己的龙椅坐得安稳，别的甚么哪里放在心上。哼，我方腊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现下姓赵的两个皇帝在金国五龙城坐井观天，可舒服得很那。”秦渐辛奇道：“坐井观天？”方腊道：“你不知道么？金国俘虏了姓赵的两个皇帝，投在五龙城中的一口井里面，让他们在里面享受荣华富贵那。”说着哈哈大笑。


秦渐辛三年中困居高崖，于世间之事一无所知。这时听到君父遭此奇耻大辱，登时勃然大怒，喝道：“方教主，纵然皇上和太上皇确有不是，你怎可引狼入室，让他们受此奇辱？自古主辱臣死，金人欺辱我大宋天子，便如同将我大宋千千万万子民一起欺辱了一般。你也是大宋子民，受列圣惠养恩泽，难道听闻这等惨事，竟不觉得羞耻么？”


方腊笑声登敛，森然道：“是皇帝的恩泽惠养百姓，还是百姓的赋税供养皇帝？皇帝被扔在井里固然甚惨，江南百姓被花石纲搅得家破人亡难道就不惨？皇帝不以国家积弱为耻，不以百姓流离为耻，百姓为什么一定要以皇帝倒霉为耻？”秦渐辛张口结舌。方腊连续三问，便如连续三招快攻一般，自己一招都应付不来。只觉方腊所言句句离经叛道，但偏偏言之凿凿，全然无从反驳。半晌方道：“再怎么说，也不能通敌卖国啊。”


方腊凛然道：“谁说我卖国来着？我卖的只是两个昏君罢了。当皇帝的，不能外振国威，内抚百姓，这等皇帝，要来何用？金兵犯境之时，当皇帝的不去调兵遣将，保境安民，却割让河东、河北三镇，又搜刮百姓金银，向金人讨好，不知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是那两个昏君先把大宋万千百姓给卖了。你说我不该将京师卖给金人，难道只许皇帝卖百姓以媚敌，便不许百姓卖皇帝以解恨？再说了，便是没有我方腊，如此昏君，当真守得住京师么？”


秦渐辛方寸大乱，只觉自己向来视作金科玉律的种种忠君爱国的大道理，霎时间变得支离破碎，便如乱麻一般。方腊又道：“我初时投入斡离不帐下，原是另有打算，本想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安排巧计，将十万金兵的首级双手奉上。不料见到赵宋昏君如此无耻，竟然不惜虐民以媚敌。我一怒之下，索性当真相助金人，灭了赵宋。我方腊生平志向，乃是让我华夏子民重振汉唐天威。当初起事造反是为了这个志向，将京师卖给金人，仍是为了这个志向。”


秦渐辛心中乱作一团，大声道：“你若见朝廷无能，想要取而代之，那还说得过去。要重振华夏天威，却将京师卖给金人，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方腊道：“有破方有立，吐故方能纳新。我便是要借金人之手，将汴梁城中一干昏君奸臣，滥官冗吏，扫除得干干净净。不但让韩世忠那样的忠臣良将能够脱颖而出，更让草野中无数英雄志士能够际会风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但教有人能够奋起，收拾河山，重振天威，何必定要赵宋，又何必定要我方腊？”


秦渐辛心思稍定，细细思索方腊所言，忽道：“方教主你弄得天下大乱，只是为了盼望能有一位大英雄出来收拾河山，但却明知此人决非自己，是也不是？”方腊道：“不错，当年我兵败之后，便知天命不在我方腊，早已断了痴心妄想，却不敢忘了心中志向。”秦渐辛道：“若是没有呢？若是始终没有此人呢？那岂不是将我万里河山，平白送给了胡虏？”方腊沉声道：“若是天下始终在赵宋手中，终究还是会零零碎碎的送给胡虏，无非迟与早而已。天下一乱，英雄奋起，却有一半的机会。这是一场豪赌，比当日赵匡胤以华山为注和陈抟老祖下棋，气魄还要来得大。但我不能不赌。”声音渐转凄凉，说道：“我老了，我好盼望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华夏子民重振汉唐天威的一天。”


秦渐辛心中感动，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方腊忽然失笑道：“年纪越老，竟是越来越看不开了。但教当真有那一日，我方腊能不能看到，却打什么紧。今日我将心事说与你听了，他日就算我墓木已拱，还怕你不会说给我听么？”放声大笑，飘然出门。


秦渐辛细细咀嚼方腊言语，越想越是佩服，心想：“方教主将一生心事都告诉了我，自然是盼我继承他的志向。我可不能让他失望了才是。”想到方腊所说的“大英雄”，心中怦怦乱跳，忍不住想到：“听方教主言中之意，莫非竟然有意于我？”随即哑然失笑：“我秦渐辛无论武功智谋，都比方教主差得远了。方教主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怎做得到？嗯，待我寻到这位大英雄，便全力辅佐他成就大业，最好能让方教主有机会看见才好呢。”想到人生短促，方腊年过六旬，只怕随时便会撒手人寰，心中忽又一阵伤感。


此后数日，秦渐辛便一直卧床调养。那芙蓉膏反噬之力虽不时发作，但秦渐辛既知运功抵御可增进内力，便也不以为苦。方腊却似甚是忙碌，每日只晚间来看他一次，和他谈谈讲讲。这时秦渐辛方知“靖康之变”后不久，康王赵构已在应天正位，改元“建炎”，各路义军纷纷响应，麾下更聚集了岳飞、韩世忠等良将，渐有中兴之势。只是年初金兵大举南下，攻克应天府，康王一逃至临安，再逃至海上，甚是狼狈。幸得各路勤王之师聚集，与金兵鏖战数场，眼下尚且胜负未见。


秦渐辛内伤虽重，但得方腊运功给他推拿了数次，激发他自身内力，这时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胸口三根肋骨给窦巧兰掌力击断，却是一时不得便愈。直到两个多月后，方才完全康复。这时方腊却似闲下来了，每日倒有大半天工夫，在和他讲论形势，切磋武学。秦渐辛武功虽远逊方腊，但石洞数百本秘本中的拳经剑理深印脑海，武学修为见识早已胜过武功许多，同方腊谈论之时，竟是丝毫不觉局促。


这日正在庭院之中，向方腊演示自创的“御天掌”。这掌法虽是自创，最初却是衍生自方腊的“断阴掌”，方腊自是看得分明。正自研讨间，忽听得墙外有人大声咳嗽。方腊笑道：“进来罢，王兄弟又在玩什么古怪了。”秦渐辛知道是他教中之事，不便参与，正要退开，却见月洞中两人已然转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相貌朴实，颈中筋肉虬结，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外兼修。后面一人却是旧识，正是江西西路的副香主陈谈。


两人向秦渐辛点首为礼，却不做声。秦渐辛微微一笑，说道：“方教主，你先处理教中事务罢，我出去转转。”方腊笑道：“你又避什么嫌疑了，我给你引荐几个朋友。”指着那魁梧汉子道：“这是我教中新任光明右使王宗石，是我最得力的心腹。”秦渐辛笑道：“原来是王右使。我曾听方教主说起王右使乃是教中屈指可数的才具过人之士。早就想见见了。不想这么快就见着了，当真是幸会。在下姓秦，名梓，草字渐辛。”


王宗石向他一拱手，却不说话。秦渐辛微觉没趣，又向陈谈道：“陈香主却是会过的。在下虽是天师派弟子，却已不容于师门，是以那日不敢从陈香主所请，还盼见谅。”陈谈忙拱手道：“秦公子潇洒豁达，在下一见便心折得很。我们王右使生性沉默寡言，却不是对秦公子无礼，还盼秦公子见谅。”


方腊哈哈大笑，说道：“这位秦公子，乃是我的忘年至交。什么也不必瞒他。王兄弟不是沉默寡言，而是在修习一门古怪的内功，是以若非万不得已，决计不能开口说话。便是向我禀告教中事务，也须专门找个人来替他说话呢。陈兄弟，你说罢。”


陈谈躬身道：“数月前教主亲身来此，属下已将种种可疑之处向教主禀明。这数月中，王右使安排人手明察暗访，已然查探清楚，向天师派挑衅之人，并非他人冒充本教弟子，却是本教钟左使的属下。”方腊双眉微扬，说道：“确实无误？”王宗石点了点头，眼光却向陈谈望去。陈谈又道：“泄漏教主行踪之人，尚不能确定。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十有八九，也是钟左使所为。”


方腊面色凝重，缓缓踱步，忽道：“怎么得来的消息？”陈谈向王宗石瞧去，见王宗石微微点头，便道：“上月一群身穿本教服色之人，挑了双塘的长生观，杀了十几名道士，其中一人乃是新任玄真天师的亲传弟子。王右使跟踪他们一路向西，在抚州看见他们向钟左使属下的黄香主复命。”方腊道：“黄香主？是黄佐么？”王宗石又点了点头。


方腊沉吟半晌，方道：“知道了，你们退下罢。”王宗石微一躬身，却不便走。方腊道：“我知道你是在劝我当机立断。我自有分寸，你退下罢。”王宗石又是一躬身，同陈谈二人双双退出。


方腊在庭院中踱来踱去，只是低头沉思，良久方道：“渐辛，你不是本教中人，也许能瞧得清楚些。你怎么看？”秦渐辛早在凝思，听方腊询问，便道：“方教主，我觉得此事不对劲。”见方腊不置可否，又道：“我虽不明白明教中之事，更不明白钟左使和王右使的为人，但我猜，多半是王右使有意陷害钟左使。”方腊眼中精光暴射，低声道：“何以见得？”


秦渐辛道：“方教主曾说，明教中自方教主以下，才具最为出众的，乃是吕师囊、钟相、王宗石三人。当年吕师囊暗算方教主，几乎令方教主性命不保，以我推想，当日天师派和大内高手大举进犯，也是在吕师囊计算之中。钟左使既然才具和吕师囊相当，手段便不应比吕师囊差那么多。”


方腊点头道：“不错，无论是向天师派挑衅，还是向天师派泄漏我的行踪，都不足以当真伤我性命。天师派今非昔比，早已无力与我相抗。若当真是钟相叛我，他不会这么笨。更不会让黄佐千里迢迢从湖广跑到抚州来调度。只是，若是王宗石蓄意陷害钟相，这陷害的手段又怎会如此拙劣？”


秦渐辛微一踌躇，说道：“我猜王右使定然是逆料方教主心思，知道越是破绽百出，方教主越是疑心不到他头上去。也说不定，是钟左使逆料方教主心思，故意行事不密，让王右使知晓，反让方教主对王右使生疑。总而言之，钟左使和王右使之间，定有一人意图不轨。但究竟是谁，我却不敢说。”方腊默然良久，道：“那也未必。或许两人中的一人有异心，或许两人都没有异心，又或许，两人都有异心。”秦渐辛遽然心惊，说道：“方教主，现下咱们似乎是在王右使辖境。若是觉得可疑，不妨暂避，待暗中查探明白了，再行定夺不迟。”


方腊笑道：“这倒不必多虑。若是当真有事，咱们便去龙虎山上面躲躲好了。”秦渐辛奇道：“龙虎山？”方腊道：“你或许不知，现下咱们是在贵溪县的县衙之内，要上龙虎山，那可容易得很。”秦渐辛道：“原来贵溪县的知县竟是方教主的手下？”方腊哈哈笑道：“当年我兵败之后，教中许多弟子被朝廷通缉。有些武功不怎么样的，自保为难。我便拿出银子来，让他们去捐个官儿来做。谁又想得到，地方上的父母官，竟会是朝廷的钦犯呢？”秦渐辛骇然道：“朝廷要犯，竟能堂而皇之的做官，大宋不亡，那才是当真没有天理了。”方腊大笑：“你现下才知么？”


晚饭之后，秦渐辛正在房中和方腊叙谈，忽听得远处喊声震天，一惊之下，正要出门察看，却听方腊笑道：“不妨事，是王宗石率领本教的兄弟发动了。”秦渐辛向窗外瞧去，只见南方火势冲天，映得半边天空一片赤红，回头望向方腊，满心惊疑，却不知如何开口。方腊向窗外瞧了一眼，皱眉道：“王宗石好不晓事，焚烧民房，大失民心……”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脸上变色。秦渐辛尚未明白，窗中已有几支羽箭射入，钉在墙上，竟是火箭。


方腊才哼得一声，北厢壁上已成了一堵火墙。跟着外面飕飕连声，不知多少火箭射来，屋里屋外，已是一片火海。秦渐辛大骇之下，便要向门外冲出，一瞥之下，却见方腊端坐不动，当即停住脚步，心道：“方教主智谋远胜于我，我只看他眼色行事罢。”


方腊好整以遐，缓缓道：“王宗石好会选时候啊，我本来还道他总要等平定江西方才向我发难。”秦渐辛茫然不解，问道：“什么平定江西？”方腊笑道：“眼下宋兵和金兵相持不下，正是起事的大好时机。我原意是要钟相和王宗石在湖广、江西同时发动，互为奥援，看样子是不成的了。我亲身坐镇在此，原是怕天师派作梗，想来那王宗石定是错疑我对他生了疑心，是以迫不及待。”


秦渐辛心中忿怒，说道：“这王右使未免太过卑劣，方教主，咱们这就找他去，我来抵挡他的心腹从贼，你一掌毙了他罢。”方腊淡淡道：“逐鹿天下，没什么卑劣不卑劣的。此人才具不错，杀了可惜，叛了便叛了罢。我原知天命不在我方腊。”说着站起身来，随手一掌向北墙平推。那北墙早已烧得摇摇欲坠，在他掌力之下，轰的一身，已然坍塌。方腊向秦渐辛点点头，已迈过火墙，向北出屋。


秦渐辛忙紧紧跟上，才一至外，头顶一张渔网已当头罩下。方腊更不抬头，右掌向上拍出，一张轻飘飘软绵绵的渔网在他掌力催动下，竟然冲天飞起。那渔网浑不受力，将之震飞可较之投掷数百斤大石，更难了数倍。这一手武功当真是惊世骇俗，四面登时发出阵阵惊咦之声。方腊微笑道：“王宗石果然才智不差，竟能算到我从北墙出来。你们回去跟他说，但教他不去跟钟相火拼，我便饶他性命。”


四面埋伏之人如梦方醒，为首之人一声呼哨，登时四周箭如雨下。方腊大袖飘飘，鼓起一阵劲风，将来箭都逼得歪了，自是射不着他。秦渐辛随手接住一支羽箭，见那箭头作狼牙之型，微微泛出蓝光，入手较寻常羽箭重了一倍有余，显是射箭之人武功颇为不弱。秦渐辛心知箭头带毒，他对躲避拨挡箭势无甚把握，不敢冒险，当下腕力运处，将羽箭反掷回去，随抓随掷，片刻间已伤了十余人。只觉来箭渐疏，中箭之人却绝无惨叫呻吟之声。原来这箭头之毒竟是见血封喉。


墙头一人大声叫道：“大伙儿退。”似是陈谈的声音。飕飕之声登时毫无征兆的嘎然而止，显见弓箭手乃是训练有素，号令严明。方腊忽叹道：“这些人训练不易，你又何必伤了他们。可惜，可惜。”秦渐辛只得苦笑。


二人穿过庭院，逾墙而出，沿路竟是无人阻拦。秦渐辛心中奇怪，问道：“方教主，王右使怎么这般轻敌？竟只设了一道埋伏？”方腊道：“人贵自知，若是一道埋伏拦不住咱们，再多十道八道，也是一样。王宗石麾下精锐，现下当在攻掠周边郡县。他自己多半在防备天师派干预，能抽调这么一支飞矢队来，已经很不容易了。”秦渐辛道：“他竟不怕方教主脱身后去找他算账？”方腊黯然道：“王宗石明白我的脾气。现下若是杀了他，只怕这贵溪县起事的数千教众都要不战自乱，到时官兵围剿，岂不送了这数千人性命？他明知我不忍的。当初杀吕师囊，我已懊悔了十几年。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秦渐辛见他伤感，不敢多问，忙岔开话题，说道：“方教主，现下咱们是上龙虎山暂避么？”方腊微一沉吟，说道：“王宗石焚烧南边民房，显是料到了我会上龙虎山。他现在定是守在龙虎山北，一来阻我上山，二来防天师派人众掣肘。我现下不想伤他，暂且避开他罢。”秦渐辛默默思索，忽道：“方教主，我看我们还是上山的好。”方腊一怔，问道：“为什么？”秦渐辛道：“方教主虽不想杀他，但所谓做贼心虚，王右使决计不会如此托大。我猜他在南边放火，乃是虚张声势，故意诱方教主向北。对他而言，天师派是疥癞之疾，方教主却是心腹之患。”


方腊默然良久，长叹一声，道：“上山罢。”飘然向南而行，身法虽快，却微带癫狂之相。秦渐辛奋力跟随在后，只落后六尺远近，心中暗暗为他难过。


二人穿过一片火海，绕开龙虎山山门，寻小路上山。眼见上清宫已在一望之地，方腊忽道：“我要去寻天师派的臭道士打一架，渐辛，你怕不怕？”秦渐辛踌躇道：“我虽不怕，但我终究曾是天师派弟子，若是遇见相识，不免尴尬。方教主高抬贵手罢。”方腊哈哈一笑，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便去你坐牢的山洞躲躲罢。”他心中郁闷，原想迁怒天师派，但想起窦巧兰，心中终究不忍，忖道：“我辜负了她一世，终不能又害得她做寡妇。”


正要绕宫而过，却听得宫中钟声悠然响起，作三长两短之音，却显得甚是闲雅，毫无惶急之兆。方腊立时驻足，低声道：“天师派有准备，只怕要有一场大战。咱们瞧瞧热闹。”秦渐辛微笑道：“方教主怕王右使抵挡不住么？我瞧天师派外强中干，决不是王右使的对手。”


方腊不答，却向宫门远远一指。只见张玄真身穿玄色鹤敞，峨冠博带，站在宫门，左右站着八名灰袍道人，都是四五十岁年纪，只因隔得远了，瞧不清面目，但看身形其中便有卢玄音、董玄容在内。秦渐辛惊道：“天师派玄字辈高手竟有九人之多，我还道只有三人呢。”方腊低声道：“天师派总管天下道观，上清宫中虽然人手不多，但若算上散布天下主持各处道观的耆宿，当真说得上是高手如云。我半月前便得知，张玄真已将九玄真人尽数召回，显是决意与我明教决一雌雄了。”秦渐辛奇道：“九玄真人？”方腊道：“天师派玄字辈弟子，出类拔萃的共有十二人，十余年前帮源洞一战，有三人死在我手里。余下的九名玄字辈便号称九玄真人。却只有三人驻守龙虎山本处，想来你都是见过的了。”


秦渐辛思之骇然，说道：“光是出类拔萃的，便有九人之多，那其余的岂不是数以十计？我还道天师派只是徒有虚名，却是外强中干呢。”方腊沉声道：“这还只是玄字辈，上代人物中，除了张虚靖和林灵素已死，尚有三名耆宿在世，却是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当今之世，能和我明教抗衡的门派，也只有天师派。只怕王宗石这次要栽个大大的跟斗了。”


眼见九玄真人带着百余名素字辈弟子，沿着山道缓缓而下。方腊自林中缓缓靠近，待大队走过，忽然手指凌空连点。落在最后的两名素字辈道人一声不吭，已然软倒，黑暗中竟然无人察觉。秦渐辛见方腊运起“控鹤功”，将那两名道人抓过，一言不发，便剥他们的衣衫，登时明白，便即跟着易服改装，口中却道：“方教主，你这手凌空取物的功夫可了不起啊，教给我成么？”方腊将头发打散了，挽成丫髻，说道：“这功夫也不甚难，改天教你便是。当年你给我磕了八个头，总不成只教你那么一点点内功心法。”秦渐辛喜不自胜。


说话间，两人改装已毕。方腊内功深湛，虽已年过六旬，却无一丝白发，这时从怀中掏出一块物事罩在脸上，双手揉搓得片刻，瞧来便已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寻常道人，丝毫不觉显眼。秦渐辛瞧着艳羡，说道：“方教主，给我也易容罢。”方腊道：“这百余名低辈弟子显然大半是各地赶来，彼此未必熟识。我是年纪太大才须改装，你却不必了。嗯，你面容太过白皙，未免显眼。”随手在地上蘸了些泥灰，便向他脸上抹去。秦渐辛满心不愿，但未及闪躲，已被抹中，只得自行改抹均匀。


两人追上大队，缓缓而行，转过一处山坳，已到山门之旁，忽见前面大队停住。方腊心知有变，携了秦渐辛，缓缓向前挤去。前面群道已是乱作一团，乱挤乱拥，队伍错乱。两人在队伍中一路向前穿插，毫不引人注目。


只见前面山崖边，数十道碧火纵横来去，印得众人脸色俱都发绿，黑夜中瞧来诡异之极。跟着左右两边，碧火纷然，有些碧火靠得近了，在道旁树上挂住，燃得几下，也就熄灭，与树干相触地方却无丝毫焦痕。群道骇然之下，前、左、右三面碧火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犹如三面碧墙一般，单单只留出后方。放那碧火之人用意昭然，乃是要群道退回上清宫，不许下山。


张玄真面色凝重，低声道：“何处魑魅魍魉，竟敢在龙虎山作祟。不知道这里乃是嗣汉天师居所么？”他说话声音虽低，却是运起内力送将出去，山谷应响，人人听得清清楚楚。素字辈群道本已乱作一团，听到他这句话，登时信心大增。当即有人高声附和：“何处妖魔鬼怪，竟敢在嗣汉天师面前放肆！”“嗣汉天师专能降妖伏魔，竟有鬼怪不怕死的么？”“好大胆的妖魔，竟敢前来送死！”碧火之后却是全无声息，一如不曾听见一般。


秦渐辛瞧着那碧火心中发毛，向方腊瞧去，却见方腊微有笑容。正待询问，却听四周隐隐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似是哭声，又似低啸，惊起林中山枭，鸣叫相和，一时更是诡异无伦。


张玄真面带忧色，一时不敢妄动。卢玄音却按捺不住，大踏步向前，要瞧瞧那碧火究竟是何蹊跷。才走得三步，背后张玄真、董玄容已同时叫道：“小心！”卢玄音一怔之下，碧墙之后，忽又生出一团碧火，迅捷无比的向卢玄音飞来。卢玄音艺高人胆大，竟不闪躲，左掌微扬，一股劲风向那碧火迎去，将那碧火来势缓得一缓，右手施展六爻擒拿手，已将那碧火抄在手中。


他先前见那碧火挂在树上，却并不焚烧树干，连些许焦痕也无，早知那碧火并非真火。不料此时刚一抄在手中，那小小一团碧火忽而猛地窜起，沿着他右臂向上延伸。顷刻之间，半边身子已全然裹在碧火之中。饶是他功力深湛，惊惶之下，不禁惊叫出声。卢玄音才叫得一声，四名玄字辈道人已一起抢上，同时发掌向那碧火拍去。那碧火被四股掌力一逼，登时黯淡下去，转瞬间却又猛然大盛。卢玄音大骇之下，顾不得体面，着地连滚，方才滚熄那碧火，半边身子却已烧得衣衫破烂，裸露的肌肤上尽是燎泡。


卢玄音气极，正要喝骂，忽然脑中一晕，向后便倒。董玄容忙上前扶住，凝神瞧他脸色，只见脸上微微带着一层草青色。此时碧火映照之下，人人脸色发绿，若非细看，实是不容易分辨出来。董玄容眉头紧皱，低声道：“火中带毒，不是鬼怪，是人。”一面从怀中摸出一粒“清心丹”送到卢玄音嘴里。这“清心丹”乃是天师派秘制的解毒灵药，卢玄音服下却毫无效验。董玄容只得伸出一掌抵在卢玄心背后，以内功助他抗毒，眼光却向张玄真瞧来。


张玄真微一沉吟，朗声道：“何方高人，驾临龙虎山，张某未曾迎迓，好生惭愧。在下这位卢师弟，无心冒犯，还盼阁下宽宏大量，赐予解药。天师派上下，齐感大德。”眼见那碧火闪烁不定，却是无人应答。张玄真心中焦急，又说了一遍，对方仍是不理。


张玄真正待再喊，背后一人忽道：“张师兄，不必多费唇舌了。”张玄真回头瞧去，见那人面容焦黄，三绺长须，认得是苏州清妙观观主常玄弈，乃是林灵素的亲传弟子。常玄弈道：“此人乃是魔教中人，魔教十二法王中的幽冥鬼王傅龟年。现下本派和魔教势成水火，他怎肯拿出解药来解救卢师兄。”张玄真叹了口气，说道：“魔教只是一个护教法王，便将我们天师派一百多人困得束手无策。我们却连他的人都见不到。只怕天师派百年威名，当真要毁在我的手中了。”


常玄弈笑了一声，说道：“这傅老鬼又叫独脚鬼王，虽然惯会装神弄鬼，却是最受不得激。张师兄瞧我的。”说着踏前一步，大声道：“傅老鬼，你便只会装神弄鬼么？有种的出来跟道爷兵刃上见真仗啊！”候了片刻，见碧火之后仍是一无动静，又叫道：“你不敢出来，是不是怕你道爷把你另一条腿也打瘸了啊？”话音才落，碧火之后忽然有人哼了一声，声音甚是重浊。


常玄弈大喜，又道：“你还是别出来了。只怕你一出来，独脚鬼王便要变成没脚鬼王了。反正你名字里面有个龟字，你便一辈子缩在你的鬼火后面扮乌龟罢。”话音未落，深碧火墙之后，又是重重的一哼，四团碧火分成上中下三路，一起向常玄弈飞来。常玄弈有卢玄音的前车之鉴，哪里敢硬接？纵身跃起，四团碧火都从他脚底飞过，打中了两名素字辈道人。常玄弈尚未落地，碧墙之后已模模糊糊透出一个人影，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的从深碧火墙中穿了过来。


方腊微微叹气，心道：“傅兄弟便是受不得激。他躲在碧火之后，敌人不见其形，便是武功再高，又怎奈何得了他？单是他一人，便可将九玄真人一起困在山上。他这一现身，那不是送羊入虎口么？九玄真人联手，便是我只怕也应付不来。”但想王宗石深知傅龟年性情，决不至让他一人孤身犯险，多半另有后援，当下只是静观其变。


傅龟年站在碧火之前，冷然道：“刚才是哪只牛鼻子在这里大放狗屁，给我站出来。”常玄弈笑道：“傅老鬼，傅老乌龟，怎么不多带一只拐来。待会变得没腿了，一只拐可怎么逃命啊？”傅龟年大怒，左手一扬，又是一团碧火向常玄弈飞去，右手铁拐已然跟着攻出，拐尖微颤，使的竟是剑法。


常玄弈不敢怠慢，拔剑在手，剑尖将那团碧火挑向天空，剑柄撞向傅龟年攻来的铁拐，剑身却向傅龟年斜削，竟是一招之间便即反手抢攻。跟着展开天师派嫡传“玄黄剑法”，剑势大多是指向傅鬼年仅余的一只左腿。傅龟年见他出手刻毒，心中怒意更盛，左足支地，右手铁拐轻盈灵动，与常玄弈手中长剑缠斗，时不时夹着突如其来的碧火，威势甚是惊人。


秦渐辛见傅龟年手中铁拐有鹅蛋粗细，甚是沉重，在他手中使来却是飘逸灵动的路数，当真是举重若轻，挥洒自如，不禁暗暗赞叹。心道：“方教主麾下果然是高手如云。这位幽冥鬼王以铁拐作剑，威力却远在章士衡、云鹄道人这些剑术名家之上，当真是了不起。这口齿轻薄的道士若是武功和董玄容差不多，只怕不是这位幽冥鬼王的对手。”


他既已瞧出，天师派玄字辈众道人自也心中雪亮。只是九玄真人在武林中好大的声名，怎可倚多为胜？虽明知常玄弈不敌，却都不便出手相助。再拆数招，傅龟年招式忽变，铁拐的剑法已然变成刀法，招招硬劈硬斫。常玄弈奋力趋避，闪开三招，第四招却终于闪不开，只得横剑挡架。剑拐相交，火星迸现，常玄弈手中长剑已然弯作曲尺一般，手臂隐隐酸麻，眼见傅龟年又是一拐劈来，忙将弯剑向傅龟年掷去，身形却已向后飘出。傅龟年喝道：“刚才放够了狗屁，现下还想逃么？”左手连扬，两团碧火已封住常玄弈去势，铁拐在常玄弈掷来的弯剑上一拨，身子已借势跃起，居高临下，犹如大鸟一般向常玄弈扑到。




  第九回：疏寮客到稀

第九回：疏寮客到稀


天师派玄字辈诸道眼见常玄弈危急，顾不得江湖规矩，早有二人抢上，平挽剑花，挡在常玄弈身前。傅龟年身在半空，正要向常玄弈痛下杀手，眼前忽然剑光纵横，只得横拐隔挡，一口真气一泄，身子登时向下沉去。常玄弈瞧出便宜，左手在地上一撑，身子离地不过尺余，双腿已同时横扫出去，撞向傅龟年左腿胫骨。这时傅龟年尚未落地，乃是虚势，常玄弈却是真力贯注，但教撞得实了，傅龟年仅余的一条左腿非折断不可。


方腊大怒，待要出手相救，但隔的远了，却已不及。便在此时，出手相助常玄弈的二道中，忽有一人伸手抓住常玄弈背心，用力拉扯，硬生生将常玄弈向后拉开两尺，常玄弈扫出的两腿自是落空。“嗤”的一声，常玄弈道袍已然撕裂，露出里面夹衫。傅龟年却已稳稳落在地上。


常玄弈在百余后辈之前，如何丢得起这个人？回头向那道人怒目而视，喝道：“卫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那道人乃是大名府玉皇观观主卫玄隽，却是虚靖天师一系。这时卫玄隽侧过头去，更不瞧向常玄弈，说道：“常师兄不怕丢了清妙观的脸，也须顾上我们这些师兄弟的颜面，更须顾上天师派的百年清誉。你若在适才那等情形下伤了傅法王，咱们天师派的弟子今后还有脸在江湖上行走么？”常玄弈怒道：“我和傅老鬼交手，胜负未分，我为什么不能伤他？你和童师兄自己要来插手相助，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叫你们帮手了么？”


先前出手相助的另一人叫做童玄境，这时忍不住插口道：“常师兄怎如此说话？卫师兄拆解常师兄的出手，也是一番好意，不愿常师兄落个以众凌寡、乘人之危的恶名。大家份属同门，何必自己人争执起来，却让外人笑话？”常玄弈尚未接口，张玄真也道：“童师兄说得是，大家份属同门，千万不可伤了和气。我瞧常师兄还是……”他尚未说完，常玄弈已然大怒，说道：“好哇，虚靖天师一系的果然手足情深，张师兄既瞧着咱们林真人一系的不顺眼，我姓常的也犯不着在此惹人讨厌。晏师兄、许师弟、洪师弟，你们爱留在这儿看人脸色，我姓常的可不奉陪了。”


原来九玄真人分属张虚靖、林灵素两支，张玄真、卢玄音、董玄容、卫玄隽、童玄境乃是张虚靖亲传弟子，常玄弈、晏玄机、许玄初、洪玄通四人却是林灵素门下。自政和年间道君皇帝敕封林灵素为“通真达灵元妙真人”，倍加崇信，尊为国师，张虚靖一系与林灵素一系即互有心病，两系弟子一向不和。这时常玄弈见张玄真、卫玄隽、童玄境三人一起派他的不是，触动心病，一怒之下，带了十余名亲传弟子，便要下山而去。其余三名林门弟子，只晏玄机劝了两句，许玄初和洪玄通却站在一边，斜睨着张玄真，含怒不语。


常玄弈才走得几步，傅龟年忽道：“姓常的，你说走就走，当我傅鬼王真是死鬼不成？”常玄弈双眉一扬，说道：“傅老鬼，咱们的帐改天再算，现下你道爷不想趟这路浑水，识趣的便让路。”傅龟年道：“你刚才放够了狗屁，现下想走那也成，留下一条腿，再给我学乌龟爬下山去！”常玄弈冷笑道：“你道爷名字里可没龟字，你既然不知道好歹，道爷便用一双肉掌，再会会你的拘魂铁拐、幽冥鬼火。”双掌一成阴掌一成阳掌，已摆出了“坎离掌”的起手式。


傅龟年阴森森的道：“鬼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姓常的，这便下去喝碗孟婆汤罢。”左手一扬，又是一团碧火向常玄弈攻到，右手铁拐跟着递出。常玄弈手中无剑，料知若容他铁拐展开，自己决难抵挡，心中早已算定。眼见碧火飞到，竟不闪躲，右手抓住半截撕裂的道袍，已将碧火卷住，反向傅龟年用力甩出。趁着傅龟年挥拐挡开之际，身子向前一窜，展开小巧腾挪功夫，径来夺傅龟年手中铁拐。要知常玄弈位列九玄真人之一，决非侥幸，实有惊人业艺在身。傅龟年先前曾劈弯他长剑，这时心中不免略有轻敌之意，竟被他欺到身前，碧火铁拐，均已无从施其技，只觉手上一紧，已被常玄弈抓住拐头。


常玄弈一招得手，心中大喜，左手抓住铁拐，奋力回夺，右手却已逼住傅龟年左掌。他虽知自己内力较傅龟年稍逊半筹，但傅龟年只有一腿，拿桩必然不稳，这一下以力碰力，自己倒占了八成赢面。一夺之下，傅龟年果然身形微晃，右手已放开铁拐，一掌拍来。常玄弈变招极快，跟着撒手放开拐头，反手一掌迎向傅龟年手掌。双掌相交，傅龟年立足不定，向后倒飞出去，右掌却已使虚劲凌空抓回铁拐，在地上一撑，稳稳站住，森然道：“你只知傅鬼王的拘魂铁拐、幽冥鬼火，竟不知傅鬼王还有碧磷掌么？”


晏玄机大骇，忙上前扶住常玄弈，只见常玄弈双目圆睁，一张蜡黄的脸孔泛出草青色，已然气绝，身子却是僵立不倒。许玄初、洪玄通二人却已双剑齐出，同时向傅龟年攻上。傅龟年轻哼一声，说道：“天师派的牛鼻子，果然只会倚多为胜。”挥动铁拐，已同许、洪二道交上了手。晏玄机惊怒之下，哪里还顾得许多，拔出长剑，便上前夹攻。傅龟年瞬息之间和三道各交一招，只觉人人都是招式精湛，功力深厚，若是单打独斗固然不惧，但以一敌三，自是凶险之至。然若说就此遁逃，却宁可将一条性命送在龙虎山上。正自酣呼苦斗，忽听张玄真道：“三位师兄暂且住手，听我一言。”


方腊眼见傅龟年势危，早已涌到群道之前，站在张玄真身后，只待援手。这时眼见天师派张、林两系大生嫌隙，张玄真又在出声劝阻三道向傅龟年围攻，心中一动，运起“控鹤功”，劲分三股，分向晏、许、洪三道抓去。三道同时觉得背后似有一股力道向后拉扯，力道虽尚不足以扯动身躯，却也同时身形一滞。其时傅龟年在三道围攻之下，迭遇险招，一股狠劲上来，竟不理三道攻势，铁拐横扫，碧火连发，已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三道各施绝技化开，正待反击，背后又是一阵力道拉扯。洪玄通再也忍耐不住，纵身向后跃开，回头道：“张玄真，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晏玄机、许玄初见争执再起，顾不得理会傅龟年，各自抽身跃开，向张玄真怒目而视。傅龟年眼见天师派内讧，也不追击，持拐撑地，暗自调息，却不肯露出丝毫狼狈之状，以免让群道瞧得小了。


张玄真微微一怔，沉声道：“洪师兄问得奇怪了，我能有甚么居心？傅鬼王戕害常师兄，此仇自然不能不报。但我天师派乃是玄门正宗，天下道派之源。若是对付一个傅鬼王，便要三位一起出手，岂不是让魔教中人将我天师派瞧得小了？”微微一顿，又道：“小弟甫一接任嗣汉天师，便遇上这等大事，自须尽力而为，不教天师派的声名毁在小弟手里。常师兄不过一时不慎，这才误遭毒手，三位师兄武功高明，单打独斗未必便弱于傅鬼王，任哪一位出手也就是了。要不然，由童师兄、卫师兄出手，也是一样。”


许玄初冷笑道：“张师兄说得好自在，在张师兄眼中，你张天师的声名，是比常师兄的大仇更要紧的了？”张玄真道：“我张玄真何德何能？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名声了？武林中的朋友纵然给我几分面子，那也是冲着天师派三个字，可不是当真敬我张玄真。我维护的，乃是天师派的清誉。无论虚靖天师门下，还是林真人门下，总归都是天师派弟子。”洪玄通怒道：“你嘴里说得漂亮，心里可有将我们林门一系当作天师派弟子么？”许玄初道：“不错，只怕常师兄身死，你心里反而高兴得紧。若是我们个个都死于非命，张师兄正是得其所哉了。何不干脆明着出手，将我们林门一系一鼓全歼？”晏玄机虽不言语，心中却也料定适才乃是张玄真捣鬼，这时眼见许玄初和洪玄通一起向张玄真发难，暗暗全神戒备，生怕张玄真恼羞成怒，暴起伤人。


张玄真尚未开言，卫玄隽已第一个忍不住，大声道：“许师兄，你这不是小心之心么？天师门下，岂有卑鄙小人？”许玄初冷冷道：“卫师兄所说的天师门下，是说天师派呢，还是虚靖天师门下？”卫玄隽道：“天师派门下自然没有，虚靖天师门下更加不会有。”许玄初道：“你说天师派门下没有小人，却又说我是小人之心，言下之意，自然是不把我许玄初当作天师派门下了？那又何必叫我许师兄？”卫玄隽语塞，一张白净面皮登时胀得通红。


秦渐辛大乐，心道：“这姓许的倒是能言善辩，有机会与他斗斗口，定然有趣得很。”傅龟年忽道：“卫道长，适才我欠了你一个人情，姓傅的恩怨分明，那姓卢的中了我的幽冥鬼火之毒，解药便在这里。接住了。”说着左手一扬，将一个寸许见方的小包向卫玄隽掷去。卫玄隽伸手待接，童玄境忽然斜刺里伸过剑来，将那小包平接在剑身上，斜斜向傅龟年瞥来，却不说话。


傅龟年冷笑一声，说道：“你怕上面有毒么？哼哼，我傅鬼王若是当真要下毒，你便是用剑接，现下也早已去见那姓常的牛鼻子了。卫道长，解药我是给你了，你敢不敢用，却在你。”卫玄隽哈哈一笑，伸手抓过那小包，说道：“这解药是内服还是外敷？”傅龟年道：“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七日之内，那姓卢的便可复元。我欠你的人情，便算是还过了。”卫玄隽更不迟疑，撕开小包，便向卢玄音燎泡上倒去。


童玄境低声道：“卫师兄，须防有诈。”卫玄隽一面给卢玄音敷药，一面道：“我信得过傅鬼王。若是卢师兄有什么不测，我赔他一命便是。”说着将另一半解药送入卢玄音口中。童玄境心中好生不以为然，却也不便再说。


傅龟年哈哈大笑，说道：“卫道长，天师派中，也只有你还有点英雄气概。比那姓常的强了百倍有余。佩服，佩服。”许玄初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卫玄隽忽地长剑出鞘，飘然跃出，朗声道：“傅鬼王，在下适才阻常师兄出手，乃是为了天师派和常师兄的令誉着想，却不是有心要相助鬼王。鬼王自也不必领我的人情。承蒙鬼王慷慨赐药，乃是在下欠了鬼王的人情。按理说，在下实不该再向傅鬼王索战。但常师兄的仇不能不报。在下斗胆，向傅鬼王领教。”


傅龟年笑道：“好说好说，卫道长请。”他口里说得轻松，却丝毫不敢怠慢，深深吐纳一口，铁拐虚点，左掌微垂，已是蓄势待发。卫玄隽正待进招，山门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声音虽细，听在耳中却是说不出的舒服。那声音来得好快，卫玄隽才一错谔，声音已到了碧火之后，渐渐越来越轻，将逝未逝之际，一个柔和的男声缓缓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傅鬼王，你歇歇不好么？”跟着身形飘然从碧火间穿过，泠然御风一般，已站在傅龟年和卫玄隽之间。


卫玄隽凝神向那人打量，只见那人中等身材，头上无发，点着九点香疤，足踏芒鞋，颈挂佛珠，似是个和尚，但身上却穿着一件白色道袍。这身打扮本来甚是古怪，但穿戴在那人身上却显得自然无比，仿佛本该如此一般。脸上肌肤光洁，更无一丝皱纹，隐隐似有宝光流动，瞧不出多大年纪，只是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叫人一见之下便不由自主的心生安详宁静之感。


傅龟年本来一直颇为镇定，先前在林门三子围攻之下，性命虽在呼吸之间，仍是神色自若。这时见到这人，陡然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右手铁拐在地上重重一敲，身子已纵起一丈五六尺高。卫玄隽只道他又有什么厉害招式，忙挥剑护住全身要害，却见傅龟年落下地来，破口大骂：“早知道是和你这老妖怪一路，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来。王宗石那兔崽子自己躲到哪里去了？明知道老子见了你就想吐，还派你这老妖怪来碍手碍脚，这不是存心要老子好看么？”


那人仍是笑容可掬，慢条斯理的道：“王右使不过让你来和天师派的道长们开个玩笑，谁知道鬼王你竟如此胡闹，不但跟人动了手，还闹出人命来。我再不来可不成了。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总不好意思由着你给人乱剑分尸吧。”傅龟年用力向地上吐了口痰，大声道：“老子宁可给人乱剑分尸，也强似看见你那张死气活样的臭脸。有你这老妖怪在的地方，老子绝不多呆。你慢慢陪这群牛鼻子玩罢。”口里骂骂咧咧，拄了铁拐，便向山门外而行。


玄字辈诸道怎肯放他就此便走？许玄初大声道：“傅老鬼，你给我站住了！”手指才触到剑柄，忽见那人左脚随随便便迈了一步，站的方位古怪之极，无论自己如何向傅龟年出手，非将破绽尽数卖给那人不可。眼角向卫玄隽瞥去，却见卫玄隽长剑微微颤动，显然心中也是犹豫不决，原来那人这一步迈出，竟是同时封死了两人追击的去势。本来若是两人一起出手，那人最多只拦得住一人，但许玄初和卫玄隽互有心病，谁也不敢妄动。微一犹豫之间，傅龟年已去得远了。


晏玄机在林门一系中年纪最长，听得那人与傅龟年对答，早知那人也是明教中人。但眼见那人丝毫不露敌意，却是不便出手。眼见傅龟年已然去远，只得回头向洪玄通望了一眼，向那人道：“这位大师不知如何称呼。”那人含笑道：“老衲俗家姓仇，这姓姓得不好，火气太重。是以我自己给改了个名字，叫做仇释之。生平最喜欢的，便是给世人化仇解怨。闻得傅鬼王和几位道长结了仇怨，这便来化而释之一番。能不能当真释得，却只有看各人的缘法了。”


晏玄机道：“原来大师便是十二法王中的净土莲花王，贫道久仰大名。”仇释之含笑道：“净土莲花王什么的，乃是教中兄弟见我执掌白莲宗，是以玩笑戏称而已，当不得真的。其实若当真到得净土，见得莲花，已是常乐我净的果位，恩仇富贵，早已如水上浮枢，又怎须称一个王字？”晏玄机道：“听说阁下也是三清一脉，仇道人之名威震江南，却是几时入的佛门？”


仇释之道：“道长乃是林真人座下法侣，这话说来却有些得罪。老衲少年时乃是佛门弟子，却只是为了衣食才剃度，并无真正向佛之心，后来年长之后便做了道士。只是当年林真人说动道君皇帝，强要天下崇道辟佛，其时老衲正当盛年，火气甚大，一怒之下，反而又入了佛门。现下想来，林真人固然霸道了些，老衲自己却也太过着相，思之汗颜无地。”


许玄初听他言语中对林灵素颇有微词，插口道：“先师当年献议辟佛，无非见到佛门中太多如大师这般，因衣食而出家的和尚，却没来由的糟踏了身体发肤，父精母血。这才要天下和尚留起头发来穿道装，原是一番好意，怎说得上霸道二字？”仇释之向他瞧了一眼，仍是含笑道：“许道长说得是。老衲当年原是自己不识抬举，反将林真人的好意当作霸道了。是老衲的不是。”说着向他一稽首，行的却是道家礼节。


许玄初见他没半点火性，竟是乖乖低头认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反自己呆了一呆，才道：“你做和尚也好，做道士也好，原是你自己的事。便是你改入魔教，去拜那外国的邪魔，也是你自己自甘堕落，旁人原也管不着。但你既然帮那傅老鬼逃脱，常师兄的性命就只好着落在你身上。”晏玄机眼见许玄初越来越是咄咄逼人，实是大失林门高弟风范，不免教张门一系瞧得小了。但想这仇释之一味谦恭和气，多半是有意拖延时刻，不知背后更有什么阴谋诡计。若是许玄初能激得他动怒出手，倒也不失为良策。是以虽然微微皱眉，却不出声劝阻。


仇释之脸上仍是笑容可掬，说道：“天下教派虽然门户有别，宗旨却无二致，无非导人行善去恶而已。人言老聃西出函谷，便化为西方释迦牟尼佛。三清本是一炁所化，安知火圣明尊不在其例？老衲此来，原有化解诸位道长和傅鬼王仇怨之意，但诸位道长从与不从，却在诸位自己一念之间，老衲怎敢相强？”许玄初冷笑道：“我只道只有名门正派才有伪君子，想不到连魔教之中也不乏其人。你既说不敢相强，从我等自决，适才怎又阻我追那傅老鬼？”


仇释之笑道：“老衲虽身在明教，却既是和尚也是道士，与傅鬼王固然是同教兄弟，和许道长又何尝不是？所谓众生平等，四海之内皆兄弟，老衲自然不会厚此薄彼。适才许道长停步不追，老衲只道许道长乃是心生善念，不欲冤冤相报，心中好生相敬。道长若是早说一定要去追傅鬼王，老衲怎敢阻拦？道长请便。”说着身形微侧，已让开山门大路。


许玄初向他斜睨，心中狐疑不决。若是当真去追傅龟年，只怕仇释之互施偷袭。但仇释之既已坦然让路，若是不追，未免又显得太过胆怯。微一沉吟，转头向洪玄通瞧了一眼。洪玄通会意，更不答话，大踏步便向山门而行，经过仇释之身侧之时，鼓足真气护住身上要害，只怕仇释之忽施偷袭。仇释之却只微微含笑，目送他下山，更无丝毫动静。


许玄初见仇释之果真并不出手阻拦，跟着也从他身边走过。仇释之仍是含笑不语，待许玄初走远，这才道：“晏道长，你还是不要去罢。你若是也去了，几位的这些门人非都跟去不可，傅鬼王的幽冥鬼火太过霸道，无论胜败，不免多伤人命。若说留在山上，只怕有人不愿意，那倒为难得紧。”


晏玄机听他语带双关，似有挑拨之意，心中忽然一动，心道：“这仇释之纵是与傅龟年不和，也断无当真为我等打算的道理。莫非他们竟是安排了诡计，在山下伏下了大批人众，却要许师弟和洪师弟自投罗网？”当下一稽首，说道：“多谢仇法王好意，林真人的再传弟子，岂有贪生怕死的？贫道和两位师弟份属同门，自当齐进齐退。”仇释之微微叹气，不再说话。


晏玄机向张玄真等稽首作别，右手一挥，晏、许、洪、常四道的门人一起跟上，抬了常玄奕尸身，便即下山。张玄真微微皱眉，却不便拦阻，只得默不作声，稽首还礼。他身后百余名素字辈弟子，林门一系倒占了大半。晏玄机这一去，登时便只剩下四十余人，已显得颇为寥落。


待得晏玄机等去远，张玄真这才淡淡的道：“仇大师果真了得，傅鬼王布下鬼火阵，大动干戈，惹下了多少仇怨，也不过才伤了三、四人而已。仇大师却在谈笑间，令敝派人众散去了一大半，不但不花半点气力，反让晏师兄他们承你的人情。净土莲花王，果然是名不虚传。”


仇释之笑道：“张天师说哪里话来。老衲叫做仇释之，原是逢仇必释。傅鬼王杀伤人命，仇怨太重，老衲虽有心化解，却是力不从心。但诸位不过小小言语失和，但教大家气头过去了，静下心来想想，自然云淡风情，和好如初。张天师想必和老衲想法一般，是以坐视他们离去，却不劝阻。那也是与人为善之意了，雅量高致，老衲好生佩服。”


张玄真叹了口气，说道：“贫道听闻贵教王右使有意在贵溪县起事，天师派既受朝廷供奉，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现下虽然只剩得这么几个人，明知便是赶去了也是飞蛾扑火，但义所当为，却不敢因祸福利害而生趋避之心。贫道现下要下山去劝阻王右使，不知仇大师是不是仍是坦然借道呢？”


仇释之微笑道：“老衲生平最不喜欢强人所难。天师既要下山，老衲怎敢拦阻？只是见不见得到王右使，那却难说得很了。”张玄真道：“贵教高手如云，贫道是素知的，料想王右使这次调动的，决不止仇大师和傅鬼王两人。贫道等尽力而为，若是当真见不到王右使，那也是天数使然。仇大师请回报王右使，天师派便是覆灭于今日，也决不容贵教在龙虎山脚下如此肆无忌惮。”


仇释之笑道：“老衲说天师下山去见不到王右使，倒不是瞧不起天师，而是我们王右使，根本便不在山下。”张玄真一凛，道：“不在山下？却在何处？”仇释之笑道：“天师何以明知故问？不在山下，自然便在……”言犹未毕，群道中忽然有一人大喝道：“这里！”


秦渐辛正站在那人身侧，忽然听到那人大喝之声，脑中一晕，登时天旋地转，好容易回复神智，却发现自己已然斜躺在地上，只觉头痛欲裂，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耳中嗡嗡之声犹然不觉。再看四周，素字辈四十余名道士，竟然尽数被那一喝之威震晕，更有少数功力较弱之人，耳鼻中渗出血来，虽已晕倒，仍是全身颤抖不止。鼻中更闻得一股臭气，显是竟有人在那一喝之下，竟然屎尿齐流。


秦渐辛伸手在地上一撑，正要勉力站起，却见方腊也倒在自己身边，双目紧闭，眼皮却微微跳动。秦渐辛登时醒悟，当下也是诈作晕倒，却将眼皮睁开一丝细缝，偷眼窥视。只见身边一人哈哈大笑，大踏步走向仇释之身侧，正是前日见过的明教光明右使王宗石。


张玄真眼见身畔只剩得卫玄隽、童玄境两人直立不倒，卢玄音身中幽冥鬼火之毒，兀自昏迷不醒，董玄容盘膝坐在卢玄音身后，脸上神色却甚是灰败。他知董玄容数月前为方腊掌力所伤，虽已荃可，但功力却已大损，在王宗石一震之下，又已身带内伤。心知以王宗石那声大喝所显示的功力而论，远在那幽冥鬼王傅龟年之上，仇释之既然和傅龟年齐名，自也不会弱于他。虽然己方三人而对方只有两人，双方强弱之势，已然逆转，只怕天师派当真要覆灭于今日了。


王宗石双目如电，在张玄真脸上一扫而过，冷冷道：“张天师要见我，不知有什么指教，这便请说罢。”他声音当真是犹如洪钟，虽是平常语调，于常人却如大声叫喊一般，说到最后一个“罢”字，声音中带上了内力，虽不及适才那声大喝的雷霆之威，秦渐辛听在耳中也是一阵心摇神旌。董玄容身子一晃，终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张玄真却是恍如不觉，淡淡的道：“贫道求见王右使，不过要向王右使讨个人情，求王右使放过龙虎山下的无辜百姓。”王宗石大笑道：“你怎么不去求朝廷免了他们的赋税和助饷捐？你怎么不去求金狗不要去伤他们的性命、抢夺他们的财帛、淫辱他们的妻女？”张玄真向他凝视，缓缓道：“朝廷、金人、天灾，这些不够么？王右使定然还要分一杯羹？”


王宗石冷笑道：“张天师倒是挺爱惜百姓的啊，怎么十余年前江南百姓被花石纲所苦，天师派不去爱惜，等到我们方教主起事了，你们却去围攻帮源洞？怎么去年金人打到江西，四处烧杀掳掠，你们不来管，我来带领他们揭竿自救了，你们却来插手了？去年你们做什么去了？”


张玄真凛然道：“去岁金人南下，龙虎山收容了数万百姓，想来王右使也是知道的。嗣汉天师受了百姓千年香火，总须保得一方平安。你说花石纲不好，花石纲害死了多少百姓？方教主在江南和官兵恶战，又害死了多少百姓？你说朝廷摊派助饷银，朝廷可有把贵溪县的一半民房付之一炬么？王右使要在贵溪起事，除非先把天师派灭了。休说是你王右使，便算是贵教方教主亲至，我张玄真也是这么一句话。”


王宗石尚未接口，仇释之已道：“张天师现下才说，只怕太晚了些。老衲上山之时，义军已得了贵溪县，又接到李香主飞鸽传书，弋阳县也已被本教义军攻下。张天师既然一心只要保全贵溪百姓，现下便不该再和本教相争才是。不如老衲再来做个和事佬，王右使这便下山，张天师也请回上清宫如何？”


张玄真脸上忽现坚毅之色，说道：“若是官军和贵教在这里交战，两县百姓又要生灵涂炭。王右使，贫道今年五十四岁，虽是习武之人，手上却从未伤过一条人命。这几年贵教向本派一再挑衅，贫道也总是一味委曲求全。今日为了两县百姓，贫道只怕不得不对王右使无礼了。王右使，我再求你一次。你能命贵教的弟子就此罢手么？”


王宗石双眉扬起，冷然道：“张天师是在求我，还是在威吓于我？若是我不允你所求，你便要取我的性命，是也不是？只怕你没那个本事。”张玄真道：“不错，王右使神功无敌，贫道决非你的对手。贫道乃是为了两县百姓，诚心诚意向王右使恳求，请王右使罢兵。”王宗石冷冷道：“求人是这般求法么？”


张玄真道：“若是贫道向王右使苦苦哀求，王右使是否肯在此处罢兵？王右使若是心有不甘，不妨在河东、河北首倡义师，救万民于金人铁蹄之下，张某当谨率天师派人众，齐奉王右使号令。”王宗石不答，心中却当真有所意动。要知天师派门人弟子遍于天下，若是当真归于自己麾下，只怕便是方腊当年也无这等声势。一时犹豫不决，只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张玄真见他似有允意，忽然一整衣冠，拜倒在地，磕下头去，说道：“张玄真一生之中，只拜三清与父母，便是见了皇上也不须下拜。只盼王右使垂怜，放过两县百姓。张玄真有生之年，永感王右使大德。”卫玄隽和童玄境齐声叫道：“师兄！”童玄境便道：“嗣汉天师岂有向凡人下拜之理。”两人各抓住他一只臂膀，要拉他起来。张玄真微微一挣，沉声道：“王右使若是当真能放过两县百姓，那便不是凡人，便受得起我这一拜。”


王宗石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张天师，我这次在贵溪起事，本想若是天师派多管闲事，便索性挑了天师派。我信得过你向我下拜，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当真为了两县百姓。只是本教万余兄弟在贵溪起事，都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我不能为了你这一拜，便不顾教中的万余兄弟。但我既受了你这一拜，也不能学那市井小人，只当平白占了个便宜。我答允你，自今晚之后，凡我王宗石麾下明教弟子，绝不上龙虎山一步。你上清宫中千余道士的性命，我便饶了。一拜换得千余性命，那也划算得很了。”


卫玄隽大怒，喝道：“谁要你饶命！”长剑挥动，便向王宗石抢上。王宗石哼了一声，不去理他，仇释之身形微晃，已挡在王宗石身前，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右手拇指扣住食指，在胸前摆成火焰之形，捏成一个手印，缓缓道：“卫道长，你是条汉子，若是死在王右使手里，未免可惜。老衲虽然不喜欢和人动手，也只好强出头来接你的高招了。”说着右手小指微翘，一股指力已然发出。


卫玄隽横剑封隔，只觉一股柔和的劲力传来，手臂为之一热，退了一步，讶道：“少林拈花指？”仇释之微微一笑，说道：“卫道长眼光犀利，老衲少年时在少林寺出家，这圣火白莲指虽是自创，内中却还是少林拈花指的底子。久闻九玄真人中，以卫道长最擅指法，老衲便以圣火白莲指，印证一下天师派的乾元指神功。”说着左手无名指又是轻轻弹出。卫玄隽不敢怠慢，还剑入鞘，左手也是一指点出，正是天师派正宗功夫“乾元指”。


秦渐辛听到“拈花指”的名字，精神一振。他曾在石洞秘本中见过“拈花指”的记述，虽未试练，却甚是心仪。这时听到仇释之自称“圣火白莲指”乃是化自“拈花指”，登时大感兴味，忙从眼皮缝中凝神瞧去。


只见仇释之双手在胸口结成手印，既似莲花绽放，又似火焰飞腾，六根手指此去彼来，犹如弹琵琶一般，交互弹出，动作柔和之极，指力更是不带丝毫戾气，的是慈悲的佛门功夫。秦渐辛微感奇怪，心道：“他姿势虽和拈花指不同，但指法全然便是拈花指。难道换个姿势便可自称新创了一门武学么？我的御天掌虽然脱胎自方教主的断阴掌和林大叔的先天拳，但却已和那两路功夫完全不同了，这仇法王怎会连我都不如？其中必有什么古怪。”


天师派“乾元指”出自易经中“乾”卦之“大哉乾元”之意，乃是纯阳正大的内家指法，论到招式之精妙，犹胜少林金刚指、沧州郑家夺魄指，仅稍逊大理段氏的一阳指而已，但若论指力之沛然纯醇，则犹在一阳指之上。卫玄隽号称“九玄真人中指法第一”，这时将乾元指中精微奥妙之处使得发了，点到第六指时，一指点出，指上已发出轻微“咝咝”爆裂之声，夹在指风的“哧哧”声中，甚是怪异。仇释之的拈花指虽功力深厚，劲力却较为柔和，不免相形见绌，指力相触，身形微晃，已然退了一步。


两人指力深湛，指风均及于丈许开外，这时相隔八、九尺远近凌空换指，仇释之退得一步，已有不敢正面撄其锋之意。卫玄隽踏前一步，右手食指正要点出，忽见仇释之左手相扣的拇、中二指忽然松开，中指迅捷无伦的弹出，指法已与“拈花指”大易其趣，颇有凌厉狠辣之意，措手不及之下，只得退了一步，这才一指化开。却听仇释之笑道：“老衲的圣火白莲指虽是以拈花指为基，但老衲中年时在崂山出家修道，却将崂山派的璇玑指揉和其中，卫道长小心了。”右手拇指一松，食指又已弹出，仍是璇玑指的指法。


秦渐辛心道：“崂山派璇玑指固然狠辣，却算不得极上乘的武功。仇法王将璇玑指夹杂在拈花指中，虽可补拈花指之不足，但两种指法南辕北辙，绝难浑然一体，内力转换不免有空隙。若仇法王的圣火白莲指不过如此，只怕威力反不如拈花指精纯。看来这位仇法王，武功还不及傅鬼王，只怕要输给卫道长了。”只见仇释之面带微笑，和卫玄隽对得一指便退得一步，彼此相隔已有一丈五六尺，卫玄隽却并不逼上，此时两人指力均已难以伤及对方，已纯系在比拼指力高下，哪里是性命相扑，倒如是至交好友在印证武功一般。


二人再交换得十余指，仇释之脸上笑得愈加平和，卫玄隽却渐渐越来越吃力，指力所及，已不若先前之远，仇释之却毫无衰竭之相，微笑道：“卫道长只怕要输了。”向前进了一步，卫玄隽闷哼一声，奋力出指，不肯稍退。再对得几指，仇释之又进了一步。


秦渐辛大奇，心道：“虽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昼，但卫道长的指法乃是纯阳正气，并非一味刚猛。若卫道长指力衰竭，怎地仇法王却犹有余力？若是仇法王的内力当真比卫道长强了那么多，一招之间便当分了强弱，又怎会缠斗这许久？”凝神细看仇释之出手，只见仇释之舒展开的六根手指越动越快，往往卫玄隽点出一指的功夫，仇释之手指竟要弹到三四下。秦渐辛登时心中恍然：“原来仇法王的指力本不能和卫道长相比，他是以三、四招拈花指的指力叠加，来与卫道长的一指相抗衡，如此一来，仇法王便不须使出全力，自然较卫道长省力得多。”


忽然想到一事，心中登时一阵狂喜，心道：“我内力虽已不弱，但较之真正的高手却是大大不如。那日给董玄容连续几掌逼得气也喘不过来，便是输在掌力不及。但我若学会仇法王这叠力之法，未必便输给董玄容。”当下专心致志，细看仇释之手法，心知仇释之所结的那个手印看似平平，其实大有奥妙。他虽曾在石洞秘本中见过拈花指和璇玑指的指法，但所记只是理路，真正一招一式的功夫却是印象甚为模糊。这时虽极力想分辨仇释之手法中的奥妙，却一时茫无头绪。


童玄境手按剑柄，站在一旁，见卫玄隽渐渐不敌，张玄真却仍是负手悄立，毫无出手之意，不禁眉头紧皱，心道：“张师兄太也迂腐不堪。眼下已是本派存亡危急之时，却还讲究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唯一胜算，只有先伤了仇释之，再合力对付那王宗石。若是时刻稍久，卫师弟一败，那便大事去矣。”手掌慢慢握紧剑柄，只待仇释之稍露破绽，便要冒险一击。


仇释之手指连弹，将卫玄隽逼退一步，忽道：“卫道长，你我功力相当，要分胜负，只怕非千招以上不可。现在时刻地方都不怎么对，你我改日再切磋如何？”


卫玄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其时双方消长之势已甚明显，自己败像已成，只怕十招之内便要大败亏输。一怔之下，登时明白：“仇法王是在给我面子。”他为人甚是硬气，大声道：“仇法王好意，贫道心领。贫道实已在仇法王手下一败涂地，仇法王要如何处置贫道，便请明言！”


仇释之含笑道：“你我本来便无仇怨，便是有，我既叫做仇释之，岂有不释而了之之理？适才老衲不过和卫道长切磋指法，印证武学，又何必定要分出高下？便是要分高下，也不必急于一时。咱们另约时候罢。只是卫道长若是瞧得起老衲，可否听老衲一言？”


卫玄隽昂然道：“仇法王虽顾全贫道颜面，休手罢斗，但在下自知已然不敌。仇法王有何吩咐，便请明言。贫道若能办到，自当尽力。若是办不到，则一死相谢便了。”仇释之正色道：“卫道长言重了。老衲之意，既然咱们难分胜负，今日都不必再出手。你我便携手作壁上观如何？老衲不敢强要卫道长如何？姑妄言之，到底如何，却凭卫道长自决。”


卫玄隽心知自己已然输定，仇释之这等说法，不但保全自己颜面，更宁可将他自己置身事外，己方实是等如占了大大的便宜。但眼见仇释之如此有恃无恐，显然是认定张、童二人决非王宗石对手。当此之际，只得道：“仇法王给我的这个人情，可也忒大了，贫道若不从命，未免太也不识抬举。”说着深深一稽首，退到一边。


仇释之双手合十，说道：“卫道长胸襟磊落，老衲钦佩得紧，改日若有机缘，自当把酒言欢。今日既已得了卫道长千金一诺，老衲便就此告辞了。”向王宗石点首为礼，飘然自行下山。王宗石也不留他。


童玄境遽然心惊。仇释之居然就这么说走便走，固然是信得过卫玄隽为人，但若非深信王宗石足以一抵三，怎敢如此托大。眼见王宗石向己方三人斜斜瞥了一眼，微微冷笑，跟着也要下山，张玄真忽道：“王右使留步。”


王宗石停下脚步，也不回头，沉声道：“张天师还有什么见教？”张玄真道：“贫道有言在先，王右使若不肯罢兵，贫道虽然明知不敌，却也只得向王右使出手了。”王宗石道：“我答允不和你天师派为难，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你若定要出手，不妨请便。”说着向山下缓缓而行，竟是全然不将张玄真放在眼里。


童玄境眼见王宗石背心破绽毕露，张玄真却仍是犹豫不决，心知这机会稍纵即逝。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掌心早已尽是汗水，这时猛一咬牙，一招“电照长空”，连人带剑，和身向王宗石背心刺到，剑尖离王宗石不过尺余，这才喝道：“看招！”


王宗石更不回头，瞋目大喝道：“咄！”童玄境只觉胸口如遭大锤重重一击，真气一泄，剑尖离王宗石背心虽只半尺，却再也递不过去。身子已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王宗石冷笑道：“我有言在先，不伤你天师派弟子的性命。这姓童的我饶了他。张天师若是不服，尽可自己出手。”他这声断喝却是内力凝聚，专对童玄境一人所发，秦渐辛躺在地上，虽也被镇得耳中嗡嗡作响，却并未受伤。这时见到他这等气势，也是心中凛然。


张玄真叹了一口气，说道：“卫师兄，烦你先将童师兄和董师弟带回宫中，再叫些人手来，扛抬晕倒的本门弟子。”卫玄隽眼见王宗石的武功高得几乎不可思议，光凭一声断喝便有如斯威力，怎放心将张玄真一人留下？才一踌躇，张玄真又道：“卫师兄，你是一诺千金之人，童师兄和董师弟伤得太重，若是再被王右使狮子吼波及，只怕受不住。”卫玄隽无奈，只得道：“张师兄你自己小心。”双手挟了童董二道，向王宗石瞧了一眼，展开轻功，向山上疾奔，几个起落，已没入山道之后。


王宗石淡淡的道：“张天师支开卫道长，不知有什么话说。”张玄真眼中忽然精光暴射，沉声道：“贫道要说的话，已都说了。王右使既然不肯答允，贫道只好得罪了。”王宗石见他缓缓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身形陡然间竟是渊停岳峙，心中一凛，忖道：“难道这道士竟然还有什么古怪不成？”眼见张玄真离自己已不过四五步，不知如何，王宗石心中竟是微感慌乱，大喝一声，左拳右掌，已同时攻出。


张玄真对他的“狮子吼”恍若不闻，身子微微一侧，让开要害，只听“喀喇喇”一声轻想，右肋已被王宗石威猛无畴的拳力击断了好几根肋骨，左肩却向王宗石掌力迎去，“砰”的一声，左臂一沉，肩骨也已被王宗石掌力击碎。张玄真口中汨汨渗出血来，脸上却是毫无表情，便如伤的不是自己的身子一般。


王宗石见他竟以血肉之躯硬接自己开碑裂石的拳劲掌力，不禁一呆。便在此时，忽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向自己小腹涌将上来，不及变招，丹田上已结结实实挨了张玄真一掌。王宗石一声狂叫，身子向后便倒，一口鲜血喷出，淋了张玄真一头一脸。张玄真满脸血污，却是目不稍瞬，双目炯炯向王宗石瞪视，犹如阿修罗一般。王宗石那声狂叫，运足了“狮子吼”神功，已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张玄真却仍是充耳不闻。


王宗石脸上露出骇异之极的神情，真不信天地间竟有这等奇事，右手指向张玄真，想要说话，却只是口唇微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玄真那一掌打在他丹田之上，震动全身经脉，这时四肢百骸都是空空洞洞的，提不起半点力道，竟似是被张玄真那一掌震得散了功。手臂一酸，软软垂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双目圆睁，却已是气若游丝。


这一下变生不测，连方腊和秦渐辛也惊得呆了。眼见张玄真咳嗽两声，又呕了一口血，才道：“贫道一生没伤过人命，今日伤了王右使，实在是迫不得已。还盼王右使见谅。”踏上一步，右掌提起，又道：“王右使现下定然已在受那散功之苦了。便让贫道助你一臂之力罢。”右掌缓缓向王宗石天灵盖拍落。


方腊眼见王宗石势危，他虽对王宗石之叛己未能释怀，但实是爱惜此人才具，又想若是此人一死，贵溪、弋阳两县义军群龙无首，只怕要尽数覆灭于此。一急之下，身如鬼魅，贴着地面掠出数丈，到得张玄真身后，这才腰杆一挺，腾身而起，喝道：“方腊在此！”张玄真听到方腊名字，身子一震，撤回拍向王宗石的手掌，反手向方腊攻到。方腊眼见他一招之间重创王宗石，对他已无半点小觑之心，深吸一口气，运起“断阴掌”功夫，全力向他掌力迎去。


双掌相交，两人都是全身一震，各运内力相攻。方腊只觉张玄真掌力实是沛然莫御，犹如无穷无尽一般，几乎不在当年林灵素之下，心忖：“他右肋、左肩俱受重创，出手大不灵便，我不以精妙招式取胜，却和他比拼内力，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心念微动之下，运起三阴夺元掌功夫，掌力忽虚。张玄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运力自守，那正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意。


方腊展开三阴夺元掌，掌力忽虚忽实，变幻莫测，犹如水银泻地，渐渐抢到上风。眼见张玄真左支右绌，虽是狼狈，但门户仍是守得严密之极，想要伤他，却也当真不容易。方腊心中挂念王宗石伤势，无心恋战。又想若是当真伤了张玄真，窦巧兰不免要恨自己一世。长叹一声，避开张玄真一掌，反手抓起王宗石，已向后跃开。张玄真仍是回掌自守，只怕着了他的道，却见方腊几个起落，已然去得远了。


秦渐辛大急，顾不得被张玄真认出，大声道：“方教主，等等我啊！”一跃而起，发足向山门外疾追。他此时的武功虽仍和真正高手相去甚远，轻功却是得自林砚农真传，已然颇为不弱。张玄真一怔之下，秦渐辛已在数十丈外，虽觉这声音似曾相识，但一时却想不起来。他虽重创王宗石，自己受伤却也不轻，和方腊拆了二十余招，全是靠着一口气支撑。这时心力交瘁，再也支持不住，一阵头晕眼花，身子一晃，已坐倒在地上。


（按：有宋一代，农民起义有相当比例都和摩尼教有关。建炎四年二月，摩尼教徒钟相即在武陵起事。建炎四年四月，摩尼教徒王宗石在信州贵溪县起事，发展到十几万人，攻陷贵溪、弋阳，六月方才兵败被杀。本回中因情节需要，安排王宗石起义在钟相之前，又安排王宗石被天师派击败，均系小说家言，读者不可当真。


摩尼教本是一神教，传入中国后和中国本土神仙系统融合，衍生出白莲宗、弥勒宗等支派，逐渐变成多神教。本回中执掌白莲宗的净土莲花王仇释之，其原型是方腊起义时的部下仇道人。这人同时拥有三种教徒身份，虽是我杜撰，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中国人对宗教的态度，历来开明随和，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可以在《西游记》中一起会餐。而西方人是绝对不会想象大天使长米迦勒和太阳神阿波罗有什么往来的。）




  第十回：连云列战格

第十回：连云列战格


方腊提着王宗石，向山门外疾行，轻功之佳，直如不是血肉之躯一般。秦渐辛才一追出山门，便即不见了两人踪影。但见夜色中山色隐隐，实不知方腊往何处去了。秦渐辛心道：“现下王右使身受重伤，这里数万教众无人统领，只怕要糟。以方教主为人，定当调集大队人马来援。明教总坛在江南帮源洞，光明左使钟相却在湖广。湖广虽然较远，但钟左使经营二十余年，实力雄厚，江南总坛却曾遭兵火，元气未必恢复了。我若是方教主，必往湖广。”当下仰观星相，辨明方位，径往西寻大路往湖广而行。


行得四十余里，天色渐明，已近东乡。秦渐辛一路疾驰，内力消耗甚巨，渐感疲累，倚在道边一棵大树下小憩，心忖：“这般走法，要走到湖广，可当真不容易。”眼皮微微发沉，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好在长衫外仍是罩着从天师派道士身上剥下的道袍，这时除了下来，往地上一铺，便即躺倒。


睡了约摸一柱香工夫，朦朦胧胧中翻了个身，右耳正贴在地上，忽然听到一阵闷雷也似的响声，犹如爆豆一般，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秦渐辛一惊之下，睡意全无，立时翻身站起，心道：“这是大群战马的蹄声，难道官兵竟来得这般快法？”当即跃上大树，极目四望，只见南边隐隐有尘土扬起，果然是大队人马正在接近。


又过得一盏茶时分，一小队骑兵渐渐靠近，却只十余人。秦渐辛心知这必是大军之前的探路斥侯，眼见那队骑兵越靠越近，已分辨出是宋军服色。秦渐辛心道：“当真是晦气，若是金兵，倒可乘机抢匹战马来代步。”他虽为方腊说动，有意助明教义军起事，但终究不愿对宋军出手。只得缩身树上，屏息不语。


那小队宋兵驰过树下，一人忽扬鞭道：“咦，那是什么？”十余骑一起勒马停下，为首小队长道：“是件道袍。一个穷道士，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理他作甚。”先前那宋兵道：“不是这般说，这里的道士，多半是龙虎山上的，龙虎山的道士岂有穷的？”那小队长点头道：“这话不错。搜！”十余人一起下马，便要在左近搜寻。


秦渐辛心中暗暗叫苦，心道：“我怎忘了把那道袍给收起来。若是让他们搜到，那可分说不清了。”当下大声道：“各位军爷，早知是你们，小道也不躲了。”说着假装全然不会武功，慢慢从树上溜下，呼呼喘气道：“各位军爷，可是得到消息，要去贵溪平定那魔教叛军的么？”


那小队长“咦”了一声，拔刀在手，喝道：“哪里来的贼道士，竟然打听机密军情，不要命了么。”秦渐辛佯作惶恐之色，说道：“贫道是龙虎山上清宫的道人，奉命前往抚州衙门告变，魔教在龙虎山脚下造反，眼下已攻陷了贵溪和弋阳两县。各位军爷既然已得到消息，那是再好没有了。”


那小队长哼了一声，用刀身在秦渐辛脸上拍了两下，说道：“你是龙虎山的道人？只怕未必。说不定是魔教贼人。把身上物事统统拿出来，看看有什么可疑的没有。”秦渐辛心中虽觉恼怒，仍是一脸惶恐将怀中汗巾、火石等物和三十几两银子一一掏出，捧在手上，说道：“军爷明鉴，小道当真是龙虎山的道士，决非魔教贼人……”


那小队长哪里听他分辨，伸手抓过银两，大声道：“正是魔教妖人，纳命来吧。”一刀便向秦渐辛砍来。秦渐辛大怒，随手夺过他单刀，抬脚将他踢了个筋斗。众官兵齐声大哗，各持兵器攻到。那小队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叫道：“魔教妖人胆敢拒捕，格杀毋论！”众官兵哪里还待吩咐，早已刀枪交加。秦渐辛怒从心起，如何还顾得许多，刀光闪处，将众官兵犹如砍瓜切菜一般乱劈乱斩，瞬息间砍翻五、六人。众官兵眼看势头不好，发一声喊，四散奔逃。秦渐辛眼见众官兵懦弱无耻，气往上冲，展开轻功，身法如鬼如魅，刀光闪处必有一人惨叫而亡，顷刻间已将十余名官兵杀得一个不剩。


那小队长眼见秦渐辛这等凶恶，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双腿乱抖，忽见秦渐辛眼光冷冷向自己扫来，裤裆间登时湿了一大片，明知逃跑无用，没口子的只是讨饶。秦渐辛冷冷道：“你要抢我的银子，那也罢了。怎地不问青红皂白，便要伤我性命？”那小队长忙道：“道爷饶命，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小人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秦渐辛晒道：“瞧你年纪，也不过三十岁上下，难道你娘五十岁才生你么？你有老娘，旁人便不是父母生养的？由得你这般谋财害命，不知要害得多少人家的老母流泪。须饶你不得。”提起钢刀便要向他心口插落。那小队长眼见无幸，反而镇定，大声道：“小人虽然罪有应得，小道爷杀我，我却不心服！”秦渐辛冷笑道：“朝廷设兵，原是为了护民。你好好一个军官，不去想着忠君报国，却为了些银两滥杀无辜百姓。我今日杀你你不服，那些被你们枉杀的百姓，难道便心服？”


那小队长面现悲色，大声道：“小人原是好好的百姓，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却被抓来当兵吃粮。薪俸大半被长官克扣，若不抢掠，连自己都吃不饱，哪里顾得家人？打起仗来，那些有银子打点的，留在中军，虚功滥报。我们这些没银子的，却要充头哨出阵送死。我们不抢掠，无钱孝敬，便活该白白送死么？道爷要杀我，原是该的。但若只杀我，我却不服。”


秦渐辛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前日方腊说起大宋种种奸弊，他虽明知是实，心中总盼只是方腊危言耸听，张大其辞。这时亲眼见到，亲耳听闻，心中痛恨、可惜、愤懑、不平……种种情愫一起涌上，忽然大叫一声，运力掷出钢刀，将那小队长钉在地上，兀自觉得不够解恨，又一脚将他尸身踢得飞将起来。一阵激动之下，忽觉体内烦恶，原来那芙蓉膏的药力竟被激发。


他知道朝廷大军转眼即至，眼下实在无暇打坐运气化解，强忍痛楚，拣了一匹军马，加鞭向西。一面伏在鞍上，运功压制芙蓉膏的药力，一面挥鞭猛抽坐骑，略泄心中积郁。


良久良久，芙蓉膏药力渐退，心中烦闷却是有增无减。微一定神，却见胯下那马已是伤痕累累，口吐白沫。秦渐辛心中一软，心道：“我拿这马儿出气，却同那些官兵拿无辜百姓出气又有什么分别？”勒马停步，伸手在马身伤痕上轻轻抚摸，甚觉歉疚。叹了口气，将那马身上的鞍鞯缰绳尽数解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道：“你自去罢。”那马忽得自由，高声欢嘶，缓缓驰开。


秦渐辛叹了一口气，心道：“我一口气杀了十几个官兵，那便算是当真反叛朝廷了，爹娘兄长若是知道了，定要伤心得很。只是那些官兵如此可恶，事到临头，却如何忍得住？我若不是身有武功，死的岂不是我？那些官兵不知杀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死在我手里，也是报应罢。”呆立半晌，忽想：“天道循环，杀人者死。今日他们死在我手里，却不知明日我死在谁手里。”想到张素妍坠崖时的惨叫，那些官兵临死前的惧容，心下黯然，怔怔出神，不由得痴了。


自东乡而西，经进贤、丰城、樟树、新余、宜春，待得到了庐溪，便近江西、湖广交界。越到后来，所经市镇越是残破不堪，时有大群盗匪出没，四处抢掠。秦渐辛急于去寻方腊，本不欲耽搁。但毕竟年少气盛，事到临头却如何忍得住脾气？沿路几场大战，虽然盗匪大多武功平平，全无凶险，却耽搁了不少时日，到得庐溪县时，已是第九日上。


方一进城，便觉血腥气冲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首，或白发苍苍、或方当冲龄，竟还有未离襁褓的婴儿。地上血渍犹未干透，显是惨祸新生不久。秦渐辛怒不可遏，心道：“沿途见了十余股大大小小的盗匪，却从无这般残忍的。我若不将这群禽兽碎尸万段，当真是枉受圣贤教诲！便是误了时日，寻不见方教主，那也顾不得了。”


正在四下搜索盗匪留下的蛛丝马迹，忽听得蹄声铎铎，声音虽众，却甚是杂乱，显然是乌合之众。秦渐辛微微冷笑，心道：“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再好也没有了。”将长袍紧了一紧，负手站在街心，双目微闭，只待大开杀戒。


不片刻，自城中方向，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当先十余人乘马，后面人众都是步行，一眼望去，怕不有数百人之多，服色却甚是杂乱。为首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脸颊瘦长，肤色黝黑，粗眉大眼，甚是精神。


那青年见秦渐辛孤身一人，挡在路中间，眉头一皱，低声道：“这位小相公有何见教？”声音虽低，却自有一股威势。秦渐辛更不答话，纵身而起，左足在他马头上一点，右足已踹向那青年面门。那青年怒喝一声，手掌探出，秦渐辛只觉右足踝一紧，已被扣住，左足又已飞起，仍是踢出向那青年面门。那青年右手格挡，跟着左手轻送，将秦渐辛远远甩开，自己在马上一个筋斗翻出，也已落在地上。


二人交换得这么一招，心中各自吃惊，都料不到对手竟然如此了得。那青年正待开口，秦渐辛又已扑到，右掌虚按，左掌自右掌下穿出，拍向那青年小腹，却是方腊“断阴掌”中的一招“乱石穿云”。那青年含胸收腹，倒退尺许，脸色微变，喝道：“你这断……”秦渐辛哪里有余裕多说，双掌翻飞，犹如疾风暴雨般连攻七招，都是林砚农“先天拳”的变式。他自创的“御天掌”意思深远，但却不易速胜，明知那青年了得，若不能在极短时刻中擒住此人，对方数百人一拥而上，自己绝无幸理，这时施出的全是方腊和林砚农武功中的杀着。


那青年脸现怒色，见招拆招，将秦渐辛七招攻势一一化开，沉声道：“都别出手，我来教训这小子。”口中说话，左手一拳也已攻到秦渐辛面门。他身后骑马之人这时均已下马，早有数人想要上来夹攻，听得他如此说，只得退在一旁观斗，却都默不做声。秦渐辛见那十余人下马、纵跃的身法，人人武功都似不弱，心中暗暗叫苦：“别说这里有几百人，就算这十几个人中，随便哪一个上来帮手，我便立时抵挡不住。”一时彷徨无计，只得打叠精神，全力与那青年酣斗，只盼擒住那青年，方有一线生机。


但那青年掌法威猛，带着三分狠劲，武功之高，竟似不在董玄容、章士衡一流之下，若不是秦渐辛连日来恶斗数场，临敌经验大有长进，只怕三十招之内便要不敌。秦渐辛几次施展“御天掌”功夫，将他诱入彀中，都被他以两败俱伤的险招扳成均势。两人翻翻滚滚，拆了百余招，仍是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秦渐辛艺成以来，这才首次与武功相若之人印证。拆到百余招后，渐渐忘却外物，只觉和那青年每拆得几招，于脑海中所记的拳经剑理便多领悟几分。许多奇思妙想，不由自主的纷冗而来，层出不穷。许多从前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精妙招式，这时自然而然的随手使出，越斗越觉酣畅淋漓。实不知武学之中，竟也有这等美妙滋味，较之吸食那芙蓉膏后奇境，也已不遑多让。


再拆数招，二人手腕相触，那青年微有后劲衰减之相。秦渐辛精通拳理，于对手之消长最是体察入微，立时夺位逆拿，右掌已探出，抓向那青年“意舍穴”。手指才要与那青年穴道相触，忽然左腕一麻，已扣不住那青年手臂，跟着身不由主，向后飞出，便如有人抓住他背心用心拉扯一般。


秦渐辛大骇，身在半空，已然反掌向身后拍出。一掌拍到一半，忽然想起，凝力不发，喜道：“方教主，是你么？”身子在空中一个转折，稳稳落在地上，这才回头。只见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站在当地，脸色甚是和蔼，却不认得。跟着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这位想必是教主的忘年至交秦公子罢，怎地和钟贤侄动起手来了？”却是净土莲花王仇释之的声音。


秦渐辛心中一凛，心道：“这仇法王似是王右使亲信，未知是否也已背叛方教主。此时敌友未明，可不能大意。”当下佯作不识，笑道：“这位大师如何称呼？何以识得在下？”仇释之笑道：“秦公子怎会不识老衲？那夜龙虎山上，和教主一起伏在道士中间的不是秦公子么？年纪轻轻，竟然受得住王右使的狮子吼，那可了不起啊。”秦渐辛脸上一红，微微发窘，心道：“原来仇法王早就看出来了。”


那青年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位秦兄好俊的功夫，若是两位法王迟来片刻，小侄定然抵挡不住。小弟出手鲁莽了，还盼秦兄不要见怪。”说着对秦渐辛深深一揖。秦渐辛脸上又是一红，心中虽怒意未消，也只得道：“原是小弟莽撞多事了。未知这些百姓犯了什么罪恶，还是与闻了什么重大秘密么？”


那青年脸上怒色一闪即没，笑道：“原来秦兄是误会小弟伤了这些百姓，是以打抱不平。果然是侠义英雄。此事钟某不必解释，想来两位法王也是明白其中缘故的。”仇释之笑道：“钟贤侄勿怪，你的为人杨天王和老衲自然深知，秦公子却不识得贤侄，稍有疑心，也是人之常情。”向秦渐辛道：“秦公子，我来给你引荐敝教的几位英雄人物。这位钟贤侄，乃是敝教钟左使的长子钟昂。这位杨天王，便是敝教十二法王之首的大圣天王杨幺。”


秦渐辛见过仇释之和傅龟年的武功，心知明教护教法王个个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角色。这大圣天王杨幺既是十二法王之首，自然更加了得。却听杨幺道：“仇兄说笑了，咱们十二人向来齐名，几时认真排名过？老兄弟之间说笑也就罢了，怎跟秦公子也这么说，岂不是让秦公子笑话？”秦渐辛忙道：“杨天王大名，晚辈曾听方教主一再说起，今日有缘相见，实是大感荣宠。”心中却想：“仇法王对这人如此推重，怎地方教主从来不提此人？”


杨幺向秦渐辛看了一眼，俯身检视地上尸首，忽然用力哼了一声。钟昂便道：“两位法王驾临之前，小侄已仔细检视过。每具尸首都没了左耳，果然是官兵干的好事。”杨幺叹了口气，说道：“这些百姓没死在金狗手里，却死在我大宋官兵手里，想来一定是死不瞑目的了。”秦渐辛气往上冲，怒道：“又是官兵！”钟昂道：“秦兄不信么？金狗多使狼牙棒，这些尸首上却全是刀伤，自然不是金狗干的。若是盗匪，抢掠了财物便罢，怎会去割死人的耳朵？只有我大宋官兵，才会以左耳邀功。大宋军法，一只左耳便视如斩首一级，若是金狗，便连脑袋一起割去了。”


秦渐辛勃然大怒，想到前日遇见的小股宋兵，果然不问情由便要伤及自己性命，心中再无怀疑。向钟昂深深一揖，说道：“小弟错疑了钟兄，当真是惭愧无地。钟兄可知那群恶贼去了何处？”钟昂尚未回答，杨幺忽道：“秦公子想要去寻他们的晦气么？这等事，眼下湖广、江西一带，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恶贼，秦公子便是有三头六臂，又怎杀得完？”


钟昂道：“岂止湖广江西，哪里都是一样。小侄这次奉家父之命率三百名教中精锐，赴金陵勤王。转战三年，纵横四路十二军州。金兵一至，那些官兵望风而逃，全靠如我等一般的义军舍命抵挡。待得金兵退了，那些官兵却去滥杀无辜百姓，虚功滥报。小侄看不过眼，也着实和官兵火拼了几场，只是这等事实在太多，又怎管得过来？”


杨幺点头道：“我正奇怪，贤侄怎么忽然率部西归。想是实在受不得狗官的腌臜气了。若是钟左使怪罪，仇法王和我自当为你分说。”


钟昂脸现悲愤之色，摇头道：“家父一再教诲，当此存亡之际，须得顾全大局。小侄虽然不肖，又怎会因一时意气便即西归？只是……只是……”说到这里，声音竟然哽咽。钟昂属下一名青衣大汉大声道：“只是腌臜的不止是狗官，还有那狗皇帝！”此言一出，钟昂背后数百人一起附和。这些人本就是粗豪汉子，在行伍中待了三年，更是百无禁忌，一时污言秽语此起彼伏，都是痛骂昏君狗官。数百人齐声痛骂，声势着实巍为壮观。


秦渐辛、杨幺等细辨众人骂声，渐渐听出端倪。原来康王赵构虽正位建康，传檄天下起兵勤王，自己却畏敌如虎。去岁金兀术南下，康王便即决意南逃，一逃至临安，再逃至海上，全靠各路义师和金兵血战。康王却怕义师尾大不掉，反下诏遣散义军，命各路义师“归元来去处，各著生业”。仇释之心下黯然，见钟昂悲愤，只得轻轻拍他肩头，以示劝慰。钟昂积郁已久，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哽咽得两声，忽然放声大哭。不一时，数百义军人人悲声大作，痛哭流涕。


那青衣大汉哭得半晌，忽然大声道：“我等奉命去勤王报国，眼下金狗未退，狗皇帝却要赶我们回去。我等却有什么面目回去见钟左使？”伸手从靴筒中拔出匕首，便向自己心口搠去。秦渐辛大骇，这时他离那大汉最近，不及细想，纵身扑上，一招“品物流形”，便去抓那大汉手腕，其势却已不及。却听“哧哧”轻响，仇释之指力已到，点中那大汉手腕“会宗”、“外关”二穴。便在此时，那大汉匕首也已脱手，飞入杨幺手中。但此时数百义军之中，却又有十余人抽出兵刃，意图自戕。杨幺、仇释之武功再强，也已无力阻止。


秦渐辛大急，喝道：“大家住手！听我一言！”杨幺、仇释之二人不约而同，也是齐声叫出这八个字。三人都是运足了内力大喝，三般声音混在一处，虽不及王宗石“狮子吼”神功威势惊人，众人听在耳中却也为之一凛。秦渐辛心知时机稍纵即逝，顾不得有越俎代庖之嫌，大声道：“难道你们死了，便对得起钟左使了么？难道明教之中，都是一群心胸狭隘、蠢如鹿豕的自了汉么？”


那青衣大汉大怒，喝道：“臭小子，你说什么？”秦渐辛冷笑道：“你听不懂么？我说你们都是一群心胸狭隘的自了汉，一个个便如同猪一般蠢！”那青衣大汉怒喝一声，提起醋钵大小的拳头，便向秦渐辛面门击来。秦渐辛伸手托在他肘下，轻轻一揉，那大汉登时半身酸麻。却听秦渐辛笑道：“我骂你们，你便要与我放对。若是你们死了，天下人人都要像我这般骂你们，到时却又如何？”


众人大怒，早有十余人拔刀抢上。仇释之眉头一皱，便要出言喝止，忽见杨幺面带微笑，向他暗暗做了个手势。仇释之会意，当下默不作声，袖手旁观。只见秦渐辛展开轻功，在十余人刀光剑影中穿来插去，面上兀自带着冷笑，说道：“说你们如同猪一般蠢，只怕还辱没了猪。你们这般自个儿拿刀抹了脖子，金狗便退了么？官兵便不扰民了么？那狗皇帝便知道自己错了么？”随手拨开身后砍来一刀，又道：“狗皇帝遣散义军，你们固然心痛，钟左使只有更加心痛。你们这么死了，钟公子岂能独生？难道你们还嫌钟左使太快活了，还要让他尝尝丧子之痛？”


群豪中头脑较灵之人，已然明白他用意，一个个收起兵刃退开。只一个心思最为迟钝的瘦小汉子，兀自缠战不退。钟昂忽然抢上，伸手握住那汉子钢刀刃口，登时鲜血淋漓。那汉子大骇，惊道：“公子！”放开刀柄，向后跃开。钟昂惨然一笑，随手将那钢刀往地上一抛，俯身跪倒，便向众人拜了下去。众人大惊，纷纷说道：“这可不敢当！”“公子快快请起。”“折杀小人了。”忙都跪倒还礼。霎时之间，数百人一起跪倒在地，便只余下杨幺、仇释之、秦渐辛三人站立。


秦渐辛向杨幺和仇释之各瞧一眼，心道：“杨、仇二位法王乃是明教中的大人物，我却算什么呢？”不便在众人之前挺立，只得侧身避开，免有受礼之嫌。


钟昂和众人对拜了几拜，高声道：“大伙儿都是一般的血性男儿。咱们去和金狗血战，乃是凭着胸中一腔热血，难道当真是为了那狗皇帝？难道狗皇帝不许咱们杀金狗，咱们便当真不能杀了么？”众人纷纷酣呼：“咱们自己杀金狗！”“谁去理会那狗皇帝？”“将那狗皇帝和金狗一起杀了！”


钟昂又道：“狗皇帝怕死，怕金狗。咱们明教的兄弟却都是不怕的。但是咱们要死，便当和金狗拼命而死。怎可为了那狗皇帝的圣旨，自个儿便这么死了？咱们是种师道么？咱们是宗泽么？”数百人齐声大呼：“咱们不是！”


秦渐辛先前听方腊讲论，知道东京沦陷之时，种师道以手握重兵，却奉旨不得与金兵交战，竟至坐视神京陷落，郁愤而死。其后东京留守司宗泽率军收复京畿、河南，力劝康王还都汴梁，致力恢复河东河北，却被奸臣汪潜善所遏，怒而成疾，临终不及家事，三呼“渡河！”吐血身亡。这时听钟昂提起这两位忠臣良将，眼圈不禁微红。方腊的那句话，登时又在心中闪过：“有忠臣良将，还须有能用忠臣良将的人。”


钟昂伸手在地上一撑，身子陡然反转，仍是跪在地上，向秦渐辛拜了下去，说道：“秦兄苦口婆心，只是要劝我们大伙儿留下有为之身，去杀金狗、杀狗官、杀昏君。这份深情厚谊，钟昂无以为报。请受小弟一拜。”说着重重磕下头去，身后数百人一起下拜。秦渐辛忙跪倒还礼，说道：“同是一般血性男儿，何须多言？钟兄若率众与金狗交战，秦渐辛虽不才，愿附骥尾！”他这时心情激荡，虽明知钟昂言中之意，乃是要揭竿自立，却也顾不得了。


杨幺忽然抢上，大声道：“大伙儿既然人同此心，杨某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当劝服钟左使起兵，杀尽鞑子与狗官！”钟昂眼中含泪，哽咽道：“多谢杨天王！”众人跟着一起大呼：“多谢杨天王。”秦渐辛缓缓站起，一瞥眼间，却见仇释之微微冷笑，神气甚是古怪。再看时，却又毫无异状。秦渐辛侧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道：“我怎如此多心，仇法王向来笑容可掬，那又有什么古怪了？”


钟昂传下号令，命众人将地上尸身葬了，各自觅地安歇。庐溪县遭金兵、宋兵两番蹂躏，早已是一座空城，未被焚烧净尽的房舍甚多。休说区区数百人，便是要屯数千人也不为难。杨幺、仇释之、钟昂、秦渐辛四人寻了一间“如归客栈”暂歇。


仇释之虽是出家人，却甚是好酒，一进门便道：“哈哈，原来金狗和官兵都是没生眼珠子的，这客栈中藏有好酒，竟然轻轻放过了。”秦渐辛奇道：“大师怎知道？”杨幺笑道：“仇大师这话说得不对，他们不是没生眼珠子，是没生鼻子才对。”仇释之大笑，欢然道：“不错，这等馥郁酒香，十步之内，必有佳酿。”秦渐辛用力吸气，却全无所觉，苦笑道：“原来晚辈也没生鼻子，我怎闻不到？”杨、仇二人齐声大笑。


钟昂哈哈一笑，说道：“两位法王为老不尊，竟合起来欺负秦兄弟。仇大师你是天赋异秉，那也罢了，我便不信杨天王也闻得到。秦兄弟，你别上当。若说闻不到便是没生鼻子，只怕普天之下，便只仇大师一人生了鼻子。”他本来对秦渐辛甚是客气，一直叫他“秦兄”，这时彼此心照，再无隔阂，便依照年齿，改口叫“秦兄弟”。


杨幺脸带笑意，说道：“钟贤侄不信我闻得到么？”说着向屋角一指，说道：“此处掘地三尺，若无好酒，杨某便自己将鼻子割下来。”秦渐辛却不上当，笑道：“我只道杨天王是好人，却原来也会欺负我晚辈。我虽没瞧见，但料想定然是仇大师一进门便向那里瞧去，是以杨天王知道那里是藏酒之地。”仇释之笑道：“如何？杨天王捉弄咱们这些老兄弟一生，临到老来，却碰上对手了。阿弥陀佛。”


钟昂命人发掘，果然掘地不到三尺，便有一只大瓮，瓮口封印色泽沉暗，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城中虽然被劫掠一空，钟昂军中却携得有些干肉、火腿之属，便即在桌上铺按下了，以为下酒之物。秦渐辛大感诧异，问道：“明教不是食菜事魔的么，我见方教主都是不茹荤腥的。”话音才落，杨幺、仇释之、钟昂一起面显尴尬之色。秦渐辛登觉讪汕，忙道：“呵呵，原来当初我在天师派出家之时，偷偷射野味吃，当真算不得什么。嗯，是了，现在的玄真天师不是也吃螃蟹么。”想到螃蟹，登时想起张素妍，心中又是一酸。


杨幺哈哈一笑，说道：“说到张玄真，那老小子倒真是深藏不露。教主飞鸽传书，命我千里应援，王右使还说太也小题大做。谁料到竟当真栽在那老小子手里了。”仇释之点头道：“教主一口气调了杨天王、曾明王、傅鬼王和老衲四人前赴贵溪，再加上王右使，已是雷霆万钧之势，教主还自己亲身坐镇。老衲本来也觉得教主太过把细了些。谁想如此阵势，竟然还是栽在天师派手里。说到料敌决胜，咱们始终和教主差着好大一截。”


钟昂道：“小侄只听说王右使在贵溪起事，却不知怎地销声匿迹了。到底如何，我却不知。”仇释之叹道：“那日龙虎山夜战，老衲只道有教主和王右使坐镇，已是稳操胜券，一时托大，便早早下山。后来碰见曾明王，才知王右使竟然栽在张玄真手上，被教主救了去。其后官兵大举围剿，贵溪、弋阳两县兄弟拼死鏖战，却因见不到王右使，军心动荡。幸得曾明王传下教主号令，命两县兄弟四散转进，否则这万余人的性命，都须算在张玄真的帐上。”


钟昂奇道：“王右使纵然身受重创，但教主既然亲身坐镇，何须因王右使一人而废大事？说到用兵，王右使又怎能和教主相比？”杨幺微微一笑，说道：“咱们教主的脾气，贤侄只怕还不知道。教主最是用人不疑，钟左使在鼎州、王右使在信州，都是独当一面。两处事务，教主决不肯插手过问。便如我杨幺，当初教主命我襄助钟左使，这次调我东下应援，便只是向钟左使商借，不肯直接向我下令。”钟昂点头道：“教主深明兵法，唯有这般，方能如心使臂，如臂使指。那是教主的见识过人之处。只是事出非常，便当从权，王右使既然伤重，教主便是亲自调遣信州教众，又有什么不可以了？”


仇释之道：“当年教主在江南起事之时，也是命我在歙州独当一面。当时教主曾对我言道：‘汉高祖兵败了，便去夺韩信的士卒，这等事情我方十三是决计不肯做的。你在歙州，一切便宜行事，我方十三绝不干预，也决不夺你一兵一卒。’教主对属下的这番推心置腹，当真是古今无人可及。”钟昂叹道：“若是那狗皇帝有教主一半的英明，也不至于把半壁江山拱手让给金狗了。”杨幺皱眉道：“钟贤侄这话说的，那狗皇帝怎可和咱们教主相提并论？”仇释之大笑。


秦渐辛冷笑道：“方教主对属下推心置腹，可惜属下对方教主却是心怀叵测。”钟昂霍然站起，怒道：“秦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秦渐辛未及回答，杨幺已伸手按得钟昂坐下，笑道：“慢慢说，慢慢说。咱们先喝酒。”


仇释之笑道：“正是，正是。只顾着说话，可对不起这瓮好酒了。”伸手拍开瓮口，酒香登时四溢。秦渐辛见那酒色作金黄，粘稠有如蜜糖，光是闻到酒香，便已心怀大畅。他虽并不嗜酒，却也知这是难得的好酒。仇释之取了四个粗瓷大碗，抓住瓮口，便向碗中倾倒，及碗口而止。杨幺笑道：“仇大师便是小家子气，定要倒得这么满。”仇释之哪里去睬他，抓起碗来，喝了一大口，大声辨味，啧啧有声，赞道：“轻灵厚重，兼而有之，好酒，好酒。”


秦渐辛少年时家教甚严，只逢年过节方有机会略饮两杯，其后囚居龙虎山，更是一滴酒也见不到。这时美酒喝在口里虽觉舒畅，却也不知好在何处。杨幺将那碗酒几口喝干，笑道：“这酒难得，我便不糟踏了。我那份留给仇大师尽兴罢。”仇释之大喜，却也无暇理会他，眼见钟昂端起碗便仰脖饮干，一碗酒倒有小半碗流在了衣上、地上。仇释之心中大痛，却也不好不许他喝，痛惜之情，现于颜色。


秦渐辛见到仇释之神色，微微一笑，说道：“钟兄，我先前那句话，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钟昂一凛，登时放下碗来，说道：“正要请教。”秦渐辛沉吟道：“难道杨天王和仇大师也不知么？”杨幺面色凝重，缓缓摇头。秦渐辛叹道：“今日的王宗石王右使，便是当年的吕师囊。”杨幺和钟昂面面相觑，忽然一起大笑起来，仇释之更是一口酒喷了钟昂一身。杨幺笑道：“秦公子，想来王右使你是见过的，当年的吕右使，你只怕没机会见到罢。他们两位的年龄、面貌、身材、口音、武功都完全不同，怎会是一个人？”钟昂也道：“不错，别说是两位法王，就是愚兄少年时，也曾见到这两位同时出现，怎会是一个人？”


秦渐辛一怔，才知他们曲解了自己言中之意，转念一想，不禁也笑了起来，道：“是我那句话说得含混了，原不怪三位会错意。我不是说王宗石和吕师囊是同一个人，我是说，今日的王宗石，便如当年的吕师囊一般。”钟昂止住笑声，道：“那便如何？王右使和吕右使都是本教右使，又都是独当一面，才干见识也都差不多。秦兄弟说王右使便如当年的吕右使，那也说得甚是。”


秦渐辛又是一怔，奇道：“难道三位竟然都不知道？”钟昂愕道：“知道什么？”秦渐辛心中狐疑不定，摇头道：“既然如此，便当小弟没说过。”杨幺一直神色和蔼，这时忽然目光如电，向秦渐辛望来，缓缓道：“秦公子的意思是不是说，当年的吕右使，今日的王右使，都对教主心怀叵测？”他这话一出口，钟昂立时脸上变色，连仇释之也放下了酒碗。秦渐辛缓缓点头道：“原来杨天王毕竟知道。”


杨幺沉吟半晌，方道：“我本来不知，只是心下怀疑。那张玄真武功再强，也强不过教主去。再加上王右使，龙虎山一役竟会如此收场，其中必有缘故。那晚我坐镇弋阳，不曾上山，仇大师、傅鬼王和曾明王也未见到后来情形。以我推想，莫非当时王右使竟然突然和教主反目？”


秦渐辛道：“那晚我和方教主一直在一起，傅鬼王布鬼火阵、天师派内讧、仇大师和那卫道长比拚指力，我都是亲眼目睹的。”仇释之点头道：“不错。老衲一上山，教主便以传音入密之法知会与我，还嘱我毋令王右使得知。”秦渐辛道：“后来仇大师离去，玄真天师暴起发难，重创了王右使。我猜只怕连方教主都出乎意料之外，竟来不及援手。只得救了王右使下山。”仇释之又点点头，道：“曾明王虽然语焉不详，却也是这般说法。如此说来，龙虎山上王右使并未和教主反目。秦公子又怎说王右使对教主心怀叵测？”


秦渐辛道：“龙虎山上王右使固然没有和方教主反目。但方教主身在龙虎山上，却是为王右使所迫。若不是王右使派了陈谈陈香主，率领飞矢队对方教主发难。方教主怎会带了我躲到龙虎山上？”钟昂摇头道：“秦兄弟，不是我不信你的话。但王右使精明强干，若是当真要对教主不利，怎会只派一名香主、一队飞矢队？别说教主武功盖世，就算是杨天王、仇大师，只怕也不将一队飞矢队放在心上。”


杨幺忽道：“秦公子，我信你说的话。”钟昂惊道：“杨天王？”杨幺道：“教主仁慈宽厚，对属下更是推心置腹。王右使若要背叛教主，除了他直属的心腹，谁都不会帮他。当日虽然仇大师、傅鬼王、曾明王和我都遵王右使节制，但王右使绝不敢调动我们去对付教主。他不是只调了一名香主，而是只调得动一名香主。”


钟昂摇头道：“如此一来，我便更不信了。王右使是何等样人？若无把握，怎敢冒险对教主发难？”秦渐辛点头道：“此事我也觉得可疑。我当日和方教主推断，王右使既然发难，便定会倾尽全力致方教主于死地。但我和方教主上山，沿途却并无阻隔。王右使上山后，也是一意和天师派相抗，竟然全不虑及方教主。我本来只道王右使另行伏下高手对付方教主，但杨天王说当时王右使能调动的只有四位法王，杨天王在弋阳，仇大师和傅鬼王都在山上。那位曾明王，我虽没见过，但仇大师却说方教主曾命曾明王传令，可见曾明王也不曾背叛方教主，其中缘故，我可想不通了。”


杨幺沉吟半晌，说道：“仇大师，那位陈谈陈香主，现在何处？”仇释之道：“贵溪一路的转进，是老衲和曾明王率领。陈谈率飞矢队殿后，已然战死。老衲心中也是半信半疑，秦公子虽然是教主忘年至交，却绝无可能知道教中之事，若是信口开河，便决不能知道陈谈所部乃是飞矢队。”


杨幺点头道：“此事日后必有分晓。反正据曾明王说，王右使现下是和教主在一起。以教主的聪明智慧，自能分辨王右使是当真叛了呢，还是为人陷害。不过秦公子，你说当年吕右使也曾背叛教主，未免匪夷所思。”秦渐辛默然半晌，说道：“方教主的为人，当真是没话说。王右使极有可能叛了他，他反出手救他性命。当年吕师囊害得他九死一生，他反为吕师囊遮掩，竟然连杨天王这等教中首脑人物都不知情。”杨幺道：“秦公子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吕右使叛教之事，莫非是教主跟你说的么？”


秦渐辛道：“我本来只道三位早已知晓，这才说起。早知方教主竟然如此用心良苦，我便不多嘴了。还盼三位守口如瓶，保全吕师囊死后声名。免得辜负了方教主一番苦心。”杨幺、仇释之、钟昂一起点头称是。钟昂便道：“咱们碰见这么一位教主，当真是福气。”


话音未落，屋外忽有人重重的哼了一声。杨幺笑道：“曾明王来了。”秦渐辛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一名身穿白色粗布长袍的中年书生，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如冠玉，三绺长须，相貌俊雅，湛然若神。但不知如何，瞧来却觉有些古怪。细细打量，方才看出，那书生身上长袍布料甚是粗劣，头巾上却镶着一块大如鸡卵的美玉，宝光流动，显是稀世奇珍，腰上系的也是一条玉带，乃是无数玉片辍成，甚是精致。腰间所悬长剑，剑鞘剑柄，全是玉制，浑然一体，便如一整块白玉雕成一般。


杨幺笑道：“曾明王，给你引见一位好朋友。这位秦公子，乃是教主的忘年至交，为人是极好的。”秦渐辛忙站起身来，长揖为礼。那书生白了他一眼，哪里去睬他，忽然鼻子用力吸了几下，抢到那大瓮旁边，伸手入瓮，抄了一口酒便吃。秦渐辛见那书生无礼，心中略觉不快，却听杨幺道：“秦公子不要见怪。这位琅阛明王曾埋玉，性子本来如此，倒不是瞧不起秦公子。”秦渐辛微微一笑，自行坐下，心道：“湖山此地曾埋玉，这曾明王相貌清雅，名字也风雅，偏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曾埋玉吃得一口酒，白眼一翻，说道：“谁说我性子本来如此？我偏偏就是瞧不起这小子。”杨幺脸色尴尬，不知如何分解。秦渐辛心中大怒，脸上却不动声色，笑嘻嘻的道：“多谢多谢。”曾埋玉瞪眼道：“多谢什么？”秦渐辛见他双眉略向下垂，嘴边露出几条深深皱纹，略带衰老凄苦之相，不细看倒也罢了，细细看来，竟是莫名的觉得一阵心酸。一句刻薄的言语到了嘴边，忽然不忍，淡淡一笑，说道：“也没什么，曾明王吃酒罢，不必理我。”


曾埋玉怒道：“你这小子是什么东西？也来使唤老子？你要我吃酒我便吃么？我本来要吃的，你要我吃，我偏偏不吃。”伸手在那大瓮上一拨，那大瓮陡然拔地而起，在空中滴溜溜的转着圈子向秦渐辛飞来，势挟劲风，甚是猛恶。秦渐辛听到风声，便知凭自己的功力无论如何接不住，心念电转，端坐不动，放声大笑。杨幺和仇释之却已同时出手，各抵住那大瓮一端，硬生生将那大瓮来势顿住。


仇释之哈哈一笑，伸手抓住瓮口，提起那大瓮放在一边，笑道：“曾明王这脾气便是不改，只是老衲可舍不得这瓮酒。”秦渐辛见曾埋玉一只右手上酒水淋漓，指甲长长，生满污垢，也不知多久没修剪过了，不禁一阵恶心，心道：“这酒被他这只手在里面浸过了，怎么还能吃？”


曾埋玉眼睛一鼓，怒道：“你们这帮老小子便是拍方十三的马屁，知道方十三喜欢这小子，便也来拍他的马屁。仇秃驴，你舍不得这酒，我偏要你舍得。”飞起一脚，便向那大瓮踢去。仇释之右手轻挥，食中二指弹出，两股指力迎向他腿上“伏兔”、“委中”二穴，左手又已抓起那大瓮，提到另一边。曾埋玉怒道：“好啊，当真要打么？”倏忽收回踢出的一腿，右手成剑指之型，以指作剑，刺向仇释之颈项。仇释之手肘微沉，右手捏成半个“圣火白莲指”的手印，手指连弹。两人兔起鹘落，于电光火石之间已交换了六招，仇释之左手提着的酒瓮方始落地。


杨幺皱眉道：“自己兄弟，千万别当真。”双手缓缓伸出，分向仇、曾二人手腕架去，手尚未到，一股浑厚的内力已带得二人出手都是一滞。曾埋玉喝道：“姓杨的，你也要来试试么？”竟不理仇释之攻来一指，剑指改向杨幺胸口刺到。杨幺神色自若，目不稍瞬向曾埋玉指尖凝视，却不闪躲架隔。曾埋玉手指离杨幺胸口尚有寸许，便即顿住，喝道：“你怎么不出手？”便在此时，仇释之指力也已到了曾埋玉胸口，也是硬生生凝住。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大笑起来。


曾埋玉大笑数声，忽然大声道：“方十三的朋友，钟相的儿子，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妨碍咱们老兄弟的兴致。”秦渐辛又惊又怒，但明知武功不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杨幺向仇释之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便向门口走去，仇释之会意，跟着起身，随手拉着钟昂一起出门。曾埋玉道：“喂，你们两个干什么？”杨幺笑道：“你不是让教主的朋友都滚出去么？教主视我等如手足，我和仇大师都可算得教主的朋友。曾明王有命，怎敢不从？”


曾埋玉一怔，苦笑数声，向秦渐辛道：“你怎么又不出去？”秦渐辛心思稍定，冷笑道：“你要我出去我便出去么？我本来要出去的，你要我出去，我便偏偏不出去。”声调语气，便和曾埋玉先前所言一模一样。曾埋玉歪着脑袋，向他瞧了瞧，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你当真不出去？”秦渐辛笑道：“我不出去，要不然你便扔我出去罢。”曾埋玉一呆，他原有此意，不料被秦渐辛抢先叫破，这时若扔他出去，倒似遵命而行一般。


杨幺哈哈大笑，拉着仇释之、钟昂回到桌边坐下，岔开话头道：“曾明王，我本来只道你至少要三日之后才赶得上来，信州那边没事了么？”曾埋玉闷哼一声，说道：“那还能有什么事？本教的兄弟都退出了信州。其余响应的百姓，小半躲到龙虎山上，剩下的只好留给官兵鱼肉。方十三只顾得自己撇清，哪里管得旁人死活？”秦渐辛忙道：“方教主现下到了何处？”曾埋玉白了他一眼，不去理他。


杨幺叹道：“曾明王，我知你心下不忍。只是近十万起事的百姓，若要尽数退出信州，那是万万不能。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已遵照教主之命，贿赂进剿的狗官，杀了二十余个死囚，只推是王右使等人的首级，想来官兵不久当自退。我等能尽之人事，也只能及于此了。”曾埋玉冷冷道：“倒亏得天师派的牛鼻子们极力斡旋，否则官兵只怕要屠城。便是如此，我西上之时，死在官兵手里的无辜百姓，也有好几千人了。”仇释之忽道：“曾明王，若你是教主，你却如何措手？”曾埋玉默然。


钟昂自曾埋玉到来，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忽然开口道：“曾明王，我知你对教主和家父心存旧恨，颇有成见。但眼下内有狗官，外有金寇，实不是逞意气的时候。钟昂声望武功在明王眼中都是不值一晒，但我在这里代家父说一句，明王这次到了武陵，便不要走了罢。这些年杨天王和夏龙王襄助家父，实是辛苦得很了。”杨幺点头道：“不错，爱深责重，思得良伴。曾兄弟，我和夏龙王都常常盼着你能回来。当年的一点旧事，何必老是念兹在兹，徒然自苦？”


曾埋玉叹了口气，说道：“苦了这么多年了，也惯了。杨天王，你道今日的曾埋玉还是当年的琅阛明王么？现下的我，便是回去了，又怎能分你和夏龙王之忧？我已是个活死人了，你便由着我佯狂而终罢！”说着大声狂笑，从怀中摸出个小包裹，抛在桌上，“啪”的一声，小小一个包裹，竟然颇为沉重。


仇释之笑道：“什么宝贝，却往这里扔，给老和尚下酒的么？”随手一抓，已扯破了包裹，露出里面一封书信、几根短短的铁片。秦渐辛还不觉得什么，杨幺、仇释之却同时脸上变色。钟昂更是失声叫道：“圣火令！”




  第十一回 既死明月魄

第十一回既死明月魄


秦渐辛一怔，问道：“圣火令是什么东西？”曾埋玉微微冷笑，杨幺、仇释之、钟昂三人却死死盯着圣火令，竟是谁也无暇对秦渐辛分说。良久良久，仇释之才缓缓道：“曾明王，教主的圣火令，怎么会在你那里？”曾埋玉冷笑道：“仇秃驴，你道是我偷来抢来的么？好罢，我实话跟你说，方十三已经给我宰了，尸首拿去喂狗了。你要给你主子报仇，这便上来动手啊。”


仇释之常年脸上笑容不断，这时竟微有不豫之色，却不做声，只将那六根圣火令一根根的反复检视。杨幺笑道：“曾兄弟就是喜欢开玩笑，这种话也是说得的？”随手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封皮，喜道：“曾兄弟，看来这次你是非回武陵不可了。”钟昂凑过头来，念道：“‘字谕：光明左使钟相与护教法王四人同观。’这字迹和口气都是教主的啊。嗯，杨天王、仇大师再加上夏龙王，这才三人。曾明王若是不去，这封信可没法拆了。”


仇释之缓缓道：“十余年前黄裳一役，本教十二法王折损近半，方梵王至今下落不明，傅鬼王和曾明王又是一向独来独往，听调不听宣。教主这封信却定要四位法王在场监看，太也慎重，其中内容定然非同小可。”杨幺微微一笑，随手将信收入怀中，说道：“教主的深意，咱们何必多猜。曾明王，圣火令仍是由你保管如何？明儿一早，咱们便回武陵。”曾怀玉微一犹豫，白了他一眼，终于抓过圣火令，放进怀中。


次日一早，一行人便启程西向。秦渐辛和钟昂不打不相识，已然颇为投契，这时便与他并骑而行，沿路又时时和仇释之谈论些指法。仇释之见他小小年纪，武学修为见识却是颇为不凡，竟能领略自己指法的精妙之处，不禁大生知己之感，一路谈谈说说丝毫不觉厌烦。见秦渐辛居然没学过点穴，便即悉心传授。秦渐辛内功已有根基，于人体穴道又是早已辨明熟记，这时得到仇释之这等指法大家指点，数日之间，便已对点穴之法了然于心。曾埋玉却一骑远远的落在后面。杨幺去寻他说话，他总是白眼一翻，随口抢白。杨幺知他性情乖僻，也不和他计较。


这时早已在湖广南路境内，沿途更是凋敝不堪，时见兵火余烬，断垣残壁，夹以人畜尸身的腐臭之味，中人欲呕。好在三百余人聚在一路，人多势众，又各持兵刃，倒无官兵盗匪骚扰。到得潭州境内，更是十室九空，野无鸡犬，路有遗骸。钟昂命人四处打听，才知金兵攻陷潭州后大肆掳掠，屠城方去。众人得知，无不扼腕大怒。依钟昂之意，立时便要赶上去和金兵决一死战。杨幺却道：“眼下以会合钟左使约期举事为第一要务，不可为一时之气，枉送三百精锐性命。”此时众人之中，以杨幺位望最尊，他既如此说，钟昂只得听命。何况钟昂自己也知以这三百余人去追击大队金兵，无异以卵击石。只是眼见这般惨状，却如何能忍得住胸中一腔热血？


秦渐辛略一思索，对杨幺道：“杨天王，这三百人要当真跟大队金兵交锋，自然不成。但若是就此不顾而去，只怕冷了众兄弟的心。”杨幺向他凝视片刻，缓缓道：“秦公子也主张追击？”秦渐辛微微一笑，低声道：“追之可也，至于击不击么……”杨幺猛省，低声道：“依秦公子之见，该当如何？”秦渐辛遂附耳说得几句，杨幺大喜。


当下三百死士饱餐一顿，分成三路，向北急趋。约摸四个时辰工夫，已在横岭湖畔赶上金兵后队。


金兵方在潭州大肆掳掠，携了大批妇女财货，虽是天下精兵，却也不免行伍错落。这时见到后方尘头大起，只道有大队宋兵赶来。殿军千夫长一声令下，众金兵尽弃妇女财货，反身向南杀到。杀到近前，却见烟尘空罩，南边竟无一人一骑。那千夫长一愕之下，背后忽然喊声大起，不知多少人马抢入，将被掳妇女尽数释放，跟着乱抢金兵所弃财货。


众金兵发一声喊，不待千夫长传令，便已翻身杀回，来夺财货。却见那队人马不过十余骑，一声鼓噪，夺了财物四散奔逃。众金兵大怒，正要追赶，忽然东边西边金鼓大作，杀声震天，山谷应响，更不知敌兵多少。金兵大乱之下，正南却有一队人马杀到，人人武功精强，顷刻间已有数十名金兵尸横就地。跟着东边西边伏兵齐出，四处放火，三面夹击。杨幺、仇释之、曾埋玉、钟昂、秦渐辛五人当先杀入，犹如虎入羊群，将金兵砍瓜切菜一般乱杀。三百壮士人人舍生忘死，奋勇鏖战。金兵大败，向北溃逃，落横岭湖而死者不计其数。比及前面金兵大队赶来接应时，众人早已退得远了。


这一役秦渐辛定计设谋，以三百死士大破千余金兵，众人无不敬服，连曾埋玉都不禁改容相向。众人改道西向，人人兴高采烈，不住谈论适才一战。杨幺一瞥眼间，却见秦渐辛垂头不语，脸有戚戚之色，正要开口动问，钟昂也已瞧见，奇道：“秦兄弟，这一仗打得如此痛快，你怎地还不高兴？”秦渐辛低头苦笑，摇头道：“我想事情总是这般顾头不顾腚，只想到那些妇女可以错乱金兵的阵势，却不料金兵溃逃之时……唉。”钟昂默然，却听杨幺道：“秦兄弟想开些，那些妇女落在金兵手中，只怕比死了还凄惨。”秦渐辛微微叹气，不再作声。


其时夕阳西下，群鸦乱噪，呀呀哑哑的叫声中，和着满空羽翼振扑之声，却是远近千百头乌鸦循血腥而至，四面八方向战场飞去。秦渐辛听在耳中，瞧在眼里，更是平添凄凉之意。回头看时，三百死士兀自在喧闹不休。


再行数日，过了沅江，已至鼎州境内，离明教武陵分坛不过十余里路途。远望武陵山巍峨延绵，回顾洞庭湖烟波浩淼，当真是湖光山色，相映成趣。钟相在此经营二十年，威名素著，无论官兵盗匪或至金人都不敢前来滋扰，是以方圆百里之内，竟是一派和煦，全无兵火余烬。当此之际，秦渐辛不禁心怀大畅，心道：“何必更寻避秦乡，此地即为桃花源。若是在此隐居，不问世事，这一生想必无忧无虑得多。”但回顾洞庭水色，登时又想：“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才是男儿本色。大丈夫心怀天下，怎能独善其身？那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钟昂自靖康元年率兵勤王，已有三年未见钟相之面，这时眼见武陵将至，心中一阵激动，恨不得插翅飞回老父身边请安。却见大路上两骑飞驰而来，认得是湖广南路的正副香主黄佐、杨钦。杨幺在教中地位比这两人高出甚多，却仍是下马相迎。众人见杨幺下马，跟着纷纷离鞍，只曾埋玉仍是大剌剌的坐在马上，冷笑不止。


黄佐、杨钦都是四十不到年纪，杨钦黑瘦矮小，黄佐却是肥肥白白，一派富家员外模样。两人向诸位法王行过教中礼数，黄佐便道：“钟左使闻得教主圣火令驾临，已在城外十里恭迎，命我和杨兄弟先行前来恭请圣火令。”杨幺向曾埋玉瞧了一眼，笑道：“两位兄弟不必多礼。教主命曾明王传下圣火令，自然需得曾明王亲手交到钟左使手中。”曾埋玉冷笑一声，随手从怀中摸出那六根圣火令，掷在马前，冷冷道：“什么劳什子物事了，这般郑重其事，你们既要，便拿去罢。”黄佐脸上变色，恭恭敬敬的捧起圣火令，低声道：“曾明王，你怎可对圣火令如此不敬？”


曾埋玉冷笑道：“几根破铜烂铁，当得什么宝贝？方十三的骨灰盒么？”此言一出，黄佐、杨钦都是勃然大怒，连仇释之也不禁脸上变色。杨钦怒道：“曾明王，本教教规，见圣火令如见教主，敬圣火令如敬明尊。你这般说话，莫不是要叛教么？”曾埋玉眼皮微抬，望向天空，不去睬他。杨幺忙道：“杨兄弟不可对明王无礼。”曾埋玉又是一声冷笑：“凭这两只小鬼，也配对我无礼么？”杨钦更是怒不可遏，正待再说，黄佐一扯他衣角，恭恭敬敬的道：“我二人在前引导，请各位法王、各位兄弟随我来。”扯了杨钦便要上马。曾埋玉轻哼一声，策马抢在头里，加鞭而行。杨幺向黄佐、杨钦连使眼色，黄佐忍气吞声，拉了杨钦，纵骑当先而行，众人随后跟上。


行不得数里路，早见前面无数身穿白衣之人整整齐齐的恭立道旁，一个个犹如泥塑木雕一般，连大气都不出一口。当先一人笑吟吟的迎了上来，双手作成火焰飞腾之形，向圣火令拜了九拜，捧在手中。秦渐辛向他细细打量，见他五十不到年纪，一张国字脸，上唇微有龇须，眉眼依稀与钟昂相似，神情不怒自威。秦渐辛心道：“钟左使二十余年前便和吕师囊齐名，独当一面，我总以为该当比王右使大上许多，却原来也不怎么老。”却见钟相站起身来，将圣火令高举过头，连杨幺、仇释之在内，无数白衣教众一起跪倒，人数虽众，却只发出“哗”的一声，毫不错乱。秦渐辛暗暗心惊。


曾埋玉一直坐在马上，抬眼望天，这时忽然冷冷道：“方十三托我转交圣火令，现下已是交到钟相手里了。杨天王，你便把那信也念念罢。我可不耐烦在这里久待。”钟相眼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向杨幺道：“杨天王，教主有手谕传下来么？”杨幺忙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先给钟相过目，又给仇释之、曾埋玉、钟昂三人检视，以示确是原信，最后却交到秦渐辛手中，说道：“秦公子，你是教主忘年至交，却不是本教中人，你来念教主手谕，最合适不过。”秦渐辛一想不错，便即接过信，大声念道：“字谕：光明左使钟相与护教法王四人同观。”


钟相才听到“字谕”两个字，便即向秦渐辛跪倒，凝神倾听。杨幺毫不迟疑，立刻跪在钟相身后，仇释之微一犹豫，也即跪倒。跟着又是“哗”的一声，自钟昂、黄佐、杨钦以下，无数教众一起拜伏在地，只曾埋玉仍是骑在马上，冷笑不止。


秦渐辛微微发窘，忙定了定神，撕开封皮，取出一张信笺来，朗声念道：“中土明教第十九代教主方谕：余自弱冠入教，凡四十余年，微日不思伸大义于天下，解苍生自倒悬。然智浅德薄，愚佻短虑，累折干员，数丧师徒。凡如是种种，非惟人谋不济，抑亦天命不在方某也。余今年过六旬，百疴缠身，不日将蒙明尊召唤。光明左使钟相，托志忠雅，雄略出众，经营湖广，勋效彪炳。着即日起暂摄副教主之职，执掌圣火令，凡我明教弟子，一体仰遵号令。赏罚升黜，便宜行事。若举义旗，可承制建号帝王，毋待余之谕旨。勉之勉之，毋为宋犬金伥可也。方字。”


钟相虎目含泪，深深拜倒，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忽然无数教众齐声高呼“万岁”，声闻于天，当真是震耳欲聋，较之王宗石狮子吼的威势犹有过之。秦渐辛将方腊的亲笔书信交在钟相手中，顺手将他扶起，心道：“钟左使如此深得众心，不枉方教主对他如此器重。”


曾埋玉冷笑一声，拨转马头，便向来路而行，更不向钟相瞧上一眼。才行得十余步，忽然白影闪动，钟相已挡在马前，随手一掌击在马首之上。那马悲嘶一声，慢慢软倒，四肢蜷缩，竟已倒毙。曾埋玉身法好快，钟相掌力才一触到马首，他已拔身而起，在空中转得几个圈子，长剑连剑带鞘向钟相头顶点到。钟相不理他长剑来势，微微蹲身，一招“天王托塔”，右掌向上推出，曾埋玉一剑点到一半，衣襟已被钟相掌风带动，只得横剑隔挡，借势向外飞出，双足落地之时，长剑又已悬在腰间。


二人于电光火石之间交换得一招。曾埋玉飞身、转折、解剑、出剑、横剑、还剑，举动之快几非人力所及，偏偏一举一动无不清清楚楚。而钟相一掌毙马，一掌逼退曾埋玉，掌力之强也是匪夷所思。秦渐辛只瞧得目为之眩，曾埋玉已然落地，他心中兀自怦怦乱跳不止。


杨幺、仇释之等见争端又起，忙围将上来，只待劝解。却听曾埋玉勃然道：“钟大教主，你才当了副教主，便不可一世了么？我不来找你，你竟然找上我了。”钟相挥手命众人退开，沉声道：“曾明王，当年之事，你若是始终对我记恨，我也无话可说。但我现下不许你走，却不是为了私怨。你身为本教护教法王，亵渎圣火令，藐视教主令谕，这里人人都是看见了的。教主宽仁，容得你放肆，教规却容不得你放肆。我明教数十万弟子，若是人人如你这般，那却如何？”


曾埋玉微微冷笑，右手把玩剑穗，不去理他。杨幺忙道：“钟左使明鉴，曾明王不过疏狂任性，不拘礼法，倒不是有意藐视教主和圣火令。曾明王的性子，大伙儿都是素知的，钟左使高抬贵手罢。”钟相尚未接口，曾埋玉已然怒道：“谁要你多事？曾埋玉和钟相，十余年前便已势不两立，他要对付我，还需要什么籍口？姓曾的只为本教有不许教友相残的教规，这才一直没寻他的晦气，现下他自己找上我，再好也没有了。”


钟相森然道：“原来在曾明王的心中，还是有教规的。‘见圣火令如见教主，敬圣火令如敬明尊。’这条教规，曾明王便不记得了么？”曾埋玉冷笑道：“我便是见了方十三，也是如此。十几年了，钟大教主竟然不知道？别说你不过是一个副教主，便是方十三亲至，曾埋玉也不放在眼里。”


钟相缓缓道：“威无不肃，法无不敬。教主对你纵容，我当年便不以为然，也曾劝过教主多少次，教主却总是不允。现下教主既然将教中事务委任于我，我第一件事便是要整肃教规。曾明王，念在你为本教屡建大功，若是诚心悔悟，尚可不予追究。”曾埋玉大笑道：“姓钟的，你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是了得，怎不去当戏子？你要寻我的晦气，也不必假正经的说这么一大噘，这便出手罢。”钟相摇头道：“任贤，施法，这两件事都是内不避亲，外不避仇。曾明王，我再问你一句，你当真不肯悔悟么？”


曾埋玉冷笑不答，右手却已搭上剑柄。杨幺、仇释之虽有心劝解，见钟相脸色严峻，却是谁也不敢开口。钟昂急中生智，对秦渐辛低声道：“秦兄弟，这里人人都是我爹的下属，你却是客，我爹定然不好不给你面子。”秦渐辛微微点头，排众而出，朗声道：“钟左使，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向你请教。”钟相口气微缓，道：“秦公子，你是教主的忘年至交，那便是本教的贵宾。待我整顿了眼前教务，正要聆听秦公子高论。”


秦渐辛微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本有入教之意。我要问的，正是贵教的教规。请问钟左使，明教的教规，是不是上至左右光明使、护教法王，下至普通教众，人人都要一体凛遵，不得有违？”钟相道：“那是自然，即如这阆圜明王曾埋玉，乃是本教首脑人物，违反了教规，一样要受惩处。便是教主本人违反教规，也当在明尊座前忏悔，依教规加倍领受责罚。”秦渐辛道：“这便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意了。如此说来，钟左使现下虽然贵为副教主，也是要遵守教规的了？”钟相点头道：“不错，钟某自当为教众表率。”


秦渐辛向曾埋玉瞧了一眼，道：“适才我听曾明王说，明教教规中，有不许教友相残的条律，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钟相道：“不错，教友私斗相残，乃是教规大忌。秦公子的意思，我很明白。只是我现下乃是在执行教规，可不是私斗。”秦渐辛笑道：“明教教规，我是不懂的。大宋律法我却知道一些。就好似刽子手砍死囚的头，不算杀人，是以钟左使对曾明王出手也不算教友相残，是也不是？”


钟相又是点点头，道：“秦公子既然明白此理，想必不再劝阻了罢。非是我钟相挟私报怨，实是教规不可违。”秦渐辛一瞥眼间，见曾埋玉满脸怒色，正要反唇相讥，忙将手在身后摇了摇，笑道：“这样一来，我可更不明白了。我听说，待斩的死囚，只有刽子手杀得，旁人就算是主审、监斩的官员，若是自己动手杀了死囚，仍是要按律问罪的。钟左使虽然贵为副教主、光明左使，可是我曾听方教主说，明教好像是有刑律堂的罢？”


钟相一怔，只觉这话无从反驳，一时语塞。仇释之见钟相心意稍动，忙道：“钟左使，秦公子言之有理。按本教第十一代教主旧例，若要对光明使者、护教法王加罪，须得大开香坛，禀明明尊，方能施行。曾明王不过一时任性，回头老衲和杨天王一起劝劝他，他多半便知道自己的不是了。又何必大动干戈，伤了教中和气？”钟相脸色微和，开口道：“如此甚好……”


话尚未说完，曾埋玉忽然冷笑道：“可笑啊可笑，姓钟的，你便这么给挤兑住了么？那咱们这一架岂不是打不成了？我来教你个乖，你现下既然执掌圣火令，大可先把我革出本教门户，那时你我再动手，岂不是再无教友相残的顾忌？”秦渐辛忙道：“曾明王虽然聪明绝顶，只是也有见不到之处。”曾埋玉眼光向他瞧来，秦渐辛笑道：“钟左使若将曾明王开革出教，固然不必顾虑教友相残的禁令，但又怎能再来追究曾明王冒渎圣火令、藐视教主谕旨的过失？”


钟相哈哈大笑，走过来携了秦渐辛的手，笑道：“秦公子果然智慧过人，无怪连教主这般人物都对你青眼有加。当真是英雄出少年，钟某有缘识荆，幸何如之。”回头向曾埋玉道：“曾明王，你若能痛改前非，钟某随时倒履相迎。你我私怨，一笔勾销。”曾埋玉冷笑道：“你不在乎，我却在乎。你想一笔勾销，我却不想。咱们走着瞧罢。”右手放开剑柄，转身飘然而行。黄佐、杨钦等见钟相脸色不定，不知他心意如何，虽然也对曾埋玉颇为不满，却不敢下令阻截。


钟相不去瞧曾埋玉去向，只是拉着秦渐辛寒暄，颜色虽然庄重，语气却颇有亲切之意。秦渐辛同钟相并肩入城，眼中所见，尽是一张张敬畏的面容；耳中所闻，尽是欢呼鼓乐之声，不禁微有飘飘然之意。入得府中，早见流水价排开宴席，只待与众人接风。钟相拉着秦渐辛不肯放手，同入主席坐定，竟是第一杯酒便敬秦渐辛。


杨幺见钟相对秦渐辛着重，心中也自喜欢，慢慢斟了一杯酒，笑道：“钟左使有所不知，这位秦公子不但能言善辩，见识过人，而且精通兵法。横岭湖一战，秦公子定下奇计，以三百人大破数千金兵，只怕教主当年也是有所不及。”钟相大喜，笑道：“原来秦贤弟善于用兵，那可再好不过了。咱们这里缺的就是能用兵的人。来来来，我再敬秦贤弟一杯。”秦渐辛脸上一红，举杯饮了，笑道：“钟左使对我这无名小卒实在太客气了，晚辈这么一点点年纪，怎敢和钟左使兄弟相称？”


钟相呵呵大笑，说道：“适才教主的手谕，是秦贤弟亲口念的。教主之意，是要我即刻在湖广举事。自古逐鹿天下，第一要务便是要礼贤下士，延揽人才。连教主都那么看重你，何况是我？秦贤弟智谋过人，适才愚兄已见识过了，杨天王又说你善能用兵，我不招揽你，却招揽谁去？秦贤弟，做哥哥的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些收揽人心之术。你若不嫌弃，咱们便结为金兰兄弟，从此祸福与共如何？”


秦渐辛一怔，心道：“招揽人心哪有明白说出来的道理？”但听钟相语气诚恳，心下也自感动，只得道：“钟左使青眼有加，晚辈怎敢不知好歹？只是晚辈与钟昂钟大哥订交，虽未结拜，却早已兄弟相称。怎可再和钟左使结拜？”钟相笑道：“这也好。”提高声音道：“昂儿！”钟昂在另一席上，听到父亲呼唤，忙起身过来。钟相道：“这位秦公子和你既然兄弟相称，你这便跟他结拜了罢。”钟昂躬身道：“秦兄弟智勇双全，义气过人。能得这样的结义兄弟，实是孩儿的福气。”


当下钟相命人在院内摆起香案，秦渐辛和钟昂八拜已毕，便行参拜义兄，又向钟相行礼，口称“世叔”。钟相大笑，说道：“咱们学武之人，自然不爱珍珠宝贝。回头有空，我将我的铁掌功夫传你，便算是世叔的见面礼罢。”自杨幺以下，众人纷纷上前道贺。仇释之笑道：“钟左使这一开口，岂不是叫咱们这些道贺的人为难？这样罢，秦公子若是不弃，老衲改天也传你一门‘叠浪劲’的运力法门，算作贺礼。”秦渐辛大喜，他对钟相的铁掌神功倒不怎么艳羡，但对仇释之那门叠力之术却是心仪已久。这时听仇释之答允传授，心中当真是欢喜难以形容。


大宴之后，钟昂便要杨钦安排义弟的宿处。钟相道：“秦贤侄既然是你义弟，便不是外人，又何必另行安排府邸。昂儿把你的厢房让出来也就是了。咱们一家人到后庭小酌几杯，也让秀儿、义儿拜见义兄。外面的事务，杨兄弟你看着办罢”杨钦微微躬身，自行去了。


三人谈谈讲讲，缓缓走到后庭。那后庭营造极尽巧思，武陵山色自楼宇的罅隙中透出，与庭中假山怪石连成一片，直如身在山中一般。一泓活水自西南引入，向东北缓缓淌出，水中飘着些花瓣，残红婉转，暗香浮动，煞是动人。钟昂笑道：“兄弟，他日你若是功成名就，身思退步，便沿着这溪水上去罢。只怕你倒是有缘人。”秦渐辛一愕，登时想起，惊道：“难道这竟是武陵溪么？”钟昂笑道：“兄弟好聪明。这武陵溪人人都说发源自桃花源中，向东逝入洞庭湖，便是武陵渔人所缘之溪了。愚兄少年时任性，倒是真沿着溪水上去过，可惜无缘，倒是给困在山里十余日，险些连性命都送了。”钟相大笑。


忽然一个清柔的声音接口道：“只要心里息了争权夺势的念头，天下之大，哪里不是桃花源？何必定要缘溪而上？哥哥你自己犯傻，还要旁人跟着你犯傻么？”秦渐辛只觉那声音说不出的动听，情不自禁转头瞧去，只见一个少女分花拂柳而来，瞧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湖水绿衫子，脸上犹带稚气，却是明艳照人，莫可逼视。秦渐辛只看得一眼，便即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心中扑扑乱跳，脸上微微发烧。


钟相笑道：“秀儿，义儿，还不快来拜见兄长。”秦渐辛方才看见，那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童。那少女微微一笑，向着秦渐辛福了一福，秦渐辛连忙还礼，手忙脚乱之下，却踩到自己长衫下摆，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他下盘根基原本就不坚实，左足虚踏一步，这才拿桩站稳，偷眼向上瞥去，却见那少女抿嘴微笑，秦渐辛脸上又是一红，急急将头转开。


钟相佯作不见，自行在石凳上坐下，众人跟着围坐在石几边。石几上早已摆放了五色小菜，菱白虾仁、樱桃火腿、翡翠鳝丝、芙蓉鸭舌、春笋鸡丁，甚是精致。钟相笑道：“夏龙王好细心，知道秦贤侄自东而来，只怕不能吃辣，特意弄了这些清淡口味的菜。”秦渐辛早知钟相身边还有一个见首龙王夏诚，却一直未曾见到，这时听钟相说起，不禁大奇道：“这些菜是夏龙王做的？怎么堂堂明教护教法王，却去做厨子？”


钟昂笑道：“这位夏龙王，是一位奇人。未入明教之前，却不叫龙王，而是当之无愧的食王，只是所知之人寥寥罢了。他本是岳阳富家子弟，家传武艺颇为不弱，水性更是了得。只是少年时曾爱上一位极贪口腹之欲的女子，夏龙王于是散尽家财，延揽天下名厨，学得一身举世无双的厨艺，便到那女子家中当厨子，一待三年，日日做菜给那女子吃。那女子却始终不知夏龙王的一片苦心，终于另嫁他人，不久难产而死。夏龙王灰心丧气之下，从此不问世事，专心厨艺，竟从烹饪手法中悟出了上乘武功。后来虽然加入本教，身居十二法王之一，却从不肯抛头露面，只是以烹饪自遣。”秦渐辛啧啧称奇。


钟相皱眉道：“昂儿，夏龙王的旧事，你怎时时拿出来说？好在秦贤侄不是外人，否则你叫我怎有脸去见夏龙王？”钟昂嘴角微撇，低头不语。秦渐辛情知其中必有缘故，不敢多问，伸箸遍尝诸菜，果然滋味不同寻常，几非人间所有。却听那少女笑道：“爹爹莫怪哥哥不喜欢夏龙王，要知若不是夏龙王一念之差，现下世上，却哪里有哥哥这个人？那也怪不得哥哥想起来便提心吊胆了。”钟相登时解颐，笑道：“秀儿便是这般会说话。秦贤侄，我这个女儿叫做钟蕴秀，今年一十五岁。你若不嫌弃，我便将她许配与你如何？”


秦渐辛大窘，偷眼向钟蕴秀瞥去，只见钟蕴秀眉头微颦，却无羞赧之色，轻声道：“爹爹醉了。”钟昂忙道：“秦兄弟年轻脸嫩，不明白爹爹的脾气。我和秦兄弟八拜之交，我的妹妹便是秦兄弟的妹妹，爹爹开这等玩笑，倒叫秦兄弟不好和妹妹相处了。”钟相微微一笑，便即岔开话题，考教秦渐辛的武功，不再提许婚之事。


当夜秦渐辛便在钟昂房中歇息，虽是连日疲累，却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心中极力回想钟蕴秀丽容，只是模糊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来。但若说就此不想，却又不能。忽然想起张素妍来，鼻子一酸，心道：“师妹那般待我，我却害了她的性命。苟活至今，已是愧对师妹，怎能再对别的姑娘动念？钟姑娘便是再美十倍，却又如何？”索性翻身坐起，盘膝坐在床上，打坐练气，良久良久，终于心思宁定。


次日醒转之时，已是日当正午。秦渐辛自知失礼，忙至大厅上寻见钟相请安谢罪。钟相笑道：“少年人专心练功，那是好事。昂儿若是有你的勤勉，你钟世叔不知有多欢喜呢。”秦渐辛自出娘胎，第一次被人夸赞勤勉，不免啼笑皆非。


一瞥眼间，却见钟相身边除杨幺、仇释之，还坐着一个胖子，不过四十余岁，然而满脸皱纹，须发皆白，却是满脸油光。秦渐辛忙上前施礼道：“这位想必是夏龙王了。晚辈昨日未能拜见，实是大大的失礼。”那胖子夏诚还了一礼，却不说话。秦渐辛又对钟相道：“世叔和诸位法王商议教务，小侄不敢与闻。这便告退了。”


钟相道：“你曾说有意入教，回头大伙儿在武陵山聚会，便乘便给你行了入教之礼罢。”秦渐辛一怔：“武陵山聚会？钟左使这么快便起兵？”钟相微笑道：“不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眼下金人弃湖广南路北退，宋兵却尚不及接收。正是本教起兵的大好时机。当年你钟世叔也是未满三十便就任光明左使。你的武功虽然尚未臻一流境界，但智谋过人，善能用兵。虽说年少，但若增补为本教十二法王之一，谅来无人不服。”杨幺接口道：“不错，将来秦公子到了咱们这般年纪，武功自然远胜我等。这份才具却是旁人拍马也赶不上。若是就任本教法王，再合适也没有了。”


秦渐辛低头沉思，忽道：“钟世叔，我不入教。”钟相愕然道：“你不入教？”秦渐辛抬头道：“不错。我受世叔如此厚待，自当为世叔尽心竭力。正因为如此，我便不能入教。”钟相眉头微皱，却不接口。秦渐辛又道：“钟世叔，恕我直言，世叔的才具比方教主如何？”钟相微一思索，道：“非是我妄自菲薄，但教主天纵英明，实非我所能及。贤侄，你是说教主当年尚且起事不成，所以咱们这次也不能成？那可不能一概而论啊？”


秦渐辛道：“我曾听方教主述说往事，方教主当年之所以兵败，乃是因为朝廷下诏免除花石纲，重得民心，以至于除了明教弟子，无人再肯为方教主效死。钟世叔，眼下确然是起事的大好时机，但若是只凭着眼前形势起兵，将来形势一变，只怕前景堪虞。方教主便是前车之鉴。”


钟相点头道：“贤侄所言不错。却不知贤侄有何妙计。”秦渐辛微微一笑，说道：“烦借文房四宝。”钟相依言命人取来。却见秦渐辛铺开宣纸，饱蘸浓墨，振腕写道：“均贫富，等贵贱。”他虽自幼读书，字迹却甚是拙劣，六个字写得歪歪斜斜，便如出自初学写字的蒙童一般。但钟相等凝神瞪视，竟是谁也不以字迹为意。这四人虽都是内功深湛之士，但一时之间，竟然不约而同的呼吸粗重起来。


良久良久，仇释之方叹道：“休说如今这等乱世，便是太平时节，以这六个字号召，也不怕无人效死。当初方教主若是有这六个字，只怕未必便败呢。秦公子，适才钟左使说要你出任本教法王，老实说，老衲心里其实是颇不为然的。但现下老衲却是心悦诚服，再无丝毫疑虑了。”


秦渐辛道：“这便是我不肯入教的缘故。钟世叔，要问鼎天下，须得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方才无所不可。方教主兵败的第二个缘故，乃是太过依赖教中兄弟，不免令教外贤人心冷。钟世叔，你对我的深情厚谊，小侄自然是铭感五内。但我若入教，世叔不过得我一人。我不入教，世叔却能令天下士人都知道，明教副教主、光明左使钟相，任人惟贤，对于教外贤人，一样的信赖重用。钟世叔，你做燕昭王，我便做郭槐。这样，自然会有乐毅前来投奔。要得天下，便得倚仗天下人之力。”


杨幺伸手在案上重重一拍，说道：“秦公子所言的确是金玉之论。钟副教主，我忽然想到，教主手谕中说，你可承制建号帝王，只怕教主的意思，也是和秦公子差不多，是要你不必执著明教旗号。以我之见，钟副教主起兵之时，不必以本教为号召，直接称王便罢了。”仇释之道：“不错，咱们在湖广起事，钟左使便自称楚王罢。”


钟相眼中光芒闪动，向武陵山远眺，良久良久，沉声道：“武陵山大会之后，我便不是钟左使、钟副教主。”杨幺更不迟疑，翻身拜倒，大声道：“臣杨幺，参见楚王。”夏诚等跟着拜倒，齐声道：“参见楚王。”


申牌时分，数万教众齐聚武陵山中。黄佐、杨钦等都是精明干练之才，虽只半日工夫，却诸事预备妥当，白酒、熟牛肉流水价送上。众人欢呼畅饮，不觉夕阳西下。眼见暮色之中，一团团火把由少而多，由疏而密，渐渐星星点点，漫山遍野，映得半边天空赤红。


钟相登上一块巨石，运起内力，朗声道：“火圣明尊传下教义，天地万物，有明暗二宗，行善即是向明，为恶即是向暗。万载光阴，分过去、现在、未来三际，昔时因，即为今日果，今日所作，即是明日所受。可是那些贪钱的官吏，怕死的将军，却何以能快乐逍遥？这公平么？”数万教众齐声高呼：“不公平！”数万人声音混在一处，山谷应响，当真犹如天崩地裂一般。


钟相又道：“太平时节，官府要咱们百姓完粮纳税，以咱们百姓的血汗供养官吏的俸禄、士卒的粮饷。东京破了的时候，有人在太庙见到太祖皇帝的诰训，说是‘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连太祖皇帝都知道是咱们老百姓在供养官吏将军。可是金狗打来了的时候，那些官吏、将军，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扔下百姓逃走了！”众人愤恨已久，这时齐声大哗，登时乱作一片。钟相举起双手，示意众人稍静，又道：“若只是畏敌逃走，那也罢了。可是金狗退了，他们却滥杀无辜百姓，虚功滥报。这也罢了，居然还打着咱们明教的旗号，明火执仗，公然抢劫。就因为他们是官，是贵人，便可以肆意妄为吗？大宋的王法，便管不了他们了吗？”众人更是群情激愤，纵声大呼，拔刀斫石，忿忿不已。


钟相待众人稍定，缓缓道：“大宋管不了那些狗官，咱们替它管；大宋救不了百姓，咱们替他救；大宋的王法不公平，咱们自己定公平的王法。当官的仗着权势，可以不怕王法，有钱的仗着财势，可以不怕王法。这样的王法，还算王法吗？”忽然提高声音：“王法分贵贱贫富，就不是善法。是恶法，是邪法。咱们的王法，要等贵贱，均贫富。”


众人听到“等贵贱，均贫富”这闻所未闻的六个字，陡然间鸦雀无声。过得片刻，忽然不约而同，齐声大叫：“等贵贱，均贫富。等贵贱，均贫富。”钟相右手一挥，早有百余名教众应声而起，数百面白旗迎风招展，上绘火焰飞腾之形，横书“等贵贱，均贫富”六个大字。众人齐声欢呼。


钟相当即传下号令，建号“大楚”，自称“楚王”，立钟昂为太子，改元“天载”。武陵县官府近十年来早已形同虚设，这时只需改换旌旗，便为大楚都城。命杨幺、仇释之、夏诚、钟昂、秦渐辛、黄佐、杨钦等分兵十余路，攻略临近诸郡县。义兵各打“均贫富，等贵贱”旗号，尚未出兵，早已轰传湖广。鼎州武陵、桃源、龙阳、沅江，澧州澧阳、安乡、石门、慈利，荆南枝江、松滋、公安、石首，潭州益阳、宁乡、湘阴、安化，峡州宜都，岳州华容，辰州沅陵，各处郡县百姓纷纷揭竿响应，官吏望风而逃。竟是兵不血刃，便即席卷湖广。


钟相只道造反起事，必然少不了血战。不料起兵半月，只桃源县知县钱景持率了数千乡勇稍作抵抗，被秦渐辛以八百骑杀得大败亏输，钱景持阵亡，数千乡勇小半溃逃，大半归降。其余郡县，竟然丝毫未遇抵抗。只因太过顺利，反而不能置信。钟相念及王宗石和自己才具相当，苦战之下方才占据贵溪、弋阳两县，而且数日间便即兵败，至今生死不明。便是方腊当年，也无这等声势，一时不禁踌躇满志。想到秦渐辛妙策如神，更是深服方腊知人之明。


秦渐辛却甚是悠闲。他虽自幼熟读兵书，深通韬略，对遴选、编制、操练、演习诸般养兵之道却是一无所知。反不及杨幺、夏诚等御众日久，熟习此道。是以每日里除了运气练功，便是向仇释之讨教“叠浪劲”的要窍。这“叠浪劲”说来奥妙，其实不过是运使劲力的巧妙法门。秦渐辛内功已然不弱，奇经八脉畅通无阻，更深通“支离心法”，习练这“叠浪劲”的末节功夫自然毫不为难。匆匆数日间，已然融会贯通。每日里更是无所事事，在武陵城中到处乱逛。钟相本想委以方面重任，眼见秦渐辛空自智谋过人，却全无治政之才，也只有喟然长叹，无可奈何。


这日钟相、钟昂都忙于政务，秦渐辛独自一人坐在后庭，百无聊赖，望着那武陵溪出神。忽听得背后脚步细碎，回头看时，却是钟蕴秀。秦渐辛起初见到钟蕴秀丽色，一时情动，大为失态。自那晚想得明白后，思已无邪，钟蕴秀虽容光照人，日常相对，他也已能淡然处之。这时见到钟蕴秀，顽皮心起，作势下拜，笑嘻嘻的道：“小人参见郡主娘娘。”


钟蕴秀微笑道：“秦公子，这些日子你的名声可响得很啊，人人都说你是今世卧龙，三言两语便为我爹爹席卷了半壁江山。”秦渐辛笑道：“郡主娘娘便是高明，一句话骂了四个人，却不带半个脏字。”钟蕴秀淡淡一笑：“跟你说话当真累的紧，我随口一句话，偏生你有那么多心思。我便是骂人，也只骂了三个人。”


秦渐辛奇道：“你怎知我在想什么？”钟蕴秀笑道：“你若说我是骂人，便是在心里把爹爹比作大耳儿刘备，把哥哥比作刘封，把弟弟比作阿斗。只是你这般悠闲，怎会如诸葛亮一般活活累死？我便是想咒你，也是不成的呢。”


秦渐辛张口结舌，忽然笑道：“我还道你当真有他心通的神通。却原来也只猜对了一半。我说你把我比作诸葛亮是在骂我，倒不是说你咒我早死。只是那诸葛亮啊，生得那般俊，又是那样的才情，却偏偏讨了个丑八怪老婆。”


钟蕴秀笑道：“诸葛夫人才华盖世，诸葛武侯的学问，不少还是跟诸葛夫人学来的。这般聪明的女子，你便是想找还找不到呢。诸葛武侯娶得这样一位夫人，正是他的聪明之处。原来今世卧龙秦公子，较之真正的卧龙毕竟还是逊了一筹。”秦渐辛听到“今世卧龙”四字雅号，心中得意，却摇头道：“论聪明，论才学，我自然不及卧龙远矣。只是有一样啊，我却比诸葛亮强了太多。”


钟蕴秀横了他一眼，嗔道：“不害臊么？跟诸葛武侯比武功？你又怎知诸葛武侯武功不如你了？书上说诸葛武侯曾向徐元直学剑术，只怕他的武功也比你强许多呢。”秦渐辛见到她眼波流转，心中一荡，随口道：“好罢，就算诸葛亮的武功也比我强，但福分一定没我好。那诸葛亮想找聪明的女子为妻，好容易找到了，却是个丑八怪。我今世卧龙秦公子啊，眼前却有一位聪明绝顶的绝色佳人。哈哈，我瞧我还是叫今世周郎好了。”


钟蕴秀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却不作声。秦渐辛自悔失言，一时也是讪讪的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钟蕴秀含羞低头，露出半截白生生的颈项，十分娇柔之中平添半分妩媚，当真是艳极无双。秦渐辛倏忽之间，却想起当日龙虎山高崖之上，张素妍也是这般含羞低头的情景，胸中登时如煎如沸，只觉一颗心空荡荡的，竟不知身在何处，脑中一晕，便要伸臂向钟蕴秀纤腰揽去。


手臂方才伸出半尺，忽然全身一空，几欲虚脱，不知不觉已然软倒在地。他身上所中芙蓉膏之毒，已有月余未曾复发，这时突然发作，来势却比往常猛了好几倍。钟蕴秀忽见他摔倒在地，浑身剧战，不知他得了什么怪病，却见秦渐辛伸手扶住石凳，勉力摆出打坐的姿势，登时省悟，道：“啊？原来你身上带着内伤？”


秦渐辛不及向她解释，勉强一笑，额头上却已汗水涔涔，忙闭目运功。他颇明医道，知道凡是大病将愈，必先陡然猛恶，那是疏导病灶之故。这次隔了许久，芙蓉膏突然发作，势道却又如此猛烈，必是芙蓉膏之毒将要断根。这时虽然催动内力时犹如一把把小刀在经脉穴道中乱攒乱刺，心中却甚是欢喜，强忍痛楚，凝神运气，只盼一劳永逸。


便在此时，忽听得脚步声急促无比，钟昂的声音慌道：“秦兄弟，你在么？大事不好了。”跟着钟蕴秀道：“哥哥，秦公子在这里。似是内伤发作，正在运功。你别惊扰着他。”钟昂跌足道：“那可怎么是好？爹爹大发脾气，要杀仇大师，连杨天王都劝不住。眼下只怕唯有秦兄弟能救仇大师了。”


秦渐辛吃了一惊。他和仇释之虽然相识不久，但仇释之为人温和，又于他有传功之德，在他心中，早已是半师半友，亲厚无比。一急之下，顾不得芙蓉膏之毒，睁眼道：“大哥，快带我去见世叔。”他这时全身剧痛奇痒，几欲昏厥，使尽了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得平缓如常，却无论如何没力气站起来了。


钟昂见他睁眼，喜形于色，忙抓住他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的将他拉起。钟蕴秀情知事急，顾不得许多，伸手抓住秦渐辛右臂，左手托在他腋下。兄妹二人搀着秦渐辛，便向大殿疾奔。秦渐辛本已痛不欲生，忽觉钟蕴秀一只小手托在自己腋下，虽然隔着衣衫，却似也觉到那只小手的温软滑腻，鼻中又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恍恍惚惚如在梦境，忽觉身上痛楚也没那么难以抵受了。




  第十二回：无复玻璃魂

第十二回：无复玻璃魂


三人匆匆赶到大殿之上，只见钟相居中端坐，伸手抚胸，脸色甚是灰败。仇释之却盘膝坐在地上，闭目不语，嘴角全是鲜血。秦渐辛心中叫苦：“原来终究还是没赶的上。”心中一痛，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忽然天旋地转。


杨幺惊道：“秦公子怎么了？”秦渐辛便觉一只手掌按在自己丹田之上，内力源源输入，在助自己顺气。他心知自己吸食芙蓉膏之时，为图一时欢娱，竟而运转真气，以至芙蓉膏之毒同内力经脉纠结，发作之时较常人更难抵受，若是运气相抗，只有苦上加苦。这时杨幺输入的内力却是外来之物，丝毫未受芙蓉膏侵蚀，得到这股内力相助，只一柱香功夫，便即恢复如常。


秦渐辛缓缓睁眼，向杨幺点头致谢，不及多说，便立时道：“钟世叔，你快命人给仇大师施治。若是仇大师有什么不测，那便大事不好。”钟相脸现怒容，重重哼了一声，却不接口。仇释之微微一笑，说道：“秦公子，你怕楚王落得个不能容人的恶名么？我仇释之犯上作乱，原是罪该处死。无人能说楚王的不是。那倒不必多虑。”


秦渐辛急道：“仇大师，你为人最好，钟世叔也不是不能容人之人，怎会变得这样？”仇释之苦笑摇头，缓缓道：“楚王雄才大略，不在教主之下。只是未免太过拘执了些，不及教主的豁达大度。像曾明王潇洒肆意，虽为教规所不容，教主却能一笑置之。老衲是明尊座下弟子，教主却允我为僧为道。秦公子，你若是生逢教主起兵江南之时，岂不是好？”


钟相脸色铁青，开口道：“仇法王，自古成事之人，哪一个不是法令严明，毫不徇私？侯君集为大唐功臣，犯法当诛。唐太宗从此不肯上凌烟阁，免得看到功臣画像睹物伤情，却终究不肯徇私赦他。仇法王，你对教主忠心耿耿，更是我的得力臂助。但你既违教规，我执掌圣火令，便不能不闻不问。”


仇释之脸上笑容不敛，叹道：“老衲是明尊座下弟子，若楚王只是不许老衲为僧为道，老衲纵然心中不愿，也只得听命。可是楚王，你命人在湖广四处焚烧寺观、庙宇和豪右之家，滥杀僧侣、道士、巫医、卜祝、士人，岂不是和天下人为敌？益阳报恩寺，是少林旁支，澧阳长生观，是天师派旁支。本教眼下同时与大宋、大金相抗，若再和少林派、天师派结怨，却怎生是好？秦公子运筹帷幄，好容易收揽了民心，似楚王这般不能容物，岂不是枉费了秦公子一番苦心？”


钟相冷冷道：“本教教义，二宗三际。凡不尊明宗者，即为向暗，乃是邪魔外道。释道两家，都是异端邪说，在我大楚境内，岂容这等邪说横行？妖言惑众之人，那便该杀。当年教主便是对这些外道太过宽容，兵败江南，安知不是明尊降罚？”仇释之为之气结，连声咳嗽，半晌方道：“明尊教义，虽确有非明即暗之说，但自传来中土，数百年来，早已与释道之说融合。老衲执掌的白莲宗、方七佛方梵王执掌的弥勒宗，便都有借鉴释家教义之处。楚王这等偏执之语，却把白莲、弥勒二宗的数万弟子视作什么了？”


秦渐辛忍不住插口道：“钟世叔，明尊教义我是不懂的。可是圣人说有容乃大，又说人性本善。便算是旁人不明明尊教义，难道便不能慢慢开解，定要杀戮无辜么？圣人说……”钟相不待他说完，已打断道：“孔孟之道，也是异端邪说。秦贤侄，我自会慢慢用明尊教义导你入正途，但对那些冥顽不灵之辈，凡我明尊弟子，除恶便是为善。又怎算杀戮无辜？”


秦渐辛气极，摇头道：“均贫富，等贵贱，却何以连一点异见都不能容？钟世叔，你真的是钟世叔么？和仇大师几十年的交情，为了一点异见，便当真能够狠得下心，下得了手？”钟相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和仇法王的交情，是私谊。教规教义，却是公事。自古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因公而忘私？秦贤侄，就算是你，甚或是昂儿违反教规，我也不能容情。否则何以服众？”


秦渐辛道：“楚成王杀了成得臣，最高兴的是晋文公。钟世叔，咱们的大楚，可千万不要像春秋时的楚国才好。”钟相不答，仇释之忽道：“秦公子，楚王中了我的指力，现下不宜多开口。你不必再说了。若是当年有你辅佐方教主，岂不是好？现下……现下……唉，只有且尽人事罢。楚王负我，我不负楚王。无论如何，我不能死在楚王手里。”说话间运起内力，震断心脉而逝，面上却犹含笑容。


钟相两行泪水滚滚而下，身子微颤，咳出一口鲜血，忽然离座，抱住仇释之尸身大哭。秦渐辛见他哭得如此伤心，虽然满腔不平，倒不忍对他发作。转念之间，迁怒杨幺，大声道：“杨天王！钟世叔和仇大师斗得两败俱伤，你身在此处，何以竟不劝阻？”杨幺垂首道：“秦公子，若你是我，你能如何？”


秦渐辛原是悲愤之下口不择言，听他如此说，登时了然。若是当时自己在场，也最多以言辞劝谏而已。钟相与仇释之这等高手，当真生死相搏起来，便是方腊亲至，也未必能阻得住，何况是杨幺？这时眼见杨幺默默垂泪，心中一酸，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钟相哭得片刻，慢慢收声止泪，挥袖拭干泪水，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大声道：“来人，将仇法王枭首示众，三日后厚葬。”秦渐辛正自垂泪，听得此言，只觉一股凉意从背心直透上来，惊道：“钟世叔，万万不可！”


钟相垂头道：“秦贤侄，非是我凉薄无情。只是若不将仇法王首级示众，怎能彰明教规，安定众心？”秦渐辛急道：“钟世叔，你竟不明白仇法王自戕的用意么？钟世叔，你若不想失人心，便听我一句，只推仇法王暴病身亡即可。若是将仇法王首级示众，那同钟世叔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分别？”杨幺也道：“仇法王一片苦心，还盼楚王三思。楚王便是不信仇法王，难道竟不信秦公子的神机妙算？”


秦渐辛心中暗暗叫苦：“杨天王好没分晓，你这般说话，钟世叔岂不是更不肯听我的了？”果然钟相脸上不豫之色一闪而过，沉声道：“昂儿，仇法王首级示众之事，便由你来办。杨天王、秦贤侄、秀儿，你们都退下。待我静一静心。”秦渐辛手足一片冰凉，正待再说，身后钟蕴秀忽然扯了扯他衣襟。秦渐辛叹了口气，心知钟蕴秀深知钟相性情，她既如此示意，便是自己绝无劝转钟相的机会，只得跟在钟蕴秀身后，缓缓退出。


出得大殿，秦渐辛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眼见钟蕴秀向左而行，自然而然的便跟在她身后。行出数十丈，钟蕴秀忽道：“秦公子，你现下想到了么？”秦渐辛一怔，道：“想到什么？”钟蕴秀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你既没想到，那便别去想，由他去吧。”


秦渐辛心中疑惑，说道：“钟姑娘，你是在说令尊？”钟蕴秀不答，低头弄着衣角，忽然抬头道：“秦公子，你也觉得我爹爹成不了事么？”秦渐辛黯然道：“我不知道。令尊对我是极好的。可是甫一就任副教主，便想杀曾明王。起兵才半月，又逼死了仇大师。虽说是为了整肃教规，严明号令，可是……可是……唉，总之，若是方教主，一定不会如此。”


钟蕴秀道：“你觉得我爹爹不对？”秦渐辛道：“我不知道。我当真不知道。令尊严明法纪，虽和方教主大大不同，却也似乎不能说不对。只是……只是……唉，古人说，只有圣人才能以宽治众，其次莫若以猛。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忽见钟蕴秀一双眸子望向远处，便如没有听见自己说话一般。秦渐辛哑然失笑，心道：“我和女孩儿家说这些军国大事，难怪钟姑娘听而不闻。”忙道：“钟姑娘，你若是累了，便回房歇息吧。”钟蕴秀轻轻“嗯”了一声，向他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道：“仇大师好像伍子胥啊。”秦渐辛一怔，却见钟蕴秀脚步细碎，已慢慢走远。


秦渐辛满腹狐疑，心道：“钟姑娘说仇大师像伍子胥时，脸上神情怎地这般古怪？她又问我想到了没有，却是要我想什么？”有心要追上钟蕴秀问个明白，又不愿在她面前自承思虑不及，只得反复推详伍子胥生平事迹，心想：“伍子胥为吴王所杀，固然是因为直言进谏，却也是因了太宰嚭的谗言挑拨。钟姑娘说仇大师像伍子胥，那么谁是太宰嚭？杨天王么？可是杨天王和仇大师一向交好，又怎会陷害仇大师？”


百思不得其解，出了一会儿神，心道：“钟世叔的性情，我终究不是太明白，得找个明白的人商量才是。疏不间亲，可不能去找钟大哥。”忽听背后靴声橐橐，回头看时，却见杨幺满脸忧色，匆匆而来，见到秦渐辛，忽现喜色，低声道：“秦公子，原来你在这里，我正到处找你。”秦渐辛心念电转，已猜到三分，却道：“杨天王，我也正要找你赔不是。适才我见仇大师逝世，一时情急，对你好生失礼。”


杨幺苦笑道：“那算得甚么。秦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不嫌弃，便到舍下小酌几杯罢。”秦渐辛心中已自五分明白，点头道：“杨天王赐酒，在下怎敢不识抬举？”便随着杨幺出了楚王府，径往杨幺家中。杨幺摆上酒菜，略劝了一劝秦渐辛，便自酌自饮。他酒量并不甚宏，喝得十几杯，脸上已显朱砂之色，长吁短叹，却是欲言又止。


秦渐辛已料到八成，却不点破，心下暗自盘算。杨幺又饮了几杯，忽道：“秦公子，有一件物事，只怕只有你认得，却是不便搬移。你可有兴趣移步看看么？”秦渐辛笑道：“在杨天王家中阁楼之上，是么？”杨幺向他凝神半晌，右手拿起酒杯，送到唇边，道：“如此说来，秦公子是猜到杨某的用意了？今世卧龙，果然名不虚传。”


秦渐辛道：“今世卧龙什么的，在下怎么当得起？只是杨天王既然知道刘琦公子向诸葛亮求计的故事，自然也该知道诸葛亮是怎么教刘琦避祸的。何必又要来问我？”杨幺将一杯酒慢慢饮干，压低声音道：“楚王自接掌圣火令以来，性情大变。那日是曾明王，今日是仇大师，明日只怕便是我杨幺了。申生居内而亡，重耳居外而安。诸葛亮的法子虽好，我却不像刘琦，有一个现成的江夏郡可以避祸。还盼秦公子救我。”


秦渐辛微笑道：“楚王和仇大师一战，已然身受重伤，此时决非杨天王对手。杨天王不想着取而代之，已属难得，又怎会想到要避祸？”杨幺脸色微变，但瞬息之间便即镇定如常，低声道：“秦公子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激我？杨某跟随楚王二十年，岂敢有丝毫异心？只是现下楚王性情大变，我虽不忍叛他，却终究不愿没来由的送了性命。若是秦公子当真不肯救我性命，杨某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秦渐辛听他说得诚恳，自悔失言，忙道：“杨天王不必多心。是在下不分轻重，随口乱说。以我之见，楚王未必是有心要剪除教中耆宿，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便是鸟尽弓藏，也不是现下。我瞧楚王不过是生性固执，对教规教义又是恪诚无比，是以行事略有不近人情之处罢了。”


杨幺苦笑摇头道：“秦公子既如此说，杨某却还有什么可说的？好在杨某无家室之累，又无子嗣牵挂，这条性命便是送了，又值得甚么？受用一朝，便宜一朝也就是了。”秦渐辛听他说得凄惨，心中不忍，只得道：“杨天王不必如此。在下虽深信楚王对杨天王绝无猜忌之心，但眼下却正有一件要紧的事待做，倒可了却杨天王的心事。”


杨幺双眼闪动光辉，道：“今世卧龙妙策如神，正要请教。”秦渐辛摇了摇头，叹道：“今世卧龙这四个字，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给我开玩笑。只是在楚王心中却似乎颇为不喜。今日若不是杨天王在楚王面前说我神机妙算，楚王未必坚要将仇大师枭首示众。这番计较，杨天王千万不可令楚王得知是出自我这里。”


杨幺黯然道：“楚王喜申韩之学，素来御下严厉。我本来只道秦公子既是客卿身份，楚王多半另眼相待。早知楚王竟对秦公子也心怀疑忌，我便不多那句嘴，只怕尚能保住仇大师的全尸。”


秦渐辛听他言中微带挑拨之意，想起钟蕴秀的神情，心中又是一凛，但见他对仇释之如此悼惜，登觉自己未免小人之心。这时无暇细想，叹道：“仇大师只怕倒不以色身皮囊为意，只是想保住楚王的令誉，更保住十数万士卒的军心。现下连杨天王都生了避祸的念头，只怕众将士也是人人自危了。若是金狗或是朝廷大军打过来，只怕咱们要吃败仗呢。”杨幺遽然道：“那便如何是好？”秦渐辛道：“倒不是说咱们一定便败，只是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武陵乃是绝地，一败便不可收拾。何况这湖广之地，先遭金狗蹂躏，又受官兵洗劫，各郡县壮年男子又多投入了义军。便是侥幸不败，湖广的岁赋，也喂不饱十余万兄弟的肚子。”


杨幺越想越惊，忙道：“那却如何是好？”秦渐辛道：“眼下大宋、大金、大楚，便如魏蜀吴三国鼎立，上策莫如以纵横之术联宋抗金或是联金攻宋。只是方教主手谕中早已言明，楚王虽可建号帝王，却不许为大宋大金所用。而无论攻宋攻金，都难保必胜，且尚须防另一方掣肘。十余万人困守湖广疲敝之地，实如坐以待毙一般。为今之计，只有狡兔三窟，先思退步，稳定根基，方可徐图进取。”


杨幺道：“秦公子之意，莫非是要我劝楚王起兵收川？”秦渐辛摇头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当年刘备收川，以张、赵、黄、魏之勇，卧龙凤雏之谋，且有法正、孟达内应，尚且用了三年光阴。何况是我等？我说的根基，却不是土地，而是八百里洞庭。”杨幺脸色阴晴不定，喃喃道：“八百里洞庭？”秦渐辛微微一笑，又道：“自古渔米之利相当，八百里洞庭，便如万顷良田一般，单是捕鱼，便可供给十万大军。何况洞庭湖吞吐江汉，控楚带吴，君山七十二峰，形势险要，实是用武之地。金人不习水战，自然无法前来骚扰，便是大宋朝廷若要进剿，也须训练水师、征调战船，岂不是平白给了咱们休养生息的工夫？”


杨幺用力在案上一拍，喜道：“秦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明日我便向楚王献议，率一支偏师经营洞庭水寨。一来可为大楚退步，二来可供给大军粮饷，三来……三来……”秦渐辛接口道：“三来杨天王统兵在外，便决计不会如仇大师一般身首异处。”两人相对大笑，尽欢而散。


次日，杨幺果然便向钟相献议分兵。钟相听他陈述经营洞庭之利，喜形于色，当即命杨幺率八千精锐教众，屯兵君山，训练水师，进窥江汉。秦渐辛冷眼旁观，暗暗叹气，心道：“钟世叔对我虽好，我帮杨天王策谋自保之计，对钟世叔也不是没有好处，自然算不得不忠不义。只是钟世叔器量偏狭，闻小利则喜，见小过则诛，实不是成大事之人。较之方教主的雄才大略，可差得太远了。”当下向钟相道：“钟世叔，我在这里无所事事，未免愧对钟世叔知遇。小侄之意，想随杨天王同去洞庭，学一学杨天王的庶务之才，不知世叔意下如何？”钟相微一迟疑，终于点头道：“如此甚好。”


其时大楚规模草创，百废待兴，仓促之间，却哪里去寻许多船只？却好钟相自打出“等贵贱，均贫富”旗号，所到之处，力行“均平”之法。豪右巨室，大多破家，所得资财，除俵散贫民，尚颇有饶余。这时张贴榜文，重金搜罗民间船只，只一日工夫，便得大小渔船三百余只。乘载八千教众，丝毫不觉逼仄。杨幺和秦渐辛率领船队，自河洑下湖，穿过千折百回的港汊，行得四日水程，湖面渐趋开朗，四望空阔，水天相接，清风徐来，烟波浩淼，人人都是心怀大畅。


洞庭湖古称云梦。周围三万六千顷，环绕四州，衔远山，吞长江，是江南第一汪洋巨浸。湖心七十二峰环抱，延绵成岛屿，所谓“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便是君山，一名湘山。因山上有君妃娥皇、湘妃女英之墓，故而得名。湖中鱼龙变化，日月跳丸，水族藩庶，芦苇丛生，实为湖广形胜之地。


君山之上，古迹甚多。秦渐辛究竟是少年心性，才一登岛，便在湘妃墓、封山印、柳毅井、轩辕台、酒香山、朗吟亭、射蛟台各处景致玩赏。那射蛟台相传是后羿少年时射蛟之处，三面临湖，虽不甚高，却甚是险要。秦渐辛正在远眺洞庭烟波，忽见一小队教众各持兵刃，伐倒邻近树木，便在射蛟台上搭筑。


秦渐辛忙道：“这里岂是安营扎寨的地方？没的糟踏了古迹。”为首一名白衣汉子见是秦渐辛，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是杨天王号令，小人不敢有违。”秦渐辛道：“你们且歇歇，我自去和杨天王分说。”那汉子更是恭谨，却道：“秦公子恕罪，若无杨天王号令，小人等其实不敢停工。”


秦渐辛心中微觉不快，只得转身去寻杨幺。转过一处险峰，眼前豁然开朗，群山环绕之中，却有一块极大的坪地，杨幺正自指挥教众，构筑营寨。秦渐辛远远叫道：“杨天王！”杨幺转头瞧来，见是秦渐辛，登时满面堆欢，笑道：“秦公子，我本来还怕君山狭小，容不下大军驻扎。却不料这里竟有天生的营地。”


秦渐辛缓缓走近，见大坪上已堆了数百根大木，皱眉道：“杨天王，安营扎寨，怎须这么多大木？”杨幺笑道：“若是一时驻扎，自然用不着。但咱们这次来，却是要准备久居之计。这大坪四面环山，本已险要，若是再筑起城池，岂不是更加万无一失？别说这里八千人，便是十万大军，也可屯扎得下。”秦渐辛眼见众人将酒香山上树木一棵棵伐倒，心中更是不快，道：“这酒香山传说盛产酒香藤，能酿长寿酒，汉代东方朔曾在此偷饮，乃是千古名胜。这般糟踏，难道当真要蜀山兀，阿房出；君山秃，城池就？”


杨幺大笑道：“秦公子是风雅之人，为这名胜可惜。只是自古以来，景致宜人之处，往往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行军打仗，又怎顾得许多？你瞧那武陵桃花源，不是也做了屯兵之所？再说了，现下你觉得可惜，安知千载之下，咱们这城寨，不是后人眼中的千古名胜？就说那封山印，本来也不过秦始皇嫉恨这君山的君字，这才派人尽伐君山树木，勒铭永封。秦始皇何尝不是唐突胜景？现下封铭犹在，君山尚青，那封山印不是也成了秦公子玩赏之处么？”


秦渐辛听他言中竟有自比秦始皇之意，暗暗心惊，只得道：“杨天王既在此处筑城，何以又在射蛟台大兴土木？”杨幺微微叹气道：“我绝不信今世卧龙秦公子，竟连这个也看不明白。想必是秦公子寻到了更好的所在了，是么？”秦渐辛脸上一红，他心中只当射蛟台是名胜古迹，却几时想到别处了？这时听杨幺提点，这才想到，那射蛟台俯阚三面，确是构筑岗哨的最佳所在。秦渐辛叹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杨天王之意，还要夹龙舌山口为坞，以备日后营造战船之用了？”杨幺一怔，登时笑道：“秦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我竟尚未虑及于此。待城寨筑就，咱们便在龙舌山口筑坞罢。”秦渐辛啼笑皆非，摇了摇头，自行走开。


到得晚间，大坪之上已横七竖八的堆满木料。众人辛苦一天，也不扎营，便在地上倒头而卧。秦渐辛听得众人鼾声此起彼伏，却如何睡得着？到得中夜，又有起夜之人，在坪上随地便溺，更是臭不可当。较之当年龙虎山大通铺中，别有一番苦楚。挨到天将破晓，秦渐辛才有朦胧睡意，却听得四周喧闹，众人竟已开工。秦渐辛心中焦躁，却是无处发作，只得起身，独自在朗吟亭呆坐，闷闷不已。


未牌时分，忽见杨幺慢慢走来，笑吟吟的道：“秦公子昨晚没睡好，是么？”秦渐辛涩然道：“也没什么，慢慢的也就惯了。”杨幺笑道：“秦公子这等人物，自不能和那些粗人为伍。请随我来。”秦渐辛依言跟在杨幺身后，却见杨幺径往一处无名青峰而行。君山之上处处景致宜人，这无名青峰的景色，却又比别处犹胜几分，山势却甚是平易。约摸上得百余丈，忽见山壁上一处极小泉瀑飞悬而下，泉水与山石撞击，声音甚是悦耳。飞瀑旁数丈之处，却有一个小小山洞。


洞中虽不甚宽敞，却甚是整洁，显然是杨幺命人着意拾掇过了，举凡床第、案几、器皿、什物，无不具备，较之钟相府中厢房，犹觉舒适。杨幺笑道：“秦公子当世奇才，人称今世卧龙，乃是我军的军师，怎可慢待。这山洞虽然简陋，倒也幽静，周遭景色更是宜人。秦公子若不嫌弃，便在此处安寝，杨某朝夕前来奉教。”


秦渐辛心中一阵温暖，鼻子微微发酸。他自少年时身逢国变，飘零江湖，虽然方腊、林砚农、钟相等都待他甚厚，却几曾有人这般细心体贴过了？眼见杨幺对自己微笑而立，脸上神色七分亲厚之中，尚有三分恭谨。霎时之间，只觉这位杨天王说不出的亲切，心道：“杨天王初到君山，有多少庶务要办，却为了让我安寝，如此煞费苦心。那是当真把我当成国士了。以国士待我，即当以国士报之。我便为他死了，又值得甚么？”


此后十余日，秦渐辛便在这小小山洞中安居。每日晨昏，杨幺果然便来寻他，与他谈些军务。何处屯兵、何处构筑工事、如何编制士卒、如何分派斥侯打探消息……诸般领兵要务，杨幺只说向他请教，其实却是一一传授指点。秦渐辛心中感激，虽对这些全无兴致，却也用心记忆思索。他本就熟读兵书，所不知的只是这些实用庶务，既经杨幺讲解，到得第九日上，已然粗通，时时竟能当真指出些杨幺所未见及的疏漏。杨幺更是喜欢，商议军务之余，又将学自方腊的“控鹤功”悉心传授给他。


秦渐辛对这“控鹤功”也是倾慕已久，方腊虽曾答允传授，却始终未得其便。这控鹤功纯系以深厚内功为基，乃是运使阴劲凌空取物的法门，秦渐辛虽能勉力运使，但终究内功远不及方腊、杨幺，劲力难及三尺以外。饶是如此，这时见杨幺毫不藏私，心中也是感激无比。


十余日后，城寨已然建成。秦渐辛既与杨幺同领军马，自不能离群索居，久与士卒不亲。这时只得将居所搬入城中。他在这山洞中居住将近一月，甚是恋恋不舍，好容易出得洞口，回头看时，却见洞边石壁之上，好大三个楷书，乃是“军师洞”三字，竟不知是何时镌上的。杨幺见秦渐辛发怔，微笑道：“我知道秦公子重情之人，必定舍不得这里。是以命人镌了这三个字在这里，不许旁人擅入。只怕将来也是一处名胜呢。”秦渐辛心中感动，却哪里说得出话来？


光阴荏苒，匆匆千载。杨幺所筑城寨早已灰飞烟灭，惟余空坪。这军师洞却当真同封山印、射蛟台一般，列次君山胜迹，为无数墨客骚人流连。只是这一节，却非秦渐辛此时所能知了。


杨幺、秦渐辛二人方才到得城中，忽有一名白衣汉子上前禀报：“夏龙王已在厅上候了小半个时辰了。”杨幺又惊又喜，急急抢到厅上，见夏诚满面灰尘，正在厅上用茶。杨幺喜道：“夏兄弟，我原说你这龙王，须到水寨方能用武。只是生怕楚王不允，不敢开口。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夏诚向杨幺、秦渐辛点首为礼，沉声道：“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先听哪个？”杨幺未及开言，秦渐辛已抢着道：“自然先听好消息。”夏诚向他看了一眼，道：“天师派主动向本教示好，要与楚王和亲。”秦渐辛一怔，道：“和亲？”杨幺却已大喜，拍案道：“若是明教与天师派携手，天下更有何人能敌？不知坏消息又是什么？难道楚王竟然拒却了？”夏诚道：“楚王已允可了。”杨幺更是喜动颜色，笑道：“既是如此，却还有什么坏消息值得忧心的？”


夏诚道：“朝廷招安孔彦舟叛军，任孔彦舟为荆湖南北路捉杀使，进据鼎州，几场恶战，胜负未分。鄂州宣抚司访察使李允文，派遣统领安和统步兵入益阳，统制张崇领战舰入洞庭湖，张奇统水军入澧口，分道进剿，三路人马共计七万，都是冲着杨天王而来。”秦渐辛吃了一惊，道：“我等在君山不过八千人，朝廷竟调集水陆七万大军前来围剿，却是何人窥破了我等经营洞庭的用意？”夏诚道：“不知道。”


杨幺缓缓踱步，忽道：“三路人马是朝廷调动的，还是李允文私自调动的？”秦渐辛道：“杨天王只怕不知大宋制度。鄂州的湖广宣抚司现在既无宣抚使，访察使李允文便如同宣抚使一般，掌管湖广军政全权。朝廷调动还是李允文调动，却有什么分别？”杨幺叹了口气，说道：“十日前便有斥侯回报，李纲曾去拜访李允文，我当时不以为意，也没跟秦公子说。现下想来，窥破秦公子策谋的，除了李纲，更无别人。”


秦渐辛背上冷汗直冒。当初他在东京时，只是一个寻常的官宦子弟，李纲便已是国之干城，以多谋善断名动朝野。若不是李邦彦罢了李纲之权，只怕金兵未必便能攻破汴京。在秦渐辛心中，对李纲实是五分佩服，五分崇敬。他虽自负智谋过人，但若与李纲斗智，却实是毫无把握。


杨幺见秦渐辛神色不定，不禁失笑道：“秦公子何必如此忧心？李纲虽是有名的忠臣、贤臣，但却没听说他打过什么漂亮的仗。说到用兵，难道当真胜过了你这今世卧龙？何况这三路大军各自为战，并非李纲亲自调度。”秦渐辛一想不错，笑道：“你看我这般没用，听见李纲的名字就吓得傻了，哪里敢称什么今世卧龙？杨天王所言不错，但教这三路大军不是李纲亲自指挥，咱们未必便无胜算。”回头向夏诚道：“夏龙王，有你这龙王相助，咱们水战取胜又多了几成把握。龙王此来，带了多少援军？”


夏诚木然道：“没有。”秦渐辛一怔，道：“楚王派夏龙王前来应援，竟然没带一兵一卒？”夏诚点了点头，却不说话。杨幺忙道：“秦公子不可对楚王疑心，想来楚王和孔彦舟对峙，未必有余力分兵。便是有余力分兵，可也没船只运来。”秦渐辛皱眉无语，心道：“朝廷七万大军分做三路，若是有数千援军，加上这里的八千精锐，但教用兵得法，倒也不难各个击破。眼下要以八千人转战三面，便是真的卧龙复生，只怕也是为难。”


沉思良久，这才道：“夏龙王，三路大军兵力分布如何？将领性情如何？”夏诚摇了摇头，示意不知。杨幺却道：“安和、张奇都是无能之辈，那鄂州都统制张崇却是水战宿将，未可小觑。兵力如何分布，现下我尚不知。”见秦渐辛面有惊色向自己望来，杨幺微微一笑，又道：“行军打仗最重要的，第一是粮草，第二是讯息。我等既在湖广起兵，湖广官吏将领的才能性情自须尽数了然，那也不足为奇。”


秦渐辛默然自惭，心道：“我只是凭着一己的小聪明无往不利，遇上这等大事，却全然束手无策。今世卧龙这四个字，实是太过抬举我了。如杨天王这般事事未雨绸缪，谋定后动，那才真是了不起呢。”思索片刻，只得道：“李纲大人颇有识人之明，既是他幕后调度，想来张崇这一路，定然兵力最多。幸好张崇这一路离君山最近，必然先到。咱们先破了这水战宿将，其余两路多半不战自退。”杨幺点头不语，夏诚自是更无异议。


当夜秦渐辛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心想：“杨天王如此待我，我却不能为他分忧，未免于心有愧。只是兵力如此悬殊，我又从未指挥水战，却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越想心中越是不安。披衣而起，信步乱走，一抬眼却到了军师洞前。秦渐辛微微苦笑：“军师洞，军师洞，我真的有本事当杨天王的军师么？”


暝思一夜，全无所得。次日一早，射蛟台岗哨便即传来讯息，张崇水师距此已不过三十里水路，共是大海鳅船六十只，小海鳅船一百只，士卒两万八千人。秦渐辛吃了一惊：“张崇来得好快。”只得随了杨幺，登船迎战。


那海鳅船与寻常船只大不相同，无帆无桨，船侧各有水车，每部水车用十二人踏动，数十部水车一起发动，带得那船运转如飞。船面上竖立弩楼，装的都是齿轮连弩，一弩连发九矢，以齿轮机械之力发出，虽是弩箭，其势却犹胜狼牙雕翎。大宋虽然国势不振，军衰将弱，但军械之精却是甲于天下。这海鳅船更是冠绝当世的第一等利器，一百六十艘海鳅船，几可横行天下。


明教教众均以殉教而死为极大荣耀，此时虽明知势弱，却是人人奋不顾身，架乘渔舟，奋勇冲杀。若是平地交锋，宋军虽众，却怎是明教精锐的对手？但此时水战，宋军伏在海鳅船中，有竹笆遮护。矢石打在竹笆之上，俱都弹开，自是伤不着宋军。海鳅船上连弩疾风骤雨般发出，纵是杨幺这等高手，只怕也是避无可避。明教众人虽然均有武功，在密不透风的矢雨之下，却也伤亡惨重。


夏诚大怒，夺了一只小船，亲自操持，迎矢雨而上。秦渐辛知道明教法王人人都是当世一流高手，又曾亲眼见到傅鬼年、仇释之等人绝技，心中早就渴欲一见这位“见首龙王”的身手。这时见他右手持橹划动，左手却持着一面铜盾遮体，那盾虽只两尺方圆。但在夏诚手中使来，却是效验如神。弩矢虽多虽密，却尽被铜盾挡开。秦渐辛见那铜盾深深凹陷，便如一只铜锅相似，夏诚运使铜盾的手法，更是犹如拿着一只铜锅翻炒一般。想到钟昂所言，夏诚乃是从厨艺中悟出上乘武功，虽在战场之上，却也不禁笑出声来。


原来海鳅船上连弩虽劲，却只利于远战，被夏诚冒死冲到近前，登时无从施其技。夏诚展开轻功，一个肥肥胖胖的身躯陡然拔起，右手从背后拔出铁铲，在竹笆上一搭，空中借势连翻三个筋斗，已落在一只海鳅船上。船中宋兵大惊，忙上前围攻。但夏诚身既登船，哪里还将这些宋兵放在心上？铜盾连挥，铁铲翻飞，顷刻间连杀数十人。


船上宋兵大骇，便有人意图弃船逃命。夏诚本来一直愁眉苦脸，这时竟微露笑容，铁铲在铜盾上轻轻一刮，盾中发出轻微“哧哧”声，那弃船之人尚未落水，已然气绝。尸身落入水中，一股血色涌上，全作深黑，显是那盾中暗器剧毒无比。船上宋兵见战既不敌，逃又不能，登时便有人拜伏在舱中，口称“愿降”。既有人带头，谁不是爱性命的？顷刻之间，船中数百宋兵人人拜伏在甲板之上。夏诚在数百降卒中傲然而立，嘴角微微上翘，指挥降卒，将那海鳅船向明教义军阵中开来。


明教教众见夏龙王孤身一人，竟夺得一只海鳅船回来，登时士气大振，更是舍生忘死冲上。宋军气为之夺，不觉后退。但那张崇果然是水军宿将，处变不惊，座舰上旗号展动，指挥百余只海鳅船回缓缓收拢，互为奥援。连弩矢雨渐渐交叉，形成一道矢网，再无死角。便有明教教众冲到近前，想要如夏诚一般跃上海鳅船时，往往便在空中被射得与刺猬相似。杨幺眼见伤亡太众，忙命座舰挥动火焰旗帜，向后退却。明教义军阵势已乱。


眼见张崇船上旗号再变，海鳅船阵势发动，三十艘为一列，横冲直撞而来，便如一只巨大车辕一般。明教教众所乘都是渔船，如何能与之相抗？十余只渔船尚在掉头，被这巨大车辕轧到，登时樯折桅断，碎成数十块，顷刻间隐没不见。一股股血水从湖底透上，数十丈内，水为之变色。


张崇指挥海鳅船乘势冲杀，明教教众大败，向后便退。但那海鳅船在水上行进如飞，岂是渔船所能相比？眼见落在后面的船只一只接一只沉没，海鳅船队势不可挡，竟是一意要将杨幺等一鼓全歼。


秦渐辛急中生智，运起内力大声叫道：“横竖都是个死，大伙儿跟这狗官拼个同归于尽。”一面向杨幺连做手势。杨幺一怔，猛然会意，跟着叫道：“不必管旁人，杀了那狗官便是！”指挥座舰，不退反进，向海鳅船阵冲到。夏诚带了百余名教众，胁迫那掳来的海鳅船加速而行，抢到杨幺座舰之前，向海鳅船阵正中冲去。双船相撞，轰然巨响，船体均现龟裂之痕，海鳅船阵登时现出一个缺口。明教教众求生无路，哪里还有丝毫犹豫，各架小船自缺口中杀入，直扑张崇座舰。


饶是张崇惯于水战，当此之际，却也不免心慌。只得指挥座舰后退。其余海鳅船见主帅后退，跟着放缓，慢慢修补阵势缺口。秦渐辛大喜，忙道：“杨天王，就是现今。快命众兄弟四散退开。”杨幺依言指挥旗号，残余明教教众一起退后，向四面八方分散。张崇心疑，只道对方又有什么古怪战法，不敢怠慢，命海鳅船队慢慢收拢，结成圆阵，船头向外，却将座舰停在圆阵中心，指挥策应。无论敌军从何处来袭，都决计不能攻到自己座舰之策。


却见杨幺座舰上旗号招展，明教教众忽然一起向君山方向后撤，却好风顺，张崇才一错谔间，明教教众已退出数里。那海鳅船虽然行动如飞，运转灵活，但百余只大船挤成圆阵，再要变阵，那便极不容易。比及张崇好容易指挥船队赶上时，杨幺等已退到龙舌山口。


天幸那日秦渐辛随口讥讽，杨幺却当真命人夹龙舌山口为坞，筑起城垣，海鳅船冲突不入。岸上早已支起数十门炮架，这时便发炮将数百斤重的大石一块块送出。海鳅船虽不怕箭矢，却也不敢以铁皮木甲硬接大石，只得缓缓后退，在十余里外下了碇。


这一役人人死里逃生，连杨幺都中了一只弩箭。却好箭上无毒，所伤又不在要害之处，杨幺内功精湛，自也不放在心上。然计点船只士卒，三百余艘渔船，竟只剩得不到两百艘；八千教众，只剩得五千余人，其中小半带伤。明教教众虽不以生死为意，但如此大败之下，也不免垂头丧气。杨幺裹了箭伤，便同夏诚、秦渐辛四处抚慰伤员，弹压军心，直至三更方才歇息。


次日一早，海鳅船队便开到坞前，恰在石炮射程之外，耀武扬威，将钟相、杨幺三代毁骂，又将前日缴获的明教圣火旗帜在船头践踏焚烧。明教教众无不大怒，便要拚死出战。杨幺思及海鳅船威力，心知绝无胜算，但身为明尊座下弟子，见到旁人侮辱圣火旗帜而不出死战，却如何向教众交待？一时踌躇无计，只得与夏诚、秦渐辛商议。


秦渐辛凝思片刻，缓缓道：“夏龙王，你既号称龙王，必然水性是极好的了。其余教众之中，若要寻出百余名精通水性的兄弟，只怕也不为难。不能正面迎敌，咱们便从下面凿沉了它。”杨幺大喜，拍案道：“秦公子果然妙计，海鳅船再强，到了水底下却看他们如何耀武扬威。”


夏诚微微点头，自去挑选人手。钟相在湖广经营二十年，麾下教众大半都是湖广水乡人士，岂有不通水性的？眼见宋军侮辱明教圣火旗帜，人人争先要去。夏诚命众人演示水性，选了一百人，备了铁锤铁凿，便要下水。秦渐辛心中隐隐不安，叮嘱道：“此计太旧，张崇既然号称水军宿将，未必便防不到此节。夏龙王，若见敌军有备，便立时退回坞中。万万不可逞一时意气，却无谓送了教众的性命。敌众我寡，咱们不能再损伤人手了。”


夏诚又点了点头，当先入水。他号称见首龙王，水性之佳，无双无对。若在水面凫游，湖水仅能漫至腰际；若是潜泳，则在水底生食鱼虾，便是待上十天半月也不为难。这时没入湖中，登时不见，水面竟连气泡也瞧不见一个。百名精选教众跟着入水，一起在湖底向海鳅船靠近。


秦渐辛心中惴惴，生怕此计不成，反送了夏诚性命，忙远远观望。他内功不弱，目力颇能及远。只见里许开外，数十只海鳅船此去彼来，本在缓缓驶动，倏忽之间猛地加速，迅捷无伦的左右穿插。秦渐辛心中一突，忙向湖面凝神查探，却是一无异状。


再过片刻，忽然数十道血箭自海鳅船边涌上，一片湖水登时全然转作深红之色，与远处碧波相错落，慢慢散开。




  第十三回：残梦入潇湘

第十三回：残梦入潇湘


见首龙王夏诚虽然一向离群索居，又是少言寡语。但为人诚朴忠厚，与教中诸王人人交情甚好。这时杨幺见到湖中血色，脸上变色，转头向秦渐辛望去。早有数名教众已然抢到湖边，便要登船接应。秦渐辛一直心中惴惴，这时变故既生，反而镇静下来，厉声道：“任何人不得出坞接应，违令者斩！”


杨幺心神稍定，眼见众人一起向自己望来，当即沉声道：“听从军师号令！”秦渐辛向他点头示意相谢，微一凝思，大声道：“大开坞门，所有兄弟后退三百步，放敌军登陆。”众教众惊疑不定，仍是依言退后。秦渐辛向杨幺瞧去，见他脸显喜色，似有所悟，两人相视一笑，跟着退开。


宋军见龙舌坞大开，坞中渔船横陈，却无一兵一卒。便有几艘海鳅船待要杀入，忽见张崇座舰旗号招展，数十艘海鳅船一起后退里许，却是踯躅不去。杨幺失笑道：“秦公子的空城计奏效了。”秦渐辛道：“空城计？这可不是空城计。我倒真盼张崇挥军登岸呢。”杨幺一怔，登时明白，说道：“不错，宋兵只是仗着舰船之利横行，若是登岸便不堪一击。”秦渐辛皱眉道：“只可惜这张崇好生狡狯，竟不上当……”言犹未毕，忽然前军士卒一起发起喊来。


秦渐辛分开众人，挤到前面，凝神看时，只见湖面淡淡一道水线，缓缓向坞中逼来，水线之后，是一道暗红，渐淡渐远。秦渐辛动念最快，大声道：“是夏龙王，快去接应。”杨幺和教众中头脑较灵的一部分人立时明白，便有水性较好的教众跃入湖中相助。杨幺见夏诚平安归来，喜形于色。秦渐辛却心中伤痛不已：“夏龙王武功高强，水性精湛，尚且带伤而回，其余众人，多半是不活了。”


眼见夏诚上得岸来，遍身血污，一张胖脸更无丝毫血色，向杨幺勉强一笑，便即昏厥。身上缠着好大一张铁丝网，生满利刃倒钩，深入肌理，创口无虑数百，肤如刻画。众人都是毕生在刀口舔血过来的，见之也不禁动容。杨幺与夏诚交契深厚，更是切齿痛恨。秦渐辛默默无言，心知夏诚如此重伤，能否保命已是难言，其余众人自是更无生还之理。不意那张崇竟然如此厉害，如何破得，实是苦无良策。


次日一早，秦渐辛又命众人大开坞门，在岸边布阵，只盼张崇登陆。但直挨到晚间，宋兵仍是只在里许开外叫骂，不肯入坞。杨幺心中焦急，道：“再挨得数日，另两路大军齐至，众寡之势更是悬殊，那却如何是好？”秦渐辛摇头道：“七万大军不能一起登陆，正好半渡而击，宋兵虽多而无用。何况张崇、张奇、安和三人官阶相当，互不隶属，正好用间。七万大军日耗钱粮甚重，不能持久。我军只需不下水，那便立于不败之地。待宋兵自退，再作打算罢。”


眼见天色将暮，杨幺正要收兵，忽听得坞外金鼓大作，十艘海鳅船并排冲到，自两舷放下数十艘小哨船，突入坞中。秦渐辛脑中灵光闪动，叫道：“不好！宋兵要烧船。”不待杨幺答应，已抢着向坞中飞奔。众人一起跟上，才到坞中，果见数十艘小船上宋兵各持火种，已放了十余个火头。明教众人积郁已久，这时好容易有个正面对敌的机会，哪里还肯容情？刀枪交加之下，将宋兵一个个砍入湖中，坞内登时一片血色。


杨幺眼见人人都是奋力拚杀，势如疯虎，竟无人将船上火势放在心上，虽是暗中皱眉，却不愿冷了教众之心。只得展开身法，挥掌打倒两名宋兵，抢到一艘正在燃烧的渔船边，奋起神威，发掌向水面拍去。湖水为他掌力所激，“喀喇喇”巨响，一道水墙腾起，罩向那渔船，登时将火势浇灭。


秦渐辛如法炮制，也是一掌拍向水面，他自知功力远不及杨幺，自然而然使上仇释之所授的“叠浪劲”，前力方吐，后力又生，两道掌力并在一路撞向湖面，激起的水墙竟比杨幺更高。一股反震之力倒涌上来，却抵受不住，震得身子腾空而起。他人尚未落地，忽然想起一事，登时大喜，连连发掌，身子借势连飞，几个起落，已跃上一艘海鳅船。


船上宋兵见他犹如腾云驾雾一般，乘巨浪凌空而来，哪里还有斗志？稍一抵挡，便纷纷伏地请降。其余九船见势不妙，顾不得小船上同伴，一起向后便退，同时连弩齐发，防义军追袭。众人吃过海鳅船苦头，不敢追击，攻入坞中的千余宋兵却无一人得脱，尽数死于刀剑之下。


这一役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论规模远不及前日湖中鏖战，但惨烈犹有过之，坞中湖水全作鲜红之色，浮尸飘动，水为之滞。众人心忿夏诚所部百人之仇，兼之杀得性起，又抢上秦渐辛俘来的海鳅船，滥杀降卒。秦渐辛止喝不住，比及杨幺亲自赶到时，船上数百名降卒已大半尸横就地，只十余人仗着水性精熟，跳湖逃生。


秦渐辛蹙眉不语，待众人皆退，这才向杨幺道：“众兄弟为泄一时之愤，这可坏了大事。”杨幺点头道：“不错，夏龙王和秦公子能夺得海鳅船，全仗船上宋兵胆小怕死。眼下既杀了这数百降卒，宋兵知道投降也是一死，他日再要强夺海鳅船，只怕是不能了。”秦渐辛道：“杨天王既明知此理，何故待到众人将降卒杀尽了，这才赶来阻止？”杨幺笑道：“若是来得早了，不就杀不成了么？却哪里来那么多粮草养着这群饭桶？杀了倒干净。”


秦渐辛一惊，道：“杨天王明知其害，仍是如此，难道我军粮草……”杨幺忙掩住他嘴，四顾无人，这才低声道：“此行仓促，本就没带什么辎重，只盼凭着屯田捕鱼，自给自足。此时新谷未收，又被张崇困于此处，不能下湖捕鱼，只怕余粮只能支给四十余日了。”秦渐辛默然半晌，道：“如此说来，四十日内，破不得张崇，咱们便只有死于此处了？”


杨幺摇头道：“以你我武功，若要逃生，原不为难。只是我受楚王重托，不能弃下这里数千弟兄逃生。秦公子，你不是本教兄弟，若是事急，你便独自逃走罢。谅来以你的武功智谋，也无人能伤得了你。”秦渐辛心中激动，道：“杨天王，你如此待我，我若是舍你而去，那还算是人么？你放心，这四十日中，我必要寻出破海鳅船的法子。若是寻不出，咱们便同生共死。”杨幺叹了口气，握住秦渐辛手掌，欲言又止，良久良久，方道：“秦公子好生安歇罢。”


次日一早，秦渐辛出得城寨，见杨幺立在一个小山包上，正在指挥众人营造火箭火鸦。秦渐辛摇头道：“火攻么？只怕不成，火箭火鸦射程较之寻常弓箭尚且不及，更别说那海鳅船上的机关连弩。”杨幺苦笑道：“我也知不成，只是终不成数千弟兄就这么困死在这君山上？能想到的法子不试一试，终是不死心。”秦渐辛低头凝思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做声。


到得酉时，众人便驾乘渔舟突出龙舌坞，欲乘夜实施火攻。张崇早有防备，不待明教义军近前，便万弩齐发。明教教众虽闵不畏死，却也冲不破矢网。火箭火鸦大半落入湖中，些许射得远些的，虽沾在海鳅船上，火势也不甚猛。给船上宋兵以湖水一浇，便即熄灭，全不济得甚事。


杨幺愁眉不振，待要与秦渐辛商议，回头看时，却不见秦渐辛人影。只得收兵回营，到秦渐辛房中看时，却见地上堆满算筹，桌上铺着十余张图样，秦渐辛却伏在案上假寐。杨幺拣了一张图样，上面绘的是一个圆盘，微微内凹，笔法甚是拙劣，竟瞧不出是甚么东西。杨幺微微咳嗽，秦渐辛立时惊觉，见是杨幺，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笑道：“杨天王来得正好，你可懂丹青么，我画来画去便是画不成。”杨幺奇道：“秦公子倒是好兴致，这时候怎么突然想起来作画了？”


秦渐辛哈哈一笑，道：“若无意外，数日之间，便可破得张崇，可全仗了这些图样了。”杨幺更是诧异，却不多问，只道：“说来也巧，我少年时倒真学过几年丹青工笔，秦公子要画什么？”秦渐辛笑道：“我少年时最是顽皮，常常从私塾里逃出来，去市井中听说书。有一种评书，叫作《薛刚反唐》，杨天王可听过么？”


杨幺大笑道：“《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都是一般的荒诞不经，秦公子是读书人，自然熟悉史实，怎地倒爱听这个？”秦渐辛笑道：“虽是荒诞不经，其中倒有些有趣的故事。我小时候听的，现下已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有一回是说有个什么古怪机关难破，然后有几个人去寻了一个什么乾坤火镜，引太阳真火烧了那机关。我早上见杨天王想要火攻，偶然想起来，倒是破海鳅船的好法子。”


杨幺又惊又喜，道：“乾坤火镜是甚么法宝？”秦渐辛笑道：“也不算什么法宝。我小时候挺爱摆弄些机关削器的，倒真做出来过。只是我那时是用舶来的水晶镜磨制，这时候却哪里寻去？再说那时我做的火镜，只能引太阳真火焚得尺许开外的物事，可也管不得什么用。”杨幺惊疑不定，道：“这图样便是火镜么？”


秦渐辛道：“这个和我小时候玩的全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般的，杨天王你来看。”拉着杨幺便向外行，指着远处山峰道：“以我算来，若是制作百余面火镜，引太阳真火可至十余里外，烧掉那张崇的座舰。只是此法须以勾股之法计算角度、弧度，更需与太阳地平经纬相符，那山便是绝好的所在。”见杨幺全然不明白，只得细细解释：“我白日里仔细计算过，此峰北极距天顶五十四度，谷雨节后，太阳距北极八十四度。四日之后巳初三刻，太阳地平经度系正东偏南十五度有零，这山峰向张崇水军下锭之所，也是正东偏南十五度有零，与太阳地平经度符合。太阳地平纬度高三十度稍强，这山峰高七里，离张崇水军下锭之处十二里，用切线法取之，也是高三十度稍强，与太阳纬度相合。到了四日之后巳初三刻，只须在峰上安放百余面火镜，便可引太阳真火，去烧那海鳅船，那不是好过火箭火鸦么？”


杨幺越听越是迷惑，苦笑道：“是我老了还是太蠢了，竟是丝毫听不明白其中道理呢。”秦渐辛挠了挠头，道：“这道理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能不能成更是难说，只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杨幺点了点头，便依照秦渐辛指点，绘了图样，命人依样制作。众人初到君山不久，哪里去寻许多材料？只得选了百余面铁盾，依法敲出图样上弧度，将白银溶了，镀在内侧，果然光可鉴人，与镜子相似。


这四日中，张崇仍是每日在坞口挑战，百般喝骂，只不肯接近坞旁里许之内。杨幺依了秦渐辛计策，白日里只是大开坞门，任宋军毁骂，只是不理。到得夜间，却派小股教众，分作十余路，不断骚扰，只不教宋军安眠。到得第三日上，宋兵便改在夜间前来挑战，白日里只在十里外下锭停泊休息。秦渐辛心中暗喜。


第四日巳时，杨幺选了八百精锐，各持软盾护体，驾乘渔舟，悄悄掩至宋兵船寨，金鼓齐鸣，旗号乱展。张崇果然是水军宿将，虽然大半士卒尚在梦中，外围十艘海鳅船却是严阵以待，立时施放连弩射住阵脚。中军大队船只依旗号调动，又渐渐布成三十艘一列的连环阵，只待布阵一完，便要大举掩击。两翼却各有五只小海鳅船包抄上来，渐成三面合围之势。明教教众人少，眼见支持不住，杨幺提起内力，大声道：“火圣明尊，照临下土，降魔除恶，必获天佑！”八百勇士一起跟着大呼：“火圣明尊，照临下土，降魔除恶，必获天佑！”


其时天色晴好，湖面空阔，一望十余里。君山方向，忽然金光闪耀，便如两轮烈日对照一般。宋兵人人目为之眩，正在惊疑间，海鳅船阵中烈焰腾空，张崇座舰无故自燃。宋兵惊骇之下，登时大乱。却听得杨幺大声叫道：“明尊显圣，天火焚贼！”他内力深厚，声音虽在万军嘈杂声中，仍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教教众齐声欢呼，士气大振，人人奋不顾身的杀上，竟将那海鳅连弩，视得犹如无物一般。


宋军正骚扰间，忽然四面八方，鼓声大作，无数明教火焰旗帜招展，火箭火鸦，空群而来。一小队一小队的明教教众乘着渔船此去彼来，穿梭不止，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更不知有多少人马。却是秦渐辛预先将教众编成十艘船一小队，散伏在湖中各处，这时望见海鳅船火起，一起杀来，一面擂鼓扬旗，一面各施火器。虽只数千人马，却反将数万宋兵围住。


那张崇治军有法，一百余艘海鳅船，全依旗号而行，如心使臂，如臂使指。只是此时座舰起火，桅杆旗帜虽尚未焚尽，但浓烟滚滚，却如何还瞧得清旗号？百余艘海鳅船登时犹如没头的苍蝇一般，乱窜乱转，各自为战，全然不成章法。比及张崇乘小舢板换了座舰，另行施设旗号时，百余艘海鳅船，已有三十余艘中了明教教众的火箭火鸦，各处火起。三十余艘火船混在船队之中，更将阵形冲得大溃。船上宋兵军心已乱，各自只想着逃生，哪里还顾得厮杀？


张崇眼见形势不对，只得挥动旗号，指挥海鳅船队全力向西北角冲突，只盼杀出重围，重振旗鼓。忽见西北角鼓声大作，一队渔船约有十余艘，掩杀而至，当先船头一人，身材肥胖，铜盾铁铲，背后一面白旗，火焰标志下面，大书“见首龙王”四字。那日见首龙王夏诚单人独舟于数万军前冲阵，夺得一艘海鳅船而回，端的是神威无敌，宋兵人人亲见，早已胆寒。张崇旗号连挥，要调海鳅船上前阻截，却是无人理会，冲在最前的几只海鳅船竟不约而同的转舵改向，不敢与夏诚争锋。


忽然东北角上鼓声又响，十余艘渔船杀来，船头一人也是身材肥胖，铜盾铁铲，背后仍是打着“见首龙王”旗号。宋兵头昏脑涨之下，哪里还顾得分辨？正要转舵，正北、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各有十余艘渔船杀到，打的都是“见首龙王”旗帜。竟是同时出现了八个“见首龙王”。宋军更是又惊又惧，不知是何神兵，想到主帅座舰被天火所焚，都认定了明教义军有鬼神相助，如何还有斗志？


其实见首龙王夏诚那日在湖底受伤甚重，此时兀自在城寨中静养。却是秦渐辛选了八名肥胖教众，扮作夏诚模样，只是要宋军心疑。明教众人虽大占赢面，到底众寡相去悬殊，不敢当真混战，只是各施火器，焚烧宋军船只，乘势掩杀。宋军混乱之中，舰船连弩均无从用武，虽以数倍之众，却是犹如待宰羔羊，全然无力还手。


这一役自巳时起，直杀到申牌时分，足足三个时辰之久。红日西斜，映得湖上波光粼粼，尽作红色，也不知是鲜血染涤，还是残阳印照。杨幺见教众士气未衰，却已略显疲态，当下旗号招展，让出西北水域，放宋军走路，却随后掩杀，一面使人喊话招降。张崇只剩得四十余艘海鳅船，勉强夺路走脱。二万余宋兵，除随张崇走脱的，大半被火焚水淹，死于湖中，小半倒戈卸甲而降。俘获大海鳅船二十六艘，小海鳅船二十二艘，粮草辎重，连弩军械，不计其数。


杨幺见粮械已然足备，心中甚喜，便依秦渐辛之意，将六千余名降卒编入军中，分拨心腹教众统御。杨幺又传下号令，命降卒尽数尊信明尊，从此为明教教众，与旧有部属一视同仁，严禁歧视虐待。于是众心归附，大圣天王之名威震三湘。


众人连日辛苦，好容易凯旋而归，这晚在城寨之中大摆庆功宴席，说不尽的肉山酒海。宴席之上，杨幺便推秦渐辛坐了首席，没口子称赞秦渐辛神机妙算，用兵如神。众人鱼贯向秦渐辛敬酒，誉词如潮。秦渐辛听在耳中，只觉飘飘然如在云端，他酒量本来平平，仗着内力深湛，更不推却，酒到杯干，甚是尽兴。待得席散，冷风一吹，酒意涌将上来，在城寨中乱走，竟找不到自己的房间。昏昏沉沉挨了半晌，只觉胸口烦恶，随手扶住一根木柱，便即大呕不止。


一番搜肠刮肚，好容易觉得脑中略醒了些，抬头看时，却在城寨西首，正是夏诚住所之外。秦渐辛见大门之外尽是自己所呕的污秽，心中略觉惭愧，却喜无人瞧见，倒可保得今世卧龙令誉不毁。正要风紧扯乎，却听大门咿呀作响，一人步出，却是杨幺，见秦渐辛在此，微微一怔，尚未开口，秦渐辛已抢着道：“适才有个弟兄喝多了，在这里吐得一塌糊涂，我才将他赶走。早知杨天王在此，我也就不越俎代庖了。”


杨幺点了点头，随口道：“秦公子是读书人，不必和那些粗胚一般见识。这便回去歇息吧。”秦渐辛一抬眼间，忽见杨幺面有忧色，奇道：“官兵已退，又得了许多降卒辎重，怎地杨天王不高兴。”杨幺摇摇头，苦笑道：“也没什么，夏龙王伤势恶化，许多年的老兄弟，有些担心罢了。”


秦渐辛一惊，道：“夏龙王好端端的在这里疗养，怎会突然伤势恶化？”杨幺不答，只道：“天有不测风云，秦公子不必担忧，夏龙王内功深湛，修养些日子也就没事了。”秦渐辛听他言不由衷，更是起疑，道：“在下略通医道，待我为夏龙王诊视一番罢。”杨幺脸色尴尬，道：“秦公子现下是酒后，怎能把脉？再说夏龙王已睡了，改日罢。”秦渐辛好奇心起，笑道:：“施针用药，愈早愈好，哪里能迁延时日？这点点酒算得什么？”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杨幺，便往门中而行。杨幺无可奈何，只得由他。


到得房中，眼见夏诚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张本就肥胖的脸颊肿起有一指多高，全无丝毫血色，却微微发烧。秦渐辛大奇，伸手入被，去搭夏诚手腕。不料夏诚神志虽失，一遇外力，仍是自然而然的拆解，手腕一翻，反将秦渐辛小臂扣住。秦渐辛于这近身擒拿的功夫拆得熟了，这时酒后心思迟钝，未及细想，沉肘卸力，小臂划了半个圈子，已脱离夏诚掌握。两人在被中拆得一招，自然而然真力贯注，两股劲力一碰，将那被子掀了开来。


杨幺连忙抢上，要将被子盖上。秦渐辛却已瞧见，夏诚身上本已结痂的数十处伤痕竟然尽数溃烂，脓血渗溢，惨不忍睹。秦渐辛大惊，眼见夏诚仍是不醒，回头向杨幺道：“杨天王，这是怎么回事？夏龙王在此静养，伤口怎会溃烂成这样？”杨幺脸色为难之极，半晌方道：“秦公子何必多问？只管诊视便了。”


秦渐辛怫然道：“夏龙王伤势如此恶化，若不施治，只怕性命堪虞。但既要诊治，那便须明白病因。杨天王明明知道，却不肯告诉我，那是什么缘故？是了，杨天王原来毕竟当我是外人。那也罢了。”杨幺忙道：“秦公子不可误会。杨某和秦公子倾盖如故，岂有将秦公子当外人的道理？唉，秦公子定要知道么？”


，秦渐辛更是不豫，双目向杨幺凝视，却不说话。杨幺叹了口气，只得道：“唉，我只得实说了。今日鏖战，夏龙王又出手了。”秦渐辛怒道：“夏龙王伤成那个样子，怎能再出手？伤口溃烂，是在湖水中浸泡的缘故，是么？”


杨幺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本来只要挑选精通水性的弟兄行事。只是水性最好的弟兄前日都在湖中护教战死，剩下诸人夏龙王信不过，定要亲身带伤前去。夏龙王平时最是随和，当真固执起来，却是谁也拗他不过的。”秦渐辛越想越是不对，问道：“夏龙王出手究竟是做什么？今日一战，全盘尽在我计算之中，哪里有用得着夏龙王的地方？”眼见杨幺只是苦笑却不接口，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大声道：“张崇的座舰，其实是夏龙王烧的，是也不是？”杨幺微一犹豫，缓缓点头。


秦渐辛霎时之间，胸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脑中一晕，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呻吟得两声，喃喃道：“我原说怎有那般巧法，刚好烧的便是张崇的座舰。”杨幺到此地步，索性明言道：“那日我替秦公子画了图样，便拿着那图样细细琢磨。那火镜之法，全靠将太阳真火聚于一点，百余面火镜要想在十二里外落点重合，难于登天。何况海鳅船并非死物，而是在湖面游走不定，便是百余面火镜的落点当真重合了，又怎焚得了？是以安排人手，潜入张崇座舰中，放火策应，以防万一。”


秦渐辛呆了半晌，苦笑道：“杨天王说得一点没错。火镜破敌，原是评书中的胡言乱语，怎可当真信得？偏偏我却信以为真了。杨天王啊，杨天王，你既早知不成，何不当时点破，却要我出这个大丑？”杨幺微微一笑，道：“单单只是焚了张崇座舰，尚不足以乱宋兵军心。若无火镜闪耀，宋兵怎会信明尊显圣？秦公子何必惭愧？今日一战，大半还是出自秦公子之计，秦公子仍是此役第一功臣，今世卧龙，名不虚传。”


秦渐辛脸上一红，低声道：“什么今世卧龙，杨天王智谋胜我十倍。”杨幺淡淡的道：“秦公子何必过谦？此时此刻，只怕湖广境内，无人不知今世卧龙之名了。我军有秦公子作军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秦渐辛默默无言，忖道：“战国时田单礼敬小卒，以为神师，其实不过是安抚军心的权谋之术。原来我这个今世卧龙，也不过这么个角色罢了。”心中沮丧，开了张去腐生肌、清热去火的方子，便即同杨幺退出。一路之上，杨幺却谈笑风生，仍是对他又恭谨又亲热。秦渐辛本来心中颇有蒂芥，见他如此，反觉自己不好意思起来。


君山之上，百草丛生，要依方觅药毫不为难。夏诚内力深厚，伤势虽重，将养了数日，虽未痊愈，却已能行动自如。他是个好酒之人，自觉伤势稍可，便每日寻人痛饮。杨幺虽军务繁忙，却时常拉了秦渐辛，去陪夏诚喝酒。秦渐辛本来心中惭愧，见到杨、夏二人面羞，但喝得几日酒，少年心性，登时将不快俱都抛开，重又言笑自若。


这日三人正在痛饮，忽有斥侯来报，张奇、安和两路军马，听说明尊显圣，张崇惨败，已然不战自退。杨幺大喜，拍案道：“全仗秦公子妙计，如此一来，咱们这洞庭水寨，总算是站稳了脚跟。天师派和亲之议，就算张玄真本不过虚言委蛇，现下也只有把女儿乖乖的送过来不可。本教和天师派结成秦晋之好，日后好处可多着呢。”夏诚点头称是。


秦渐辛前日听说张玄真主动提出修好和亲，虽觉奇怪，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这时听到杨幺说出“女儿”二字，心中一惊，颤声道：“杨天王，你说和亲的，是玄真天师的女儿？”杨幺哈哈一笑，道：“秦公子出身天师派，难道不知？天师派除了张玄真的女儿，哪里还有别的女子？”一转眼见到秦渐辛神色古怪，又是一笑，道：“秦公子放心，天师派主动向楚王提出和亲，岂有反要楚王把女儿嫁过去的道理？秦公子不必为钟姑娘担心。”


秦渐辛心中慌乱，不知如何接口。杨幺伸手在他肩头轻拍，又道：“秦公子对钟姑娘一往情深，连我都看出来了，楚王岂能不知？以杨某看来，钟姑娘对秦公子也未必无情。好教秦公子放心，两日前贵溪的弟兄飞鸽传书，天师派已在大肆采办嫁妆了。呵呵，咱们钟昂太子人才出众，张玄真有这么个女婿，当真是他的福气。”


秦渐辛只觉口干舌燥，身子微微颤抖，眼前金星乱冒，脑中无数念头纷冗而来：“难道素妍师妹竟然没死？可是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怎能不死？何况她若没死，师娘怎会告诉方教主说她死了？又怎会那般伤心愤怒？唉，师妹若能不死，便是拿我的性命去交换，又值得什么？可是她若当真没死，岂不是要嫁给钟大哥？难道天师派和亲的女子，当真是师妹么？那可怎么办？怎么办？”


他心中实是盼望张素妍未死。但若是张素妍当真未死，却要嫁给钟昂，只怕自己也没本事能阻得住。他虽明知钟相对他极好，但到底灭不过父子之亲去，决不能为了自己而耽误钟昂的亲事，更不肯为了自己而不要天师派这等姻亲大援。何况他和钟昂一见如故，又有金兰之义，若要强夺义兄的妻子，也非他所能为之事。但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坐视张素妍嫁给钟昂不成？


杨幺见他神色不定，微微一笑，也不劝慰，只道：“这门亲事实是天大的喜事，我等虽奉命经营洞庭，不便擅离，但总须派人出席婚礼才是。夏龙王伤势未愈，秦公子，你我二人，你瞧谁去合适些？”秦渐辛微一定神，道：“杨天王若是身离此地，只怕无人能统帅这万余教众。我去罢。”杨幺又是一笑，道：“我若不在，秦公子暂领军务也是一般。只是秦公子与太子殿下有结义之情，若是不去，太子心中定然遗憾得紧。这杯喜酒，我就不和秦公子争了罢。”


秦渐辛见他笑得颇不寻常，心中一凛，但这时心乱如麻，实是无暇细想，向夏诚道：“夏龙王，婚期是什么时候？”夏诚道：“四月廿五。”杨幺笑道：“今儿才是四月十四，尚有十日余裕。秦公子若是走旱路，不过四日行程。便是行水路，一路玩赏风景，十日也够了。不知秦公子心意如何？”秦渐辛勉强一笑，道：“此刻湖广境内正是战场，只怕颇不太平，若碰上什么事不免耽搁了，我便借一艘小船，循水路回武陵罢。”


杨幺点了点头，道：“太子为人豁达，我等若是采办珍珠宝贝为贺仪，倒是将他瞧得小了，只怕太子心中不喜。秦公子路上携带也不便。这样吧，君山之上，特产银针贡茶。回头命人采几斤，便算咱们三人的一点心意。虽是寒酸，倒显雅致。秦公子且下去休息，明日动身不迟。”


次日一早，秦渐辛携了一盒茶叶，向杨幺、夏诚辞了行，独个儿便要动身。杨幺原说拨几个教众，沿路随从服侍，秦渐辛坚辞不肯。杨幺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独自架了小船，自君山之西下湖。


眼见离君山渐远，却折而向南，绕了大圈子，改道东行，至岳阳上岸。秦渐辛寻了一块大石，将船底砸得粉碎，看着那船沉入湖底，料想决计无人知道自己行踪，这才展开轻功，向南疾行。只一日功夫，已到长沙。


他心中另有打算，只盼半路上截住天师派送亲队伍，将张素妍劫了下来。他数月来向仇释之、钟相、杨幺等人讨教，自觉武功大进。若和卢玄音、董玄容之流单打独斗，未必便无胜算。虽对不起钟相父子，却也顾不得了。


不料在长沙城中寻见明教弟子一问，天师派送亲队伍昨日便已过去了。秦渐辛虽觉失望，却也不怎么焦急。料想天师派人众拥簇喜轿，押运大批嫁妆，决计走不甚快。当下匆匆打了尖，又买了些牛肉面饼做干粮，向长沙分舵借了一匹好马，加鞭西向，只盼尽早赶上天师派人众。虽见红日渐渐西下，却是马不停蹄。


到得第二日午间，那马渐渐抵受不住，越奔越慢。秦渐辛心中不耐，索性弃了马，展开轻功疾驰。初时还不甚快，奔得三五里，体内真气流转，跑得发了性，犹如脚不点地一般，只觉耳畔风声呼呼，道旁树木向后疾掠，不到小半个时辰，已瞧见前面天师派车仗。


眼见三十余名道士，披红挂彩，拥着一辆花车，徒步而行。卢玄音和董玄容各乘马匹，并骑当先，意态甚是闲适。秦渐辛瞧见董玄容，不知如何，便觉心中有气。自后抢上，双手同使“控鹤功”，抓过两名道士，运起真力，向人群中掷去。天师派众人猝不及防，登时大乱，尚未看清秦渐辛身形，已被他拳打脚踢掌劈指戳，顷刻间打倒数人。他心中对天师派众人殊无好感，出手甚重，凡中了他一拳一脚者，无不筋断骨折，躺在地上只是呻吟。


卢、董二人吃了一惊，眼见来人武功甚高，出手又是毫不容情，生怕素字辈弟子伤得狼狈，日后到了武陵被明教中人耻笑。董玄容大声喝道：“大伙儿退开！”一面跃入人群之中，将秦渐辛接过，卢玄音却守在花车之畔，提防另有高手来袭。


秦渐辛半年前在龙虎山上清宫与董玄容交手，给董玄容连续几掌逼得狼狈不堪，虽然明知理亏在己，心中却也不免对董玄容大有敌意。这时见他出手，正中下怀，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四肢百骸无一不松，一颗心活泼泼的，凝神与董玄容拆招。堪堪拆得七八招，董玄容已然看清他面容，怒道：“是你这小子！”右肩微沉，当胸一掌拍到。


秦渐辛听得他掌势风声，微微冷笑，心知他被方腊、王宗石连续重创，功力大打折扣，自己半年来苦抗芙蓉膏之毒，内力却大有进境。一消一长，此时自己未必便会输与他。好胜心起，左掌虚按，右掌平平拍出，迎向董玄容掌力，有意要与董玄容分个高下。


双掌相交，两人都是身形微晃，向后退开，秦渐辛却多退了半步。董玄容暗暗心惊，忖道：“不过半年功夫，这小子武功居然如此精进，若是稍假时日，我哪里还是他的对手？”心知此时秦渐辛的功力较之自己尚略逊半筹，得理不饶人，左足踏前一步，又是一掌拍到。眼见秦渐辛举掌相迎，董玄容心中得意：“这小子吃过一次亏，竟没半点长进。这般对掌，不出十招，非要你当场呕血不可。”


不料双掌再次相交，只觉秦渐辛掌力立缩立吐，陡然间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而来，竟是强得不可思议。董玄容手腕一痛，已被秦渐辛掌力生生震断，跟着胸口犹如被数百斤大锤重重一击，嗓子一甜，已然鲜血狂喷。


原来秦渐辛精通各派武学原理，虽然真实武功尚未至绝顶境界，单以武学修为而论，却是当世无双，犹在方腊、张玄真诸人之上。仇释之的“叠浪劲”虽是运使力道的巧妙法门，但所能叠加的数股力道本身却甚是有限，力道相叠，也不过较之全力一击相差仿佛，只有保留真力之功而已。到得秦渐辛手中，细细推详其中奥妙后，稍加变化，竟有积弱为强之效。两股掌力相叠发出，等若掌力凭空增加一倍。他与董玄容对得一掌，已自知掌力仍有所不及，第二掌已然使上了“叠浪劲”，果然重创了董玄容。


董玄容位列九玄真人之一，已算得武林中一流高手，不料不出十招便如此惨败，天师派众人无不相顾失色。卢玄音怒吼一声，大踏步抢上，扶着董玄容在花车边坐倒，尚未直起身来，已然反手一掌向秦渐辛攻到。


秦渐辛见卢玄音步履沉稳，出手又快又狠，心知此人武功犹在董玄容之上，不敢怠慢，仍是依样画葫芦，运起“叠浪劲”心法，迎向卢玄音掌力。卢玄音却不上当，沉肘卸开，运起“六爻擒拿手”，扣向秦渐辛手腕。秦渐辛小臂微斜，向卢玄音腕上格去，两腕相交，手臂微微酸麻，情知真力不及。这等近身擒拿的手法中，可使不上“叠浪劲”，心念转动之下，退开几步，运起“控鹤功”，抓过一名素字辈道人，向卢玄音掷去。


卢玄音沉着脸，手掌在那道人背上一托，借势卸力，轻轻放在一边。秦渐辛轻功学自林砚农，林家轻功天下无双，岂是卢玄音所能及？这时身法游走，绕着卢玄音大转圈子，时不时抓过一旁素字辈道人，向卢玄音飞掷，力道却忽刚忽柔忽重忽轻。卢玄音不愿伤到素字辈诸道，只得凝神控制力道，化去秦渐辛劲力，接住掷来道人，轻轻放下。秦渐辛出手之际，轻重刚柔从心所欲，随手施为。卢玄音却不得不亦步亦趋，竭力和秦渐辛力道相合，只怕一个不慎，伤着所接道人。接得十余次，渐渐觉得心力消耗颇剧，越来越是应付为难。


秦渐辛见计得售，心中暗喜，料想卢玄音如此硬撑，决难支持。忽听得十余丈外，一个刺耳的声音叫道：“兀那姓卢的牛鼻子，若不伤得一个小牛鼻子，你们这一群牛鼻子一个都活不了！”


卢玄音心中一凛，眼见又是一名素字辈道人飞掷而来，牙关一咬，双掌齐出击在那道人背心，反将那道人向秦渐辛撞去，去势却不知猛恶了多少倍。秦渐辛明知他这两掌乃是使的隔物传劲之法，那道人本身受力有限，自己若是给撞中了，却和正面硬受卢玄音掌力无异。眼见那道士身躯肥大，在空中旋转不已，来势笼罩了丈许方圆，实是避无可避。只得运起“叠浪劲”心法，也是双掌齐出，迎向那道人。


“砰”的一声大响，秦渐辛双掌已击在那道人胸口，不但将卢玄音掌力尽数化解，更将那道人击得胸口肋骨节节寸断，远远飞出，摔在地上，口中吐血不止。天师派内功果有过人之处，那道人虽然修为平平，受了如此重击，竟然未死。


这一下硬接硬架，实无丝毫取巧余地。秦渐辛虽仗着“叠浪劲”心法占了赢面，反震之力倒涌上来，却抵受不住，双足竟然没入土中尺许。卢玄音不惜弟子受伤，争的就是这一刻，立时揉身抢上，双手撕拉抓拿，连续四招，都是精微奥妙的“六幺擒拿手”。秦渐辛适才使力过巨，双臂兀自酸软，好在对这“六幺擒拿手”早已拆解得熟极而流，奋力一一化开，这才将左足从土中拔出，右足却兀自深陷。


卢玄音心知机会稍纵即逝，若容秦渐辛脱身，身法再度展开了，再要胜他便极不容易。这时手上丝毫不缓，狂风骤雨般疾攻七招。秦渐辛奋力抵御，到得第六招上，手臂越来越是酸软，已是应付为难。眼见卢玄音左手划了半个圈子，右手成龙爪之型从圈中探出，拿向自己胸口，手掌未至，一股浑厚的内力已激得秦渐辛胸口内息不畅。秦渐辛一口真气转不过来，两臂似有千钧之重，无论如何提不起来，只得将全身内力都凝聚在胸口，要以本身真力硬接卢玄音这一击。


便在此时，斜刺里一柄连鞘长剑递到，在卢玄音手腕上一隔，跟着斜挑而上，鞘尖微颤，笼罩卢玄音胸口五处大穴。卢玄音见剑势狠辣，顾不得秦渐辛，双手连环邀击，拿向那剑鞘，却不禁退了一步。那剑鞘稍稍圈转，向卢玄音中盘攒刺，卢玄音挥臂斜格，又退了一步。那人哈哈一笑，倒转长剑，剑柄撞向卢玄音“膻中穴”。卢玄音双手反在外势，不及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


那人三招将卢玄音逼退三步，不再追击，冷笑一声，说道：“姓卢的，那小牛鼻子快归天了，你不去拉住他么？”正是刚才出声指点卢玄音的声音。秦渐辛这时方有余裕向他看去，只见那人白衣玉剑，脸色愁苦，正是阆圜明王曾埋玉。


卢玄音退开几步，一手抵住那道士后心，内力源源输入，一面却开口道：“这位想必是明教曾明王了，既出言相助贫道，却怎地又不许我伤这少年？莫非这少年是贵教弟子么？”曾埋玉白了他一眼，不去睬他，却向秦渐辛道：“小子，你要寻天师派的晦气，什么时候都可以，唯独不能向这花车出手。”


秦渐辛内息流转，双臂已能动转自如，但见到曾埋玉出手，已知此人武功之强，只怕远在傅龟年、仇释之诸人之上，更决非卢玄音、董玄容可比。自己武功虽然精进，但要胜得过这位阆圜明王，却是毫无把握，只得道：“曾明王，你不是和钟左使有仇么？为什么不许我向这花车出手？”


曾埋玉道：“我和方十三、钟相仇深似海，却是明尊座下弟子。明教与天师派结亲，这是互惠互利之事，怎容你捣乱？方十三和钟相跟你有交情，或许不会把你怎样。我曾埋玉跟你这小子可没交情。我这柄寒玉剑二十年未曾出鞘，你定要见见么？”


秦渐辛情急之下顾不得轻重，大声道：“曾明王，你不明其中原委。你可知这花车中载的是什么人？”曾埋玉冷笑道：“那还能是谁？自然是张素妍。”秦渐辛道：“你可知张素妍是什么人？你真道这门亲事是什么好事么？”


曾埋玉仰天大笑，道：“旁人或许不知，我曾埋玉却知道得清清楚楚。张素妍是张玄真的养女，是方十三和窦巧兰的亲生女儿，是也不是？”卢玄音怒道：“姓曾的，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天师派清誉，岂容你信口玷污？”秦渐辛无暇理会卢玄音，向曾埋玉道：“不错，张玄真以明教教主的女儿来和明教和亲，这是什么居心？曾明王，你仔细想想。”曾埋玉道：“我何必多想，张玄真的用意我还不清楚么？哈哈，这是方十三的报应啊。我等了十几年，好容易有这么个大快平生的机会，怎容你多事？姓秦的小子，你若要命，便给我滚得远远的。”


卢玄音见曾、秦二人对自己不理不睬，怒意愈胜，大喝一声，一掌向曾埋玉击到。秦渐辛念头电转，反退开一步。他知曾埋玉不可理喻，偏生武功太强，自己无法与抗，只待卢玄音与他拼个难分难解，自己才有机会打倒曾埋玉。正自转着念头，忽然眼前白光显现，犹如雷轰电掣一般，一闪即没，曾埋玉已然还剑入鞘，冷冷向卢玄音瞪视。卢玄音却退在丈许开外，右手鲜血淋漓，小指、无名指、中指都已齐根而断。三根断指落在地上，创口处却无丝毫血迹。


两人交手一招，曾埋玉腰间玉剑出鞘还鞘，卢玄音出掌、断指、后跃，都只电光火石间事。曾埋玉那一剑使的什么招式，竟连秦渐辛也没能看清。卢玄音又惊又怒，大声道：“姓曾的，贫道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公然败坏我师嫂名节，玷辱天师派清誉，贫道便跟你拼了这条命去！”


曾埋玉哼了一声，道：“这花车里面的孽种，本就是方十三的私生女。张玄真的绿帽子戴了这许多年，你们天师派的人竟当真不知？我姓曾的说句实话而已，你要拼命，那便来吧。”卢玄音尚未回答，花车之中，忽有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谁说我是方十三的私生女？”




  第十四回：霓裳曳广带

第十四回：霓裳曳广带


秦渐辛听到那声音，脑中一阵迷糊，身子晃了晃，竟是没有听见她言中之义。卢玄音脸上神气忽然颇为古怪，喘了两口气，想要说什么，终于忍住。曾埋玉哈哈一笑，道：“张姑娘，哦，不是，是方姑娘。这其中原委，当世知道的人原本不多，可我曾埋玉碰巧知道。你要不要听？”


张素妍轻轻的道：“既然知道的人不多，曾明王就算信口胡说，也没人能说你不是。我又何必要听？”曾埋玉道：“别人不知道，你娘和张玄真却是知道的，你公公钟相多半也知道一些。你不妨去问问他们好了。”张素妍沉默了片刻，才道：“方教主呢？他自己怎么不来跟我说？是方教主吩咐你来跟我说的么？”


曾埋玉怒色一闪而过，道：“我和方十三仇深似海，他有什么吩咐，我只当是放屁。怎能听他号令？”张素妍轻笑道：“所以我说曾明王多半是信口胡说。你身为明教护教法王，却不听教主的号令，天底下哪有这等事了？何况你说你和方教主仇深似海，你也配和方教主结仇么？本派虚靖天师仙游，方教主便是天下第一高手，他若要杀你，哪里费什么气力？”


秦渐辛心中诧异：“师妹有意激怒曾明王，却是为了甚么？师妹的辞锋，几时又这般犀利了？”曾埋玉不怒反笑，道：“方姑娘，你不必激我。我本就要你知道一切因果。你若不知道，怎能让方十三苦恼一世？你说的没错，方十三要杀我，原本容易之极。这些年来，我忍辱偷生，不敢去找方十三报仇，也不过是明知道我打不过他。哈哈哈哈，张玄真帮我报了这个大仇，我可感激他得紧啊。”他原本说得得意，说到后来，语气中却尽是苦涩之意，忽然仰天狂笑不止。


秦渐辛听到他笑声，心中也是没来由的一阵凄苦，插口道：“曾明王，我说句你不喜欢的话，从识得你以来，只见你对谁都是无礼之极。杨天王、仇大师他们都是极力对你容让，就是钟左使，对你也是颇留余地。你若和方教主结怨，我瞧多半是你的不是。”


曾埋玉怒道：“臭小子，你知道甚么？你道我生来便是如此的么？当年人人都道我豁达大度，是以碰见了甚么事情，人人都只来伤我损我。我曾埋玉豁达大度，便活该受苦么？好！我便偏要狂狷给他们瞧瞧。结果怎么样？一个个反对我加倍客气关照起来。小子，你记好了，天底下最倒霉最不幸的事情，就是做谦和豁达的君子。你这小子做人玲珑，将来多半也要吃个大苦头。”


秦渐辛半年来给人礼遇惯了，这时听曾埋玉一口一个“小子”，心中不悦，忍不住便要反唇相讥。但一眼瞥去，见到曾埋玉眼角皱纹密布，嘴角微微下垂，虽是一脸怒色，却掩不住愁苦之态，显是伤心入骨以至连容貌都变了。秦渐辛心中一软，忖道：“曾明王当年定有一件大失意事。我以此和他斗嘴，虽是稳操胜券，却未免太过刻薄。”当下微微一笑，却不做声。


张素妍轻笑道：“原来曾明王当年竟是豁达大度的君子。失敬。失敬。只是我听天师说，贵教方教主为人潇洒磊落，钟左使更是刚直笃实，虽然行事都是狂妄肆意，到底不是什么卑鄙小人。曾明王怎又和他们如此不共戴天？难道竟是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么？”


曾埋玉冷然道：“不错，正是有夺妻之恨！便是令堂改嫁张玄真，也正由此事而起。方姑娘，当年方十三看中了铁掌帮在湘西一带的声势，便用我的未婚妻子去笼络铁掌帮帮主钟相，终于诱得钟相率领数千帮众投入明教。今日张玄真以方十三的女儿去结好钟相，正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秦渐辛摇头道：“曾明王，你此话大是不尽不实。方教主是何等人物？怎能强夺属下未婚妻子去和亲？更别说你身为十二法王之一，乃是教中首脑人物。此举大失众心，方教主绝不能如此愚笨。再说钟左使虽然赣直偏狭，也是铁铮铮的汉子。我见他笃信明教教义，若说加入明教只是为了一个女子，那也绝无可能。”


曾埋玉冷笑道：“铁铮铮的汉子？当年以武功才具而论，出任光明左使的本该是我曾埋玉。方十三看中了铁掌帮的声势，要我让出光明左使之位给钟相，我顾念大局，也就答允了。不料以如此高位相许，那钟相仍是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方十三又将我的未婚妻子许给钟相作续弦夫人，钟相这才率领全帮入教。这也算作铁铮铮的汉子么？”


秦渐辛道：“此事绝无可能。方教主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哪有平白无故的夺属下妻子的道理？若真有此事，杨天王、仇大师、傅鬼王这些人，岂肯对方教主忠心耿耿？便是钟左使自己，也要鄙薄方教主为人，又怎会甘心为方教主效命？”


曾埋玉怒道：“臭小子，你知道什么？方十三本就是个好色无耻之徒。当年苏州窦氏姐妹，艳名播于江南。方十三一把年纪了，却将窦巧兰强占为妾，张素妍便是方十三和窦巧兰的孽种。这等好色之徒，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


卢玄音大怒，喝道：“姓曾的，你若再信口雌黄，败坏我师嫂名节，先取了贫道的性命再说！”曾埋玉白了他一眼，冷然道：“我不杀你，不过念着你死了便没人送张素妍去给钟相，你道我真杀不了你么？你若想死，只管上来动手便是。”


卢玄音怒极，顾不得右手兀自鲜血淋漓，大喝一声，拔剑抢上，上两剑，下两剑，左一剑，右一剑，一连六剑，都是天师派“玄黄剑法”中的精微招式。天师派名门正宗，剑法讲究堂皇正大，他虽是盛怒下出手，仍是法度谨严，不求狠辣，威力却不容小觑。曾埋玉微微冷笑，玉剑出鞘，自卢玄音剑势中透围而入，当胸平刺，招式虽不出奇，却是后发先至，快得不可思议。卢玄音剑势离他身畔尚有尺许，曾埋玉剑尖已指到卢玄音胸口。卢玄音性子刚烈，竟不闪避，反向前疾趋，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在曾埋玉身上刺上几个透明窟窿。


秦渐辛大骇，叫道：“曾明王剑下留情！”他对卢玄音甚有好感，雅不愿他如此丧身于曾埋玉剑下，只是曾埋玉出手实在太快，已是相救不及。曾埋玉哈哈一笑，也不见他抬腿举步，身子已向后飘出丈许，笑道：“瞧不出你这牛鼻子竟也是个情种，为了窦巧兰竟连性命也不要了。我倒舍不得杀你了。”缓缓收剑入鞘。卢玄音脸上一红，怒道：“你胡说些什么！”抢上几步，又是六剑刺出。


曾埋玉微微冷笑，负手而立，身子犹如风中荷梗，摇摆不定，在卢玄音间不逾寸的剑势间硬生生挤过，却不还手。卢玄音凝剑不发，沉声道：“姓曾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有种，便一剑将贫道杀了。”曾埋玉笑道：“是了。道士也是士。可我偏偏不杀你，偏偏要辱你，你待如何？”卢玄音大怒，正要喝骂，秦渐辛忽然抢上，一指戳向卢玄音胸口，卢玄音自然而然横剑格挡，但他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握剑不稳，剑势虚浮。秦渐辛变指为爪，轻轻巧巧已将他长剑夺了下来。才一夺到手上，忽然见到剑柄上血污，他素性爱洁，等时如遭蛇噬，忙不迭抛在地上，剑柄上血渍却已沾了一手，连袍袖上都是。


卢玄音明知秦渐辛乃是好意，只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给人空手夺去长剑，面子上却挂不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素妍却似对一切恍如不闻，淡淡的道：“自古英雄美人，正堪其宜，怎计较年齿高下？三国时刘先主年过半百，孙夫人却正当妙龄，不是一般的琴瑟和谐？方教主当世英雄，就算年纪大些，定也不乏美人垂青。何况曾明王既说方教主是我生父，总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罢。那时方教主不过和曾明王现今一般年岁，怎说得上一把年纪四个字？”


曾埋玉冷笑道：“什么当世英雄，金枪窦元朗和方十三平辈论交，临终将两个女儿托付给他，方十三自己霸占了窦巧兰，已是狗彘之行。他既和窦巧兰成亲，便只是兰儿的姐夫，算不得什么长辈，又凭什么将兰儿许人？兰儿和我情投意合，嫁入钟门后，只几年工夫便郁郁而终，这条性命总须算在方十三的头上。”


秦渐辛心念一动，笑道：“曾明王，你这般记恨方教主和钟左使，不过是自欺欺人。害死钟夫人的，原本是你自己罢？”曾埋玉大怒，喝道：“臭小子，你说什么？”作势便要扑上。秦渐辛退开一步，大声道：“曾明王，若不是被我说中了，你怎须恼羞成怒？我是晚辈，又是手无寸铁，你要杀我，只管拔剑便是，反正这里无人是你的对手，你要行凶也由得你。”


曾埋玉怒道：“你这小子，也配要我拔剑么？”和身扑上，右手捏成剑诀，以指作剑，指向秦渐辛咽喉，来势凶狠无比。秦渐辛早有防备，奋力隔开他指剑，百忙中还了一掌，撩向他手腕。曾埋玉轻哼一声，竟不缩回手臂，右手变指为掌，掌力疾吐，却是力在掌缘，与秦渐辛掌力偏势一触，陡然间手臂暴长，三根手指搭在秦渐辛臂上，“喀”的一声轻响，已将秦渐辛左腕、左肘两处关节卸脱。


秦渐辛手腕剧痛，忙向后退开，“啊”的一声叫出声来。曾埋玉却不追击，冷笑道：“臭小子学了仇秃驴的叠浪劲，也只好欺负天师派的牛鼻子，却在我面前卖弄。不叫你吃点苦头，你还真道世间无人。”才一说完，忽然脸上变色。只见秦渐辛左手软软垂下，右手提着一柄长剑，非金非铁，通体晶莹，正是自己的寒玉剑。却是秦渐辛一招之间便即受伤，心中不忿，后退之际随手以“控鹤功”将曾埋玉腰间长剑夺了过去。


秦渐辛右手才一握住剑柄，便觉奇冷彻骨，一股寒气自剑上传来，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只觉这剑轻飘飘的重不逾两，拿在手里轻如无物，只是如此奇寒，泠若冰雪，实在不愿拿在手里。一抬头见曾埋玉眼光中微带嘲弄之色，心念转动之下，随手将寒玉剑插入地上，大声道：“曾明王，我若毁了这柄剑，你却如何？”


曾埋玉纵声长笑道：“你若能毁，不妨毁给我瞧瞧。”秦渐辛低声道：“你道我只是虚言恫吓么？我毁了这柄剑，你心中再无顾忌，多半便要取我性命。但今日秦某已无知难而退的余地，这条性命在不在，原不放在心上。明王若再插手此事，秦某虽是死了，也要你懊悔一世。这剑如此古怪，明王纵然神通广大，只怕也难觅到第二柄了吧？”反手握住剑柄，将小臂抵在剑身上，微微使力，将那剑抵得微微弯曲，双目却炯炯向曾埋玉瞪视，只盼他心疼爱剑，就此罢手。


曾埋玉笑道：“此剑名寒玉，为极北古玉所化，坚逾金铁，柔能绕指，乃是天然生就，决非人力所能动其分毫。你要毁了它那是决计不能的。只是此剑自我少年时亲自觅来，随我三十年，从未让第二个人染指。今日既入你手，我也不能再要了。我便做个人情，送与你如何？”秦渐辛一怔，忽然眼前白影一晃，已被曾埋玉欺到身前。秦渐辛不及细思，反手一剑斜斜削出。他从未学过剑法，这一招纯属情急之下随手使出，全无章法可言，情知伤不得曾埋玉，左手自然而然一掌拍出，这才想起：“我的左手怎么能动了？”抬头看时，却见曾埋玉又已退在丈许开外，便如未曾动过一般。


原来曾埋玉出手之快，直是匪夷所思。秦渐辛才一动念出剑，曾埋玉已抢在头里，双手抓住秦渐辛左臂，以迅捷无伦的手法接上了他被卸脱的两处关节，这才抽身而退，避开秦渐辛一剑一掌。秦渐辛知他是手下留情，若那一下稍存恶意，自己哪里还有命在？却见曾埋玉缓缓解下腰间剑鞘，掷了过来，道：“这剑鞘是我当年遍觅天下美玉，专为此剑而造，索性也送了与你。你此来为了什么，我大概猜得到。在公在私，我不能容你妨碍了这门亲事，说不得，只好委屈你了。痴情者人间至重，虽不是一把宝剑抵得过，总也聊胜于无。你还不走么？”


秦渐辛明知曾埋玉若要杀他，不费吹灰之力，这般馈赠宝物、善言开导，实已给足了自己面子。他自识得曾埋玉以来，几曾见他对人这般客气了？自己若仍不肯罢手，未免太不知好歹。但若说就此罢手，难道听凭张素妍嫁与钟昂？一时踌躇无计，只将那寒玉剑收入鞘中，缓缓悬在腰间，忽然心中一动，笑道：“曾明王虽是个顺水人情，晚辈这个便宜却占得忒大了，哪里还能不知好歹？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明王指教。”


曾埋玉皱眉道：“还要问什么？若是你不会使剑，我却没工夫教你。你去求方十三罢。”秦渐辛笑道：“剑法么？我虽然不会，倒也不敢求明王教我。只是这把剑不过被我拿了一会儿，明王便不肯再要，宁可送了给我。不知把剑换作人却又如何？”


曾埋玉脸色微变，低声道：“你说什么？”秦渐辛道：“当年钟伯母嫁给钟左使，明王是事后才得知消息，是也不是？”曾埋玉道：“你怎知道？”秦渐辛微微一笑，道：“以武功而论，只怕连王右使也不是明王的敌手。明王虽自承不及方教主，但以明王这等雷轰电掣的身法，便是当着方教主之面带走钟伯母，只怕方教主也未必能阻得了罢？”曾埋玉默然，半晌方道：“当年方十三命我出使波斯总教，待我东归之时，木已成舟。若非如此……若非如此……”秦渐辛抢着道：“若非如此，明王定也与我今日一般，宁负天下，不负所爱，是也不是？”


曾埋玉叹了口气，道：“你想劝我成全你么？我等了近二十年，才有今日的快意。虽是对不住你，却也顾不得了。”秦渐辛摇头道：“晚辈怎敢强人所难，只是心中好奇，问些旧事罢了。明王，你说钟伯母婚后数年即郁郁而终，你明知道钟伯母过得不好，怎不带她远走高飞？莫非钟伯母在你心中，也如这寒玉剑一般，被人碰了，你便不肯再要了么？”曾埋玉一张白净的面皮陡然涨得通红，尚未开言，秦渐辛又道：“曾明王，钟伯母早逝，方教主和钟左使固然难辞其咎，真正害死她的却是明王你自己啊。”


曾埋玉张口结舌，忽然坐倒在地，放声大哭，伸手扯下头巾，乱抓自己的头发。他本来虽神色愁苦，形貌落拓，却仍不失清雅洒脱之姿，这时却犹如疯子一般，全不顾体面，只是大哭不止。秦渐辛一呆，倒不料他竟会如此，心中微觉歉疚，正要出言劝慰，却听曾埋玉哭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嫌弃她。当初我苦苦哀求，恨不得跪下来求她跟我走，她却总是不允，宁可跟着钟相那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兰儿兰儿，我不负你，你却何以负我？”


秦渐辛心中不忍，忽然想到：“我不顾和钟大哥的结义之情，前来截夺师妹，若是师妹不肯跟我走，却又如何？”情不自禁回头向花车瞧去。却听花车之中，张素妍的声音轻轻道：“兰姨没有负你。当年兰姨不过和你言语投机些罢了，哪里是你的未婚妻子了？本来就是你一厢情愿而已，怎怪得旁人？”


曾埋玉怒吼道：“你胡说！”身法如电，从地上一弹而起，和身向花车扑到。秦渐辛大骇，叫道：“手下留情！”忙揉身抢上，忽然灰影闪动，却是卢玄音已然抢在头里。两人行动虽快，其势却均已不及阻止曾埋玉出手。


便在这时，忽然一阵极轻极细的铃声响起，若非秦渐辛内功深湛，几乎不能听闻。跟着那花车轰然巨响，车厢已被曾埋玉掌力震得四分五裂，向外飞出。四处飞散的木板之中，却夹着一个藕色衣衫的窈窕身形，半空中一个转折，轻轻巧巧落在地上。秦渐辛大喜，生怕曾埋玉一击不中，又再追击，眼见卢玄音已挡在张素妍身前，当即跃在半空，发掌拍向曾埋玉后心，那是“围魏救赵”之意。曾埋玉半跪在车上，一动不动，对秦渐辛拍来一掌恍如不觉。秦渐辛掌力尚未触及他身躯，已觉不对，忙变掌为抓，扳向曾埋玉肩头。却见曾埋玉应手而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秦渐辛大讶，忙俯身看时，只见曾埋玉双目圆睁，脸上犹带怒色，却是一动不动。伸手探他鼻息，竟已气绝。秦渐辛心中惊异，忙道：“师妹，你竟杀了曾明王？”张素妍奇道：“那怎么会？”便待上前察看，但终是害怕，微一犹豫，站在秦渐辛身后，颤声道：“曾明王真的死了么？”


秦渐辛摇头道：“好生奇怪……”忽然鼻中闻到一股馥郁之气，直是生平未闻之奇香，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回头看时，张素妍微微一笑，樱唇微张，一口气向秦渐辛脸上吹到。那股异香，非兰非麝，氤氲却犹胜芙蓉膏，秦渐辛脑中一阵迷糊，陡然间面红耳赤，耳中却又听到那极细极微的铃声，一惊之下，胸口“膻中”穴、背心“陶道”穴已同时被张素妍拿住，力道虽轻，却也叫秦渐辛不敢稍动。秦渐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早该想到了，你不是我师妹，你不是张素妍。”


那女子格格轻笑，却不做声。卢玄音冷冷道：“自然不是素妍。贫道本来还在奇怪，旁人上当也就罢了，素妍为你亲手所杀，怎么你也竟然上当？后来听到你和曾埋玉对答，才知道你是情迷心窍，欲令智昏。”秦渐辛心中一痛，低声道：“原来师妹毕竟还是死了么？”卢玄音不答，良久方道：“秦渐辛，且不论你反叛本派、戕害同门，单凭你为虎作伥，帮着魔教贼子倒行逆施便已死有余辜。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秦渐辛明知无幸，反而镇静，微微一笑，说道：“天师派安排下这个圈套，只怕为的不是一个曾明王罢？你们想对付的，其实是方教主，是也不是？”卢玄音道：“不错。这曾埋玉疯疯癫癫，早已和死人没什么分别。这是他自寻死路，你也是一般，没来由的趟这路混水，需怪不得旁人。”秦渐辛惨然一笑，道：“当日我误杀师妹，已不容于天师派。明教上下对我礼敬有加，我却出手截夺钟大哥的未婚妻子，天下忘恩负义之人，更无胜过我秦渐辛的。替方教主死了，也算是稍偿我所负罪孽，那也不值得甚么。卢道长，你为人不坏，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冤枉了。”


卢玄音点了点头，缓缓提起左掌，向秦渐辛一步步走来。秦渐辛微微一笑，闭目待死，忽听身后那女子道：“卢道长，我欠了张天师一些人情，因此上答允帮他做三件事，是也不是？”卢玄音一怔，道：“那便如何？”那女子笑道：“冒充张素妍和钟昂成亲，是第一件；暗算曾埋玉，是第二件；擒住这秦渐辛，便是第三件了。”卢玄音皱眉道：“辛姑娘忽然这般说，不知是何用意。”那女子笑吟吟的道：“便是这个意思。”忽然放开秦渐辛穴道，向后飘开。


秦渐辛身得自由，精神一振，左手立时探出，展开“六爻擒拿手”抓向卢玄音右肩。卢玄音虽是猝不及防，但于这路擒拿手法三十年前便已拆得熟极而流，沉肩卸开，左掌还了一掌。二人互相忌殚，力道都不敢使得足了，各自退开一步。那女子忽道：“两位住手，听我一言。”秦渐辛见那女子敌友莫辨，心忖若是一味和卢玄音缠斗，只怕为其所乘，当下向后跃开。卢玄音却心知那女子和秦渐辛都是诡计多端，当此之际，决不能容这二人再玩什么花样，竟是充耳不闻，跟着抢上，双掌翻飞，已将秦渐辛全身笼罩。


那女子脸色一沉，提高声音道：“卢道长，你再不住手，我可要对这些小道士不客气了。”卢玄音轻哼一声，道：“辛姑娘，你若伤我天师派一人，待贫道收拾了这姓秦的小子，决不与你干休。”口里说话，手上丝毫不缓。秦渐辛心中有气：“我不过瞧着你为人甚好，又曾带回林大叔的遗体，这才对你容让三分。别说你此刻身上带伤，便是完好无损，你又怎收拾得了我？”掌法一变，招招都是抢攻，明欺卢玄音右手被曾埋玉所伤，不敢与自己对掌。卢玄音生性赣直，这时明知情势不利，却是毫不退让。


那女子眉头微蹙，陡然向后倒飞出去，撞入一名道士怀中，铃声响处，那道士闷哼一声，软软坐倒。群道立时抢上，各持长剑，将她围在垓心。那女子身法曼妙，出手似是娇柔无力，但铃声响处，必有一名道士软倒。忽然纵身而起，足尖在一名道士剑身上一点，跃向一旁打坐的董玄容，裙底飞出一腿，踢倒董玄容，高声道：“卢道长，你要不要董道长的性命？”


卢玄音一惊之下，心神微分。高手过招，原本差不得分毫，秦渐辛的“御天掌”最善于因势借力，这时眼见卢玄音招式中忽现破绽，立时乘隙而进，手掌一翻，已然按在卢玄音胸口，却凝力不发，一触即退。


卢玄音成名数十年，先前被秦渐辛空手夺下长剑已是奇耻大辱，这时更要秦渐辛手下留情，这才得保性命，霎时间，只觉万念俱灰，更不多说，反手一掌便向自己天灵盖拍去。秦渐辛早已料到，伸手隔开，扬眉道：“卢道长，你要不要董道长的性命？”


这句话便和那女子说的一模一样，意思却大异其趣。卢玄音一怔，却听秦渐辛细如蚊声道：“你若答允不杀我，便点我的紫宫穴。”卢玄音向他斜瞥，不知他又有什么诡计，但想左右不过一个死，左手一指倏忽点出，果然便点向秦渐辛胸口紫宫穴。秦渐辛佯作招架，却故意出手稍慢，低呼一声，紫宫穴已被点中，软倒在地。


那女子隔开二人有一丈五六尺远近，秦渐辛以“聚声成线”之法对卢玄音说话，她便未曾听见。这时眼见秦渐辛反胜为败，虽微觉诧异，却也并不慌乱，一只纤足踏在董玄容天灵盖上，笑吟吟的道：“卢道长，你若再向前一步，我足底便要发力了。”卢玄音闷哼一声，果真依言止步，沉声道：“辛姑娘，你当真要和天师派为敌？”


那女子笑道：“卢道长说哪里话，我一个小小女子，怎敢和天师派为敌？就是和你卢道长一个人为敌，我也是不敢呢。没奈何，只好借着董道长有伤，乘人之危，来胁迫于卢道长，卢道长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卢玄音怒道：“你既不是与天师派为敌，又何须胁迫于我？你明明答允相助天师对付明教，却突然临阵倒戈，到底是什么缘故？”


那女子一双妙目向卢玄音凝视，脸上笑容慢慢敛去，缓缓道：“我答允对付的，是方十三的明教，可不是钟氏父子的明教。卢道长，你们一面用我来算计方十三，一面另行安排了人手对付钟氏父子，是也不是？”卢玄音脸色微变，欲言又止。那女子察言观色，又道：“卢道长，你是光明磊落的人，你明明白白说一句，是还是不是？”


卢玄音沉吟半晌，缓缓点头，低声道：“不知辛姑娘如何得知？是贫道还是董师弟无心说错了什么话么？”那女子道：“你们倒没露破绽，是这位秦公子告诉我的。”说着伸手向秦渐辛一指，仍是带着铃铛叮当之声。秦渐辛这才看清，那铃声原是发自那女子腕上一对金铃，眼见卢玄音面现诧异之色，显是全然不知所以然。秦渐辛微微苦笑，心道：“这女子不过随口胡说，若是我连这等机密之事都知晓，又怎会上这个大当？可笑那卢玄音竟然信以为真。如此一来，我和天师派的梁子可是越结越深了。”


那女子向秦渐辛瞥了一眼，道：“秦公子还不肯起身么？好好一个浊世佳公子，干么要在泥地上打滚？可不是让我小觑了么？”秦渐辛脸上一红，从地上一弹而起，笑道：“这点小狡狯，毕竟瞒不过姑娘，倒叫姑娘笑话了。”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今世卧龙秦公子，你的武功倒是不坏。秦公子，你想不想救你义兄的性命？”


秦渐辛见她脸上微带不屑之色，话中更大有讥讽之意，偏生语音清柔婉转，叫人不忍反唇相讥，只得道：“原来姑娘识得我义兄，不知如何称呼。”那女子道：“我叫做辛汝，表字韫玉。”顿了一顿，又道：“你不答我的问话，却来问我的名字，是心中对我不服，是也不是？”秦渐辛笑道：“岂敢岂敢，辛姊武功智谋均远胜于我，既有心相救我钟大哥，小弟自然唯辛姊马首是瞻，何必多言？”


其实辛韫玉虽较张素妍年长，却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眼与张素妍有三分相似，明艳娇美或稍逊张素妍，清丽妩媚之处却非张素妍所能及。这时秦渐辛一口一个“辛姊”，辛韫玉脸上登时大为不豫，但随即泰然自若，淡淡的道：“秦兄弟既如此说，便随我去武陵罢。”秦渐辛心中乐不可支，恭恭敬敬的道：“辛姊有命，自当遵从。”


卢玄音忿然道：“辛姑娘。”辛韫玉向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眼光却向秦渐辛转来。秦渐辛会意，笑道：“卢道长，辛姊似是想让我助她呢。我既认了她作姊姊，可不能不听话。我良言相劝，不如就此算了罢。不然董道长老是给人踩在脚底下，可有多难受。”


便在此时，董玄容忽然大叫一声，抓住辛韫玉脚踝，抛向半空，跟着一跃而起，全身骨节格格作响，左掌已然奋力拍出。他先前被秦渐辛重创，动弹不得，这才给辛韫玉一击即倒。辛韫玉将一只脚踏在他头顶，原意不过空出双手以防余人，倒不是有意羞辱于他。但在董玄容心中，却不啻是奇耻大辱，是以拼着经脉大损，强行凝聚功力，突然暴起发难。这一掌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一意要立毙辛韫玉于掌底。此时变生不测，人人大出意料之外。秦渐辛虽有意出手相助，但一来辛韫玉敌友莫辨；二来曾埋玉尸骨未寒；三来辛韫玉言语神情对自己甚是轻视，心中不免对她颇怀敌意。他武功本就只比董玄容稍胜半筹，稍一迟疑，再出手时已然不及。


却见辛韫玉身躯如柳絮随风，顺着董玄容一抛之势，在空中轻飘飘翻了半个筋斗，下坠之时已是头下脚上，口唇微张，又是一口气向董玄容面门吹到。董玄容一掌拍到中途，陡然一滞，虽仍是拍了出去，却已全无力道。辛韫玉莞尔一笑，双腕振处，一对金铃脱腕飞出，铃声清脆之声中，夹着一声闷哼，董玄容头顶“百会”、眉心“印堂”两处大穴已同时被撞中，虽双目圆睁屹立不倒，然显是气息已绝。


秦渐辛心中怦怦乱跳，忖道：“以武功而论，这辛韫玉倒没什么了不起。但她那般吹一口气便使人力道尽失，却是什么缘故？”想到适才自己也是如此着了道，心下一凛，忙试运真气，却觉全无异状，显然并非中毒。此时无暇细想，心道：“天师派处心积虑对付楚王父子，以我武功，便是赶回武陵只怕也无济于事。此人武功怪异，只怕倒是个得力臂助。”当下笑嘻嘻的道：“辛姊果然了得，先除了本教叛徒，又剪除了张玄真那厮一条臂膀。这回杨天王、夏龙王他们再没什么话说，辛姊这个护教法王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卢玄音大骇，向后跃开一步，大声道：“小妖女，原来你竟是魔教的法王！”辛韫玉一怔，向秦渐辛瞧了一眼，淡淡的道：“那便如何？”卢玄音又惊又怒，有心上前拼命，但想秦、辛二人联手，自己决非其敌，一转念间，向群道一挥手，道：“大伙儿回龙虎山，禀报天师。”群道眼见势危，却无论如何不肯弃下卢玄音一人，一起拔剑，站在卢玄音身后。为首一人大声道：“天师门下，岂有贪生怕死之徒。卢师叔，咱们这便为董师叔报仇。”


秦渐辛笑道：“卢道长，你为人不坏。我和辛法王都不想杀你。天师派的嗣汉天师老是父子相传，有什么味道。待本教剿灭了张玄真，不如卢道长你来当天师如何？”卢玄音大怒，喝道：“小贼住口！说这等言语，没的污了贫道的耳朵。张师兄神功无敌，岂惧魔教贼子。今日姓卢的技不如人，生死早已不放在心上。总有一日，叫你们一个个都同那王宗石一般下场。”


秦渐辛大笑道：“王右使乃是被张玄真暗算，原来卢道长是说张玄真还要来暗算辛法王和区区在下，承教承教。不过张玄真只顾着安排阴谋诡计对付钟左使，却不想本教方教主黄雀在后。此时上清宫多半已是一片瓦砾，张玄真只怕再没机会施展暗算偷袭的独门绝学了罢？”


卢玄音惊怒交加，大声道：“好个卑鄙无耻的方十三，竟趁张师兄……”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惊觉，强行忍住，呼呼喘气不止。秦渐辛微笑道：“现下卢道长心中犹豫不决，不知是该和我们拼命，还是该赶回龙虎山，是也不是？卢道长，我良言相劝，你还是先回龙虎山罢，不然这个嗣汉天师，可就归了林门一系了。”


卢玄音遽然心惊，越想心中越慌，顾不得再和秦、辛二人多说，命弟子抬了尸首及重伤诸道，恨恨道：“但教卢玄音不死，改日必再领教二位高招。”秦渐辛笑道：“卢道长，本教自方教主以下，俱有意让道长接任天师，以期贵我两教永息纷争。道长回去重整了上清宫，咱们再商议罢。”卢玄音哼了一声，不去理他，率了群道，自行投东去了。


眼见群道去远，秦渐辛再也按捺不住，不禁捧腹狂笑。辛韫玉见他笑得欢畅，冷冷道：“秦公子骗了那笨蛋道士，便这么得意么？”秦渐辛笑道：“骗那道士自然没什么了不起，不过能骗得辛姊再无转寰地步，难道还不够我得意的么？”辛韫玉冷笑道：“你骗那道士说我是魔教的法王，你可知我为什么竟不分辨？”


秦渐辛心情大佳，随口道：“事已至此，辛姊本已百口莫辨。何况辛姊虽然檀口有樱桃之态，贝齿若珍珠之型，终究也不过一张嘴罢了。”辛韫玉愠道：“原来今世卧龙秦公子，是这么个油嘴滑舌之徒，那也罢了。你说我是魔教法王，无非是迫我再无退路，只好助你去相救钟相父子。但我偏偏不去，你却如何？”秦渐辛一怔，道：“辛姊武功虽然不弱，只怕以一人之力，还不能与明教、天师派为敌吧？就算方教主、钟左使不来追究辛姊暗算曾明王之事，董玄容这条人命，天师派难道也能不追究么？”


辛韫玉冷笑道：“董玄容这条性命，天师派是一定要追究的。可是我既然是魔教法王，你猜这条人命是算在我头上，还是方十三、钟相头上？”秦渐辛又是一怔，道：“那曾明王这条性命又怎么算？”辛韫玉白了他一眼，道：“自然是算在天师派张玄真头上。”秦渐辛笑道：“莫非辛姊想杀我灭口么？”辛韫玉脸上忽露笑容，道：“想来秦公子是自恃武功在我之上，是以有恃无恐。只是我何必杀你灭口，你可知我是谁？”


秦渐辛一呆，道：“适才你说你名叫辛汝，字韫玉，我听那卢玄音也叫你辛姑娘。”辛韫玉笑道：“名字自然不假。销魂红袖梁红玉、夺魄金铃辛韫玉，江湖上人称‘秦楼双玉’，也算薄有微名。只是你可知秦楼在什么地方？辛韫玉在秦楼中又叫作什么？”秦渐辛道：“秦楼，秦楼，原来辛姊果真是我姊姊呢。小弟孤陋寡闻，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明教百万教众，若真要找什么人，只怕也不会太难。”


辛韫玉微微冷笑，道：“你既叫我作姊姊，我便教你一个乖。自五年前梁姊姊首创秦楼，天底下便只有我们姊妹找别人，别人却找不到我们。你魔教自以为人多势众，你比张玄真如何？张玄真想求我暗算方十三，足足找了我一年。若不是我念他诚心，派人去找他，他便是再找十年八年也未必找得到我。”秦渐辛点头道：“原来姊姊这般难找。方教主和钟左使既找不到姊姊，曾明王的性命也只有着落在张玄真头上了。怪不得我留卢道长他们的活口，姊姊竟不阻拦。想来姊姊这般本事，原也不会怕天师派。”


辛韫玉笑道：“秦公子威胁不成，便来激我么？我杀不杀卢玄音，和我怕不怕天师派有什么干系？你姊姊是随便杀人的人么？我要杀方十三，是因为方十三该死。我杀曾埋玉，是因为曾埋玉也该死。至于杀那姓董的，却纯是自保。你姊姊若真的心狠手辣，你现下还有命么？”秦渐辛见她颜色稍动，忙深深一揖，道：“多谢辛姊不杀之恩，小弟自当竭尽全力，助辛姊相救钟氏父子。”辛韫玉俏脸一板，道：“是你助我，还是我助你？我又为什么要助你？我虽不怕天师派，却又干么要没来由的去趟这路混水？”


秦渐辛见她虽面如严霜，眼中却带笑意，冷艳中自有一股动人心魄之处，言语虽然犀利，语气却如娇嗔一般，实不知她到底心意如何，只得叹了口气，又是深深一揖，朗声道：“小弟在辛姊面前弄狡狯，原是小弟的不是。只是眼下天师派似要对我义兄、世叔不利，小弟有心无力，独力难支。还求辛姊施以援手，此恩此德，永不敢忘。”辛韫玉嫣然道：“这才乖呢。不过姊姊有言在先，我只救得钟氏父子性命，却救不得武陵的魔教大军。只是做姊姊的也不能占你的便宜，我救钟氏父子，是我自己要救，可不是为了你求我。你自不必领我的情。”


秦渐辛一惊，道：“武陵十余万人马，岂是区区天师派所能加害？莫非天师派竟然勾结朝廷？”辛韫玉道：“不是天师派勾结朝廷，而是朝廷此次要借天师派之力。你道你姊姊会当真为张玄真所用么？若不是李纲大人有命，我才懒得管天师派的事情呢。”秦渐辛心中疑惑，勉强一笑，却不做声。


辛韫玉白了他一眼，道：“你想问什么便问，不必再弄什么狡狯。我最厌这等勾心斗角之事。”秦渐辛微笑道：“辛姊虽是性情直率，不喜勾心斗角，但当真勾心斗角起来，只怕世间少有人是辛姊对手。小弟是甘拜下风了。我想问什么，辛姊想必是知道的。”


辛韫玉叹了口气，道：“说到勾心斗角，天师派的张玄真要算一个，贵教方教主和钟左使却差得很远，反不及那位……那也不用提了。你要我助你，我何尝不要你助我？我若不对你明言，你也不能当真信我。我虽受李大人之命对付魔教，但和钟……钟昂，却早有白首之约。”


秦渐辛又惊又喜，道：“当真么？”辛韫玉道：“若非如此，我以待字之身，怎肯冒充新嫁娘？两年来他军务倥偬，不能来见我，我却时时能见着他。只是……”忽然一笑，道：“不说这些。钟昂当年起兵勤王，转战七省，何等英雄，如今却自甘堕落，沦为反贼。虽然罪不可赦，我却终不能不救他。秦兄弟，你可信我么？”


秦渐辛不答，却道：“听卢玄音言中之意，张玄真已亲至武陵。此人武功实在太强，明教之中除了方教主，无人可敌。咱们该当如何，还请辛姊示下。”说着向曾埋玉尸身瞧了一眼，心道：“若是曾明王不死，只怕也能和张玄真一较高下。唉，曾明王便是不死，又怎肯相助钟左使？”


辛韫玉伸手抿了抿鬓边一缕柔丝，低头沉吟不语，良久良久，忽然眼圈微红，叹道：“张玄真武功绝顶，倒还在其次。难的是另一件事。秦兄弟，你不必多问，一切照我吩咐行事。咱们先去武陵再说，却也不必太急。”忽然一笑，道：“那卢道长倒是挺够朋友，临走居然马也不要了。倒省了咱们不少脚力。”


秦渐辛素来以智谋自矜，但在辛韫玉面前却处处落于下风。此时辛韫玉更是丝毫不与他商议，只是命他依令而行。他虽明知自己这个“今世卧龙”名不副实，也知辛韫玉聪明机变犹在自己之上，但到底是当惯了军师，这时颇为不是滋味。只是此时有求于她，却是无可奈何，是以虽和辛韫玉并辔而行，却连随口调笑的兴致也提不起来，只顾闷闷不已。行出几里路，心中忽想：“辛姊既是钟大哥的未婚妻子，便是我的嫂子。我让她三分，原也是该的。”




  第十五回:新人美如玉

第十五回新人美如玉


二人默默无言，一路西向。申牌时分，已近桃源县。辛韫玉忽道：“行了。今日咱们便在这里露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行。”秦渐辛奇道：“再行得三五里路，便是桃源县。眼下才是申时，何必露宿？”辛韫玉不去理他，自行寻了棵大树拴了马，便跃上树枝，闭目高卧。秦渐辛讨了个没趣，只得也拴了马，却离她远远的，心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当真是一点没错。”


其时方当三月阳春，春和景明，百物繁盛，树上颇多虫蚁。秦渐辛素性爱洁，却如何睡得着？眼见辛韫玉双目紧闭，鼻息绵绵，睡得甚是安稳，秦渐辛百无聊赖，只得将曾埋玉所遗寒玉剑拿在手中把玩。脑中回忆石洞秘本中剑理，又回想章士衡、云鹄道人等剑术名家所使招式，越想越觉剑道渊深莫测，当下伸手握住剑柄，运气与剑上传来的丝丝寒气相抗。约摸过得小半个时辰，只觉内息流动，四肢百骸劲力充塞，心中甚是欢喜。忖道：“以剑术而论，生平所遇人物自以曾明王为第一。只是宝剑空遗，曾明王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术却就此湮没。我若不能精研剑道，未免愧对这柄宝剑了。”


忽然想起一事，叫道：“阿唷！”辛韫玉双眼微睁，问道：“怎么了？”秦渐辛道：“咱们走得匆忙，竟忘了好好安葬曾明王的尸身。这可大大不对。”辛韫玉笑道：“原来你竟是忘了，我还道你……”抿嘴轻笑，却不说下去。秦渐辛皱眉道：“辛姊，你便是与曾明王有仇，现下曾明王人都死了，什么恩怨自也一笔勾销。你在此歇息罢，我回去葬了曾明王，再来寻你。只怕天明前尚能赶得回来。”说着纵身下树，便去解缰绳。


辛韫玉跟着从树上跃下，整了整衣衫，道：“瞧不出你为人倒还不坏。你且莫急，其中有个缘故。”秦渐辛道：“什么缘故？”辛韫玉道：“我虽和曾埋玉有些宿怨，却也是上一代的事情，只怕连曾埋玉自己也是不知。现下他既死了，我怎会念念不忘？曾埋玉终究是一代高手，你是盼他风风光光的入土为安，还是只想将他草草掩埋呢？”


秦渐辛苦笑道：“我和曾明王虽无甚交情，总是相识一场。若能风光大葬，自然最好。但此时救楚王父子要紧，多半只好草草掩埋了。”辛韫玉道：“此时两湖皆为明教割据，钟相并非无能之辈，眼下这条通衢大道之上，不知多少明教斥候往来。曾埋玉身为护教法王，明教弟子无人不识。但教有人瞧见了，自会将他好好安葬，何必你多事？”


秦渐辛摇头道：“话虽如此说，将他尸身弃而不顾，我总是心下难安。”辛韫玉道：“另一个缘由，却是为了钟氏父子了。我且问你，若是你不是躬逢其会，待得斥候回报曾埋玉死在大道之上，你会作何想？”秦渐辛微一思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大声道：“张玄真！”辛韫玉点头道：“不错。当今之世，能以武功杀得了曾埋玉的，不过寥寥数人。天师派策谋与明教为敌，钟相决不会一无所知，多半早在戒备。但教明教中人将曾埋玉死讯传去，钟相自会猜道张玄真已然亲至。”


秦渐辛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咱们不进桃源县城，却在这里露宿，又是为了什么？”辛韫玉叹了口气，道：“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若信我，便不要多问罢。”秦渐辛见她面上忽带忧色，妩媚之中又增三分楚楚之态，心中一软，对她的戒惧不满登时去了大半，点头道：“一切全凭辛姊吩咐便是。”


便在此时，西首马蹄声起，一道烟尘远远而来。秦渐辛领兵月余，一听之下便知约摸三十余骑，忙跃上树梢张望，只见当先一人黑瘦矮小，似是杨钦。秦渐辛大喜，向辛韫玉道：“是明教杨香主。”辛韫玉脸色微变，低声道：“别提起我。”不待秦渐辛答话，已然挑了一棵枝叶繁盛的大树，隐身树上。


秦渐辛也不以为意，跃下树来，待杨钦一行稍近，叫道：“杨香主！”杨钦一见是他，登时满面喜容，大声道：“是秦公子回来了，再好也不过了。”伸手一勒缰绳，不待马停稳，已然纵身而起，跃到秦渐辛身畔，拉住他手，甚是亲热。秦渐辛笑道：“天快黑了，怎么这时刻出城？有急事么？”


杨钦道：“正是。好在秦公子已回，今世卧龙既在，便有天大的凶险也不值得甚么。秦公子是遇上黄佐了么？”秦渐辛道：“黄香主？我倒不曾遇见。楚王那边现下怎样了？难道竟和张玄真交手了么？”杨钦叹了口气，道：“虽然尚未和天师派撕破脸，却也凶险之极。天师派借着两派联姻的由头，调遣大批弟子到了武陵。本来太子殿下已安排本教兄弟暗中监视，只是这几日不少武林人物分作十余路，陆陆续续进了武陵城，咱们的人手便不够了。”


秦渐辛暗自心惊，忙道：“都有些什么人？”杨钦道：“以南少林主持空木大师为首，其余如青海派云中剑云鹄道人、衡山派紫盖剑客淳于孚、淳于华父子、崆峒派托天手费不佞……”此人记性当真了得，顷刻间报了十余个名字，兀自不住气地报将下去。秦渐辛虽大多未曾听说，但料想多半和云鹄道人一般，都是武林中成名高手。至于那空木大师，既是南少林主持，更不知如何了得。若当真一起发难，休说眼下武陵城中只钟相父子二人，便是明教自方腊之下高手齐集，胜负亦难逆料。


眼见杨钦仍在喋喋不休，秦渐辛眉头微皱，右手快如电闪，倏忽探出，抓向杨钦胸口。杨钦一怔，自然而然退了一步，伸臂格档。双臂相交，杨钦全身一震，向后便倒，秦渐辛左手早出扶住，低声道：“楚王命你就近调大军来援，是么？”杨钦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不是。”


秦渐辛奇道：“你武功已算是二流中的好手，若不是奉命求援，楚王怎会在这时候命你离开？”杨钦听他竟有见疑之意，牙关一咬，忽然拔刀在手，将自己左手小指斩下，沉声道：“秦公子明鉴，小人虽然武功平平，却不是胆小怕死之徒。小人若稍有他念，有如此指。”秦渐辛大悔，忙道：“杨香主何必如此，在下不过随口一问，绝无他意。”


杨钦脸色惨白，低声道：“孔彦舟屯兵鼎州，与本教大军相持，此时若是调军回援，只怕有全军覆没之虞。楚王已生必死之心，命黄佐将圣火令转交杨天王，命小人传令诸路，倘有万一，便齐归杨天王节制。小人原想从楚王于地下，只是生怕误了本教大事。此时先断此指，以明心迹。若楚王有失，小人绝不苟活。”


秦渐辛心中痛悔，大声道：“杨香主放心，但教秦渐辛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容楚王有半点差池。”杨钦惨然一笑，向秦渐辛拜了数拜，更不多说，引了教众，径自去了。


秦渐辛呆呆出神，心道：“我说话做事便总是这般不知轻重。杨香主这等重义之人，却给我一句话激得引刀自残，却叫我如何补报他才好？楚王处境如此险恶，我向杨香主夸下海口，却当真能做得到么？我有什么本事应付这许多高手？”越想越是焦躁，忽想：“这今世卧龙四个字，我若知道是何人第一个叫出来的，但教此人不是女子，我定要痛打他一顿出气才好。”


忽听身后辛韫玉的声音道：“今世卧龙秦公子，可看出甚么没？”秦渐辛一怔，他先前隐隐似有所觉，只是为杨钦刚烈所折，不愿细想而已。这时听了辛韫玉这句话，只觉心中大是不安，那显然不是因为对方高手众多之故。只是那不安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拼命想要抓住，却无论如何抓不住其中关键。当下缓缓摇头道：“辛姊在说甚么，我不明白。”


辛韫玉微微一笑，道：“秦公子既然想到了，那也不必我多嘴了。现下情势既然大不相同，秦公子有何高见？”秦渐辛又是一怔，登时想到：“辛姊如此聪明，我若假装想到，多半瞒她不过。但我直承不知，辛姊反道我是在装糊涂。她先前只命我依命而行，这时却要来与我商议，自是这一句话工夫，她已对我刮目相看了。”眼见辛韫玉一双美目向自己凝视，大有企盼之意，心中微感得意，忽然心中一动：“我刚才说那句话时，神情语气，怎那般熟悉？是甚么人曾如此对我说话？”


他想到此节，只觉一股寒意从背心只透上来，直与那寒玉剑相似。只是这念头太过可怕，无论如何不愿再想下去。当下摇了摇头，道：“我现下心乱如麻，实在想不出甚么好法子。不知辛姊有何高见？”辛韫玉叹了口气，道：“秦公子毕竟信我不过。这也是人情之常。秦公子虽智珠在握，那人却已事事抢在头里。从前固然是我小觑了秦公子，只是现下我可真不信秦公子尚能有何作为了。”


秦渐辛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敲实了一层，低声道：“虽是如此，楚王在荆南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无比，楚王自己也不是无能之辈。那人虽有天师派外援，也未必能事事不离掌握。何况那人是否有异心，尚在未知之数。辛姊，咱们连夜赶路去武陵，你可能支撑么？”辛韫玉又叹了口气，道：“秦公子，以心计智谋而论，你不在当世任何一人之下。只是你虽行事豁达，内里到底纯良，人心险恶你虽不是不知，却总不愿去信。若非如此，那人岂能事事抢先？”秦渐辛默然。


辛韫玉向他凝望良久，方道：“秦公子聪明智慧既不在我之下，武功更远非我所能及，钟……他有你这么个义弟，当真是……”摇了摇头，从囊中摸出一粒小小木珠，说道：“此物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物事，临敌之际却颇有奇效。我杀曾埋玉、董玄容，擒住你皆是依仗于此。你将它含在口中罢，却千万不可嗅到气味。”顿了一顿，又道：“你是男子之身，此物于你是否有所裨益，实是难言，聊胜于无罢。你若救得他，便……”忽然呆呆出神，半晌方幽幽的道：“没什么。救出他，也就是了。”


秦渐辛伸手接过那香木珠，好奇心起，笑道：“辛姊既然给我这宝物，小弟却之不恭，只好受了。只是这东西既然含得，怎么便闻不得气味啊？”便将香木珠放到鼻端，深深吸气。


辛韫玉本在出神，蓦然惊觉，待要阻止已然不及。眼见秦渐辛陡然面红耳赤，呼吸也粗重起来，双目之中狂意渐增。辛韫玉惊呼一声，腾身倒纵，落在马背之上，运起内力扯断缰绳，纵马便行。耳听得身后秦渐辛呼吸越来越重，辛韫玉心中慌乱，哪里敢回头，策马狂奔得小半个时辰，这才神志稍定，一颗心兀自狂跳不已。


原来那香木珠并非甚么奇毒，却是青楼之中惯用之物。虽名为香木珠，却非木质，乃是以数十种药材混以香玉屑秘制而成。青楼女子常年口含，久而久之，不惟吹气如兰，口中气息更大有催情之效。辛韫玉心思灵巧，明知自己限于年岁，武功内力均未至上乘境界，便将这香木珠的奇效化入武功之中。要知武学高手与人过招，无不寂然澄虑，专心流转内息，运使真力。若是忽然为她口中香气所激，一念情生，无论招式劲力，必有大大空隙可寻。以曾埋玉那等惊世骇俗的武功，仍是如此丧生在她夺魄金铃之下。


那香木珠药力极强，含服之人口中残留香气尚且效验如神，何况秦渐辛乃是直嗅珠体？辛韫玉一见之下，生恐秦渐辛一时情动，做出甚么悖乱之行。饶是辛韫玉武功了得智谋无双，遇上这等情形，却也与寻常女子一般无异。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却是向东疾驰。这时心神稍定，但深恐秦渐辛药力未过，却也不敢调头西向。当下折而向南，绕了个大圈子，到得桃江方才改道西北。到得武陵时，却已是第四日上了。


天师派与明教此次和亲，干系实在太大。双方虽然各怀鬼胎，礼数上却是谁也不愿稍露敌意。卢玄音、董玄容二人护送辛韫玉尚在途中，童玄境、卫玄隽已早早驻晔武陵，只待相礼。二道虽只带了八名随员，钟相却丝毫不感轻忽，生恐横生枝节。却好城中首富王百万前日为义军破家，居宅犹在，便命天师派诸人于内落脚，明知此二人既在明处，便决计不会轻举妄动，竟不派人监视。辛韫玉离龙虎山时便已查得清清楚楚，是以改了男装，径往二道下处。


二道正在后厅对坐闲谈，忽报辛韫玉到来，都吃了一惊。卫玄隽脸色铁青，将长剑拔出半截，又推回鞘中，大踏步往前厅而来。童玄境心思较细，隐隐觉得不对，忙紧跟在后。才一到得厅上，卫玄隽手按剑柄，低声道：“辛法王，贫道原没想过能生离武陵县。只是董师弟的仇不能不报，你亮兵刃罢。”


辛韫玉脸上惊色一闪而过，叹了口气，道：“原来我毕竟是来迟了。是卢玄音的飞鸽传书么？天师呢，我有一句话要对天师说。”卫玄隽与童玄境对望一眼，童玄境道：“有甚么话，对贫道说便是。”辛韫玉微一沉吟，道：“那也好。童道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董道长乃是为卢玄音、晏玄机、许玄初、洪玄通四人围攻而死。幸得魔教曾埋玉援手，我又迭施诡计，这才逃得性命在此。只为向天师说这么一句话。”


童玄境脸色微变，卫玄隽却道：“林门一系的诸位师兄虽和我们有些嫌隙，却决计不会下此毒手。卢师兄为人刚直，更绝不是卑鄙小人。辛法王，你暗算了董师弟，还要来挑拨离间么？”辛韫玉道：“卫道长是谦谦君子，自然只道旁人无不是坦荡君子。以我这点微末功夫，怎能是魔教法王？又怎杀得了董道长那等高手？”眼见卫、童二人沉吟不语，又道：“便算是我以诡计伤了董道长，卢玄音既亲见此事，怎不火速赶来武陵，向天师禀告？何以要舍近求远，回龙虎山飞鸽传书？


卫玄隽双目紧闭，两行清泪缓缓落下，忽然发掌将厅上红木茶几击得粉碎，口唇微动，却是说不出话来。童玄境知他性情直率，于师兄弟上情分最重，生怕他急痛攻心，忙将手掌放在他后心大椎穴上，助他顺气，一面道：“事不宜迟，咱们等不到天师回来了，即刻便回龙虎山，向卢……那叛贼卢玄音讨个公道。”微一迟疑，又道：“只是卢玄音既投靠林门，眼下林门一系只怕都在山上，若是天师不在，只怕咱们不是对手。”


卫玄隽深吸一口气，拭去泪水，朗声道：“董师弟的仇自然不能不报，只是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还是以剿除魔教贼子为重。”辛韫玉心中叫苦，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卫玄隽又道：“辛姑娘，我们请你假扮天师之女，一来是为了诱方十三入彀，二来却是为了出其不意制住钟相父子，免得多有损伤。眼下虽然变生不测，但你适才说魔教曾埋玉曾出手救你，那么魔教诸人只怕尚不知情，此计仍然可行。后日便是婚期，咱们便仍是依计而行如何？”


童玄境吃了一惊，道：“连日城中扰乱，防卫增了数倍，魔教中人暗中全城大索，显是已有所觉，此举未免冒险。”卫玄隽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童玄境道：“眼下城中群雄云集，若是一起发难，钟相便有三头六臂也无力抵挡。倘若依计成亲，一切便在魔教掌握之中。咱们固然可以擒住钟昂挟制钟相，魔教若是早有提防，何尝不能擒住咱们挟制群雄？”


卫玄隽叹道：“童师兄，你竟不明天师的心思么？你道那些人真肯帮着咱们和魔教为敌么？我瞧除了少林空木大师，旁人都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咱们若是制住了钟相父子，他们自然会助我们全身而退，若是咱们稍露败相，只怕……”辛韫玉接口道：“多半便会义愤填膺，指斥天师派卑鄙无耻，于是群起而攻之。”童玄境点头不语。其时明教威震天下，钟相数日间席卷荆南，杨幺大败海鳅船于君山，众口轰传明教义军有明尊显圣护佑，又有“今世卧龙”秦渐辛辅佐，人人都道大业可成。武陵城中群雄虽皆是张玄真暗中邀约而来，却人人准备了贵重贺仪，只推前来观礼。若说情势不利时倒戈相向，那也不是全无可能。


三月廿五正日，卫玄隽、童玄境率群道换了新衣，袍底暗藏兵刃。午时才过，楚王府迎亲队伍已至。辛韫玉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脸罩红巾，迤逦上了喜轿。一路只觉轿身颠来摇去，耳中鼓乐煊天，心中忽喜忽悲，一时惶恐，一时心酸，不由得痴了。忽听轿旁卫玄隽的声音低声道：“天师为女方主婚，却到现下尚未到，莫非有甚么变故？”童玄境低声说了句甚么，夹在鼓乐声中，却听不见。辛韫玉心中惊疑，料想张玄真定是又安排下甚么厉害后着，饶是她聪明绝顶，当此之际，却也无法可施。


申时一刻，吉时已届。辛韫玉至楚王府外下轿，只见喜堂上宾客齐集，居中大红喜字，下设香案。香案两侧设了两把太师椅，左首钟相端坐，右首却空着，显是为张玄真预备。卫玄隽抢上前去，向钟相微微躬身，低声说了几句。钟相眉头一皱，神情大为不悦，随即点了点头。童玄境便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了。跟着号炮连声鸣响，赞礼生朗声赞礼，钟昂披红挂彩，自内而来，丝竹之声顿响。辛韫玉脸色微红，心中大为忐忑，稍一迟疑，放开卫玄隽上前，立在钟昂右首，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辛韫玉心中慌乱，眼见钟昂便要在红毡毹上拜倒，正没理会处，忽听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且慢！”众人只觉眼前红影闪动，一个白须皓然的老僧抢入堂中，硬生生便向钟昂与辛韫玉之间挤去。钟相一声怒吼，抢在头里，抬手便是一掌。那老僧挥掌格挡，两股掌力相交，“砰”的一声大响，劲气四溢。两旁武功稍弱之人便觉抵受不住，纷纷向后退开。


钟相一双铁掌，二十年前便威震三湘，连方腊都颇为称许。这时与这老僧对了一掌，竟是丝毫没占到便宜，才惊咦得一声。辛韫玉陡然发动，反手扣住身畔钟昂右腕，右手已按在钟昂“膻中穴”上。她对钟昂的武功知之甚捻，出手之际，原是藏了不少后着，不料钟昂竟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毫不抵御，轻轻易易便已得手，自己反微觉惊异。抬眼从红盖头下瞥去，却见钟昂脸色如常，向自己微微一笑。辛韫玉立时了然，知他必已见过秦渐辛，当下也是微微一笑，双颊却已微微发烫。


钟相轻哼一声，道：“少林派和天师派当真联手了。空木大师，你的大金刚掌力倒是了得，钟某便以铁掌功夫会一会你的少林绝技。”那老僧空木微微一笑，退了一步，却不做声。卫玄隽的“乾元指”、童玄境的“坎离掌”一前一后，已然双双向钟相攻到。钟相左手翻成阳掌，自身前抹过，化开卫玄隽指力，右掌略按一按，对童玄境攻来一掌毫不理会，却反拍向童玄境小腹，竟是一招之间便已反守为攻。


童玄境退开一步，朗声道：“钟相，你在荆南焚烧寺观、庙宇，滥杀出家人，将澧阳长生观的天师派弟子杀得干干净净，这是私怨，也就罢了。眼下河山破碎，金人为患，你不思御侮报国，却和金人内外表里，攻城略地，对抗官兵，为一己之私欲谋反作乱，陷百姓于水火。天师派虽都是方外之人，却也容不得你。”


钟相尚未答话，门口忽有一人道：“童道长，你装腔作势的本事，比张玄真可差得太远了。”童玄境大怒，回头看时，却是一名寻常白衣教众。喜堂内外无数白衣教众跟着齐声哄笑，童玄境待要再说，脸色却已激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眼见明教上下显是早有提防，此刻虽依计制住钟昂，钟相却淡淡的不以为意，只是向自己瞪视。


卫玄隽心知此时此际，成败只在一线之间，斜眼向喜堂上诸人瞥去，只盼仗着钟昂在手，能使群豪一起发动，群起而攻。却听衡山派紫盖剑客淳于孚咳嗽一声，道：“天师派诸位道长，个个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怎么竟然使这等鬼蜮伎俩？”崆峒派大托天手费不佞接口道：“闻说数月前明教王右使丧生贵派新任张天师之手。钟副教主不予计较，仍是慨然允婚，只为化解两派宿怨。这等大仁大义，武林中谁不敬仰？不料天师派诸位道长竟然包藏祸心，实是令人齿冷。”


卫玄隽心中一沉，向青海派云鹄道人望去。他知云鹄道人与董玄容交厚，曾参与围攻方腊，只盼他此时能带头援手。却见云鹄道人脸色尴尬，半晌方道：“依我之见，卫道长童道长向钟副教主陪个不是，大家尽释前嫌，把酒言欢，岂不是好？何必将好好一桩喜事却变成兵戈相见？”


钟相哈哈大笑，向群雄一拱手，朗声道：“天下英雄在此，今日是非自有公论。大伙儿是客，不便出手，便请作壁上观，且看明教如何迎战少林、天师两派联手！”


辛韫玉听他说得豪气干云，抿嘴轻笑，忽然娇呼一声，抓住钟昂右臂外甩，跟着放开钟昂，向后跃出。旁人看来，倒似钟昂以内力将她震开一般。钟昂应变也是奇快，跟着抢上，轻轻扣住她脉门，手掌在她头顶一拂而过。众人惊呼声中，却听钟昂朗声道：“我明教之中，都是大好男儿，怎肯挟人为质？天师派不仁，咱们却不能不义。”说着放开辛韫玉手腕，向后退开，拱手道：“卫道长、童道长，贵派张姑娘原璧奉还。”


群雄见钟相父子如此，无不心折。就算本来心怀犹豫之人，此时也是异口同声，都指斥天师派不是。辛韫玉虽极力忍耐，仍是忍俊不禁，却好遮在红盖头之下，无人得见她脸色。这时眼见童玄境满脸狼狈之色，转头向自己瞧来，心道：“这出戏也演得够了。”轻轻“嘤”了一声，转身向大门狂奔。众人料想她一个女孩儿家，当着这许多人出了个大丑，多半是面羞，也无人理会。


卫玄隽脸如死灰，缓缓解下剑鞘，又慢慢将长剑拔出。众人只道他恼羞成怒，要与钟相拼命。哪知他手腕轻振，“啪”的一声，将长剑震为两截，随手抛在地上，大声道：“今日之事，乃是贫道卫玄隽妄作主张。敝派张天师毫不知情。天大罪责由卫某一人承担，卫某终身不再使剑。”童玄境心知他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不过维护天师派声誉，虽然明知无人肯信，却也只得把心一横，说道：“明教捣毁澧阳长生观，童某三名弟子因而丧身。今日之事，乃是童某为一己私怨，说动卫师兄，向钟副教主寻仇。”待要学卫玄隽自断长剑，手按在剑柄之上，却无论如何拔不出来。


钟相冷笑道：“原来两位道长各有苦衷，却不知贵派张姑娘，却是为了甚么，要出手偷袭犬子。若是张姑娘不愿下嫁，我父子都是通情达理之人，难道还会强娶么？”卫玄隽大声道：“谁说那是……”一言未毕，忽然一股指力当胸袭来，来势虽然甚缓，力道却甚是狠辣。卫玄隽不及看清对方面目，以乾元指化开。两股指力甫一相触，卫玄隽不禁惊呼道：“仇法王！”


只见喜堂门口，一个灰色身影悄然而立，头戴蓑笠，厚厚的面纱垂了下来，看不清面目。群雄人人皆知仇释之为钟相枭首示众，这时听卫玄隽叫出“仇法王”三个字，无不骇然。却见那人双手在胸口捏了个手印，既似莲花绽放，又似火焰飞腾，十指连弹，顷刻间向卫玄隽连出数指。卫玄隽不敢怠慢，一一接过，只觉仇释之较之当日龙虎山一战，指力颇有不及，但数指叠加之力却犹在当日之上。他知明教之中除仇释之外，只怕再无旁人有这等指力，心中更无怀疑，沉声道：“仇法王，原来你当真没死么？”


仇释之低笑一声，不答他问话，却低声道：“卫道长，龙虎山一战胜负未分。你想不想再和仇释之一较指力高下？”卫玄隽道：“当日一战，贫道已然落败，说什么胜负未分？今日贫道虽明知不敌，却仍是只有再来接仇法王的高招。”仇释之声音更低，含含糊糊的道：“仇释之已非当日之仇释之，此时以指力而论，只怕已不是卫道长对手。卫道长若不想占仇释之的便宜，一月之后，在衡山再和仇释之切磋如何？”


卫玄隽心知若和仇释之定下约定，今日便不能再出手。但他性子直率，仍是毫不迟疑的道：“好，便是这样。”仇释之低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仇释之今日也不出手。卫道长，张姑娘一个人这么跑出去，只怕有什么意外。不如你去找找她如何？”卫玄隽坦然道：“仇法王并非食言之人，既然如此，卫某一月之后，领教高招。”说着大踏步向外而行，他既和仇释之定约，明教诸人自也不能阻拦于他。


童玄境虽见情势大出意料，但想群雄既然两不相助，仇释之也已不能出手，眼见空木大师武功殊不在钟相之下，自己却无论如何不至输与钟昂，明教教众虽多，少林、天师两派却也有大批精锐在外，拼死一战，仍是赢面居多。当下大声道：“钟副教主，今日原是童某理亏，但弟子之仇不能不报。童某斗胆，要领教阁下高招。”


钟相双足不丁不八，屹立如山，只是与空木对视，哪里去睬他。仇释之却道：“童道长，要领教楚王高招，只怕你还不配。不如我来接你的如何？”童玄境大怒，喝道：“仇法王！你竟要当众食言不成？”仇释之哈哈大笑道：“与卫道长定约的是仇释之，今日不能出手的也是仇释之。但我又不是仇释之，为什么不能出手？”伸手掀开蓑笠，众人看得分明，乃是个剑眉薄唇的青年，却哪里是仇释之了？


童玄境怒极，喝道：“臭小子，你是什么人？”那人微微一笑：“童道长虽未见过我，我却是见过童道长的。在下乃是楚王义侄，姓秦，名梓，草字渐辛便是。”


秦渐辛数月来名动天下，武林中却没几个人真正见过他。这时群雄听他自报姓名，无不惊诧，万万料不到今世卧龙秦渐辛竟是这么个弱冠少年。童玄境脸色惨白，心知今日已是一败涂地。忽听钟相笑道：“秦贤侄此时出手虽不算违诺，到底不够光明正大。何况这是明教与少林、天师两派的恩怨，你不是本教中人，虽与我有叔侄之义，却也不便插手。”


秦渐辛微微一怔，但料想钟相既如此说，必是有恃无恐，当下含笑道：“世叔教训得是，小侄今日不出手和童道长为难便是。”随即退在一边。童玄境听他言中之意，倒似自己不敢与他交手一般，众目睽睽之下，面子上怎挂得住？正要喝骂，却听空木大师苍老的声音道：“童道长不必与后生一般见识。多说无益，老衲要出手了。”


童玄境尚未答话，空木右掌已然迅捷无伦的拍出，掌力沉雄，却是拍向童玄境。童玄境武功本就不及空木，猝不及防之下，哪里还来得及格档？胸口已结结实实被拍了个正着。只听得“喀啦啦”连声作响，竟是前胸后背数十根肋骨尽数被空木排山倒海的掌力震断，身子犹如一捆稻草般飞出，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汨汨流出。他修炼玄门正宗内功已逾四十年，此时虽受致命之伤，一时却不得便死，拼命想要抬起手来，却只抬起尺许，便软软垂下，双目圆睁，眼中尽是愤怒与不解之色。


这一下变生不测，连秦渐辛都惊得呆了。空木面带微笑，缓缓道：“童道长满脸不甘，定是想问老衲何以临阵倒戈，是也不是？”童玄境口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钟相呵呵大笑道：“这原怪不得童道长，就连钟某，也是与大师对了一掌，这才知晓原来南少林主持空木大师，便是本教失踪多年的摩诃梵王。”


秦渐辛、钟昂等年轻人还不怎么，但在座年纪较长、阅历较富的武林前辈却齐声大哗。摩诃梵王方七佛，乃是方腊族弟，执掌明教弥勒宗，三十年前便已威震江湖。其后随方腊起兵，屡建奇功，却于方腊兵败之前便不知所踪。江湖传言乃是死于黄裳一役，万万料不到竟成了莆田少林寺的主持。童玄境“啊”的一声，喷了一大口血，就此不动，双目却仍是圆睁不闭。


群雄此来武陵，大半乃是抱着凑热闹之心，只待看天师、少林两派与明教一场大战。不料南少林主持竟是明教法王，天师派张玄真踪影不见，卫、童二道一走一亡，尚未真正交手便胜负已分。众人失望之余，不禁暗自忌殚。本来武陵虽是明教地盘，但群雄人多势众，自不将能否全身而退放在心上。但此次南少林精英尽出，在场四百余名武林人士中倒有一百八、九十人是南少林门下，此时尽数成了明教一方。若钟相翻起脸来，要将众人一网打尽只怕也不如何为难。


崆峒派大托天手费不佞见机最快，忙抢上告罪道：“费某原有要事在身，只因冲着明教、天师派联姻这等盛举，天大的事情也只有搁下了。不料天师派如此卑鄙无耻……唉，那也不必说了。只是事已如此，费某不敢在此骚扰，改日明教诸贤若有余遐，不妨到崆峒山盘桓几日，费某扫榻相迎。”钟相微一拱手，尚未说话，诸人已纷纷上前告罪。钟相明知其意，劝了几句，也就命人送客。不到一顿饭工夫，诸人已然走得干干净净，偌大楚王府中，除明教弟子外，便只方七佛带来的一百八、九十名僧人。


方七佛见外人皆去，登时变了脸色，冷冷道：“钟左使，老衲有一事不明，要向你请教。”钟相道：“梵王此来，救我于危急存亡之际，钟相感激不尽。梵王要问什么，只管问便是。”方七佛冷然道：“你不必感激，老衲救的是明教，不是你钟左使。老衲要问你的，只是一句话。假若现下教主在此，你却如何？”


钟相见他脸色不善，口气更是咄咄逼人，心中不禁有气，提高声音道：“梵王这话，我听不明白。什么叫做教主在此便如何？”方七佛道：“我便是问，假若教主在此，你是否恭奉号令。”钟相怒道：“梵王以钟某为什么人了？钟某当年既奉教主为尊，自然一生忠心耿耿，若教主在此，我岂能不奉号令？”方七佛冷冷道：“你现下贵为楚王，教主却是一介江湖草莽，却不知是你参见教主，还是教主参见你楚王。”


钟昂忙道：“原来梵王乃是为我爹建号之事不满。梵王有所不知，当日教主传下手谕，命我爹暂摄副教主之位，执掌圣火令，手谕中言明，若我爹起事，可承制建号帝王。其时有杨、曾、夏、仇四位法王在场，绝不是我们父子擅专。”方七佛眼角也不瞟他，冷冷道：“我和你老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了。”钟昂脸色登时涨得通红，却不便发作，只得转开头去，不去看他。


方七佛又向钟相道：“你儿子说的事，可是有的？”钟相见他盛气凌人，心中怒意渐盛，勉强道：“确是如此。”方七佛道：“手谕何在？圣火令何在？四位法王何在？”钟相道：“手谕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梵王是凭了什么对钟某严加勘问？钟某便是不执掌圣火令，也是本教光明左使，梵王不觉太也失礼么？本教教规，可是有‘不敬长上者重责’这一条么？”


方七佛冷笑道：“凭的什么？凭的自然是教主手谕。你暗中做的勾当，你当教主不知么？你命手下几年中屡次在龙虎山挑衅，使王右使结怨于外；又买通陈谈暗算教主，嫁祸王右使，终于借天师派之手除去这个心腹大患。你只道王右使一死，教中大权便尽数归你了么？教主深谋远虑，二十年前便命我隐伏南少林，为的便是今日。”


钟相怒极反笑，说道：“梵王要含血喷人，那也由得你。你说我这般那般，我现下也没法子分辩。只是圣火令和教主手谕却不是假的，教主神功盖世，钟某只怕也没本事将圣火令偷来抢来。何况本教中谁不是对教主佩服得五体投地？便算是我背叛教主，难道四位法王、十余万兄弟，竟会一起背叛教主不成？”方七佛哼了一声，沉声道：“圣火令何在？”


钟相低声道：“昂儿，你去恭请圣火令和教主手谕。”钟昂依言入内去了。方七佛低头沉思，忽道：“四位法王自然不会一起背叛教主。只是今日如此凶险，怎么竟一位法王也见不到？”钟相一怔，道：“杨天王、夏龙王在经营洞庭水寨，分身乏术。曾明王前日为天师派暗算而死，仇法王违反教规，是我请出圣火令，明正典刑了。”


方七佛冷笑道：“四位法王死的死，散的散，莫非便是因为不肯背叛教主之故？曾明王武功绝顶，岂能被天师派暗算？仇法王又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你竟要置他于死地？便算当真如此，如你这般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之辈，教主又怎会将圣火令传给你？就算教主命你暂摄教务，又怎会许你建号楚王？”


钟相气得手足乱颤，大声道：“梵王，我敬你是教中元老，又是教主族弟，这才让你三分。你定要擅作威福么？你便是不服我暂摄副教主之职，又何必给我强安这许多罪名？仇法王与我情同手足，但他冥顽不灵，昧明向暗，我既执掌圣火令，为什么杀不得他？”方七佛道：“原来仇法王出家为僧，便是昧明向暗，不肯还俗便是冥顽不灵。如此说来，我方七佛也是冥顽不灵，昧明向暗了。也罢，钟左使，你便请出圣火令，将我正法如何？”钟相大声道：“圣火令在此，梵王难道想叛教么？”


便在此时，钟昂忽从内急急冲出，喘气道：“爹爹，圣火令和教主手谕，不知何时已不在了。”钟相吃了一惊，脸色登时铁青。方七佛晒道：“钟相，总算你尚有三分自知之明，知道你伪造的圣火令和手谕瞒不过我，是以只推失窃，不敢拿出来现世。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明教镇教之宝，竟在大名鼎鼎的楚王府中平白无故的失窃。钟相，你还有什么话说？”


钟相心乱如麻，勉强道：“遗失圣火令，是我大罪。我自会向教主领罚。圣火令和手谕虽然不在，教主本人却在。咱们寻见教主，当面对质便是。要不然，我召回杨、夏两位法王，你一问便知。”方七佛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说不得，方某也只好无礼了。钟相，且瞧瞧你的铁掌功夫比我摩诃金刚掌如何？”钟相气往上冲，大声道：“梵王既然定要赐教，钟某奉陪！”


秦渐辛一直在旁听他二人争执，只因不明其中因果，却是不便出言相劝。这时眼见二人剑拔弩张，立时便要动手，心中虽然尚未想得明白，却也顾不得了。身法闪处，挡在二人之间，朗声道：“且慢！”


方七佛哪里将这个少年人放在心上，随手一掌拍出，喝道：“小子退开！”秦渐辛运起“叠浪劲”心法，奋力出掌迎向方七佛手掌。双掌尚未相交，方七佛已觉这少年掌力强得惊人，不敢硬接，手掌微沉，以柔劲化开，赞道：“小子武功不坏，你有什么话说？”


秦渐辛只觉自己排山倒海的掌力犹如击在虚空之中，一霎之间，全身空落落的极不好受。忙吸了一口气，暗自调息，一呼一吸之间，已将体内散乱的真气收束，这才道：“梵王叫我小子，原也是该的。只是当日方教主手谕，乃是我当着钟左使和四位法王的面亲手拆开，又亲自念给教众听到。梵王，这一句话，你信也不信？”


方七佛道：“放着四位法王皆在，教主的手谕怎会由你这小子来拆来念？就凭你是钟相的义侄么？”钟昂插口道：“秦兄弟年纪虽轻，却是教主的忘年至交，又是教外之人。由他宣示教主手谕，诸位法王都是心服的。”方七佛斜眼向秦渐辛打量，虽不开口，其意却显然是在说：“就凭你这小子，也配做教主的忘年至交？”


秦渐辛见他不信，忽然抢上，右掌上下挥舞得几下，左掌忽然自右掌下穿过，拍向方七佛小腹，拍到一半陡然凝住，正是方腊“断阴掌”中的一招“乱石穿云”。方七佛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忽然袖袍一紧，却是被秦渐辛使出“控鹤功”轻轻拉扯。方七佛微微点头，道：“那也罢了。便算是你当真识得教主，得过教主指点武功，但你既是钟相的义侄，便难以取信于我。”


秦渐辛叹了口气，道：“梵王定是不信我，那也是人情之常。只是圣火令和手谕虽然都不在了，我却有法子让梵王知道，方教主确曾传令钟左使执掌圣火令。”方七佛向他瞪视，半晌方道：“什么法子？”




  第十六回：归来景常晏

第十六回：归来景常晏


秦渐辛双目微闭，沉吟片刻，忽然朗声道：“中土明教第十九代教主方谕：余自弱冠入教，凡四十余年，微日不思伸大义于天下，解苍生自倒悬。然智浅德薄，愚佻短虑，累折干员，数丧师徒。凡如是种种，非惟人谋不济，抑亦天命不在方某也。余今年过六旬，百疴缠身，不日将蒙明尊召唤。光明左使钟相，托志忠雅，雄略出众，经营湖广，勋效彪炳。着即日起暂摄副教主之职，执掌圣火令，凡我明教弟子，一体仰遵号令。赏罚升黜，便宜行事。若举义旗，可承制建号帝王，毋待余之谕旨。勉之勉之，毋为宋犬金伥可也。方字。”


钟昂喜道：“不错，这正是当日教主的手谕原文。难为秦兄弟不过念了一遍，时隔数月竟然还记得一字不错。”方七佛冷冷道：“你怎知一字不错？难道你也记得么？”钟昂自知语失，忙道：“我虽不记得，却是听过一遍的。虽不敢说一字不错，但当日教主手谕确是如此，梵王随便找个教众一问便知。”方七佛冷笑数声，沉吟不语。


秦渐辛见方七佛似是意有所动，忙道：“现下梵王当是信了？梵王想必跟随方教主多年，方教主的措辞口吻，定然是识得的。”方七佛双目精光暴射，但随即换上冷漠之色，淡淡的道：“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有秦公子顷刻成文，一般的文采风流。了不起。了不起。秦公子，你待在钟相军中，实是太也屈才了。”


钟相本来满脸怒容，这时听他如此说，怒容忽敛，冷冷道：“原来如此。梵王，圣火令和教主手谕都是你盗去的，是么？”方七佛道：“怎么？钟左使恼羞成怒，反来攀诬老衲么？只怕这个罪名安不到我头上。”钟相道：“若非如此，你怎会明知那是教主手谕原文，却抵死不认？”


方七佛冷笑道：“秦公子的文章虽做得好，要骗到方七佛，却是不能。”钟相道：“旁人不知，梵王与我却是该当知道的。教主虽然文武双全，但一生教务繁冗，为文之际往往欲求简练而失之堆砌，文辞不艳而过于叮咛。是以措辞颇有费解之处。这‘托志忠雅’四个字，若不是教主亲笔，更有何人会作此似通非通之语？”


秦渐辛点头道：“不错。我当日读手谕时，便觉这句费解。当时只道是方教主一时笔误，原来方教主为文向来如此。”方七佛冷笑道：“倒不料钟左使二十年不见，居然学问大进，连咬文嚼字都会了。想来钟左使为了炮制这份手谕，只怕花了不少时日揣摩教主的为文罢？好个苦心孤诣。佩服。佩服。”


钟相双眉微扬，沉声道：“梵王既然定要混赖到底，钟某也不来和你多辩。钟某直至今日，方始得知梵王尚在人世，何必要炮制教主的手谕？秦贤侄从未见过教主的为文，又怎能杜撰得出来？以梵王的才智，决不能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梵王如此说，不过是定要向钟某赐教而已，何必惺惺作态？”


方七佛冷笑不语，秦渐辛道：“方梵王定要一意孤行么？现下楚王大军虽然在外，但城中仍有三万之众。梵王就算武功胜得过楚王，就凭一两百名亲信，难道能全身而退么？何况同室操戈，伤的都是自己人。眼下明教义师规模草创，经此一役，不免元气大伤，只有令亲者痛仇者快。还盼梵王三思。”


方七佛不答，脸上却微露笑容。秦渐辛见他气定神闲，心中生疑，尚未及细思，忽然门外一名白衣教众抢将进来，大声道：“禀报楚王，城中多处火起，军民扰乱。许多本教兄弟，不知为了什么，竟然自相残杀起来。”


钟相大骇，瞋目道：“岂有此理……”一句话才说得一半，方七佛乘他心神微分，陡然发动，大袖飘飘，犹如大鸟一般腾身而起，头下脚上，发掌向钟相天灵盖击到。钟相双膝微屈，双掌一前一后向上推出。两股掌力相交，钟相身形微晃，方七佛却借势在空中倒翻一个筋斗，踢出一脚。他身在半空，纯借钟相掌力腾挪转折，手足并用，犹如狂风骤雨一般疾攻六招，钟相单凭一双肉掌应付他双掌双腿，登时颇为吃力，拆到第六招，已觉手忙脚乱。


秦渐辛眼见二人终于动手，又见院内近两百名僧人也已和明教教众交上了手，远处杀声隐隐传来，显是城中教众内讧甚是激烈，心知此时内忧外患，局面凶险已极。好在他这些时日见惯了大场面，却不如何慌乱，向钟昂道：“钟大哥，我在此为世叔掠阵，你去城中瞧瞧是什么缘故。鼎州孔彦舟官军离此不过数十里，城中这般扰乱下去，只怕为敌所乘。”


钟昂眼见父亲与方七佛这等高手苦战，哪里放心离开？正待开言，门外又是一名白衣教众撞入，半身尽为鲜血所浸，大声道：“白莲宗作乱……”才说得五个字，便即晕倒。


此言一出，钟相、钟昂、秦渐辛三人一起脸上变色。白莲、弥勒二宗向为明教分支，弥勒宗自方七佛不知所踪，已趋式微，白莲宗近年来却好生兴旺，单只湖广南路便有数万教众。自宗主仇释之为钟相枭首示众，钟相生恐白莲宗不听调遣，将白莲宗教众俱置于武陵左近，原待慢慢改编。此时城中白莲教众怕不有万余人之多，若是一起作乱起来，当真是非同小可。


秦渐辛心中忧急，低声道：“钟大哥，城西城北两处营中也有不少白莲教众，倘若和城中响应，一起内讧起来，再也无人抵御孔彦舟大军。若不能火速弹压，那便大势去矣。”钟昂如何不知其中利害？此时钟相分身不暇，只怕除自己外，再无人可以服众。他知秦渐辛武功在自己之上，料想有他在此掠阵，当可保钟相不失，当下向秦渐辛略一点头，便匆匆出门而去。


方七佛哪里肯容他便去，喝道：“截住了！”楚王府中南少林僧人人数虽然不多，但人人武功精强，远胜寻常明教弟子，这时早已大占上风，登时便有六人抢上，来截钟昂。钟昂怒吼一声，双掌一错，和众僧斗在一处。他武功虽胜少林僧，但以一敌六，一时却冲不出去，心中一急，迭遇险招，反被逼得一步步向内退入。


钟相武功本与方七佛在伯仲之间，只因初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落在下风。这时趁方七佛分心，真气稍有不纯，已抢攻数招，扳成均势。高手过招，相差原只毫厘，钟相颓势既去，精神大振，展开铁掌功夫，势如斧斤，将铁掌中威猛之势发挥得淋漓尽致。方七佛不甘示弱，摩诃金刚掌力忽吞忽吐，忽刚忽柔，与钟相斗了个旗鼓相当。


秦渐辛眼见钟相一时尚不露败相，钟昂却不断倒退，已是险象环生，当即长啸一声，蹂身抢上，将六名僧人的攻势尽数接过，叫道：“钟大哥快走。”他数月中向仇释之、杨幺等讨教，武功大进，此时已臻一流高手境界，早已胜出钟昂甚远。数招之中，竟将六名僧人逼得退了一步。钟昂乘这空隙，从两名僧人之间硬生生挤过，终于抢出府门。


方七佛见钟昂出府，心中惶急，生怕他竟能制住城中内讧，只是给钟相双掌逼住了，无力阻止。眼见钟相脸上微露笑容，越斗越是镇静，心知若不能在极短时刻中制住钟相，只怕此次要功败垂成。微一犹豫，大喝一声，双掌平平推出，已是毕生功力之所聚。钟相低哼一声，运起十成功力，也是双掌拍出。四掌相交，两人身形陡然凝住，各运内力相攻。当此之际，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秦渐辛暗暗皱眉，心道：“楚王铁掌功夫如此威猛，若和方梵王见招拆招，纵不能胜，也无落败之理，却和他拼什么内力？方梵王年纪比楚王大了十余岁，内力也就深了十余年，这般比拼下去，楚王绝无胜算。”待要上前相助，却见六名僧人一起抢上，手中各持方便铲，将自己围在垓心。秦渐辛双掌翻飞，左支右绌，一时虽不落败，却也脱身不得。


再拆数招，秦渐辛微一疏神，左肩中了一铲，登时血盈袍袖，一只左臂动转无力。秦渐辛心中叫苦，他内力较之一流高手究竟差了一大截，无论掌力、指力，均难及五尺之外，众僧手中方便铲长及六尺许，自己等如只挨打不还手一般。这六名僧人武功比天师派素字辈道人高出甚多，更似是专门练来以众凌寡，相互之间默契无比，全无破绽可寻。自己几次想要乘隙抢攻，每次均是反遭凶险。这时伤了一只手臂，只怕性命已在呼吸之间。


六僧瞧出便宜，六把方便铲一起舞动，将秦渐辛全身笼罩在铲影之下。此时秦渐辛四面八方退路俱被封死，已不能趋避闪躲。于这电光火石之间，秦渐辛脑中灵光闪动，寒玉剑出鞘，连挽剑花，将六把方便铲尽数接过。六铲一剑微一僵持，寒玉剑上“叠浪劲”已生，六僧只觉秦渐辛剑上劲力瞬息之间陡然暴涨，猝不及防之下，一起震开半步。


秦渐辛一招得手，心中暗呼侥幸。他从未学过剑法，这数日中虽然苦思剑道，到底时日太短，剑上威力其实远不及掌法。眼见六僧再度攻上，只得将这几日冥思苦想的残缺剑招冒险施展，仗着武学修为高人一等，威力竟也不容小觑。其实以真实武功而论，六僧联手也非秦渐辛对手，只是六僧彼此配合实在天衣无缝，秦渐辛掌力又不能及于六僧之体，这才全无还手之力。这时手中多了一把三尺六寸的寒玉剑，八成守势之中便多了二成攻势，六僧既须提防秦渐辛乘隙出剑伤人，出手之际不免略有收敛。是以秦渐辛剑上威力虽然远逊掌法，反渐渐扳回劣势。


缠斗得一盏茶时分，秦渐辛只听得城中扰乱之声越来越大，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惶恐。常人当此境地，难免六神无主，但秦渐辛自幼即与常人有异，每当凶险之境，往往能情急智生。此时危机只在眉睫，深印脑海的拳经剑理在心中一句句流过，手中寒玉剑上自然而然生出新招，一招一式，竟连自己也全然出乎意料。


秦渐辛忖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只是却作不出好句来。我记熟了那些拳经剑理，临时杜撰些剑招虽不为难，到底威力有限。这六个和尚武功明明也不甚高，怎么打来打去，便是打不过他们呢？”心中愈是焦躁，眼见六僧又是六铲齐出，寒玉剑自然而然划了半个弧形，将六铲一起粘住，随手一圈一引，带得六股劲力互撞，自己长剑却反掠在外势，倏忽连点。六僧齐声怒喝，手腕接连中剑，六把方便铲一起落在地上。


秦渐辛一呆，登时大喜：“妙啊，这便叫做奇招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了。”想要记住适才那招，却觉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妙诣。当此之际，更无余裕多想，挥剑抢上，刷刷数剑，直指六僧要害。这几剑的威力却比适才一剑差得太远，六僧兵刃虽失，仍是毫不费力便化开。秦渐辛心道：“适才那一剑也不知是怎生使出来的，多半只是碰巧。再要碰巧使出那等妙招，当真是千难万难，眼下时不我待，只好弄巧。”右腕发力，将寒玉剑轻轻向上抛出。


六僧适才吃了苦头，生怕他又有什么怪招，不敢怠慢，各施绝技护住门户，斜眼向上瞥去，忽然鼻中一股异香袭来，只觉全身一热，不约而同的面红耳赤，真气为之一滞。秦渐辛争的便是这片刻滞涩，右手五指犹如弹琵琶一般错落弹出，点中五僧穴道，跟着一掌拍出，将余下一名僧人震得狂喷鲜血，这才伸臂接住空中寒玉剑。


回头看时，钟相与方七佛兀自四掌相抵，犹如泥雕木塑一般。他知这两人内功深厚悠长，一时三刻只怕难见分晓，自己内功远逊，实是无力介入。此时当务之急，莫过城上防务、城中军心。微一迟疑，不顾楚王府中明教弟子尚在与少林僧苦战，展开轻功，径出府门。


此时城中已然乱作一团，大街小巷，处处皆是明教弟子自相残杀，楚王府外犹为惨烈，一条街上尽是血水。秦渐辛想到数月前武陵山大会时情形，心中苦涩无比，实不知何以竟至如此。这时街上恶战诸人已自见到他，便有数人围上，刀枪交加，也辨不出是白莲宗教众还是钟相嫡系。秦渐辛悲苦莫名，长剑挥舞，顷刻间连杀四人。众人见他了得，各自退开几步，一名白衣教众发一声喊，忽然一刀将身边同伴砍死。


秦渐辛亲眼见到遍地尸骸，又见不久之前尚是生死与共的手足袍泽，此时此际竟似失却常性一般，拼得你死我活。想到自己适才一出手便也杀了四人，竟是全不明白对方是谁，更不知所属何方，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但自己若不杀人，难道竟听凭众人杀死自己不成？放眼望去，远处近处，尽是身穿白衣的明教弟子彼此砍杀，谁又辨得出那些是白莲宗？哪些不是？大伙儿一般的身穿白衣，胸绘火焰，一般是外抗金寇内御暴政的热血男儿，是不是白莲宗，又有什么分别？


他先前恶战之时，无暇理会肩上伤势，这时却觉肩伤奇痛彻骨，低头看时，一身灰袍已为鲜血浸透。随手点了四处穴道，暂缓鲜血流出，待要撕下衣襟裹伤，却陡觉无谓。右手提着寒玉剑，于长街上一步步走过，每当有人杀到，便也随手杀人，每杀得一人，心中便沉重得一分。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口中只是喃喃念道：“均贫富……等贵贱……均贫富……等贵贱……”念得十余声，眼前一黑，便已人事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周身滚烫，口干舌燥，嗓子中犹如要冒出火来。秦渐辛呻吟得两声，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你醒了？”秦渐辛缓缓睁眼，只见辛韫玉依窗而坐，侧着头向窗外远眺，双目微微红肿。秦渐辛呻吟道：“辛姊，原来是你。我在什么地方？”辛韫玉不答，却道：“武陵城破了。”


秦渐辛脑中一晕，几乎又要昏去，努力收摄心神，低声道：“钟……钟大哥他们怎样了？”辛韫玉道：“钟相和方七佛率残部退入武陵山中去了。”秦渐辛道：“钟大哥呢？也和楚王他们一路么？”辛韫玉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隐隐带着哭腔，悲声道：“什么楚王，什么王侯将相，无非是这么个结果。你问钟昂么？死了，死在自己老子的部下手里了。”秦渐辛怔怔出神，忽然伸手在自己胸口重重打了一拳，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辛韫玉仍是端坐窗前，由着他大哭，也不劝他。过不多时，自己也低声啜泣起来。


两人相对而泣，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四壁“喀拉拉”连声作响，穿了几个大洞。无数士兵各持刀枪弓弩，将二人围住。辛韫玉微微一惊，登时收声止泪，沉声道：“孔大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屋外一人哈哈大笑，缓缓踱入。这时房中四壁皆穿，他却仍是推门而入，显是自重身份。秦渐辛听他脚步声虚浮，显然武艺低微，但却不带侍卫，心中暗自盘算。辛韫玉却见四壁窟窿中架起数十副强弓硬弩，箭矢上隐现蓝光，显是剧毒，当下不动声色，冷冷道：“不知小女子犯了什么大罪，竟要劳烦孔大帅亲自率人来拿。”


孔彦舟笑道：“朝廷悬赏擒拿魔教反贼，钟相、杨幺各十万贯，秦渐辛五万贯，钟昂二万贯，辛姑娘想必是知道的。不知怎么竟将这五万贯藏在姑娘的闺房之中呢？”转头向秦渐辛上下打量，口中啧啧作声，叹道：“这小子原来就是那什么今世卧龙，生得倒俊。难怪，难怪。”


辛韫玉大怒，待要发作，却强自忍住，冷冷道：“那又如何？这姓秦的小子是梁姊姊和韩元帅要的人。我将他留在这里又怎样？小女子见为秦楼二当家，区区五万贯，还不瞧在眼里。”孔彦舟冷笑道：“你拿韩世忠来压我么？本帅胆子虽小，倒还不怕区区一个韩世忠。”辛韫玉道：“孔大帅或者不怎么把韩元帅放在眼里，那么李大人又如何？此次李大人向梁姊姊借了我来，原是准我便宜行事，不受孔大帅节制。”


孔彦舟故作讶异之色，奇道：“李大人？那是谁啊？”随即转作恍然之色，道：“莫非你说的是李纲么？原来辛姑娘竟然不知？前日汪相爷传下谕旨，已将李纲那厮免职。姑娘由不由我节制，只怕李纲说的话作不得数了罢？”


辛韫玉不动声色，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孔大帅如此肆无忌惮。攻破武陵又杀了多少百姓邀功啊？”孔彦舟笑道：“这个么，我倒没数过。只不过若多一个魔教反贼辛韫玉，总没什么要紧的罢？”辛韫玉脸色微变，摇头道：“我不信你敢当真杀我。”


孔彦舟微微冷笑，道：“不错，若你只是魔教反贼，我还真不敢杀你。我虽不怕韩世忠，但他若当真要与我为难，却也麻烦得紧。但若我杀的乃是金狗，只怕韩世忠也不好意思和我理论罢？”


辛韫玉淡淡的道：“孔大帅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明白了。”孔彦舟冷笑道：“旁人不知，难道我孔彦舟也不知么？辛姑娘掌管秦楼，神通广大，无孔不入，总该知道我姓孔的当年是做什么出身的。大金国挞赖元帅，当年和我私交那算是很不错的了。”辛韫玉脸上神色更是难看，低声道：“孔大帅想说什么，不妨明言。”


孔彦舟双目中精光暴射，喝道：“好。你既给我装糊涂，我便明言。辛韫玉，你乃是金狗挞赖的女儿，大金国派来的奸细。”


辛韫玉脸色惨白，张口欲言又止。孔彦舟笑道：“怎么，想抵赖么？”辛韫玉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何必抵赖。不错，大金国挞赖元帅确是家父。但我却不是大金国的奸细，孔大帅固然心知肚明，韩元帅和梁姊姊也都是知道我的身世的。你若硬要派我个奸细的罪名，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当真较起真来，姓孔的，你一个招安的叛将，可杀之处罄竹难书。大伙儿还是省省事罢。”


孔彦舟笑吟吟的道：“照啊，这般说才有些意思。辛姑娘，你我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岂不是好？这样罢，本帅给你陪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我不来寻你的晦气，你也休要挡我的财路。你说怎样？”辛韫玉道：“发财又是什么难事了？这姓秦的小子我不能交给你，但孔大帅若是急着用银子，不妨便在我秦楼挪借五万贯。孔大帅既和家父有旧，那也不是外人，又值得甚么？”


孔彦舟摇头道：“大小姐，你可把姓孔的瞧得忒也小了。区区五万贯的赏银，哪里值得冒险得罪你辛姑娘？难道孔彦舟嫌命长么？”辛韫玉冷冷道：“孔大帅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孔彦舟笑道：“本帅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屑要你秦楼姑娘们的皮肉银子。钟相那厮在湖广经营二十年，不知积存了多少家底，我瞧他未必带得走，多半还在这武陵城中。这姓秦的小白脸号称什么今世卧龙，乃是钟相手底下第一个谋主。不问他要，却问谁要去？但教他肯乖乖的说出来，我何必又定要驳辛姑娘的颜面，和他为难？”


辛韫玉冷笑道：“孔大帅算盘打得倒精，那钟相虽在湖广日久，手底下十几万教众，每日里流水价使钱，怎存得下银子？”孔彦舟道：“辛姑娘这是明知故问了，谁不知钟相起事以来，湖广境内寺观庙社、豪右大族纷纷破家，怕不得了上千万两银子？大宋养兵二百六十万，年用度也不过九百万两，钟相那十几万人，几个月间能使得了多少？辛姑娘，我也不敢独吞这块肥肉，给你三成，你瞧怎样？”


辛韫玉沉吟不语。她明知孔彦舟所言颇为有理，但想以秦渐辛为人性情，决不能与闻这等机密。但若从实分辨，孔彦舟却定然不信，严刑拷问之下，不免送了秦渐辛的性命。正为难处，却听秦渐辛有气无力的道：“你们两个狗贼，只顾在那里讨价还价，当你家公子爷是死人么？”


孔彦舟笑道：“今世卧龙秦公子，江湖上好大的万儿，说道是武功卓绝，智谋无双。只是今日既然龙游浅水，少不得要给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欺上一欺。秦公子号称今世卧龙，想来定然聪明得紧，横竖迟早是要说的，不如现下好好的说了罢？”秦渐辛喘气道：“我便说了，你也只白欢喜一场。楚王的宝藏虽是有的，却是个水中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你道楚王命我和杨天王经营洞庭水寨为了什么？”


孔彦舟一惊，道：“难道竟是在君山上？”秦渐辛道：“瞧不出你倒聪明。不错，楚王的大批金银，便在君山七十二峰中酒香山顶的一个石洞之中。你若有本事剿灭杨天王的大军，不妨去取出来，也分在下一杯羹如何？”孔彦舟大怒，微一沉吟，却笑将起来：“秦公子好生说笑，想那杨幺是何等人物？钟相便是再蠢十倍，也不敢将大笔金银交给手握重兵的部将保管，那不是求着人家造反么？”


秦渐辛叹了口气，道：“孔大帅，实不相瞒，我原是有意想骗过你。这却是为了你好。现下我既骗你不过，那可只好……”一句话尚未说完，忽然从床上跃起，却将床板带了起来，连人带床板一起向孔彦舟扑到。孔彦舟大骇，大叫：“放……”忽然喉咙一紧，已被秦渐辛捏住，只吓得魂不附体，满心想要求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得“嗖嗖”之声连作，跟着“啪嗒哒”一阵闷响，屋外宋兵所放箭矢尽数钉在了床板之上。


秦渐辛适才听他脚步声，已知孔彦舟武功低微，若是伸手按他死穴相胁，只怕他懵然无知，反不觉害怕，是以才出手抓他咽喉。不料一抓之下，此人自然而然张大嘴巴，一滴口涎淌出，正落在秦渐辛手上。秦渐辛素性爱洁，登觉作呕，不假思索，反手将口涎向他脸上一抹，抓住他胸口便向外掷出。


辛韫玉暗骂秦渐辛不知轻重。此人一离他掌握，自己二人在这丈许见方的斗室中，却如何避得开四面八方的毒箭？孔彦舟尚未落地，她已抢在头里，待要抓住孔彦舟为质。但她身法虽快，又怎快得过箭矢？双腕金铃连响，将飞来的数十只箭矢挡开，只是这么阻得一阻，便再也抓不住孔彦舟。跟着“嗖嗖”破空之声连作，又是数十只箭矢飞来。


秦渐辛眼见辛韫玉势危，抢步上前，将那块床板犹如大关刀一般舞得风雨不透，箭矢虽多，却也射不透那一轮板影。孔彦舟大叫：“放箭！放箭！射不死他也累死他！”辛韫玉心中暗笑，这床板虽然笨重，但于秦渐辛这等高手而言浑如无物，便是舞上两、三个时辰，又怎累得死了？一瞥眼间，却见秦渐辛愈舞愈是吃力，身上新换的衣服又被鲜血浸染，却是左肩创口已然迸裂。


孔彦舟面有得色，一面指手划脚，一面喃喃咒骂，正自得意，忽听远处无数人齐声大喊，跟着喊杀、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孔彦舟，你这无耻小人，还不滚出来见我？”虽非大声喊叫，却是声闻数里，人人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摩诃梵王方七佛的声音。


秦渐辛见孔彦舟等满脸惊愕，一时竟忘了放箭，这等良机怎可放过？运起内力，将那床板奋力向上掷出，将房顶洞穿。那小屋本是草草搭就，这时四面皆穿，已是摇摇欲坠。经此一击，登时崩塌。众人齐声惊呼，四散逃开。秦渐辛、辛韫玉两人却已展开轻功，自破洞中跃出。


孔彦舟垂涎钟相大笔金银，虽破了武陵城，却只遣偏将入城，自引大军追踪钟相等入武陵山脉，于山脚之下草创行营，派人分头搜寻明教众人踪迹。万万料不到明教有人如此闵不畏死，竟敢以残部冲击大军营寨。众官兵大胜之余，警备懈怠，被方七佛率众一阵砍杀，登时乱作一团。


孔彦舟心中惊骇，顾不得追踪秦、辛二人，忙退至岗楼之上，命亲卫营布成三重圆阵，将自己护在当心。凝神向下看时，只见无数火把之中，一群和尚各持戒刀、方便铲，跟着一个白须皓然的老和尚四处放火杀人，瞧人数却不过七、八十人。孔彦舟大怒，喝道：“反贼不到一百人，便怕成这般么？若是走了一个反贼，各营将佐一起斩首！”


号令传将下去，众将知他素来暴虐，既说一起斩首，只怕当真做得出来，只得各驱部卒，上前剿杀。方七佛所部皆是南少林僧人，人数虽然不多，却人人武功精强，在宋兵中左冲右突，酣呼恶战。秦渐辛隐身另一处岗楼之上，观望良久，扁嘴道：“孔彦舟此处屯兵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却给方梵王几十个人弄得如此狼狈，当真是蠢才。我若手里有三千精兵，非生擒孔彦舟不可。我明教义师竟然败在这种人手里，太也冤枉。”


辛韫玉慢慢将他肩伤裹好，眼中满是悲哀之色，低声道：“秦公子还看不透么？凭你用兵如神又如何？须知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兵法武功，而是阴谋诡计。你听适才方七佛骂孔彦舟作什么？”秦渐辛一怔，道：“无耻小人？那有什么不对么？孔彦舟乘我明教内乱之际渔利，那不是无耻小人是什么？”辛韫玉微微叹气，将头偏在一边，不去看他。


秦渐辛一眼既出，自己也知不对，心道：“兵不厌诈，乘敌之虚乃是用兵正道，若说无耻，实在颇为勉强。”眼见辛韫玉漠然斜视，大有“竖子不足与谋”之意，心中微觉惭愧，略一思索，登时想到：“方梵王骂孔彦舟无耻小人，定然是他们曾合谋做什么事，孔彦舟却把方梵王给算计了。”再想到方七佛以区区百余名少林僧，竟敢向钟相发难，太也不合情理，多半白莲宗之叛，早在方七佛意料之中。


辛韫玉见他脸上神色，知他已然想通，又叹了口气，却不言语。秦渐辛心中苦涩，脑海中无数生平从来不愿去想的念头，此时纷冗而来，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情，陡然间尽数看得清清楚楚。只因看得清楚，反而愈觉苦涩，忙用力摇了摇头，似要将那些念头甩开。


转眼向下看时，却见南少林僧人已然死伤殆尽，方七佛步履蹒跚，身带数十箭，兀自奋力恶战。他情知方七佛与钟相比拼内力，元气定然大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何况便是神完气足之时，陷身大军之中，凭他武功再强，又哪里有生路？他虽和方七佛并无交情，心中又颇不喜他为人，但终究不忍亲眼见他殒命，当下叹息道：“辛姊，咱们走罢。”辛韫玉点了点头，当先下了岗楼。


二人向山中行了小半个时辰，秦渐辛回头向山下看时，只见营中火把已熄，只是黑沉沉的一片，料想方七佛多半已力战而死，又不知钟相现下怎样了，心中更是伤痛，忖道：“方教主雄才大略，心怀天下，那是不必说了。明教中自钟左使、王右使以下，人人都是出类拔萃之士。若是当真上下一心，以明教之强，更有何人能与之为敌？只是偏生……”想到此处，喟然长叹，只觉肩伤剧痛，实不愿再走下去。


辛韫玉见了他神色，知他身心俱创，有心要劝他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转念间想起钟昂，自家眼圈已先红了。忽听前面隐隐传来人声和金刃撞击之声，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展开轻功循声而去。行不得里许，只见山腰空地之上，无数宋兵各持火把刀枪，垓心之中，一人盘膝而坐，正是钟相。一个绿衣少女手持柳叶钢刀，正自苦战，却是钟蕴秀。眼见钟蕴秀刀法散乱，气喘吁吁，显是疲累已极。一众宋兵虽将她围住，却只将长枪乱刺，一面大声笑骂，出言之不堪，自是可想而知。


秦渐辛一腔郁闷正自无处发泄。这时见到这等情形，听到这般言语，登时狂怒不可遏止。顾不得肩头伤势，大喝一声，冲入宋兵之中，双手齐出，抓起两人向人群中掷去。跟着拳打脚踢掌劈指戳，出手之际真力贯注，当之立毙，顷刻间连杀十余人。一瞥眼间，见到辛韫玉出手也是毫不容情，犹如狂风骤雨一般，金铃乱响，延绵不绝。秦渐辛微微一怔，登时明白：“钟大哥身死，辛姊心中苦涩，只怕尤在我之上，却反来照顾我，我竟一直视为当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手上不觉慢了。


宋兵一名军官见他二人凶恶，正待喝骂，辛韫玉随手夺过一把钢刀，凌空掷出，已将他穿胸而过。众宋兵发一声喊，登时大乱，但仗着人多，兀自缠战不退。秦渐辛鏖战中左肩创口又再迸裂，眼见左首一名宋兵挥刀砍来，只得寒玉剑出鞘，将那宋兵自肩而腰削成两半。跟着剑光闪闪，连杀数人。他剑术造诣原本不高，这时乱战之中，更无暇念及什么精妙剑招，只是仗着内力深湛，持剑乱砍。众宋兵当不得他剑上劲力，往往招架之下，连兵刃带人一起断为两截。


这般使剑，真力消耗甚剧。只是宋兵人数实在太多，刀枪剑戟四面八方乱砍乱刺而来，凭你武功盖世，又怎生腾挪闪躲？更毋论拆招换式。秦渐辛本就带伤，此时犹在发热，身手已远不及平日灵便，再杀得十余人，左肩、后背同时中枪，创口虽不甚深，但左肩那一枪牵动前日伤口，痛不可当，一个疏神，右腿又吃了一刀。辛韫玉身法轻盈，一时倒未受伤，但被宋兵远远隔开，虽见秦渐辛险象环生，却也无法援手。


再斗片刻，众宋兵喝骂声中，忽然隐隐夹杂“呜呜咽咽”的怪声。初时极轻极细，渐渐越来越响。秦渐辛心中一动，大声道：“是幽冥鬼王！”辛韫玉跟着喊道：“不错，正是幽冥鬼王！”他二人是一般的心思，都是运足了内力叫出来，众宋兵听在耳里，不禁发毛。忽然一名宋兵指着远处大声喊道：“鬼火！”


只见远处隐隐约约，一团碧绿的火焰一闪一没，跟着变作两团、三团……渐渐星罗棋布，延绵不绝，连成一片碧墙。那碧墙缓缓向前推移，渐移渐近，自百丈而八十丈、五十丈，直至三十丈外。众宋兵心胆俱裂，喊杀叫骂之声渐没，荒山寂寂，除却虫声，便只余那“呜呜咽咽”的鬼哭之声。


秦渐辛见宋兵斗志已失，打叠精神冲到钟相身畔，喘了几喘，身子一晃，几乎便要摔倒。钟蕴秀忙扶住了他，却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铃声响动，一只手臂伸过来托在秦渐辛腋下，慢慢扶着他坐地，跟着撕下身上裙裾，便裹秦渐辛腿上伤口，正是辛韫玉。钟蕴秀如法炮制，便也撕下秦渐辛衣襟，去裹他肩伤。四人虽被宋兵围在垓心，但这时宋兵人人都是目不转睛的望着那鬼火，反不以他四人为意。


带队军官是个四十不到的粗豪汉子，乃是有名的胆大之人。这时见宋兵人人胆裂，骂道：“都是一群龟孙子，便当真是鬼，又有什么好怕的。”提了一把钢刀，大踏步便向碧墙而行。行不得十余步，碧墙之中一小团碧火慢慢向前推移，陡然迅捷无伦的飞到，那军官胆子虽大，武功却低，不及闪躲，已被碧火撞正胸口。那碧火陡然一暗，随即暴涨，将他全身裹在碧火之中，只惨叫得两、三声便即摔倒在地，再无声息了。


众宋兵见那碧火如此厉害，更是魂不附体，眼见碧墙之中又是几道鬼火慢慢向前推移，也不知是谁发一喊，抛下兵刃，当先便向山下而逃。于是“当啷”之声不绝，宋兵人人争先逃生，刀枪剑戟抛得满地都是，更有百余人跑得稍慢，竟给后面的宋兵活活踩死。不一时，偌大空地之上，便只余下秦渐辛等四人。


秦渐辛心道：“以武功而论，傅鬼王未必胜过我多少，当真交手，只怕还是我的赢面居多。但我适才奋力苦战，几乎连小命也送掉，傅鬼王一到，尚未出手，便将这群官兵驱除得一个不剩。傅鬼王这装神弄鬼的本事，可实在了不起。”转头向辛韫玉瞧了一眼，想起她先前所言：“须知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兵法武功，而是阴谋诡计。”不禁又是一阵苦涩，心道：“傅鬼王的装神弄鬼又有什么了不起？比起旁人的装神弄鬼，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鬼哭之声渐隐，那碧火也渐渐消逝，傅龟年撑着铁拐，一步步踱将过来，经过四人身畔，却向四人一眼不瞧，径往山下而行。钟相仍是双目紧闭，却忽然开口道：“傅鬼王，今日……”傅龟年不待他说完，铁拐在山石上重重一击，大声道：“今日之事，叫我死后无颜再见那老妖怪。姓钟的，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钟相低声道：“姓钟的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天明，说什么恩断义绝？仇法王之死……”傅龟年喝道：“你若活不到天明，是你的造化。钟相，你我若有再见之日，不是你变了鬼，便是我傅鬼王名副其实。你好自为之罢。”只听得铁拐击地“铎铎”之声不绝，傅龟年佝偻的身形渐行渐远，始终不曾回头向钟相看过一眼。


秦渐辛那日在龙虎山上见到傅龟年与仇释之情形，还道二人不合。这时听傅龟年言下之意，原来和仇释之竟是交契深厚，是以才对钟相恨之入骨。这时自然而然便想到：“仇法王麾下有数万白莲宗教众，又和教中首脑人物人人交情甚好，难怪钟左使定然要……”心中一寒，实不愿再想下去，眼见夜色苍茫，心中也是苍茫一片。


钟相喟然长叹，缓缓道：“秦贤侄，有许多事情，你看不明白，我也看不明白。待到明白时，却已太晚。将来你若见到教主，请代我转告教主，钟相无德无能，辜负了教主的重托，这是一件。梵王这次虽然暗中与孔彦舟勾结，但绝不是有意要不利于本教，何况梵王也是受人之欺，以为是教主之意。总而言之，一切罪孽，都在钟相一人，还请教主原宥梵王的无心之失。”


秦渐辛叹了口气，道：“梵王率弟子杀入孔彦舟大营，这时只怕已不在人世了。好，我若见到方教主，一定转告便是。”他颇明医理，这时已知钟相经脉俱废，只是仗着内功深厚，才支撑至今，只怕当真是活不过天明了。想起钟相先前对他的亲厚之意，虽然这时已明知不过是瞧在方腊面上，却仍是伤感不已。


钟相黯然道：“梵王也去了。当年黄裳一役，十二法王损折过半，现下又去了三人。教主麾下当真是人才凋零了。唉，早知如此，我何必对曾明王、仇法王那般，此时后悔，终究是太迟。”双目中怔怔落下泪来，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钟世叔死在顷刻，这一句话却总是无人肯信。秦贤侄，我虽和王右使不合，却决计不曾陷害王右使。梵王临去之时仍是不信，你可信么？”


秦渐辛见钟相命在旦夕，实不忍拂逆其心意，只得缓缓点头，却不禁也落下泪来。辛韫玉忽道：“钟左使，陷害王右使之人决不是你。这一节我是深知，只怕方教主此刻也已知晓。”钟相向她瞧了一眼，低声道：“辛姑娘执掌秦楼，天下事多半瞒不过你的耳目。有你这句话，钟相死也瞑目了。不知辛姑娘可知，半途截走我义儿的，又是何人？盗走圣火令的又是何人？”


辛韫玉微一踌躇，道：“是孔彦舟。”秦渐辛微微一震，向辛韫玉瞧去，却见辛韫玉也正向他瞥来，眼中虽全无示意，秦渐辛却已明白她的用意，心中一酸，将头侧向一边。却听身后钟蕴秀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叹息。


钟相脸色稍和，说道：“我只怕义儿落在张玄真手里，原来不过是孔彦舟。虽然少不得要吃些苦头，却也不难相救。秦贤侄，你我相处时日虽然甚暂，我却深知以你为人，必不会袖手。我也不来叮嘱你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我却只能托付于你。你可能答允么？”秦渐辛垂泪道：“世叔尽管吩咐。”钟相伸手指向钟蕴秀，低声道：“你钟世叔遗下一些银两，当世只有秀儿一人知道所在。秀儿年纪尚幼，你照顾她周全，那些银两……那些银两……将来终究是你的。”


秦渐辛如何不明白他言中之意？心中一热，低声道：“小侄求之不得。世叔安心去罢。”钟相微微点头，含笑道：“这般支撑，委实辛苦得很了。秦贤侄，终究是你明白我。”双目微闭，运内力震断心脉，含笑而逝。


钟蕴秀怔怔瞧着父亲尸身，却不哭泣，出神半晌，忽道：“秦大哥，辛姊姊，截走我弟弟，盗走圣火令的明明另有其人，你们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爹爹？”秦渐辛一怔，道：“你怎知道？”钟蕴秀道：“这有何难猜？我弟弟年幼无知，除了那人，更有谁欲得之而甘心？单单只有圣火令，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秦渐辛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我定会救你弟弟便是。”钟蕴秀摇头道：“我便是怕你去救他，这才点穿。你不去救他，他尚能平安，你若去救他，他便死定了。那人正好把一切推在你头上，便是教主亲至，也拿他无可奈何。”辛韫玉微笑道：“秦公子，钟家妹子聪明胜你百倍，你这个今世卧龙，当真是名不副实。”


秦渐辛脸色尴尬，低声道：“我何尝不知？只是若不救他出来，我怎能心安？辛姑娘，你足智多谋，可有什么办法没有？”辛韫玉微一沉吟，道：“办法自然是有的。那人武功既高，心计更是深沉无比，你若想暗中截夺，那是绝无可能。唯一的法子，只有光明正大的向他要人。”


钟蕴秀点头道：“辛姊姊说的没错。秦大哥，我瞧不如你去请教主出面，当众戳穿杨天王的把戏。那时，杨天王再也无计可施。”秦渐辛听她明明白白说出“杨天王”三个字，虽然心中早已知晓，仍是全身一震，和辛韫玉对望了一眼，这才道：“假若是咱们猜错了却又如何？假若杨天王是冤枉的呢？”一言既出，秦渐辛只觉二女眼光一起向自己射来，神色都是古怪之极。秦渐辛微微发窘，只得岔开话题，说道：“我瞧咱们还是先葬了钟世叔，此事慢慢再议罢。”


宋兵仓皇逃走之际，生恐为兵刃拖累，跑得太慢，将兵刃尽数抛下。三人各拣了长枪大戟，便在这山腰之上刨了土坑，将钟相草草安葬，却不敢立起土堆。要知钟相这等要犯，便是死了，依大宋律法，仍是须开棺戮尸。钟蕴秀作了暗记，说道待风声稍过再来迁徙改葬，秦渐辛深以为然。想起钟相建号楚王之时何等风光，如今身死，竟连黄土一抔也不可得，心中感慨无限。


注：本回回目“归来景常晏”出自韦应物诗。是说秦渐辛蓦然回首，发现一切事情都和自己所想的不同，从而惊觉理想与现实的差异。史载钟相于建炎四年三月廿七日，因叛徒内应，兵败退入武陵山中，为孔彦舟所擒，父子一同就义。本回中写白莲宗作乱、钟昂死于乱军皆是小说情节，与史实不符。杨幺经营洞庭湖是在钟相死后。其时杨幺不过二十几岁，本名杨太，因为年轻才被唤作“幺郎”，绝不是拙作中的老谋深算一中年。读者切毋深究，莫谓言之不预也。




  第十七回：微吟留枕席

第十七回：微吟留枕席


依辛韫玉之意，趁孔彦舟惊魂未定，连夜下山，避开孔彦舟大军当不为难。但眼见钟蕴秀虽强打精神，却掩不住倦容，秦渐辛更是神情委顿，没精打采。是以当夜三人只得便在钟相埋骨左近休憩。到得后半夜，辛韫玉迷迷糊糊中听得秦渐辛呻吟之声，起身看时，只见秦渐辛身发高热，一张原本白皙的面孔竟微带朱砂之色，昏昏沉沉，只是胡言乱语。


辛韫玉叹了口气，心道：“这公子哥儿便是经不得风雨，一些皮外伤竟然便成了这般模样。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却怎生是好？”秦渐辛其实年纪比她尚大得一两岁，初时随口叫她“辛姊”本是玩笑。但秦渐辛少年即与父母相违，其后虽多历风霜，内心深处却仍与孺子无异，既叫她辛姊，自然而然便有仰慕依赖之意。二人相处时日虽然无多，但秦渐辛心中固然当真以她为姊，辛韫玉心中不知不觉也视他如同幼弟一般。此时见到秦渐辛如此，不免关切殊殷。


不多时，钟蕴秀也已醒转，见到秦渐辛伤势转加，不免忧形于色。辛韫玉沉吟道：“秦公子这般昏沉不醒，若是再遇上搜山的官兵，倒是麻烦。钟家妹子，你且看着他，我去寻些草药来，无论如何，先退了热再说罢。”钟蕴秀随口答应了一声，眼见辛韫玉去远，心中忽然一阵慌乱。她虽聪明过人，但自幼在钟相府中，犹如公主一般，殊无应急之才。其时天色将明，正是最黑暗的时分，辛韫玉一去，便只剩下自己和一个昏昏沉沉的秦渐辛，心里一急，几乎眼泪也要掉落下来了。


好在辛韫玉去了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即转来，手中握着一小把草药，说道：“山中药草虽多，我大多皆不识得，不敢乱采。这是刘寄奴草，虽非十分对症，却也不无小补。你喂他服了罢。”钟蕴秀一呆，道：“这里又无瓦罐炭炉，却怎么煎药？”辛韫玉又好气又好笑，知她全无江湖经验，只得耐心道：“你把药草嚼烂了，喂着他吃了也就是了。”钟蕴秀双颊飞红，不接她手中药草，摇头道：“我不会的。辛姊姊，还是你来罢。”


辛韫玉心下为难。秦渐辛乃是个年轻男子，这等喂药实是太过亲昵。钟相临死之际虽非明言，却已有将钟蕴秀许配与秦渐辛之意，倒也罢了。自己却如何行得？微一犹豫，叹气道：“算了，这刘寄奴草药不对症，不服也罢。”钟蕴秀点头道：“正是。咱们砍些树枝，做个担架，抬了秦大哥下山罢。”


辛韫玉瞧了她一眼，待要开言，终于忍住，一手提了秦渐辛腰带，一手抓住他后领，淡淡道：“此处多待得一刻，便凶险得一分。就这么走便是了。当真碰上大队官兵，我可打不过。”钟蕴秀红了脸，跟在她身后，觅小路下山。


二女带了秦渐辛，下得山来，一路避开孔彦舟官军，待要寻市镇雇辆大车。但湖广境内屡遭兵革，早已凋敝不堪。自孔彦舟军到，武陵左近更是十室九空，却哪里去寻车辆？辛韫玉无可奈何，只得趁夜盗了两匹军马，将秦渐辛放在鞍前，沿大路东下。


秦渐辛时昏时醒，高热只是不退，饮食俱废，形容日渐枯槁。挨得数日，已至长沙。辛韫玉心知长沙明教分舵多半已落入杨幺掌握，不敢投店。好在湖广境内兵荒马乱，富户多有急于变卖田宅逃难者。辛韫玉身上带了不少金叶子，索性易容改装，低价买了一处小小宅院安身，只是惟恐泄漏形迹，却不敢置买仆婢。


二女见秦渐辛仍是昏沉，心中都甚焦急。辛韫玉便要请郎中调治，钟蕴秀叹气道：“秦大哥这般模样，我如何不急？只是现下秦大哥已是众矢之的，朝廷固然悬赏缉拿，那杨天王既有了圣火令，此时当也在调动明教弟子搜寻秦大哥踪迹。明教在长沙势力极大，只怕全城的郎中大夫但教治了刀伤，均须向明教分舵禀明详情。到时不免反害了秦大哥性命。”辛韫玉默然，良久方道：“倘若明日秦公子仍是不见好，也只得冒一冒险了。”便去厨下炖了些肉羹，教钟蕴秀给秦渐辛喂食。自己却坐在一旁，默默出神。


到得晚间，秦渐辛神志稍复，见二女愁容满面，心下惭愧：“我一念糊涂，却累得辛姊和钟姑娘如此担忧。”当下自行开了张方子，央辛韫玉抓了药来煎制。他伤势原本不重，只是一来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伤；二来连日马上颠簸，缺医少药；三来见义师倾覆，心中存了自暴自弃之心，这才缠绵不愈。这时心里生机一旺，又得安居，用药调理之下，身子便一日好似一日。


过得半个多月，秦渐辛精神渐旺，外伤也已好了八成。二女见他日渐荃可，心中亦喜。这日钟蕴秀正在他床前与他闲话，辛韫玉匆匆而至，低声道：“适才我收到消息，有人在信阳瞧见了方十三。”秦渐辛一怔，钟蕴秀却已喜道：“发现了教主踪迹，再好也不过了。秦大哥，咱们这便动身去找教主，好不好？”


辛韫玉向钟蕴秀瞧了一眼，双目微抬，向秦渐辛凝视，见秦渐辛眼中有疑问之色，当下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不必问我如何知道，总之，我虽非杀方十三不可，眼下却不是时候。那日武陵山中，咱们已说过，要对付杨幺，唯有请方十三出面。否则钟昂之仇终是难报，要救回钟义更是难于登天。”


秦渐辛缓缓摇头道：“辛姊，钟姑娘，直至此时，我仍是拿不定主意。咱们当真非请教主出面不可么？请来了却又如何？一切全是咱们凭空猜测，单凭这个便要杨天王身败名裂，我终究是不愿。”钟蕴秀道：“秦大哥，你怎如此糊涂？除了杨天王，更有何人需要截夺我弟弟？这道理你怎会不知？”秦渐辛道：“人人皆有可能。截夺钟小弟之人，未必定然是要以他为傀儡号召楚王余部。钟大哥既不幸丧生，小弟便是楚王唯一后嗣，人人都可截去了小弟来挟制楚王。”


辛韫玉缓缓道：“我先前怕你心急，一直没跟你说。数日之前便已有了消息，杨幺命夏诚守洞庭水寨，自己屯兵龙阳县，拥立钟义为楚王太子，纠合钟相余部，正和官兵鏖战。”秦渐辛一怔：“钟小弟当真落在了杨天王手里？”钟蕴秀向辛韫玉瞥了一眼，轻轻道：“秦大哥，现下你可信我了么？待咱们找了教主来，杨天王须无可抵赖。”


秦渐辛微一沉吟，运起控鹤功，将桌上寒玉剑抓在手里，说道：“曾明王的寒玉剑在我手里。难道曾明王便是我杀的？”辛韫玉脸上一红，将头转到一边。钟蕴秀却道：“秦大哥，我知你和杨天王交情甚好。只是你可记得，仇大师身死那日，我对你说什么来？”秦渐辛摇头道：“吴王杀伍子胥是因了太宰嚭，楚王杀仇大师却绝不是因为杨天王。钟姑娘，这话说来对楚王不敬，但我反复思量，楚王一意孤行处死仇大师，绝不是为了仇大师不肯改宗还俗。以我之见，假若当时换作是傅鬼王，楚王决不会动杀机。”


钟蕴秀脸色发白，低声道：“你是说我爹爹他……”秦渐辛心中不忍，不与她目光相接，却缓缓点头。辛韫玉忽道：“秦公子所言不错，钟相杀仇释之，乃是因为白莲宗的声势太大，人众太多。只是秦公子可曾想过，若是仇释之不死，经营洞庭水寨之人，还会是杨幺么？”秦渐辛略一思索，摇头道：“倘若我是楚王，便是仇大师不死，我仍会命杨天王来经营洞庭水寨。如此方可令杨天王和仇大师互相牵制，谁都不敢生出异心。”


辛韫玉和钟蕴秀对望一眼，脸上忽露笑容：“秦公子能想到此节，那便化解了一个大大的难题。”钟蕴秀一怔，登时会意，点头道：“辛姊姊想说什么，我大概猜到了。姊姊，我来说吧，若是猜错了，可不许笑我。”秦渐辛瞧了瞧辛韫玉，又瞧了瞧钟蕴秀，叹道：“我枉称今世卧龙，你们两个女诸葛在说什么，我竟全然不知。”


钟蕴秀凝望秦渐辛，缓缓道：“其实秦大哥心中明知杨天王的所为，之所以反复为他辩解，其实只不过担心杨天王若死，再也无人可以统领明教义军，是也不是？”秦渐辛默然半晌，点头道：“我本来也不知为什么，只是不愿令杨天王身败名裂。你这么一说，只怕真是如此。眼下明教人才凋零，夏龙王诚朴木讷，傅鬼王独来独往，方教主年事已高，日后能统合教众的除杨天王外，再无第二人。就算一切当真是杨天王捣鬼，为明教数十万兄弟计，也只有由着他得意。”


辛韫玉和钟蕴秀相视而笑。辛韫玉道：“秦公子，直至今日，你才当真有点今世卧龙的味道。不错，明教之中，除了杨天王再也无人。可是明教以外呢？”钟蕴秀道：“正是，秦大哥，将来能统合教众的，除了杨天王，还有一个人。那便是你。”


秦渐辛摇头苦笑，只是把玩寒玉剑的剑穗，缓缓道：“若是几个月前，有人这么撺掇我，只怕我当真有所意动。只是到了现今……”脸上黯然之色闪过，转头瞧向窗外，低声吟哦道：“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钟蕴秀茫然不解，瞪着一双大眼，瞧瞧秦渐辛，又瞧瞧辛韫玉，待要开言，却不知说什么好。辛韫玉冷笑道：“秦公子到现今又充什么屈原贾宜了？你自比山松，笑傲漫天冰霜，却不肯出头来做一点事情。似你这般，也只好做个满腹牢骚的腐儒。屈原贾宜是报国无门，一腔孤愤，你却是什么？”


秦渐辛奇道：“我几时自比屈子贾生了？我念的是刘桢的诗。”辛韫玉一怔，接口道：“刘桢？就是那个磨砖的好色之徒么？你怎如此没出息？”秦渐辛啼笑皆非，道：“刘桢被曹操罚作苦役，那也不是当真为着多看了甄后几眼，不过是稗官野史胡乱编排罢了，怎么便成了好色之徒？我念两句刘桢的诗有怎生没出息了？”


辛韫玉正色道：“秦公子，我只粗通文字，比不得你饱读诗书，说到学问，我自知差你很远。只是天下事往往是那些读书人给搅坏了的。本朝那些大头巾，不提也罢。便是古往今来那些出了名的文人才子，除了作些淫词艳赋、牢骚文字，又当真有什么经纶济世的本事了？”秦渐辛张口欲言，辛韫玉挥手止住，又道：“你明明一身武功，满腹智谋，怎地便这般没志气，只知道吟诗遣怀，却不肯努力振作，收拾残局？好好的青年俊彦，莫非当真是读书读坏了的么？”


秦渐辛苦笑道：“只怕当真是读书读坏了也未可知。辛姊，我自十六岁上身逢国变，便向方教主夸下海口，要做申包胥。后来错手害了张师妹性命，意气消沉之时，又是方教主激我上进。那时我心里，将天下事都瞧得容易得紧。可是这几个月，太多的事情叫我不明白。我只道有这许多志同道合又大有本事之人戮力同心，天下事大有可为。但现下却是怎么个光景，难道你没瞧见么？”


钟蕴秀道：“秦大哥，你好糊涂。若不是杨天王暗中捣鬼，怎会有现今的局面？你只顾怨天尤人，却偏要放过那元凶，那却是什么道理？再说了，现下情势虽然不利，难道还坏得过当年教主兵败之时？我听你言语中对教主甚是推重，怎么便不学一学教主百折不挠的气概？”


辛韫玉冷笑道：“是了，秦公子便是将方十三学了个十足十。那方十三志大才疏，吃了苦头后心灰意冷，将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钟相顶缸，由着手底下的这群虾兵蟹将胡来，自己不闻不问，只顾逍遥快乐。秦公子要学他，倒是学对了人。”钟蕴秀听她说得刺耳，低声道：“辛姊姊！”辛韫玉似笑非笑道：“怎么，嫌我刻薄么？我不说便是。原是我多嘴了，横竖是你们明教的事，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秦渐辛喃喃道：“横竖是明教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怎能不相干……怎能不相干？若是当真不相干，何必方教主出面，我去杀了杨天王又值得甚么？”辛韫玉点头道：“不错，你武功虽较杨幺逊一筹，当真动手，却有六七成的胜算。我知你心中顾忌杨幺死后无人统合教众，这才劝你挑起这担子。否则，明教风流云散，我只怕还高兴些，何必苦苦劝你？”


秦渐辛双头抱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了，我是害怕。辛姊，我怕了。这些时日我躺在床上养伤，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恨不能找个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就此不问世事。你们要我怎样怎样，我说我不愿，其实是我不敢。我当真是怕了。”


辛韫玉双目炯炯向他凝视，缓缓道：“你怕什么？怕死么？”秦渐辛道：“我不是怕死。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当日洞庭湖水战，官兵的连弩骤雨一般，连杨天王都受了伤，我也不曾这般怕过。我便是骇怕，便是骇怕。却不知我怕什么。”辛韫玉叹道：“人心险恶，原是远胜刀枪箭矢。也罢，你既怕了，我也不来难为你。你不肯对付杨幺，我自己去便是。终不成让钟昂便这么白白死了。”说着缓缓起身，便要出门。


钟蕴秀道：“辛姊姊，你要去洞庭湖么？”辛韫玉也不回头，冷冷道：“我可打不过杨幺，怎会去送死？你好好照顾这没出息的小子罢。”顿了一顿，又道：“我打不过他，难道还不会用阴谋诡计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扬长而去。


钟蕴秀怔怔出神，良久良久，缓缓道：“这位辛姊姊，是什么来历？秦大哥，你都知道么?”秦渐辛一怔，道：“不是很知道，却也知道一些。怎么？”钟蕴秀垂首道：“不知怎么的，我有些怕她。便如当初怕杨天王一般。秦大哥，你便一点不觉得么？”秦渐辛沉吟片刻，摇头道：“我和辛姊相处虽然有限，也不是很明白她的为人。可是我知道，她虽然总是冷言冷语，心里却对我很好。”钟蕴秀叹了口气，道：“秦大哥，你便是心地太好。只恐旁人之心，不似你之心。我瞧啊，她多半是想利用你做什么。”


秦渐辛摇头道：“决计不是。她若是想利用我，适才便会假装要去洞庭湖找杨天王拼命，这样一来，我便是不想去，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涉险，只好同她一起去。辛姊……我也不知为什么，她明明比我年纪小，我却愿意叫她姊姊。”钟蕴秀默然，叹了口气，道：“也罢，你好生休息吧。待精神好些，咱们再商议行止不迟。”秦渐辛一惊，道：“钟姑娘，你也要走了么？”


钟蕴秀一怔，道：“天色晚了，我自然要回房去。”秦渐辛道：“多陪我一阵子成么？我……我……咳，我……”忽然放低声音，黯然道：“不知怎么的，只是突然很想有个人陪着说说话。”钟蕴秀脸上一红，忽然失笑道：“我弟弟生病的时候，也像你这般，定要人陪着。原来今世卧龙秦公子，竟和小孩子一般呢。”


秦渐辛微微发窘，一时讪讪的说不出话来。钟蕴秀莞尔一笑，道：“辛姊走得匆忙，竟把随身的荷包落下了。我瞧瞧有什么好玩的物事没，若有槟榔，便再好不过。”秦渐辛嘴角露出微笑，心道：“原来钟姑娘竟也这般孩子气。”忽听钟蕴秀道：“咦，这是什么？好生奇怪。不是麝香，也不是龙脑。”


秦渐辛随口道：“拿来我瞧瞧。”钟蕴秀将那荷包送到他眼前，笑道：“秦大哥出身官宦人家，只怕认得。”秦渐辛伸手待接，鼻中忽然闻到一股熟悉之极的异香，正与辛韫玉所赠香木珠一般无异，脑中一晕，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涌将上来，只觉血脉勃张，如煎如沸。


钟蕴秀见他陡然神情大变，惊道：“秦大哥，你怎么了？”忽然一股大力涌到，带得她腾空而起，摔向床上，正好跌在秦渐辛怀中。钟蕴秀惊呼一声，奋力挣扎，却当不得秦渐辛力大，肌肤相触，只觉秦渐辛身上火热，跟着异香扑鼻，慌乱之中，秦渐辛一个翻身，已吻上了她的口唇。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秦渐辛神志渐复，听得钟蕴秀兀自在低声啜泣，心中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讪讪的道：“钟姑娘……”忽觉怀中钟蕴秀微微一挣，忙放开双臂，将身子向里床稍移。钟蕴秀翻身下床，整了整衣衫，背向着他，悄立不语，却也不再闻啜泣之声。秦渐辛心下歉然，眼见她婀娜的身形，思及适才旖旎光景，不禁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好容易收摄心神，又叫了一声：“钟姑娘……”满心想解释几句，却是不能开口。


钟蕴秀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想回房去了，成么？”声音虽低，却甚是平静。秦渐辛心中慌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才想起钟蕴秀原是背朝自己，只得道：“钟姑娘……”仍是不知说什么好，低头看着床上殷殷点点印迹，只是发怔。耳中听得钟蕴秀极轻极细的叹了口气，跟着脚步声细碎，自是已回房去了。他却仍是不敢抬头。


这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如何睡得着？秦渐辛连日里本就心神不宁，陡然多了这么一件事出来，越发的六神无主。钟蕴秀年纪虽幼，但姿容绝美，固然远胜张素妍，眉目间那种自然风流之态，便是辛韫玉也有所不及。秦渐辛初见之时便大为震慑，此时为香木珠所迷，一时做出事来，心中虽然愧咎，却也不免隐隐窃喜。但这念头甫动，立知大大不该，想到钟蕴秀才遭丧父之痛，便被自己这般轻辱，更是自觉罪大恶极，惶恐之下，背上冷汗涔涔，将小衣都浸透了。


好容易挨到天明，忙匆匆提了寒玉剑，来寻钟蕴秀。到得钟蕴秀房前，只见房门紧闭，茜纱窗下隐隐透出灯光未熄。秦渐辛吃了一惊，心道：“莫非钟姑娘羞愤之下，竟然有什么不测？”不及细想，发掌便向房门击去，“砰”的一声，将门板击得粉碎。却听钟蕴秀的声音道：“秦公子，是你么？烦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秦渐辛吁了一口气，眼见门板碎屑散落得满地都是，脸上微红，心道：“我一时情急，这可唐突得紧了，钟姑娘只怕要怪我。唉，昨晚那般事情都做出来了，钟姑娘便是怪我，又怎会为这小事。”


过得片刻，钟蕴秀缓缓步出，向地上碎屑扫了一眼，淡淡道：“秦公子这般早，不知除了什么事。”秦渐辛不敢与她目光相对，将寒玉剑捧在手中，低声道：“钟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盼你不嫌我不肖，答允下嫁我为妻。我别无长物，这柄寒玉剑是曾明王所赠，虽是菲薄，倒也难得，权当文定之物。”


钟蕴秀不接寒玉剑，轻轻道：“辛姊姊荷包中的物事古怪，我闻到那香气，也是意乱情迷，原怪不得你。你若为昨日之事心中不安，那大可不必。”秦渐辛一怔，道：“我是真心诚意要……要娶你为妻，何况钟世叔临去之时，虽非明言，也有这个意思。你若觉草率，咱们寻到方教主，便请他主婚如何？”钟蕴秀摇头道：“爹爹若有这个意思，岂能不明言？便是明言了，我也未必肯。眼下本教满目疮痍，教主有多少大事要办，你又怎能为这等小事去烦他？这事以后别提了罢。”


秦渐辛见她脸上丝毫不露喜怒之色，心中惶恐，一咬牙，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说道：“我一时糊涂，毁了姑娘一生名节，万死不能赎此罪孽。只盼姑娘能答允下嫁，能让我稍稍补过于万一。姑娘若是念着明教之事，秦渐辛一力承担便是。”


钟蕴秀叹了口气，将手笼在袖中，扶起秦渐辛，双手接过寒玉剑，却替他悬在腰间，低声道：“我不肯嫁你，难道是要以此要挟你做什么事么？秦公子，你未免把我瞧得忒也小了。你既然不愿再涉风波，我岂能相强？这同我嫁不嫁你又有什么相干？”


秦渐辛急道：“钟姑娘……”钟蕴秀嫣然一笑，伸手掩住他嘴，说道：“你肯不肯出来担待明教之事，只在你自己。我先前和辛姊姊一起劝你，现下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劝你一个字了。我有言在先，你便是答允杀了杨天王，自己来统合教众，我仍是不肯嫁你。你待要如何，从心而决便是。”缓缓缩回手掌，又是一笑，道：“你说辛姊姊心中对你好，是以不肯弄狡狯来勉强你。难道我便肯么？”说着脸上一红，将头转了开去。


秦渐辛见她微露娇羞之态，心中一动，忖道：“钟姑娘明明是要我答允对付杨天王，这才肯嫁我。她说什么便是我答允了她仍是不嫁我，不过是不肯失了身份而已。后面那句话，虽似欲盖弥彰，其实却是在说，她和辛姊姊一般，心中对我好。”想明此节，脸上不禁也露出笑容。但想到这一答允，今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勾心斗角、腥风血雨，心中又实是不愿。一时为难之极。


钟蕴秀见他脸上神色忽喜忽愁，叹了口气，道：“此事原本为难，也难怪你犹豫。若是实在不愿，那也罢了。若是心里模棱两可，便在这里住着慢慢想明白罢。辛姊姊出手大方，平白送了座宅子给咱们，倒是省了咱们不少心力。”


秦渐辛听她如此说，不敢再迟疑，忙道：“方教主和钟世叔待我不薄，明教之事，我自然义不容辞。我只是在思量，如何措手才是。辛姊虽说方教主在信阳，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讯息了。待得咱们赶去，只怕方教主已走了。便是没走，信阳那般通都大邑，人海茫茫，却怎生找法？”


钟蕴秀轻轻咬着手指，蹙眉道：“这倒当真难了。若是爹爹还在，凭圣火令调动教众，或可找得到教主。单凭咱们两个人，只怕不成。可惜辛姊姊昨儿偏又走了。这可怎么好呢？”秦渐辛心中一动，道：“咱们调动教众来找。”钟蕴秀道：“咱们可怎么调动教众？难道去杨天王那里盗圣火令么？”秦渐辛微笑道：“若能盗来圣火令，咱们还找方教主干嘛？咱们不能调动，难道杨天王也不能么？”


钟蕴秀一怔，登时会意，笑道：“你是要诈降？”秦渐辛咳嗽一声，正色道：“我今世卧龙秦渐辛奉楚王之命，襄助大圣天王杨幺经营洞庭水寨。此次是代表杨、夏两位法王前来向钟大哥道贺。此时我若回洞庭水寨，那是名正言顺，怎么是诈降？”


钟蕴秀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一个年轻女子，杨天王自不会将我放在心上，更料不到我竟能猜到他在背后捣鬼。可是秦公子，难道他对你这个今世卧龙也丝毫不加提防么？他不敢杀我弟弟，自然也不敢杀我。但对你可丝毫没有顾忌。若是暗中下手，将来教主也拿他无可奈何。”


秦渐辛苦笑道：“我这个今世卧龙，乃是钟世叔和杨天王为了壮大义军声势，有意渲染而来，不过是供起来的泥菩萨罢了。杨天王才干智谋胜我百倍，哪能真将我当一回事了？不过你说得没错，我若是不明真相，那么杨天王会继续将我供着，一旦杨天王对我有丝毫疑心，只怕我性命难保。是以咱们不去则罢，若是要去，须得趁我身上伤还没全好，立时便动身。若是迟了，只怕要惹杨天王疑心。”


钟蕴秀道：“说的也是，那么我们今日便动身么？”秦渐辛微一沉吟，道：“钟姑娘，烦你去市街上，去请个郎中来。”钟蕴秀喜道：“此计大妙，与其咱们去投他，不如让他找到咱们。”秦渐辛笑道：“我伤势虽好了大半，但若要假装身发高热，只怕以我的功力也还办得到。”身子晃了几晃，作势便要摔倒，呻吟道：“钟姑娘，我若是……若是重伤不治，你便……你便自己去寻杨……杨天王罢。”钟蕴秀啐了他一口，自行出门上街不提。


秦渐辛自回房中躺下，一宿没睡，却也当真有些困乏，闭目养了会儿神，正要朦胧睡去，忽听得房外钟蕴秀的声音道：“秦公子，你睡了么？宋舵主来了。”秦渐辛忙将头发打乱，作出萎靡不振之相，呻吟了一声，却不答话。


房门开处，钟蕴秀满面忧色而入，身后却跟着一名白衣汉子，腰缠黑带，不过三十出头年纪。秦渐辛知道明教制度，寻常教众是白衣红带，舵主一级是白衣黑带，香主一级是白衣蓝带，到得香主之上，已是教中首脑人物，服色反无定制。这白衣汉子既是黑带，多半便是那什么宋舵主。当下呻吟了一声，作势便要坐起身来。那宋舵主忙抢上扶住，说道：“秦军师身上有伤，只管躺着便是。”


秦渐辛一怔，道：“你叫我秦军师？”那宋舵主躬身道：“小人宋惟义，原是杨天王军中小队长。洞庭湖水战，全仗秦军师神机妙算，小人这才积功升为长沙分舵舵主。到任方才半月，实不知军师竟在长沙疗伤，直至今日方才请安，还盼军师恕罪。”秦渐辛心中一凛，忖道：“杨天王手脚好快。”口中却道：“宋舵主不必多礼，在下不过一些皮外伤，在这里将养了半月，已好了大半。钟姑娘常年在楚王府中，不免大惊小怪。其实这点伤不碍事的。”


宋惟义向钟蕴秀微微躬身，道：“原来姑娘是钟左使千金，失敬。”又向秦渐辛道：“启禀军师，小人已将长沙城最好的大夫尽数拘来在此，还请军师就治。”回头大声道：“都给我进来！”秦渐辛见他听得钟蕴秀是钟相之女，竟丝毫不以为意，却对自己大献殷勤，心中对他甚无好感。又见进来的十几个医生人人战战兢兢，面如土色，更是不悦，皱眉道：“宋舵主，你可是吓着众位大夫了？本教兴义师，以不扰民为先。我这点小伤，你便找了这许多大夫来，若是旁人有什么重病，岂不是耽误了？”


宋惟义躬身道：“小人处事不当，军师教训得是。军师爱民如子，这等仁义胸襟，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秦渐辛哑然，心道：“我这么一点年纪，哪里便有儿子了？却说什么爱民如子？杨天王精明强干，怎地甫掌大权，便重用这等小人？”实不愿和他多说，懒懒道：“既然请来了，便给我把把脉罢。”说着将手腕伸出，却潜运内力，周身发热，脉息紊乱。


为首那大夫见秦渐辛斥责宋惟义，知他乃是大人物，忙抢着上前，便替秦渐辛把脉，凝神辨认脉象多时，说道：“依小人之见，这位公子脉搏洪盛，体内高热，乃是阳盛亢燥，气血两旺之相，须得先稍稍放血，再以凉药……”他尚未说完，宋惟义已然大怒，反手一掌将他打了个筋斗，骂道：“哪里来的庸医，却在这里胡言乱语。秦军师乃是外伤失血，如何却反要给他放血？这不是存心要谋害秦军师的性命么？”


秦渐辛冷冷道：“宋舵主，你懂医道？”宋惟义一怔，躬身道：“小人不懂。”秦渐辛道：“你既不明医道，怎知这位大夫说得对不对？若他说得对，你却不许他说，以至秦某不治，却是他害我性命，还是你害我性命？”宋惟义大骇，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不敢。”秦渐辛又道：“本教教规之中，似乎有不许伤害不会武功之人这一条罢。这大夫不会武功，你怎能出手伤他？”


宋惟义一怔，道：“军师明鉴，本教教规之中虽确有这一条，但咱们起事造反，和官兵血战，那些官兵可也大半不会武功。”秦渐辛语塞，只得道：“也罢，我的伤本不碍事，我已自己开了方子抓了药，不必劳烦这些大夫了。你派人将他们好好的送回去，再拿些银两谢他们。明儿一早，你便陪我去龙阳县见杨天王罢。”


龙阳县在洞庭湖西南，自钟相兵败，杨幺便自引大军屯于此，总领诸路咽喉，接应各路义师残部，择其精锐者分据邻近诸县，积收钱粮，以为久计，却命余众渐退入洞庭湖，以俟整编。秦渐辛沿路见到周遭形势，心中赞叹：“杨天王的才干当真了不起，比我可强得太多了，若是不生异心，岂不是好。唉，他既有这般才干，又不似我这般没出息，又怎能不生异心？”


离城尚有三十里，便见杨幺率了百余骑，前来迎接。秦渐辛与钟蕴秀并骑向前，只见杨幺素衣缟带，身带重孝，纵骑而来，相隔尚有数丈，便滚鞍下马，拜伏在地，放声大哭。钟蕴秀与秦渐辛对望一眼，忙下马扶起，说道：“杨天王与家父乃是同僚，又是叔伯辈，怎可这般？”


杨幺满脸涕泪，正色道：“杨幺与钟左使乃是同僚，与楚王却是君臣之分。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杨幺手握重兵，却坐视楚王败亡而不能救，恨不得以死相谢。只因顾虑钟义太子年幼，无人辅佐，这才腆颜苟活。现下见到钟姑娘，实在是无地自容。”说着放声大哭，涕泪交作。钟蕴秀明知他是假意，但触动衷肠，想起父亲，不禁也流下泪来。


秦渐辛暗暗皱眉，心道：“杨天王这般做作，未免太过。任谁看了，都不免起疑。以杨天王之精明，怎会如此愚笨？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么？”不愿陪他作戏，当下大声道：“杨天王，眼下兵败之际，百废待举，有多少大事要办，这般哀哭，难道楚王便能活过来么？”杨幺哽咽道：“秦公子说得是。钟姑娘放心，杨幺有生之年若不能雪此大仇，皇天不佑。咱们先回城中，我正有几件大事要向秦公子请教。”


秦渐辛点头道：“我也正想向天王进言，城中人多耳杂，不如请钟姑娘先回城安歇，我和杨天王骑马散散心罢。”杨幺微一犹豫，道：“如此最好不过，便请钟姑娘先和太子相见，咱们慢慢再商议复仇之事。”钟蕴秀向秦渐辛瞧了一眼，眼光下移，却停在他腰间寒玉剑上，跟着转过头去，轻轻道：“我可真倦了，那么我便先入城了。”


秦渐辛一凛，忖道：“钟姑娘是要我立时便动手，取杨天王的性命么？”隐隐觉得杨幺正自在一旁向自己凝视，心中怦怦乱跳，哪里敢转过头去？只觉全身不由自主的发僵，忙长叹一声，翻身上马。


杨幺俟众人去远，这才上马，和秦渐辛并骑向东，淡淡道：“秦公子不知有什么话要对老哥哥说。”秦渐辛听他语调殊不寻常，直如看穿自己心事一般，一阵慌乱，忍不住便要拔剑出手，手掌才微微一动，忽想：“杨天王城府如此之深，我与他相处时日不算短，竟从未见他当真与人动手。我虽自觉有可胜之机，却只是从仇法王、傅鬼王的武功推断，若他乃是深藏不露，却又如何？”他自知真实武功较之诸法王均有所不及，若是弄巧，或可侥幸胜得仇释之、傅龟年之流，但月前与曾埋玉交手，便全无抗拒之力。杨幺位列十二法王之首，若说武功犹在曾埋玉之上，也不是全无可能。


杨幺见他不答，又道：“秦公子有心事，是么？”秦渐辛急中生智，大声道：“不错，杨天王，你教我好生失望。”杨幺微笑道：“不知老哥哥做错什么事了。”秦渐辛道：“长沙分舵舵主宋惟义，是你新近任用的，是也不是？”杨幺道：“不错，那便如何？”


秦渐辛道：“那人是个阿谀小人，因见钟左使归天，便对钟姑娘不甚恭敬，却只对我大献殷勤，那也罢了。但他甫任长沙分舵舵主，便擅作威福，大损明教声誉。杨天王，眼下方教主不在，明教大权尽归于你。你却任用这等小人，岂不让百姓失望，教众寒心？”


杨幺喜道：“那宋惟义可是扰民了？”秦渐辛一怔，道：“不错，我虽只管中窥豹，却也知此人扰民之举必定不少。杨天王，明教之中多的是好汉子，你却任用这等人，我不找你理论，却找谁去？”杨幺哈哈大笑，道：“我原知此人必定扰民，果不其然。看来我这番心思，终究没有白费。”


秦渐辛大惑不解，道：“杨天王另有深意么？可否明言？若是言之有理，我自然向你磕头赔罪。”杨幺笑道：“那却不必。秦公子，你熟读史籍，可知道王垕这个人么？”秦渐辛又是一怔，低头想了想，道：“有这么个人么？”杨幺将马鞭在空中虚击一下，笑道：“秦公子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足为奇。此人原是个小人物。我提你一句，你直往汉末三分时去想。”


秦渐辛大奇，低头又想了一回，仍是不知。杨幺笑道：“你若实在想不起来。我便再提你一句。建安二年，袁术在淮南称帝，那曹操奉旨征讨……”秦渐辛登时想起，大声道：“是那个被冤杀的粮官！”杨幺点头道：“不错，曹操军中乏粮，命令王垕以小斛俵散，士卒多有怨心。于是曹操杀了王垕，把一切罪过推到他身上，只说王垕侵吞军粮，这么一来，士卒再无怨心，不久便大破袁术。”


秦渐辛倒吸一口凉气，勒马不前，怒道：“难道宋惟义扰民，是你指使的？”杨幺也勒住马，缓缓道：“我自然不曾命他扰民，但我任用他为长沙分舵舵主之时，便料定了他必然扰民，原是有意要借他的首级一用。”秦渐辛大怒，喝道：“你怎可如此算计自己的部属？”


杨幺叹了口气，道：“我也是不得已。统领大军全仗赏罚分明。洞庭湖水战，宋惟义奋不顾身，斩首八十七级，为军中第一。若不升赏，何以服众？但此人虽不怕死，却是个媚上欺下的小人，若升他为将领领兵，必然误了大事。只好让他做长沙分舵的舵主，怎可说我算计他？”


秦渐辛怒道：“你明知他做了舵主，必定扰民，却有意诱他获罪，这不是算计是什么？若说不堪大用，多赏他些金银财帛，也就酬了他的功劳了。何必却要故意使他有机会扰民？”


杨幺叹道：“秦公子，你是读书人，当读过《论语》。为政之道，不可得罪巨室。楚王起兵之初，用你‘均贫富，等贵贱’六字为号召，虽大得贫苦百姓之心，然湖广南路富贵之家，十有八九家破人亡。其后四处焚烧寺观、庙宇和豪右之家，滥杀僧侣、道士、巫医、卜祝、士人，更是大失民心。兵败身死，原是……唉，那也不用提了。现下若无一颗首级号令，怎能重新安定民心？难道我明教义军真要一蹶不振么？”


秦渐辛默然，杨幺又道：“何况我虽早知他必定扰民，但扰不扰民却在他自己。他若不扰民，难道我还能硬要冤枉他扰民么？他这颗首级，原是他自己砍下来的。他自己辜负我的一番提拔栽培之意，却怎能说我提拔他为舵主是在算计他？”秦渐辛心乱如麻，虽觉杨幺所言句句在理，但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不对，却也不知如何与他争辩。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摇了摇头，不再作声。


杨幺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回头我便令人砍了宋惟义的脑袋，送到长沙去号令示众。秦公子，此人罪有应得，你本是来向我告状的，怎么竟反替他说起好话来了？这不是奇怪得紧么？哈哈，哈哈。”


秦渐辛叹了口气，道：“不错，此人的确罪有应得。杨天王，我要说的话说完了。咱们回城去罢。”杨幺笑道：“先别忙，你要说的话说完了，我却还有话对你说。秦公子，楚王兵败，乃是方梵王发动了白莲宗，与那孔彦舟里应外合之故。可是你和钟姑娘却似乎对我大有见疑之意，只道是我杨幺在暗中捣鬼。此来龙阳，原是要伺机取我杨幺的首级，以祭奠楚王父子。秦公子，我说的没错罢？”


秦渐辛只觉天旋地转，脑海中乱作一团，第一个念头便是伸手去拔腰间寒玉剑，但手足竟似僵住了，无论如何伸不出手去。背心中冷汗涔涔，半晌方道：“你怎知道？”




  第十八回：薄暮临征马

第十八回：薄暮临征马


杨幺一言不发，伸手轻拍马首，若有所思。秦渐辛微一定神，心知此时局面凶险，杨幺既有防备，多半已安排下厉害后着。当此之际，固然不能束手待毙，但轻举妄动更是全无胜算，唯有虚张声势，随机应变，或可转危为安。当下笑道：“果然姜是老的辣，方教主原说瞒不过杨天王，我却定是不信。秦渐辛自负聪明，却也不得不衷心佩服方教主的算无遗策。”


杨幺苦笑道：“若是教主在此，我反而喜欢。秦公子，你又何必虚声恫吓？我若有心伤你，也就不会孤身和你来此了。杨某有自知之明，我的武功，较之天师派玄字辈高手或许强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说到单打独斗，秦公子，我还真没把握胜你。”


秦渐辛奇道：“你几时见过我和天师派的人交手？”杨幺笑道：“天师派董玄容乃是九玄真人之一，当年帮源洞一役，能在教主手下全身而退，那也算得上了不起了。不想竟死在你手里。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了不起，了不起。”秦渐辛一怔，道：“谁说我杀了董玄容？”杨幺道：“江湖上轰传董玄容死在本教的少年高手手里，连老哥哥我都觉得脸上有光，怎么你自己反而不知？是了，想必你当时只是伤了他，过后方才不治，那也不足为奇。”


秦渐辛寻思：“董玄容明明为辛姊所杀，怎么算在我头上？是了，定是天师派生怕董玄容死在辛姊手里名声不好听。曾明王以剑术成名，董玄容身上没外伤，须赖不到他身上，只好找上我。”却听杨幺道：“秦公子，你腰间所悬，可是曾明王的寒玉剑？”秦渐辛道：“不错，曾明王临终之时，将此剑相赠予我。”


杨幺喜道：“如此说来，曾明王临终之时，你便在他身边？”秦渐辛道：“不错。”杨幺笑道：“那便再好不过。秦公子，你认定楚王兵败出自我的诡计，我也无从分辨，反正教主英明，定能判别是非。只是那日教中兄弟在道旁瞧见了曾明王的尸身，他的后事却是我料理的。便是为此，便有人说曾明王乃是死于我的暗算。既然曾明王临终之时，有秦公子在场，我杨幺的罪名便少了一件了。”


秦渐辛愕然道：“谁说曾明王是为杨天王所害？”杨幺苦笑道：“只许你冤我，便不许旁人冤我么？曾明王身故不到一月，兴师问罪的人便已找上门来了。那人武功虽然不高，却是阴魂不散，背后又有极大势力撑腰。你若不肯为我洗脱这个罪名，只怕杨某下半生永无宁日了。”


秦渐辛道：“曾明王那般的性子，我只道再无亲朋好友，却是什么人如此仗义？说到势力，天下又有什么势力大得过明教了？”杨幺道：“是曾明王收养的义女，叫做何皎。没学到曾明王的三成武功，却把他那古怪性子学了个十足。每日里定要来寻我动手，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只怕待会儿又要再来。”秦渐辛道：“她既然明知不是你的对手，怎么却天天来寻杨天王动手，难道不怕你一怒之下伤了她么？”


杨幺苦笑道：“她便是存心要我伤她。她虽认定曾明王是我所杀，却无凭无据，自也不能令旁人和我为难。但我若伤了她，那便大不相同。你道她的靠山是谁？便是她的未婚夫婿，光华公子源重光。”秦渐辛道：“源重光，这名字倒古怪。此人却是什么来头？竟能让杨天王如此忌惮？他的武功很高么？”


杨幺道：“秦公子于江湖上的事情所知有限。当今后辈中的高手，自然以秦公子为第一。但在秦公子成名之前，便是这光华公子最为了得。这人年纪虽轻，武功却远在寻常帮会门派的帮主掌门之上，较之九玄真人一流的高手也已不遑多让。”秦渐辛笑道：“九玄真人一流的高手有什么了不起。”杨幺道：“秦公子自然觉得卢玄音、董玄容之流没什么了不起，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三、四十年的勤修苦练，才有这般修为？那光华公子弱冠成名，现下还不到三十岁，能有这般成就，已是难能之极了。”


秦渐辛一想不错。自己干冒奇险，以支离心法强行积气冲关，已是万中无一的旁门捷径。饶是如此，真实功夫较之一流高手仍是颇有不及。这光华公子年纪轻轻竟然如此了得，委实可敬可佩。转念一想，却道：“便算是如此，这人也决不是你的对手，却又何必忌惮？”


杨幺叹了口气，道：“这光华公子武功虽高，却也不足为惧。只是此人乃是丐帮的首脑人物。眼下本教元气大伤，不但要应付官兵围剿，又和少林派、天师派都结了梁子。若是再招惹上这天下第一大帮，却如何是好？”


秦渐辛失笑道：“丐帮？这光华公子既然是公子，又怎会是丐帮的首脑人物？”杨幺道：“丐帮向分污衣、净衣两派。污衣派都是真正的乞丐，净衣派却都是如这光华公子一般，只是仰慕丐帮的侠义名声，这才隶属其中，并不是以行乞为生。”秦渐辛点头道：“原来如此。”


杨幺又道：“这光华公子四年前陡然现身江湖，一条火龙长鞭，一月之中连续诛杀了六名声名狼藉的邪派高手，登时名动武林。是以一加入丐帮，便身居八袋长老高位。现下已是九袋长老。丐帮帮主唐浩然前年暴毙，一直没听说有谁做了帮主。九袋长老便如本教的光明使者、护教法王一般，声望权势非同小可。若是这光华公子当真和我为难，便等若丐帮正式与明教为敌。眼下这关口，本教内忧外患，却怎能再多树一个劲敌？”


秦渐辛冷笑道：“内忧外患固然不错，只是这内忧不是别人，正是你杨天王。杨天王，你明知我来意不善。曾明王虽不是你所杀，但我若也一口咬定，亲眼见到你戕害曾明王，你却如何？”


杨幺笑道：“那还能如何？也只有认了命了。只是这等落井下石之事，只怕秦公子做不来罢？”秦渐辛道：“钟大哥和我有八拜之交，钟世叔于我有叔侄之义。为了报复这等大仇，做不来的事情，说不得，也只好勉强做做看。”杨幺道：“我和秦公子相处时日虽然无多，却深知秦公子为人。你虽聪明多智，却有君子之风。此计虽毒，秦公子却定然不忍为，不愿为，不屑为。你虽认定我暗中算计楚王，却定会为我洗清曾明王之事。这一节，我是深信不疑的。”


秦渐辛默然，他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知杨幺所言不错，这等落井下石之举，自己果然是无论如何做不来。但若说就这么平白放弃大好良机，总是心有不甘。正踌躇间，杨幺忽道：“又来了。秦公子，你帮我也好，冤我也好，但教不和她动手，我便极承你的情了。”秦渐辛一怔，心道：“我若冤你，又怎会和她动手？”


就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蹄声繁密，有如急雨，较之寻常马蹄声密了三、四成有余，显是千里良驹。秦渐辛向蹄声来处瞧去，只见里许开外，一骑急驰而来，人着月白衫，马作火块赤，煞是好看。那马来得好快，顷刻间已到眼前，至十丈外犹在飞驰，却陡然全无征兆的停住。马上白衣少女横持连鞘长剑，剑柄剑鞘全是玉制，便如曾埋玉的寒玉剑一般无二。持剑之手修长白皙，几与剑鞘无甚分别，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单看婀娜身形、皓腕玉手，自是钟蕴秀一流的美女无疑。


那少女向秦渐辛一眼不瞧，只向杨幺凝视，曼声道：“杨天王，你躲出城外，便只道我找不着你了么？”秦渐辛听那少女声音轻柔，所说言语虽然无礼，语气语调却甚是斯文，不禁对她颇有好感，心道：“杨天王说什么这位何姑娘的性子和曾明王一般，当真是胡言乱语。若是换作曾明王，只怕连杨天王的十八代祖宗都骂过了。”


杨幺苦笑道：“杨某问心无愧，何必要躲？何姑娘，我再说一次，曾明王之死，绝非杨某所为。想那曾明王武功之强，当世除了教主外只怕罕有人及。这几日你和我动手，总也该知道，凭杨某这一点微末道行，能杀得了阆圜明王么？”那少女何皎道：“阿爹的武功比你高得多，难道我不知道？你既能杀得了阿爹，我武功虽不及你，也该杀得了你。若是杀不了你，死在你手里，也就是了。看剑罢。”说话间长剑出鞘，纵马向杨幺冲到，剑锋所指，却是杨幺座下马。


秦渐辛见何皎手中长剑的剑柄剑鞘是仿制寒玉剑，但剑刃如水，虽是锋利，却不过是寻常青钢剑，剑法之迅捷飘忽更与曾埋玉不可同日而语，心道：“这何姑娘说话虽然斯文，蛮不讲理之处倒颇有曾明王之风。只是脑子却不大好使。杨天王武功远胜于她，座下马儿却不及她那火块赤的神骏，加之骑术平平，马上交锋，武功不免大打折扣。若我是她，便该不容杨天王下马才是。”


果然杨幺伸手在马首一撑，按得那马前腿跪倒，堪堪避开何皎一剑，跟着飞身离鞍，半空中一个转折，反跃在何皎身后。何皎不容他落地，反手一剑刺出，指向杨幺背心。这一招“浪子回头”颇为精妙，若是由曾埋玉使将出来，杨幺决无幸理。但何皎限于年岁，虽然学了曾埋玉的精妙剑法，剑上威力却发挥不到二、三成，出手更远不及曾埋玉那般迅捷。杨幺听风辨形，逆运“控鹤功”劲力，将她剑势带歪，自己却已借力一个空心筋斗跃开，双足稳稳落在地上。


秦渐辛心中一动：“原来控鹤功还可以这般用法，我怎早不曾想到？曾明王剑法虽高，但我若以控鹤功逼住他的一点剑尖，他出手定然大为迟缓，虽仍是胜不得他，却也不至如当日那般狼狈了。”


眼见何皎纵马盘旋，剑势绵密，对杨幺连下杀着。杨幺身形端凝，在剑风中巍然不动，但不知如何，何皎长剑无论劈斩刺削，总和他身子差着数分。秦渐辛心道：“当今之世，曾明王只怕是数一数二的剑术名家，这何姑娘剑法得曾明王真传，虽然火候尚浅，威力已不容小觑。我既得了寒玉剑，不妨便也学一学曾明王的剑法，总好过我闭门造车的冥思苦想。”当下凝神细看何皎剑法，暗中用心记忆。


他一身武功，小半是博采众家之长，大半却是自行参悟而来，兼之记了一肚皮拳经剑理，眼光见识远胜真实功夫。这时在旁观摩何皎的剑法，不禁大为赞叹：“曾明王武功太高，一招半式间便能克敌制胜，反显不出他剑法的好处来。不意曾明王的剑法精妙至斯。”何皎火候不足，剑招中颇有不到之处，但秦渐辛自能在心中加以补完，越瞧越是佩服。


再看数招，秦渐辛心道：“天下武学，无论拳脚兵刃，都讲一个手眼身法步。这何姑娘骑在马上和杨天王动手，招式虽然精妙，身法到底打了个折扣。倒教我看不到曾明王剑法的全豹了。”心念微动，朗声道：“两位住手，我有话说。”杨幺向他一笑，退了一步，何皎却毫不容情，乘势抢攻。秦渐辛皱眉道：“杨天王，何姑娘再不住手，你就一掌毙了她的马儿，拼着赔她些银两罢了。”


何皎大骇，这火块赤随她数年，最是感情深厚。宁可自己给人砍上一刀一剑，也不愿别人伤及此马。杨幺若伤及自己，自有丐帮出头，那是正中下怀；但若是毙了此马，却只需赔些银两，便无人能说杨幺的不是。当下圈马退开，向秦渐辛怒目而视，叱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这般一肚子坏水。”忽然瞥到秦渐辛腰间寒玉剑，登时脸色大变，喝道：“你这把剑哪里来的？”


秦渐辛慢条斯理下了马，将寒玉剑抽出尺许，又再推入鞘中，缓缓道：“是一个老朋友临终时送给我的。”何皎怒道：“胡说，定是你和杨幺合谋，害了我阿爹。”连人带马，合身向秦渐辛冲到，一招“长河落日”撩向秦渐辛小腹。秦渐辛不架不闪，寒玉剑出鞘，也是一招“长河落日”，剑锋后发先至，却是指向火块赤的颈项。何皎一惊，挥剑压向秦渐辛剑脊，喝道：“你的剑法跟谁学的？”秦渐辛手腕微振，长剑划了半个圈子，反将何皎长剑压住，笑道：“这是我那老朋友的剑法，你不识得么？”


何皎哪里肯信，奋力挣脱他剑刃，剑势如虹，一连六剑，都是指向秦渐辛要害。秦渐辛对她剑法已全盘了然于胸，当下依样画葫芦，也是一连六剑，招招后发先至，却都是刺向她座下火块赤。何皎怒极，离鞍而起，一招“白虹经天”，挟全身之势向他头顶斜削。秦渐辛哈哈大笑，身法如电，已翻身骑上她的火块赤，笑道：“多谢姑娘赠马。”


他适才所见的剑招，都是何皎骑在马上所使，均无身法、步法配合，若与何皎平地斗剑，不出十招，何皎便能看出他剑法并非曾埋玉亲传。这时既夺了何皎爱马，一来自己身在马上，施展刚刚学到的剑法正堪其宜；二来何皎心疼爱马，必然全力向自己出手，正好伺机学她的身法、步法。果然何皎盛怒之下，身随剑走，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长剑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将秦渐辛连人带马笼罩其中。


秦渐辛凝神拆解她剑招。他悟性虽高，终究于这剑法不过初学乍练，若非武学修为深湛，本身武功又比何皎高得太多，早已迭遇凶险。但每拆得几招，于这剑法中的精要便多体会得几分。拆到三十招之后，渐渐抢到先着，于何皎的身法步法也已大致了然，无心再与她缠斗。忽然剑法一变，自守势转为攻势，长剑去势虽不甚快，却是忽左忽右，变幻无方。


何皎奋力抵御，只觉手中长剑越来越是重滞，眼见秦渐辛一剑刺向自己右肩，忙横剑格挡，却见秦渐辛剑刃不知怎么的一转，撩向自己左腰。何皎匆忙间挥剑一封，只因变招太快，自己两股力道相冲，剑势斜晃，已是全无真力。秦渐辛长剑微圈，剑身在何皎剑柄上轻轻一撞，何皎身不由主长剑脱手，跟着眼前白光闪动，寒玉剑已然指在咽喉之上。


何皎顿足道：“原来你的剑法当真是学自我阿爹，那你便算是我阿爹的弟子了。怎么反来帮着这姓杨的和我为难！这不是欺师灭祖么？”秦渐辛心念微转，笑道：“何姑娘说哪里话来。曾明王于我有传剑之德，你既是曾明王的爱女，那便是自己人。我怎能帮着外人与姑娘为难？”何皎怒道：“你拿剑指着我，这还不是和我为难？”


秦渐辛笑道：“是我无礼了。只是若非如此，姑娘动不动就要打要杀，怎能和我好好的说话？”缓缓收剑入鞘，笑道：“何姑娘，我有一句好话，要不要听？”何皎怒道：“不听。”秦渐辛道：“好罢，那么我自说自话，你不听就是。何姑娘，你不是杨天王的对手，怎不找个帮手来？”何皎道：“谁说没有？偏生阿源和他丐帮的兄弟都说什么无凭无据，不可轻举妄动，一个个死气活样的，瞧得急煞人。没人帮我，我便自己一个人来，打不过杨幺，死在他手里也就是了，且看阿源到时候心疼不心疼。”


秦渐辛自遭逢国变以来，相见相处之人除张素妍外，个个是心机深沉之辈。这时见到何皎娇憨率直，只觉有趣，当下笑道：“阿源？便是光华公子么？他不心疼你，我可心疼得紧。”何皎横了他一眼，扁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和阿源相提并论么？”秦渐辛随口调笑，话才出口便有悔意，但听得何皎言语中对自己全然不屑一顾，心中未免有气，便笑道：“我是人，自然不算什么东西，更不能和光华公子相提并论。原是我说错了。”


何皎全不知他是在绕弯子骂光华公子不是人，见他低头认错，倒是颇出意料之外，便道：“你知错就好。你若有心帮我，便替我杀了杨幺。”秦渐辛向杨幺望了一眼，却见杨幺正含笑向自己望来，不禁一怔，心道：“杨天王干么笑得那般古怪？”无暇细想，皱眉向何皎道：“我虽有心帮你，却总得分个是非曲直才好。何姑娘，你怎知曾明王是杨天王所杀？”


何皎不假思索，道：“不是他却是谁？”秦渐辛苦笑道：“我笨得紧，可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了。”何皎道：“唉，你这人没生脑子么？我阿爹死了对谁最有好处，那便是谁杀了我阿爹。明教方教主不理教务已久，左右光明使又都死了，主持教务的自然只能在十二法王中遴选。见首龙王夏诚和幽冥鬼王傅龟年都不会来和杨幺相争，我阿爹却是二十年前就该做光明使的。若我阿爹在，杨幺能有今日的权势风光么？”


秦渐辛一怔，道：“这番推断，是你想出来的么？”何皎微一迟疑，道：“自然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你道我像你那般没生脑子么？”杨幺哈哈大笑，道：“何姑娘错了。这位今世卧龙秦公子怎会没生脑子？他见我现下执掌教中权柄，便能料到是我害死了钟左使。我瞧他和姑娘一般聪明呢。好罢，我现下不抵赖了。曾明王是我杀的，钟左使也是我杀的。你们要报仇，只管动手便是。”


这番讥讽当真厉害之极，秦渐辛不觉脸上通红，将头转到一边。何皎道：“原来你便是那什么今世卧龙秦渐辛。嗯，阿源很夸过你呢。秦公子，咱们齐上，杀了这姓杨的魔头，给我阿爹报仇。”秦渐辛叹了口气，道：“曾明王不是杨天王杀的。何姑娘，你弄错了。”何皎怒道：“你说什么？不是他是谁？”秦渐辛道：“曾明王身故之时，我便在他身边。天师派安排下诡计，本是要对付方教主，不料曾明王却代方教主上了当。其中详情，我不便细说，总之，曾明王绝非杨天王所害。何姑娘，你信我么？”


何皎向他腰间寒玉剑望了一眼，眼圈微红，低头沉思。良久良久，抬头道：“阿源夸过你，你想必不是坏人。你的剑法也确是我爹爹所传。我信你。”秦渐辛微觉惭愧，只觉骗这天真无邪的少女实是大大不该。但若是直承自己剑法全是从她自己身上偷学而来，不免又横生波折，只得拱手道：“在下久慕光华公子盛名，好生敬仰。姑娘回去后，请代我向光华公子致意。”何皎点头道：“好。你若来信阳，定要来见阿源。阿源也常说想见你一面呢。”纵身跨上火块赤，向北驰出数丈，忽然回头道：“杨天王，对不住了。”也不待杨幺答话，纵马加鞭，已去得远了。


杨幺摇了摇头，苦笑道：“平白无故扰了我几日，便只说这么一句对不住。这小姑娘当真是给宠坏了。”秦渐辛笑道：“何姑娘天真烂漫，不明世务，杨天王若是和她计较，未免有失身份。”杨幺道：“曾明王也就罢了，那光华公子也不管管她么？”


秦渐辛笑道：“天下少年男女情浓之时，便是对方有天大的不是，也只愈觉疼惜。这位光华公子不帮着何姑娘来寻杨天王的晦气，已算得难得之极了。若是换作是我啊……”说到此处，陡然顿住，心道：“若是我的未婚妻子无凭无据的要寻人晦气，我是会劝阻，还是会帮她？或是如那光华公子一般，置身事外？”想了半晌，摇头道：“我也不知我会如何。”忽然心中一沉，原来适才假想之时，心中所拟的未婚妻子竟然不是钟蕴秀，而是张素妍。


杨幺微笑摇头，扬鞭道：“咱们回城去罢。”他知何皎这么一搅合，秦渐辛对自己的疑心已去了大半，索性不提钟相之事，倒免却尴尬。眼见秦渐辛若有所思，随口道：“秦公子，当日楚王邀你入教，你未曾答允，自有你的道理。只是现下本教人才凋零，亟需重振声势，秦公子可否暂且加盟，以解燃眉之急？你若不嫌弃，便出任本教护教法王如何？”


秦渐辛心中一动，道：“教主不在，我怎做得法王？”杨幺道：“事急从权，有圣火令在此，先行接引秦公子入教，日后禀明教主，想来教主也不会见怪。”秦渐辛森然道：“这圣火令是如何到得杨天王手里的？”


杨幺叹了口气，道：“此事蹊跷之极，我原要和秦公子商议。只是秦公子对我大有见疑之意，我若说了，倒似凭空捏造出事来虚言矫饰一般。但秦公子既然问起，我却不能不说。圣火令是杨钦和黄佐交到我手里的。”秦渐辛道：“这个我知道，我问的是，杨钦和黄佐何以要将圣火令交与杨天王。”


杨幺面现难色，沉吟不答。秦渐辛又道：“那日我回武陵之时，曾和杨钦相遇。据他所言，乃是钟左使明知内忧外患，应付为难，是以将圣火令托付给杨天王。但我到得武陵，却见局面远无杨钦所言那般险恶。天师派虽邀了大批好手，意欲和钟左使为难，钟左使却早有对策。若不是方梵王变生肘腋，钟左使断无覆败之理。方梵王向钟左使发难之际，也曾问起圣火令之事，钟左使却显是不知圣火令已不在武陵了。”


眼见杨幺仍是不答，秦渐辛又道：“我原道乃是杨天王授意杨钦黄佐二人盗走圣火令。一则使钟左使无从向方梵王分辨误会；二则钟左使兵败之后，杨天王便可凭圣火令执掌大权。但我终究不能如何姑娘一般，单凭无凭无据的推断，便认定是你。杨天王，你明白的说一句，杨钦黄佐二人盗走圣火令，是否是你指使的。”


杨幺叹了口气，道：“不错。杨钦黄佐二人盗走圣火令，确实是奉了我的密令。”秦渐辛轻哼一声，道：“原来当真是你。”杨幺道：“这便是蹊跷之处。秦公子，杨钦黄佐二人是我一力提拔起来的，对我忠心耿耿，既见了我的密令，自然无所不肯为。只是我却从不曾对他二人下过这道密令。秦公子，你信不信？”


秦渐辛一怔，道：“你是说，那密令是假的？”杨幺缓缓点头，低声道：“我自知这番话说出来，无人肯信。便是杨钦和黄佐自己，也多半会认定我是不肯背上弑主之名，要将不是尽数推到他们身上。是以他二人将圣火令交给我之时，我虽奇怪，也没多说。杨钦黄佐二人是我的心腹，此事既是他们所为，那么同我自己做的也没什么分别。”秦渐辛低头沉思，只觉此事当真是匪夷所思，问道：“他二人现在何处？”杨幺道：“便在城中。秦公子要去问他们么？他们既不知那密令是假的，自然认定一切是我的意思，秦公子若是问起，他们必定拼着一死，好替我隐瞒，却何苦无端害了他们性命？”


秦渐辛心知不错。那日杨钦为恐自己生疑，不惜断指明誓。以这等侠烈性情，自己若是问起，这二人多半是将事情尽数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死了之。杨幺既深知这两人为人，若是存心隐瞒，大可将一切推在这二人身上，以去自己的疑心，又何须捏造如此匪夷所思之事来欺瞒自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沉声道：“你说黄佐是你的心腹，不是钟左使的心腹？”


杨幺见他脸上神色古怪，微一动念，已然想起，忙道：“原来秦公子竟知道了那件事。”秦渐辛冷笑道：“我知道的事情，可当真不少。不知杨天王说的是哪一件？”杨幺苦笑道：“秦公子知道的事虽多，杨某做过的亏心事却只那么一件。当年教主兵败，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肯主持教务。却是我不合向钟左使进言，命黄佐率人在龙虎山下挑衅。照钟左使和我的主意，若是本教和天师派结下仇怨，教主非现身不可。只是信州乃是王右使辖境，钟左使和王右使一向不和，是以此事连王右使也瞒过了。”


秦渐辛叹道：“杨天王，你道此事当真瞒得过王右使么？便连王右使麾下的陈香主都瞒不过。数月前方教主在信州贵溪之时，王右使和陈香主已向方教主禀报过，却平白的惹得方教主对钟左使生出疑心来。方教主不肯亲来武陵，多半便是为此了。”杨幺面有惭色，道：“他日见到了教主，我当自请处分。否则老是这般自疚于心，这滋味当真不好受。”秦渐辛微微一笑，心中却想：“如此说来，陈谈暗算方教主之事，显然与杨天王无涉，那却又是谁主使的？”


忽听杨幺缓缓道：“秦公子，你心中还有一个疑惑，那便是钟义太子如何到我身边的，是也不是？”秦渐辛遽然道：“正是，我倒一直忘了问。钟姑娘说，当日她和钟义太子随着楚王退入武陵山中，半途却有人将钟义太子劫走。我和钟姑娘都猜想是杨天王所为。而现下钟义太子又在杨天王军中。杨天王，此事你如何自圆其说？”


杨幺摇头道：“我不能自圆其说。那日我在君山甫闻楚王噩耗，与夏龙王商议到半夜，回房之时便见钟义太子给人点了穴道，放在我床上。夏龙王虽然亲见，但若说是我故弄玄虚，连夏龙王也瞒过了，那也说得过去。”秦渐辛半信半疑，但想以杨幺才智，若要捏造出天衣无缝的说辞，毫不为难。这般漏洞百出的说法，反显得他当真毫不知情。内心深处，又实不愿再纠缠此事，摇了摇头，道：“回城罢，且看钟姑娘信是不信。”


二人这一番长谈，几有三个时辰之久。钟蕴秀在城中早已焦急万分，但唯恐杨钦、黄佐等起疑，却不敢稍露颜色。料想若是秦、杨二人撕破脸动手，秦渐辛纵然不敌，也定能自保。但教秦渐辛不死，杨幺便决计不敢向自己发难。待听得秦、杨二人回城，更是放心。舟车劳顿，也确是累得很了，也不和秦渐辛相见，便在两名小婢服侍下宽衣就寝。


睡梦之中，似又回到那日武陵城破之时，满城之中皆是明教弟子自相残杀，连楚王府中也不能免，喊杀呼号之声铺天盖地。正没理会处，忽听得秦渐辛的声音道：“钟姑娘，你没事么？”钟蕴秀一喜之下，登时醒觉。却听得四处喧哗之声丝毫不减，窗外隐隐有火光闪动。钟蕴秀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忙披衣起身，急道：“出了什么事？又兵变了么？”


门外秦渐辛的声音道：“我也是方才惊醒，竟不知出了什么事，瞧这情形，只怕当真又是兵变也未可知。”钟蕴秀微一定神，喜道：“那么咱们便乘乱去杀了杨幺，给我爹爹还有大哥报仇。”秦渐辛急道：“此时湖广义军溃散各处，龙阳县虽小，却是总扼各路咽喉，若是有失，义军数万众人人死无葬身之地。杨天王此时万万死不得。何况武陵之事是不是杨天王所为，还难说得很。”


钟蕴秀一怔，若说要为杨幺一人而不顾明教数万义军，这等话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只得道：“那么咱们现下怎么办？”秦渐辛道：“本来有我守在此，便是当真兵变，也可护得你周全。但城里闹得天翻地覆，杨天王不知何故，竟是始终不现身，只怕是出了什么事。除了杨天王，再也无人能收拾现下情势，钟姑娘，你穿好衣衫，咱们一起去瞧瞧杨天王去。”


钟蕴秀知他之意，是要自己陪在他身畔，以便就近保护，心中虽然不愿，也不敢多说，只得匆匆整了衣衫，将长发草草一束，便即出得房门。龙阳县小民贫，县衙固然浅狭，城中也无豪门巨室。是以二人所居不过城西一幢前后两进的宅子，这已是城中首富之家了。杨幺行营自是设在县衙，却在城北。秦渐辛心中忧急，说道：“那日武陵兵变，是方梵王亲身绊住了钟世叔。此刻杨天王竟不出来弹压，只怕也是为高手绊住了。咱们就算能帮杨天王打发了对头，这么一去一来，只怕城中已是伤亡惨重了。”


忽听得宅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今世卧龙秦军师在此么？”秦渐辛一怔，道：“只我便是秦渐辛，哪位朋友深夜见招？”只听得门外那人一声朗笑，两扇门板之间陡然插入一柄铁枪，一绞之下，将两扇红木门板绞得粉碎。持枪那人大踏步而入，反手倒提铁枪，大声道：“秦军师，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还盼军师允可。”


钟蕴秀此时头发蓬松，衣衫不整，陡然见到一个陌生男子闯入，自然而然退到秦渐辛身后，偷眼向那人打量。只瞧得一眼，便觉脸上微红，心中怦怦乱跳，忙将脸转向一边。那人三十不到年纪，身材修葺挺拔，容貌俊美无匹。明教中除首脑人物外，人人身穿白衣，这人所穿虽不过寻常教众的粗布白衣，但不知如何，竟是说不出的潇洒出尘。秦渐辛本已算得颇为英俊，但与这人相对而立，自然而然便觉自惭形秽，回头向钟蕴秀瞧了一眼，道：“此时军情紧急，若非十分要紧之事，便改日再说罢。”


那人道：“正是为此时情势紧急，小人才不得不冒死求见军师。小人杨再兴，斗胆求军师允可，许小人弹压城中士卒。”秦渐辛一惊，向他上下打量，道：“杨天王不在，你如何弹压城中士卒？”杨再兴道：“小人职位低微，自不能服众。但军师若肯许小人便宜行事，小人愿勉力一试。若有差池，愿当重罚。”秦渐辛亦是病急乱投医，微一沉吟，道：“好。我准你便宜行事。”


杨再兴向秦渐辛微一躬身，牵了院中秦渐辛之马，转身出门，大声道：“秦军师有令，凡我明教弟子，立时抛下兵刃，就地坐倒。如有妄动者立斩！”秦渐辛一怔，心道：“就凭这么几句话，便能弹压城中士卒？”反身携了钟蕴秀之手，跟着出门。


此时秦渐辛居所之外，正有无数明教士卒不辩敌我，自相厮杀，全不理会杨再兴呼喊。杨再兴提高声音，又叫道：“秦军师有令，有贼子冒充我教弟子作乱，凡我明教中人，立时抛下兵刃坐倒，妄动者立斩！”众士卒正自酣呼恶战，哪里去睬他，更有一人大声道：“你这花旦相公是什么东西，也来对老子呼三喝四，不如陪你老子喝上几杯，再……”杨再兴不待他说完，反手一枪刺入他咽喉，手腕一振，将他尸身挑向天空，大声道：“不遵军师号令者以此为例！”


众士卒发一声喊，便渐渐有人依言坐倒。忽然一人挥剑抢上，一剑将一名坐在地上的明教弟子砍死。余人大声鼓噪，本已坐倒的士卒纷纷又要拾起兵刃。杨再兴大怒，翻身上马，喝道：“明教弟子统统坐倒！”铁枪舞起斗大一团枪花，向那人后心刺到，那人反剑格挡，长剑顺着枪杆直削下去，武功竟是颇为不弱。秦渐辛一见之下，登时认出，喝道：“你不是明教弟子，你这是天师派的剑法！”


那人听到秦渐辛叫破，吃了一惊，索性不加掩饰，展开天师派“玄黄剑法”，向杨再兴急攻。此人正是天师派素字辈中好手，一柄长剑之上已有十余年功力，这一全力施为，剑光纵横，笼罩了数尺方圆，威力当真不容小觑。杨再兴更不与他拆招换式，人借马势，铁枪透围而入，刺入他前胸，将他挑得直飞出去。


秦渐辛吃了一惊，心道：“这杨再兴呼喝之时全无内力，我只道他武功平平。不料这天师派弟子竟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其实若是平地交锋，杨再兴虽然神勇，却从未练过上乘功夫，未必是这内外兼修的天师派弟子对手。但杨再兴枪法乃是马上战阵功夫，此时骑在马上，把那条铁枪使得发了，两丈之内尽是枪势，那天师派弟子剑术虽然不弱，却全然无从施其技，措手不及之下，便糊里糊涂丧生在杨再兴精妙枪法之下。


杨再兴神威凛凛，挺枪跃马，再次大喝道：“秦军师有令，本教弟子立时抛下兵刃坐倒，等候唱名。凡不坐倒者，即是奸细，杀无赦！”众士卒再无怀疑，纷纷抛下兵刃坐倒。数十人中，只两人落荒而逃。杨再兴也不理会，回头向秦渐辛道：“军师，我再去别处传令。”说着纵马便行，一路呼喝而去。


坐在地上的一名士卒眼见秦渐辛兀自矗立当地，忍不住道：“军师，那两人明明是奸细，怎不追上去抓住了？”秦渐辛喟然道：“但教本教弟子不自相残杀，便有一千个奸细，又值得甚么？跑了便跑了罢。”那小卒兀自不解，又道：“这里有军师坐镇，自然不要紧。但别处的本教兄弟若是都抛下兵刃坐倒了，岂不是白白的给那些奸细砍瓜切菜一般杀？”秦渐辛笑道：“那些奸细不过要咱们自相残杀，但教敌我辨明，本教好兄弟百倍于奸细，那些奸细怎敢胡来？逃跑还来不及。如刚才那般蠢才，只怕万中无一。”那小卒道：“原来是这样，军师神算，当真了不起。”


秦渐辛摇头苦笑，心道：“这法子原本再容易不过，我怎便没想到？便是那日武陵兵变，虽说白莲宗人多势众，但也未必人人皆叛。想来方梵王所能发动的，至多不过数百人。只是‘白莲宗叛乱’五个字一喊出来，万余白莲宗弟子便是不想叛，也只得叛了。混乱之中，又是敌我不明，以至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若那日有这位杨再兴在，只怕钟世叔和钟大哥的性命也不会白白送掉了。”心中不禁对杨再兴好生佩服。


听得邻近诸处喧哗声渐低，自是城中扰乱正在渐渐平息。秦渐辛回头道：“钟姑娘，看来已不碍事了，你回去歇息罢，我去瞧瞧杨天王怎样了。”钟蕴秀答应了一声，却不移步。秦渐辛见她脸泛红晕，神思不属，想起杨再兴丰神俊隽的容貌，心中微觉酸意，轻轻放开钟蕴秀纤手，又道：“钟姑娘，你回去歇息罢。”


钟蕴秀蓦的惊觉，道：“秦公子，你说什么？”秦渐辛叹了口气，将头转过一边，正要说话，却见一人匆匆而来，肥肥白白，却是黄佐，气喘吁吁的道：“秦公子，杨天王他……”秦渐辛不待他说完，抢着道：“黄香主，你保护钟姑娘，我去瞧瞧杨天王。”黄佐正要答话，却见秦渐辛展开轻功，向东疾奔，顷刻间已不见踪影。黄佐向东望了一眼，又向钟蕴秀望了一眼，摇了摇头。钟蕴秀粲然一笑，也摇了摇头，转身回房。


秦渐辛奔出百余丈，脚下渐渐放缓，深深吐纳几口，只觉胸口似被什么塞住了，说不出的难过。忽想：“难道我竟是在吃醋么？当真岂有此理，我秦渐辛何等样人，竟会没来由的吃这等飞醋。何况钟世叔临终虽有许婚之意，到底不曾明说，那日我和钟姑娘那般……那……那也不过是因了辛姊的催情奇香。钟姑娘已然明明白白的不答允嫁我，她便是当真爱上了旁人，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饶是如此，心中仍是郁闷难当，又想：“钟姑娘喜不喜欢我，姑且不论，我当真喜欢她么？嗯，我初见她时，便大为动心，可那当真是喜欢么？那为什么我见了钟姑娘之后，心里仍是时时念着素妍师妹？我见了那何姑娘又怎么会不由自主地出言调笑？我向钟姑娘求亲，当真是因为我喜欢她么？”


“素妍师妹对我那般好法，我却亲手害死了她。过后也不过哭得一场，也就罢了。我虽时时念着她，又值得甚么？我终究是又结识了别的姑娘，又向别的姑娘求亲了。原来我秦渐辛终究是个薄情的人，枉费素妍师妹那般待我。钟姑娘不肯嫁我，只怕也是有道理的。”忽然叹了口气，想起白日里何皎提起光华公子时神情，心下黯然：“这一世也不知有没有人肯那般待我。素妍师妹被我害死了。钟姑娘是一定不肯的。那也怪不得她。嗯，钟姑娘若是嫁给那杨再兴，倒也卸去我肩上担子。只是……只是……我和钟姑娘已然那般，她却如何能嫁旁人？”


越想越是心烦意乱，忽然惊觉：“眼下大敌当前，我却怎生尽想这些没要紧的事？”忙收敛心神，暗自调息，全身四肢百骸无一不松，展开轻功，径往县衙。


离县衙尚有数十丈，黑暗中听得大声呼叱之声：“什么人！”“阻住了！”跟着两柄长剑分从左右递到，剑光闪烁，认得正是天师派“玄黄剑法”。秦渐辛轻哼一声，心道：“这才叫做喧宾夺主。”心中本就有气，又见县衙外数十名明教弟子尸横就地，出手哪里还肯容情，双手交叉，同使“控鹤功”，带动两柄长剑，力道却并不施足。那两名天师派弟子只觉长剑似要脱手，忙用力握紧，却觉剑上劲力陡然暴增，不由自主连人带剑向前跌出，月光下与同门面孔相对，一怔之下，小腹一凉，已被同门的长剑穿腹而过。


天师派共有四人在县衙外把守，余下二人见同门丧生，又惊又怒，各持长剑上前夹攻。秦渐辛身形微晃，从二人中间硬生生挤过，双肘向后撞出，正中二人背心，也不顾二人生死如何，径自冲入县衙。才一绕过照壁，忽听得堂中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道：“杨天王，你也是一时豪杰，何必作困兽之斗。贫道良言相劝，你自行了断了罢。”杨幺低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秦渐辛向堂中窥去，只见大堂中灯火通明，杨幺居中而立，神情甚是镇定，右肩却渗出血来，半边身子尽是血迹。三名道人分站三方，将杨幺困在垓心。一人正对门口，面容瞧得分明，正是数月前在龙虎山见过的林灵素门下大弟子晏玄机。




  第十九回:客路青山外

第十九回客路青山外


龙阳县虽然不大，却屯兵数万之多。杨再兴奔忙一夜，方始将城中各处尽数弹压。最初弹压士卒之时颇费周章，但越到得后来，便越是轻易，想是混在明教士卒中的天师派弟子见大势已去，索性自行抽身退避。饶是如此，杨再兴仍是人困马乏，只觉喉咙如同撕裂一般，又痛又涩。他自知职位低微，虽然侥幸成此大功，如何善后，却是不敢自专，寻思道：“却是去找秦军师复命，还是先去寻杨天王禀明才是？”


一瞥眼间，却见不知何时，自己影子变成了两个，那多出来的影子虽纹丝不动，但显然离自己只在咫尺之间。杨再兴不假思索，一招“回马枪”，反身刺出。这招“回马枪”乃是杨家枪法中的不传之秘，最是精妙无比，其本意原是遇见武功胜于己的敌将，便诈败相诱，再以这招枪法出其不意毙之。杨再兴生平一共只使过四次，次次都是招出敌毙，效验如神。这时见那人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显是武功甚高，是以一出手便是这招救命绝招。


不料那人袍袖微卷，伸两根手指，捻住杨再兴枪头，皱眉道：“少年人不问轻重，出手便是这等杀招。你是明教弟子么？”杨再兴奋力回夺，铁枪却岿然不动，心中又惊又惧。眼见那人六十开外年纪，道装打扮，相貌清矍，心知必是天师派高手，自己绝非其敌，把心一横，大声道：“老爷虽不是明教弟子，却跟着明教造反，也跟明教弟子没什么分别。你要杀便杀。老爷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姓杨。”


那老者点了点头，含笑道：“你姓杨，枪法又甚是不弱，想是天波府杨家的后人。后山杨老令公世代忠良，一刀一枪，并称于世，那是人人佩服的。你既然是忠良之后，怎么却跟着明教造反？”杨再兴道：“你道我愿意么？我本在宗泽留守司麾下打女真鞑子……”猛然醒觉，怒道：“却与你有什么相干？老爷便是喜欢造反，你有种便杀了我。”


那老者呵呵大笑，道：“你本在宗泽麾下抗金，却是朝廷自后掣肘，宗泽愤死，部属皆散，是以你投入了明教抗金义军之中，是么？那倒怪不得你。”杨再兴大声道：“不是。老爷投入明教义军，为的便是造反。”那老者点头道：“你若对我分辩，不免有求饶之嫌，是以你宁死不肯示弱。若是个傻小子，不过是蛮劲，那也罢了，但我见你弹压士卒，精明干练，远胜于姓秦的那小子，却仍能如此傲气。难得。难得。”


杨再兴一怔，心道：“我弹压士卒之时，此人既已窥视在旁。若是对头，怎能容我弹压已了，这才现身？”正待说话，忽听得远处无数人一起发起喊来。杨再兴一惊，侧头瞥去，只见北边火势冲天，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正是龙阳县衙，杨幺行营的方向。


那老者脸色微变，低声道：“一石二鸟，当真歹毒。”杨再兴一凛，道：“你说什么？”那老者摇了摇头，道：“我本想暗中传你两路武功，只道有你和姓秦的小子，大局当可无碍，我便可始终不必现身。但现下却是不成了。你跟我去见姓秦的小子吧。”杨再兴疑惑不定，沉声道：“前辈是谁？究竟是敌是友？”那老者叹了口气，道：“老夫便是明教……”


一句话说得一半，杨再兴忽觉那老者手指上的力道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跟着那老者身形一晃，向前俯跌，胸口向枪尖直撞而来。杨再兴应变奇速，铁枪微斜，从那老者腋下穿过，将他身形凝住。跟着从马上纵落，伸手扶住那老者肩头。只觉那老者身上软绵绵的，竟无丝毫力道，全仗自己支撑方不至跌倒，胸口急速起伏，只是喘气。


杨再兴微一犹豫，将那老者横放在马背上，说道：“前辈似是身带内伤，晚辈武功低微，无力相助。杨天王、秦军师、杨黄两位香主却都是内功高明之士。我这便带前辈去寻他们罢。”那老者身躯一颤，低声道：“不可。你只可带我去找秦渐辛一人。若是被杨幺的人见到，老夫的性命便送在你手里。”杨再兴不觉疑心，道：“前辈到底是何人？若是本教前辈，怎地怕被杨天王见到？”那老者苦笑道：“说来惭愧，老夫便是明教教主方腊。”


杨再兴点了点头，不再作声，牵了马便行。方腊微感诧异，道：“你不问其中缘故？”杨再兴道：“想来不过是些争权夺势的勾当，听来没得污了耳朵。我杨再兴甘心在军中做一名小卒，图的便是只管上阵同鞑子厮杀，不必沾染这些腌臜事。”方腊叹了口气，道：“原来一干教众，大半都作这等念头，怪不得，怪不得。”见杨再兴不接口，也就不再说话。


二人默默无言，约摸走了一顿饭工夫，已近秦渐辛居所。杨再兴提枪向前一指，道：“秦军师便住在那里，也不知回来不曾。方教主自己去罢。这马也是秦军师的，劳烦教主替我还了。”方腊哈哈一笑，从鞍上跃起，落在杨再兴身前，笑道：“你不陪我去么？”杨再兴退了一步，双手横持铁枪，摆了个门户，一言不发。


方腊一怔，道：“你做什么？”杨再兴道：“小人自知决不是方教主的对手，却也不甘束手待毙。方教主若要灭口，小人便领教方教主的高招。”方腊笑道：“你心思转得倒快，我要灭什么口啊？”杨再兴道：“教主现身之时，武功之高，已是小人梦想不到的地步。但陡然之间，却似功力全失一般，想是受了什么内伤。这些时日明教闹得天翻地覆，教主却始终不肯现身，多半便是这个缘故了。小人既无意中瞧见了，想来教主决能不容我活命。”


方腊失笑道：“如你这般聪明绝顶之人，何以这般意气用事？你虽不怕死，却也不必动不动便生求死之心。难道便想不出活命的法子么？”杨再兴道：“活命的法子自然是有的。适才教主自行撞向我枪尖，我只需假装收势不及，也就是了。再不然，此刻我发个重誓，决不泄漏教主这个大秘密，只怕教主也是肯信的。”方腊笑道：“旁人发誓，我或者不信，你若发个誓，我只怕当真肯冒险信了你。你肯发个誓么？”杨再兴摇头道：“不肯。”


方腊又是一怔，随即纵声长笑，说道：“我只道本教曾明王性情之乖僻，已是当世无双。不料教中竟还有你这等人物。有趣，有趣。只是老夫在你眼中，竟是个恩将仇报之人么？”笑声慢慢低沉下去，喟然道：“连你身在我教军中，尚作如是想，不明内情之人，更不知把本教想得怎样不堪了。”


院中忽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接口道：“方教主本就是个恩将仇报的不堪小人，这位兄弟眼光可高明得紧啊，那有什么不对么？”方腊笑道：“来的是梁红玉还是辛韫玉？倒要请教，老夫怎么恩将仇报，又是怎样不堪了？”那女子道：“若是梁姊姊知道方教主竟也在，只怕便要自己来了。”说话间院中一阵铃声响动，一个绿衫丽人笑吟吟的步出院门，云鬓花貌，皓腕金铃，正是辛韫玉，手中却反握一把短刃。方腊奇道：“传言辛姑娘擅使一对金铃，却是几时把梁红玉的红袖刀学会了？”


辛韫玉嫣然一笑，将那短刃在手上舞了个圈子，道：“你说这个么？这可不是梁姊姊的红袖刀，是那钟家妹子的护身兵刃，我瞧着精致，便借来玩玩。出来得匆忙，可忘了还给她啦。”方腊淡淡的道：“钟家妹子？是钟相的闺女秀儿么？梁红玉若在，必不许你跟小姑娘为难。”辛韫玉笑道：“好叫方教主放心，梁姊姊便是不在，我也一样不能和小姑娘为难。难道她叫我姊姊是白叫的么？”


方腊点了点头，道：“我有五、六年没见秀儿了，倒是挺记挂的。她既叫了你姊姊，你可给了她什么好处没有啊？”辛韫玉抿嘴道：“方教主竟这般怕我伤到钟家妹子么？是了，钟家妹子的娘亲，便是窦巧兰的妹子，说起来，方教主还是钟家妹子的大姨夫。难怪难怪。”方腊见她王顾左右而言他，心中微觉不耐，只是投鼠忌器，一时不便破脸。正踌躇间，忽听杨再兴喃喃道：“原来是你。”


辛韫玉自步出院门，便觉杨再兴的目光一直不离自己左右，但她容貌端丽，又执掌秦楼，平生也不知有多少男子对她这般无礼凝视，早已习以为常，是以丝毫未觉异状。这时听得杨再兴陡然开口，语气声音大不寻常，温柔之极，宛如梦呓一般，平平常常四个字，竟是说不尽的荡气回肠。辛韫玉看了他一眼，心中奇怪，只觉此人颇为面熟，却想不起来何时曾会过。


杨再兴与她目光相对，一张白皙的脸孔登时绯红，忙将头转过一边，低声道：“三年前，金陵城中，秦淮河畔。如姬姑娘，你可记得么？”辛韫玉娇躯微颤，眼神陡然间变得迷蒙，喃喃道：“三年前，泻玉亭，我怎会不记得。”杨再兴大喜，忙道：“正是。泻玉亭中，我陪钟大哥听你吹箫唱曲，你唱的是苏学士的‘似花还似非花’，原来你果然也记得。”


辛韫玉脸泛红晕，低声道：“谁说苏学士便只能铁板铜琵琶，歌‘大江东去’。”忽然曼声唱道：“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正是东坡居士的一阙《水龙吟》，歌声娇柔婉转，唱到最后那个“泪”字，轻轻转了一个花腔，渐低渐细，却是似无还有，延绵不绝，终于慢慢消逝不闻。


方腊见她忽然神志迷糊，竟唱起曲子来，不禁又是诧异，又是好笑。但听她歌声曼妙动人，直如天籁，心中也自赞叹。但杨再兴听在耳里，却又是酸楚，又是伤痛，只觉一颗心往下直沉，几乎眼泪也要掉出来了。心中一个声音似在放声大叫：“她记得的不是我！不是我！”


原来辛韫玉稚年遭逢大变，流落江湖，为梁红玉收留，虽以姐妹相称，却既似母女，又是师徒。那梁红玉本是京口名妓，艳动一时，乃是风尘中的奇女子，生平最是追慕唐传奇中的红拂女，立誓要寻一个李靖一般的英雄豪杰以为终身归宿。宣和三年，韩世忠从征方腊，在京口与梁红玉结识。其时韩世忠官卑职小，为人又是木讷寡言。常言道：“婆儿爱钞，姐儿爱俏。”韩世忠既无大把的银子，风流解数也是半点不会，风月场中自是无人肯垂青。梁红玉却巨眼识人，晓得此人乃是个英雄，于是着意接纳，将无数公子王孙、富商巨贾的缠头局票一概辞了，终日只是和韩世忠相伴。


其后韩世忠从军攻入帮源洞明教总坛，却是机缘巧合，方腊祸起萧墙，遭逢吕师囊之变，带伤逃出帮源洞，正撞在韩世忠手上。其时方腊受伤虽重，韩世忠本也擒他不住。但方腊有意借大宋天牢以为避敌疗伤之地，竟是毫不抵抗，将这天大的功劳平白送与了韩世忠。谁料大宋军中奸弊百出，韩世忠欢喜只得片刻，便被都统制辛兴宗调集人马，将方腊与这第一大功一起夺了去。韩世忠陡然遇上这等不平之事，虽满腔郁愤，却无处说理，只能书空咄咄，借酒消愁而已。


梁红玉见韩世忠意气消沉，生恐他从此一蹶不振，索性将那秦楼楚馆的生意一概不理，每日陪着韩世忠饮酒解闷，一面温言软语，慢慢开解。韩世忠正当落魄之时，忽得美人如此施恩，心中感激无比，又觉梁红玉谈吐见识实非寻常脂粉可及，不觉引梁红玉为生平第一红颜知己，也不顾她出身风尘，就动求亲之意。梁红玉行事果决，立时将出历年积蓄，替自家出了籍，委身下嫁韩世忠。梁红玉当红花魁，陡然下嫁一个落魄军官，但凡听闻梁红玉艳名之人，谁不惊诧？都说韩世忠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


待得靖康之变后，康王南渡，正位金陵，号召天下义军勤王。这时韩世忠已得统制之衔，正率军与金人鏖战。梁红玉虽武功了得，于将略也有所知，却限于军纪，不得随行。她本出身青楼，想到唐人旧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句，心中不忿，说道：“偏要后世人知晓，不知亡国恨的乃是昏君佞臣，却不是风尘中的弱女子。”于是创办“秦楼”，将天下勾栏瓦舍尽数搜罗，为义军打听传递消息。又发动秦淮歌女，献艺劳军，只盼以莺声燕语、丝竹歌舞，激发男儿意气血性，御侮报国。


其时辛韫玉已然长成，正是二八年华，静极思动之时。她武功虽远逊梁红玉，但心思之灵巧、处事之干练，皆已与梁红玉相差仿佛。眼见梁红玉终日操劳，心中怜惜，于是整日里磨着梁红玉央求，只要替梁红玉分忧。梁红玉拗她不过，便挑了几件不甚要紧之事与她试炼，一试之下，觉得这小姑娘竟是难得的精明能干，当真可作得自己的好帮手。于是渐渐将秦楼中事务大半委任与她。过得数月，韩世忠偶回省亲，小别胜新婚，缠绵之下，梁红玉竟致有孕，只得回临安待产，将秦淮劳军之事，尽付与辛韫玉。


辛韫玉虽精明干练，终究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童心未泯。又见梁红玉慧眼识英雄，结识韩世忠于微末时，心中好生艳羡。忽一日突发奇想：“难道今日勤王义师之中，便没有韩将军那样的英雄么？”于是浓妆艳抹，将本名辛汝转了音，化名“如姬”，随着一众歌女劳军。遂于秦淮河畔，泻玉亭中，与钟昂相识。


方腊虽起事造反，与大宋为敌，但原意不过是盼泱泱华夏，破而后立，扫除大宋二百年积弱，重现汉唐气象。虽深恨朝廷盘剥百姓，贿敌媚敌，一怒之下助斡离不破了京师。但眼见江北之沦陷，金人之残暴，未尝不叹息痛悔。只是他生性骄傲，心中虽有悔意，却决计不肯教旁人瞧出丝毫端倪。这时听闻康王正位，天下义军云起响应，颇有中兴气象，于是传书钟相，命他派遣得力教众，共襄盛举。钟相得到教主之命，不敢怠慢，亲选三百精锐，命长子钟昂统率，开赴金陵勤王。


钟昂率军在淮北与金人恶战，颇立威名。恰逢东京留守司宗泽身故，继任者杜充昏聩无能，部属皆散，杨再兴孑然一身，来投钟昂。钟昂得钟相亲传铁掌神功，已是江湖上成名高手，部下士卒也是教中精锐，人人武功精强，是以杨再兴家传枪法虽然了得，在钟昂军中却也并不如何出众。只是二人都是血性男儿，一般的慷慨忠义，并肩血战得数场，已成生死之交。


勤王义军分别来自诸路军州，大半是草莽英雄，江湖好汉，只为激动报国之心，这才云集而至。彼此之间固然互不统属，作战之处也是分散在四路十二军州，却以金陵建康府为总咽喉。久战疲惫之师，多回石头城休整。义军中都是血气方刚的粗豪汉子，听闻有秦淮歌女献艺劳军，自然是趋之若鹜。钟昂既是钟相之子，原比不得那些江湖草莽，寻常歌女哪里放在心上？眼见杨再兴是世家子弟出身，人品性情都与余人不同，于是常常邀了杨再兴，两人避开喧闹场景，去寻清幽所在、雅致歌舞，聊慰征战之苦。


辛韫玉其时年纪尚幼，虽有心要随众歌女劳军，去寻行伍中的真英雄，但见到数千粗豪汉子，闻到阵阵浓烈的汗臭，自然而然便生退避之心。匆匆发付安置了众人，自己却携了琴酒，至莫愁湖畔泻玉亭，弹几首古曲，唱几阕新词，肚里暗自生气：“偏梁姊姊能碰上韩将军那般的英雄豪杰，我辛韫玉见到的，怎么尽是些粗鲁汉子呢？”


便在此时，钟、杨二人也是见到秦淮歌女尽是庸脂俗粉，不耐周旋，来泻玉亭避酒，恰与辛韫玉相遇。杨再兴虽是世家子弟，但家道中落已久，从未见过繁华场景，旖旎滋味。陡然见到辛韫玉丽色，几疑不在人间。只觉迷迷糊糊的，眼中心中，便只一个辛韫玉，霎时之间，整个人便如痴呆了一般。钟昂却与杨再兴大不相同。他才一出生，便是威震三湘的铁掌少帮主，待得年纪稍长，更是天下第一大教派明教的光明左使公子，当真是颐指气使，一呼百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时见到辛韫玉虽也惊艳，惊过之后，便即不以为意。


辛韫玉自幼仰慕韩世忠，只道天下英雄，必然都是如韩世忠一般刚毅木讷。眼见钟昂形容朴实，却气概不凡，心下先有三分喜欢。杨再兴虽然俊美，她却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又见钟昂虽然拙于言辞，却是言笑自若，较之杨再兴的魂不守舍唯唯诺诺，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是以虽是三人同坐饮酒，在她心中，却如没有杨再兴这个人一般，便只顾与钟昂琴曲酬答，指点谈论。少女情怀，芳心可可，不知不觉间已尽数萦于钟昂身上。


此后数日，钟昂便不再邀杨再兴相陪，独自于泻玉亭同辛韫玉相会数次，两人情愫日增，终于在钟昂再度出征之前，定下白首之约。其后钟昂戎马倥偬，军务繁忙，也无暇打探辛韫玉消息，天长日久，竟如忘了世上有辛韫玉这个人。这数年中，辛韫玉声名鹊起，与梁红玉齐名，钟昂却是丝毫不知。待得回到武陵，定下与天师派的和亲之意，心中虽觉愧对辛韫玉，但想儿女私情事小，明教兴亡事大。何况辛韫玉数年不通消息，多半只是当时情热，过后早已忘了自己，是以便不再以辛韫玉为意。


他却不知，这数年中，他虽始终不知辛韫玉消息，但辛韫玉执掌秦楼，耳目遍于天下，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在辛韫玉眼中。辛韫玉虽聪慧过人，但初尝情爱滋味，也如世间寻常初恋中女子一般，不能深思。她只求时时能有情郎消息便心满意足，却偏偏忘了令钟昂得知自己的消息，以至令钟昂会错了意。


反是杨再兴当日惊鸿一瞥，从此便对她念念不忘，虽明知辛韫玉流水无情，他却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这时陡然见到辛韫玉，只觉身上一阵热一阵凉，不住颤抖，心中恍恍惚惚的，不知是真是幻。


辛韫玉当时便未将他放在心上，隔了这数年，早已忘了有这人。这时听杨再兴提起泻玉亭，心中想起的，便只是一个钟昂。她这些年多历世务，惯于喜怒自抑。心中对钟昂虽然相思入骨，却是丝毫不形于色。钟昂身死之日，她尚需应付种种情势，又要分心照顾秦渐辛，只因思虑太多，竟一直没能好好伤心一次。这时被杨再兴惹起当年情思，郁积已久的情愫陡然间犹如洪水溃堤，汹涌而来，心中一阵甜蜜，一阵酸楚，不禁大失常态，也如杨再兴一般，竟是痴了。


此中原委，方腊自是不知。眼见杨再兴如痴如醉，辛韫玉泫然欲啼，还道二人乃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人，不禁仰天长笑。辛韫玉正当神思不属之际，忽听到他笑声，登时醒转，眼圈一红，低声道：“钟家妹子便在房中，我点了她的昏睡穴。方教主，今晚天师派精英尽出，有一举剪除杨幺之意。不知方教主有何打算。”


方腊道：“杨幺便有千般不是，总是本教护教法王。天师派要寻明教的晦气，须放着方某不死。辛姑娘，你守在这里，便是为了问老夫这么一句话么？”辛韫玉低头沉思，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坚毅之色，朗声道：“小女子原本的用意，只怕以方教主聪睿，也是猜不到的。只是现下，我却另有一番主意。方教主，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可肯答允么？”方腊微微一笑，却不作声。


辛韫玉双目炯炯，向方腊凝视，又道：“方教主，大丈夫行事，一言而决。你答允便是答允，不答允便是不答允。笑而不言却是什么意思？”方腊淡淡的道：“秦楼虽算是个江湖帮派，其实却是朝廷鹰犬。方某却是与朝廷为敌的大反贼。你是官，我是贼，你来求我什么事，那不是奇怪得紧么？”


辛韫玉摇头道：“我不是求你甚么。方教主，明人不作暗事。你我仇深似海，那是不用提了。便是贵教阆圜明王曾埋玉，也是死在我手里。我若求你什么，原也是情理所无。方教主，我要你做的事，于明教、于方教主自己都是有益无害，更只怕是方教主本来便想做的事情。小女子不过想方教主送我一个顺水人情罢了。这个人情，我亦不会白领。”


方腊笑道：“秦楼双玉的名头，老夫也有所知，却从无往来。你说我和你仇深似海，老夫还当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辛韫玉道：“方教主可记得当年被官兵生擒之事？可记得替方教主在京师菜市口受了一剐的都统制辛兴宗？”方腊大笑道：“原来你是辛兴宗的女儿。那腌臜军官居然生得出你这样的女儿，倒是奇了。”辛韫玉道：“我虽不是他亲生，他待我却视如己出。他虽不是个好官，亦未必算得上好人，却实在是个好爹爹。方教主，他不是你亲手所杀，却是被你害死，我要找你报仇，该是不该？”


方腊笑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那有什么不该的？你既能杀得了曾埋玉，只怕老夫一个疏神，还当真落在你手里。辛姑娘，莫非老夫答允了你这件事，你便肯不报杀父之仇了么？”辛韫玉道：“岂有此理。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的武功虽在你眼中不值一晒，但终有一日，你会死在我手里。”方腊笑道：“是么？那倒是有趣得紧。你求我什么事？”


辛韫玉秀眉微扬，道：“方教主肯答允了？”方腊笑道：“我若不肯答允，那不是显得怕了姑娘，定要你答允不报此仇么？”辛韫玉道：“我虽不能答允不报此仇，但若是肯替方教主隐瞒这个大秘密，总也对得起方教主了吧？”方腊脸色微变，道：“你说什么？”辛韫玉微微一笑，道：“方教主身带奇异内伤，发作之时功力全失，这算不算得大秘密？适才天上飞的鸽子，方教主没看见么？”


方腊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辛姑娘，方十三任性了一辈子，难道到了老来，还要受人胁迫？你也未免太小觑老夫了。休怪老夫出尔反尔，无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我总是不答允。我此刻杀你，倒似有灭口之嫌。你去罢。本教曾明王这条性命，老夫自会向梁红玉、韩世忠夫妻讨回来。”


辛韫玉轻轻抿了抿额角一缕柔丝，缓缓道：“方教主，你当真是决意与天师派拼个两败俱伤么？”方腊抬眼望天，低声道：“区区一个天师派，老夫自能料理。不劳辛姑娘费心了。”辛韫玉摇头道：“若是半年之前，方教主便是要灭了天师派，也未必不能。只是现下明教元气大伤，左右光明使俱丧，十二法王只余三人，教众虽多，却尚须应付官兵围剿。只怕未必能与天师派相抗。”方腊默然。辛韫玉又道：“天师派这次乃是孤注一掷，倾全派之力对付大圣天王杨幺。方教主武功虽高，但自忖能应付得了几个玄字辈高手？”方腊哈哈一笑，道：“当年帮源洞一战，老夫以带伤之身，应付十余名大内高手围攻，其中便有四个天师派玄字辈弟子。结果如何，辛姑娘虽然年轻，只怕也是知道的。”


辛韫玉叹了口气，道：“不知方教主现今还剩下几成功力。”方腊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轻哼了一声，并不接口。他昔年连续受了几次重创，功力大损，近年来虽以霸道之极的内功强行恢复功力，却终究没能恢复得十足，反落下病根，时时内伤发作，功力全失。若非如此，怎会将圣火令传给钟相？又怎会听由教中内讧，直至到了现今这般局面才不得不现身？而事隔十余年，天师派玄字辈弟子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单是张玄真一人，自己就未必能胜，若是再加上一两个玄字辈高手，自己必败无疑。


辛韫玉见了他脸上神色，知他意有所动，微微一笑，又道：“小女子武功低微，本来左右不了大局。但凭着梁姊姊和韩元帅的面子，若要做鲁仲连，排解明教与天师派之间的误会，只怕倒是能的。”


方腊沉吟不语，心中颇觉踌躇。若是要辛韫玉出面化解两派仇怨，实是等如向天师派低头。以他骄傲的性子，宁可死了也不能向旁人示弱。但明知辛韫玉所言不错，此时明教内忧外患，实是不宜与天师派再起冲突。自己生死固然不足道，但明教传承数百年，决不能在自己手上就此一蹶不振。心中反复权衡良久，终于开口道：“你要我做什么事？”


辛韫玉喜道：“方教主肯答允了？”方腊闷哼一声，又道：“你要我做什么事。”辛韫玉笑生双靥，眼中却透出冰冷的光辉，一字一句说道：“清理门户。”方腊一怔，缓缓转过头去，望向远处，若有所思。辛韫玉见他不答，又道：“以方教主的才智，当不难明白，明教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全是杨幺暗中捣鬼。方教主只须答允，大开香堂，将杨幺当众处死，小女子便竭尽全力，为明教化解这个大劫。”


方腊向她看了一眼，道：“不知辛姑娘和杨天王有何深仇大恨，难道竟比和老夫的杀父之仇还要紧么？”辛韫玉脸上一红，将头转到一边，并不答话。方腊道：“既然老夫和杨幺都是你的大仇人，你又认定明教此时决不能与天师派相抗，何不索性坐壁上观，由得天师派将你的两个大仇人一并除去？”辛韫玉恨声道：“若是杨幺死在天师派手里，乃是殉教而死，那岂不是太便宜了他？我终须见到他身败名裂而死，方才快意。”


方腊点头道：“不错，咱们武林中人，生死事小，声名事大。身败名裂而死，确是比殉教战死惨过百倍。张天师，你说是不是？”辛韫玉一怔，却见街角转过一个人影，玄色鹤氅，峨冠博带，笑吟吟的道：“龙虎山一别，方教主清健如昔，贫道不胜欣慰。那日贫道失手伤了王右使，不知王右使现下可大好了么？”正是天师派新任嗣汉天师张玄真。


方腊叹了口气，低声道：“天师那一掌虽没要他的命，却震伤了他的丹田。武林之中，算是没了王宗石这号人物。这笔帐如何算法，张天师，你自己说一句罢。”张玄真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敝派林灵素真人，好好的在宫中修身养性，方教主却暗中偷袭，害了他的性命，不知这笔账却又如何算法？”方腊道：“不错。林灵素是我杀的。他装神弄鬼骗得道君皇帝尊信，便该安享他的荣华富贵，干么要强出头来阻挠老夫对那昏君下手？这是他自寻死路，怎怪得老夫？”


张玄真冷笑道：“依方教主之意，林师伯出手护驾，乃是死得活该？”方腊道：“不错。”张玄真道：“既是如此，王右使在我龙虎山行凶，伤我天师派弟子数十人，贫道迫于无奈，出手伤了他，又有什么不对了？方教主，贵我两派恩怨由来已久，推本溯因，还是因了方教主野心勃勃，一意谋反。本派受朝廷礼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若论是非，原本难说的很。”


方腊向他瞪视，冷然道：“张天师的意思，是不论是非，只凭手上功夫见真仗？那再好也没有，请罢。”也不待张玄真答话，袍袖微拂，右掌夹在袖中轻飘飘拍出。张玄真不敢怠慢，挥掌架开，右手还了一掌，口中道：“以武功了断，原是情非得已。天师派中都是与世无争的方外修道之士，岂能当真要与明教争锋……”方腊喝道：“打便打，你天师派暗中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到了此时，何必还要惺惺作态。”手上丝毫不缓，瞬息之间疾攻七招。


张玄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掌势绵密，见招拆招，将方腊的七招一一化解，一面续道：“贫道迫于无奈，与方教主为敌，无非是不愿看到千万百姓为了方教主的野心白白丧命，那是杀一人，活万人之意……”方腊冷笑道：“且看你杀不杀得了。”掌法一变，出手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四面八方都是掌影，将张玄真笼罩其中。张玄真仍是只守不攻，牢牢守住了门户，方腊出手虽快，却攻不进他细密掌势所构的小小圈子。


两人数月前在龙虎山曾交手一次，只是当时张玄真已为王宗石所伤，自知无力与方腊相抗，不过力求自保。方腊牵挂王宗石伤势，也是无心恋战。是以二人出手时都颇留余地。此时再度交手，明教、天师派的强弱之势已全然逆转，张玄真一招一式仍是谨慎无比，生恐一个疏神，败在方腊手里，那可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了。方腊却是背水一战，心知若不能打服了张玄真，明教非一败涂地不可。虽明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昼”，却也只得全力抢攻，力争先着。他的武功本是走的小巧阴柔的路子，这般强攻实非所长，百招之后，出手之迅捷狠辣虽不稍减，后劲却渐有衰竭之征，同时丹田中隐隐作痛，显是数年来缠绵不去的内伤又被牵动了。


此时此际，方腊是有苦自知，却已骑虎难下，心中越是焦急，手上反越是加紧，出手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张玄真奋力抵御，头上汗水为热气所逼，化为一缕白色水汽，腾腾而上，有如蒸笼一般，显然亦是全力施为。他只守不攻，情势大为不利，心中却明知方腊这般猛攻必难持久，自己只需勉力支撑，待方腊自己真力不济，那便稳操胜券。是以虽然左支右绌，处境险恶之极，心中反较方腊笃定得多。


辛韫玉武功较之方、张二人相去甚远，自是瞧不出其中奥妙。眼见方腊虽大占上风，但要当真胜得张玄真却也颇为不易，只怕非在千招之后不可。辛韫玉秀眉微蹙，心道：“方十三好生不晓事，张玄真明明是存心绊住了他，却叫天师派其余高手去对付杨幺。凭杨幺的武功，怎应付得了九玄真人中其余五人？就算再加上一个秦渐辛，仍是强弱悬殊。若是杨幺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有心要寻个什么法子相助方腊，但方、张二人恶斗正酣，自己武功差得太远，却如何插得了手？


便在此时，忽听城北县衙方向轰然巨响，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只震得脚下大地都是颤抖不已。杨再兴本来一直呆呆出神，这时竟也被这一震之威惊醒过来，自然而然横枪挡在辛韫玉身前。辛韫玉久在江湖，阅人无数，生平不知多少男子对她大献殷勤，杨再兴此举本是纯出自然，在她看来却是有意讨好一般。这时又气又急，顿足道：“你这人当真好色，你挡着我干什么？你们杨天王给人炸死了！”想到杨幺一死，钟昂之仇再也不能报，心中一痛，几乎眼泪也要掉下来了。


杨再兴一惊，凝神细辨城中各处声响，听得四周虽然嘈杂，却只有惊呼议论之声，并无兵刃交击之声，心下稍定。此时杨幺、秦渐辛都是生死不明，军中无主，若是再有人蓄意生事，只怕城中又要大乱。他久在行伍，明于治戎，实是天生的将才，这时眼见情势紧急，登时将儿女情长的念头抛在脑后，深吸一口气，向辛韫玉道：“如姬姑娘，黄香主现在何处？”辛韫玉见他陡然间犹如换了个人一般，不禁一呆，随口道：“我怎知道？”


杨再兴更无余裕和她多说，回头看时，见方腊、张玄真二人兀自苦斗。他明知自己武功低微，决计无力介入这两大高手的龙争虎斗之中，但想眼下事急，若无教中首脑人物出头，只怕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咬一咬牙，大喝一声，奋起生平之力，挺铁枪向二人之间隔去。方腊正自骑虎难下，忽见杨再兴出手，心念电转，随手在杨再兴铁枪上一按，已借势飘开，喝道：“傻小子，不要性命了么？”


张玄真心中大呼可惜，眼见方腊退开，自己若是抢上追击，攻守易势，未必有胜算，只得向杨再兴横了一眼，见他双手虎口鲜血淋漓，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心知方腊虽是随手一按，却已令杨再兴受了不轻的内伤。忽然想起一事，登时惊怒交集，向方腊道：“方教主果然计高一筹，竟然暗中伏下炸药，赔上一个杨幺，便将贫道五个师兄弟一鼓全歼。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方腊一怔，怒道：“谁说是老夫安排的炸药？”两人目光相对，同时见到对方眼中又惊又怒的神色，不约而同将眼光转向辛韫玉。张玄真伸手抚胸，沉声道：“辛姑娘，你临阵倒戈，害了贫道童师兄和董师弟的性命，我还道你只是和明教勾结，原来你竟是一意要天师派和明教两败俱伤。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却不知是韩元帅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


辛韫玉脸色惨白，摇头道：“张天师，董道长是我亲手所杀，童道长也可以算是被我害死。但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安放这炸药的决不是我。天师适才当也听到了，我一心要杨幺身败名裂而死，怎肯就这么炸死了他？”方腊冷笑道：“辛姑娘杀了天师派的童玄境、董玄容，又杀了本教的曾明王，显是要同时和明教、天师派过不去。什么要杨幺身败名裂而死，想来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张天师，咱们这一架，改天再打如何？”


张玄真惨然道：“天师派与明教恩怨纠葛，兵连祸结，推本溯因，乃是为维护朝廷而起。现下明教固然人才凋零，我天师派十二玄字辈也只剩得贫道一人。方教主，咱们这一架，还需要再打么？”方腊轻轻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杨再兴为方腊掌力所震，内伤着实不轻，直至此时兀自气血翻涌，好容易方始站立不倒。这时眼见方腊、张玄真二人竟似要一起与辛韫玉为难，哪里还顾得了身上伤势？铁枪一横，挡在辛韫玉身前，大声道：“且慢！”


方腊眉头微皱，冷冷道：“杨再兴，老夫一生爱才，不愿伤你性命。你若知道好歹，便退开罢。”辛韫玉早知无幸，正在回忆当日与钟昂初见之时，听得方腊叫出“杨再兴”三字，终于想起，低声道：“原来你便是当年和钟公子一道的那位杨公子。多谢杨公子的回护之情，方教主和张天师今日冤杀了我，日后自会懊悔。只是此刻普天之下更无任何一人能救得了我。你我萍水之交，不必为我枉送性命。”


杨再兴心中一酸，大声道：“如姬姑娘，多谢你终于记起了我。只是我要救你，却不是为了当年的那一面之缘。方教主和张天师认定是你安排炸药，炸死了杨天王和天师派的诸位道长，我却知道，你是冤枉的。”


方腊与张玄真对望一眼，低声道：“你怎知道她是冤枉的？”杨再兴道：“小人是行伍出身，投入钟昂钟大哥麾下之前，本是宗留守麾下裨将。本朝自开国以来，便设立火药应承局，专研火器、炸药之属。宗留守军中也多用火器。是以小人听到适才爆炸之声，便知如此威力，少说也有两千斤炸药。如姬姑娘一介女流，便是有心要埋伏炸药害人，又怎运得了这许多炸药？”


方腊一怔，笑道：“杨兄弟久在军中，只怕不太明白江湖上的事情。这位辛姑娘乃是秦楼双玉中的夺魄金铃辛韫玉，乃是大有来头的人物。难道还要亲手做这等粗笨功夫？”杨再兴摇头道：“不是这般说。要找人帮着搬运固然不难，但杨天王屯兵龙阳县，至今不到一月的工夫。炸药乃是难得之物，一月之中要搜罗两千斤，已是为难，再要暗中运入龙阳，埋放在杨天王行营之下，决非人力所能为。辛姑娘再有来头，究竟不是神仙。”


方腊沉吟道：“一月之中固然不能，但钟相兵败武陵，龙阳县便是湖广义军退入洞庭湖的总咽喉。倘若辛姑娘乃是受命于韩世忠，以韩世忠之能，要事先料到杨幺屯兵龙阳，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怕杨幺尚未来龙阳，这些炸药便已埋好了。”


杨再兴道：“方教主此言，未免太小觑杨天王了。我在杨天王麾下日久，亲见杨天王如何带兵。举凡遴选、编制、教练、屯积、斥候、营寨……种种治戎庶务，杨天王都是亲历亲为，一举一动无不合乎兵法。屯兵龙阳，接应各路义军，这是何等要紧之事？杨天王岂能不事事小心谨慎？以杨天王之才，若说有人事先埋放了两千斤炸药，杨天王决计不能一无所觉，更不会偏偏选在埋放炸药之处设立行营。”


张玄真眼中光芒闪动，沉声道：“依这位杨公子所言，辛姑娘固然决计不能在杨天王的行营埋放炸药，换作旁人也是决计不能的了？”杨再兴微一迟疑，点头道：“不错。”辛韫玉忽道：“我想来想去，能在杨幺行营埋放炸药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杨幺自己。”


方腊哈哈大笑：“原来杨幺果然深谋远虑，料到天师派既然伤了王宗石、害了钟相，便决计不会放过他。是以事先预备了大批炸药，来个掘坑待虎。我从前不知此人如此了得，只命他襄助钟相，倒真是大材小用了。吕师囊、王宗石、钟相，哪一个及得上他？”


杨再兴微一思索，摇头道：“决计不是！”




  第二十回 孤蓬万里征

第二十回：孤蓬万里征


方腊见杨再兴说得斩钉截铁，心下颇不以为然，皱眉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不成这两千斤炸药会从地底下凭空冒出来？”辛韫玉也道：“若不是杨幺自己，更有什么人能在杨幺行营埋放炸药了？”张玄真忽然冷笑道：“辛姑娘年轻识浅，倒也罢了，怎么方教主竟也这般糊涂？炸药虽是杨幺预备的，贵教这位杨公子却是有意要替杨幺遮掩。横竖在方教主心中，连当年林师伯都是自寻死路，今日贫道这五位同门，自然更是自寻死路了。”


杨再兴摇头道：“天师言重了。小人绝无为杨天王开脱之意。依小人猜想，这批炸药确是杨天王埋放的不假，但杨天王的本意，决不是为了对付天师派的各位道长。若说那几位道长自寻死路，倒是一点不错。”张玄真向他瞪了一眼，口唇微动似要说什么，终于忍住，想是自重身份，不愿与明教一介小卒作口舌之争。方腊却哈哈大笑，说道：“确是如此不假，老夫虽也想到了，却终究比你迟了片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你便把其中的缘故说给张天师听听罢。”


杨再兴正待开言，忽觉四周传来的声音较之先前微有不同，虽仍是喧哗不休，却已远不如先前那般凌乱。杨再兴心中一凛，见张玄真、辛韫玉都是一无所觉，只方腊虽神色不见有异，眼中却多了一抹忧色。杨再兴情不自禁又向辛韫玉移近了一步，这才道：“请问张天师，若是晚间为蚊蚋所苦，不得不出手扑杀，会不会使上天师派的上乘武功？”


张玄真一怔，登时会意，怫然道：“你将本派的人众比作蚊蚋？”杨再兴道：“天师恕罪，小人绝无对贵派各位道长不敬之意。只是天师适才言中之意，围攻杨天王的不过是五位玄字辈道长。若是竟用到两千斤炸药，那便如天师以开碑裂石的掌力扑杀小小蚊蚋一般，太也不合情理。”张玄真闷哼一声，向方腊瞥了一眼，微微冷笑，却不说话。


方腊笑道：“杨兄弟这个比方好。张天师冷笑不语，那是什么意思啊？”辛韫玉接口道：“张天师的意思再明白也不过了。他心中是想，杨幺定是怕天师派怕得厉害，是以埋放炸药时唯恐不多，那也不是全无可能。”杨再兴摇头道：“绝无可能。依我之见，杨天王对天师派根本毫无防范之心。”方腊一凛，忙道：“何以见得？”杨再兴道：“钟左使父子兵败武陵，不过月前之事。钟左使如何兵败，更是人人皆知。别说杨天王才识过人，就算换作个无能之辈，也该凝神戒备，以免重蹈钟左使覆辙才是……”


辛韫玉点头道：“不错。今晚城中内讧之情形，与当日武陵城中相差仿佛，若不是杨公子应对得宜，只怕杨幺便成了第二个钟相。张天师，我心中有个疑惑。那日武陵内讧，究竟是方七佛暗中勾结了白莲宗，还是天师派的高手冒充白莲宗作乱？”张玄真神色木然，眼光向她一眼不瞧，便如不曾听到一般。辛韫玉冷笑道：“张天师不肯回答，小女子也猜到了三分。弥勒宗虽和白莲宗同为明教分支，但式微已久，方七佛更是隐姓埋名二十年之久。仇释之死后白莲宗群龙无首，方七佛要暗中发动白莲宗作乱，决无那般轻易，更决不能那般隐秘。以至于连我执掌的秦楼事先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张玄真淡淡的道：“秦楼虽然无孔不入，也未必事事皆能不离掌握，那又有什么稀奇的了？”辛韫玉道：“不错。好像钟昂大婚之日，张天师身在何处，小女子便无论如何打听不到。这段公案张天师若是抵死不认，小女子原也无可奈何。”张玄真道：“辛姑娘想说什么，不妨明言。”辛韫玉笑道：“这是明教的事，何必我来多嘴？只是杨公子所言不错，天师派在这龙阳县故技重施，以杨幺的老谋深算，居然会毫无提防，这其中大有缘故。杨公子说杨幺对天师派毫无防范之心，我瞧啊，只怕是……”


方腊忽然打断道：“辛姑娘不必多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也不足为奇。杨兄弟，你既说杨幺埋放炸药不是为了对付天师派，不妨再说说看，这两千斤炸药本来是用来做什么的？”杨再兴道：“杨天王屯兵龙阳，是为了牵制围剿官兵，掩护各路溃败下来的义军退入洞庭湖。依小人之见，待得各路皆退，杨天王多半要弃守这弹丸小城，是以事先预备了炸药，打算火烧龙阳县，给进剿的官兵一份大礼。”


方腊叹了一口气，黯然道：“杨兄弟，你是将才，可惜却不是独挡一面的大将之才。说到带兵治戎、临敌应变，你比秦渐辛那小子强得太多。但那小子现下若是在这里啊，只怕能猜得到杨幺预备这些炸药的真正用意。唉，也不知那小子现下生死如何，若是给炸死了，未免太可惜了。”却听辛韫玉微笑道：“方教主不许我说下去，自是料定了杨幺没给炸死。杨幺既然没死，我家秦兄弟自然也死不了。”向张玄真瞧了一眼，又道：“我瞧啊，只怕连天师派的几位道长在内，一个都死不了。”


杨再兴一怔，问道：“两千斤炸药的威力，就是铁石之躯也化为齑粉了。杨天王、秦军师他们武功再高，又怎抵受得住？”辛韫玉抿嘴道：“我先前听见爆炸声，心里一急，脑子便糊涂了。这时转念一想，爆炸之前约摸一顿饭工夫，杨幺行营便已火势冲天。杨幺他们又不是傻子，岂有不避开的道理？既是避开了，又怎会给炸死？”方腊叹了口气，低声道：“杨幺是决计死不了的，秦渐辛和天师派的臭道士们死不死得了，却得看他们的造化了。”说着向张玄真瞥了一眼。


张玄真喜忧参半，转念间向后飘出丈许，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流星，晃火摺点着了，手一松，一道蓝焰直冲天际。方腊明知这必是天师派同门互通讯息的法子，却不出手阻止，只冷笑不语。过不多时，北边天际也是一道蓝焰划过，张玄真心中暗喜：“原来卫师兄、卢师弟他们果然没事，但教本派六玄聚会，便是明教剩下的三法王齐至，再加上方腊，那也不足为虑了。”秦渐辛虽声名大振，在他眼中仍只是后生小子，自不怎么放在心上。


果然过不得多时，卫玄隽、卢玄音连同林门三子一起都到。许玄初脸上神色极不好看，才一见到张玄真，便怒形于色，向方腊瞥了一眼，终于忍住，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提着的一个人抛在地上。那人儒服纶巾，书生打扮，正是秦渐辛，虽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一双眼睛仍是骨碌碌转个不停。腰间寒玉剑却已被收去，持在卢玄音手中。


眼见天师五子虽都未受伤，但人人衣衫不整，沾满了灰尘。卢玄音更是须发尽焦，想是自火海中逃脱颇吃了些苦头。张玄真怫然道：“如何弄得这般狼狈？卢师弟，你来说。”卢玄音向躺在地上的秦渐辛瞪了一眼，大声道：“启禀天师，小弟同卫师兄奉天师之命，暗中为晏师兄他们掠阵，以防杨幺走脱。杨幺那厮武功当真不坏，在晏、许、洪三位师兄的夹攻下居然支撑了好一阵子，这才被许师兄伤了右臂……”


许玄初又是一声闷哼，卢玄音这般说法，显然是有贬低林门三子之意，但当时实情确是如此，他虽能言善辩，却也不能反驳。却听张玄真道：“大圣天王杨幺号称明教十二法王之首，原非泛泛之辈。有道是一夫拼命，万夫莫敌，便是我亲自去，也未必能收拾得下。晏、许、洪三位师兄能伤得了他，那也很不容易了。”他这般说法原是为了顾全林门三子颜面，但听在许玄初耳中，却是比卢玄音的讥讽更为刻薄之言，忍不住便要反唇相讥。晏玄机暗中扯了扯他衣袖，道：“天师既叫卢师兄说，咱们一旁听着便是了。”许玄初向卢玄音、张玄真各瞪一眼，终于强行忍住。


卢玄音续道：“过不多时，这姓秦的小贼忽然赶来，下辣手伤了守在县衙外的四名素字辈弟子。卫师兄当时便想出手教训这小贼，小弟却想到天师之命是要我们暗中防备杨幺逃脱，是以劝住了卫师兄……”辛韫玉忽然“哧”的一声笑出声来。卢玄音向她瞪了一眼，正要说话，辛韫玉已抢着道：“卢道长休怪，我只是突然想到别的事好笑，却不是笑卢道长不敢和秦公子交手。”方腊不禁莞尔，卢玄音却勃然大怒，喝道：“妖女，你说甚么？”


张玄真微一摆手，止住卢玄音，沉声道：“卢师弟不必动气，后来怎样？”卢玄音又向辛韫玉瞪了一眼，道：“小弟当时只道那姓秦的小贼见到杨幺被三位师兄围攻，定要出手相助。不料那小贼却先在县衙内外放了十几个火头，这才冲进大堂，大叫大嚷，说是天师居心不良，要将三位师兄和杨幺一起烧死。”


方腊哈哈大笑，说道：“秦公子这番栽赃嫁祸，果然是了不起得很。竟连老夫也信以为真了。杨兄弟，你可记得杨幺行营火起之时，老夫对你说什么来着？”杨再兴道：“教主当时说‘一石二鸟，当真歹毒。’，想必也是认定乃是张天师放的火。”方腊道：“不错。连老夫看到火起，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位道貌岸然的玄真天师，林门这三位道长身在局中，自然更是信以为真，惊怒交集了。”


晏玄机面有惭色，低声道：“贫道枉为修真之士，却终究脱不了世俗的小人之心。见到那小贼言之凿凿，又见四周火势冲天，一时糊涂，竟对天师大生猜疑之心。还盼天师见谅，不予介怀。”说着向张玄真一稽首。张玄真连忙还礼，说道：“晏师兄言重，你我份属同门，虽然两支之间颇有误会，却绝不似无知妄人所言那般水火不容。全是别有用心之人挑拨离间而已，怎可怪得晏师兄？”方腊冷笑道：“张天师果然雅量高致啊，只是老夫今晚会来到龙阳，纯属意外。若是老夫没来，不知张天师本来是打算做什么的呢？”晏玄机脸色微变，瞧了瞧张玄真，又瞧了瞧方腊，沉吟不语。


张玄真淡淡一笑，不答方腊问话，却向卢玄音道：“卢师弟，后来怎样？”卢玄音气愤愤的道：“小弟见势头不对，忙和卫师兄从藏身之处出来，待要向三位师兄分说误会。不料那小贼一见到我们，便大声喝骂，说是我们放的火。卫师兄正要分辨，许师兄却不问情由，向卫师兄连下杀手。小弟忙上前劝解，洪师兄却以为小弟是要出手相助卫师兄，随即拔剑和小弟动起手来。”


晏玄机低声道：“贫道等三人当时也是气急败坏，竟无暇深思。待得好不容易分说明白，杨幺却已乘乱逃走。幸好贫道留了个心眼，一直没出手，暗中看住了那小贼。待得杨幺逃走后，那小贼也想溜，便被我们合力擒下。天师，这小贼如何发落，你吩咐罢。”张玄真沉吟不答，却道：“那炸药却是怎么回事？”晏玄机一怔，道：“贫道见城中混乱已平，不敢久留，便同四位同门带了这小贼从北门出城，将到城门之时，听得县衙轰然巨响。若是晚走得一步，定是人人粉身碎骨。是怎么回事，贫道却不知了。”


方腊忽然笑道：“天师想知道那炸药是怎么回事么？那也容易得紧。你解开秦公子的穴道，问他便是。”张玄真斜眼向方腊乜视，心忖：“本派高手齐集，方腊武功再高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这姓秦的小贼武功虽然不弱，却也不足为虑。”当下向卢玄音看了一眼。卢玄音会意，上前俯身，便去解秦渐辛的穴道。


正在手指与秦渐辛身体将触未触之际，卢玄音忽觉胸口“紫宫穴”一麻，登时动弹不得，跟着手中的寒玉剑也给秦渐辛夺了去。张玄真见到卢玄音身子一颤，立知有异，忙抢步上前。但方腊早知秦渐辛有自行解穴之能，已在暗中蓄势，眼见张玄真身形微动，当即纵身而起，一招“静影沉璧”，袖中夹掌，自上而下攻向张玄真天灵盖，掌势未到，一股劲风已带得张玄真须发皆动。张玄真无可奈何，只得稳凝身形，发掌相迎。双掌相交，竟是无声无息，方腊已借势一个斤斗向后翻出。


方腊尚未落地，天师派卫、晏、许、洪四道已同时拔剑抢上，剑光闪闪，笼罩了丈许方圆。许玄初出手最是狠辣，长剑指向下三路，方腊若是落地，便如自行将双腿送到他剑锋之上。方腊眉头微皱，身在半空，挥袖拂开两剑，忽然袍底飞起一腿，踢向洪玄通面门。洪玄通知他用意，更不格挡，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已向后飘出，堪堪避开他这一腿，却要他无法借力腾挪。方腊一腿踢了个空，身形却已向下急坠，忽听身后秦渐辛叫道：“方教主！”方腊更不回头，反手使出“控鹤功”，正与秦渐辛“控鹤功”的力道相牵扯，两股力道并在一处，带得方腊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凌空飘开丈许，稳稳落在地上。


四道正待追击，秦渐辛左手按在卢玄音“百会穴”上，右手轻振，将寒玉剑出鞘半尺，横在卢玄音肩上，朗声道：“张天师，晚辈再怎么说也曾在天师派门下，你当真要迫我以下犯上，戕害卢师叔么？”张玄真脸色铁青，双手一摆，止住四道，眼光却向方腊瞥去，沉声道：“方教主，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贫道有一事不解，三年前你让这位高足拜在贫道门下，究竟是何用意？”秦渐辛不待方腊接口，抢着道：“我可不是方教主的徒弟，林大叔送我上龙虎山，本非我所愿，更和方教主没有丝毫关系。”


张玄真仍是向方腊凝视，低声道：“方教主，此话当真么？”方腊笑道：“不错。原是你天师派杯弓蛇影，这小子上龙虎山之事，老夫是在他下山之后才知。”张玄真点了点头，说道：“方教主既如此说，贫道自是信得过的。不知这位秦公子现下在明教中担任什么要职？是新任的护教法王么？”方腊笑道：“这个么，老夫倒是不知。喂，小子，钟相封你做了什么啊？”秦渐辛嘻嘻一笑，道：“我可没入明教，也没在楚王那里做什么官，不过是以客卿身份给钟世叔出出主意罢了。大楚规模草创，哪里来得及想什么官衔了？”


张玄真目光闪烁，道：“如此说来，这位秦公子既不是明教中人，也不是方教主的弟子了，又曾经拜在贫道门下，那便算是天师派的弟子。只是这小子品行不端，戕害同门性命，又对长辈无礼，这等欺师灭祖的行径，为武林中大忌。方教主，贫道若是依照规矩清理门户，你总不会横加插手吧？”方腊一怔，心中好生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接口。秦渐辛却道：“张天师，林大叔把我托付给你，原不是我的本意，拜你为师更是迫不得已。你只传了一套内功心法、十六招擒拿手，却无缘无故把我在高崖上囚禁了三年。天下有你这样的师父么？”


张玄真冷冷道：“莫说贫道传过你功夫，就算贫道没教你丝毫武功，你既行了拜师之礼，那便是我的弟子。有道是‘天地君亲师’，贫道既是你师父，休说把你囚禁几年，便是杀了你那也是天经地义。亏你还是读书人，连这道理都不懂么？”秦渐辛明知道理如此，却终不甘心认张玄真为师，忽然急中生智，说道：“若是我又拜了别人为师，那便如何？”张玄真冷笑道：“你想现下拜方教主为师么？你既是我的弟子，未经我允可，便不能另拜他人为师。否则便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便是拜了，也做不得数的。”


秦渐辛侧头想了想，道：“只需行了拜师之礼，便算是拜了师。而未经前一个师父允可，另行改拜别的师父是不作数的，是也不是？”张玄真不虞有他，随口道：“正是。”秦渐辛大喜，向方腊道：“方教主，那日在汴京城外关帝庙，我骗你教我内功，曾向你行过拜师之礼，对不对？而林大叔送我上龙虎山，让我拜在张天师门下，你事先是并不知晓的，对不对？”方腊登时想起，笑道：“不错，你拜我为师在先，怎可又拜张天师为师。你既是我的弟子，张天师要和你为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张玄真愠道：“方教主，你是堂堂明教教主，怎可出尔反尔？你已说过这小子不是你的弟子，现下怎又反口？”方腊笑道：“老夫重心不重行，秦公子虽曾向老夫行过拜师之礼，却并不是诚心要拜老夫为师，是以老夫只当他是个忘年之交，并不当他是徒弟。但张天师却是重行不重心，只认这拜师的礼数，那么秦公子既对我行过拜师之礼，张天师自可当他是老夫的弟子。总之，无论是论心，还是论行，秦公子都不能算是张天师的弟子，更不是天师派的门人。”


张玄真点了点头，道：“方教主此言虽也能自圆其说，终究有些无赖，未免有失身份。”方腊冷笑道：“不知天师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暗中与明教为敌，算不算有失身份？”张玄真低声道：“方教主又要翻旧帐么？明教和天师派恩怨纠缠数十年，早已是一笔糊涂账，这是非对错，原本是说不清的。”方腊道：“不错。张天师，此刻老夫虽落了单，贵派卢道长却在秦公子手中。这样罢，我不拿卢道长胁迫你，你也别要旁人帮手。你我单打独斗，将这数十年的恩怨作个了断如何？”


张玄真低头思索，沉吟不决。方腊冷笑道：“天师不敢么？”张玄真缓缓点头，道：“如此甚好。”话音未落，陡然身形晃动，手掌倏忽拍出，按向方腊胸口。方腊早有提防，衣袖微摆，挥掌架开，右掌正要拍出，却见张玄真借了自己一架之势，身子轻飘飘的向刺斜里蹿出，掌势所向，却是秦渐辛。


方腊心知张玄真这一掌中挟了自己适才一架的劲力，等若自己和张玄真合力向秦渐辛出手，秦渐辛如何抵敌得住？忙运起“控鹤功”拿向张玄真背心。忽听金刃破风之声，许玄初、洪玄通两柄长剑已同时攻到。方腊怒道：“天师派果然尽是无耻之徒！”更不躲闪，双手探出，拿向二道剑刃。许、洪二人都是一怔：“难道他双手竟不怕刀剑？”却见方腊手掌与剑刃将触未触之际，陡然变爪为指，“啪啪”两声，已将两柄长剑折断，腕力运出，将两截断剑向二道面门掷到。


许玄初一呆之下，剑刃已到眼前，百忙中使了半个铁板桥，上身向后急仰，堪堪躲过飞掷而来的断剑，这一来自己却破绽毕露，小腹一痛，已被方腊一脚踹中，身不由主向后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跟着又是砰的一声，一人摔在身侧，却是洪玄通。好在方腊一腿分踢二人，出腿虽快，劲力却弱，二道又是内功深厚，是以虽摔得狼狈，却都未受伤。


张玄真借力反打秦渐辛、方腊折断二道长剑都只一瞬间事。许玄初、洪玄通二人虽同时挫败，方腊却也不及相救秦渐辛。秦渐辛眼见张玄真来势猛恶，情知凭自己的武功无论如何抵挡不住，情急之下放开寒玉剑，双手将卢玄音横举，迎向张玄真掌力，只盼张玄真投鼠忌器。忽觉手中一空，卢玄音已被张玄真夺了过去。此时寒玉剑尚未落地，秦渐辛右手一沉，已握住寒玉剑剑柄，轻轻一抖，甩脱剑鞘，一招“长河落日”撩向张玄真小腹，同时身形向后急退，生怕一招之间便伤在张玄真手下。背心一痛，已撞上院墙，将那院墙撞塌半边。却见张玄真已退在两丈开外，轻轻将卢玄音放在地上，随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方腊眼见卢玄音已离秦渐辛掌握，心中暗暗叫苦。情知单凭自己与秦渐辛二人，绝非天师六道的对手。与秦渐辛对望一眼，都见到对方眼中忧色。两人虽都是机变百出之辈，当此之际，却也无计可施。


辛韫玉一直退在一旁，冷眼旁观，这时眼见方、秦二人势危，心中早在盘算，却也是苦无良策。忽然之间，觉得似有什么不对，一怔之间这才发觉，本来嘈杂喧闹之极的龙阳县，不知何时竟然变得静悄悄的，四周更无丝毫声音。辛韫玉心中一动，大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方腊、张玄真听到此言，同时心中一凛，却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错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只这么一句话的工夫，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箭矢，在地上钉成一个丈许方圆的圆圈，堪堪将天师六道围在其中。天师六道连张玄真在内，一起脸上变色。心知对方是手下容情，否则这般密集的箭矢攒射之下，便算是张玄真，也未必能逃生。向四周看时，只见四周民房二楼窗口中，隐隐露出箭矢锋锐，更多的弩箭却不知埋伏在何处。许玄初向秦渐辛所居院落瞧了一眼，心忖：“只有此处或者尚无埋伏。”张玄真却知此人既是有备而来，便断无留下破绽之理，当下以眼色止住许玄初，朗声道：“是那一路的朋友？若是明教中人，将方教主比作蝉，却以黄雀自命，那不是太也不逊么？”


街角一人缓步转出，朗声道：“天师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敝教方教主豁达大度，对属下向来至信不疑，怎会在乎这等小小言语不逊。”正是大圣天王杨幺。


张玄真微微一笑，斜眼向方腊瞥去，要瞧他如何应对。秦渐辛却觉冷汗涔涔而下。他随杨幺经营洞庭，虽然生性疏懒，并不热心军务，却也识得适才数百只飞矢绝非寻常箭矢，乃是那海鳅船上安设的机关连弩。当日洞庭湖水战，杨幺用秦渐辛之谋，大破张崇，俘获海鳅船近五十只。那海鳅船上每船装设连弩不过六具，但适才连弩齐射的情势，怕不有一百五六十具之多？杨幺于短短月余之间，将全军连弩的半数拆卸下来，布置在这小小的龙阳县，竟丝毫不虑及日后水战所需，其用心之深，不由得不使人思之遽然。


方腊脸色木然，眼光在秦渐辛、辛韫玉、杨再兴及天师诸道脸上缓缓扫过，停在杨幺身上，忽然放声大笑，朗声道：“杨天王，你既平安无事，那便解了老夫心中一个极大难题。”杨幺面含微笑，神情却颇为恭谨，向方腊欠身为礼，说道：“教主明鉴，钟副教主兵败身死，教中群龙无首，属下迫于无奈，只得便宜行事，擅自以圣火令调动各路兄弟。事先不及向教主请示机宜，还请教主赦过属下擅专之罪。”


方腊淡淡一笑，道：“杨天王不必多礼。老夫将圣火令传与钟相之时，便已决意归隐，不再与闻教中之事。此来湖广，只为两件大事。第一件便是要寻回圣火令，你既已拿到了，老夫也就放心了。”杨幺眼中光芒闪动，躬身道：“教主明鉴，待大事一了，属下自当奉还圣火令，伏候教主处置，只是……”方腊挥手道：“杨天王，你可知老夫此来要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杨幺仍是恭恭谨谨的道：“属下不知。”方腊向他凝视半晌，朗声道：“老夫方腊，现下以明教第十九代教主身份，将圣火令交由你执掌。自今日起，你便是明教第二十代教主。”杨幺眉毛微微扬起，似是颇为惊愕，随即大声道：“这……教主……”方腊又是一挥手，道：“老夫现下已不是明教教主。此间和天师派的恩怨，自是由你来处置。”


许玄初大怒，喝道：“姓方的，你说什么？什么叫做‘由你来处置’，你当道爷们已是俎上之肉了么？”方腊微微一笑，不去理他，向杨幺瞧了一眼，轻轻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可真的是倦了。”秦渐辛见他脸色如常，心中不禁一阵难过，却听辛韫玉道：“秦公子，方教主适才说，若是秦公子在，必能猜到那些炸药的真正用途。不知此话当真么？”秦渐辛心中一突，向杨幺瞧了一眼，说道：“以我猜想，义军十余万之众要退入洞庭，虽然舟船未必匮乏，但洞庭港汊众多，大批船只运转不变。那些炸药，多半是作疏通水道之用吧。杨天王，我猜得对么？”杨幺点头道：“秦公子料事如神。”辛韫玉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张玄真冷冷道：“方教主急流勇退，退位让贤，果然是豁达大度。杨天王甫一就任明教教主，便将天师派一鼓全歼，当真是了不起的很。杨教主，你还不下令万弩齐发么？”杨幺正色道：“张天师说哪里话来，天师派玄门正宗，传承千载，门人弟子遍于天下，杨某有什么本事将天师派一鼓全歼了？现下杨某仗着机关连弩，侥幸占了上风，岂敢当真伤了张天师和各位道长。只是斗胆想和张天师作个约定。”


张玄真冷笑道：“城下之盟么？张玄真虽然不成器，总算执掌天师一派，岂能在旁人威迫之下立什么约定？”杨幺微笑道：“城下之盟固然不错，但龙阳县见为我明教屯扎，那是明教的城下之盟，可不是天师派的。杨某虽伏下了机关连弩，却不是为了威迫张天师，只是天师派诸位人多势众，又是人人武功深湛，虽无机关连弩，凭着杨某这么一点微末道行，恐怕自保为难。”张玄真见杨幺言辞颇为谦卑，心中颇感诧异，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当下不为己甚，淡淡的道：“不知杨教主要贫道做什么约定。”


杨幺微笑道：“贵我两派恩怨纠缠已有数十年，若要论是非曲直，本是不容易。只是眼下杨某新任明教教主，有意和天师派捐弃前嫌，以免冤冤相报，不知天师意下如何？”张玄真微一沉吟，道：“杨教主，眼下贫道师兄弟固然为你所困，但只要脱了今日之难，日后若要向你寻仇，只怕不会再上你的当。你今日纵虎归山，不怕后患无穷么？”


杨幺哈哈大笑，道：“不意张天师诚款如是，既是这样，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了。贵我两教虽均有折损，但贵派九玄真人尚余其六，本教高手除方教主和杨某，却只剩得夏、傅两位法王，若是当真相斗起来，只怕还是贵派多占赢面。”张玄真点头道：“不错，但你若今日将我师兄弟六人一鼓全歼，天师派十年之内，只怕是无力与贵教相争了。这一节，杨教主不会不知。”杨幺摇头道：“张天师何必自谦，贵教除九玄真人外，尚有玄字辈高手十余人，虽然武功不能和诸位相提并论，却也未容小觑。何况贵派上代人物中，尚有三位虚字辈耆宿在世，虽然隐居避世，但若诸位当真不在了，断无袖手之理。”


张玄真眉头微扬，道：“既是如此，若是贫道不守约定，又来向杨教主寻仇，不知杨教主如何处之。”杨幺笑容忽敛，正色道：“杨某信得过张天师的为人，绝无食言之理。若是张天师当真不守然诺，杨某唯有束手待毙。”顿了一顿，森然道：“只是张天师除非将明教十余万弟子杀得干干净净，否则，要发动数万教众夷平龙虎山，将上清宫变成一片瓦砾，不须高手主持，一名香主或是分舵主便已绰绰有余。”


天师派六道虽觉杨幺所言极不中听，却也心知是实。如明教、天师派这等传承数百年乃至千年的教派，要当真尽数覆灭，那是绝无可能。一旦死灰复燃，那便又是兵连祸结，永无休止。天师派与方腊积怨极深，但与杨幺却并无重大过节，若能趁杨幺初任教主之时捐弃前嫌，与双方而言，均是极为有利之事。张玄真与其余五道一一对视，眼见众人眼中均有赞许之意，当下沉吟道：“杨教主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贫道自是感佩。其实若非贵教王右使坚欲在龙虎山下起事，贵我两教也不至闹到今日这般地步。”


杨幺道：“好教天师放心，明教揭竿起事，也是为了救民于水火，信州既有天师派诸位道长庇护，又何须我明教多事？待贵我两教化敌为友之后，凡我明教弟子，决不涉足龙虎山方圆三百里之内。”张玄真点头道：“好！待贵我两教化敌为友之后，凡我天师派弟子，决不再与明教为敌。”杨幺踏前三步，伸出右掌，朗声道：“君子一言！”张玄真也是踏前三步，伸掌击向杨幺手掌，沉声道：“快马一鞭！”这般击掌为誓，于武林中人乃是极为慎重之盟约，若是违誓，必定终身为武林同道所不齿。


二人三击掌已毕，相视而笑。杨幺道：“现下贵我两教既已尽释前嫌，张天师和诸位道长既来到龙阳县，那便是明教的贵客。便由杨某稍尽地主之谊如何？”张玄真向方腊瞧了一眼，低声道：“杨教主甫掌教务，有多少大事要办。贫道等不便骚扰，杨教主若无异议，贫道师兄弟这便告辞如何？”杨幺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杨某不敢强留。道长请。”张玄真向杨幺一稽首，坦然便行。天师诸道一起跟在他身后，只片刻间，便已没入长街之外。


其时天已将晓，远处传来一声鸡鸣，跟着城中各处鸡鸣相和，竟是扰乱了一夜。杨幺目送天师诸道去远，慢慢走到方腊身前，躬身道：“属下如此这般，不知教主意下如何。”秦渐辛冷眼旁观，心道：“天师派的道士都走远了，你这才来问方教主意下如何，这却算什么。”却听方腊低声呻吟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忽然向前俯跌。杨幺大骇，忙抢上扶住，惊道：“教主怎么了？”眼见方腊面如白纸，竟已人事不知。


杨再兴忙道：“启秉杨天……教主，方教主身带内伤，先前便发作过一次，现下定是又发作了。”杨幺皱眉道：“内伤？那怎么会？天底下更有什么人能伤得了教主？”秦渐辛心念电转，插口道：“方教主的内伤由来已久，只是性子骄傲，不肯让人知道罢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将圣火令传给钟左使了。”杨幺回头向秦渐辛凝视，沉声道：“秦公子怎知道？”


秦渐辛叹了口气，低声道：“旁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么？三、四年之前，我在汴梁识得方教主之时，这内伤便有了。”眼见方腊眼皮微微跳动，又道：“那时便为了我不小心瞧见方教主内伤发作之时的情形，方教主还想杀我灭口呢。”杨幺哈哈大笑：“方教主一生爱才，如秦公子这等奇才，方教主怎下得了手。”说着将手掌贴在方腊背心“灵台”穴上，缓缓将内力输入。


秦渐辛心中怦怦乱跳，心忖：“方教主也不知是真的昏倒还是做戏给杨天王看，这般毫不防范的将背心要穴交在杨天王手里，倘若杨天王心存歹念，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震断方教主的心脉。”侧头看时，只见辛韫玉也是目不转睛向方、杨二人凝视，双眉微颦，若有所思。秦渐辛叹了一口气，心道：“方教主不去追究钟大哥父子之死，反将教主之位传给杨天王，辛姊心里定然难过。只是若换了我是方教主，我会如何，却也难说得很。”


良久良久，方腊渐渐醒转，涩然苦笑道：“老夫一生骄傲，临到老来，竟在人前作如此丑态。”反手一掌便向杨幺击去。这一掌出手好不飘忽，秦渐辛等尚不及惊呼出声，方腊手掌已至杨幺面门。却见杨幺纹丝不动，双目炯炯望向方腊手掌，脸色平和，恍如不觉。方腊手掌离杨幺面门尚有数分，陡然硬生生凝住，回头斜睨，眼色中有询问之意。杨幺淡淡一笑，低声道：“杨某自少年入教之时，这条性命便不是自己的了。教主若要，只管取去。我原知以教主的性子，是不肯受人丝毫恩惠的。”


方腊喟然长叹，缓缓放下手掌，缓缓道：“杨教主，此刻你已是本教教主，老夫虽是前任教主，却也是你的下属。老夫尚有些私事，要去信阳一行，钟家闺女是我内侄女，便随了我去如何？”杨幺一怔，脸上微显难色，但随即躬身道：“自当遵从教主之意。只是湖广之事，该当如何处置，还请教主示下。”方腊挥了挥手，道：“你是教主，你自己瞧着办便是了。”秦渐辛心念电转，大声道：“方教主，我和你同去。”


杨幺忙道：“秦公子神机妙算，乃是我军的军师，眼下军情紧急，如何可以擅离。还请秦公子瞧我薄面，暂且留下来如何？”方腊眉头微皱，他既已传位杨幺，杨幺又如此说，他自是不便多言。却听秦渐辛道：“杨天……杨教主，我此去信阳，正是为了眼下军情紧急。此时明教元气大伤，若无外援，实是难以为济。天师派自是不能当真指望，其余门派帮会，若论势力之强，莫过于丐帮。那光华公子既在信阳，又曾对我有见邀之意，若能结纳此人，便等如为明教添了丐帮这一强援，正可解眼下之急。”


杨幺踌躇道：“只是此间……”秦渐辛抢着道：“这位杨再兴杨大哥深明谋略，晓畅军事，其才胜我百倍。杨教主若肯重用，他必能成为我军之栋梁。”杨再兴吃了一惊，忙道：“秦军师，这……”辛韫玉忽道：“杨公子，秦公子所言不错。眼下明教正是用人之际，也正是你施展胸中抱负之时。你便勉为其难，替秦公子辅佐杨教主又何妨？”杨再兴一怔，虽然脸孔涨得通红，却也不再言语。


杨幺见秦渐辛去意已决，碍着方腊，也就不再多劝。当下传下号令，升杨再兴为明教荆湖南路香主，大楚国行中护军、荡寇将军，领衡阳太守。大楚草创未久，一应官制俱未齐备，秦渐辛曾向钟相进言因袭汉制，钟相虽曾允可，但随即兵败，未及施行。所有号令皆以明教教中职位的名义颁行。此时杨幺重授杨再兴官职，那已是钟相起事以来第一人了。


辛韫玉入内唤醒了钟蕴秀，低声将前事一一言明。钟蕴秀听得方腊已将教主之位传与杨幺，脸色陡然惨白，随即低头不语。辛韫玉道：“钟家妹子，你有何打算？”钟蕴秀眼皮微抬，轻声道：“辛姊姊，你呢？”辛韫玉不答，出神良久，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笑容。低头看时，钟蕴秀虽脸色仍是苍白，眼光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黯淡。两人本来互有敌意，此时不知如何，忽有心意相通之感，对视一眼，不觉会心而笑。


依杨幺之意，是要留方腊小住数日再走，但方腊坚执即日便要动身。杨幺拗不过他，只得命人安排酒食相送。众人草草用了早膳，杨幺已预备了四匹健马，银两干粮足备，立时便可动身。方腊、秦渐辛、辛韫玉、钟蕴秀四人自东门出城，只行到三十里外，方腊眉头才稍有舒展之意。秦渐辛本来一直心中惴惴，这时也放下心来，霎时之间，只觉周身酸痛，疲累已极。


辛韫玉眼见前面已是三岔路口，微一犹豫，终于向方腊道：“方教主，我虽是女流之身，却并不糊涂。今日能生离龙阳县，乃是仰仗了方教主的救命之恩。只是生父之仇不共戴天，终有一日，我仍是须向你讨还，你若说我忘恩负义，我也只有认了。若是方教主不胜其烦，不妨现下一掌毙了我。”方腊苦笑道：“老夫一生以英雄自命，此时却是英雄末路，只是终不甘心就此便死。你若要找我报仇，老夫自不会束手待毙。但老夫若此时杀你，我方腊却成什么人了？”顿了一顿，缓缓道：“辛姑娘，你我在此别过罢，你若念着老夫今日之恩，便将钟家闺女带了去。”


钟蕴秀吃了一惊，轻声道：“教主……”方腊摆了摆手，喟然道：“钟相身死，留下金银财宝无数，以情理推断，当世只你一人得知。杨幺这人才智虽佳，却并无天下之志，否则也不会命本教义军退入洞庭湖了。便是这湖广一隅，也未必能长久。老夫要你相陪北上，实是不愿这笔巨资落在杨幺手里。”辛韫玉道：“难道方教主不怕我将这笔巨资据为己有？”方腊呵呵笑道：“韩世忠当代良将，若能善用这笔财宝，以之抵御金狗，那也好得很啊。何况钟家侄女若是不愿，以韩世忠、梁红玉的为人，必不肯勉强她罢？”


钟蕴秀一言不发，下马向方腊拜了几拜，低声道：“教主便是不吩咐，侄女也想随了辛姊姊去。我爹爹和大哥的仇，终不能就此便算。教主既以大局为重，不肯插手，侄女也只好另寻别的法子。教主年纪高大，身有隐疾，还请珍重。”方腊苦笑摇头，扶了她起身，叹息道：“乖孩子，是你方伯伯无能……”忽地将头侧过一边，话音凝噎。


秦渐辛心中一阵难过。他自识得方腊以来，每每见他无论局面如何凶险，始终潇洒自若，这时已离险境，却竟然说出这等言语，那正是意气消沉到了极处。想到方腊一生叱咤风云，数落数起，最终竟然如此收场，又想到那日贵溪县中方腊述说生平大志时的情形，只觉心中酸楚，眼圈已是微红。


方腊一瞥眼间，见到秦渐辛脸上神情，胸中豪气忽生，陡然纵声长啸，声音清越高亢，直入云霄。秦渐辛心中一凛之下，却见方腊目光如电，向自己望来，朗声道：“秦家小友，你虽对杨幺说要去联络丐帮，我却知你不过虚言推托，真实用意只是不愿留在杨幺身边。信阳你是不必去了，老夫风烛残年，若是将你留在身边，只怕反耽误了你。我一生心事，曾尽数说与你知道。杨幺胸无大志，明教是不能指望了。方今天下尚乱，正是英雄有为之时。你年纪尚轻，小小挫折，不必放在心上。”见秦渐辛摇头不答，当下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挥鞭在空中虚击一记，纵马疾驰，烟尘滚滚，一路向北延伸，终于没入天际。


辛韫玉见方腊去远，秦渐辛满脸萎靡之色，只是出神，心中暗自叹息，柔声道：“秦兄弟，你要往何处去？”秦渐辛垂首道：“我不知道。”辛韫玉向钟蕴秀瞧了一眼，又道：“若是别无打算，不如和钟家妹子一道，随我去见韩元帅罢？眼下金人肆虐，正是大好男儿投军报国之时。”秦渐辛微觉意动，沉吟半晌，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黯然道：“我这等欺世盗名的无用之辈，怎配与韩元帅共事？多谢辛姊好意了。”辛韫玉欲待再说，却听钟蕴秀在数丈之外喊道：“辛姊姊，人各有志，秦公子既然不愿，便由他罢。”辛韫玉叹了口气，策马赶上钟蕴秀，并骑向东，行出数十步，回头看时，却见秦渐辛兀自呆立。


秦渐辛本就郁郁，又见钟蕴秀如此无情，更是黯然神伤，心道：“不久之前，人人对我敬重亲热，此时却连钟姑娘也瞧我不起。”眼见天高地阔，四野徒然，心中也是空荡荡的一片。


隐隐听得远处辛韫玉曼声而歌，只是隔得远了，却听不甚清。凝神细辨，终于辨出几句，乃是：“……冰霜凛凛兮身苦寒……追思往日兮行路难……”识得是东汉时蔡文姬所作的《胡笳十八拍》，一时感触不已，虽是五月南国，却也不觉打了个冷战。回思国破以来，种种遭际，真如南柯一梦一般，到得此刻，仍是孑然一身，茫然不知所从。待要如方腊一般，纵身长啸，却无论如何提不起精神来。


耳听得辛韫玉歌声渐远渐低，终于隐没不闻。秦渐辛四顾荒郊，茫茫天地之间，便如剩得自己一人，倚马而立，不觉怅然若失。


（第一部《潇湘雨意》完）




  潇湘雨意·后记


《冰霜谱之潇湘雨意》是一部失败的作品。基本上，从十四回之后，便已经纯属滥竽充数了。之所以坚持写到二十回，仅仅是因为答应了一个人，不会让《冰霜谱》变成网上无数太监小说中的一部。我做到了。


《冰霜谱》的缘起，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在课堂上的信笔涂鸦。以后的几年里，零零碎碎的完成了一些章节的片断，基本上毫无文学性可言。2004年四月，接受了北岳文艺出版社的稿约，开始正式的整理改写。现在完成的，和我最初的构思，已经面目全非了。这不能不说是因为我本人缺乏严格系统的中文训练而造成的。归根结底，我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文青罢了。


按照计划，以两天一回的速度，大概四十天就能完稿。但结果是拖了半年之久。写作《冰霜谱》的半年，是我一生中最为愚蠢和荒诞的半年。二十多年来，我所坚守的原则、信仰、操守、道义，全部因我自己的自以为是而崩溃。其中充斥着的欺诈、谎言、背叛、堕落，让我无比的憎恶自己。我自命不凡的自我崇高感，使我懵懵懂懂的伤害了一个真正崇高的人，而且是在那个人最脆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直到最近，我才从一个新认识的朋友那里知道了我原本不知道的一切，我无比惭愧。


荒诞的情节，在我的生活中一再发生，让我疲于奔命，几乎丧失了一切，包括我自己。《冰霜谱》的情节，也是我生活的缩影。从十四回开始，我被出版社告知合作破裂，接着是没完没了的变故，让我濒临崩溃。从这时起，写作的原动力和最开始的气脉便已不复存在，写作，开始沦为一种自我惩罚和自我放逐，而《冰霜谱》也正式成为垃圾。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当我敲下“第一部《潇湘雨意》完”这几个字的时候，我也彻底作别了我一生中最灰暗的一段岁月。干净、彻底、明白。本来按照计划，还有第二部和第三部，但我决定放弃。我将《冰霜谱》的所有权赠送给了一位朋友，从此，我将不再是《冰霜谱》的作者。我将以一个读者的身份，关注秦渐辛的命运，然后会心一笑。我知道那结局，结局是秦渐辛会在二十九岁那年的除夕被杀死。这是无法改变的宿命，因为，这是我在出让所有权时唯一的要求。


惜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我将告别这没有前途的文青生涯，重回我的本行法律。因为，我终于认清了我自己。


要向一个人说谢谢，没有你的鼓励和鞭策，《冰霜谱》在十四回便已成了太监；要向一个人说抱歉，因为我将今生的第一次背叛给了你；要向一个人说遗憾，希望你总有一天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十一回：嵩山近帝都
	大宋绍兴二年，是为宋室南渡，康王正位后的第五年。这时正是五月初夏，地处中原的河南中州，数年中屡遭兵火，人民离散，四郊却和风薰柳，花香醉人，残春漫烂，不曾稍减。古往今来，无论民生如何凋敝，唯有两样营生是不受妨碍的，一件是那勾栏瓦舍的销金窟，一件是祭飨五脏的茶酒铺。那秦楼楚馆须在通都大邑，挣的是富贵子弟银两；茶酒铺则多在官道之旁，做那离散过客的铜钿生意。
	中州官道边，一间草草搭就的凉棚外，歪歪斜斜挑出一片破布，书着个大大的“酒”字。破布色泽沉暗，油污浸染，早瞧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凉棚之中，胡乱堆着些破桌烂椅，均是污秽不堪，只最里面一张桌子旁坐着个客人，一身青袍，头发白多黑少，年纪已在六旬开外，腰杆挺得笔直，显得身子颇为健旺。荒郊野店，酒食均甚粗陋，但那老者面朝里首，自斟自饮，颇有悠然之态。
	那茶酒铺主人家乃是一对四十余岁的夫妇，男子掌柜算账，妇人自在后进整治酒食、涮洗杯盘。这时那掌柜算完了帐，眼见红日西斜，天色将晚，里桌那老者却毫无去意，心下不禁嘀咕，忖道：“这老者不过点了二十几文铜钱的酒食，却在这里坐了大半天。瞧他未曾携带包裹行李，莫非是无钱会钞么？”他素来笃信因果，最喜行善积德，当下笑道：“这位客官，时候不早了，您老再不动身，敲更前是到不了城里了。若是没带零钱，我们小本生意，只怕找不开大锭的银子，您老改日命人送来就是了。”
	那老者呵呵一笑，回头道：“怎么，要打烊了么？”那掌柜赔笑道：“今儿生意不好，早些打烊歇息。”那老者悠然道：“你若现下打烊，可要错过生意了。老夫略通阴阳之术，瞧你气色，今日只怕要发笔小财。”那掌柜只当他说笑，哪里放在心上，随口道：“多谢您老吉言，我再点壶茶给您老解酒罢。”刚将一把茶末倾入壶中，尚未加水，忽然马蹄声响，远远而来，听声音竟有十余骑之多，到得茶酒铺跟前，一起停住。
	那掌柜大喜，忙迎将出去，只见两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并肩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伴当，人人服色光鲜，腰携兵刃，口音却颇为奇怪。那穿蓝衫的汉子拣了张桌子坐下，解下腰间长剑，正要放在桌上，一眼看见桌上油光水滑，稍一迟疑，反手将长剑递给了一名伴当。另一名穿灰衣的汉子已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出门在外，哪里讲究得许多，龚兄随意些罢。”随手将长剑打横放在桌上。那蓝衫汉子脸上微带戾气，低沉着声音道：“这一路北上，吃的苦头也不算少了。胡兄，你说咱们也算是一派掌门之尊，投入宫中之后头一件差事，却只是送一封信。段皇爷心里，是不是瞧不起咱们兄弟啊？”
	那姓胡的灰衣汉子微微一笑，却不便答，低声向身后伴当吩咐了两句。那伴当大声道：“烩面、牛肉汤、豆腐羹十六份，汴梁灌汤包两笼，越快越好！”那掌柜一呆，连声答应，自去厨下吩咐。那姓胡的汉子笑道：“这荒郊小店，胡乱点些风味小吃，权且点饥。明日到了城里，做兄弟再请龚兄吃洛阳水席。”那姓龚的干笑道：“多亏有胡兄熟习中原风物，若是小弟一个人做这苦差事，那便只有抓瞎的份了。”
	说话间那掌柜先点了上等好茶送上，那姓胡的汉子亲自为那姓龚的斟上，慢慢道：“龚兄别以为这是苦差事，虽说你追风剑龚万达、我鸣雷剑胡崇圣在大理武林也算得响当当的人物，但再怎么说，咱们无量、哀牢两派究竟是小门派，更是投入宫中没多久。送这皇爷的亲笔信，也不算小事，若不是托心腹的亲信，武功又过得去，皇爷也不能放心。要我说啊，皇爷将这事交给你我，那正是瞧得起咱们兄弟。”龚万达泯了一口茶，只觉茶苦水涩，远不及大理宫中，侧头吐在地上，将杯子重重的一顿，骂道：“瞧得起咱们？让咱们做这跑腿的差事，也算瞧得起咱们？段皇爷怎不派高候爷、范司马他们来跑腿啊？”
	胡崇圣笑吟吟地道：“龚兄别那么大火气，其实便是高候爷、范司马亲自送信去嵩山，那也当得过。大理段氏威震天南，少林派称雄中土，两派交好已有百年。少林派每次给咱们皇爷送信，可都是派的寺中第一流人物。龚兄固然心高志大，我胡崇圣也不是妄自菲薄的人物。平心而论，你我的武功声望，比少林寺“慈悲喜舍”四虚神僧，或是“贪嗔痴”三止神僧如何？”
	龚万达默然不语。这时那掌柜送上灌汤包来，龚万达挟了一个吃了，只觉滋味着实不坏，心境略好了些，忽然“嗤”的一声，笑出声来，说道：“可笑少林派千年来号称武林泰斗，到了这一代，玄慧虚空的班辈之外，不知怎么多了一个止字辈出来，自个儿窝里斗个不休，生生让那天师派压倒了。胡兄，你见多识广，可知道其中的缘故么？”
	胡崇圣挟了个灌汤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的道：“少林派怎么忽然多了个止字辈出来，其中缘故只怕是没人知道了。眼下少林派第一代人物，虚字辈占了大半，但少林寺方丈是止字辈的止观大师，贪嗔痴三止神僧的武功，也殊不在四虚神僧之下，虽说是窝里斗，外面却是一团和气，所谓‘派中无派，希奇古怪’。那丐帮还不是分作污衣派和净衣派？那天师派还不是分作张门和林门？少林派给天师派压倒，那也未必是因为窝里斗的缘故。我瞧这笔帐啊，只怕要算在那位已成阶下囚的大宋道君太上皇头上。”
	龚万达笑道：“这话倒也有理，大宋的和尚们……”一言未毕，忽见一个老僧托钵而入，右手禅杖点地，发出“铎铎”之声，甚是沉重。龚万达登时不敢再说，偷眼向那老僧打量。只见那老僧颌下白须皓然，头上毗卢冠、手中九环禅杖，俱都颜色沉暗，似是镔铁所铸，加在一起，分量怕不有一二百斤，那老僧走路虽不甚快，却如脚不点地一般，不带起丝毫尘土。这份武功可当真了不起，龚万达自知远远不及，心中又是一凛，忖道：“此地离嵩山已不远，莫非这老和尚是少林派中的人物？”
	那老僧点了一份素面，眼见龚、胡二人的伴当已将桌椅占满，只最里首那老者是孤身一人，当下走到那老者身畔，打了个稽首，道：“施主，老衲借个座头。”也不待那老者答话，自行打横坐下。那老者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会，仍是自斟自饮不休。
	胡崇圣走惯江湖，最喜结交朋友，见那老僧显是身具上乘武功，有意结纳，却找不到因由，当下向龚万达道：“龚兄，咱们大理国尊崇佛法，你我虽不是佛门中人，可也算得与佛法有缘。只是中土的佛门弟子，可算得上是多灾多难。大唐天子姓李，尊奉道家的老聃为祖，是以崇道抑佛，总还给佛门弟子留了余地。唐太宗平定洛阳王世充之时，也得了少林派相助，是以少林派自唐代便为武林第一大派。只是到了大宋道君皇帝在位，尊信那天师派的林灵素，竟然下诏辟佛，强要天下佛门弟子蓄发还俗。少林派虽然高手如云，终究不能与官府相抗，没奈何只好闭门不闻天下事，听由天师派威风。传言靖康年间，大宋皇帝信了一个姓郭的道士，竟要倚仗他的道法抵御金兵，以至于将汴京白白送与了金人，这也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龚万达与他相交日久，心意相通，约略猜到他用意，哈哈一笑，正要接口，忽见那老者陡然回头望来，两眼精光暴射，龚万达才与他目光相触，不由自主便打了个冷战，忙侧头避开，道：“胡兄，我曾听人说，金人虽然残忍好杀，但上至国主，下至元帅将军，俱都尊信佛法，此事可是有的么？”胡崇圣见那老僧停箸不食，似有所思，心下甚喜，当下接口道：“我也曾听人说起过，想必是当真如此罢。”龚万达笑道：“大宋尊崇道教，推重天师派，那金国鞑子反尊信佛法，如此说来，少林派要和天师派争雄，岂不是可以借助大金？”
	那老僧全身一颤，陡然起身，走到胡、龚二人身前，低声道：“两位施主究竟是什么人？这般没来由的来撩拨老衲。”胡崇圣吃了一惊，眼见那老僧眼中隐含杀机，不知自己二人究竟说错了什么话，以至弄巧成拙，正要分解，龚万达已沉不住气，不及向伴当取自己的佩剑，隔着桌子便向胡崇圣的长剑抓去。那老僧左手快如电闪探出，已拿住龚万达手腕，微一发力，已将龚万达右腕捏碎。龚万达甚是硬气，虽痛得额头见汗，却一声不吭，伸手掀翻桌子，飞起一脚向那老僧下阴撩去。那老僧轻哼一声，提足虚踏，正中龚万达脚背，登时又将他脚骨踩碎。龚万达剧痛攻心，再也忍不住，终于呻吟出声。
	胡崇圣见那老僧制服龚万达，如弄婴儿，心知自己武功不过与龚万达在伯仲之间，纵然上前夹攻，也是无用，当下也不取剑，反向后跃开，口里大叫：“误会！误会！大师切莫动怒！”身在半空，忽然领口一紧，已被那老僧抓住，硬生生拽了回来，只觉那老僧无名指与小指按住了自己胸口两处穴道，自己虽然四肢自由，却全然提不起来，不禁大骇。只听那老僧冷冷道：“这时候告饶，不觉得晚了些么？”胡崇圣满心要解释，但穴道被制，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涨得满脸通红，却是有苦难言。
	二人带的十余名伴当都是无量、哀牢两派精英，这时见首脑受制，各自掀桌摔椅，抄起兵刃，便要向前夹攻。那老僧微微冷笑，哪里将这些人放在心上。那掌柜正在台后算账，忽见变故陡生，店中顷刻间已是一片狼藉，他是小本生意，心中如何不急？忙叫道：“各位爷别在小店动手，有话好好说。”一面抢上相劝。众伴当正自心急火燎，哪里有余裕理他？一名伴当手一抬，那掌柜身不由己一个筋斗向后翻出，重重摔了出去。
	那妇人听得堂内扰乱，急急从内抢出，一眼见到丈夫正被摔在半空，登时吓得大叫。忽见丈夫在空中摔出数尺，去势陡缓，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托住一般，缓缓落地，竟是毫发未伤。那妇人才呆得一呆，却见挥臂摔丈夫的那名伴当陡然拔地而起，在空中疾速转了几个圈子，头下脚上的摔在店外官道之上，直摔得头破血流，总算那伴当外功不弱，尚无性命之忧。众伴当一呆，还道是那老僧作怪，纷纷喝骂：“跟这妖僧拼了！”却见里桌那老者缓缓站起身来，低声道：“掌柜的要你们别在店里动手，你们没听见么？”
	那老僧暗暗心惊，自忖以虚劲隔空拿人摔人，自己虽也办得到，但绝不能隔得如此之远，更绝不能如这老者一般举重若轻，行若无事。有这等功力之人，当今之世屈指可数，但向那老者反复打量，却无论如此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当下放开龚、胡二人，向那老者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这位施主说得是，在这小店中动手，毁坏桌椅器皿，实是老衲的不是。既然如此，我便由着掌柜的和施主的意思，在店外等这两个小贼罢。”取了铜钵铁杖出门，在门外三丈处站定了，双目微闭，恍如入定了一般。
	胡崇圣死里逃生，背心出了一声冷汗，忙名伴当取了秘传跌打金疮药，为龚万达施治，自己却走到那老者身前，长躬道：“多谢前辈仗义相救。”那老者点了点头，慢慢坐倒，又斟了一杯酒，送到唇边轻啜，向胡崇圣一眼不瞧。胡崇圣见那老僧在门外徘徊不去，心中大是惴惴，只盼那老者能助自己一干人等脱身，但想若是公然向外人乞援，自己落个胆小怕事的名声也就罢了，只怕还要连累大理段氏威名。忽然灵机一动，向那老者一揖到地，说道：“晚辈无量剑派龚万达、哀牢剑派胡崇圣，见为大理段氏家臣，那恶僧不知为了什么，向我兄弟为难。我等学艺不精，死在那恶僧手里也就罢了，只是我等奉了主公之命，不敢耽误，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前辈在我兄弟毙命之后，将这份信送去少林寺。我等在九泉之下，永感前辈大恩大德。”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捧到那老者面前。
	那老者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可知老夫是正是邪？跟大理段氏和少林派是友是敌？这般容易便将信托付给我了么？你想让我帮你打发对手，若是诚心诚意，善言相求，老夫未必不肯答允。在老夫面前弄这狡狯，你道老夫瞧不出你心思么？”胡崇圣听他口气模棱两可，当下硬着头皮道：“晚辈虽与前辈素昧平生，但亲眼见到前辈仗义出手相救那掌柜，显然是侠义中人。就算和大理段氏或是少林派有什么梁子，也必定不会对晚辈食言，更决计不忍见到晚辈等死不瞑目，含恨九泉。”将那封信放在老者桌上，提了长剑，大踏步便向外而行。
	才走出两三步，那老者忽道：“且住！”胡崇圣大喜，却不回头，沉声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那老者冷冷道：“你要送死，只管去。只是这小店给你们弄得一塌糊涂，掌柜的更平白无故给摔了一跤，大理段氏便是这般行事的么？”胡崇圣从怀中摸出一锭二十五两的大元宝，掷在柜台上，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打烂了店里家什，赔了就是了。”忽然心中一动，又从包裹中取出七锭大元宝，一起放在柜台上，对那掌柜道：“姓胡的命在顷刻，这些银两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发赔给你罢了。”那掌柜见八锭大元宝白晃晃的摆在柜台上，印得眼也花了，向胡崇圣瞧了一眼，又向那老者瞧了一眼，摇手道：“飞来横财，是祸非福。打烂的桌椅器皿，最多只值得四、五钱银子。小人虽是做小本生意，却不敢贪图客官的银子。”
	那老者笑道：“掌柜的。我有言在先，瞧你气色，今日定要发笔小财。这是你命里注定的财运，天与不取，反受其咎。”那掌柜的犹豫良久，终于将银子收了，两眼望定了那老者，口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那老者脸露微笑，心道：“我本来瞧你为人忠厚，有心临走送你两片金叶子，现下有这大理财主代劳，也是一样。瞧你脸色，定是想替那姓胡的说好话。本来我出手打发那和尚也没什么，只是我方腊是何等人物，若是凭着这姓胡的一番做作便为他所用，不免叫人瞧得小了。”
	那老者正是明教前任教主方腊。他自从龙阳县传位与杨幺后，只在信阳指点一个记名弟子武功，闲来服饵炼气，调理隐疾，又在中州各处游山玩水，一两年中倒也悠闲自在。月余之前收到消息，河南一带忽然聚集了大批武林人物，许多竟是从西域、福建等偏远之地而来。打听之下，才知少林派以六月初十为期，召集天下僧俗弟子会于嵩山本寺，连旁支的小门派也都收到了法谕。方腊年纪虽老，心却弥热，好奇之下，便也到了嵩山左近，要瞧少林派究竟有何用意。
	龚万达受伤甚重，虽敷了师门秘药，左腕右足仍是痛不可当。这时见胡崇圣眼巴巴望着方腊，方腊却含笑不语，全无相助之意，当下拔剑在手，叫道：“胡兄，咱们不能让中原人物小觑了。皇后娘娘不是指点了你我一路‘风雷交作’的功夫么，咱们便和那贼秃拼上一拼，未必便无胜算。”他外号“追风剑”，轻功甚是了得，长剑在地上一撑，剑刃陡弯陡直，借着一弹之力，已蹿在门外。但他左足才一落地，本来在三丈之外的那老僧不知怎么的已到了面前，赤铜钵盂当头直罩下来。龚万达奋起平生之力，挥剑向上格挡。剑钵相交，“珰”的一声大响，龚万达长剑寸断，半身酸麻，胸口气血翻涌。铜钵去势丝毫不缓，仍是扣向他天灵盖。
	胡崇圣大骇，虽明知武功与那老僧相差太远，仍是大喝一声，一招“渴马奔泉”，飞身向那老僧攻去。他平时说话轻言细语，咆哮之时却是声若雷霆，同时剑身不住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之声，果然当得起“鸣雷剑”三个字。只是出手虽快，其势已不及相救龚万达。
	便在此时，龚万达身躯陡然平平向后移开数尺，立足之处已在店内。那老僧一钵罩了个空，脸色一沉，手腕疾翻，钵中尚有他先前没吃完的半碗汤面，兀自带着热气，连汤带面一起向龚万达泼去，同时左手中镔铁九环杖探出，点向胡崇圣攻来的一剑，“啪”的一声，又将胡崇圣长剑震断，跟着杖端便点向胡崇圣胸口。一杖点到一半，却见那半碗泼在半空的汤面陡然变了去势，反向自己泼来。那老僧泼出汤面之时，原是带上了内家真力，但教泼中了龚万达，非震伤他肺腑不可。这时汤面变向，上面蕴含的劲力自是全无。但那老僧自负身份，怎肯在许多人面前弄得汁水淋漓，只得挥杖在地上一撑，借力向后避开。抬眼看时，只见胡、龚二人并肩站在门内，脸上尽是惊惧之色。那老者站在二人身后，笑吟吟地道：“出家人吃十方，一衣一食，皆是施主福田。大师怎将好好一碗汤面泼在地上，那不是太也暴殄天物么？”
	那老僧情知武功不及，忍气道：“这位施主如何称呼？为何定要与老衲过不去。”方腊笑道：“你口带闽音，又是一身‘狮子金刚禅’的外门功夫，想是武夷山普化寺的龙树大师了。你名声一向不坏啊，怎么没来由的对两个后生晚辈痛下杀手？那不是太过了么？”龙树道：“老施主和这两个人有交情？”方腊不答，却道：“大师和这两个人有过节？”龙树脸上黑气一闪，道：“便算是罢。”
	胡崇圣吓了一跳，忙道：“大师，您是福建人，我们却是大理人，大家萍水相逢，素昧平生，怎会有过节？”龙树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哪里去理他。方腊却正色道：“佛法中有龙树三观，‘佛观过节，即非过节，是名过节’。有便是没有，没有便是有。谁让这位大师法号叫做龙树呢？”胡崇圣紧绷着脸，不敢笑出声来，龚万达和十余名伴当却一起放声大笑。
	龙树勃然大怒，喝道：“老施主怎可拿老衲的法号来取笑？未免欺人太甚！”方腊拈须笑道：“佛观欺人太甚，即非欺人太甚，是名欺人太甚。大师以为如何？”龙树怒不可遏，明知自己绝不是他对手，这口气却如何咽得下去，运起十成“狮子金刚禅”功力，将右手中赤铜钵盂奋力向方腊掷到，那钵盂势挟劲风，在空中不住旋转，发出“呜呜”破空之声，声势委实惊人。方腊心下暗赞，忖道：“这龙树和尚能和方七佛兄弟齐名，同为闽南佛门领袖，果然有惊人的业艺在身，我若不显显本事，也不能叫他知难而退。”心念微动之下，笑道：“大师将好好的一碗面倒在地上，现下又要向我化缘么？也罢，我便借花献佛，布施一个包子罢。”五指凌空探去，抓起地上一个灌汤包，正好掷在钵盂之中。那钵盂在空中一滞，转了几转，去势全然逆转，反向龙树缓缓飞去。
	掌柜夫妇不懂武功，也还罢了。其余众人却一起惊呼起来。那汴梁灌汤包是河南最有名的点心，汤浓皮薄，一触即破。方腊竟能以如此柔软脆弱之物撞回龙树全力掷出的赤铜钵盂，这份功力实是惊世骇俗，便是胡、龚二人那些武功平平的伴当，也已瞧出龙树绝非其敌。龙树却知方腊有意炫人耳目，那包子之上并无半点力道，真正挡回自己全力一掷的，其实乃是袖中暗发的凌空一掌。饶是这般，但见方腊如此挥洒自如化解自己全力一击，武功高出自己何止倍蓗，哪里还敢再向他索战？恨恨向方腊、胡崇圣各瞪一眼，飘身向北而去。
	大理众人见龙树终于遁走，这才松了一口气。胡、龚二人回过身来，待要向方腊道谢，却见方腊拿起桌上那封信，正要撕开。胡崇圣惊道：“前辈，这是我家皇爷写给少林寺止观方丈的亲笔信，拆不得。”方腊道：“我正是要瞧瞧，这封信究竟有什么天大的干系，竟能让龙树那样的人物不顾令名，公然出手劫夺。”胡崇圣急道：“前辈拆了这封信，叫我兄弟二人如何回去见段皇爷？”方腊一怔，笑道：“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胡崇圣大急，自知决不能与方腊相抗，叫道：“出使四方而有辱使命，姓胡的有何面目偷生？”横剑向自己颈中刎去，龚万达忙拉住他手腕，大声道：“这位前辈若想知道信中内容，只管问我姓龚的便是，只不可拆了这封信！”
	方腊停手不撕，道：“那么你便说来听听。”龚万达道：“这封信乃是……”胡崇圣惊怒交集，喝道：“龚兄！”龚万达道：“胡兄，皇爷写信之时，你又不是不在，明知道这信中的内容没什么要紧的，何必陪上自己的性命。”见胡崇圣垂首不语，便续道：“这封信乃是段皇爷受天龙寺诸位长老及拈花寺破疑大师所托，向少林寺止观大师分说，言道近来大理朝中多事，颇有仰仗天龙寺、拈花寺诸位佛门高僧的地方，是以天龙、拈花两寺的高僧无暇分身，不能去嵩山参加六月十五的‘无遮大会’，盼止观大师见谅。”方腊道：“便只有如此？”龚万达道：“千真万确，晚辈若有隐瞒，叫我立刻死于刀剑之下。”
	方腊道：“我可不信，还是拆开来亲眼看看的好。”说着作势要撕，眼见胡、龚二人面如土色，一脸惶急，却无论如何不敢上前抢夺，转念一想，忽而笑道：“罢了。这信我不必拆了。信了你们便是。若这信中当真有什么机密，大理段氏高手如云，也不会教你们二人送来。”随手将那信封掷入胡崇圣怀中，沉吟道：“这么说来，龙树和尚跟你们为难，当真不是为了这封信，那却是为了什么？”
	龚万达听他言中之意对自己二人极为轻视，心下老大没趣，讪讪道：“我们本就跟那和尚无缘无仇。什么武夷山普化寺龙树大师，此前从来没听见过这名字。天晓得这贼和尚干么无缘无故从闽南跑到河南来寻我们的晦气。”方腊忽然“咦”的一声，道：“你适才说，六月十五的‘无遮大会’，少林派不但邀请了拈花寺的破疑大师，还请了天龙寺的诸位长老？”龚万达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方腊沉吟不答。龚万达不明所已，转头向胡崇圣望去，胡崇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拈花寺是少林旁支，天龙寺却和少林全无干系，少林派既邀约了天龙寺诸长老，那个什么龙树大师只怕也是少林派邀来的。”龚万达吃了一惊，道：“如此说来，咱们去到少林寺，还会遇见那恶和尚？”胡崇圣愁容满面，缓缓点头。
	方腊心中却另有所思。他先前只是听说少林传谕天下僧俗弟子、旁支门人，于六月初十会聚嵩山，却不知六月十五尚有一个“无遮大会”。瞧这情势，这甚么“无遮大会”竟是将普天之下懂得武功的佛门弟子一起邀约到了，连远在大理的天龙寺都收到了请帖。他本来来到嵩山左近，纯属好奇。但见少林派如此动作，显然将有大谋，却不由得他不理会了，这时心下踌躇：“是上嵩山去探个究竟，还是先行通知那人？”一时犹豫不决，却听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店家，店家，这里能借宿么？”声音甚是斯文。
	那掌柜忙迎将出去，道：“这位姑娘，小店只卖酒水茶点，没有客房。现下天色晚了，姑娘若不嫌弃，在店堂里将就着歇脚倒是可以，只是却没有铺盖供应。”那女子道：“不妨事，随意来些酒食罢。”说着踏进店来，才张得一眼，登时又惊又喜，叫道：“教主，方伯伯，你怎么在这里？”
	方腊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身材娇小，体态婀娜，一身湖绿衫子，清如晓芙，丽若朝晖，正是钟蕴秀。方腊心中亦喜，笑道：“秀儿，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扶住她一臂，向她上下打量，只觉一别经年，钟蕴秀身量略高了些，出落得越发清丽难言，脸上少了分稚气，却多了分干练，又道：“梁红玉她们对你还好吧？没逼问你宝藏的事么？”
	钟蕴秀盈盈福了一福，这才道：“韩夫人、辛姊姊她们都对我很好，已和侄女结成了金兰姊妹。韩夫人只是指点了我不少功夫，对宝藏的事可一句没提。若不是怕朝廷用我爹的财宝对付本教，侄女可都忍不住要自己将宝藏献出来了。”说着抿嘴微笑，扶起一张凳子，便在方腊脚边坐了，将头倚在方腊膝上，甚是亲热。
	当钟蕴秀入内之时，大理诸人或屏息凝气，或呼吸急促；胆大的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她丽色，哪里移得开分毫；胆小的不敢向她逼视，将头或低或侧，却忍不住向她偷偷张望。待得她盈盈一笑，众人只觉满室生春，犹如千花万树，一起绽放。本来方腊显示了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后，众人对他敬畏无比，都离得他远远的。这时钟蕴秀倚坐在方腊膝边，众人情不自禁，都向方腊挪近了几步，只觉一股馥郁之气，扑鼻而来，中人欲醉，如饮醇醪。
	方腊昔年兵败之际，子息俱都死于乱军。虽和窦巧兰生有一个女儿，又只能暗中探识，至死不得相认。他虽怀王霸之略，内里却是多情。当年强行将窦蕤兰许配钟相，以至令她郁郁早夭，心中常怀歉疚，是以对钟蕴秀一向极为疼爱。兵败之后羞于同旧部相见，每有令谕，都是命人转达钟相，但老怀寂寞，常常暗地里探视钟蕴秀，对她宠溺关怀备至。在他心里，只怕亲生女儿张素妍也未必有这等亲近。此时见钟蕴秀年纪虽长，对自己仍是如幼时一般亲赖，心中不禁大慰，伸手轻抚她头发，正要叙话，一瞥眼间见到众人神色，登时极为不悦，几乎便想将这群觊觎秀儿美色的臭男人尽数毙了。总算他这些年多历患难挫折，早年任性肆意的脾气已收敛了大半，当下只是轻轻咳嗽，含怒不语。
	大理诸人之中，以胡崇圣功力最深，听到方腊咳嗽之声，第一个醒过神来，眼见方腊神色不善，忙唱喏道：“原来前辈便是当年威震天下的明教方教主，难怪连龙树大师那等高手也不敢与前辈争锋。晚辈有眼无珠，不识前辈庐山真面目，多有失敬，还盼前辈勿怪。”方腊哼了一声，低声道：“罢了。叫你的人滚远些罢，别在老夫眼前惹厌。”钟蕴秀却忽然站起身来，道：“方伯伯，你见到龙树和尚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人在哪里？”
	方腊道：“适才和他对了一招，将他惊走了。怎么，你在找他？”钟蕴秀顿足道：“想不到还是被他抢在了前面。”拔足便要夺门而出，想了一想，却向方腊盈盈拜了下去，道：“方伯伯，侄女有事相求。”方腊笑道：“秀儿怎么这么见外了？那贼秃怎么得罪你了？说来听听，你方伯伯自会为你出气。”钟蕴秀道：“他倒不是得罪了我，唉，方伯伯，你答应我，无论如何截住他，别让他上少林寺去。”方腊心念电转，道：“是和那什么无遮大会的事情有关么？”
	钟蕴秀摇了摇头，道：“此时说来话长。方伯伯，去年韩元帅在镇江、建康一带和金狗鏖战，几乎擒住了金兀术，这事你知道么？”方腊拈须笑道：“梁红玉在镇江亲自击鼓，激励将士，屡次遏制兀术渡江。兀术改道建康，却给韩世忠出奇兵困在了黄天荡，几乎片甲无归。此战早已轰传天下，你方伯伯怎会不知？那韩世忠实在是个人物，竟能以八千士卒击破兀术的十万精兵，也不枉了老夫当年饶他不死。只是让金兀术给逃了，未免美中不足。”钟蕴秀叹息道：“那一战我便在韩元帅军中。本来韩元帅早已筹划妥当，将兀术困于重重港汊之中，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十万金兵活活饿死。谁料在这当口，却出了个叛徒。”
	方腊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果然不出我所料。”钟蕴秀奇道：“方伯伯怎会知道？”方腊笑道：“你方伯伯当年在江南起事，岂有不明白江南一带地理的？黄天荡港汊交错，芦苇丛生，一旦被困，船不能行，那便插翅难飞。唯有西南老鹳渠，本是人工开凿的漕粮运河，只是废弃已久，渠底常年充塞淤泥，这才不能通行。但教驱士卒凿开渠底淤泥，便能从老鹳渠直通长江。到了大江之上，面对十余倍数目的金兵，韩世忠便是周郎转世，卧龙复生，又怎能抵挡？”
	钟蕴秀听到“卧龙复生”四个字，脸上一红，随即转作若无其事之态，说道：“方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那金兀术正是如此逃出老鹳渠，反乘风放火，烧了韩元帅不少船只。只是方伯伯怎知定是出了叛徒？”方腊笑道：“这有何难猜？那金兀术智勇双全，深谙韬略，原本算得鞑子中出类拔萃的人才。但他究竟是辽东极北人士，怎能对江南地理如此熟悉？便如老夫自负才略无双，但若是兵困北地荒谷，又无当地人向导，便是本事再大十倍，也决计不知成千上万的小径中那一条可以逃生。莫非指点金兀术的便是那龙树和尚？他向在闽南，只怕未必能明白镇江、建康一带的水路罢？”
	钟蕴秀道：“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此人素来德高望重，若非辛姊姊亲眼所见，别说韩元帅和韩夫人不信，只怕连方伯伯你也不肯信。”方腊奇道：“此人是谁？”钟蕴秀道：“法阇禅师，镇江焦山寺的主持法阇禅师。”方腊尚未回答，胡崇圣忽地插口道：“岂有此理，焦山寺法阇禅师乃是当世有名的高僧大德，武功卓绝自不待言，佛法修为更是人所共钦，怎会叛国助敌？”钟蕴秀向他瞥了一眼，道：“阁下是什么人？”
	胡崇圣目光才与她相对，立刻逃开，躬身道：“在下是大理段氏家臣，哀牢剑派掌门胡崇圣。”钟蕴秀点了点头，转头向方腊道：“方伯伯你瞧，这位胡先生远在大理，都听说过法阇禅师的声望。但凡知道法阇禅师名字的人，都决计不会相信这样的高僧大德，竟会投靠鞑子。但辛姊姊亲眼见到法阇禅师和金兀术言笑晏晏，相晤甚欢；亲耳听到金兀术那厮向法阇禅师拜谢救命大恩。”方腊沉吟道：“武林之中，精通易容之术者甚多，或许是哪个败类乔装改扮了，败坏法阇禅师的名声，那也是有的。”
	钟蕴秀摇头道：“容貌可以改扮，武功却是假装不来的。辛姊姊惊骇之下发出声响，被法阇禅师察觉，好容易才逃得性命，背心却中了法阇禅师一记‘韦陀天法印’，至今缠绵不愈。若非如此，这次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北上了。”方腊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与法阇禅师虽然教派有别，但相交已有数十年，决不信以法阇禅师的为人，竟会相助金人。但“韦托天法印”的掌力，修炼极难，当世除法阇禅师这等生具慧根之人，再无旁人能够练成。一时既然难以索解，索性不去费力猜想，问道：“那同龙树又有什么相干？”
	钟蕴秀道：“金兀术逃出黄天荡之后，又在江南逗留了十余日，这才率众渡江北归。这十余日中，除法阇禅师外，金兀术身边又多了一人，便是那龙树和尚了。方伯伯你也知道，韩夫人的消息大半皆来自秦楼楚馆的眼线，偏偏如法阇禅师、龙树这等佛门高僧，却决计不会与青楼瓦舍有丝毫干葛。韩夫人无奈之下，亲自出马，冒险打探，才知道那龙树和尚受了金兀术之命，暗中安排了一个绝大的阴谋，便是六月十五的嵩山无遮大会。”
	龚万达一拍大腿，叫道：“怪不得天龙寺、拈花寺诸位大师不肯应邀去少林寺，宁可托段皇爷出面婉拒，原来这什么无遮大会是鞑子的奸计！”胡崇圣道：“只是少林派向来号称名门正派，只怕不会公然叛国投敌罢？”方腊冷笑道：“名门正派便怎么样？那龙树和尚在武林和佛门中的声望可也算得不坏。自从道君皇帝独尊道教，信用天师派林灵素以来，天下佛门弟子早已怨声鼎沸。当初老夫起兵江南之时，少林派便曾暗中派人联络，嵩山离汴京近在咫尺，一旦本教大军渡江，吸引官兵主力，少林派便能突出奇兵，直捣京师。只可惜……唉，那也不用说了。”
	钟蕴秀大为惊异，问道：“教主，名门正派不是一向说本教是邪魔外道吗？少林派怎会与本教联合？”方腊冷笑道：“哪里有什么名门正派、邪魔外道了？在那道君皇帝眼中看来，少林佛门弟子同所谓魔教妖人，也不过是五十步同一百步的分别罢了。少林止观大师佛学深湛，却不是不通世务的迂腐之辈。若非如此，你方七佛方伯伯怎能在莆田少林下院作主持？净土莲花王仇兄弟，又怎能在老夫麾下效力？”钟蕴秀惊道：“仇大师果真是少林弟子？”方腊道：“那还有假？嵩山少林寺除了止观方丈，尚有三止四虚七大神僧。仇兄弟便是三止神僧中的止贪大师了。”
	他此言一出，大理诸人连同钟蕴秀，一起失声惊呼。方腊向众人瞧了一眼，笑道：“现下仇兄弟过世已久，少林派又即将举事，这秘密也不必再瞒着了。这是大宋道君皇帝自己种因，自己得果，怨不得旁人。秀儿，你便是告诉韩世忠和梁红玉，那也无妨。”钟蕴秀低头沉思，幽幽地道：“这么说，方梵王在南少林出家，乃是与仇大师交换？这是教主当年与少林派的密约？”方腊道：“那倒不是，仇兄弟加入本教，远在方梵王出家之前。我提拔仇兄弟出任十二法王之一，那是赏识他的武功才略，可不是冲着他出身少林，更不会为了他出身少林而对他猜忌提防。否则的话，也不会把数万白莲宗弟子交给他了。”说着对钟蕴秀笑道：“你爹爹入教之前，仇兄弟亦是光明左使的人选之一呢。”不由得想起当年仇释之、方七佛争位之事。想到当年帮源洞中十二法王，现下除杨幺、夏诚、傅龟年外，都已不在人世，心中忽生苍凉之意。
	胡崇圣、龚万达面面相觑，都觉自己与闻明教当年旧事，只怕是祸非福，有心要率众早早离开这是非，又怕太着形迹，反惹起方腊杀机，不免坐立不安。钟蕴秀淡淡一笑，道：“论胸怀气度，我爹爹实在和教主差得太远，也难怪落得那般下场。”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伏在方腊腿上，慢慢闭上眼睛。方腊笑道：“秀儿倦了么？你不是要我去帮你截住龙树和尚，怎又不提了？”
	钟蕴秀抬头迎向他目光，道：“韩夫人派我北上，本是要抢在龙树和尚前面拜会止观大师，让少林派别中了龙树的诡计。现下知道少林派本来就对朝廷不满，龙树去不去挑拨离间，也没什么分别。何况听教主的口气，也未必愿意帮我，我何必让伯伯为难？”方腊一怔，笑道：“怎么？跟你方伯伯赌气？”钟蕴秀低头道：“没有。我想过了，教主和朝廷作对一生，和韩元帅当年也有宿怨，要教主出手相助韩元帅，这事原本为难。是秀儿冒失了。”
	方腊微笑不言，心道：“秀儿小小年纪，便这么多鬼心思，竟然对我也用这种以退为进的小手腕。本来我出手助她也没什么，只是不免叫她将天下事都瞧得忒容易了些，于她将来有损无益。”当下不再接口，向那掌柜道：“掌柜的，时候不早了，大伙儿只怕要在这里将就一夜。你自己去歇息罢。”那掌柜连声答应，又给众人杯中都续了水，这才同浑家两个自回后面草屋去了。
	胡崇圣见钟蕴秀用过晚餐，伏在方腊腿上，鼻息沉沉，渐渐已入梦乡，方腊靠在墙上，闭目而坐，恍如入定。他想方腊乃是魔教教主，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与他多待得一刻，这一刻性命便不算是自己的，于是向龚万达使了个眼色，招呼了众人，便要动身。方腊忽然闭目道：“到哪里去？”胡崇圣吓了一跳，忙道：“方教主，我们牵挂着早点将信送到止观大师手里，是以想乘夜赶路。”方腊道：“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走。”胡崇圣心中叫苦，不敢争辩，只得远远的坐倒，瞧着方腊脸色，心中暗暗发愁。
	这一夜胡崇圣坐立不安，哪里睡得着？几次想趁方腊入定，夺门而逃，到底却是不敢。好容易挨到天色微明，钟蕴秀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笑道：“好累。”方腊睁开双眼，向她凝视，微笑道：“腰酸背痛是么？看来这一年多梁红玉委实挺照顾你，这娇生惯养的脾气竟是一点没变。”
	钟蕴秀报以笑容，忽见店堂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男人，“啊”的一声，双颊红云飞罩，忙逃进厨房，自去洗脸梳头，整理衣衫，过了良久良久方才出来，向方腊道：“方伯伯……”方腊不待她说完，挥手道：“不必多说，你在嵩山左近找个风景绝妙的所在，好生游玩一阵子罢，让这些大理来的朋友们跟着你服侍，到了六月十五，再一起上少林拜山。”钟蕴秀一呆，陡然明白他用意，喜道：“方伯伯，你是要我假扮这两位爷的伴当，混入少林寺，打探无遮大会的消息？”
	方腊笑道：“你方伯伯还不明白你的性子么？截不住龙树，你心中自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见梁红玉，多半要自个儿上少林寺去打探。少林寺素来不接待女客，凭你的武功，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混进寺去。何况无遮大会上，更不知有多少佛门高手在场，你更是难以接近大会之所。这些人武功虽然平平，却是大理段皇爷派来的使者，你跟着他们，自能光明正大参与那无遮大会了。”
	钟蕴秀巧笑嫣然，眼光在胡、龚诸人脸上一一扫过，笑道：“多谢方伯伯想得周到，只是不知道这几位爷肯不肯帮忙。”胡崇圣心中怦怦乱跳，满心想要推辞，哪里开得了口？龚万达已抢着道：“愿意愿意，别说方教主吩咐下来，就是姑娘一句话，我兄弟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方腊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是什么人，想必你们都是知道的。若要在你们身上种下些物事，或是喂你们吃些灵丹妙药，原本容易得紧，只是未免有失我方腊的身份。钟姑娘是我爱若掌珠的乖侄女，你们给我小心服侍好了，老夫自会记得你们的好处。明白么？”胡崇圣唯唯诺诺，龚万达却连声答应，眼中喜色洋溢而出。
	钟蕴秀道：“方伯伯，你当真不能陪我去么？”方腊道：“这事情你方伯伯不想管，也管不了。只是秀儿你记着，若是一个不留神，让少林派拿住了，你只可说是方伯伯派你去的，可不能说出韩世忠、梁红玉的名字。”钟蕴秀点头答应了，方腊向她凝视半晌，又道：“梁红玉教你的本事，武功也还罢了，其余那些旁门左道的法门，能够不用，最好少用。玷辱了你爹爹和本教的声名犹在其次，只怕给你自己惹上无穷的祸患！”说到此处，已是声色俱厉。钟蕴秀脸上一红，向龚万达瞧了一眼，心道：“原来方伯伯毕竟瞧出来了。”正要分说两句，却见方腊挥了挥手，道：“你方伯伯现下要去信阳一趟，给你找个帮手来。你自己好自为之罢。”青影闪动，说到最后那个“罢”字，人已飘出门外。
	钟蕴秀怦然心动：“方伯伯说要到信阳给我找个帮手来，那是什么人啊？难道……难道是他？”眼见大理诸人正自望着自己，只待吩咐，当下不再多想，笑吟吟地道：“胡大哥，龚大哥，方教主让咱们挨到六月十五再上少林。这左近除了嵩山，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第二十二回：意速行步迟

第二十二回：意速行步迟


嵩山古称“中岳”，地处黄河中游，属伏牛山脉，在登封县境内，东依大宋京师汴梁，西傍汉唐古都洛阳，北望黄河，南临许昌，实乃千古形胜之地。群峰三十六座，有汉代三阙、嵩山寺塔、中岳庙、会善寺等诸多名胜古迹，最为闻名的，自然是达摩祖师手创的少林寺。达摩祖师为东土禅宗初祖，武功之高那是不必说了，佛学修为更在武学之上。嵩山群峰以主峰峻极峰为最高，他却将少林寺建在不起眼的少室山，那正是谦退恬淡之意了。然而千载以下，少林武学照耀古今，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反比峻极峰名气响得多。


钟蕴秀自方腊去后，便同胡崇圣、龚万达等在嵩山左近四下玩赏，甚是悠闲自在。胡、龚二人畏惧方腊，于路殷勤趋侍，将她侍候得犹如公主一般，丝毫不敢怠慢了。钟蕴秀是钟相掌上明珠，自幼给人服侍惯了，自从钟相倾覆之后，跟随“秦楼双玉”，虽说梁红玉、辛韫玉对她都颇为照顾，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当年从心所欲、颐指气使的日子，早已是恍如旧梦了无痕。这短短月余时光，故梦重温，心下不胜唏嘘，不知不觉间，对胡崇圣、龚万达等已是好感大增。


到得六月十五，钟蕴秀改了男装，扮作无量剑派弟子，跟在胡崇圣、龚万达身后，沿大路上少室山而来。才到山门，便见十余名少林僧各持禅杖、戒刀，往来巡哨，戒备之森严，较之韩世忠军中也不遑多让。大理段氏与少林派百年交好，少林僧见了大理段氏名刺印记，不敢阻拦，但仍是照规矩将众人兵刃都留在山下，这才引路上山。一路之上，三步一岗，无步一哨，竟是如临大敌的阵势。钟蕴秀忖道：“少林寺号称天下第一大派，果然气象落吧，若不是方伯伯有先见之明，单凭我一人，是无论如何混不进去的。”


离少林寺尚有百余丈，便听得寺中钟鼓齐鸣，一队灰衣僧众跟着一名五十余岁的黄衣僧迎了下来。那黄衣僧斜披袈裟，五短身材，精神矍铄，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胡崇圣认得分明，正是曾到过大理国的少林罗汉堂首座、“四虚神僧”之一的虚舍大师，忙抢上几步，行礼道：“晚辈不过是奉命送交段皇爷亲笔信的使者，怎敢烦劳虚舍大师亲自迎接。”


虚舍呵呵大笑，还了一礼，道：“贫僧当年到大理时，多曾受段皇爷及大理诸位豪杰的款待照拂，区区走几步路，又值得甚么？破疑大师和天龙寺诸位高僧都不能来么？恕贫僧孤陋寡闻，施主面生得紧，不知如何称呼？”胡崇圣先引龚万达与虚舍见礼过了，这才道：“这位龚万达龚兄乃是无量剑派掌门，在下胡崇圣，忝掌哀牢剑派，我二人是无名后辈，又是新投入皇爷麾下不久，大师不认得我们，也在情理之中。”


钟蕴秀随着众人一起和虚舍见过礼，胡崇圣道：“晚辈临行之时，皇爷叮嘱要将书信亲自交到止观方丈手中。不知大师可否为晚辈引见止观方丈。”虚舍迟疑道：“实不相瞒，止观师兄和各山各寺的诸位高僧都已到了大雄宝殿外，只待破疑大师和天龙寺诸位长老到了，无遮大会便即开始。眼下既然破疑大师和天龙寺诸长老都不能来，胡施主诸位又不是佛门弟子，不便参与佛门盛会，只怕要到无遮大会过后，才能和止观师兄相见。”


胡崇圣甚是为难，回头向钟蕴秀瞧了一眼，躬身道：“大师所言，原本是正理。只是我大理国乃是佛法昌盛之地，龚兄和我虽不是佛门弟子，却都自幼亲炙佛法。此次前来少林，原本是我们自告奋勇，一来瞻仰少林古刹风貌，二来也想乘此缘法，得睹‘无遮大会’的佛门盛事，便是我们携来的这些伴当，也都是无量、哀牢两派中最为笃信佛法之人。所谓佛门广大，无不可渡之人。还盼止观方丈和大师成全。”


虚舍为人最肯与人方便，见胡崇圣说得诚挚无比，又念着大理段氏的面子，不觉微微意动，当下说道：“既是如此，请胡施主、龚施主在此少待。待贫僧入内向止观师兄禀明，瞧他意下如何。”胡崇圣双手合十，低头道：“有劳大师了。”


过了片刻，虚舍匆匆而来，说道：“大理诸位施主远道而来，既然仰慕佛法，我少林怎敢横加阻隔，造此恶业。只是敝寺大雄宝殿浅陋狭窄，又汇聚了各山各寺的众位高僧。胡施主、龚施主要去无妨，但只能两位自己入内，其余施主只好日后听二位施主转述了。”胡崇圣一怔，同钟蕴秀对视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龚万达却大声道：“岂有此理。所谓众生平等，我们这里十余人都是一般的仰慕佛法，如何竟只许我们两人入内？莫非在少林高僧眼中，世人仍是有高下之分么？”


虚舍道：“阿弥陀佛，敝寺绝无瞧不起诸位施主的意思。只是委实大雄宝殿容不得太多人入内。便是各山各寺的师兄们，也都只许带一名侍者。”胡、龚二人面面相觑，钟蕴秀忽然哑着嗓子道：“胡师兄、龚师兄，虚舍大师言之有理。诸位大师研讨的都是佛法要旨，若非毕生浸润其中的高僧大德，只怕决难有所领悟。两位师兄只须牢记在心，回头向我们转述也就是了。”虚舍喜道：“正是，正是。各位高僧携带侍者，也正是为了作文字记录，以便日后广为宣讲。”


龚万达急中生智，忽道：“既是这样，我不进去了。钟……钟兄弟，你进去罢。”胡崇圣会意，忙道：“钟兄弟读书最多，为人又是最聪颖，由他记录宣讲，确是比龚兄和我合适得多。虚舍大师，这样可以么？”虚舍道：“如此甚好。方丈师兄只说可容两位施主入内，并不曾说定须胡施主和龚施主。两位施主请随我来。”


钟蕴秀大喜，忙同胡崇圣二人跟在虚舍身后，到得大殿之上。只见大殿之上高高矮矮，站了十余名白须皓然的老僧。老僧之后各有一名侍者，有的已有三、四十岁，有的却只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僧人。大殿正中，如来座下，三名老僧并肩而立，当中一人自是少林寺方丈止观大师，旁边二人却不知是“三止四虚”中的哪两位了。


止观见三人入内，合掌为礼，高声道：“阿弥陀佛。各位师兄，这两位俗家的施主，乃是大理段氏使者。只因大理天龙寺诸位长老和拈花寺破疑大师分身不暇，是以派这两位施主代为参与盛会。是以老衲破例允可二人入内，不知各位师兄可有异议么？”胡崇圣忙从怀中摸出信笺，双手捧上，又向众僧作了个四方揖，只是为殿上肃穆气氛所染，竟是不敢说话。


止观接过信笺，却不便看，随手放在一边，高声道：“各位师兄既无异议。那么胡施主请入座。各位师兄来自各山各寺，大多慕名已久，却未必彼此相识。老衲忝为主人，便先一一为各位引荐。”说着指向右壁厢第一位老僧，说道：“这位是镇江焦山寺法阇禅师，向称东土佛门第一高僧，各位想必人人皆知，也无需老衲多言了。”


众僧一起合十行礼，人人脸上现出恭谨之色。钟蕴秀心中一突：“这便是重伤辛姊姊之人。”忙向他凝神望去，只见他中等身材，满脸慈祥之色，白眉白须，脸上隐隐有宝光流动，颇有卓尔不群之态。止观又指向第二位老僧，道：“这位是五台山清凉寺真如大师。”跟着逐一介绍下去：开封大相国寺德虔大师、洛阳白马寺昙因大师、汉阳归元寺天海大师、长安净影寺弘传大师……无一人不是当世高僧、佛门高手，武夷山普化寺龙树大师虽然和方七佛齐名，并称闽南佛门领袖，却只坐在右首第九位。介绍到他之时，胡崇圣心中怦怦乱跳，深深低了头，哪里敢同他目光相对。


待得别寺众僧一一介绍过了，止观方丈这才引荐本寺僧众。原来分站他左右的两个僧人，一个是少林寺监寺止嗔，一个是戒律院首座止痴。般若院首座虚慈、菩提院首座虚悲、达摩堂首座虚喜、罗汉堂首座虚舍这“四虚神僧”则都站在左首，同别寺僧侣同列。钟蕴秀心道：“韩夫人曾说少林寺止字辈、虚字辈一直明争暗斗，想不到竟闹到了如此泾渭分明的地步。”心中暗暗盘算。


止观介绍完众僧，声音放得低沉了些，道：“各位师兄都是享誉中土的高僧大德，佛法渊深，妙悟明辨，各在一方普济世人。此次我少林寺冒昧将各位一起邀到嵩山，召开这个无遮大会，乃是有个缘故。”长安净影寺弘传大师为人最是洒脱随意，同止观又是相交多年，当下接口道：“昔日大唐玄奘法师西游取经，受戒日王之请，在天竺国召开‘无遮大会’，广邀天竺高僧，阐述大乘佛法精义，互相辩难发明，乃是我佛门一大盛事。今日止观师兄也开这个“无遮大会”，莫非是得了什么稀有的经典么？”


止观道：“不错。所谓无遮大会的无遮二字，那是无所遮拦，畅所欲言之意。在座各位师兄，虽都是佛门弟子，但分属不同宗派，好像本寺乃是禅宗，清凉寺真如大师乃是天台宗，大相国寺德虔大师乃是律宗……然而门户虽别，佛法无二。眼下确是有一本的奇书，亟需我等抛开门户之见，共同参研。只是得了这本书的，却不是本寺，而是武夷山普化寺的龙树大师。”


钟蕴秀心中突突乱跳，忖道：“听止观方丈所言，这无遮大会纯系研讨佛学。但据韩夫人的意思，龙树和尚此来分明与金兀术有关，不知有何诡计。”只见龙树出列立在大殿正中，双手合十，低声道：“此书是老衲去岁五月间无意中得来，参研了半年，颇有费解之处，是以传书少林寺诸位师兄请教。但此书中所载佛学，实在太过渊深，即以止观师兄这等禅宗大德也不能尽解，只好邀请诸位师兄一起参详。”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向外，托在手中。


众僧人人内力精湛，目力可以及远，这时一起凝神望去，只见那册子微微破烂，纸质已然泛黄，封皮颜色沉暗，上以朱砂书着“唯识论”三个小篆。众僧本来满怀好奇，一见之下，登时大失所望。真如大师首先摇头道：“大唐玄奘大师所著的《唯识论》虽然是大乘佛法精义，但早已雕版刊行于世，敝寺之中，便藏有十余本。龙树师兄和止观师兄都是当代大德，怎地连……”他是佛门高僧，不愿口出轻侮之言，当下摇了摇头，缄口不言。但满脸不以为然之色，其意显然是觉得止观和龙树未免太过大惊小怪了。


止观微笑道：“当日我在信中听龙树师兄提起此事，也是同真如师兄一般的想法。只怕真如师兄读了这本《唯识论》后，便不会做如是想了。”龙树道：“正是，请真如大师过目。”说着走向前去，将那本《唯识论》捧到真如大师面前。真如双手接过，随手翻阅，初时脸上仍是不以为然之色，越翻将下去，脸色便越是郑重，翻得也是越来越慢。渐渐口唇喃喃而动，似在默读，只片刻之间，已是神游物外，心思不属。


众僧见到真如大师神情，均知这本《唯识论》必有蹊跷之处。但众僧人人修为甚深，心中再是好奇，也不肯出言催促。钟蕴秀却渐渐不耐起来，忍不住轻声咳嗽，真如大师听到她咳嗽声，登时醒觉，满脸恋恋不舍，终于以极大毅力合上书册，微一犹豫，将书册递与身畔的弘传大师。弘传伸手接过，却不翻开，笑道：“真如师兄既看过了，便当众说说罢，这本书究竟有何奇特之处？”真如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弘传师兄一看便知。”


弘传笑道：“是么？”随手翻开，一页页翻阅下去，才看到第二页，笑容立敛。过不多时，脸上神色便同真如大师适才一模一样，也是足足看了一炷香工夫，这才将书册递与身畔的德虔大师。如此众僧一一传阅，殿上共有十余名高僧，除少林诸僧与龙树先已看过，其余诸僧人人都是看得欲罢不能。只过了一个多时辰，众僧方才看完。


龙树从最后一个看书的天海大师手中接过书册，却不收回怀中，而是恭恭敬敬放在佛前香案上，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原座。止观念了一声佛，低声道：“各位师兄都已看过这本书了，不知有何高见？”真如大师沉吟已久，这时方抬头道：“确是玄奘法师真迹，绝非好事者伪造。”止观道：“真如师兄确能认定？”语气中竟是急不可耐。真如道：“决计不会错。敝寺之中，有玄奘大师手书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珍藏，玄奘大师的手迹，老衲决不会认错。”


洛阳白马寺昙因大师一直默默无言，这时突然插口道：“若这本《唯识论》当真是玄奘大师手迹，那么我辈数十年来见到的雕版刊行《唯识论》岂不是全然错了？”弘传点头道：“也不能说全然错了。但《唯识论》渊深精奥，纵有一字之差，也已同玄奘大师的本意谬以千里。何况这本《唯识论》真迹中的字句，老衲细细数过，共比世间流传的雕版《唯识论》多了三十七句，一百五十四个字。而原有字句不同之处，更是数不胜数。唉，谬种误传，贻害无穷。”说着大摇其头。他自三十岁后，便一直精研《唯识论》，这时闻知自己耗尽毕生心血钻研的佛法典籍竟是错漏无数，不免又是心痛，又是怅然。止观道：“雕版印刷之术，直至本朝方有，此前都是手抄，若说传抄有误，那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教后人数百年来不能得闻玄奘大师本意，未免太过可惜了。”


众僧感慨了一阵子，随即七嘴八舌，将原版《唯识论》与雕版一句句比较参详，诠释其中妙法精义，间或意见不合，便即互相争执辩难，所言尽是佛法。钟蕴秀听得莫名其妙，越听越是不耐，心道：“韩夫人明明说龙树和尚受了金兀术之命，要借无遮大会为金人张目。怎么这些和尚竟当真研讨起佛法来了？”料想龙树必有什么阴谋诡计，只得打叠精神，假装凝神倾听，每当精妙之处，也随众欢喜赞叹，其实却是全然不知所云。


过了约摸两个时辰，时已近午。龙树满脸欢喜之色，说道：“果然是集思广益胜于闭门造车，老衲钻研半年，一无所得。眼下半日工夫，便已参详出这许多。当真是多谢各位师兄了。”说着站起身来，合十行礼。众僧一起还礼，都道龙树使这等佛门至宝重现人间，实是功德无量。龙树谦逊了几句，忽道：“这本《唯识论》真迹重见天日，老衲自然同各位师兄一般的欢喜之极。只是想到尚有不知多少典籍湮没世间，沦于伧夫之手，却令老衲夙夜不安，寝食俱废。”


钟蕴秀本已昏昏欲睡，听他此言，精神登时一振，心道：“正题要来了，他这是在挑起众人的话头。”果然弘传大师接口道：“龙树师兄言重了。世间万物都讲一个缘法，便如这本《唯识论》真迹，湮没数百年，但既与师兄有缘，便终于重见天日。其余湮没的经典，未始不会有一日得遇有缘人。”


龙树黯然道：“弘传师兄言之有理，只是我辈佛门弟子，明知典籍湮没，更明知湮没何处，却偏偏无缘使其重见天日。那正是七苦之中的‘求不得’之苦。怎不叫人夙夜兴叹，辗转反侧。”众僧吃了一惊，真如道：“龙树师兄当真知晓其余典籍的下落？不如说出来大伙儿商议，说不定有什么法子觅到。”龙树愁眉苦脸，缓缓摇头道：“真如师兄可知，老衲这本《唯识论》真迹从何而来？这乃是本朝宫中秘阁三馆的藏书。”


众僧面面相觑，止观道：“闻说靖康年间，金人攻破汴京，举凡宫中法驾卤薄、刻漏古器、秘阁三馆书都被金人掳去。想那鞑子粗鄙无文，怎知这些藏书的珍贵，想必沿途遗失抛弃，多有流落民间的。龙树师兄能觅到一本，已是莫大的缘法。若有其余典籍的线索，还请坦言。”


龙树摇头道：“这本书不是得自民间。自从政和年间道君皇帝尊信天师派林灵素，下诏辟佛，强要天下佛门弟子蓄发还俗，又四处收缴焚毁佛门典籍。寻常百姓，纵然无意中得到，又怎敢收藏流传？便说在座诸位师兄，若不是佛法之外兼具武功，又怎能为僧至今？只可怜那些不会武功的佛门弟子……唉。”说着喟然长叹，语气中悲凉无限。


止观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当年我佛如来涅磐之际，便曾言日后将有末法之世，外道猖獗，毁谤佛法。这也是业力使然。我辈佛门弟子，不可有嗔怨之心。敢问龙树师兄，这本《唯识论》真迹既然不是得自民间，却从何处来？可能见告么？”龙树脸显犹豫之色，踌躇不敢言。坐在上首的法阇禅师忽然朗声道：“这本《唯识论》从何而来，老衲倒是知道。此书乃是大金国征南大元帅完颜宗弼，俗称金兀术的那位施主，亲手赠与龙树师兄的。”


此言一出，众僧无不愕然。钟蕴秀虽已猜到三分，却万万料不到法阇竟敢坦然当众明言，惊愕之情犹在众僧之上。龙树急道：“法阇师兄！”法阇向他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慨然道：“龙树师兄，你我与宗弼元帅交好，此乃光明磊落之事，何必隐瞒。好教止观师兄和诸位师兄得知，宗弼元帅赠书之时，老衲适逢其会，乃是亲眼目睹。”


少林寺监寺止嗔大师素来性如烈火，这时早已勃然大怒，喝道：“法阇，枉你号称中土第一高僧，竟然与鞑子勾结，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止观微微抬手，阻住止嗔喝骂，眯着眼向法阇凝视，沉声道：“法阇师兄，老衲有一事不明，想向师兄请教。”法阇神情自若，道：“止观师兄请问。”止观道：“龙树师兄佛法精深，老衲素来敬仰，只是平心而论，只怕尚不能与法阇师兄相提并论。适才诸位师兄研讨《唯识论》，也以法阇师兄所论最为精辟。二位师兄既然都与宗弼元帅交好，何以宗弼元帅不将此书赠予师兄，却赠与龙树师兄？”


法阇微微一笑，道：“止观师兄问得有理。实不相瞒，龙树师兄乃是老衲向宗弼元帅引荐的。只因宗弼元帅有意将这本《唯识论》相赠与老衲，但我辈佛门弟子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施恩岂能望报？是以老衲坚辞不受。但念及佛门至宝流落北国，终非了局，这才向宗弼元帅举荐龙树师兄，以求两全其美。”止观道：“法阇师兄对宗弼元帅有恩？”法阇微笑道：“不错。宗弼元帅引兵十万南狩，被韩世忠韩元帅困于建康黄天荡。是老衲不忍见十万生灵就此覆灭，是以指点途径，助宗弼元帅得脱大难。”


众僧都是佛门高僧，修为深湛，本来万事不缅于怀，这时却齐声大哗，性烈如止嗔这般的更是愤然痛骂。法阇却神情自若，朗声道：“我辈出家人慈悲为怀，所谓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佛曰众生平等，难道金人便不是人？便不该救？普天之下，万物生灵只有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之分，哪里有什么胡汉之分？又哪里有什么大金大宋之分？”


众僧一起语塞，虽都觉法阇叛国助敌大大不对，但他所言确是佛法至理，当真不易反驳。钟蕴秀虽有心同他争辩，但生怕露了形迹，哪里敢出言驳斥？便在此时，汉阳归元寺天海大师身后，一直默然侍立的青年僧人忽然低声道：“活一人，杀万人；夏无且，秦越人。”钟蕴秀只觉他声音熟悉之极，转头向他瞧去，登时惊得呆了。只见那青年僧人虽然头发尽削，面容憔悴，但长方脸蛋，剑眉薄唇，分明便是曾与自己有一夕之缘的今世卧龙秦渐辛。


夏无且是秦国医官，曾以药囊飞掷荆轲，救了秦始皇性命；秦越人则是春秋时名医扁鹊，曾为齐桓公治病。二人虽都是一番救命活人的仁者之心，但秦始皇平定六国，齐桓公争霸春秋，都是杀人无数，果然是“活一人，杀万人”了。本来这道理甚是浅易，殿中众僧未必便说不出。但法阇禅师号称“中土第一高僧”，佛门弟子谁不敬仰？纵然此时对他颇为不满，仍是无人肯与他犯颜抗辩。这时听到秦渐辛说出这几句话，无不暗暗喝彩。止嗔性直，更是大声道：“说得好！”


法阇自重身份，不屑与这青年僧人争执，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口。龙树却冷笑道：“天海师兄，久闻贵寺佛法兴盛，果然不假。连一个后辈弟子也有如此修为，竟能同法阇师兄辨析佛理。佩服佩服。”天海斥道：“微尘，你怎这般没规矩？法阇大师正在宣讲‘众生平等’的佛法道理，你一个后辈弟子，怎可以下犯上，胡乱插嘴。”秦渐辛双手合十道：“是。”低头不语。


众人均知天海明里斥责秦渐辛，其实是在讥讽龙树，钟蕴秀不禁莞尔。龙树心中有气，向秦渐辛上下打量了两眼，说道：“天海师兄，这位微尘大师是令高足罢？既然有意与法阇师兄辩难，何不让他畅所欲言？”天海不动声色道：“微尘并非老衲的弟子，只是在归元寺挂单而已。此子生具宿慧，聪明颖悟，闻一知十。只是年轻气盛，胸襟失之偏狭，我相难除，老衲带他来参加‘无遮大会’，原是要他见一见当世高僧的风范，免得他贡高自慢，目中无人。怎敢让他与法阇师兄辩难？”法阇位望尊崇，天海不便直言指斥，但对龙树可没什么顾忌了，话中夹枪带棒，狠狠讥刺，竟是没留丝毫余地。


要知龙树所修，乃是净土宗，重念诵修持；天海属于禅宗，长于机锋辩难。二人佛法武学虽都相若，说到言辞便给，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三言两语工夫，龙树在言语上已是一败涂地。在座虽都是佛法深湛的高僧，但大多不耻龙树所为，虽见龙树脸色难看之极，都默不作声，毫无相劝之意。止观却是主人身份，眼见龙树脸上微显朱砂之色，生怕二人在少林寺撕破了脸动手，忙道：“龙树师兄，你适才说，金国宗弼元帅那里，还有别的典籍真迹？”


龙树向天海狠狠瞪了一眼，向止观道：“不错，不下百余本之多。”止观点头道：“如此甚好。假以时日，武夷山普化寺必成佛门圣地，可喜可贺。龙树师兄远来是客，便请用过了斋饭再走不迟。”唯一犹豫，转身捧了那本《唯识论》，走近龙树身前道：“少林寺佛法浅陋，虽蒙龙树师兄错爱，慨然将《唯识论》借阅，却丝毫不能明白其中妙谛。只好原璧奉还，请龙树师兄和法阇师兄自行参悟罢。”


龙树听他言中之意，竟是公然逐客，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下得了台？一把抓过《唯识论》，正要说话，忽听法阇仰天长笑，悠然不绝。止观道：“不知法阇师兄何故发笑？”法阇笑道：“止观师兄，实不相瞒，我笑的是龙树师兄。他枉自一番良苦用心，却无人能知，无人能解。只怕连止观师兄在内，都将龙树师兄当作了甘心叛国投敌之人。便是老衲在诸位师兄心里，也不知是何等的不堪了。”止观冷冷向他斜视，其余众人也是一言不发，一时之间，大雄宝殿中气氛凝重之极。


法阇见无人接口，也不介意，又笑了几声，眼光在众僧脸上一一扫过，笑道：“诸位师兄可知，何以适才龙树师兄有意以典籍相诱，劝各位师兄改奉大金正朔，老衲却要抢在头里点穿，教龙树师兄说不下去？”眼见众僧仍是冷冷的不加理会，当下自己道：“那是因为，老衲从来便不信诸位师兄会为了几本典籍而改变心意。即以老衲自己而言，何尝不是嗜佛成癖？但只是为了避施恩图报之嫌，便坚拒宗弼元帅以《唯识论》相赠之举。宗弼元帅妄图以区区几本经书为饵，引诱诸位师兄倒戈，那是他不明白诸位师兄的高风亮节；龙树师兄会当真帮宗弼元帅游说，那是他天性执著，耽佛之心既炽，便丝毫没有虑及其中利害。”


天海道：“如此说来，法阇师兄是不赞同龙树师兄了？”法阇笑道：“不错。”龙树又惊又怒，急道：“法阇师兄你……”法阇微一扬手，笑道：“龙树师兄莫急，待我慢慢向你分说。你天性执著，性子也略嫌偏狭，但一向持戒精严，无论在佛门还是武林，口碑都甚佳。老衲固然信得过你，在座的各位师兄也没一人不知道你的为人。若说你是贪图富贵权势而投靠金人，那是谁也不会信的。”众僧不约而同，齐宣佛号：“阿弥陀佛。”止观首先点头道：“不错，龙树师兄绝非贪图富贵权势之人。”


法阇向止观一笑，又道：“龙树师兄肯为宗弼元帅所用，一片苦心，纯是为了要让那些流落北国的佛门经论重见天日，是以宁可自身背上骂名，那正是堪比地藏王菩萨身入地狱的大愿力。只是此事其实大违龙树师兄本意，在师兄心中，始终颇以此行为耻。是也不是？”龙树低下头去，面有惭色。众僧听法阇说得有理，不仅将对龙树的不满消去了大半。止观念佛道：“阿弥陀佛，老衲适才未能体察龙树师兄本心，言辞中颇有冒犯，实在惭愧。”


法阇又道：“龙树师兄自己都引以为耻之事，又怎能说动旁人去做？老衲点破龙树师兄说词，正是为此了。若是龙树师兄存着欺瞒引诱之心，说动了诸位师兄，迎回了那批经典，虽有无量功德，却仍是不足与恶业相抵。只是我辈如来弟子，若是任凭典籍流落，难免也是心中不安。老衲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真如道：“法阇师兄之意，莫非是由我等出手，将那批经典从金人手中偷盗或是抢夺回来？”法阇微笑摇头，道：“窃盗乃是佛门五大戒之一，若是能出手盗劫，老衲又何必与各位师兄商议？老衲反复思索，要让那批经典顺利回归中土，唯一的法子，只有在座的各位一起投靠大金。”


众僧面面相觑，啼笑皆非。止观怫然道：“法阇师兄明明已然说过，不赞同龙树师兄，怎么说来说去，仍是要叛国投敌？”法阇正色道：“老衲不赞同龙树师兄的，乃是为了区区几本经典便投靠金人。但老衲力主投金，却不是为了这批经典，而是为了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众僧一起摇头，天海更是低声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法阇微笑道：“大宋崇道辟佛，以至当今佛法衰微，我辈虽能凭武功自保，但天下佛子为恶政所逼，被迫还俗者不知凡几。止观师兄，闻说莆田少林下院的空木大师，为官军所害，此事可是有的么？”止观心中一凛，南少林主持空木即是明教摩诃梵王方七佛，钟相兵败之时为孔彦舟所害，此事南少林早已向嵩山本院通报。若是法阇只是以此事为据，意图游说，那倒不足为虑。但少林派当年与明教暗中联盟，那日方七佛公然率领少林僧侣杀入孔彦舟营寨，单凭这一条，便是公然谋反的大罪。此时嵩山尚在金人辖境，倒是无妨，将来若是大宋恢复了河南故地，只怕少林派立时便要大祸临头了。念及于此，饶是止观修为深湛，也不禁脸上肌肉抽搐。


法阇见到止观脸上神色，又是一笑，道：“其实大金国宗弼元帅之意，也不是定要咱们佛门中人响应大金攻宋。只须约束门下弟子，不要和大金为难，便已足矣。据老衲所知，少林派本就有此意。五日前止观大师将普天下的少林弟子尽数召回嵩山，不正是不愿他们与那些山贼流寇同流合污么？”止观脸色微变，低声念了声“阿弥陀佛”，不敢接口。


钟蕴秀一直默默在旁聆听，这时心中已是雪亮。自从靖康之变后，河南、河北、山东诸处均已沦于金人之手。然大宋立国二百年，从未出过一个暴君，深恩厚泽，播于天下。此时人心思宋，俱都愿为赵氏效死。前岁兀术南征，虽说兵败于黄天荡，但被迫渡江北归，真正原因却是北方草莽英雄、绿林豪杰纷纷揭竿起事，自后侵扰不已，以至金国大军粮道不通，补给艰难。而少林、丐帮两大派的弟子，更是出力良多。兀术请动法阇、龙树两位佛门高僧游说，明里是要天下佛门弟子归顺金朝，真正用意只是要安抚少林派这个心腹大患。


她既想明此节，又见止观神色不定，竟似有所意动，心中不禁焦急。但她自知凭自己的武功声望，决计不能与法阇相比，若是贸然出言驳斥，只怕一开口就给赶出去了。无计可施之下，不由自主向秦渐辛望去，心中只是想：“有他在这里，他一定会有什么法子。”但见秦渐辛低眉垂首，两颊微微内凹，脸色苍白，颇有病容，心中那份不安只有愈加强烈。


法阇见止观低了头，不敢同自己目光相对，不禁脸显笑容，转身顾盼道：“少林止观师兄远见卓识，已有允意。不知各位师兄又意下如何？天海师兄，归元寺远在湖广，本就不曾与大金为敌。眼下金国气候已成，湖广江南并入大金只是迟早间事，不如早作决断的好。想必师兄也不愿慕虚名而处实祸罢？”


这句话中，已是饱含威胁之意了。天海闷哼一声，正要反唇相讥，身后秦渐辛忽然低声道：“方丈，法阇禅师说得没错，咱们归元寺确实该早作决断了。”天海隐忍已久，只是慑于法阇威望，不便发作，这时听秦渐辛也这么说，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微尘！你说什么来着！”


秦渐辛抛下手中纸笔，绕过天海，站到大殿之中，大声道：“方丈！咱们寺中会武之人本来不多，湖广眼下又没金人，便是有心和金人为难，也是力不从心啊。”天海怒极，手掌一举，作势便要拍出。秦渐辛吓得向后连退，法阇忽然身形晃动，挡在秦渐辛和天海之间，微笑道：“天海师兄何必动气，此人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言犹未毕，忽然背心一麻，“身柱”、“陶道”、“至阳”三处穴道同时被点中，跟着一只手掌已按在了“大椎”穴上。法阇空自一身武功，竟然全无抵御之力。


这一下实在是不折不扣地偷袭。本来法阇身具“韦陀天法印”神功，已是当世一流高手，只怕此时这大雄宝殿之中，以他武功为第一。但以常理而论，世上决无一人敢在高手如云的少林寺中贸然动手，更绝无一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偷袭。何况法阇号称“中土第一高僧”，在佛门中位望何等尊崇。他敢在十余名佛门高手面前献议降金，事先早已算定了众人决计不敢对他出手。秦渐辛一个青年僧人，又怎在他眼下？待得惊觉气流拂背，再要抵御，已是噬脐莫及。


天海吃了一惊，叫道：“微尘，不得无礼！”秦渐辛懒洋洋的道：“方丈，咱们归元寺会武之人不多，弟子却算得一个；湖广眼下没金人，这里却有个现成的汉奸卖国贼，弟子既没法子和金人为难，也只好马马虎虎拿他将就。”龙树怒道：“放开法阇师兄。”纵身上前，抬手便是一掌。天海斜剌里挥袖拂出，将他掌力卸在一边，叫道：“龙树师兄稍安勿躁，仔细伤了法阇师兄。”


龙树和他对了一招，只觉天海袖力柔和绵密，功力委实不容小觑，他素来气量偏狭，先前与天海言语失和，本就不忿，这时更激发了怒气，喝道：“好哇，你归元寺是定要护短了，天海师兄，我便领教你的高招。”运起“狮子金刚禅”横练功夫，真气到处，双臂登时坚逾铁石，左臂横扫，右臂直击，一招“金绞剪”，两股劲力纵横交错，向天海攻去。天海不愿与他动手，挥袖自身前拂过，同时身形向后疾退。龙树正待追击，清凉寺方丈真如、净影寺方丈弘传已双双抢到，一左一右，揽住龙树双臂，弘传便道：“龙树师兄切莫动了嗔念，天海师兄绝非护短之人。”龙树斜眼向天海瞥去，冷笑道：“归元寺中，出了这等卑鄙无耻之人。我要代天海师兄清理门户，天海师兄却出手阻止，这不是护短，却是什么？”


天海心中好生为难。秦渐辛却冷笑道：“我虽在归元寺挂单，却不是归元寺的弟子。天海方丈也不是我师父，他出手助我，怎算护短？龙树大师更非归元寺中人，这清理门户四个字又从何说起？”龙树怒道：“不是归元寺中人又如何？似你这等背后偷袭的卑鄙无耻之徒，是我佛门败类，凡我佛门弟子，人人得而诛之。老衲不是为归元寺清理门户，乃是为佛门清理门户。”


秦渐辛笑道：“龙树大师不愧为佛门高僧，晚辈受教了。”忽然学着龙树的语气指法阇骂道：“似你这等卖国投敌的卑鄙无耻之徒，是我佛门败类，凡我佛门弟子，人人得而诛之。小僧这就为我佛门清理门户！”左掌一扬，便向法阇天灵盖击去。众僧齐声惊呼，却见秦渐辛手掌在法阇秃头上一拂而过，斜眼向龙树睨视，眼中满是讥讽之意。


自秦渐辛出手制住法阇，止观便一直蹙眉沉吟，这时忽然开口道：“天海师兄，你适才说，这位微尘小师兄乃是一年前到归元寺挂单，并非贵寺弟子？那么他的武功也不是在归元寺学的？”天海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微尘自到本寺以来，只是精研佛法禅定，老衲直至今日，才知道他原来身有武功。微尘在少林寺中出手偷袭法阇师兄，原本大大不该，还盼止观师兄看老衲薄面，从轻发落。”


止观向天海回了一礼，双眼却盯着秦渐辛，缓缓道：“请问微尘小师兄，你的多罗叶指，是学自少林寺，还是莆田下院？”此言一出，又是满座皆惊，天海忍不住道：“多罗叶指？止观师兄，你说微尘是少林弟子？”止观道：“不错。多罗叶指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向来只传本寺僧人，连俗家弟子都不传。他适才偷袭法阇师兄的手法，明明是多罗叶指的基本指法。但无论南北少林，都无‘微’字班辈。天海师兄，此人是何来历，你可知晓么？”


秦渐辛武学见识大半来自天师后山石洞中的秘本，那些武学秘本虽然包罗万有，却并不齐全，其中并无“多罗叶指”的记载。这“多罗叶指”四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时听到止观质问，大是莫名其妙，心道：“难道仇大师教我的点穴手法就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多罗叶指？是了，仇大师的圣火白莲指分明是从少林拈花指和崂山璇矶指化来，他又自称少年时在少林寺出家，若说会这多罗叶指，那也不足为奇。”他不愿说出仇释之名字，当下随口道：“这是小僧当年挂单南少林时，莆田下院空木大师亲授。止观方丈有何见教？”


止观点头道：“原来是学自空木师兄。你虽不是在少林寺剃度，既然学了少林武功，那也算是少林弟子。凡我少林弟子，岂可为这背后偷袭之举。微尘，你放开法阇师兄，向他赔礼谢罪罢。”龙树插口道：“原来这位微尘大师是少林弟子。止观师兄，莫非少林弟子做出了卑鄙无耻之举，只须赔礼谢罪便成了么？”止观瞥了他一眼，道：“门规戒律，不在求永无人违反，但求事事按律惩处，不稍假借。待微尘向法阇师兄赔罪后，老衲自会当众处罚于他，以维护少林清誉。”龙树哼了一声，道：“但愿如此。”


秦渐辛老大不自在，心道：“这帮老和尚好生假正经。明明一个个给这法阇和尚逼得哑口无言，我瞧不下去，这才出手解围，你们反来追究我的不是。我不过背后偷袭便须受罚，这法阇和尚公然挑唆众人叛国，你们怎没一人敢来指斥于他？莫非便因为他是甚么‘中土第一高僧’么?”忽然心中一动，已有了计较，当下放开法阇“大椎穴”，随手又解开他其余三处穴道，慢慢绕到他身前，躬身道：“法阇禅师，弟子多有……”才说得八个字，忽然大叫一声，向后直飞出去，背心撞在一根大柱之上，慢慢软倒在地，双目紧闭，面如白纸，已然人事不知。


众僧吃了一惊，一起抢上。天海伸手一探他脉息，只觉弦滑脉速，竟是内伤颇重之兆，再将手掌抵在他胸口膻中穴一试，更觉他体内内息乱作一团，无数真气乱冲乱撞，全不循经脉而行。天海不由得大怒，喝道：“法阇师兄，微尘纵然有千般不是，但正在向你行礼赔罪，你怎可骤然下此毒手？”法阇瞠目不知其所言，只道：“诸位师兄人人亲眼所见，老衲几时出手了？”


止观凑近了检视秦渐辛伤势，叹息道：“他内息紊乱、经脉不调，果然是中了法阇师兄的‘韦陀天法印’。法阇师兄，恭喜你的法印神功自‘无声’、‘无色’后，又练到了‘无相’的最高境界，竟连老衲也没看见你的出手。只是堂堂中土第一高僧，竟然……”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止嗔向法阇怒目而视，接口道：“竟然偷袭一个正在向你行礼的后辈，简直令人齿冷。”连龙树也道：“法阇师兄，这小和尚虽然卑鄙无耻，自有少林派门规责罚。师兄虽然怨愤，也实在不该如此冒失。”


法阇百口莫辩，眼见众僧瞧向自己的目光中，都是充满鄙夷不屑，不禁额头见汗，急道：“谁说他是中了韦陀天法印？待我瞧瞧看。”正要上前检视，天海挥袖挡住，怒道：“法阇！你一掌没能取他性命，还想再施毒手么？”法阇气急败坏，已无半点高僧模样，还待再说，止观已冷然道：“微尘偷袭大师在先，法阇大师还他一掌，我也不能说大师的不是。止痴师弟，你代我送法阇大师下山罢。”止痴躬身答应了，向法阇道：“大师请。”


法阇心中怒极。他本策划周详，要对各山各寺众僧或以威胁、或以利诱，纵不能说服众僧降金，也定能教众僧置身事外，两不相帮。不料预备下的说辞没说到一半，便给秦渐辛凭空冒出来横生枝节，瞧这形势，只怕今日之后，自己“中土第一高僧”的美誉固然不保，天下佛门弟子更要人人瞧不起自己了。这时眼见少林派已然逐客，只得向秦渐辛恨恨望了两眼，拂袖出门。只清凉寺真如大师依礼数向他行礼作别，其余众僧，竟是谁也不去睬他。


钟蕴秀一直冷眼旁观，这时见法阇不逞而去，秦渐辛却生死未卜，心中喜忧参半。眼见止观、天海二人各出一掌，分别抵在秦渐辛胸口、背心，正在以内力为他疗伤，钟蕴秀一双妙目只是望着秦渐辛苍白的面容，哪里移得开去。正在忧惧之际，忽见止观缓缓撤回手掌，低声道：“此人不是少林弟子，他的多罗叶指也不是跟空木师兄学的。在他体内，根本没有半点多罗叶指的内力。”




  第二十三回：托体同山阿

第二十三回：托体同山阿


天海与秦渐辛相处年余，甚是相得，这时听止观语气郑重，忙道：“微尘原只说是在南少林挂单时，习得多罗叶指，然并非少林出身。他所练的内功与少林内功有异，有何足为奇？”止观摇头道：“天海师兄有所不知。敝派武功，向分体用两途，七十二门绝技，各有不同内功相配合。空木师兄以掌力见长，此人自称从空木师兄处习得多罗叶指，老衲已有三分疑惑。就算空木师兄当真传了他多罗叶指的指法，那也绝没有不传他多罗叶指内功的道理。”天海奇道：“微尘不会多罗叶指的内功，却能以多罗叶指制住法阇那等高手……”他心直口快，说到此处方才觉得这般说法颇有指摘少林武功之嫌，便不再说下去了，但殿上人人皆知，他下面显然是要说：“那多罗叶指的内功岂非全然无用？”止观修为深湛，不动声色，止嗔、虚喜等却都脸色一沉，露出不悦之色。


大相国寺德虔大师见到一众少林僧脸色，忙上前打圆场道：“天海师兄，此事是少林派内务，我等只怕不便参与。”见天海点头不语，又向止观道：“止观师兄，昨日我同昙因师兄闲谈，颇有往嵩山寺塔一游的兴致，不如请师兄派知客僧引领如何？”真如等会意，纷纷道：“难得德虔师兄有此雅兴，大家正要同去才好。”只天海仍是沉吟不语。


般若院首座虚慈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忽道：“止观师兄，此人虽学了少林武功，但终究是在归元寺挂单。我少林派也不能擅自发落于他。依我之见，他现下既身上有伤，可暂时在敝寺静养，待伤势痊愈后，再慢慢查访他多罗叶指的来历不迟。”止观叹息道：“虚慈师弟有所不知，我对此人这般慎重，决不是为了他身具多罗叶指功夫。适才我以内力为他疗伤，觉得他内力极为散漫虚浮，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却已贯通无阻。他的内功显然并非循序渐进修炼而来，家数近于道流，决不是佛门内功。各位师兄，若此人牵扯到佛道之争，那便不是我少林派一派之事了。如何处置，老衲实在不敢自专。”


天海摇头道：“他练的不是佛门内功，这个我适才也发现了。但若说牵扯到佛道之争，恕我直言，止观师兄只怕有杯弓蛇影之嫌。”止观道：“若他只是身居道家内功，那也罢了。但若老衲所料不差，他的内力如此奇特，经脉当是旁人强行打通的。各位师兄，在座都是我佛门一流高手，不知各位可有把握替旁人打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么？”


众僧互相对望几眼，都隐隐想到了什么，但谁都不肯先说出口。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天海开口道：“止观师兄说得不错，以我等的修为，纵然能勉强替旁人打通经脉，自己必然元气大伤。只有武功远胜我等之人，才能为微尘打通经脉。当今之世，恐怕只有两个人有此功力。”止观道：“不错。但老衲信得过，决计不会是明教方教主。”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真如道：“止观师兄的意思是，此人假扮佛门弟子，其实却是……”止观避开他眼光，怔怔瞧着殿上释迦牟尼佛像，却极缓极缓的点了点头。


虚喜心思较为迟钝，兀自未明白，低声向虚舍道：“师弟，方丈和真如大师在说谁？”虚舍向止观瞧了一眼，低声道：“虚靖天师。”虚喜全身一颤，正要说话，虚悲忽然扯了扯他袍角。虚喜向虚悲瞧了一眼，终于强行忍住。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谁也不说话，只是各自想着心事。过了良久良久，弘传道：“止观师兄是说，虚靖天师的死讯是假的？”止观摇头道：“假的倒未必，但天师派传出虚靖天师死讯，与这微尘到归元寺挂单，中间只隔了半年。汉阳与贵溪又是近在咫尺，不由得老衲不生出小人之心来。”天海忍不住道：“但微尘在归元寺不过年余。而与我谈论之际，显然对佛法浸润颇深，若非自幼出家，怎能有此修为？”止观冷然道：“若非如此，虚靖天师又怎会化偌大气力，不惜自损功力，替他打通经脉？天海师兄说他佛法修为不凡，想必是指妙悟明辩而言，这是考较的博闻强记与舌辩功夫，可不是真正的佛法修为。若他当真体悟了‘四谛八正道’，适才又怎会偷袭法阇师兄？”众人心道：“那也未必，法阇自己又如何？”但想是这般想，却是谁也不便宣之于口。


钟蕴秀初时尚在为秦渐辛担心，听众僧议论良久，越听越是好笑，心道：“这帮和尚当真如那天海所言，杯弓蛇影，庸人自扰。幸好他现下人事不知，否则只怕笑也要笑死了。”她可不知秦渐辛此时正忍笑忍得辛苦万分，见众僧只是议论不休，谁也没有余裕去管躺在地上的秦渐辛，不禁又暗暗生气：“辛姊姊中了那法阇的韦陀天法印，缠绵病榻，经年不愈，可见韦陀天法印的厉害。就算他真是天师派派来的奸细，你们怎能只顾议论，不管他的死活？”正要抬出方腊字号，带秦渐辛离去，忽听殿外脚步声响，急促万分。有人大声道：“启禀方丈，丐帮源、倪、冯、廖四长老拜山！”


止观听出是知客僧声音，答应了一声，向虚舍道：“虚舍师弟，你将微尘带到罗汉堂，好生看管，不可让他逃走了。再叫药王院虚识师弟配一剂药，保住他性命。”随即向众人道：“各位师兄请在此稍待，本寺各位师弟，随我下山迎接丐帮人众。”弘法笑道：“止观师兄不必客气。老衲久闻丐帮光华公子盛名，正要一睹风范。不如大伙儿一起去迎接罢。”众僧齐声称是，当下除虚舍外，余人互相谦让，跟在止观身后，一起出殿。


胡崇圣、钟蕴秀武功声望都不能与众高僧相比，又是俗家，自然排在最后。钟蕴秀挂念秦渐辛，回头看时，见殿中只剩虚舍一人，心念忽动，向胡崇圣凑近了低声道：“胡大哥，你去叫龚大哥替我。”胡崇圣一呆，不敢违拗，只得点了点头，跟在众人之后缓缓出殿。虚舍俯身抱起秦渐辛，正要走入后进，忽见钟蕴秀踯躅不去，随口道：“钟施主还有事么？”


钟蕴秀知道以武功而论，自己与这位“四虚神僧”之一的虚舍相差甚远，当下含含糊糊道：“没什么。在下颇明医道，见这位小师父受了伤，想瞧瞧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虚舍微笑道：“多谢钟施主好意，敝寺虚识师弟医道甚精，暂时不必麻烦施主。若是虚识师弟应付为难，敝寺自会再向施主求助。”钟蕴秀向虚舍走近了几步，道：“敝派虽是小门派，独门秘药却灵验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先让我喂他服了药罢。”说着从怀中摸出一粒沉暗的小药丸，作势向秦渐辛口中塞去。


虚舍脸色微变，抱着秦渐辛闪过，低声道：“不敢糟蹋施主灵药，贫僧代微尘谢过了。”一个声音忽然笑道：“你怕那是灭口的毒药么？”虚舍尚未在意，随口道：“不敢，贫僧绝无此意……”蓦地惊觉那声音不是发自钟蕴秀，却是发自横抱在手的秦渐辛，尚未及动念，已觉胸口一麻，不由自主坐倒在地。


钟蕴秀一怔之下，见秦渐辛腰板一挺，已稳稳站在地上，瞧向自己的眼光中，带着三分戏谑，三分温柔，不由得笑生双靥，正要迎上前去，忽然俏脸一板，陡然停住，缓缓将药丸收入怀中，仍是含含糊糊道：“原来小师父的伤势是不打紧的，倒是在下多事了。告辞。”说着转身便走。才迈出一步，秦渐辛已挡在身前，笑道：“秀儿，你道我认不出你么？你的易容术太也差劲，我瞧啊，只怕人人都认出你来了。”


钟蕴秀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怎知道？”秦渐辛笑道：“这位虚舍大师进来通报之时，我隐隐约约听他跟止观方丈说公主什么的。想是虚舍大师见你是女扮男装，又和大理段氏使者一路，把你当成大理国的公主了。若非如此，这佛门的无遮大会怎容得你两个俗家之人旁听？”正要再随口取笑两句，忽见钟蕴秀眉头微蹙，反身一指，便向虚舍膻中穴戳去。


秦渐辛不假思索，晃身挡在虚舍身前，扣住钟蕴秀手腕，叫道：“秀儿，你这是……”才说得半句，猛然醒悟。他先前仗着精通“支离心法”，假作受伤，本是存心冤枉法阇。要知法阇虽然能言善辩，但真正令众僧不能驳斥，却是靠了“中土之第一高僧”的名头。秦渐辛明知自己纵然辩才十倍于他，但说上一百句，也未必顶得上法阇一句，这才釜底抽薪，要法阇凭空背上恶名，从此再无颜面对人游说。这时虚舍既见到自己受伤是假，一旦传扬出去，自己此前的做作便全然无用了。


他早知钟蕴秀智在自己之先，此时钟蕴秀比他先行想到此节，他也并不以为耻。只是见到钟蕴秀如此决绝，才一动念，便立时要杀虚舍灭口，心中有三分自愧不如，倒有七分不快，忽然身子一晃，向前俯跌下去。钟蕴秀自然而然伸手相扶，惊道：“你……你怎么了？”秦渐辛气若游丝，呻吟道：“那贼和尚的韦陀天法印好生厉害，我诈作晕倒，暗中运气调理，只道已将伤势镇住，不料才一运使真力，便又……”忽然心中一动，说道：“是他，戕害虚靖天师的定是此人无疑。”


钟蕴秀会意，接口道：“那咱们这就回山禀报玄……”忽然伸手掩口，眼波流动，道：“糟了，这和尚全都听见了。师兄，要不要……”秦渐辛忙道：“戕害天师的既不是少林派，咱们便不必没来由与少林派结怨。咱们走后山。”钟蕴秀点头答应，将秦渐辛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向后进而行。秦渐辛与她肌肤相接，鼻中闻到她身上香气，心中一荡，不由想起那日在长沙时的旖旎风光。柔情既动，身上倒似当真没了半点气力。


二人自大雄宝殿穿过，沿路避开寺中僧侣，待要觅路从后山脱身。但少林寺规模宏大，房舍众多，寺中曲径通幽，千折百回，犹如一个极大的迷宫一般。二人都不明寺中路径，转了有小半个时辰，已不辨东南西北。偏生这日天色晦暗，头顶阴沉沉一片，又无太阳可供辨认。钟蕴秀只觉肩头秦渐辛的手臂越来越重，只道他伤势转加，心中不免关切，低声道：“秦……秦……你伤得怎样了？”


秦渐辛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毕竟关心我。”钟蕴秀听他声音虽低，却是神完气足，哪里有半分伤重迹象，一呆之下，用力摔脱他手臂，恨声道：“你……你……”待要斥骂，又觉不便措辞，微一犹豫，道：“你的伤究竟是真是假？”秦渐辛笑道：“自然是假。那贼和尚武功虽比我高，真要伤我可也没那么容易。”钟蕴秀双颊飞红，顿足道：“你没受伤，却要我那般……那般抱着你……”秦渐辛笑道：“是你自己来抱我，可不是我要你抱的。再说，你我虽没拜堂成亲，但……”忽见钟蕴秀脸上羞态顿去，瞬息间转作惨白，其泠若冰，忙襟口不语。二人相隔只数尺，但各自躲开对方眼光，一时气氛极是尴尬。


忽听脚步声响，听声音约有十余人。二人一惊之下，各自觅地藏身。钟蕴秀躲入庭中晾晒的一排僧袍之间，秦渐辛却跃身回廊一侧的廊檐之上。只见一队僧众各依序列，缓缓从廊上经过，慢慢走远。秦渐辛心中苦笑：“天下少年男女怄气吵嘴，原本寻常之极。如我秦渐辛这般在佛法胜地、武学总源的少林寺与秀儿闹别扭，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若是为此给少林派拿住了，未免冤枉之极。”


眼见钟蕴秀慢慢从一排打着补丁的僧袍后钻出，脸上仍是冷冰冰的，当下从藏身之处跃出，柔声道：“秀儿，若说我当真没受伤，那也是假的。”钟蕴秀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是么？”秦渐辛叹了口气，低声道：“一年多以前，你我在湖广分别之际，这内伤便种下了。这一年多我心灰意懒……”指着自己的光头道：“……出家为僧，钻研佛法，便是为了治这内伤。直至今日，你我相见，我这伤才算好了些。”


钟蕴秀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道：“当了和尚还这般不正经。”秦渐辛苦笑道：“我这个和尚是假的，虽自己剃了头发，却不是剃度，只是想觅个清静之地好生疗伤罢了。你知道我无肉不欢，在归元寺出家年余，汉阳的农家可倒了大楣啦，不是今天少了只鸡，便是明日少了条狗。”钟蕴秀忍俊不禁，终于“哧”的一声，笑出声来。


她只道秦渐辛所说的内伤乃是指对她的相思，虽觉他过于张大其辞，心中也不免窃喜。却不知秦渐辛乃是另有所指。那日秦渐辛与她分别之际，正当失意落魄之际，见她对自己那般冷漠无情，激动心事，犹如尚未痊愈的伤口上又给人狠狠插了一刀。这一年多潜心佛法，慢慢开怀。想到当时钟蕴秀父丧未久，全心指望依赖自己，自己却迫于形势，不得不令她失望。自己怨恨她冷漠无情，只怕在她心中，对自己的怨恨还要更多几分。只是秦渐辛虽想明了其中道理，心中郁郁之气却不曾稍减，时时自怜自伤，买醉浇愁，又借佛法自遣，以至形销骨立。待得在少林寺中与钟蕴秀重遇，自己假装受伤之际，钟蕴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这才真正放下了这个心结。


这其中缘故，他自是不愿对钟蕴秀明言，这时明知她误会，也不点破，心道：“秀儿只道我是饰词向她讨好，居然满腔怒气立时化为无形。原来甜言蜜语，果然是讨好女子的不二法门。是了，当日我在龙虎山上，对素妍师妹说的甜言蜜语难道还少了么？”想到张素妍，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忽然想起一事，叫道：“糟了！”


钟蕴秀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咱们秦公子，又想起什么了不得的事了？”秦渐辛急道：“不是说笑。适才在大雄宝殿，我一时疏忽，忘了一件要紧事。这一回，只怕要弄巧成拙。”钟蕴秀听他说得郑重，低头想了想，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秦渐辛摇头道：“我见少林派误会我是天师派的奸细，索性随水推舟，自称是为了察访虚靖天师死因，轻轻巧巧将一桩天大的冤枉安到法阇那贼和尚头上。只是我百密一疏，忘了一件事。若被佛门中人瞧出这个破绽，只怕要连累方教主。”


钟蕴秀一怔，又再反复思量，始终觉得自己和秦渐辛的对答全无破绽，睁大了一对清澈明亮的眸子，只待秦渐辛解说。秦渐辛叹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你也认作天师派门下。要知道，龙虎山上，如你这般年纪的女子只有一人，便是玄真天师的女儿素……张素妍。可是……可是……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钟蕴秀动念极快，登时想到其中利害，道：“那些和尚说，能帮你打通经脉的，天下只有虚靖天师和教主两人。若猜到咱们是假冒的天师派弟子，这笔帐定会算到教主头上。教主曾说会派人前来助我一臂之力，这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


秦渐辛想了想，道：“或许是我多虑了。那些和尚未必瞧得出来这破绽，纵然瞧出来了，我在归元寺出家，来少林参加‘无遮大会’，也都没做什么坏事……”一眼见到钟蕴秀眼中微带笑意，登时会意道：“除了在汉阳偷了几只鸡，摸了几只狗。”钟蕴秀含笑点头，伸手比划道：“几只？我瞧没两百只，也有一百五十只了罢？”二人相对而笑，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都甚为欢畅。秦渐辛见钟蕴秀笑得甜美，心中不觉也是一阵甜意，早将正经事抛在脑后。


二人既无隔阂，便并肩在寺中觅路前行，又转了半晌，仍是不得要领。但秦渐辛既然无伤，钟蕴秀自也不怎么着急。两人压低了声音谈谈讲讲，指点周遭景致、佛像匾额，倒似专门来寺中游玩一般。秦渐辛忽然想起虚舍来，笑道：“止观方丈迎接丐帮四老上山，必要到大雄宝殿，瞧见三止四虚之一的虚舍神僧给点倒在地，动弹不得。当着丐帮四老的面，这个人可丢得大了。”钟蕴秀格格娇笑，随口道：“说也奇怪。教主明明说去信阳给我找个帮手来，怎么帮手没见着，倒来了四个丐帮的长老。秦……你猜丐帮突然来少林寺，却是为了什么事？”


秦渐辛笑道：“我怎知道，我又不是光华……”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沉声道：“秀儿，你说方教主是去信阳给你找帮手？”钟蕴秀听他将“信阳”两个字咬得极重，登时明白，道：“你是说，教主给我找的帮手，便是丐帮的光华公子？”


两人面面相觑，钟蕴秀沉吟道：“光华公子的未婚妻子是本教曾明王养女，可见光华公子与本教交情匪浅，若说教主邀他来相助，也在情理之中。”秦渐辛心道：“曾明王和方教主一向不大对劲，光华公子既是他的女婿，又怎肯听方教主调遣？”只是此事牵扯钟蕴秀娘亲在内，不便对她多说，何况他自己也所知有限，凝思半晌，忽然笑道：“若要挑动光华公子前来少林，也不必要他自己知道。方教主智谋百倍于我，我既想得到，他自然更是不在话下了。”


钟蕴秀点了点头，忽听寺内钟鼓齐鸣，钟声悠然，在千房百舍中回荡不绝。秦渐辛听那钟声与天师派召集人众的讯号有八成相似，一把揽住钟蕴秀纤腰，先自跃上廊檐。钟蕴秀心中慌乱，用力一挣，秦渐辛臂上加力，反将她揽得更紧了些。钟蕴秀待要再挣，听廊下脚步声此起彼伏，少林僧侣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纷纷向寺门方向疾趋，生怕发出声响，被少林僧察觉，只得伏在秦渐辛怀中一动不动，鼻中闻到他身上男子气息，不知不觉慌乱渐淡，一颗心却怦怦跳个不停。


其时二人蜷缩在一处，耳鬓厮磨，彼此呼吸的气息都喷在对方肌肤之上，一阵阵的似麻非麻，似痒非痒。秦渐辛眼中光芒闪动，忽然轻轻伸嘴过去，凑近了钟蕴秀面庞。钟蕴秀大羞，侧头想要避开，只避开得寸许，双目稍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止。正惶恐间，却觉秦渐辛慢慢将嘴凑到自己耳边，低声道：“瞧这情势，丐帮和少林派有一场大架要打，咱们去瞧瞧热闹，好不好？”钟蕴秀只觉秦渐辛嘴唇几乎触到自己耳垂，口中气息不断喷在耳中，全身又酸又软，竟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含含混混“嗯”了一声。跟着只觉秦渐辛抱着自己不断纵跃，钟蕴秀此时脑中恍恍惚惚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好似在他怀中才待得片刻，又好似已待了一生一世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陡地“当”一声大响，震耳欲聋。钟蕴秀陡然惊醒，只觉秦渐辛正在自己脸上轻吻不止，不由得惊叫出声。这一声惊呼原本声音不小，却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只听“当——当——当——当——”，金铁交击声不绝，前一声尚在回荡，后一声又在想起。钟蕴秀只听得三、四声，便抵受不住，忙伸手掩住双耳，耳中仍是嗡嗡之声不停。忙乱之中，竟忘了挣脱秦渐辛怀抱。


只见少林寺正门之前，一口巨大铁钟横在当口，将寺门挡了个严严实实。一个灰衣乞丐，手持铁杖，正在奋力敲击，也不知他是聋子还是事先塞住了双耳，对那惊人巨响竟是充耳不闻。寺门前好大一块空地，围了千余人，兀自显得稀稀拉拉。西首一片，或黄或灰，尽是淄衣，约摸有七八百人，止观、虚慈、天海、真如等都在其内，虚舍脸色灰白，躲在人群之中，想是已被同门解救。东首一片，都是背负麻袋的丐帮弟子，有的衣衫污秽破烂，有的却穿着甚是光鲜，只不当眼处打了几个补丁。人数却少得多，不过二百来人。


秦渐辛当年领教过王宗石“狮子吼”神功，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乞丐以杖击钟之声虽然威势惊人，他也尽可抵受得住。他与钟蕴秀二人藏身一棵十余丈高的大树之上，繁茂的枝叶将二人身形尽数遮掩，旁人看不见他们，但秦渐辛居高临下，却将众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只见众僧脸色都是极不好看，但自止观以下，人人都只皱眉不语，谁也不去拦那乞丐。反是丐帮人众，大半口唇张歙不止，似在喝骂，但在绵绵不绝的钟声中，又哪里听得见了？


那灰衣乞丐再敲得十余下，忽然“呛啷”一声，竟然一杖将那大钟击穿。只见他转过身来，将铁杖驻在地上，依杖而立，长髯飘动，颇有慑人威势。秦渐辛凝目向他打量，只见那乞丐约摸四十五、六岁上下，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犹如铁塔相似。颌下一把美髯，有两尺五六寸长短。秦渐辛忍不住暗中喝彩：“这人想是丐帮哪一位长老了，这把胡子当真威风，倒与平话中美髯公关云长相似了。”只是关云长面如重枣，那乞丐却是一张黑脸，浓眉之下，竟是重瞳。


那大钟虽已破，钟声兀自不息，又过了好半天工夫，才慢慢寂然无声。止观向止嗔、虚慈各望一眼，正待开言，那乞丐忽然大声叫道：“臭和尚，咱们这帮叫花子，特意到少林寺送终来了！”他声音也是又粗又响，瓮声瓮气，若在平日里骤然开口，原能吓人一跳。但这时众人才听过适才的钟声，虽听他声音有若平地焦雷，也不如何吃惊。止观心思细密，见他满脸怒色，知道事出有因，当下并不便答，只是微微点头，要待他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少林派门规森严，止观既不开口，他身后数百武僧人人都不敢喝骂，但不平之色现于颜色。那乞丐大骂“臭和尚”倒也罢了，反正少林弟子秉达摩祖师教诲，都知“此身非我，须当厌离”，这具身躯不过皮囊而已，香也罢，臭也罢，又哪里顾得许多？只是“钟”、“终”二字同音，丐帮没来由送一口大钟到寺门口，那乞丐又大叫“送终来了”，大犯常人之忌。众僧虽说勤修佛法，以了断生死为正务，到底不是罗汉菩萨，怎能当真毫不顾忌生死？身为武林中人，日日在刀口上舔血，又有谁能当真不在乎这些避讳了？


洛阳白马寺住持昙因大师一向与丐帮多有往来，同那挥杖击钟的重瞳乞丐廖长老更是交情匪浅，当下排众而出，笑吟吟地道：“廖兄好大的火气，你要给老衲送钟，送去白马寺便是，怎么巴巴的追到少林寺来了。好啦，廖兄既然一番好意，老和尚就收下了。”走到那破钟前，伸手试了试，笑道：“好重的礼，怕不有千多斤，老衲一人可无论如何搬不动。廖兄不如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廖长老对着大钟一轮猛击，早已发了性，那里还顾得交情，白眼一翻，喝道：“好，我便助你一臂之力！”猛然挥动铁杖，向那大钟击去。他神力惊人，“镗”的一声闷响，将那大钟击得轰然倾倒，向昙因直压下去。止观吃了一惊，知道白马寺一向重佛法而轻武学，昙因虽是白马寺方丈，武功却未臻一流之境，决计吃不住那巨钟分量，忙抢步上前，左手“般若掌”，右手“因陀罗抓”，连使两般少林绝技，硬生生将那巨钟扶正。


廖长老喝道：“来得好！”一招“秦王鞭石”，铁杖带起“呜呜”风声，直取止观后脑。止观不愿与他动手，闪身避开，叫道：“且慢！”忽然眼前一花，一只麻袋自右侧兜头直罩下来。止观精通十二项少林绝技，应变多端，右手微扬之下，化掌为刀，展开“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燃木刀法”，将那麻袋切成数块。碎屑散落，为他掌上真气所激，竟尔着火，化作无数火星，四散飞落。但那麻袋碎开，中间忽然透出两片薄刃，犹如冰轮乱舞，一左一右，迅捷之极的向止观切到。


当此之际，止观已是避无可避，陡地嗔目大喝，双拳分向左右击出，平平击在两片薄刃的刃面之上。这两拳声助拳势，拳壮声威，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小雷音拳”，对方如被拳力波及，宛如身遭雷齑一般，必受重创。只因这门武功太过狠辣，少林寺中向来少人修习，止观练成之后，也从未用以和人动手。但那使双刃之人武功亦非泛泛，受了止观的“小雷音拳”，兵刃居然既未折断，也未脱手。


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莫测，众人无不瞧得目为之炫。秦渐辛更是看得气也透不过来，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懊悔：“不意少林武功竟然神妙若斯，早知如此，当年在龙虎山石洞中，就该好生研习少林派武功才是。”他记性极佳，当日百无聊赖，看了无数武功秘籍，事隔数年，其中拳经剑理、理路窍要，仍是深印脑海，然诸般实用练功法门、招式变化，当时便未细看，此刻更是一句也想不起来。这时见到止观展示神技，大半都是当初自己曾在书上见过的，自己却偏偏不曾修习，未免犹如入宝山而空回了。


止观方才避过双刃分尸之劫，脑后风声响动，廖长老的铁杖又已攻到。少林派众人早已按捺不住。止嗔取戒刀在手，接过廖长老的铁杖，止痴却赤手空拳，扑向使双刃那人，口中喝道：“冯长老，如何忒地无耻！”那使双刃的冯长老嗔目向止痴瞪视，忽然抛下双刃，挺胸迎向止痴双拳。廖长老哈哈一笑，叫道：“好！便是这样！”也将手中铁杖抛下，和身向止嗔戒刀撞去。


虚慈瞧出情势不对，忙大声道：“两位师兄快退！”止嗔不假思索，奋力将戒刀改了去势，斜斜劈向空处；止痴却充耳不闻，双拳结结实实击在冯长老胸口。“喀”地一声响，冯长老胸骨、脊骨一起折断，自头而胸，上半个身子向后直倾，下半身兀自直立不倒。


廖长老长臂扶住冯长老肩头，将他身躯扳得笔直，眼中满是悲愤，却无半点泪水，挺胸迎向止痴，右拳在自己胸口重重一击，喝道：“打得好，在这里再来一下罢！”止痴武功虽高，一生之中却不曾杀伤半条人命，眼见冯长老惨状，竟吓得呆了，一步步向后退去，双手乱摇，口中喃喃道：“不……不……我不想杀他的……”廖长老抱住冯长老尸身，一步步向他逼近，大声道：“少林派要灭了丐帮，这便下手罢！咱们来到少室山，原没打算活着回去！”二百余名乞丐一起向前，乱糟糟大呼：“少林派的秃驴，有种便将老爷们一起杀了！”


虚慈忙抢上前去，大声道：“各位听我一言。适才情形，敝派止痴师兄绝非蓄意伤人，倒是丐帮冯长老的行径，教人好生不解……”廖长老接口道：“有什么好生不解的。明跟你们这帮贼和尚说罢，咱们这群讨饭的就是上山来给你们杀的。冯兄弟已然先走一步了，老子还在这里。不知少林派是那一只秃驴出手啊！”


止观眼见一众丐帮弟子群情汹汹，心中骇异莫名，忙道：“廖长老，敝派和贵帮一向交好……”廖长老向他怒目而视，忽然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向他唾去。止观心念转动，不避不闪，听凭那口浓痰唾在自己脸上，也不挥袖拂拭，只是续道：“冯长老不幸身亡，纯属意外。若是贵帮与本教之间有了什么误会，现放着各山各寺诸位师兄在此，大可以当众言明……”


群丐纷纷大骂，廖长老喝道：“贼和尚，便只是这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着外人在，便摆出这付脸孔来。老子却不耐烦跟你磨牙。你不杀了老子，老子便把你的秃瓢敲破了再说！”挥动铁杖，又是当头击下。止观避开他一杖，明知此人不可理喻，却无论如何不敢与他交手，心想丐帮只有光华公子知书达理，皱眉道：“好罢，廖长老，贵帮源长老何在？”


廖长老仰天大笑，悲声道：“你问他？你问源长老？哈哈哈哈，他若肯来，我跟冯兄弟又怎会出此下策？”止观更是愕然，正待再问，忽听山门那边，无数人齐声作歌。廖长老一呆，脸上瞬息之间也不知是何颜色，低声道：“这小子……这小子终究还是来了。”只是他嗓门实在太大，虽是低声自语，旁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山脚下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山谷应和，也不知有多少人齐声高唱，歌词依稀可辨：“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秦渐辛知道这是《楚辞》中《国殇》，不由得大奇：“丐帮都是一些粗鄙无文的叫化，怎地竟能唱这等驯雅的古曲？这首歌是屈原写给阵亡将士的悼歌，莫非丐帮竟当真是决意要与少林派拼个鱼死网破么？那却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他心中固然疑惑不定，寺门前千余人，除丐帮弟子外，人人都是一般的念头。丐帮弟子本来人人势若癫狂，只要与少林僧拼命，听到这歌声，竟都镇定下来，脸上各自显出坚毅神色，连廖长老都是一般无二。秦渐辛正惊疑间，钟蕴秀忽然将嘴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又是一个杨天王。”


秦渐辛微微皱眉，不去理她。他自从当日从杨幺口中听到源重光名头，本来对这位光华公子极是神往，一直渴欲结识。但这一年多时日中，他心灰意冷，避世出家，时时听到光华公子诸般事迹，连归元寺中六根清净的僧人也是口耳轰传，不知不觉间，对此人敬慕之余，又多了一份争竞之心。只是这等心思，固然不便宣之于口，便是有时自己想起，也颇以为耻，常常自言道：“我今世卧龙秦渐辛岂是那等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之辈？”然而此时见到光华公子这等排场，又是这等受丐帮弟子爱戴，不觉心中妒意愈盛，恨不得欲待源重光在少林寺栽个大大斤斗才好。是以听到钟蕴秀将源重光与杨幺并论，竟是隐隐觉得快意无比。


只见山道之上，无数人众络绎而来，行步虽快，队伍却丝毫不乱，较之冯廖二长老麾下丐帮弟子不可同日而语。秦渐辛心中大是佩服：“且不论他武功人品如何，单是这份领袖群伦的才干，便已不在方教主、杨天王之下。我秦渐辛枉称今世卧龙，可与他差的远了。”待得行伍渐近，只见左首一队一色的玄衫，身上各打补丁，似是丐帮弟子，身后所负的袋子却比寻常丐帮弟子小了许多，只有荷包大小，或三五只、或六七只不等。右首一进服色甚是杂乱，队伍虽也整齐，却远不及左首丐帮弟子那般划一。秦渐辛极目望去，依稀瞧见数人面目似曾相识，身穿道袍，似是天师派门下。另有数人身穿白衣，衣角绘着火焰认记，竟是明教弟子。


秦渐辛一凛，禁不住向怀中钟蕴秀瞧去，钟蕴秀也正好向他望来，两人目光相对，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若光华公子真是方教主邀来，有明教弟子参与倒不奇怪。但怎么连天师派也凭空插了一脚？”两人正惊疑间，两股人流向左右分开，涌出一件黑沉沉的方型物事，乃是一口棺材。寺门外冯廖二老所部群丐一起悲声大作，连那铁塔也似的廖长老也是老泪纵横。那棺材将至山道尽头，抬棺四人齐声高呼：“魂兮归来！”陡然一起拔身跃起有一丈五六尺高，托着那棺材有如腾云驾雾一般，向寺门飞到。飞出两三丈远近，其势稍显衰意，群丐呼咤声中，两队玄衫乞丐各持铁杖，杖头指天，抢在头里排成两列。四人都是轻功了得的高手，伸足在杖头一一踏过，直至寺门前丈许之地，稳稳将棺材放在地上。


棺材才一落地，《国殇》之声陡然止歇，霎时间，少林寺前寂静一片。抬棺四人中，一个身穿白衣的高大青年上前向止观唱了个诺，朗声道：“天师派卫玄隽、崆峒派费不佞、泰山派东灵子、丐帮源重光，拜见止观大师。”他声音清朗之中，不失雄浑，听来甚是悦耳，但西首众僧登时一片哗然。众人先前只觉抬棺四人身法高超、轻功了得，瞧来极是赏心悦目，万万料不到竟是这四个人。卫玄隽位列天师九玄，费不佞执掌崆峒一派，都是成名已久的高人，那也罢了；东灵子号称“淮河以北剑术第一”，一口阔剑威震山东，开创泰山一派，更是一代宗师的身份。至于源重光，那是名闻天下的“光华公子”。这四个人竟尔降尊纡贵，亲自抬棺，棺中之人更不知是何等人物了。


止观微一定神，忙率众与四人见礼，说道：“四位亲劳玉趾，驾临嵩山，少林寺蓬荜生辉。敝寺僧众一日之中，得见四位高贤，幸何如之。”费不佞脸色冷淡，勉强还了一礼。源重光虽施礼在先，仍是答礼甚恭，依足了后辈的礼数。其实源重光是丐帮前代长老陈孤雁的入室弟子，陈孤雁与少林派玄字辈众僧平辈论交，若当真论起辈分，源重光反比止观高了一辈。


天师派卫玄隽、泰山派东灵子两个道人，却都神色漠然，对止观的礼数视而不见。


秦渐辛凝神向源重光望去，只见他身形甚是高大，虽作儒生打扮，但浓眉隆准，脸上棱角分明，颇显刚毅之色，不像公子王孙，倒似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只见他向止嗔、止痴以下少林僧一一见过礼，又向真如、天海等别寺高僧叙话，礼数恭谨周到，依足了江湖上的规矩。这般十余人一路引见下来，迁延甚久。丐帮自廖长老以下，人人都显出不耐之色。源重光却脸色平和，不露丝毫喜怒之态。秦渐辛大为忌惮：“此人果然城府甚深，只怕正如秀儿所言，又是一个杨天王也未可知。”


源重光与排在最后的龙树见礼已毕，缓缓回过身来，脸上登时罩了一层阴翳，引伉高歌：“操吴戈兮被犀甲……”正是《国殇》之曲。廖长老以下丐帮弟子、卫玄隽以下群豪，一起随声应和，慷慨悲壮之声，闻于青天。止观茫然不知所措，只得双手合十，默然不语。止嗔怫然道：“源公子，我少林派与贵帮交好已有百年，今日贵帮几位长老在敝寺无端生事，源公子自己又贸然抬了一口棺材上来，不知是何道理。”


廖长老大怒，喝道：“贼和尚……”源重光脸色一沉，止声不唱，向他做了个手势。廖长老身份与源重光相若，年纪更比源重光大了近一倍，对他却不敢违逆，登时将后半截话咽进肚里，只向止嗔怒目而视。源重光双手微抬，见到他手势之人登时噤声，只片刻工夫，寺前歌声渐低，终于隐没不闻，又是寂静一片。源重光微微一笑，朗声道：“廖长老，咱们与诸位武林同道约好了一起动身，你和冯长老怎地先走一步？”廖长老一怔，不知如何接口，一眼看见横卧在旁的冯长老尸身，眼泪忽然涔涔而下，嘶声道：“源长老，冯兄弟他……”源重光眼中寒芒一闪，眼光从少林诸僧身上一一扫过，低声道：“敝帮冯长老是那位高僧渡化的？”


止痴向止观瞧了一眼，大踏步向前，昂然道：“贵帮冯、廖二位长老，不知何故，在敝寺寻衅生事，暗算白马寺昙因方丈在先，围攻敝寺方丈师兄在后。是老衲一时情急，出手伤了他。源公子若要报仇，只管冲着老衲来便是。”源重光向他凝视半晌，忽然一揖到地，道：“多谢止痴大师成全。源重光感激之极。”止痴一愕之下，源重光提高声音道：“各位武林同道，丐帮自先帮主过世后，一直群龙无首，全仗我等四大长老支撑。我四人虽无结义之名，却有手足骨肉之实，同生共死之意。敝帮冯长老乃是殉义而死，与少林止痴大师无涉。烦请天下英雄见证。”


他本来一呼百诺，但这时说了一番话，山上数千人却无一人答应。卫玄隽双眉微蹙，右手缓缓搭上剑柄；东灵子脸色阴沉，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把又厚又阔的大剑。人人望向少林僧的眼色中，都是敌意殊盛。


止观心中好生为难。本来少林派僧俗弟子数日之前便已齐集嵩山，人众亦不下数千人，若是当真和丐帮及源重光邀来的群雄一战，胜负实所难料。但这一战下来无论胜负如何，只怕少林派登时成了众所矢之，从此再无一日安宁。何况群豪中不但有天师九玄之一的卫玄隽，尚有十余名明教中人。少林派再如何高手如云，弟子众多，若同时与丐帮、明教、天师派为敌，那立时便是覆派之祸。


念及于此，止观也只得将师门之情置之度外，低声道：“源公子不必如此。止痴师弟误伤了贵帮冯长老，稍停老衲自会给大伙儿一个交待。只是贵我两派素无嫌隙，贵帮两位长老陡然率众上少林生事，更拿着源、倪、冯、廖四长老的名刺，究竟是何用意，老衲百思不得其解。眼下源公子是到了，不知倪长老又在何处？”


源重光神色肃穆，朗声道：“名刺上既写了源、倪、冯、廖四人，自是四人齐来。方丈问倪长老么？”伸手在棺材上轻轻一拍，道：“倪长老的尸身便在这口棺材中。”




  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2)

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
	止观又是一怔，合十道：“阿弥陀佛！倪长老英风侠仁，武林同道素来敬仰，难怪源公子和卫道长、费掌门、东灵道长亲自抬棺。各位以《国殇》为倪长老送行，莫非倪长老竟是死于国事么？”源重光肃然道：“一月之前，本帮与各位武林朋友在济水以北为金兵围攻，倪长老亲率丐帮弟子殿后，掩护大伙儿渡河。自倪长老以下三百四十七人，全数战死。倪长老遗体，乃是源某亲赴登州阿黑麻大营盗来。望止观大师念在当日虎牢之盟的情分上，为倪长老做法事超度。”
	止观脸色极是尴尬，嚅嗫良久，才道：“敝派召回东进僧俗弟子，实有难言之隐，决不是不受当日虎牢之盟的誓约。连累倪长老阵亡，老衲难辞其咎，这场法事是一定要做的。若是源公子不弃，可否容老衲将倪长老遗骨安置在少林寺骨塔之中，以稍赎罪孽？”源重光淡淡道：“晚辈年轻识浅，大师说怎样，那便怎样罢。”止观躬身向棺材行了一礼，回头道：“止嗔、止痴、虚慈三位师弟，咱们这便将倪长老灵柩抬入寺中。”说着作势便去搬棺材。
	卫玄隽忽然飘身挡在棺材之前，喝道：“且慢！”止观脸色微沉，低声道：“卫道长有何见教？”卫玄隽道：“源公子敬重少林派，不肯将话说得明了，乃是盼望大师能当众自承过失，好叫大伙儿安心。大师竟要这般轻描淡写的含糊过去么？”止观道：“敝派因故召回山东少林弟子，以至倪长老孤立无援，不幸殉国。这委实是老衲的不是，日后自会向丐帮有个交待。卫道长仗义执言，不愧是天师派高人，老衲好生佩服。”
	他将“天师派高人”五个字咬得极重，讥讽之意人人都听得出来。卫玄隽还不怎么样，东灵子却忍不住插口道：“止观大师是在说卫道兄多管闲事么？”止观道：“不敢。卫道长和东灵道长都是道门中顶尖人物，老衲却是佛门中人。佛道有别，老衲自然不敢对卫道长妄加讥评。”
	卫玄隽性子直率，却并不是鲁莽暴躁之人，只是听到止观这般说法，明明是指斥自己以道门之身，强来干预佛门之事，不免动气，提高声音道：“止观大师所言不错，贫道无意插手少林门户之事，便是丐帮倪长老的性命，也自有源公子做主。但山东林家堡是先师伯林灵素真人出身之地，眼下却给金人付之一炬，堡中男女二千余口，尸骨无存，这笔帐如何算法，还请止观大师示下。”
	止观茫然道：“林真人故居遭此大劫，老衲不胜抱憾。只是卫道长要和少林派算这笔帐，可教老衲如堕五里雾中，全然不明白了。”东灵子冷笑道：“如何？我原说少林派不会认帐。卫道兄却说止观大师决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现下可没话说了罢？源公子，贫道素闻少林止观大师精通十二门少林绝技，早有讨教之意，便由贫道先出手如何？”源重光皱眉道：“东灵道长稍安勿躁，我瞧这其中多半有什么误会。还是先向止观大师问个清楚的好，费掌门，你说怎样？”费不佞手拈长须，笑而不言。
	真如大师情知止观处境为难，当着这数千人面，稍一示弱，不免堕了少林派威名；但若是与卫玄隽、东灵子等针锋相对，多半又是一场大战，忙上前打圆场道：“源公子，老衲昔年与倪长老有一面之缘，不意竟尔天人永隔。只是适才听源公子言道，与少林派有虎牢之盟约。此事与倪长老之死大有干系，老衲冒昧，想知晓其中来龙去脉，不知源公子可否当众说个明白？”
	源重光向止观瞥了一眼，道：“止观大师，真如大师要晚辈将虎牢盟约之事当众明言，不知大师意下如何？”止观道：“此事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源重光点了点头，道：“如此晚辈便从头说起。去年金兀术大举南征，有一举灭宋之意，这事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到得八月间，拙荆的一个闺中密友托人捎了信来，说道兀术南征钱粮，大半经青州、济州诸处转运，想请丐帮相助，截断金兵粮道，好扯一扯金兀术的后腿。”
	弘传拍手笑道：“此计高得很啊。源夫人这位闺中密友，想必是巾帼中了不起的人物，莫非是销魂红袖梁红玉么？”源重光道：“大师说笑了。拙荆出身明教，怎能与韩夫人相识？送信之人，乃是昔年大侠林砚农的遗孀，山东、河北绿林盟主林四娘，人称‘姽婳将军’，只怕弘传大师不曾听说过罢？”弘传“哦”了一声，不再接口。佛道门中高手，大多自恃身份，向来瞧不起绿林中人，至于“绿林盟主”什么的，便是无意中听人说过，也是转眼便忘，哪里会放在心上了？
	源重光续道：“晚辈受到姽婳将军亲笔信，不敢怠慢，与帮中诸位长老商议后，当即率众东向。不意在洛阳以东的虎牢镇，却和止观大师率领的少林僧众相遇。原来英雄所见略同，止观大师也正要率众前去。由此可知，止观大师虽然身在佛门，却以天下苍生为念，拳拳爱国护民之心，正是我辈楷模。”
	廖长老重重的“哼”了一声，大声道：“现下看来，只怕少林派当日东行，未必是为了抗金罢？那日虎牢镇的盟约，若不是逢场作戏，便是掩人耳目。止观大师，你明白说一句罢，你那日带着几百个和尚去山东，究竟是干什么去了？”源重光皱眉道：“廖长老，少林派东进，是为了抗金也罢，是另有用意也罢，那是少林派的内务，怎轮得到咱们置喙？若那日止观大师当真是迫于形势，碍着面子才不得不与丐帮结盟，那也是咱们丐帮强人所难，自取其咎。”廖长老怒道：“若少林派只是不讲义气，临难苟免，那也罢了。但少林派弟子五月初九尽数撤回，五月十四倪长老便被金狗伏击，中间只隔得五日。我便是不信，天下事当真有这般巧法。”
	止观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廖长老之意，是在指斥敝派事先已得知金狗设伏的消息，却未曾知会贵帮，是么？”廖长老冷笑道：“止观大师说话这么大声，是在吓唬老叫化么？不错，我正有此意！”东灵子忽然插口道：“廖长老错了。”廖长老向他怒目而视，心道：“这道士明明是源小子邀来的，怎么反帮少林贼秃说话。”却见东灵子提着阔剑，慢慢向前踱了几步，森然道：“我瞧少林派不是事先得到消息，这才临难苟免。以贫道之见，伏击丐帮人众、屠灭林家堡的金狗，根本是少林派引狼入室给请来的！”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哗然，连源重光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之色，毕竟少林寺千载清誉，若说少林派公然勾结金人，那是人人都不愿置信。止观气得白须作颤，怒道：“东灵道长，你信口雌黄，若是单单分派老衲的不是，那也罢了。但这勾结金人，戕害武林同道的罪名，只怕你无凭无据，还安不到老衲身上来！”
	东灵子不去睬他，回头道：“源公子、卫道长、费掌门，咱们上山之时遇见一个和尚，一见到咱们便绕道避开。那和尚是谁，你们可认得么？”费不佞沉吟道：“原来东灵道长瞧见了，费某还道是我眼花。若我没瞧错，那人乃是镇江焦山寺住持，中土第一高僧法阇大师。但法阇大师向来在武林中人缘甚好，跟大伙儿都没过节，怎么瞧见咱们便绕道？”
	东灵子冷笑道：“这中间有个缘故。费掌门，以你之见，韩世忠韩元帅是怎样的人？”源重光抢着道：“韩元帅是忠臣良将，这个谁人不知？”卫玄隽点头道：“不错，韩元帅乃是我大宋少有的忠臣良将，贫道昔年与他有一面之缘。”东灵子道：“以诸位之见，韩元帅可是无凭无据，信口雌黄之人？若是韩元帅说一个人通敌卖国，诸位信是不信？”廖长老大声道：“我信！东灵道长，少林派勾结金人，这句话是韩元帅说的么？”东灵子冷笑道：“韩元帅说的另有其人，只是和少林派脱不了干系。止观大师，你是要我来说，还是你自己说出来？”
	止观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派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老衲本来不愿当众言旁人是非，东灵道长既然问起，出家人不打诳语。不错，法阇师兄确实与金人勾结，适才在少林寺中，还曾以佛门经论相诱，要我等都投靠金国。只是老衲已然当众拒却于他。这里诸位师兄，都可以为证。”真如、天海等一起道：“不错，确是如此。”
	源重光点头道：“诸位大师既然都这般说，那自然是信得过的……”东灵子向他微微摆手，斜眼向止观瞥去，冷冷道：“当真只是如此？勾结金狗的只是法阇一人？”止观微一犹豫，点了点头，道：“法阇师兄不过一时糊涂，老衲等日后自当慢慢劝说于他。”
	东灵子微微冷笑，并不搭话，右手中握着的阔剑慢慢抬起，左手五指不住屈伸，似是算数一般，眼光慢慢斜向一边，落在龙树身上。龙树眼见他神色无礼，眼光咄咄逼人，给他瞧得全身不自在，喝道：“东灵子，止观大师是少林寺方丈，敬你远来是客，你怎可如此无礼。你只管瞧着老衲做什么？”东灵子不答，左手屈指计算不止，陡然右腕一振，阔剑倏忽点出。这一剑出手并不甚快，剑势也丝毫不见精妙狠辣，但龙树竟是避之不开。众人眼前只花得一下，东灵子剑尖已指在龙树咽喉之上。
	钟蕴秀大为吃惊。龙树与方七佛齐名，同为闽南武林领袖，武功如何，她是亲眼见过的，虽然在方腊手下不敌而去，但纵是方腊，也决计不能一招之间便制住此人。这东灵子虽号称“淮河以北剑术第一”，到底不过执掌泰山派这等小门派，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远不能与止观、张玄真等相提并论，与卫玄隽、费不佞相较，也颇有不及，万万料不到此人剑术一精至斯。钟蕴秀忍不住侧目向秦渐辛瞥去，却见他凝视东灵子不住屈指的左手，口唇喃喃而动，若有所思。
	其实岂止钟蕴秀吃惊，这时场上千余人，除了东灵子自己之外，人人大出意料之外。东灵子冷笑不止，斜眼瞥向止观，道：“止观大师？贫道再问一句，勾结金人的当真只有法阇一人么？”龙树又羞又怒，正要开口，东灵子手臂微送，剑尖抵入龙树咽喉数分，却不见血，原来他这柄阔剑，竟是没开锋的。
	止观脸上阴晴不定，低声道：“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东灵道长剑术无敌，老衲早有耳闻。莫非竟是要恃艺横行，在我少林寺扬名立万么？”他这话说来全无威势，反而大有示弱之意，众僧听在耳中，无不暗暗摇头。东灵子仰天打了个哈哈，朗声道：“止观大师到底是佛门高僧，虽不能严持妄语戒，说了诳语之后总不免心虚。如此说来，这龙树与金人勾结之事，止观大师也是知道的了？”
	虚慈踏前一步，向东灵子道：“东灵道长，龙树师兄一时不察，为法阇所误，确曾与金国元帅完颜宗弼相识。但认识一两个金狗，便算是勾结金人么？东灵道长在泰山开山立派，泰山眼下在伪齐境内，东灵道长未必便不认识一两个伪齐刘豫辖下之人。莫非东灵道长，也算是勾结伪齐刘豫么？”东灵子向他扫了一眼，大喇喇道：“这位大和尚怎么称呼？”虚慈微微一笑，道：“贫僧虚慈，现为少林寺般若院首座。适才道长还同贫僧打过招呼，怎地忘了？”
	东灵子左手五指屈伸不止，口中道：“天下的和尚剃了头，瞧来都是一般的模样，我哪里分辨得许多？随口招呼一声也就是了，难为大和尚竟然受宠若惊，记在心里念念不忘。”源重光见东灵子越来越是无礼，心中隐隐不安，同卫玄隽对视了一眼，摇头苦笑。众僧脸上却均显出怒意。东灵子这番话岂止是给虚慈难堪，更将天下佛门弟子一起得罪了。虚慈本来涵养甚好，这时也不免动了嗔意，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眼前白刃闪动，东灵子右手阔剑又已递到。
	虚慈开言之时，便在暗中提防东灵子如同对龙树一般，对自己骤然出手。这时眼见东灵子果然出手，当即左脚碾地，右脚虚踏一步，身形微侧，让开剑势，右掌斜斜劈向东灵子剑身，跟着右肘摆出，正是少林罗汉拳中的一招“右崩肘”。原来虚慈武学修为渊深，资质更是远异常人，三十岁上便已领悟了“以拙胜巧”的拳术至理，从此于少林七十二绝技一概不练，专精少林拳中诸般基本拳法。这一招“右崩肘”甚是浅易，但凡少林派入门三五个月的弟子都曾练过，但要练到虚慈这般毫无瑕疵的境界，资质稍差之人穷一生心力也未必能够。这时众人见虚慈以少林拳中至拙的招数应对东灵子至巧的剑术，不禁暗中赞叹，少林低辈弟子更有许多大声喝起彩来。
	但东灵子剑术之奇，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虚慈这招“右崩肘”，本来已将他剑势全然封死，但东灵子手中阔剑不知怎么的一圈一转，又已指在虚慈咽喉之上，傲然道：“服不服？”虚慈面如死灰，只觉自己毕生钻研的少林武学竟尔不堪对手一击，霎时间万念俱灰，只是闭目待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便在此时，忽听山下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叫道：“偷鸡摸狗的小贼，给老子滚出来！”
	
	
	外传&middot;故剑情深
	故剑情深（一）
	冰霜谱外传之故剑情深
	剑光闪处，点点寒气幻出方圆丈许的光圈，与漫天飞雪交相辉印之下，仿佛天地全然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使剑的是个弱冠少年，面目俊美无匹，一身白衣虽然布质颇为寻常，头巾上却镶着一块大如鸡卵的美玉，宝光流动，显是稀世奇珍，腰上系的也是一条玉带，乃是无数玉片辍成，甚是精致。众人彩声未毕，那少年已还剑入鞘，悬于腰际。只见那剑鞘剑柄，全是玉制，浑然一体，便如一整块白玉雕成一般。
	其时那雪下得正紧，那少年舞剑之时，全身为剑气笼罩，并未沾上半点雪迹。但只从庭间走入厅内的短短时刻，肩上头上却蒙上薄薄一层雪花。厅中一个青年瘸子不禁道：“曾兄弟，怎不拂去身上的雪。待会儿若是雪化为水，弄湿了衣衫，你这琅圜明王可要改个名号，叫做狼狈明王了。”众人一起大笑。
	一个道人笑道：“傅兄弟便是这般，便是好话，也定要叫人听来不舒服。如此不会做人，也不枉了叫做鬼王。你与曾兄弟是初见，不知他的本事，那也难怪。一会儿你再瞧瞧便知道了。”那少年微微一笑，伸手在肩上拂过，却见那层薄薄的雪花竟已凝成一片，犹如冰雪所制的披肩一般。厅中生有暖炉，甚是温暖，那少年将那冰雪披肩托在手上，过了半晌，却是不化。那瘸子“咦”了一声，抢上前去，夹手将那片冰雪夺过，待要细看。但那冰雪又薄又脆，稍一碰触，便化为无数细小冰粒，瞬息之间变成了一小摊积水。
	那瘸子一呆，忽然笑将起来，说道：“曾兄弟剑法受了教主指点，如此了得，倒也不奇。奇的是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深厚的阴寒内力。我傅龟年只道自己二十五岁便就任十二法王之一，已是本教创教以来的异数。见到曾埋玉兄弟不过二十岁便出任十二法王，老实说是不大服气的。今日一见，才是打心眼里衷心佩服。曾兄弟，我敬你一杯。”说着斟了一杯热酒，便递与那少年。
	那少年曾埋玉伸手接过，脸上却显出为难之色，低声道：“多谢傅鬼王好意，只是小弟自幼承蒙庭训，滴酒不沾。这杯酒……”那瘸子唤作幽冥鬼王傅龟年，本就容貌丑怪，这时眉毛一立，脸上登时笼上一层淡淡青色，更是显得阴森之极，冷然道：“怎么？瞧不起我傅老鬼么？你既然不喝酒，怎么又接过去了？既然接过去了，那便不喝也得喝。如若不然，姓傅的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你，也要跟你打上一架再说。”
	言犹未毕，先前说话那道人已夹手将那杯酒夺过，仰脖饮干，笑道：“放着好酒，竟有人不喝。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傅龟年大怒，喝道：“老妖怪，我自向曾兄弟敬酒，却要你来多事。你不是要去当和尚么？怎么却又喝酒？”那道人笑道：“傅兄弟，你年纪轻轻爱自称傅老鬼，那也罢了。我仇释之虽比你大得几岁，却还不老，你叫我妖怪可以，却不可带个老字。别说我现下只是想去当和尚，便是当年我在少林寺出家之时，也是一样的无酒不欢。你又不是不知。”
	傅龟年正要反唇相讥，身后一人插口道：“仇兄弟，傅兄弟，咱们是熟不拘礼惯了的，曾兄弟却是第一次到总坛。少年人脸嫩，虽说曾兄弟翩翩君子，不会往心里去，这般无礼总是不好。”曾埋玉忙道：“杨天王说哪里话，傅鬼王潇洒豁达，正见得他的真性情。所谓‘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小弟正自心折得紧呢。”傅龟年一呆，伸手掩耳道：“又是一个满口子曰诗云的书虫，我傅老鬼生平最怕人家掉书包，罢了罢了。曾兄弟，我不敢惹你了，咱们这一架不打了便是。”
	坐在厅中正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厅中人人身穿白衣，他却是一袭青袍，颌下三绺细髯，潇洒清矍，湛然若神，正是明教教主方腊。这时见到傅龟年等同曾埋玉取笑，只是把酒旁观，微笑不语。待得众人稍静，这才道：“各位兄弟，自方某出任本教教主以来，每年岁末在帮源洞聚会，便成定例。今年之会，一来是让诸位与本教新进的护教法王琅圜明王曾埋玉相见。却好今年江南难得的大雪，大伙儿围炉饮酒，玩赏雪景，品评曾明王的剑法，当真是其乐融融啊。来，我敬大伙儿一杯。”说着举杯相劝。众人轰然答应，自光明右使吕师囊以下，人人举杯痛饮。曾埋玉虽不饮酒，却也只得端起酒杯做个样子。
	方腊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笑容微敛，沉声道：“除此之外，方某尚有两件大事要与各位商议。第一件，是自八月间本教窦元朗窦左使病故后，本教光明左使一位兀自从缺，需得从十二位法王中选出一位递补；第二件，则是本教与湘西铁掌帮之间的纠葛，须得商议一个了断的法子出来。”
	众人听得此言，面面相觑，各自低头不语。傅龟年清了清嗓子，正要开言，仇释之忽然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傅龟年一怔，登时醒悟。方腊既已言明将在十二法王中择一人升任光明左使，若是此时抢先接口，不免有急于邀功，以图进身之嫌，当下又是咳嗽几声，却将到了嘴边的言语咽进了肚里。
	方腊目光如电，在傅龟年脸上扫过，温言道：“傅兄弟不必有什么顾忌，但言无妨。连那汴梁城里的赵官儿，尚且不以言诛大臣，何况是我方腊。”
	傅龟年讪讪一笑，站起身来，大声道：“教主，我有言在先。我傅老鬼自知武功才干都远不及其余诸位法王，虽是第一个开口说话，却绝没有要当光明左使的念头。我只是琢磨着，那甚么铁掌帮，不过是湘西一个小小帮会，左右不过一两千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高手。咱们明教随便派一两个法王去便能挑了他们的总坛。这等小事，哪里还需要商议。若是教主信得过傅老鬼，这事便交给属下来办。一月之内，我便让江湖上再没铁掌帮的字号。”
	方腊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右首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忽道：“傅兄弟到底是年轻气盛，行事但凭血气之勇，却稍欠思虑。江湖上有言道‘明教、丐帮、少林派’，天下教派自来以本教为尊，便是那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的龙虎山张天师，对本教也是礼敬有加，丝毫不敢小觑了。铁掌帮这样的小帮会居然敢向本教挑衅，若不是吃多了凉药犯糊涂，那便是背后有什么极大的靠山撑腰。若不先查个明白就贸然出手，你傅鬼王一人吃苦头事小，若是折损了本教数百年来的威名，那事情可就大了。”此人是十二法王中的摩诃梵王方七佛，乃是教主方腊族弟，执掌弥勒宗，年长位尊，素来言辞犀利，不给旁人留余地。傅龟年一向对他忌惮三分，虽然满心不服，却也不愿与他争辩，只是将头转过一边，冷笑不止。
	仇释之笑吟吟的道：“梵王言之有理。铁掌帮虽是小帮会，历任帮主却都算得上是一号人物。铁掌帮代代相传的铁掌神功，虽不及梵王摩诃金刚掌的博大渊深，却也是武林中的一门绝学，委实不容小觑。只是傅鬼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铁掌帮既惹上了咱们明教，咱们若是坐视不理，晓事的人或许知道咱们是不屑跟这等跳梁小丑计较，那些愚顽无知之辈，不免以为咱们明教外强中干，给小小一个铁掌帮吓住了。虽说咱们不跟那些无知之人一般见识，到底于本教声望有损无益。”方七佛脸上显出不怿之色，心知仇释之与傅龟年交厚，他话虽说得委婉，但言下之意，倒似在指斥自己胆小怕事一般。
	明教十二法王之中，仇释之执掌白莲宗，方七佛执掌弥勒宗，手中各有数万人马，较之其余闲散之人大不相同，隐隐然有与左右光明使分庭抗礼之势。众人见这两人在方腊面前争竞起来，均知今日之事，已非纯系就事论事。众人在教中做到这般高位，哪一个不是玲珑剔透之辈？当下人人默不作声，眼光却都向方腊瞥来，要看他如何裁夺。
	方腊眉头微皱，向大圣天王杨幺道：“杨天王，你精明能干，素来见事极明，不知有何高见。”杨幺一怔，向仇释之瞧了一眼，又向方七佛瞧了一眼，沉吟道：“仇、方二位法王所言皆有道理。但依属下之见，教主将铁掌帮之事与遴选光明左使之事一并提出来，定是另有深意。本教窦左使被铁掌帮暗算，伤重不治，乃是八月间事，迄今已过了小半年。如何处置，教主当早已深思熟虑过了。”
	净土莲花王仇释之接口道：“不错！教主之意，当是谁能料理了铁掌帮，替窦左使报了仇，谁便是新任的光明左使了。”傅龟年吓了一跳，大声道：“教主，我傅老鬼可决计没有要当光明左使的意思。若是这样，挑铁掌帮的事，教主还是交给别人罢。我瞧老妖怪武功了得，智谋过人，倒是比我老鬼合适。”
	方七佛冷冷道：“你忙什么，便是你想去，本教人才济济，教主也断没有要你去的道理。又何必急着荐贤自代？”傅龟年大怒，喝道：“方梵王，大伙儿容让你三分，一半是冲着你的年纪，一半却是冲着你姓了一个方字。你既定要跟老鬼过不去，当着教主的面，咱们便拆上几招。倘若你的摩诃金刚掌连我的铁拐都敌不过，那也不用去碰人家威震三湘的铁掌了。”说着向方腊一抱拳，大声道：“请教主允可。”众人忙上前相劝，方七佛却斜睨着傅龟年，冷笑不语。
	方腊慢慢的斟了一杯酒，放在唇边啜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叹了口气，低声道：“梵王，傅鬼王向你挑战，你为何冷笑不语？莫非你是心怯了么？”方七佛躬身道：“启禀教主，傅鬼王虽然年少有为，武功了得，但属下终究比他年长十余岁，多出十余年修为。若和他交手，纵无必胜之算，谅来也没有落败的道理。属下并非心怯。”方腊点头道：“那你为何冷笑不语？”
	方七佛向傅龟年瞥了一眼，冷笑道：“教主胸怀大志，所谋绝非区区江湖争雄仇杀的鸡虫小事。属下身为十二法王之一，执掌弥勒宗，便当竭尽心智，运筹帷幄，岂能如傅鬼王一般，只知好勇斗狠。须知教主所须的臂助，决不能只是有勇无谋之辈。若是属下只是单凭武功不弱，教主也决不会将弥勒宗交与属下执掌了。”
	方腊叹息道：“这些年你在崇州独当一面，算得劳苦功高。诸般事项，处置得也颇为得宜。只是这尖酸刻薄的脾气，总是改不了。教中大伙儿都是自家兄弟，无拘无束惯了的，那也罢了。若是与教外之人打交道，不免误了大事。你说傅鬼王好勇斗狠，那正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方七佛低头不语，方腊续道：“依我本意，铁掌帮在湘西百年基业，根深蒂固，能用为援，总好过与之为敌。窦左使素来性急，与铁掌帮的梁子，其中是非曲直，也难说得很。这几个月来，本教湖广分舵的兄弟与铁掌帮连起争执，各自损伤了数十条人命，这般下去，终非了局。”说着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叹了口气，缄口不言。
	仇释之见方七佛虽不说话，却是满脸悻悻之色，心念微动之下，忽道：“教主明鉴，铁掌帮之事，虽然棘手，究竟算不得如何了不起。但湖广居上流之势，乃是江南保障，本教日后要在江南起事，主持湖广事务之人，非得是刚柔相济、才识兼备之人不可。吕右使要襄助教主，各位法王要节制诸路，都分身不暇。只有曾明王虽是新进之人，但文武双全，又无教务缠身，倒是最合适的人选。”
	曾埋玉一怔，脸上微显窘色，正要推辞，忽听方七佛道：“仇法王所言甚是，曾明王年少有为，武功了得，为人谦和，正是节制湖广的最佳人选。”方腊心中雪亮。节制湖广之人本是光明左使窦元朗，此时窦元朗既逝，接任湖广事务之人必是新任光明左使。本来以资历才干而论，以仇释之与方七佛最为适宜。但这二人素来不和，此时争竞不下，而其余诸王难免与二人有亲疏之别，是以将这新任护教法王的曾埋玉推了出来。当下说道：“曾明王，若由你节制湖广，你如何处置本教与铁掌帮的过节？”
	曾埋玉微一沉吟，道：“本来属下以弱冠之年，接任护教法王之位，已属逾分，决计不敢觊觎节制湖广之任。但若是教主派属下执掌湖广分舵，属下当尽力竭力，化解与铁掌帮的纷争，若能使铁掌帮听从本教号令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当使两派之间互求谅解，相安无事。要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与铁掌帮交恶，本教经营湖广之举必定事倍功半，于日后起事江南的大计颇为不利。恰如教主所言，铁掌帮在湘西百年基业，可为援，则不必为敌。”
	方腊脸上微显讶色，又道：“若是铁掌帮不明事理，定要与本教为敌呢？”曾埋玉微微一笑，道：“本教高手如云，威名素著，铁掌帮中人若是稍有见识，也该不愿与本教为敌才是。若是铁掌帮当真不识好歹……”说着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冷然道：“属下当禀明教主，调遣四、五位法王一起西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铁掌帮一鼓而歼。务求杀一儆百，使湖广境内大小帮会尽数慑服。只是这般以势服人，终是下策了。”
	方腊哈哈大笑，朗声道：“方、仇二位法王果然眼力过人。曾明王，明日你便动身去湖广，若是此事处置得宜，你便是本教的光明左使。”曾明王一怔，忙道：“教主明鉴，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辱教主使命。但光明左使之位，属下年幼望浅，不敢妄受。”方腊一瞥眼间，见仇释之、方七佛都是面色古怪，登时会意，笑道：“也罢。光明左使之事，容后再议罢。大家喝酒，喝酒。”
	曾埋玉甫一就任护教法王，便获如此重任，心中虽觉惶恐，却也不仅兴奋。眼见方腊虽言语中对自己颇为看重，眉间那末忧色却始终不减。其余众人神色间，不以为然之余，更大有讥讽之意。他本就滴酒不沾，此时更是坐不下去，略用了一点菜，便早早告退。此时天色尚早，曾埋玉百无聊赖之下，出了帮源洞，自在清溪左近玩赏雪景，至晚方回洞中歇息。
	明教自唐时传入中土，总坛向在洛阳。唐末洛阳遭黄巢之乱，其时明教羽翼未丰，教中首脑自知无力介入中原群雄之争，遂大举南下，将总坛迁至江南清溪帮源洞中，至今已有数百年了。十余年前方腊接任教主之位后，更是在帮源洞着力经营。方腊胸怀大志，学究天人，他既所谋者大，经营帮源洞之初，便有以为将来起事之根基的念头，是以一石一罅，无不极尽巧思，洞中曲径通幽，千折百回，较之三国时诸葛武侯的乱石八阵图也已不遑多让。曾埋玉前日初来之时有总坛教众接引，尚不觉得怎么，白日里出洞之时也未遇阻隔。此时夜色初降，待要回洞中歇息时，登时便觉歧路重重，在洞中转了有小半个时辰，不但寻不见出洞时的旧路，反连进来时的路径也辨不出了。
	好在帮源洞中怪石嵯峨，流水潺湲，景致颇为怡人。其时雪后初霁，月色自山石的罅隙中透入，与冰雪印照，诸般美景依稀可辨。曾埋玉本就是个风雅之人，此时虽是迷路，却也不急，料想到得天明，众人不见了自己，自会派人在洞中寻觅。索性信步而行，一路玩赏风景，甚是自得其乐。
	转过一片怪石，忽觉一阵微风掠过后背，身后似有衣襟破风之声。曾埋玉不假思索，鼓荡真气护住后背，听声辨形，反手擒拿。指尖甫与那人手腕相触，只觉肌肤温软滑腻，似是女子，登时将手上力道收回大半，只轻轻扣住那人手腕，手指却按住对方“内关”、“会宗”两处穴道。这才回头看时，印入眼帘却是一双清澈的眸子，满眼精乖之色。曾埋玉一愕之下，那少女却不挣脱被扣住的左手，右手食指伸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别作声，你也是来偷看的么？”
	曾埋玉见那少女约摸十六七岁年纪，容貌甚美，虽被自己所制，却毫无羞怯惶恐之态，眼中反透出又是娇憨又是狡狯的神情，便如顽皮的小妹妹与哥哥闹着玩一般，叫人一见之下便不由自主生出好感来。他想此姝既在帮源洞中，自然不是敌人，说不定还是那位法王的眷属，当下微微一笑，放开那少女手腕，温言道：“你要偷看什么啊？武功秘籍么？”
	那少女歪着头向他打量，忽然“嗤”的一声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武功秘籍有什么好看的，原来你是不知道的。嗯，你是今日巡夜的弟子么？这里可是来不得的地方。我教你个乖，这便远远的躲开罢，若是撞见教主，可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明教教众虽人人身穿白衣，法王以上教中首脑却不受此限，反少有穿白衣者，以示与寻常教众区别。曾埋玉自幼喜穿白衣，来帮源洞总坛数日，颇有不相识的教众将他误当作寻常教众，这少女显然亦是如此了。曾埋玉哑然失笑，童心忽起，低声道：“原来教主在此么？那最好不过。教主若是见到我正旦之日还在勤勉巡夜，多半会有褒赏。若是传我个一招半式，我可终生受用不尽了。”
	那少女眉头微蹙，嗔道：“你这人武功不错，原来却是个蠢材。这里是什么地方？现下这种时刻，教主会来这里，自然是要躲着人啦。你若是不走，撞破了教主的阴私，还想有褒赏？只有大吃苦头的份儿了。”
	曾埋玉笑道：“好啊，原来你是专门来这里偷瞧教主的阴私的，你就不怕吃苦头么？”那少女冲口道：“他敢么？他现在才不敢得罪我呢……”忽然伸手掩口，向曾埋玉瞥了一眼，吐了吐舌头，道：“我可说走嘴了，嗯，这里好黑，我一个人有些害怕。你既不肯走，那便陪着我罢。待会儿若是被教主抓住了，我帮你求情便是。”也不待曾埋玉答话，牵住他手，便拉着他躲在一块大石之后。
	曾埋玉只觉那少女一只温软滑腻的小手与自己相握，不禁微微发窘。他自幼知书达礼，持身端方，这时见那少女丝毫不顾及男女之防，颇为不以为然，但心下却也隐隐觉得欢喜，竟是不肯挣脱那少女手掌。忽觉鼻中闻到一股幽香，却是那少女将头凑近了，低声道：“你怎么啦，这般胆小么？似你全身这般僵硬，一会儿非给教主抓住了不可。”曾埋玉低了头，将身子移开了些，哪里敢接口。
	过的一盏茶时分，那少女不耐起来，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来？”曾埋玉正自胡思乱想，一呆之下，隐隐已听到极轻极细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当下将握住那少女的手紧了一紧，悄声道：“来了。”
	那少女从大石后探出半面脸来，凝神向外打量，良久良久，方见远处隐隐现出两个人影，忙缩回头来，将身子向内挪了挪，反离曾埋玉更是近了。曾埋玉心中尴尬，待要再度移开，却听外面脚步渐近，方腊爽朗高亢的笑声已是响起。曾埋玉知道方腊内力深湛，自己稍有动静，必然逃不过他的耳目，只得将呼吸压低压缓，丝毫不敢乱动。只是想到那少女一个温软馥郁的身子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阵阵少女体气传来，一颗心却是怦怦跳个不停。
	只听得方腊的声音道：“巧儿，咱们每晚在这里相会，可辛苦你了。其实大丈夫光明磊落，哪里顾得惊世骇俗。你我虽辈分有别，到底不是五服内的血亲，又无师徒名分。便是天下人都知道了，那也没什么。”跟着一个清柔的声音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何尝情愿这般，只是你是一教之主，将来又有大事要做。天下人对本教本来就颇有误会，咱们何苦又惹得旁人乱嚼舌根？十三郎，我知你不是负心薄幸之人，将来你的大业成功，君临天下，那时咱们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曾埋玉心下诧异，却也不禁有几分好笑，心道：“教主丧偶已久，便是再娶也是情理中事。堂堂明教教主，纵是续弦，也当是妙龄女子，那又有什么辈分可言了？反是他以一教之主的身份，夜半与女子在无人处私会，倒更易惹人闲话。”耳听得方腊默默无言，那女子却呼吸渐促，不知在做何亲昵举动。曾埋玉年方弱冠，一直潜心文事武功，犹是个未经人事的童男子，这时听得那女子娇喘阵阵，不胜销魂之声，颇觉尴尬。又觉身畔那少女身上香气只在鼻端萦绕，不知如何，脸上忽然一阵发烫。
	忽听方腊柔声道：“更深露重，寒气袭人，你内力有限，多披一件衣服罢。”那女子喘息声渐低，“嘤”的答应了一声，声音又娇又腻。曾埋玉听在耳里，又是一阵面红心跳，忽听得耳畔“格格”声响，却是那少女牙关打颤之声。曾埋玉暗暗叫苦，尚未及想法子掩饰，方腊已然听见，低喝道：“出来！”
	那少女嘻嘻一笑，放开曾埋玉手掌，从石后跃出，笑吟吟的道：“教主叔叔，我是该叫你教主叔叔，还是教主姊夫？”那女子低呼一声，惊道：“蕤儿，你怎在这里？”那少女笑道：“姊姊瞒得别人，怎瞒得过我？每晚我半夜醒来，便瞧不见姊姊的人影，再一看教主平日里的样子啊，我便猜了八分。偏生姊姊又画的一手好丹青，白日里没事便画这里的景致，我这做妹妹的便按图索骥，来个守株待兔了。”
	方腊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蕤儿你便是孩子气。我和你姊姊的事情，我愿不打算瞒着旁人，何况是你。你在这里偷听倒也罢了，只是这般的时令，又是夜里，若是着了凉，可不是玩的。”那少女向他扮了个鬼脸，向那女子肩上披着的长袍瞧了一眼，笑道：“教主姊夫若是疼我，便也给件袍子我披着罢。只是教主姊夫的外袍便只一件，不知道教主姊夫是疼我多一些呢，还是疼姊姊多一些。”
	那女子忙解下外袍，道：“快披上罢，可别冻着了。”那少女笑着躲过，道：“啊哟，蕤儿冻坏了，只一个人难受，姊姊若是冻坏了，不但自己难受，蕤儿的教主姊夫可更不知道有多难受了。再说，我也不冷。”那女子嗔道：“还说不冷，刚才都冻得牙齿格格响了。”那少女道：“本来不冷的，可是那边那个小子啊，身上好像带着一大块冰一样，冻得我实在受不了。不然的话，教主姊夫武功再高，只怕刚才那般情形下，也察觉不到我在这里呢。”说着又是格格娇笑。
	曾埋玉吃了一惊，只得藏身从石后出来，向方腊躬身行礼，料想方腊此时脸色定然极不好看，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地面，哪里敢抬起头来。方腊苦笑道：“曾明王，你素来少年老成，有君子之风，怎地也跟着蕤儿胡闹起来了。”曾埋玉忙道：“属下不敢，只是日间席散之后，到洞外透气，回来时却迷了路。胡乱撞到了这里，这才遇见这位……这位……蕤儿姑娘。却不是有意要和教主闹着玩。”
	那少女“咦”了一声，奇道：“曾明王？怎么你这么年轻便是护教法王了么？你身上却是什么物事，那般寒冷？是你那柄剑么？给我瞧瞧。”说着抢步过去，便要去拔曾埋玉腰间长剑。却见曾埋玉斜退一步，左掌微圈，一股力道横亘面前，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去路，竟是欺不近他身去。那少女一呆，嗔道：“看看也不许么？你这人怎这般小气？”
	曾埋玉避开她眼光，低头道：“姑娘见谅。这柄寒玉剑乃北极古玉所化，坚若金铁，泠若冰霜，既是随身兵器，也可作修炼内功之用。自我数年前在极北冰原中亲手觅来，向来不许他人染指。这是在下的一点怪癖，便是教主也一向体谅。”那少女小嘴微撇，嗔道：“不给便不给，了不起么。”曾埋玉瞥眼间见到她轻嗔薄怒之态，只觉美不可言，忙将视线移开，哪敢多看。
	方腊心下踌躇，自己以堂堂教主之尊，深夜在此与女子幽会，若只是给那少女瞧见倒也罢了，偏偏却还有个身为自己下属的曾埋玉在，实是尴尬之极。眼见那女子自曾埋玉现身后一直低头背向，羞不可抑，当下说道：“巧儿，你先带蕤儿回去歇息罢。我同曾明王聊一聊。”那女子低声答应，携了那少女的手，沿来路而行，那少女兀自唧唧咯咯笑个不停。
	曾埋玉见只剩得自己和教主二人，方始舒了一口气，见方腊神色凝重，沉思不语，便道：“教主，恕我多嘴。教主虽已有子嗣，但夫妇人伦之道亦不可久废。经传有云：‘阴阳和而后雨泽降，夫妇和而后家道成’。教主既喜欢那女子，何不索性娶作了续弦夫人？我瞧大伙儿知道了一定都高兴得很。”
	方腊苦笑道：“你道我不想么？你可知那对姊妹是谁？”曾埋玉一怔，道：“属下不知。”方腊道：“姊姊叫作窦巧兰，和你在一起的妹妹叫作窦蕤兰。你可知道了么？”曾埋玉惊道：“难道是窦左使的……”方腊缓缓点头，低声道：“是以我才心中为难。窦左使和我情同手足，他伤在铁掌帮手里，弥留之际，将两个女儿托付与我。唉，也是前世的冤孽，我一见到巧儿的面，便……唉，曾明王你年轻尚轻，只怕是很难明白的了。”
	曾埋玉默默无言，觉得这件事当真是好生棘手。方腊既与光明左使窦元朗有手足之义，若是窦元朗尚在犹还好说，偏生窦元朗又已身故，如此一来，方腊与窦巧兰的忘年之恋不但颇违人伦，更大有欺占孤女之嫌，于方腊乃至明教的声望不利之极。
	一转念间，忽道：“教主夜夜与窦姑娘在此相会，莫非已有苟合之事？”方腊又是一阵苦笑，缓缓点头。曾埋玉大怒，大声道：“教主既已毁了窦姑娘的清白之躯，如何还有转圜的余地？教主当世英雄，难道是始乱终弃之人么？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窦左使？”
	方腊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曾明王，你于我虽无师徒之名，总也算得是极亲近之人了。本教法王之中，你虽是后辈，武功却已算得第一，旁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说到为人处事，也是少年老成，颇为让我放心。将来本教光大的重任，只怕要落在你手里。只是现下，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些……”
	曾埋玉听他如此说，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教主是要以权位相诱，好让我为你遮掩此事么？”方腊脸上忽现怒色，眼光如电，向曾埋玉瞪视，冷然道：“在你心里，我真是那般不堪的人么？我若要遮掩此事，又何须以权位相诱？一掌毙了你，岂不是更放心些？曾明王，你可记得，你入教之日，我对你说了什么来？”
	曾埋玉一怔，自己也觉言辞太过了些，只得道：“教主当日对属下说，教主一生志在天下，力求一扫大宋立国以来积弱，恢复燕云故地，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使我堂堂中华重现汉唐盛世。属下既入明教，亦当以教主之志为志，不可只将心思放在区区武林之中。”
	方腊凛然道：“不错。若我只以明教教主为足，早已与巧儿成亲多时了。反正咱们明教在世人眼里本来就是邪魔外道，我既是魔教教主，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得了？但你也明白，咱们将来是要起事争夺天下的。所以我行事才不得不慎重。我不能对巧儿相守以礼，自然是我的不是，只是这等男女之事……唉，我虽自命英雄，终究也是凡夫俗子，你年轻尚轻，现下是很难明白的。”
	曾埋玉为他威势所慑，不禁气馁，但心里始终觉得不对，沉吟半晌，鼓起勇气说道：“教主，难道咱们要争夺天下，当真非如此不可么？教主对窦姑娘那般深情，便当真宁可永远这般下去？难道教主当真觉得心安么？”
	方腊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没，沉声道：“我一生心事，你不是不知。我要争夺天下，决不是为了自己要当皇帝。汴京城里的赵家皇帝，难道有我今日的风光自在么？只是我大宋如此积弱，燕云沦于胡虏之手，每年更要输纳岁币岁贡，遥想当年强汉盛唐的气象，我辈汉人宁不自惭？当今之世，汉人中能问鼎天下的，舍我明教、舍我方腊更有何人？为了这等大事，只怕我这一生，是不得不辜负巧儿了。你问我是否心安，嘿嘿，难道我现下迎娶巧儿，让明教和我自己从此声名扫地，民心尽失，我便能心安了么？”
	曾埋玉默然无语，良久良久，躬身道：“今晚之事，我必定守口如瓶。明日我尚要西上湖广，教主若无他事，属下先告退了。”见方腊微微点头，当下转身便走。忽听方腊叫道：“曾明王！”曾埋玉回头道：“教主有何吩咐？”方腊向他凝视良久，道：“瞧你适才神色，对蕤儿动心了，是么？”
	曾埋玉吃了一惊，陡然面红过耳，嚅嗫道：“属下……属下……”方腊微笑道：“待你湖广那边的事了了，我便作主将他许配与你，如何？”见曾埋玉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方腊更是大笑，挥手道：“等你回来再说罢。”曾埋玉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才行出两步，忽听方腊又叫道：“曾明王！”曾埋玉更是忸怩不安，回头道：“教主还有什么吩咐？”却见方腊面含笑意，缓缓道：“没什么吩咐，只是你若走那条路，只怕到了明日早上，还在洞里乱撞呢。你不认得路，还是跟着我走罢。”
	
	故剑情深（二）
	回到下处，曾埋玉一夜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好容易挨到天明，便即起身，向方腊辞行。方腊却是神色自若，于前晚之事绝口不提，只是将湖广诸般教务反复叮咛指点，面授机宜。曾埋玉精明干练，不多时已然尽数了然于心，正待辞了方腊便即动身，忽听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教主姊夫，我也要去。”
	曾埋玉不必回头，已知道乃是窦蕤兰到了。方腊眉头微皱，温言道：“曾明王此去有正事要办，可不是去玩。冰天雪地的，蕤儿跟去却做什么？你这般叫我，也是不对，太也不成体统。”窦蕤兰向曾埋玉瞟了一眼，笑吟吟的向方腊道：“我偏要这般叫你。总坛里气闷得很，姊姊不是陪着教主姊夫，便是整日里心事重重，也不能陪我玩儿。我早想出去走走了。你若不许我去，我便天天当着人的面，叫你教主姊夫，嘻嘻，瞧你羞是不羞。”
	方腊只觉头大如斗，心中暗暗叫苦，忖道：“这小姑奶奶若是当真将此事张扬得人尽皆知，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偏生她又年幼不知轻重，与她分说不得，这却如何是好？”饶是方腊当代枭雄，聪明多智，一时之间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向曾埋玉使了个眼色，只盼他来解围。曾埋玉无奈，只得道：“教主明鉴，此去湖广千里迢迢，有蕤儿姑娘同行，属下也可稍解旅途寂寞。想来以属下的武功，要护得蕤儿姑娘周全，也非难事。”
	当此之际，方腊只得随水推舟，点头道：“既然如此，曾明王你便替我好好照顾蕤儿罢，她若少了一根寒毛，我可惟你是问。”窦蕤兰大喜，笑道：“我便知道教主姊夫最是疼我，决计舍不得不答允，是以连夜将行李都收拾好了。明王哥哥你等我一会儿。”说着转身便回房去取行李。方腊与曾埋玉相对苦笑不已。
	是岁江南一带瑞雪飘飞，曾埋玉寻思窦蕤兰年纪幼小，内力有限，若是长途跋涉，恐怕受了风寒。待要雇辆大车去湖广，但时值年关，车夫俱都不愿远行。好在湖广情势虽坏，却并不如何紧迫。当下二人索性雇了大车向北而行，然后弃车乘舟，溯江西上。窦蕤兰难得远行，身边又只一个温文随和的“明王哥哥”，无人管束，自是兴高采烈，言笑晏晏。便是曾埋玉，一生之中也难得有这般偷闲自在的时刻，每日里和窦蕤兰说笑玩闹，甚是欢畅，几乎忘了自己尚有重任在身。初时他携窦蕤兰同行尚有三分勉强，此时却是真心欢喜无比了。
	这日船至三江口，正是昔时赤壁之战故址，眼见大江滔滔，绝壁崖立，曾埋玉兴致大起，矗立船头，高声吟哦苏学士“大江东去”之辞。其时这首《念奴娇_赤壁怀古》新作未久，窦蕤兰虽颇知文墨，却未曾读过，听曾埋玉念得抑扬顿挫，音色铿然，词中之意更是豪兴勃发，不禁拍手道：“当真是好词，明王哥哥，这是你做的么？想不到你不但武功高明，文才更是这般了得。”
	曾埋玉笑道：“你明王哥哥虽也作诗填词，却填不出这等绝妙好词。这是朝中苏子瞻学士当年谪居黄州时所作，咏的是三国时周郎火烧赤壁，大破曹操百万雄师的史事。”窦蕤兰道：“这史事么，我曾在书上见过，也还罢了。倒是当时先生讲的些诸葛亮啊、周瑜啊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曾记住。后来翻了几本书，也没找得到。”曾埋玉笑道：“这些故事么，书上是没有的。大半是坊间流传的野史掌故，你常年在闺中，只怕等闲听不到。”
	窦蕤兰喜道：“这般说来，明王哥哥是一定知道的了？那便最好不过，你再说给我听罢。”曾埋玉微微一笑，便将诸葛亮草船借箭、群英会蒋干中计等等诸般野史逸闻一一娓娓道来，听得窦蕤兰拍手不止。待得说到周瑜风流倜傥，雅擅音律，有“曲有误，周郎顾”之故事，便见窦蕤兰手托香腮，悠然神往。曾埋玉尚未留意，又说起周瑜儒将风范，往往临阵之时，犹在船中置酒弄琴，意态自若。窦蕤兰忽道：“明王哥哥，你可会弹琴么？”
	曾埋玉一怔，笑道：“你明王哥哥既是读书人，自然对琴棋书画略通一二。只是却怎敢与周郎并论？”窦蕤兰笑生双靥，说道：“我偏要你和周郎并论一回。你说周郎怎样怎样，我听着有意思得紧，只恨晚生了千年，不能得见。不如你也在船舱里弹琴，让我瞧瞧是怎么个模样，好不好？”曾埋玉面现难色，踌躇不答。窦蕤兰凑到近前，拉住他手摇晃，软语央道：“明王哥哥，你便扮周郎给我瞧瞧嘛。”满脸企盼的神气，七分娇憨之中，带着三分妩媚，曾埋玉心中微荡，只得道：“我便是肯扮，现下可也无琴可弹啊？”
	窦蕤兰大喜，提高声音叫道：“船家，船家，快寻个市镇把船泊了。咱们要去买具琴来弹。”那船家随口答应了一声，转头向曾埋玉瞧来，眼光有询问之色。曾埋玉见到窦蕤兰笑靥如花，一付喜不自胜的样子，实是不忍拂逆其意，只得微微点头。那船家嘴角微含笑意，指挥火家慢慢将船撑到岸边停了。
	窦蕤兰兴高采烈，拖了曾埋玉的手，上岸便向镇上而行。曾埋玉见雪后路滑，唯恐窦蕤兰摔倒了，只得紧紧握住她手。行得里许，道旁几颗腊梅，老枝斜横，梅蕊绽开，阵阵清香扑鼻，也不知是花香，还是来自窦蕤兰身上。曾埋玉正自心旷神怡，忽听得远处一个破钹也似的声音高声道：“兀那穿白的小子，莫非是明教的狗贼么？”
	曾埋玉惊怒交集，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五六条青衣汉子各执兵刃，正向这边奔来，奔跑之际脚步虚浮，功夫实是不足一晒。曾埋玉心道：“铁掌帮向来在湘西一带称雄，这里却才是湖广北路，如何对方竟也如此猖狂。似这等第九流的人物也这般出言不逊，难道本教湖广分舵的兄弟都是死人不成？”他不屑与这等小脚色动手，一瞥眼间见到窦蕤兰脸显兴奋之色，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当下笑道：“蕤儿想活动活动手脚么？下手别太重，若在镇上惹出人命来，咱们可买不成琴了。”窦蕤兰欢呼一声，抢步迎上，展开拳脚，与那几人斗在一处。
	明教前任光明左使窦元朗江湖上人称“金枪无敌”，武功之强远在寻常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之上，乃是当世第一流高手。窦蕤兰自幼随乃父学武，习练的都是上乘武功，虽然限于年岁，功力有限，又是全无临敌经验，但应付这些八、九流的小脚色却是游刃有余。三拳两脚之间，已将那些青衣汉子手中兵刃尽数踢飞，跟着展开身法，绕着众人大转圈子，时时抽冷便在众人身上钉上一拳一脚。那帮青衣汉子叫苦不迭，早已斗志全无，只待脱身去搬救兵。但窦蕤兰身法展开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只一人，却反将五、六人一起围住了，竟是不容一人走脱。曾埋玉站在一旁，负手观斗，见窦蕤兰功力虽浅，身法却是曼妙动人之极，只瞧得赏心悦目，微笑不止。
	再斗片刻，那五六名青衫汉子中忽有一人大声道：“还打什么，定要给人家当猴儿般耍么？”矮身坐倒在地，呼呼喘气。窦蕤兰见他破绽毕露，更不思索，一脚踢向他面门。那汉子哼了一声，竟是不闪不架。窦蕤兰一呆，一脚踢到一半便即收回，却见其余几人依样画葫芦，也是坐倒在地，向曾、窦二人怒目而视。窦蕤兰奇道：“不是你们平白无故的要来找我们打架的么？怎么不打了？这么快便没力气了？”
	当先坐倒那人向窦蕤兰瞪了一眼，却向曾埋玉道：“阁下明白的说一句，你身穿白衣，到底是明教的狗贼不是？”窦蕤兰眉头微蹙，叱道：“讨打么？嘴里还在这般不干不净，你才是狗贼！”说着作势便踢，却见眼前白影一闪，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后平平退出数尺，那一脚自是踢了个空。只见曾埋玉挡在身前，微笑道：“蕤儿，他们既已不敢跟你动手，你若再打他们，未免小气。”跟着转身拱手道：“在下曾埋玉，忝为明教十二法王之末，奉教主之命，特来湘西化解明教与铁掌帮之间的误会。不知贵帮现下是何人主事？可在左近么？”
	那数名青衣汉子先前见曾埋玉年轻，又是一付文质彬彬的模样，本来不过意欲前来敲诈勒索一番，所谓“明教狗贼”云云，不过掩耳盗铃而已。这时听说这白衣相公竟然是明教十二法王之一，无不脸色大变。当先坐倒那人似是小头目，只得勉强道：“原来你果然是明教的狗贼。老子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便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话虽说得硬气，语音却微微发颤，显是心中骇怕之极。
	曾埋玉微笑道：“这位仁兄说哪里话来，在下和各位无怨无仇，岂有加害之意？各位内功深厚，眼下这般寒冷的天气，居然人人汗出如浆，想必都是铁掌帮中响当当的脚色。不知可否为在下引荐贵帮主事之人？”他素来为人谦和，又不屑与那汉子恶语相向，但毕竟心里有气，眼见众人脸上汗水涔涔而下，忍不住随口讥讽。那汉子更是大怒，连骇怕也忘了，站起身来，叫道：“老子虽不是铁掌帮的，但咱们湖广七帮一教已然结盟，与你们明教狗贼势不两立。你武功便是再高，也休想生离湖广！姓曾的，你有种便将老子杀了，老子在阴曹地府恭候大驾！”
	曾埋玉脸色微变，窦蕤兰却早已按捺不住，叱道：“明王哥哥对你们客气，你们一个个倒越来越放肆了！你不说势不两立么？怎么我们站着，你却也站起来！”一腿掠地扫出，踢向那汉子小腿。那汉子待要闪避，无奈武功差得太远，膝盖上早着，扑地摔倒。总算窦蕤兰功力尚浅，出腿虽快，力道却是不足，那汉子腿骨倒未折断，但气势却已馁了，趴在地上，一时起不了身来。
	另一名青衣汉子见曾埋玉脸色渐渐凝重，只怕当真动了杀机，忙战战兢兢地道：“曾……曾法王，我们是三江帮的，虽和铁掌帮结盟，却不是……不是……”曾埋玉点头道：“原来是三江帮，贵帮适才那位朋友说道湖广七帮一教联盟，不知除了贵帮和铁掌帮，其余都有哪些帮会？”那汉子见曾埋玉脸色稍和，心里生出指望，忙道：“七帮一教，自然是以铁掌帮为首，其余帮派除了我们三江帮之外，尚有巫山帮、汉阳帮、神农帮、飞鱼帮、衡水帮，一教是湘西的排教。”
	窦蕤兰全然不知江湖上这些门派帮会的事情，嘴上却不肯饶人，插嘴道：“便这些个不入流的小帮派，也敢与咱们明教过不去么？我瞧明王哥哥一个人便能将你们全挑了。”先前被踢倒那人更是大怒，抬头骂道：“你这小……”才骂得三个字，便给同伴掩住了嘴，却兀自呜咽不休。
	曾埋玉年纪虽比窦蕤兰大不得几岁，江湖经验却多得多。他心知这些帮会虽不能与少林、丐帮这些大门派相提并论，但巫山帮中颇有些好手，神农帮善于用毒，排教专研巫蛊奇门之术，其余三江帮、飞鱼帮、汉阳帮、衡水帮则是市井、赌场、酒家、客栈、车行、码头诸处的地头蛇，虽然帮众良莠不齐，乏善可陈，却是耳目众多，遍于湖广。这些小帮会教派单独而言固不足道，合在一起却殊不容侮。至于正主儿铁掌帮，既能伤得了窦元朗那等高手，其实力更是不问可知。曾埋玉心念微动，问道：“这七帮一教的联盟盟主是谁？”
	那汉子道：“没盟主，诸般大事都是七帮一教的首脑公议。”曾埋玉摇头道：“岂有此理，既然结盟，岂能没有盟主？你说话大是不尽不实。”那汉子忙道：“本来盟主原该是由铁掌帮来做。只是铁掌帮帮主程天赐死在明教狗……死在明教手里，一直没帮主。其他的帮会谁也不服谁，是以便一直搁下了。”
	曾埋玉皱眉道：“铁掌帮没帮主？这么说，这联盟不是铁掌帮发起的？那却是哪家帮会带的头？”窦蕤兰插口道：“我瞧多半是三江帮！明王哥哥，咱们这便去把三江帮挑了！”那汉子吓了一跳，双手乱摇，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我们三江帮，是九月间铁掌帮的何二爷说动了各路当家的。咱们三江帮只是打探消息而已，可没跟明教的人动过手……”
	窦蕤兰白了他一眼，叱道：“当面扯谎，适才你们怎么却又来找我们动手？”那汉子苦着脸道：“何二爷虽吩咐下来，湖广境内不许让他瞧见明教中人的白衣，但咱们这点臭把式，哪敢真的去找明教的弟子放对？不过瞧着曾爷一付读书人的模样，只道不是真正明教弟子，是以兄弟几个寻由头打秋风而已。”窦蕤兰瞪大了眼睛，问道：“什么叫做打秋风？”众汉子禁不住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只得拼命绷住了脸，哪里敢抬头。
	曾埋玉微笑道：“明教与铁掌帮之间，尚且不过是误会，至于和其他帮会，更是无怨无仇。这位朋友请上覆贵帮帮主，但教三江帮不来惹明教，咱们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在下仓卒之间，不曾备得礼物，嗯，这样罢。”长剑倏忽出鞘，迅捷无伦的点向道旁一株梅枝，跟着长剑圈转，已将那梅枝削下，平平托在剑上，伸手拈过，递与那汉子，笑道：“我便借花献佛，送一枝梅花给贵帮帮主赏玩。”那汉子不明其意，随手接过。曾埋玉微微一笑，向窦蕤兰道：“蕤儿，咱们走罢。”见窦蕤兰樱唇微撅，又是一笑，道：“去买琴。”
	窦蕤兰破颜而笑，欢呼一声，拉了曾埋玉的手，便向镇上而行。行出数十步，方听得身后那些青衣汉子一起发出惊呼之声。
	这时正是年关时分，百物皆贵。镇上器玩店老板见曾埋玉是外乡口音，又是书生模样，一具寻常桐木琴竟索价三两四钱银子，那已是时价的四倍有余了。曾埋玉心道：“怪不得都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这湖广民风果然与江南大不相同。”微微一笑，也不还价，如数付了银两，便要回船。窦蕤兰却道：“周郎在船中置酒弄琴，明王哥哥既要扮周郎，岂可没有酒？”磨着曾埋玉定要买些酒水回去。曾埋玉虽觉不妥，但拗不过她，只得又买了一小坛花雕。他素来滴酒不沾，闻到酒肆中些许酒气，已微有醺醺之意。
	回到船中，命船家起了碇，继续溯江而上。船到江心，曾埋玉果然便在舱中抚琴，将那坛花雕满满斟了一杯，放在手边做个样子。他少年俊俏，身负上乘武功，眉宇间自然有勃勃英气，兼之琴艺颇佳，俨然当真有几分周郎的倜傥气象。窦蕤兰喜不自禁，便在一旁，以曾埋玉的琴声佐酒。一时小小船舱之中，其乐融融。（作者按：据考曾窦二人此举，即后世Cosplay之鼻祖。其时我大宋文明器物，冠于当世，四夷少年闻之，多有效仿者，历千载而不废。后我中华遭靖康、崖山之变，礼乐皆大损，又经明清末世，此道乃不传。遂令后世皆以Cosplay为夷狄蛮俗，不亦悲夫。）
	窦蕤兰方才盈盈十五，平常姊姊管束得严，只逢年过节才略饮得几杯，这时兴致上来了，放量而饮，片刻间便已不胜酒力。曾埋玉自己不饮酒，平日里却见多了明教中人豪饮的情形，初时尚未觉有异。待得一曲既终，忽见窦蕤兰双颊佗红，眼波流转，犹如要滴出水来一般，心中不禁怦怦乱跳，忙道：“蕤儿，你喝多了么？要不要歇一会儿？”
	窦蕤兰懒洋洋的靠在舱边，又斟了一杯酒，手里酒杯斜晃，倒有小半杯泼在了舱中，呢声道：“明王哥哥，你的琴弹得真是好听，我却从没听过这曲子呢？是什么名字？”她酒后声音与平时大不相同，又娇又腻，不胜柔媚之至。曾埋玉不觉神魂飘荡，随口道：“既是要扮周郎，总要学个十足十才是。那曲子便是周瑜所作的《长河吟》。”窦蕤兰“嗯”了一声，幽幽地道：“明王哥哥倒有些周郎的味道，只是那教主姊夫啊，却比孙策老得太多了。”
	曾埋玉只觉心中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闻到了舱中的酒气，还是听到窦蕤兰的声音所致。窦蕤兰这般说法，明明是将她姊妹比作了三国时的“庐江二乔”，却将自己比作周郎，虽是醉话，其中深意却不由得不叫曾埋玉怦然心动。再看时，见窦蕤兰倚着舱舷瞑目不语，一只素手兀自把着酒盏，长长的睫毛微微耸动，已是香梦沉酣。曾埋玉凝目望了一会儿窦蕤兰的睡态，只觉心中温柔无限，良久良久，缓缓叹了口气，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正在此时，忽觉船底喀喇喇一阵响动，江水势如泉涌，从脚下直漫将上来。曾埋玉应变极快，立时以外袍裹住窦蕤兰，挟在腋下，右手已将长剑提在手中。就只这么一忽儿的光景，船底又穿了五、六处，水已没胫。曾埋玉更无暇惊恐，疾步抢出船舱，跃在桅杆之上，这才向下打量。但见船中波涛汹涌，江水滚滚灌入船来，片刻间船身已然倾斜。船上的水手火家却已尽数不知去向。
	曾埋玉心知这艘船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自己不通水性，窦蕤兰又是酒醉未醒，在这江心之中却如何是好？微一沉吟，右手长剑连鞘点出，将桅杆折下三、四尺长的一截，腕力运出，将那截桅杆远远带将出去。跟着奋力纵跃，已拔身踏在那截断桅之上。断桅之上多了两个人的分量，陡然变线下坠，落入江中，曾埋玉展开轻功，双足牢牢钉在断桅之上，纹丝不动。那艘船却已在三、四丈外慢慢没顶。
	这时天色已晚，江心黑沉沉的一片，更无其他船只。暮色之中，江面陡然平空冒出半截人身，江水不过漫到那人腰间。那人一身黑色水靠，连头面一起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双手却尚有余裕鼓掌。只听那人拍手道：“曾相公不愧是明教十二法王中的人物，单是这份轻功，武林之中就没几个人赶得上。要不是三江帮的朋友赶着来报讯，本帮的兄弟这一次可走眼了。”
	曾埋玉灵光一闪，心中已然雪亮，沉声道：“想不到飞鱼帮为了对付区区在下，竟连自己的船也舍得凿沉了。”言犹未毕，五六丈外陡然冒出一个人头，瞧面目正是曾埋玉所雇的船家，笑嘻嘻的道：“曾相公深藏不露，属下虽明明听那丫头叫他‘明王哥哥’，却也没想到这么一位白面书生，竟然会是明教的法王。只是若不是帮主亲身主持，单凭属下，可也拿不下这等大鱼。”
	曾埋玉轻哼一声，不去睬他，只凝神提防脚下又有人弄鬼。他知飞鱼帮中并无什么好手，只是仗着水性了得，独霸长江中游水道。自己但教身不入水，那便立于不败之地。只听那身穿黑色水靠之人一声唿哨，四面八方涌出无数人头，飞刀、袖箭、铁蒺藜……诸般暗器一起向曾埋玉身上招呼。曾埋玉哪里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右手连鞘长剑挥动，舞得风雨不透，将数十件暗器一一拨落。但他站在三、四尺长的一截断桅之上，全仗绝顶轻功在江面起伏，这时右手舞剑，自然而然用上腰力，脚下一沉，水已漫到小腿之上。
	那身穿黑色水靠之人哈哈大笑，说道：“曾相公虽不怕暗器，这半截烂木头却吃不住两个人的分量了。我瞧曾相公不如将那小丫头抛给我如何？”曾埋玉冷笑道：“在下不过念在飞鱼帮与本教素无冤仇，这才手下留情。阁下是飞鱼帮帮主余有波罢，不知在三丈之内，阁下可有把握避开我的一剑。”
	余有波吓了一跳，登时便想退在三丈之外，但想当着无数帮众在场，此举未免示弱，当下只是嘿嘿冷笑，始终与曾埋玉保持两丈五六尺的远近，却也不敢再命众人发射暗器。曾埋玉自忖要取余有波性命虽不为难，但只要身离断桅，自己便再无立足之地，唯有任人宰割而已。若是只有他一人，曾埋玉早已出手多时，无奈腋下尚挟着一个酒醉未醒的窦蕤兰，若是让她落在飞鱼帮手中，自己可是万死莫赎了。是以只得按捺住性子，与飞鱼帮众人僵持，任凭那截断桅随波逐流，慢慢向下游飘去。
	堪堪僵持得一顿饭功夫，曾埋玉只觉没在水中的双脚和半截小腿越来越是冰冷。此时正是隆冬时节，江水寒意彻骨，曾埋玉虽然内力深厚，练的又是阴寒内力，不至冻伤，却也觉极不好受。一转念间，脸上忽现笑容，心道：“我不过半截小腿泡在水里，已觉得不好过，飞鱼帮这些人全身在水里，只有更是煎熬。”凝目看时，果见江水中探出的一个个脑袋都是懂得面色青紫，全无血色。曾埋玉暗笑：“且看你们还能支持多久。”
	余有波全身裹在鲨皮水靠之中，可以御寒，倒还不觉得怎么，但见跟在后面的帮众越游越慢，已有十余人抵受不住寒冷，悄悄向岸边凫去，心知今日要生擒曾埋玉是决计不能了，只得叹了口气，撮唇长啸。跟着上游有人以竹哨声相和，一艘乌篷船乘流如飞而下，瞬息之间已到了百余丈外。曾埋玉大喜，心道：“凭你有多少接应的人马，但教我双足踏上了甲板，那便再无可虑了。”眼见那船越来越近，到得离自己二十余丈时便即放慢了船速，显是怕自己乘机夺船。曾埋玉眼光在江面一扫而过，忽然长啸一声，拔身而起，势如飞鸟般向那乌篷船掠去。
	飞鱼帮帮众惊愕之下，余有波忽然急声喝道：“大伙儿快下潜！”曾埋玉身在半空，放声大笑：“这会儿下令，可太迟了！”说话声中，足尖已点上江面一名飞鱼帮众的头顶，借力再度跃起，几个起落，已落在那乌篷船的船舷之上。
	曾埋玉心中得意，忍不住纵声长笑，随即向船艉奔去，只待抢舵。才奔得一步，立觉不对，着足之处竟是滑溜无比，若非曾埋玉下盘功夫坚实无比，险些便要摔倒。方一错愕间，鼻中已闻到浓重的桐油气息，江上余有波的笑声远远传来：“姓曾的，凭你再奸猾，也要你着了老子的道。这艘船上已浇满了油，今儿你爷爷便再给你玩一场火烧赤壁。”原来此时竟又到了三江口地界。曾埋玉啼笑皆非，眼见船上火势已起，艄公水手正在纷纷跳在水中，那点火的舵工正在奋力向外纵跃。曾埋玉将长剑往腰上一插，足底发力，在油上平平滑出丈许，右手探出，已抓住那舵工足踝，正要向火中掷去，心中忽然一软：“我曾埋玉死便死了，何必要拉这么个小脚色陪葬。”腕力运出，不向内拉，反向外送去。那舵工死里逃生，一个猛子扎进江中，再也不敢冒头了。
	曾埋玉叹了口气，向江面四周打量，只见飞鱼帮众或潜入水底，或远远游开，自己再要故技重施，踏着人头逃命，是决计不能了。何况江水滔滔，那截断桅早已不知所踪，自己不通水性，落入江中，必被飞鱼帮所擒。他虽外表谦和，骨子里却甚是骄傲，若要落在飞鱼帮手里受辱，宁可活活烧死在这船上。想到窦蕤兰竟也要陪自己一道葬身火海，心中既痛又悔，隐隐又有几分喜欢。低头凝望窦蕤兰醉态，柔情忽动，俯首在她唇上轻轻吻去，一滴泪水却落在窦蕤兰吹弹可破的肌肤上。
	他以君子自命，素来端方自持，这时身当生死关头，心底苦苦压抑的情愫陡然间犹如洪水溃堤，汹涌而来，再也把持不住，一吻之下，禁不住全身微微颤抖。双臂将窦蕤兰娇小的身子拥在怀里，要以躯体为她遮挡火焰。双眼凝望窦蕤兰秀美的面庞，如痴如醉，只觉一生之中，既有了此刻，便是顷刻间一起死了，又值得什么？但眼见火势渐近，窦蕤兰鬓边一缕柔丝慢慢变卷，变黄，化作焦炭，跟着火舌便舐上窦蕤兰肌肤。
	窦蕤兰全身微微一缩，眉头紧蹙，显是虽在昏睡之中，也觉痛苦难当。曾埋玉心如刀绞，忽然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我宁可葬身火海，也不肯受辱。可是蕤儿呢？我难道能听凭蕤儿就这么死了么？我为了自己的那份傲气，自然不必将生死放在心上。可是蕤儿呢？我凭什么以蕤儿的性命来维护自己的骄傲？”心中诸般念头纷冗闪过，只是不得主张，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抢到舷边，咬一咬牙，闭着眼便向江中跃去。
	倏忽之间，冰冷的寒意四面八方一起涌来。曾埋玉闭住呼吸，强自运气周流全身，与彻骨的江水相抗，一面胡乱出招，护住全身，以防飞鱼帮众近身。只觉身子不断下沉，脑子也越来越是迷糊，恍惚中渐渐不知身在何处。好在他内功根底极为深厚，神志虽已模糊，仍是自然而然的行龟息之法，口鼻中倒未进水。但这般闭气得良久，肺中越来越是胀痛，跟着胀痛慢慢变作刺痛，忽然双足一滞，已然踏到实地。曾埋玉灵台尚有些微清明，心知自己现下是在江底，急使千斤坠功夫稳住了身形，慢慢辨明水流方向，一步步向岸边走去。
	挨得半晌，曾埋玉再也支持不住，口唇一张，已吃了口水。真气一泄，“千斤坠”也坠不住了，身不由己向上浮去。曾埋玉手足并用，奋力向前挣扎，忽然头上一空，已到了江面之上。几口气一喘，真如身登极乐一般，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睁眼看时，离江岸已不过数丈。曾埋玉大喜过望，手足并力击水，费尽了气力，终于攀到了岸边岩石。这一下死里逃生，只觉全身再无半点力气，直如便要软瘫下来一般。躺在岸边大石上歇息了半晌，这才站起身来，忽然一呆：“蕤儿呢？蕤儿到哪里去了？”
	一想到窦蕤兰，登时慌了起来。明明记得落水之时，自己左臂仍是牢牢抱着窦蕤兰，但一到水底，神志迷糊之下，自然而然手舞足蹈，哪里还顾得窦蕤兰？曾埋玉心中大恸：“我为蕤儿这才干冒被擒受辱之险，跳江逃生。若是反害得蕤儿葬身江底，尸骨无存，倒不如索性一起烧死在船上的好。”一瞥眼间，忽见自己右手仍是紧紧攥住寒玉剑不放，登时怒不可遏，反手一记耳光，重重掴在自己脸上：“这柄寒玉剑我虽爱若性命，却如何能与蕤儿相提并论。生死之际，我竟弃蕤儿于不顾，只顾抓住这柄剑。我……我……我曾埋玉难道竟是这等凉薄无情的小人么？”
	心中越想越怒，掴了一记又是一记，只掴得自己双颊高高肿起，兀自觉得不解恨，“呛啷”一声，拔剑出鞘，便想自刎以殉。剑将及颈，忽想：“蕤儿若是未死，便定是落在飞鱼帮手里。她那等如花似玉的少女，落在一帮船匪江霸手中，只怕比死了还惨。若我一死了之，待教主得知消息，哪里还来得及相救？”极目向江上望去，只见黑沉沉一片，更无丝毫动静。曾埋玉心知飞鱼帮众既见到自己跳江，必在江上搜索，若无所获，决不会就此罢休。此时既然一无动静，则窦蕤兰十有八九是落在飞鱼帮手中。想到此处，更是忧心如焚，四下张望，辨明了方向，沿着江岸便向白天买琴的三江镇而去。
	到得镇上，已是四更天。曾埋玉心知多耽搁得一刻，窦蕤兰受辱的危险便多一分，哪里还有什么顾忌。抢到镇首第一间民房门前，飞起一脚便将房门踹飞，拔剑在手，大声叫道：“三江帮的总舵在哪里？飞鱼帮的总舵在哪里？知道的便快说，不说的都是个死！”那户人家乃是一对少年夫妻，被曾埋玉破门而入，自睡梦中惊醒，早吓得呆了，战战兢兢的哪里说得出话来？曾埋玉心中焦躁，提剑向那男子分心便刺，剑将及体，心中忽然一软，硬生生缩回，反手一掌掴在那男子脸上，喝道：“说是不说？”他急怒之下，手上使力稍重，将那男子掴得向斜侧直飞出去，牙齿落了一地，登时昏厥，哪里还能答话？那女子只道丈夫给打死了，放声大哭，曾埋玉明晃晃的长剑在她脸前晃来晃去，她竟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捶胸顿足，痛哭不已。曾埋玉更是不忍，心中又觉内疚，顿了顿足，转身便走。才一出门，忽然反手掷出一大块银两，抛在那女子面前，低声道：“对不住了。”也不待那女子答话，反身又向第二家的板门踹去。
	如此骚扰得约摸半个更次，曾埋玉已踹了六十余家民房的门板，虽只伤得第一家那男子一人，却搅得小小三江镇上鸡飞狗跳，不知他是哪里来的凶神恶煞。十余名捕快听闻消息，各持锁链铁尺，前来擒拿，均被曾埋玉一一点倒。曾埋玉闹了半晌，胸中郁闷稍平，不愿再惊扰百姓，一瞥眼间见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捕快，忽然想起，将长剑连鞘点在那捕快班头咽喉之上，喝道：“三江帮在这镇上如此横行，必少不了与你们这些六扇门的鹰犬勾结。要命的便带我去三江帮总舵，不然的话，人人别想活命！”那班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忙连声答应。曾埋玉解了他穴道，命他当先引路，自己提了长剑，紧跟其后。
	行得三五里，曾埋玉不耐起来，喝道：“似这般走法，走到天亮么？到底在什么地方？”那班头吓了一跳，忙道：“就到了，前面右转，那吉祥赌坊便是三江帮总舵的所在。”曾埋玉随手抓住他后领，抛在一边，展开轻功，几个起落已到了吉祥赌坊门口。眼见两扇黑油大门紧密，不觉怒从心起，长剑连鞘点出，只一绞，那两扇大门已是震得粉碎。那赌坊乃是前后两进的寻常院落，如此时分，居然还有人不畏寒冷，挑灯聚赌。见有人破门而入，正要喝问，曾埋玉已抢先喝道：“你们都是三江帮的不是？”
	坐在最外首的那大汉一怔，随即挺胸凸肚，大喇喇的道：“兔儿爷胆子不小，知道咱们是三江帮的，还敢乱闯。是不是怕叔伯们晚上寂寞了，没处下火？”跟着十余人一起大笑。曾埋玉双目如要喷出火焰，沉声道：“是三江帮的便好，我只怕杀错了人。”那汉子一呆，忽然眼前白影一闪而过，屋内血光飞溅，惨叫之声不绝，才眨得两下眼的工夫，屋内十余人已尽数尸横就地。曾埋玉却已站在屋外，缓缓还剑入鞘，冷冷向自己打量。
	那大汉几时见过这等惨状，登时吓得呆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口唇簌簌而动，却说不出话来。裆下一股臭气传来，跟着便是水滴落地的嘀嗒之声，竟是被吓得屎尿齐流了。曾埋玉冷冷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们帮主在什么地方？”那大汉浑身发抖，满心想答，只是出声不得。曾埋玉轻哼一声，右手缓缓搭上剑柄。那大汉一个激灵，不知如何，竟突然顺畅起来，忙道：“昨日里几个兄弟带了朵梅花回来，说是一个什么曾爷送的。刘帮主瞧了之后，便一脸的晦气，跟着便带着几位当家的出去了。说是去飞鱼帮拜会余帮主。”
	曾埋玉想起先前余有波所言，是三江帮派人传讯，飞鱼帮这才找上自己。想是三江帮那刘帮主见了自己削断梅蕊却不毁花瓣的剑法，明知不敌，是以就近向飞鱼帮求援。当下缓缓点头，又哼了一声，说道：“飞鱼帮的总舵在哪里？”那汉子道：“听说是在汉口……”曾埋玉怒道：“胡说，汉口离这里多远？你们那狗屁帮主便能今日到得了？”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素来谦和温谨，吐属驯雅，不料这时竟然“狗屁”二字冲口而出。
	那汉子全身一颤，忙道：“飞鱼帮在长江上有二十一家船行，八十三处码头，总舵虽在汉口，但听说飞鱼帮的几位当家却向来各处巡视，不在总舵。想是这几日正好在附近了。”曾埋玉冷冷道：“最后一句，离这里最近的船行、码头在什么地方？”那汉子道：“小人一向只在这镇上厮混，这个却不知道……”言犹未毕，曾埋玉眼中忽露凶光，低声道：“既是这样，留你不得！”倏忽欺近了，反手一掌拍在那汉子头顶。那汉子双目突出，哼都不曾哼一声，便即毙命。
	曾埋玉心道：“耽搁了这大半晚，蕤儿不知道已吃了多少苦头了。”想到窦蕤兰落在那帮粗鲁汉子手里受辱的情形，只觉心如刀割。本待要一把火烧了三江帮的总舵，此时却已没了耐心。飘身而出，自去探访附近的船行、码头。他心忧窦蕤兰，整日里不饮不食的寻访打探，至于睡觉更加不用提起。只四日工夫，已是形销骨立，满脸憔悴，全不复昔时翩翩佳公子模样。每过得一刻，便知窦蕤兰无恙的机会小得一分，心中犹如万蛇咬噬，满腹戾气，出手之际便也越来越狠。四日之中，纵横百余里，连挑三家船行、十一处码头，所到之处，但凡飞鱼帮弟子，更无一个活口。只是窦蕤兰固然踪影不见，连余有波竟也犹如凭空消失了一般，更无丝毫消息。
	
	故剑情深（三）
	到得第五日上，曾埋玉内力再深，也渐渐支撑不住，只觉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心忖：“这般下去，对付飞鱼帮虽不在话下，若碰见铁掌帮的高手，我可要抵挡不住了。”只得寻了一家客栈歇脚。才到门口，店小二便抢出来喝道：“哪里来的叫化子，别在这里妨碍我们做生意。”曾埋玉一怔，低头看时，见自己一袭白衣污秽不堪，果然是一幅邋遢模样，心中苦涩：“我曾埋玉自负书剑风流，文武全才，教主这才赠我‘阆圜明王’的雅号，如今竟变成这般模样，连一个市井间的店小二都瞧不起我。”胸中戾气又生，恨不得随手一掌毙了那小二，手掌挥了尺许，终于强行克制，探手入怀，摸了约五两重的一锭银子，劈手掷在那小二胸前，冷冷道：“给我存在柜上。”
	那小二拾起银子，反复验看了半晌，又放在嘴里咬了咬，这才变了脸色，陪笑将曾埋玉引进客栈，开了一间厢房。曾埋玉看了房间，不置可否，只命小二将膳食、洗澡水都送进房去，自己却借了朱笔，在那客栈大门之上绘了个小小火焰记号。他初离帮源洞时，雄心勃勃，只要以一己之力平定明教在湖广的危局，好让教中上下得知，他以弱冠之年出任护教法王绝非幸致。待得窦蕤兰被掳，曾埋玉连觅四日毫无头绪，这才知道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这时被迫留暗记向明教湖广分舵求援，于他而言，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心中那份沮丧自不待言。
	沐浴之后，命那小二去成衣店买了一件新衣换上，对镜一照，虽仍是玉面白衣，却是一脸枯槁，鬓边竟多了几根白发。曾埋玉怔怔半晌，叹了口气，这才用膳。吃得两口，只觉喉中似被什么噎住了，那客栈厨子的烹饪手段虽甚高明，他却难以下咽。忽然胸中一股热血涌将上来，大声叫道：“拿酒来！”那小二急急赶来，面色古怪，说道：“客官，那桌上不是么？”曾埋玉一怔，见托盘上果然放着一角白酒，自己神思不属，先前竟未看见，只得苦笑一声，挥手命那小二退下，提酒向喉便灌。他活了二十余岁，从来没沾过一滴酒，才喝得一口，便被呛得连声咳嗽。但腹中热流有如火炙，瞬息间流遍全身，胸口那股郁塞之气倒似舒展了些。曾埋玉苦笑道：“果然酒能解忧，古人诚不我欺。”一角酒喝完，命小二又上了一角，不觉酩酊大醉。
	恍惚间似有人夹手来夺他手中酒壶，曾埋玉武功深湛，虽在迷糊中仍是自然而然的应变拆解，由着那人将酒壶夺过，左手乘势逆拿，扣向那人脉门，右手却反掌拍出，抹向那人胸口，忽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陡然生出，与自己对了一掌。曾埋玉猝不及防，臀下咔嚓一声，椅子已被震烂，随即身不由己向后跌出数步，左手那一拿自是全然无功。曾埋玉吃了一惊：“哪里来了这样的高手？”醉眼斜睨，只见对面一人隔着桌子与自己相对而坐，正自提壶斟酒，见到曾埋玉眼光，忽然放声笑道：“曾明王武功虽高，酒量却是平平，才两角酒便醉成这样么？”
	曾埋玉用力摇头，好容易看清那人面目。只见那人三十不到年纪，一张国字脸，上唇微留龇须，顾盼间颇有威势。曾埋玉忖道：“这人能一掌将我震退几步，虽是趁我酒醉，也是罕有之事了。只怕方梵王、傅鬼王他们也不过如此。本教湖广分舵怎会有这样的高手？”一惊之下，酒意醒了三分，随手又拖了张椅子坐了，冷冷道：“阁下是那一位？”
	那人举杯一饮而尽，不答他问话，却叹道：“曾明王四日间单人独剑，连挑三江、飞鱼两帮，大醉之下还能随手化开我全力一掌，明教法王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十二法王一起西上，休说七帮一教，便是湖广境内所有大小帮会门派一起联手，又怎能抗衡？何师弟这次是真的鲁莽了。”
	曾埋玉昏昏沉沉的，听那人说到“何师弟”三个字时，隐隐似想到什么，偏偏脑子全然不听使唤，只是想不起来。那人向他凝望半晌，忽然双手在胸口作火焰飞腾之状，口中吟哦不止。曾埋玉只觉胸中烦恶，一阵阵的只是要呕，好容易运内力压住，这才听清那人念的是什么，只听那人念道：“……於是贪魔见斯事已，於其毒心重兴恶计，即令路易及业罗泱以像净风及善母等。於中变化，造立人身，禁囚明性，放大世界……”曾埋玉惊道：“这是我明教《二宗经》的经文，你……你难道是本教弟子？我怎么从来没听教主说过湖广还有……”但一转念间，登时想到：“教主素来知人善任，教中若有这等高手，断无不肯重用的道理，岂能任他屈沉在小小湖广分舵？”当下又道：“阁下是谁？”
	那人缓缓抬头，止声不念，低声道：“我虽不是明教弟子，却是火圣明尊神光照耀下的子民。只是造化弄人，明尊有意试炼于我，却叫我身属铁掌帮。曾明王，在下便是铁掌帮前任程帮主的大弟子钟相。”
	曾埋玉惊疑不定，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当下身子微微后仰，斜靠在椅背上，一付醉眼朦胧的神情，含含糊糊的道：“幸会……”钟相见他全无兴致的样子，微觉不悦，心道：“人言明教方教主知人善任，如何派了这么个不明轻重的少年人来湖广主事？”以他脾气，便想拂袖而去，但好容易见到了明教的首脑人物，终是不甘心就此便去，一转念间，又道：“曾明王在客栈门口绘上火焰记号，是在召唤湖广的教众是么？只怕是等不到了。”
	曾埋玉又是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钟兄武功了得，本教寻常弟子原不是对手，便是在下，此刻只怕也是不敌。钟兄如有见教之意，改日如何？”他连日疲累不堪，此刻又是醉酒，自知若与钟相交手并无胜算，索性有意示弱，料想钟相多半以为自己乃是示敌以虚，反不敢轻举妄动。却见钟相冷笑道：“曾明王以为是我半途截杀了明教的弟子么？呵呵，哪里还轮得到我动手？此刻湖广境内的明教弟子死了一小半，剩下的龟缩汉口、长沙各处堂口，等闲也不敢抛头露面。若不是我一路追踪明王而来，明王便是在这客栈等上十天半月，怕也无人理会。”
	曾埋玉这一惊才真是非同小可，登时一点酒意也没了，霍的站起身来，双眼瞪视钟相，一言不发，右手却搭上了剑柄。
	钟相微微冷笑，浑不理会曾埋玉的敌意，续道：“明王武功高明，一路杀了百余名三江、飞鱼两帮的弟子，果然威风八面。飞鱼帮的余有波自然不敢和明王相抗，却躲上了铁掌峰，要我何师弟为他出头。那三江帮的刘尧声是衡山派的记名弟子，更飞鸽传书衡山，请动了紫盖剑客淳于孚。眼下湖广七帮一教都奉我何师弟号令，正在各处同明教弟子大举火并。再加上一个衡山派，就凭明教在湖广的这点本钱，怎应付得来？想不到窦左使一死，明教在湖广的基业便从此一蹶不振了。”
	曾埋玉眼中寒芒闪动，冷冷道：“余有波在铁掌峰？”钟相满脸不屑之色，白了他一眼，道：“怎么？明王要去铁掌峰取他的人头么？似你这等行事，便是武功再强十倍，也只算得无能之辈。想来方教主也是个有眼无珠之人。”曾埋玉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钟相眼角也不瞥他，只道：“我说错了么？窦左使武功未必在你之下罢？你能一举挑了三江、飞鱼两帮，难道窦左使反不能？湖广七帮一教的联盟中，真正能和明教分庭抗礼的只有我铁掌帮，何师弟虽极力促成了联盟，但其余帮会大多只是虚应故事，岂敢真的和明教为敌？你这么一场大闹，看上去威风，其实却叫湖广帮会人人自危，不得不托庇铁掌帮羽翼之下以求存。若非如此，何师弟再有才干，又怎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把明教逼到这般田地？”
	曾埋玉默然自惭，他连日激于郁愤，出手丝毫不留余地，果然同动身前与方腊筹划的方略大相径庭。转念一想，忽道：“阁下所言甚是，但你既是铁掌帮中人，何以反过来为明教打算？莫非……”陡然想起那日三江帮众所言“铁掌帮眼下尚没帮主”，便道：“莫非你是要和你何师弟争做帮主不成，是以暗中扯他的后腿？”
	钟相怒气勃发，挥掌将一张檀木八仙桌击得粉碎，怒道：“你当我钟相是什么……”强自压抑怒火，冷笑道：“素闻曾明王有谦谦君子之名，却原来如此小人之心。我钟相是先师的大弟子，若要做帮主，早就做了。何师弟武功才干均在我之上，我是甘心奉他为主，他却一力谦让，这才僵持不下。我钟相虽信奉火圣明尊，但既然身在铁掌帮，自然对铁掌帮忠心耿耿，岂能做那等吃里爬外的勾当？”
	曾埋玉冷笑道：“原来钟兄对铁掌帮忠心耿耿。我却不明白了，既是如此，钟兄为何一路追踪在下而来，又要对在下说那般为明教打算的言语？难道是出自钟兄那位何师弟的授意么？”钟相缓缓坐倒，摇头道：“何师弟不知道。我刚才那番话，是为明教打算不错，却也正是为了铁掌帮。”
	曾埋玉冷笑不止，更不愿多理此人，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醉欲眠，钟兄若无要紧事，请自便罢。”说着面朝里床而卧，将钟相晾在一边。钟相几时受过这等闲气，大声道：“原来明教果然无人！”曾埋玉头也懒得回，随手掀过被子搭在身上，道：“我明教有人也罢，无人也罢，不劳钟兄操心。钟兄若还有什么话要说，便在这里守着，等我酒醒了再说罢。”说着闭目而卧，不久竟然微微发出鼾声。钟相摇了摇头，夺门而出。
	其实曾埋玉虽当真醉酒，又是连日疲累不堪，但刚刚得知余有波的下落，却哪里还睡得着？钟相一走，他立时翻身下床，命小二打了冷水来洗脸。那小二见房中桌碎椅裂，脸色甚是难看，嚅嗫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曾埋玉微微一笑，随手扔给他一锭银子，道：“赔你的桌椅，多的赏给你罢。”那小二大喜。
	适才钟相这么一来打扰，曾埋玉酒意已去了大半，这时洗过了脸，神志又清醒了几分，登时后悔起来：“那钟相是好汉也罢，是小人也罢，他既有意与本教接近，那便是我平定湖广的大好臂助，我如何一时性起，将他赶走了？”想到适才气跑钟相的狂态，不禁又暗暗好笑：“想不到我曾埋玉温良恭让了二十多岁，今日却也潇洒疏狂了一回。”自觉与窦蕤兰失散以来，自己性情似乎变了许多，虽明知不合君子正道，但内心深处却觉快意无比。但一想到窦蕤兰，心情便又沉重起来，寻思：“若论职守，我此刻该当赶赴湖广分舵，率领湖广教众与那些虾兵蟹将周旋。只是余有波既在铁掌山，蕤儿多半也在那里。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不去救她？”
	左右为难，心中交战良久，终于下了决心：“湖广分舵既陡然遇袭，多半会向总坛飞鸽求救，数日之间教主便会派人来援。蕤儿那边却是拖不得的，多挨得一天，蕤儿的苦楚便多一分。这光明左使，不做也罢。”他虽素来以君子自命，究竟不是圣人。方腊许诺待湖广平定，便任他为光明左使，他口里谦逊，心中未尝不曾动心。这时自己弃湖广分舵的危局于不顾，只身前往铁掌山，纵然一鼓将铁掌帮挑了，方腊事后得知，定然大大不悦，断无再升他为光明左使之理。只是曾埋玉数日中苦觅窦蕤兰不得，当那忧心如焚之际，已是情根深种。此刻便是要他为窦蕤兰抛却自家性命，他也多半肯了，何况是区区光明左使的权位？
	主意既定，当即雇了一乘大车，连夜向铁掌山动身。在车中倒头睡了一觉，回复了精神气力。次日到了一座城镇，便弃车买马。他博学多才，颇通相马之术，眼见骡马行中的马都是凡品，脚程有限。没奈何买了一匹，才一出镇，便见一队人马在大路上迤逦而行，似是运送红货的镖车，为首镖头所乘白马，正是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曾埋玉当即抢上，抓住那镖头后心，随手掷在一边。众镖师只道有人劫镖，各持兵刃围住了镖车，口里大声呼叱，但见曾埋玉武功高得出奇，倒是无人敢上前。曾埋玉跳上白马，加鞭绝尘而去，哪里有余裕向镖车多瞧一眼？众镖师相顾愕然，忙扶起那镖头看时，只在地上擦破了几处，倒无大碍。那镖头不敢去追曾埋玉，自己骂了半晌，骑了曾埋玉遗下的劣马，护着红货急急改走小路，只赶出百余里外才放下心来。晚间休息时众镖师兀自议论不休，诸般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到得后来，街头巷尾，众口一词，都说那镇外有伯乐鬼魂出没，专抢世间好马。威震湖广的王大镖头便在恶战三百回合后不敌而退，失却好马一匹云云。此论流传既久，该镇遂更名为伯乐镇，原来的名字反无人知晓了。
	曾埋玉骑了那好马，加鞭向西南而行，于路更不歇息。赶得一日一夜，到了湘西，那马也是口吐白沫，眼见得不成的了。曾埋玉微微苦笑：“生平第一次为盗贼之行，却白白糟蹋了一匹好马。”转念一想，自己大闹三江镇何尝不是盗贼之行？这“生平第一次”五个字大有商榷余地。当下摇了摇头，弃了白马，寻乡人问明了路径，展开轻功直奔铁掌山而去。
	那铁掌山在泸溪县东南六十里，五座山峰耸天入云，峭兀突怒，犹如五根手指竖立在半空中一般。那乡人是个健谈的闲汉，指路之时，说得绘声绘色，玄乎其玄，言道神猴孙悟空大闹天宫之际，被如来佛祖以五指化为山峰，镇压于下，这铁掌山其实应该叫做佛掌山才是。后来大唐贞观年间，玄奘西行取经，方才将此猴救出，收为弟子，于路斩妖除魔云云。曾埋玉熟读史籍，忍不住好笑，心道：“大唐高僧玄奘自长安往天竺取经，如何会经过湘西？”也不与那闲汉争论，到得山脚下，心知少时必定有一场恶战。寻僻静处盘膝运功良久，这才提了长剑，循大路上山。
	他此行主旨是为了营救窦蕤兰，本该悄悄上山才是。但他生性骄傲，不愿偷偷摸摸，心想明教与铁掌帮既已撕破了脸，倒不如索性光明正大的找上门去大杀一场。铁掌帮若无人是自己对手，多半会以窦蕤兰为质，倒免得自己暗中搜索幽禁窦蕤兰的所在了。当下沿路不时长啸，浑厚的内力随着啸声远远送出去，山谷应响，虽只单人独剑，声势却着实不弱。
	那山势甚是古怪，满山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虽有大路，却是东弯西曲，盘旋往复，好不怪异。曾埋玉走了小半个时辰，已近山腰，于路却并无半个人影。再行片刻，隐隐已可瞧见云中一座座的屋舍，原来铁掌帮的总舵倒也只在半山。曾埋玉心道：“鼠辈便是鼠辈，连在峰顶安家落户的气概也没有，怪不得只会些鬼蜮伎俩。”他在长江之上遭遇凶险，被迫跳水逃生，实是生平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爱侣窦蕤兰更惨被掳去，虽是飞鱼帮所为，在他心中对铁掌帮却是一般的痛恨至极。这时傲气一起，冷然道：“曾埋玉孤身在此，铁掌帮的鼠辈竟然没胆子同我动手么？”声音虽不甚高，却是运足了内力送出，料想那片屋舍中人定然人人可以听见。
	山谷中回声尚未散去，忽有一个声音道：“曾明王血洗三江、飞鱼两帮，出手太过狠辣，是以在下将山下各处的帮众尽数撤回总坛，以免多有杀伤。明王若是有意赐教，不妨再上山数里。在下在此恭候大驾。”声音也是一般的平常语气，却犹如人在对面一般，听得清清楚楚。曾埋玉点头忖道：“铁掌帮能伤得了窦左使，果然不乏好手。此人内功只怕不在我之下，听声音年纪却也不大。”在下问道：“阁下何人？”那声音道：“在下何颐武，自先师过世后，暂且主持帮务。素闻明教方教主豁达大度，曾明王翩然君子，近日才知江湖传言，多半言过其实。”
	两人隔着数里山路对答，曾埋玉脚下丝毫不停。何颐武说到最后那个“实”字时，曾埋玉离铁掌帮总坛已不过百尺远近，以他二人目力，对方面目依稀可辨。但何颐武竟似是算准了曾埋玉的轻功造诣，说话之际所带的内力越来越少，声音到达曾埋玉耳中之时大小强弱竟无一丝分别。若不深思也就罢了，细细一想，这份内力拿捏的功力委实可惊可怖，曾埋玉自问未必便能办到，不禁忖道：“钟相自承武功不及师弟，果然不是虚言。”冷笑道：“不敢！曾埋玉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旁人毁誉，岂放在心上。”说这句话时，人已到了何颐武对面，自然不须再使内力。
	那何颐武中等身材，一幅儒生打扮，面上微有风霜之色，年纪瞧来倒似比钟相还大了几岁。这时向曾埋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凛然道：“明王当真能无愧于心么？”曾埋玉一怔，回思自己数日来的作为，果然大违自己生平处事之道，不免心虚。但这心虚才只片刻，一瞥眼间见何颐武下首一人危坐，五短身材，面如土色，正是江上暗算自己的飞鱼帮帮主余有波。曾埋玉登时怒气勃发，喝道：“姓余的，纳命来罢！”身形暴起，五指成龙爪之型，向余有波胸口抓去。
	他明知何颐武武功之强未必在自己之下，若是一击无功，引得何颐武出手干预，自己再要杀余有波便极不容易。是以这一击乃是全力施为，手掌未至，一股浑厚的内力已笼罩了余有波周遭四尺方圆，要他无论如何趋避闪躲，都逃不开自己掌力的范围。余有波不过水上功夫了得，论到真实武功，如何能与曾埋玉相提并论？霎时间只觉呼吸艰难，满心想要招架闪避，却是动弹不得。
	何颐武眉头一皱，右掌斜剌里拍出，去势虽不甚快，却是意在劲先，手掌离曾埋玉尚有数尺，已带得曾埋玉衣襟飘飘飞起。曾埋玉内力深湛，气机立生感应，心知自己虽可立毙余有波于掌底，但劲力一老，便再也化不开何颐武这一掌。他于瞬息之间权衡轻重，只得左掌改阳力为阴力，抓住余有波胸口“紫宫穴”，将他瘦小的身躯当作一件兵刃，向身后掠去，迎向何颐武掌力。却见何颐武左掌倏地快捷无伦的穿出，拍在自己右腕之上，右掌去势登时大异，绕过余有波的身子，两股掌力并作一路，幻作弧形，击向曾埋玉胸口。曾埋玉不敢硬接，身躯陡然犹如一个极大陀螺般急速旋转，仍是将余有波的身子挡在身前。但他仓促变招，真气运转未免不纯，只觉手里一空，余有波已被夺了过去。
	曾埋玉自艺成以来，从未遇见如此了得的对手，心下骇然，身形向后飘出，右手已搭在剑柄之上，心忖：“不意铁掌帮竟还有这样的高手。他既精擅掌法，我与他空手过招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唯有以快剑抢攻，或有胜算。”却见何颐武将余有波轻轻放在地上，回头向曾埋玉斜睨，皱眉道：“原来琅圜明王是这么个莽撞无礼之徒，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曾埋玉冷笑道：“莽撞也罢，无礼也罢，总好似专施鬼蜮伎俩的鼠辈。何先生，我自知空手不是你的对手，说不得，只好出剑了。你若要使兵刃，这便取出来罢。”何颐武一怔，道：“何某一身武功，尽在掌上。曾明王却是以剑法见长的，尽管出剑便是。只是明王口口声声，说我是专施鬼蜮伎俩的鼠辈，不知何某对明王施过什么鬼蜮伎俩了？”曾埋玉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问我？我有什么莽撞无礼，你便施了什么鬼蜮伎俩了。”
	何颐武脸色一沉，怫然道：“明王身入明教，还只两三年工夫，便名动江南，闻道方教主亲赠了‘琅圜明王’的雅号。何某僻处湘西，一向无缘结识明王，心中却好生敬仰。心想琅圜阁乃天帝藏书之所，明王既号琅圜，自然是饱读诗书的明理之人……”曾埋玉轻哼一声，冷冷道：“不敢。”
	何颐武又道：“只是今日一见，未免令何某大失所望。明王不问情由向余帮主痛下杀手在先，无端逞口舌之利，强词夺理于后。要知贵我两派虽然水火不容，但你我既是读书人，《春秋》之义，便是两军交锋总也得先分个是非曲直才是。至于何某为人如何，自有天日昭昭，岂是明王信口开河便能诋毁得了的？”说着大摇其头，满脸鄙夷之色。
	曾埋玉仰天大笑道：“好一个天日昭昭，原来青天白日里须得满口仁义道德，到得日后之后，便大可乘夜凿船偷袭，水淹火攻，无所不为。”忽然厉声喝道：“蕤儿在哪里？”何颐武一怔，茫然不知其意，正要询问，曾埋玉又喝道：“她若有半点损伤，我便要你湖广七帮一教鸡犬不留！”何颐武怒极反笑，顾不得再问清其中情由，冷笑道：“琅圜明王曾埋玉，原来是这么个狂生。也罢，我便再来领教明王的高招。且看明王莽撞无礼、强辞夺理之余，是否尚有一门大言不惭的独门绝学。”说着竟不待曾埋玉出招，双掌一错，已抢先向曾埋玉攻到。
	他先前只是为了相救余有波，出手尚颇留余地，这时被曾埋玉激动怒气，双掌拍出之际，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已是使上了十成功力。曾埋玉见他掌法声势逼人，便方七佛的摩诃金刚掌也是远远不及，暗暗心惊，身形飘动之下，寒玉剑出鞘，自何颐武双掌之间透围而入。何颐武只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内息方才一滞，曾埋玉剑尖已点到眼前，只得将掌力自直击改为上撩，同时使了半个铁板桥，堪堪避开曾埋玉一剑，便在此时，曾埋玉也被他掌力偏势带动，身不由己向上飞出，在空中翻了个空心筋斗，落地之时已在两丈开外。
	两人交换一招，都有死里逃生之感。何颐武额前一缕头发被曾埋玉削断，曾埋玉持剑的右臂却酸麻无比，胸口衣衫被何颐武掌风带过，碎成数块。若不是寒玉剑坚逾金铁，柔能绕指，绝非人力所能毁，早已节节寸断。两人互相忌惮，隔着两丈远近对峙，一时均不敢贸然抢攻，生怕求荣反辱。
	僵持半晌，曾埋玉低喝一声，挥剑又上。这次却不是仗剑挺击，剑身颤动之际，幻出数十朵剑花，恍如数十柄长剑同时挥动一般。他少年时精研剑术，剑招本来变幻无方，只是后来得了方腊指点，尽弃花巧而循一个“快”字，仗着寒玉剑上寒气与体内阴寒内力相辅相成，出剑之快几非人力所能及，是以短短数年间武功大进。临敌之际，往往三招两式便能克敌制胜，往昔所练奇幻剑招再无用武之地。这时慑于何颐武掌力之强，不敢以快剑犯险，只得将少年时的剑法使了出来，只盼出奇制胜。
	何颐武以不变应万变，催动掌力，三分外吐，七分内敛，牢牢护住周遭数尺方圆，只是提防曾埋玉雷轰电掣般的快剑。两人武功相若，各有所忌，翻翻滚滚拆了三十余招，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曾埋玉手臂越来越是酸麻，出剑已远不若初时那般迅捷；但何颐武内力消耗却比他大得多，此时掌风形成的圈子也比初时小了尺许。两人都是有苦难言，只盼对方先支持不住。但何颐武心知自己一败，只怕不但铁掌帮就此覆灭，连湖广七帮一教也要当真在曾埋玉剑下鸡犬不留，如何敢有丝毫松懈？曾埋玉却是为了窦蕤兰奋不顾身，宁可自己一条右臂就此废了，也定要打服了何颐武不可。
	余有波武功与二人相去甚远，丝毫不明二人处境。眼见曾埋玉着着抢攻，何颐武一味苦守，显然是落在了下风。何颐武一死，天下虽大，更有何人再能保住自己性命？待要上前夹攻，却又不敢。忽然灵机一动，向周围数十名矗立旁观的铁掌帮帮众叫道：“这姓曾的下手狠辣，将我飞鱼帮三家船行、十一处码头杀得鸡犬不留。若是何二爷败了，大伙儿统统都是个死。对付这等魔教恶贼，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铁掌帮数千帮众，大半正在各路和明教教众火拼，随何颐武留守铁掌帮的却尚有百余人，其中也不乏好手。眼见何颐武和曾埋玉苦战，早已按捺不住，只待上前相助。只是何颐武素来号令严明，不得他命令，不敢妄动。这时听了余有波一番挑动，面面相觑之下，忽有一人大声叫道：“便是拼着给何二爷责罚，也要先杀了这冷血恶贼！大伙儿上！”说着拔出钢刀，蹂声而上。既有人领头，余人登时勇气百倍，顷刻之间，百余名黑衣汉子一起发动，各持兵刃，纷纷向曾埋玉攻去。
	曾埋玉心中叫苦：“我只道凭我一人便可荡平铁掌帮，不想今日却要死在这里。死在何颐武手里也就罢了，若给这群黑衣汉子乱刃分尸，可当真不值。”想到窦蕤兰兀自在敌人手中，胸中痛不可当，忽然仰天长啸，混不理会何颐武迎面攻来的一掌，反手一剑，向一名黑衣汉子削去。
	
	故剑情深（四）
	他与何颐武相持不到一盏茶时分，内力消耗却是极重，右臂更是酸麻难当，这一剑已远不若平时迅捷。剑尖离那黑衣汉子胸口尚有尺许，那黑衣汉子陡然平平向后跃出丈许，曾埋玉登时刺了个空。曾埋玉大骇，心道：“铁掌帮好手怎如许之多，虽说我这一剑远较平时为慢，也不至如此轻易便能避开啊。”却见那黑衣汉子后跃之势丝毫不缓，背心直撞在丈许外一人手掌之上，脸上尽是惊疑之色，显然并非自己后跃，乃是被人以阴劲硬生生抓了过去。跟着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道：“何师弟住手！大伙儿统统住手！”
	众黑衣汉子尚在迟疑，何颐武已纵身后跃，高声道：“大伙儿退下！”众黑衣汉子对何颐武敬若神明，立时遵命退向两侧。波开浪裂之中，露出一黑一灰两个人影。穿黑衣的是先前见过的钟相，穿灰衣的却是明教十二法王之一的大圣天王杨幺。
	曾埋玉惊喜交集，道：“杨天王，你怎会在这里？”杨幺满脸笑容，说道：“钟大哥说曾兄弟你大醉而眠，我却知以曾兄弟的性子，多半要连夜动身，急急的拖着钟大哥一路赶来，累死了四匹马，总算没误了时刻。曾兄弟，你单人独剑连挑三江、飞鱼两帮，好威风，好煞气啊！”曾埋玉大奇，问道：“杨天王，你怎会和钟……钟……和这位钟兄在一起？”
	杨幺笑吟吟地道：“曾兄弟你尚在和蕤姑娘一路游山玩水，教主带了傅鬼王和我，已连夜赶到了湖广。这个便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了。傅鬼王听说神农帮善于用毒，排教善于装神弄鬼，不免见猎心喜。此刻神农帮几个当家的人人身中碧磷粉之毒，正自千方百计的配药解毒，排教的总坛却夜夜有鬼火僵尸出没，倒叫傅鬼王玩尽了兴。”
	曾埋玉忙道：“教主呢？”杨幺笑道：“教主说他昔年和衡山派紫盖剑客淳于孚有一面之叫，听说此人酷爱围棋一道，于是在巫山帮总舵借了一付水晶棋具，便到衡山去寻那紫盖剑客手谈去了。教主棋艺天下无双，只怕淳于孚这次连自个儿的身子都要输掉呢。”
	余有波不识杨幺，却与钟相见过几次，眼见钟相赶到，正自暗喜，猛然听得衡山派、巫山帮、神农帮、排教都已被明教收拾，登时面如土色。杨幺向他瞥了一眼，笑嘻嘻地道：“这位是飞鱼帮的余帮主罢？好叫余帮主得知，贵帮二十一家船行，八十三处码头，曾兄弟挑了十四处，其余诸处都已归附敝教夏龙王麾下，余帮主毋须放心不下。”
	余有波、钟相齐声惊道：“夏龙王？”他们都曾听说明教十二法王中有一位“见首龙王”，但向来只听得一个名号，却是谁也不知此人底细。直到此刻，才知这位龙王原来姓夏。杨幺笑道：“曾兄弟，正旦聚会之时，十二法王连你在内也只十一人，你丝毫没觉得奇怪么？”曾埋玉一怔，他在帮源洞时倒未曾留意在场人数，只得勉强一笑，不置可否。钟相却道：“杨天王，咱们一路同来，你可从来没向我提起过连龙王也到了湖广。”
	杨幺微微一笑，道：“夏龙王倒不是和我一块来湖广的。钟大哥，你可想过，我杨幺初来湖广没几天，人生地不熟的，何以能知道你的行踪？”钟相愕然道：“这个……”杨幺又是一笑，道：“钟大哥在外面走动，有没有觉得黄鹤楼也好、岳阳楼也好，出了名的招牌菜尚且没有自家的饭菜可口？”钟相一怔，不知他何以陡然扯到饭菜上去了，却见杨幺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道：“钟大哥府上的厨子姓夏罢？”
	钟相恍然道：“难道那夏厨子……便是见首龙王？”杨幺笑道：“这一节可须向钟大哥分说清楚。夏龙王加入明教之前，便已是府上的厨子，却不是我明教派夏龙王去府上作厨子。本来此事该当由夏龙王自己向钟大哥说明，只是适才见到余帮主，小弟一时口快，可说出来了。”一瞥眼见到曾埋玉低头不语，脸上神气古怪之极，杨幺深谙世故，一转念间已明白他心思，当下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曾兄弟此次居功至伟，若不是你对三江、飞鱼两帮的雷霆手段，只怕鬼王和我也没那么容易让其余帮派闻风丧胆。听钟大哥说，何二先生武功青出于蓝，已在前任帮主程天赐之上，也只有曾兄弟这等出神入化的剑法，方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倘若换了我杨幺，只怕十招之内便败下阵来了，哈哈哈哈。”
	曾埋玉苦笑道：“杨天王不必安慰我，我自己清楚，此来湖广所作所为，没一件不是弄得一塌糊涂。若不是教主深谋远虑，早早伏下后着，非误了大事不可。此间事情一了，我自会向教主领罪。”回头向何颐武道：“何先生，今日你大势已去，连你师兄都叛了你，我若再向你挑战，未免有乘人之危之嫌。阁下武功高明，曾埋玉佩服得紧。只要你将蕤儿好好的交还给我，我以人头担保，决不伤你铁掌帮一人。”
	何颐武面色微微发白，却并无惊惶之色，向曾埋玉瞥了一眼，却向钟相道：“师兄，你终究还是不肯助我么？师父临死前叮嘱你我什么来着？你也知道，只须你点一点头，我何颐武第一个拥戴你做帮主。”
	钟相脸色肃然，沉声道：“何师弟，师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乃是铁掌帮一派的存亡，却不是他自己的冤仇。明教窦左使虽伤了师父，但他自己也已伤重不治。这仇也算是师父自己报过了。本帮强要与明教为敌，乃是自寻死路。且不说明教方教主神功无敌，就说你我兄弟二人，斗得过几个明教法王？你武功才干都在我之上，但教你肯与明教捐释前嫌，我岂会和你争帮主的位子？”
	何颐武仰天“哈”的一声，笑声却丝毫没有欢愉之意，说道：“所谓宁为鸡口，莫为牛后。师兄以为师父临终所盼望的，是铁掌帮在明教卵翼之下苟延求存么？明教虽然高手如云，你我又岂弱于他们？但教你我兄弟同心，今日这两个明教的法王，难道能生离铁掌山么？”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便是不明白，连余帮主这些其余帮派的朋友都肯助我，为什么偏偏你这个从小和我情同手足的师兄却反来叛我。师兄，听我一句，回来吧。咱们湖广的武林人士只要肯抱成一团，哪里还怕什么明教？”钟相摇头不语，脸上却露出痛苦之色，良久良久，才道：“何师弟，有很多事，我虽心里明白，但口齿驽钝，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你想的不对。”
	大圣天王杨幺忽然插口道：“钟大哥，你心里想的事情，我只怕能猜到七八分。我来替你说吧。何先生，你说余帮主他们都肯帮你，你师兄却不肯，是以心中苦恼。你当真以为余帮主他们是真心帮你么？我问你一句，这半年中，湖广七帮一教向我们明教挑衅，双方火拼了多少次，你可知道？”
	何颐武脸上显出怒色，喝道：“住口。你们要取我何某的性命容易，何必又如此当面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明教独霸了江南尚嫌不足，又想强行在湖广开山立柜。自先师过世以来，你们屡次欺压湖广的武林同道，若不是我极力约束余帮主他们，着意忍让，只怕湖广境内早已血流成河。这次若不是曾明王下手太过狠辣，我怎会下令和明教火拼？”
	曾埋玉越听越觉不对，同杨幺对望一眼，开口道：“何先生，有一件事我须问清楚。余有波在长江上暗算我，又掳走了敝教窦左使的爱女，这件事你究竟知不知道？”何颐武哼了一声，道：“我自然知道。你怎么不说余帮主为什么要暗算你？”曾埋玉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日我和蕤儿在三江镇购物，一群三江帮的帮众不问情由便上前动手，说道是何先生有吩咐，湖广境内不许看见明教弟子的白衣……”
	何颐武又惊又怒，大声道：“姓曾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颐武又不是你们明教的人，怎会下这种既霸道又蛮不讲理的令。”忽听杨幺叫道：“余帮主，这便要走，却不和主人家打个招呼，不觉得失礼么？”却是余有波见四人争论不休，躲在人群中欲图悄悄溜下山去，却给杨幺瞧见，运起控鹤功抓了回来。杨幺随手将余有波放在面前，伸袖替他掸了掸身上灰尘，笑道：“还是跟主人家告个罪再走罢。”
	余有波武功虽然平平，终究也是飞鱼帮帮主，这时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杨幺随抓随放，如弄婴儿，恼得无地自容。这时眼见众人目光一起落在自己身上，忽然情急智生，向钟相道：“钟大爷，当着你和何二爷的面，明教狗贼尚且如此无礼。若再没了铁掌帮撑腰，我们湖广的这些江湖帮会还有得活路么？”曾埋玉冷冷道：“姓余的，有没有铁掌帮撑腰，你这一生也是不用想有活路了。蕤儿在哪里？老老实实的把她交还给我，我便给你个痛快的。”倏地右手探出，搭在他肩头之上，“喀”的一声，已将他关节捏碎。余有波大声惨呼，但全身在曾埋玉掌力笼罩之下，却是动弹不得。
	何颐武大怒，“呼”的一掌，向曾埋玉拍到。曾埋玉挥掌格挡，双掌相交，不禁退了一步，余有波又已被何颐武夺了过去。只见何颐武将余有波往地上一放，横掌挡在他身前，须发戟张，大声道：“余帮主乃是铁掌帮的贵宾，何某人今日虽然自身难保，却也不容旁人折辱于他。曾明王，杨天王，你们一起上罢！”他本来文质彬彬，满脸风霜之色，不像江湖豪客，倒似个账房先生，远不若钟相那般威势逼人。但这时面色凛然，旁观众人无不为之气夺。
	登时便有一名黑衣汉子拔刀叫道：“何二爷，我跟你同生共死！”百余名黑衣汉子一起抢上，连钟相也一起围住。他们均知自己武功与曾埋玉、杨幺相差极远，此举行若自戗。但百余名黑衣汉子慨然而立，竟无一人稍有畏惧之色。何颐武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低声道：“各位兄弟，你们何苦……”先前那汉子大声道：“何二爷当我们是兄弟，我们便也当何二爷是兄弟！既是兄弟，便当生死与共。今日叫明教狗贼知道，咱们铁掌帮自何帮主以下，便没有孬种！”众黑衣汉子一起轰然道：“何帮主麾下没有孬种！”
	钟相脸色微变。那汉子说“何帮主以下没有孬种”，分明是在指斥自己这个铁掌帮中唯一不在何颐武之下的人是孬种。至于何颐武并非帮主，众人却一起称他为何帮主，反正钟相本来就无意和师弟争做帮主，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微一沉吟，大声道：“各位兄弟……”才说得四个字，黑衣汉子中忽有一人大声道：“谁是你兄弟！”众黑衣汉子齐声大笑。钟相满脸尴尬，仍是道：“各位兄弟，咱们铁掌帮自然都是血性男儿，若是与强敌相抗，拼命战死，谁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他内力深厚，众黑衣汉子虽然齐声鼓噪，却都被他的声音压住。杨幺暗暗心惊，心知钟相武功虽较之何颐武颇有不及，却在自己之上，若非先说动了此人，今日大是凶险。钟相又道：“只是咱们虽不怕死，却当死得其所，若是为旁人阴谋挑唆了，白白送死，便是死了，也要被人耻笑！”
	众黑衣汉子齐声大哗，一起痛骂。何颐武怒道：“师兄，你是在说，我何颐武有意挑唆众兄弟送死么？”钟相摇头道：“自然不是！何师弟，你说曾明王含血喷人，我却知道，湖广众帮会确曾接到你何二爷的吩咐，不许湖广境内瞧见明教弟子的白衣。”何颐武大怒，道：“师兄！连你也冤枉我？”钟相道：“我先前只道是师弟你激于师父的死，一时气急败坏。我虽觉不妥，但师弟你从小便是听不进旁人言语的性子，我又是一向信奉明尊，众人皆知。是以我也不便劝你。现下我才知道，原来你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何颐武怔怔半晌，颓然道：“师兄，我信得过你不会骗我。”忽然怒容满面，大声道：“那却是什么人假传我的号令？”钟相苦笑道：“师弟，你还不明白么？你的号令，一向是亲自向各帮帮主吩咐，再由他们通传帮众。六帮一教人人都知道这条吩咐，自然是那些帮主、教主亲自吩咐下去的。到了此时，你还相信他们是真心助你么？”
	何颐武眼中如要喷出血来，大声道：“我不信。怎么会六帮一教一起叛我？我对他们一向推心置腹，视为手足。若说有一两人受了明教的威胁利诱，或在情理之中，怎么会所有人都叛我！”钟相微微摇头，面现不忍之色。他知这个师弟虽然精明能干，却一向性子直率，只道人人都如铁掌帮帮众一般，可以肝胆相照。这时虽不得不向师弟坦言，却是不忍措辞。
	杨幺瞧见钟相神色，微微一笑，道：“何二先生，你不该问那些人何以要叛你，你该问那些人为什么不叛你才对。你也知道，纵然湖广七帮一教联手，仍是难以与本教相抗的。铁掌帮固然没有孬种，未必其余帮会那些人个个都是好汉罢？”何颐武哼了一声，道：“谁说七帮一教不能与明教相抗？若是万众一心，我瞧四成胜算总是有的。”杨幺微笑道：“不错，就算再高些，当作五成胜算罢。只不过我明教纵然败了，也不过退出湖广，无损根本。七帮一教若是败了，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何颐武冷然道：“那又如何？士可杀不可辱，明教要咱们俯首称臣，大伙儿宁可一起轰轰烈烈战死了！”曾埋玉本来满腹戾气，对何颐武敌意殊盛，这时却不禁暗暗心折，只觉这位何二爷当真是血性过人，若不是自己身为明教法王，心里又牵挂着窦蕤兰，几乎便要大声喝彩起来。杨幺却心无挂碍，轻轻鼓掌，笑道：“何二先生果然是个英雄，此次湖广之行能见得何二先生这等人物，也不算白来了。若是教主见了，定然也喜欢得紧。曾兄弟，你说是不是？”曾埋玉不知他是意存讥讽，还是当真作如此想，陪着微笑了一下，并不接口。
	钟相叹了口气，道：“何师弟，你还没明白杨天王的意思么？咱们铁掌帮是不肯臣服明教，其余的帮会呢？他们既肯奉你为盟主，为什么便不能奉明教方教主为盟主？一般的仰人鼻息，明教这棵大树，总比铁掌帮大得多罢？”何颐武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对诸位帮主教主一向平等相待，几时以盟主自居过了？”钟相摇头叹息，道：“何师弟，余帮主便在你身后，你问问他罢。”
	余有波见钟相之意不可回，何颐武虽极力回护自己，却是独木难支，想来自己今日大限难逃。这时见何颐武眼光向自己望来，忽然心中一阵愧疚，低声道：“何二爷，姓余的对不起你。你一掌毙了我，给我个痛快罢。别让我被那曾明王折磨。”
	何颐武只觉五雷轰顶，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也站不稳了，惨然道：“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余有波摇了摇头，低声道：“何二爷。咱们几个帮主教主私底下商量过了，铁掌帮和明教相争，咱们这些小帮会夹在中间，实在是难以做人。咱们生来是做媳妇的命，只盼着无须侍候两个婆婆。九月间何二爷要咱们结盟，咱们不敢不遵命。可是真要咱们跟着你和明教拼命，何二爷，咱们自己也就罢了，却不能不管下面的那些兄弟啊。”
	何颐武全身发抖，指着余有波喃喃道：“你……你……好……好……”忽然喷出一口血来，染得胸口一片赤红。众黑衣汉子齐声惊呼，钟相关心师弟，忙抢上前去，叫道：“何师弟……”何颐武双掌一圈，将钟相逼退一步，喝道：“谁都别过来！”钟相见何颐武双目赤红，脸上肌肉扭曲，恍如失却常性一般，忙退开几步，道：“何师弟，你别太难过了。铁掌帮离不得你。”何颐武充耳不闻，以背相向，双眼却死死瞪着余有波，喘息之声人人听得清楚。
	余有波忽然跪倒在地，向何颐武磕下头去，含泪道：“何二爷，我余有波一向贪生怕死，但我现下向你磕头，却不是为了怕死。你对咱们六帮一教的兄弟，那真是没话说的，若我不是飞鱼帮的帮主，我定然也愿意为你而死。只是我手下还有几千号兄弟，我不能不为他们着想。这半年来，咱们打着何二爷你的旗号，拼命向明教挑衅生事，只是盼着铁掌帮和明教早些分出胜负来。咱们几个帮主商议时，人人都觉得对不起何二爷。只是咱们却不能不这么做。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顿了一顿，又道：“其实咱们心里，人人都盼着铁掌帮能够胜。咱们这群当媳妇的，都盼着有何二爷这样的好婆婆……”他这番比喻甚是不伦不类，但众人听在耳里，却是谁也笑不出来。
	大圣天王杨幺咳嗽一声，笑道：“余帮主大可放心。敝教方教主雄才大略，性子又最是豁达恢宏。今后湖广诸帮会齐奉本教号令，定然不会比在何二爷手下委屈。”向曾埋玉瞧了一眼，笑道：“曾兄弟，我来给余帮主说个人情。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余帮主先前得罪你的小事，琅圜明王大人大量，就不要计较了罢。”曾埋玉哼了一声，不接杨幺的话头，却向余有波森然道：“蕤儿在哪里？”
	余有波惨然道：“曾明王，我原盼着暗算了你，又将那女孩儿掳来铁掌山，便能迫得明教退出湖广。虽然是出自私心，却也不无为何二爷打算的意思。我却不知道那女孩儿在你心中竟然那般要紧，竟累得三江、飞鱼两帮的百余兄弟丢了性命。到了此刻，我也没脸再活着了。我实说了罢，那女孩儿虽被我擒住，却没跟我一起来铁掌山。护送她的兄弟半途给人杀得干干净净，既然不是贵教的人干的，那便是不知哪路的绿林朋友下的手。明王向我要人，我不是不肯交出来，而是交不出人来。”
	曾埋玉目跐尽裂，身子晃了晃，咬牙道：“好！好！”拔剑便即向余有波扑上。忽然面前青影晃动，何颐武挡在身前，发掌击来。曾埋玉挥掌接过，怒道：“何二先生。蕤儿的事既然和你无关，我也不来寻你的晦气。到了此时此刻，你还要护着这姓余的？”何颐武凛然道：“不错。何颐武有言在先，余帮主身在铁掌帮，便是我的贵宾。我绝不容你伤他！”
	余有波又是惭愧，又是感激，眼泪潸然而下，哽咽道：“何二爷，你何必如此。我便是此刻死了，仍是觉得对不住你。曾明王便是一剑一剑碎割了我，那也是我余有波罪有应得。何二爷，冲着钟大爷的面子，你就别跟明教斗下去了罢。”何颐武哈哈大笑，道：“为了我一人的一口闲气，累得湖广各帮的朋友担惊受怕。是我何颐武对不住各帮的兄弟，不是你们对不住我。余帮主，别说是曾明王、杨天王，就算是明教方教主亲身到来。我何颐武也是这句话。但教我有一口气在，便不容有人伤你一根汗毛！”
	曾埋玉心中感佩，几乎便想就此罢手。但一想到窦蕤兰生死不知，胸中戾气却是不由自控，恨不得将余有波挫骨扬灰。当下深吸了一口气，横剑当胸，摆了个门户，道：“何二先生，我今日非杀此人不可，只好得罪了。你死之后，我定然在教主面前极力维护铁掌帮一脉的存续，有钟先生主持，铁掌帮定然兴旺得紧。你不必放心不下。”何颐武微微一笑，拱手道：“如此深感盛情，出手罢！”
	两人互相钦佩对方武功，此刻再度交手，都不敢贸然争先。隔着两丈远近相对而立，彼此心中筹算，过了一盏茶时分，仍是不动。钟相忽道：“师弟，听说上个月师妹有喜了？”何颐武浑身一颤，气机登时泄了，随口道：“不错。快两个月了。”曾埋玉本可乘他分心时进招，但稍一犹豫，竟是不动。钟相道：“很久没见师妹了，我去瞧瞧她，好么？”何颐武更是浑身破绽毕露，颤声道：“师兄，你当真如此狠心？一点旧情也不顾？”钟相愕然道：“什么？”一转念间已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师弟，在你心里，我真是那样的人么？”
	众黑衣汉子早按捺不住，纷纷喝骂：“姓钟的，要不要脸？”“存心要何二爷分心是么？”“拿大小姐要挟何二爷，当真无耻之尤！”“这么着急向新主子献媚么？”连曾埋玉心中也大是不以为然，虽见何颐武神情大乱，却不乘机进招。
	钟相满脸黯然之色，低声道：“师弟、众位兄弟。只为我信奉明尊，你们便始终对我心怀成见是么？我力主和明教和好，乃是为了铁掌帮不至覆灭，师父的毕生心血不至付诸流水。若我当真有丝毫利己之心，我干么不自己当了帮主，再投靠明教？何师弟，以你的性情，我若开口说想当帮主，你自然会拥戴我。你自己也这般说了，不是么？”何颐武道：“不错。但你当了帮主，若要率领本帮投入明教麾下，我也定然第一个不服你！”
	钟相默默无言，点了点头，道：“好罢。可是何师弟，我只是盼你瞧在师妹的份上，息了拼命的念头。师父一生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对你情深意重，你若死了，她岂能独生？你对得起师父么？”何颐武微微迟疑，一时踌躇不语。
	余有波惨然笑道：“何二爷，姓余的一生对不住你，怎能在临死前更累你为难？钟大爷说得没错，你新婚燕尔，不能轻生。姓余的欠你的，来生做牛做马还你罢。”从怀中摸出一把分水蛾眉刺，反手向自己胸口插入。何颐武虎吼一声，五指拿向他手腕，杨幺倏地抢上，挥臂向何颐武手腕隔去。他明知何颐武武功在自己之上，自己若使控鹤功凌空虚抓，定然阻不住何颐武，这一隔竟是使上了十成力。何颐武扬眉吐气，一声断喝，挥臂横扫，杨幺抵挡不住他臂上力道，腾腾腾腾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但就是这么阻得一阻，余有波那柄分水蛾眉刺已没入胸口，登时面色发黑，气绝而亡。原来那蛾眉刺上竟是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何颐武向杨幺怒目而视，双掌缓缓提起，在胸前虚捧成球，全身真气鼓荡，衣衫竟然微微隆起。曾埋玉知他盛怒之下全力出手，定然非同小可，生怕杨幺抵敌不住，便想挥剑挡在杨幺身前。但想杨幺也是明教十二法王之一，自己若是出手相护，显然有瞧不起他武功的意思，右足微动，那一步却迈不出去。钟相却抢步挡在杨幺身前，大声道：“何师弟，你当真要一错再错么？杨天王是为你好！”
	杨幺深深吐纳几口，缓过气来，笑道：“不妨事。钟大哥，你师弟是个英雄人物，又是读书人，自然明白事理。余帮主又不是我杀的，何二先生怎会找我报仇？”何颐武一想不错，杨幺出手阻止自己相救余有波，其实是不愿自己跟曾埋玉拼得你死我活，以免令钟相为难。再说自己和曾埋玉武功相若，自己死在曾埋玉剑下固不用说，便是侥幸取胜，伤了琅圜明王，方腊岂能不跟自己为难？说是为了相救自己的性命，也未尝不可。但眼见余有波给活活逼死，心中到底不忿，瞧了瞧曾埋玉，又瞧了瞧杨幺，不知如何是好。
	钟相踏前一步，握住他手掌，温言道：“何师弟，我心中只盼咱们铁掌帮和明教和睦共处，永息纷争，叫帮中几千兄弟能够不必枉送了性命。你和兄弟们不谅解我，我也无话可说。眼下七帮一教联盟已然风流云散，这铁掌帮的帮主，却还须你来当。”说着放开他手掌，退后一步，拜倒在地，说道：“属下钟相，参见何帮主。”众黑衣汉子不觉茫然，虽不愿随着钟相行事，但让何颐武作帮主却是人人心悦诚服。众人犹豫片刻，终于随着钟相拜倒，口称：“参见帮主。”
	何颐武哈哈长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这一来出其不意，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他仰天长笑，笑声越来越响，笑声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觉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拜伏在地的铁掌帮弟子除钟相外，人人为他所感，渐渐发出呜咽之声。跟着便有一人随着他哭起来。哭声犹如瘟疫一般传染，一人变作二人，二人变作四人，顷刻之间，百余人一起大哭。曾埋玉听在耳里，只觉一阵心酸，心道：“教主所料不错。铁掌帮人心如此，果然非武力所能屈。”陡然想起窦蕤兰来，不禁也是潸然泪下。
	何颐武哭声不绝，悲声道：“师兄，到了此刻，你竟要我做帮主？你要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传承百年的铁掌帮，是在我何颐武手中沦为旁人的附庸的么？”钟相站起身来，脸上也是涕泪交作，哽咽道：“何师弟，你要恨我骂我，我都无话可说。我只是不能让几千兄弟没来由的送了性命。师父不在了，尚有你我兄弟。你我兄弟若是也不在了，铁掌帮却怎么办？何师弟，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师父留下来的铁掌帮，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便算人人指着我的背脊痛骂，我也只有认了。”
	何颐武哭道：“你不怕对不起师父，你来做帮主。你要怎样，我都不管了。我却受不起这骂名。”说着向钟相拜倒，呼道：“拜见钟帮主！”听得众人只是痛哭，无人肯参拜钟相，回头喝道：“大伙儿参见咱们的好帮主啊！”众黑衣汉子悲愤欲绝，咬牙切齿的道：“参见钟帮主。”钟相泪如雨下，颤声道：“师弟，你做英雄，我便做罪人罢。这骂名，我担了。”何颐武俯首不语，只是痛哭。
	曾埋玉只觉这一幕惨不忍睹，心中又是悬念窦蕤兰，双眼早已模糊，只觉再在这里呆个一时三刻，只怕自己也要大声号哭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寒玉剑，忽然转身便走。杨幺抢步赶上，低声道：“曾兄弟，此间大事未了，你到哪里去？”曾埋玉摇了摇头，只觉喉中干涩，实是不想说话。杨幺微微一笑，神色诡秘，附耳道：“你若不想回帮源洞，便去一个地方散心，只怕或有惊喜。”曾埋玉苦笑摇头，忽然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杨幺点头微笑，眼中满是取笑之意。曾埋玉这真是喜从天降，忙抓住杨幺手腕，慌道：“在哪里？”
	杨幺微笑道：“那人也曾这般问我，我说，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儿，如何要我拿主意。那人跟我生了会儿气，自己想了个好去处，和曾兄弟你的名字有莫大的干系，却不在湖广。那人说了，不许我明白告诉你，瞧你是否能与她心意相通。”曾埋玉顿足道：“杨天王，我只道你是好人，却这般捉弄人。怎不一来便告诉我，却教我枉自气急败坏半晌。”杨幺哈哈大笑，飘身退开，笑道：“不这般，你这个恶人怎演的下去？快去吧，可别来寻我的晦气。我虽比你年长得几岁，却颇有自知之明，可不敢领教你的寒玉剑。你饶了我这一遭罢。”曾埋玉向他一揖到地，转身便走，身后杨幺笑声兀自不绝。
	
	故剑情深（五）
	原来曾埋玉生于诗礼之族，玉堂金马，世代簪缨，“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曾子固便是他的嫡亲伯祖。其时虽然尚无“唐宋八大家”的说法，但南丰曾氏一族文章清德却已闻名遐迩。是以曾埋玉甫一出世，便由长辈取名为“曾友三”，那是取自“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之意，正是文人儒士的惯用学名。
	曾埋玉幼时遇异人传授武功，虽然学武，却不弃文。到得十五岁上，文武两道皆已有所小成。他自幼秉承家风，谦恭温谨，但家中往来的长辈朋友皆是一时才子雅士，遂沾染了那一种诗酒风流的气度，深慕南齐侠妓苏小小。到得后来遭逢家变，流落江湖，嫌曾友三的名字既俗气又难听，便取了西湖苏小小墓前那一联“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中的三个字，改名曾埋玉。
	这些往事，他前日与窦蕤兰同舟西上时曾随口提了几句，当时二人嬉笑而过，他也没放在心上。不意这时窦蕤兰托杨幺相约，便约在了与他名字大有关联的苏小小墓。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窦蕤兰居然放在心上，虽然只不过是女孩儿家的一点小意儿，在曾埋玉心中，却是甜蜜无限。于是离了铁掌山，一路踏雪东下，时时偷笑不已。
	那苏小小墓在西子湖边，西泠桥畔，墓上覆着一个个小小亭台，便是“慕才亭”，虽不宏伟，却是玲珑雅致，颇具匠心。此时方是冬末，堤纱烟柳，都还未抽出芽来，唯有墓旁松柏，苍郁如故。连日大雪，淞满枝头，较之初春时“断桥残雪”的名胜，又是别样风光。曾埋玉白衣玉剑，悄立慕才亭边，四下风景虽佳，但他想到窦蕤兰随时便会现身相会，却那里有心思赏玩？
	他自前晚四更天到了西湖，更不寻客栈打尖，径自在此相候，眼见日头微微偏西，已是未时，玉人仍是不见芳踪，心中渐渐不安起来：“莫非是我会错了意？蕤儿约的不是这里？”但总归是不死心，再等得半个时辰，忽然一阵北风吹来，风中隐隐带着丝竹之声。
	曾埋玉大喜，眺首北望，只见远处一辆油壁香车缓缓驰来。暖帘低垂，不见人影，只帘中有人弹弄琵琶，曼声而歌：“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曾埋玉深明音律，听出那琵琶的手法甚是生涩，曲调也微有不准，显然是初学之人，但声音正是窦蕤兰无疑。
	霎时之间，曾埋玉只觉西湖边千红万紫，一起怒放；漫天冰雪，化作柳絮杨枝；身子恍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微微颤抖，竟是动弹不得，张大了嘴，只是凝望着缓缓开来的油壁车，直到那车已至面前，这才终于大声叫出：“蕤儿！”两个字来。
	乐声悄然而没，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探出帘外，将暖帘掀起，露出半面脸来，不是他念兹在兹的窦蕤兰却是谁？眼见曾埋玉呆立雪中，犹如痴了一般，窦蕤兰微微一笑，跃出车厢，轻轻道：“明王哥哥……”曾埋玉大叫一声，倏忽抢上，将窦蕤兰搂在怀中，只是轻唤“蕤儿、蕤儿……”却哪里说得出话来？
	窦蕤兰由着他抱住，将脸贴在他肩上，二人相依相偎，两两无言，彼此都感到对方身子在微微颤抖。良久良久，窦蕤兰轻轻挣脱，低声笑道：“明王哥哥，那日你扮周郎给我瞧，今日我便扮苏小小来还你。咱们可就两不相欠了罢？”曾埋玉全身一震，颤声道：“蕤儿，你别说这般言语好么？我心里……我心里……”
	窦蕤兰巧笑嫣然，吟道：“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可惜我虽乘了油壁车来，明王哥哥却没骑马，未免美中不足。”忽然想起下两句是“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未免太过亲密，脸上一红，背过身去，却忍不住回头偷眼打探曾埋玉神色。曾埋玉见到她娇羞之态，心中柔情无限，便自身后将她抱住，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轻轻扳过她身子来，凝望片刻，便向她唇上吻去。
	两人先前在赤壁舟中，为飞鱼帮所困时，曾埋玉也曾吻过她一次。只是当时窦蕤兰醉得人事不知，周遭情势又是凶险无比，怎有此时这般旖旎风情？窦蕤兰婉转相就，深深长吻，谁也不肯先分开来。湖边雪犹未停，两人身子却都是越来越热，如要渐渐融化了一般。良久良久，双唇方才分开。两两相望，柔情无限。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窦蕤兰忽然惊道：“明王哥哥，你怎变成这般模样了？”曾埋玉一怔，微笑不答。窦蕤兰急得几乎要哭了起来，道：“你才二十多岁啊，怎么眼角也有皱纹了，鬓角也白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了。明王哥哥，你是为了我，是为了我是不是？”曾埋玉微笑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蕤儿，我变丑了，你还要我么？”窦蕤兰伸手轻轻抚摸曾埋玉眼角细纹，眼中爱怜无限，口里却道：“我不管，你若不变回我那个俊美倜傥的明王哥哥，我便永远永远不睬你了。”
	两人相隔虽只数寸，仍是觉得不足，才说得几句话，又再紧紧相拥。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窦蕤兰这才想起，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词真好。明王哥哥，是你做的么？”
	此后数月，两人便在西子湖畔小住，每日四处玩赏景观，当真是乐不思蜀。窦巧兰牵挂妹子，几次派了人来催二人回帮源洞，二人只是不理。到得四月间，方腊连派了几批使者召曾埋玉回去，最后那名使者竟携了圣火令而来。曾埋玉这才无可奈何，携了窦蕤兰匆匆而归。一路之上，二人仍是形影不离。
	到得帮源洞中，曾埋玉讪讪的向方腊谢罪，说道自己处事不当，累得教主亲自赴援，甘愿卸去护教法王一职。方腊却执意不肯，温言慰勉了几句，这才道：“你若定是负疚于心，这样罢。本来我属意你来接任光明左使，原待等你回来便正式任命。现下不再升你的职，那也算是赏罚分明了。”曾埋玉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方腊又道：“铁掌帮虽然降伏，何颐武却带了四百余名心腹帮众离山而去。此人人才难得，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眼下铁掌帮是钟相主事，湖广的教务，我也大半命他代劳。你既做不成光明左使，索性便将这位子让了给他罢。回头我召他回来，由你和杨天王作接引人，让他正式入教。”曾埋玉虽不喜钟相，但也知降伏铁掌帮，钟相实居首功，不便出言相谏，只得唯唯而已。
	又说得几句闲话，曾埋玉便即告退。到得门口，方腊忽道：“蕤儿今年有十六岁了罢？”曾埋玉躬身道：“蕤儿是三月里的生日，上个月已满了十六。是属下陪他过的。”方腊点了点头，低声道：“差不多也该出阁了。”曾埋玉本就待看机会央教主为自己主婚，听得此言，心中狂喜，现于颜色。方腊看在眼里，不禁莞尔，随即叹了口气，挥手命他退下。
	过得十余日，钟相应召而来，跟着诸法王、使者也一一赶回，连从未露面的见首龙王夏诚都到了。其时十二法王，除方七佛等少数元老外，倒有八、九人是方腊新近提拔的青年高手，最年轻的曾埋玉不过二十四岁，最年长的仇释之也不过三十六、七。众人闲暇时便互相切磋些武功，谈论些江湖掌故。钟相武功虽不及何颐武，却也非同小可，一加试演，人人称赞有加。除杨幺同钟相已然交厚外，其余法王也与他相晤甚欢。傅龟年性子最直，更放出话来：“钟兄弟如此武功，既然入教，也该为十二法王之一才是。咱们向教主进言，将十二法王改作十三法王罢！”众人大笑。
	到得端阳之日，不但教中首脑齐至，连各路各军州的坛主、香主、堂主、舵主这些中级头目也都到了帮源洞。众人见方腊如此郑重其事，无不心中诧异，不知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果然方腊聚集了有职司者，参拜过天地明尊，第一句话便是：“各位兄弟。我这次将大伙儿尽数招来，乃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鸦雀无声，人人屏住呼吸，只待方腊往下说。方腊略顿了顿，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本教传自西域波斯，虽然自唐代以来，已自成一家，不算波斯总教的分支，但历代教主，无不顾惜这份香火之情。数百年中，与波斯总教互通声息，从不曾断。这个大伙儿都是知道的。”
	曾埋玉本来只道教主大会帮众，只是为了钟相出任光明左使之事，这时听方腊忽然提起波斯总教来，这份诧异倒比旁人更多了几分，忍不住道：“教主，波斯总教出了什么事？”方腊向他瞥了一眼，道：“咱们中土之人，对西域的事所知往往有限。便如曾明王文武双全，以博学闻名，连波斯话都能说个七八成，只怕对波斯一带的形势也不大清楚。原来这几百年来，中土明教虽然日渐兴旺，波斯总教却越来越是窘迫，眼下更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曾埋玉面有惭色，他虽号称“琅圜明王”，向来以博学多闻自矜，但果然如方腊所言，对波斯所知有限。方腊续道：“波斯眼下乃是阿拔斯朝，大宋尊崇道教，阿拔斯朝却尊信回教，也同东京城里的赵官儿一般，说咱们明教乃是魔教。大宋不过是不许咱们公开里活动，但教不杀官造反，地方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那阿拔斯朝更为毒辣，不但要将明教弟子杀尽，就算不是明教弟子，只要对本教稍有同情之意，那便立时有杀身之祸。”
	众人无不义愤填膺，交头接耳，都说这些蛮夷果然惨无人道，远不若我大宋天朝有好生厌杀之德、推己及人之意。方腊待众人稍静，微笑道：“说到明尊教义，咱们自不能和波斯总教的大经师们相比，不过若说到武功，只怕普天之下，更无哪一国像我中土华夏这般博大精深。我听说眼下波斯境内的明教弟子已是朝不保夕，被那些回教的蛮子如猪狗般虐杀，心中好生不忍。是以决意亲自赴波斯一行，只盼能尽一份香火之情……”
	众人登时大哗，只觉方腊此举未免惊世骇俗。方七佛第一个谏道：“教主明鉴，咱们中土明教弟子数十万，全赖教主主持。教主又……又另有重任在身，怎可远行？虽说教主神功无敌，绝不会有失，但万里迢迢，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一两年工夫。咱们中土明教，却是离不得教主的啊。”
	方腊叹息道：“我也知此事为难，只是明知总教的教友身遭大难，若不尽一份心力，怎对得起火圣明尊？”仇释之道：“教主宅心仁厚，咱们都是知道的。不过依属下之见，就算要应援波斯，也不必教主亲去。咱们明教高手如云，随便派一两个法王去，也就是了。”方腊摇头道：“本教高手虽多，但更无旁人能如我这般明白波斯的风俗人情。比如你仇法王，虽然武功了得，到了波斯，连当地的夷语都听不通，岂不是寸步难行？”说着眼光却向曾埋玉瞧去。
	曾埋玉踏前一步，大声道：“仇法王所言甚是。教主决不可远离中土。属下虽不明波斯形势，但总算会说波斯话。教主若不嫌属下年幼无能，便由曾埋玉代教主一行。”他心知自己弱冠出任法王，教中本来就多有闲言闲语。湖广之行更是险些坏了大事，方腊明明是有意给自己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才提出赴援波斯之议。只是生怕众人反对，这才假意说要亲身前往，那正是漫天要价，只待众人就地还钱。否则的话，波斯阿拔斯朝迫害明教已有数百年，何以迟不迟早不早，偏偏在自己犯了大过之后提议赴援了？
	他既想到此节，方七佛、仇释之等自然也都心中雪亮，当下更无异议。方腊缓缓点头，微笑道：“曾明王文武双全，乃是我麾下第一等得力干将。我本来打算由曾明王出任光明左使，坐镇湖广，这一节，诸位法王都是知道的。你若要去波斯，这湖广重任，可就得交给别人了。你不觉得可惜么？”曾埋玉忙道：“但教能为明尊效力，替教主分忧，属下自己的得失岂放在心上？再说属下本就不敢觊觎光明左使之位，便是护教法王，属下也唯恐力有未逮呢。”
	方腊轻轻鼓掌，高声道：“曾明王高风亮节，可敬可佩。若是本教人人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只是这光明左使之位，原本是你的。你既不能就任，那便由你荐贤自代罢。无论你举荐何人，哪怕此人只是一个寻常弟子，我也决不驳回！”说着目光炯炯，向曾埋玉凝视，满脸期盼之色。
	曾埋玉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意，眼见诸法王人人注目自己，心知自己这个恶人是作定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教主明鉴。湖广帮派林立，人心浮动，若不是本身才干出众，又深明当地风俗人情者，决不能胜任。本教诸法王人人才识兼备，但说到地利人和，唯有新近入教的铁掌帮钟帮主最为适宜。属下斗胆，举荐钟帮主出任本教光明左使，只盼教主允可！”
	方腊笑道：“我听杨天王说，你和钟兄弟一向不合，怎么你反举荐他出任光明左使。”曾埋玉心中苦笑，只得道：“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教主问的，是谁最适宜坐镇湖广，不是问谁与我不和。”方腊哈哈大笑，道：“曾明王有古人之风。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食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罢。”
	方七佛、仇释之等虽觉不平，但方腊既然有言在先，无论曾埋玉举荐何人决不驳回，自也不能强要他当众食言。当下都是默默无语。
	当下帮源洞中排开宴席，既为钟相庆贺，又为曾埋玉辞行。席间方腊微醉，向曾埋玉道：“曾明王远赴波斯，关山万里，要不要携上同伴，以解思乡之苦？”曾埋玉怦然心动，忖道：“若是和蕤儿一起去西域终日相伴，当真是人生至乐。”但随即想到波斯情势之凶险远非湖广所能比，若是窦蕤兰再有什么意外，到时候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当下随口吟道：“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方腊为之击节。（“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系日本幕末志士西乡隆盛自勉诗，此处借用。有黄蓉借用元曲之先例在。）
	本来大宋与南洋诸国皆有贸易往来，若从泉州出海，自海外换乘别国船只，直抵波斯巴士拉最为便宜。但曾埋玉深自畏水，宁可从陆路而行，取道西夏，过玉门关，穿敦煌，走当年张骞、班超的故道，其中辛苦可想而知。但曾埋玉踌躇满志，丝毫不以为苦。窦蕤兰虽然不舍，但想男儿志在四方，自己怎可羁绊于他，临别之际，也只有强颜欢笑而已。
	钟相见众人皆散，也即向方腊辞行回湖广。方腊却将他引至自己平日品茗读书的雅室，置茶相待，只顾闲话不止。钟相乃是江湖草莽，哪里懂得这些文人雅士的习好，只觉如坐针毡，但见方腊对他如此亲切，心中自也喜欢。当下打叠精神，陪着方腊闲话。聊得半晌，方腊忽道：“钟兄弟年近三十，可曾娶亲了不曾？”
	钟相脸现黯然之色，道：“内子当年难产而死，遗下一个独子，唤作钟昂，现下也有七、八岁了。”方腊低声吟哦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钟兄弟正当壮年，竟然近十年间再未续弦，正是重情之人。如此说来，倒了却我一桩心事。”钟相心中狐疑不定，迎向方腊目光，方腊微微一笑，道：“前任窦左使当日与令师程帮主两败俱伤，终于不治，虽说时过境迁，这过节现下虽说已算不得什么，只是下面的兄弟们都是快意恩仇的热血汉子，难免彼此有些芥蒂。我思来想去，有意将窦左使的幼女蕤儿许配与你，以期让铁掌帮与明教真正成为一家人，你意下如何？”
	钟相大惊，忙道：“蕤儿姑娘娇憨明艳，正当豆蔻年华，作属下的续弦夫人未免太过委屈。何况曾明王和蕤儿姑娘两情相悦，连属下都有所闻，教主难道不知？”忽然心中一寒，颤声道：“难道教主派曾明王去波斯……”
	方腊脸色微沉，低声道：“我若当真只是要硬生生拆散他们，何须支开曾埋玉？”钟相忙站起身来，躬身道：“属下失言。”方腊叹了口气，伸手按在钟相肩头，让他坐了下来，自己却在斋中踱步，缓缓道：“以你所见，曾明王此人如何？”钟相踌躇道：“曾明王武功卓绝，远胜属下。若论博学多才，只怕本教中仅次于教主一人而已。只是……”方腊道：“只是怎样？”钟相道：“只是过于年轻气盛，有些沉不住气。胸襟气度也不甚宏。”方腊点头道：“不错，曾明王外表谦和，其实骨子里甚是孤傲，虽和教中人人交好，但内心深处他真正瞧得起的只怕没几个人。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或者是我的得力臂助，真要让他独当一面，只怕尚须磨练十年。”
	钟相道：“曾明王年纪尚轻，教主也不可过分求全。”方腊叹道：“昔日蜀汉昭烈帝刘备临终对诸葛孔明言道：‘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诸葛孔明不肯听信，以至酿成了街亭之失。这些时日里，我反复思量，只怕曾明王也是马谡一流的人物。湖广之事，若不是我放心不下，留了后着，又得你相助……唉，那也不必提了。”
	钟相与曾埋玉一见面就结怨，内心深处对他实无好感，但曾埋玉举荐他出任光明左使，终究是一份极大的人情，只得道：“我瞧曾明王不过少年得志，少经磨难，是以稍欠圆熟。以他的文才武功，假以时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方腊叹息道：“假以时日，假以时日，我只怕时不我待呢。我拍他去波斯，固然有盼他将功补过之意，但真正盼望的，还是他能在两三年间多多磨练，以成大器。他虽不是我的弟子，但自十五岁上便跟着我，在我心中，便如我的嫡亲子侄一般。正因为如此，我便不能让他和蕤儿在一起。”
	钟相奇道：“那是为了什么？”方腊道：“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知不足而后进取，进取而后有为。曾埋玉若是娶了蕤儿，只怕从此心满意足，再无进取之心。你不见他和蕤儿在西湖游玩，竟要我派出圣火令才召得回来。所谓温柔乡是英雄冢，咱们做大事的男人，不可无情，更不可至情。你丧偶十年却不再娶，用情不可谓不深，但你却决计不会为了一个情字，就此沉沦其中，迷了本性。将蕤儿嫁给你，我却放心。”
	钟相明知自己若是答允了，待得曾埋玉回来，不知要起多大的风波。但方腊虽只说询问，口气也甚是委婉，但言中之意，分明毫无转圜余地，自己入教未久，又怎能公然抗命？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方腊忽然幽幽的道：“我一生最佩服的是武侯诸葛孔明，曾明王是我的马谡，钟兄弟，你便是我的姜维了。”钟相明白他忽然没来由说这么一句，乃是暗示有以后事相托之意，虽不知真假，却也不禁怦然心动，但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嚅嗫道：“教主可知曾明王在湖广大开杀戒，血洗三江、飞鱼两帮，便是为了蕤儿姑娘。将来明王东归，若见蕤儿姑娘已然出嫁，只怕……”
	方腊哈哈大笑，眼光中满是嘲弄之色，笑道：“原来钟兄弟是怕了曾明王的快剑，是以不敢做他的情敌，是么？”钟相冲口道：“有什么不敢做的……”忽然省悟，却仍是道：“但教蕤儿姑娘自己答允，属下求之不得。”
	方腊神情忽转悲凉，沉声道：“咱们做大事的人，是注定了要身不由己的。你若不娶蕤儿，铁掌帮数千帮众，便始终只当自己是外人，不会真正把自己当成明教的一分子。其中利害，你也该清楚。钟兄弟，无论是为了明教，还是为了曾明王自己，你这个恶人是非作不可。蕤儿，你说是不是？”
	钟相吃了一惊，却见方腊缓缓移开书架，窦蕤兰怯生生贴墙而立，双泪涟涟，脸上更无丝毫血色。
	间关万里之外，琅圜明王曾埋玉却丝毫不知心上人即将嫁作人妇。他少年时屡逢奇遇，又得方腊悉心调教，虽然年纪尚轻，武功早已踏入一流高手境界，便在中土也罕有敌手。波斯是西域大国，不乏武学高手，但若论博大精深，怎能与中土相提并论？是以所到之处，群敌辟易，解救窘境中摩尼教徒，活人无数，又与回教高手大战数场，虽不无险境，却是履险如夷。短短二、三年间，已是威震西域。摩尼教徒都称之为“明尊使者”，对他敬若天神。（曾埋玉在波斯之经历，参见拙作《冰霜谱外传之半岛铁盒》。）
	这日忽有方腊信使持圣火令来到波斯，说道大宋朝廷新立“花石纲”，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方腊已决意举兵起事，命曾埋玉火速回中土相助。曾埋玉在波斯数年，虽然春风得意，到底思念故土，常常午夜梦回也是江南水乡。这时收到这个消息，喜不自胜，连夜便即动身，当真是归心似箭，于路风餐露宿之余，少不得披星戴月，才四十多天，过了散关，已是大宋地界。相隔数年，再见中华衣冠，曾埋玉喜极而泣，如在梦中。
	再行数日，已到江西地界，离帮源洞只在咫尺。时近午间，曾埋玉寻了路旁茶棚小憩打尖。若在三年之前，这等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他是饿死也不会光顾的。但这些年在异域，吃惯了手抓羊肉、青稞麦馕，这路旁茶棚的粗粝荞麦馒头，在他而言，也是无上的美味了。
	正自吃的高兴，忽听得茶棚中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纷纷向棚外探头。曾埋玉忍不住随着众人看去，只见大路中一人左手抱着一个二、三岁的女孩儿，背上负着一个少妇，大踏步而过，活脱脱一幅天伦图。只是那人头挽丫髻，身披鹤敞，显然是个道士。曾埋玉哑然失笑，心道：“乡民无知，见到道士携妻带女便议论纷纷，却不知天下道士有一多半是不禁婚娶的呢。”摇了摇头，正要结账动身，忽然微觉有异。那道士背上负着的少妇似乎颇为眼熟。
	再仔细看时，只见那少妇二十一、二年纪，双目紧闭，似是昏厥，但鼻子微耸，眉目如画，正是明教前任光明左使窦元朗长女，曾被自己撞破与教主方腊之阴事的窦巧兰。曾埋玉吃了一惊，还道是自己看错了，但反复打量，却不是窦巧兰是谁？
	那道人忽然转头向这边望来，见曾埋玉目不转睛向窦巧兰凝视，不禁微微皱眉，加快了脚步，向东而行。曾埋玉随手掷了一小块银两在桌上，提起寒玉剑，几个起落，已挡在那道人身前。他经过了这几年磨练，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少年，这时站在大路中间，蓄势待发，却不莽撞出手。
	那道人止住脚步，皱眉向曾埋玉打量，随口道：“尊驾挡住贫道去路，不知有何见教。”曾埋玉见那道人四十不到年纪，面如冠玉，一脸正气，实不像奸邪之辈，当下拱手道：“不敢，在下斗胆请问一句。道长背上的女子是什么人？”那道人脸色顿和，莞尔道：“原来又是误会。这位相公，贫道乃是江西龙虎山上清宫的道人，修的是天师正一道，虽是出家人，却不禁婚娶。贫道背上所负的，乃是拙荆。”
	曾埋玉道：“龙虎山上清宫？莫非天师派门下么？不知道长尊姓大名？”那道人道：“贫道张玄真，家父正是龙虎山嗣汉天师。”曾埋玉更是心惊，天师派乃是与少林派、丐帮齐名的名门正派，现任天师张虚靖更是武林中泰山北斗，武功只怕尚在方腊之上。嗣汉天师一职近千年来向来是父子相传，这张玄真既是虚靖天师之子，那便是下一代的天师，自然不会是为非作歹之人，如何会和窦巧兰在一起，又将窦巧兰叫做“拙荆”？他心中疑惑不定，再也顾得不礼数，道：“恕在下冒昧，尊夫人可是出身明教？叫做窦巧兰？”
	张玄真脸上阴翳一闪而过，道：“尊驾何人？”抱着那女孩的左手自然而然紧了一紧，那女孩儿吃痛，登时哇哇大哭起来。窦巧兰立时惊醒，迷迷糊糊道：“怎么了？”忽然见到曾埋玉，登时脸上绯红。张玄真轻轻放她下地，将女孩儿交到她怀中，又道：“尊驾何人？”窦巧兰已道：“曾明王，是方十三让你来的，是么？”张玄真登时大怒，却不发作，只低声道：“原来是曾明王。方教主毕竟还是放她不过么？”
	曾埋玉惊疑不定，道：“在下这些年一直在西域，前日方回中土，尚未拜见教主。偶然见到窦姑娘，还道是为人所掳，这才上前动问。原来是在下冒昧了。”张玄真点了点头，并不说话。窦巧兰却道：“曾明王回来了便好。我夫妇才从西川鹤鸣山回来，正要急着回上清宫，这便失陪了。”
	曾埋玉见她脸上神气古怪，心中隐隐不安，当着张玄真不便多问，只得退在路旁，让开大路。窦巧兰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挽着张玄真手臂，从他身畔走过，忽道：“曾明王别急着回江南，先去湖广一趟罢。前些时日蕤儿送信来，说是生了个女孩，曾明王现下赶去，只怕能碰上百日汤饼之会。”说着微微冷笑，更不向曾埋玉瞧上一眼。
	曾埋玉陡然间只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耳畔似乎有一个接一个的焦雷响过，震得脑中嗡嗡乱响，大路之上人来人往，茶棚中众人兀自指点谈论不休，他却丝毫听不见。总算他数年中屡经磨难，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领，忙强行吐纳几口，稳住心神，眼前虽然金星乱冒，景物却依稀可辨。怔了半晌，忽然发足向张玄真夫妇追去，赶到近前，伸臂抓向窦巧兰手腕，叫道：“你站住，再说一遍！”
	忽然一股大力自侧袭来，拳风刮面如刀，却是张玄真出手，架开了他这一抓。只见张玄真面无表情，冷冷道：“男女有别，明王请自重。”曾埋玉哪里顾得上理他，大声道：“你说清楚！蕤儿嫁人了？嫁给谁了？什么时候的事？教主呢？教主不管吗？你怎么又另嫁旁人了？”
	张玄真重重的哼了一声，脸上神情极不好看。窦巧兰脸上微红，伸手在丈夫手背上拍了拍，随即十指交握在一处，向曾埋玉道：“蕤儿在湖广，刚生的女儿，听说叫做钟蕴秀。”曾埋玉一呆，忽然明白过来，怔怔道：“钟相。是钟相。那怎么会？教主明明答允过我的。怎么会？怎么会？”
	窦巧兰见他瞬息之间失魂落魄，心中微觉不忍，叹了口气，低声道：“若不是为了蕤儿的事，我也不会……”偷眼向丈夫瞥了一眼，敛容道：“当年你去波斯没过几日，方十三便要将蕤儿嫁与钟相，说道唯有钟相娶了我爹的女儿，才能安抚铁掌帮的几千帮众。我得知之后，和方十三大吵了几架，怪他明知蕤儿和你两情相悦，却还如此安排。谁知……谁知……”说到此处，忽然哽咽。
	曾埋玉心乱如麻，哪能接口。张玄真忽道：“我来说罢。巧儿怪方教主慷他人之慨，说道：‘我爹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你怎不干脆将我嫁给钟相？’这本是一时情急说的气话。谁知方教主冷笑数声，竟然说：‘若是你爹只有你一个女儿，我自然将你嫁给钟相。’唉，这等伤人的言语，又有谁受得了？”
	窦巧兰略一定神，又道：“谁料到方十三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让蕤儿自己答允了这门亲事。你和蕤儿的事，原本只有方十三和我知道。杨天王虽也知道一些，但他和钟相交情甚深，自然也不会多嘴……”眼见曾埋玉如痴如醉，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携了张玄真的手，叹息而去。
	
	故剑情深（大结局）
	曾埋玉呆若木鸡的站在大道之旁，任凭身边人来人往，心中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时日之过。倏忽之间清醒过来，只见繁星满天，四下悄然，仿佛天地间只剩了自己一人。腰间寒玉剑的凉意一阵阵透将上来，自腰而肩，自肩而臂，双手双脚，全身上下，没一处不是冰凉彻骨。月亮升起又再沉下，东方渐渐微白，远处鸡鸣之声彼此应和，晓寒袭体彻骨，曾埋玉发梢肩头，尽被露水浸染，不觉打了个冷战，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忽然大叫一声，发足沿大路狂奔而去。
	他是江西南丰人士，虽然去国数年，于江西道路仍是知之甚捻。这时不向东回帮源洞，反折向西南。至岳阳明教分舵打听，才知钟相自就任明教光明左使之后，奉方腊之命在鼎州武陵县招诱徒众，早已不在铁掌山。曾埋玉毫不迟疑，连夜动身，便往武陵。于路之上，晓夜不停，饮食俱废。他本来肌肤白皙，犹胜女子，在波斯沙漠之地数年，容色丝毫不损。但这时七情内戕，风尘外侵，数日之间竟然又黑又瘦，更无丝毫光彩。
	到得武陵县，已是晚间，迤逦寻到钟相府上，果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氛围，正是在给麟儿作百日汤饼之会。门外站岗巡视之人都是这数年间钟相新近招诱的明教徒众，不识曾埋玉，见他虽是一身白衣，但满脸晦气，显然不是道贺之人，便即上前查问。曾埋玉沉着脸道：“你是明教的人还是钟相的人？”那人一怔，傲然道：“老爷是本教钟左使亲自引领入教之人。你若是来投钟左使入教，却是来得迟了。眼下钟左使徒众太多，新来投奔的，皆由门下弟子引领。你若心诚，那便磕头拜在老爷门下罢。可准备了仪注不曾？”
	曾埋玉冷笑道：“是钟相门下的便好，你要仪注是么？这便给你。”反手一掌拍在那人额前，将那人额骨拍得深深凹陷，七窍流血而死。余人齐声惊呼，乱作一团，待要上前围攻，曾埋玉身法犹如鬼魅，顷刻间连杀数人。众人见他武功高得出奇，哪敢皆战，一面退入院内，一面大声呼援。曾埋玉知道这些人虽多半是钟相徒众，但究竟也算是明教弟子，先前一时性起，杀了数人，心中早已后悔，这时更不屑多所杀伤，微微冷笑，慢慢踱进大门。
	阵阵嘈杂声之中，一条大汉自内而出，大声道：“是哪一路的朋友，竟敢在钟左使家中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咱们明教可不是好惹的。”曾埋玉斜眼向他打量，晒道：“想不到明教两个字，竟成了狐假虎威之徒依傍的大树。你也是明教的？只怕吹牛。”那汉子怒道：“老爷乃是明教三江分舵舵主，钟相钟左使亲封之人，怎么是吹牛？你却是什么人？”曾埋玉点头道：“三江分舵舵主？你叫刘尧声？以前三江帮的帮主？”那汉子道：“不错。总算你还有三分见识。识相的抛去兵刃，随我进去向钟左使请罪。”
	曾埋玉仰天大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刘尧声见他露了这一手上乘内功，登时面如土色。却见曾埋玉脸色一沉，喝道：“什么虾兵蟹将，都来打明教的招牌。钟相也算真有一套啊。姓刘的，三年前你躲得快，今日你便下去陪余有波罢。”身形微晃，正要向刘尧声扑去，忽然“哧哧”两声轻响，有人发暗器偷袭。曾埋玉身在半空，随手接住两枚铁蒺藜，腰间使力，硬生生转了方向，扑到那人身前，探手捏住那人双颊，将两枚铁蒺藜塞入他口中，掌根在他下颌轻托，那人闷声惨呼，口中渗出黑血来，眼见得是不活了。
	刘尧声吓得呆了，忽然灵光闪动，叫道：“你是曾明王！你是琅圜明王曾埋玉！”曾埋玉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刘尧声念及当年曾埋玉血洗三江、飞鱼两帮的狠辣手段，不由自主的牙关打战，忙双手在胸口作火焰飞腾之型，躬身道：“属……属下参见曾明王。请恕属下适才无礼。”曾埋玉轻哼一声，想起自己坐失光明左使之位，迫得远赴万里异域将功补过，推本溯因，皆由余有波、刘尧声二人暗算而起。若不是自己久离中土，窦蕤兰又怎会嫁给钟相。霎时之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忍不住便想立毙刘尧声于掌底。身形甫动，忽然两个声音齐声叫道：“明王不可！”跟着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一起挡在刘尧声身前，身穿白衣之人是大圣天王杨幺，穿黑衣之人正是钟相。
	原来湖广境内分舵都是这几年中陆续归附明教的大小帮会，一向受钟相节制，诸处首脑听说钟相新得一女，自然争先前来道贺。钟相虽也向方腊、吕师囊、仇释之等发贴邀请，但方腊等正在筹划起事江南的大计，怎肯为这区区婴儿之事分心？只有大圣天王杨幺奉命襄助钟相，一向便在湖广。众人正自聚会畅饮，忽听得门外扰乱，还道是教众醉后闹事。刘尧声自告奋勇前去弹压，余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待得曾埋玉作龙吟之声，钟相才知有高手前来寻事，情知刘尧声决计抵挡不住，这才与杨幺双双赶至，恰好救了刘尧声一命。
	钟相一眼扫去，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首，不禁怒道：“曾明王，本教五大戒律之首，便是严禁教中兄弟自相残杀。这些都是教中兄弟，你怎能痛下毒手？”曾埋玉冷笑道：“好。好。钟相，你这个光明左使倒做得真像那么一回事。也不枉我当年举荐于你。”钟相凛然道：“明王当年举荐我，是私谊。眼下咱们说的是教规，这是公事。”
	曾埋玉冷笑道：“私谊？我跟你有什么私谊？我举荐你出任光明左使，乃是秉承教主之意，我曾埋玉是何等样人，岂会稀罕你领我的人情？有什么话，待我杀了刘尧声再说。让开！”忽然动若脱兔，从钟相、杨幺二人之间硬生生挤过，发掌向刘尧声击去。钟相怒喝一声，闪身挡在刘尧声身前，发掌迎向曾埋玉手掌。曾埋玉心道：“三年前单以掌力而论，我比你师弟差得远，只怕比你也有不如。倒要看看这三年中我长进了多少。”更不变招，反而加催掌力。双掌相交，两人身形都是一晃，竟是难分轩轾。曾埋玉冷笑一声，左掌又再拍出。钟相脸上黑气一闪，双掌微圈，犹如两把巨斧一般错落削出。
	两人交换得数招，曾埋玉战意大盛，心忖：“我若是以寒玉剑胜你，也算不得本事。”双掌翻飞，掌法中隐隐夹杂着剑招，掌势快捷无伦，一股阴寒之气笼罩了丈许方圆。钟相出掌比曾埋玉慢了数倍，但仗着铁掌功夫中威猛之势，丝毫不落下风。二人一别三年，各自勤修苦练，武功都已大进，这时各出全力，一时难分胜负。
	杨幺情知这两人动上手，只怕是生死相搏的局面，虽然有心分解，苦于自知武功不及二人，有心无力。只得向刘尧声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快去帮源洞请教主给你说情。”刘尧声如梦初醒，忙夺路而逃。曾埋玉怒极，架开钟相一掌，寒玉剑出鞘，刷刷两剑点出，将钟相逼退数步，便要去追刘尧声。忽见杨幺和身挡在身前，牢牢封死去路。曾埋玉不假思索，提手便是一剑指向杨幺胸口。却见杨幺双手下垂，不避不挡，对他雷轰电掣般的一剑恍若不见。曾埋玉一呆，手腕急振，剑尖贴着杨幺胸口肌肤硬生生凝注，怒道：“杨天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幺微笑道：“曾兄弟，你万里迢迢返回中土，又急急的赶来湖广，便是为了杀刘尧声么？”曾埋玉怒道：“关你什么事？”杨幺轻轻拨开他长剑，凑近了几步，悄声道：“你要杀刘尧声还不容易，何必定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钟左使脸上须不好看。”曾埋玉哼了一声，侧头向钟相瞪视，想要说什么，却觉不易措辞。
	杨幺笑嘻嘻的道：“明王离中土数年，与新近的兄弟们彼此不识。想是他们不知好歹，胡乱向明王出手，明王迫于无奈，一时出手失了轻重。所谓不知者不罪，我瞧钟左使也不必太较真了。回头将这些弟子依殉教之例厚葬，再重加抚恤，也就是了。钟左使你瞧怎样？”钟相明知若真要追究曾埋玉残杀教友的罪恶，只怕方腊也是不答应，何况面对曾埋玉终究心中有愧，虽然仍是不满，却也不好不给杨幺面子，只得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曾埋玉冷冷向钟相瞪视，神色变幻不定，终于道：“蕤儿在哪里？”钟相低声道：“内子产后受了风寒，在内静养。”曾埋玉身子晃了晃，几乎便要摔倒，杨幺忙上前扶住，曾埋玉奋力挣脱，喝道：“带我去见她！”钟相脸上忽有惭色，却缓缓摇头，低声道：“曾明王，原是我对不起你。但内外有别，我不能让你见她。”曾埋玉大怒，长剑绽动，喝道：“只怕你拦不住我。”
	钟相双眼凝视他剑尖，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只是明王若要杀我，我也不能束手待毙。明王武功卓绝，我并无胜你的把握，只是明王请三思。你我都是教主得力臂助，眼下教主正要起事江南，你我若为了区区一个女子生死相搏，未免有负教主厚望。”曾埋玉怒不可遏，喝道：“一个女子！一个女子！蕤儿在你心里，只是区区一个女子！”钟相不答，双手缓缓提起，在胸口虚捧成球，脸上黑气忽隐忽现。曾埋玉急怒攻心，哪里有心情与他动手，忽然仰天大叫：“蕤儿！蕤儿！你出来，你出来见我！”
	他本来语音清朗，此时提气高呼，声音却既是嘶哑，又是凄厉。声音在钟相府邸上空萦绕不去。良久良久，全无回音，连府中的家丁、教众、来贺的宾客，也都寂然无声。
	杨幺见他一付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恻然，忍不住道：“钟左使……”钟相手一摆，打断他话音，沉声道：“杨天王，我知道你怪我不近人情。这三年中，我日日想着曾明王回来的一天，已不知盘算过多少次了。我想得很清楚，我不能让明王和内子相见。我这也是为了明王好。”
	曾埋玉脸上肌肉扭曲，大声叫道：“什么为了我好。钟相，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今日我若见不到蕤儿，我……我……”钟相道：“你便怎样？”曾埋玉道：“我便将这里杀得鸡犬不留！”
	钟相叹了口气，道：“曾明王，我初见你之时，你正在借酒消愁。那时，你便已在湖广血洗了三江、飞鱼两帮。在我心里，只当你是个无知任性的少年人。后来我入了明教，听得兄弟们都说你曾明王乃是有名的谦谦君子，不禁大为诧异。这些年和内子时常聊起……”曾埋玉喝道：“住口！”钟相叹了口气，道：“这些年和她聊得多了，才明白明王的为人。明王是谦谦君子不假，可惜，却是经不得风浪的谦谦君子。”
	曾埋玉嘶声道：“你说什么？”钟相叹道：“明王，你少年得志，一切都太顺利了。所以稍有挫折，便管不住自己。得意时节，你能做谦谦君子，失意之时，便乱了方寸。不但跟旁人过不去，更跟自己过不去，丝毫不顾轻重缓急。时隔三年，你竟然还是如此么？你跟蕤儿见了又如何？”
	曾埋玉怔怔出神，眼中却落下泪来。
	钟相摇头叹气，返身入内，不多时，携了窦蕤兰的手出来。曾埋玉大叫一声，双目凝望窦蕤兰，如痴如醉。窦蕤兰双颊沱红，容色却颇为憔悴，含泪道：“明王哥哥……”曾埋玉声音暗哑，道：“为什么？为什么？蕤儿，你告诉我为什么？”窦蕤兰含泪摇头，却不说话。
	曾埋玉忽道：“蕤儿！你跟我走！我什么都不顾了，这琅圜明王我也不做了。你跟我走！”钟相低声道：“曾明王，请自重。”曾埋玉怒道：“我偏不自重，你能如何？我偏要带蕤儿走，便是方十三来了，我也是这么一句话！”说着寒玉剑轻颤，向钟相傲然而视。钟相摇头苦笑，放开窦蕤兰的手，一言不发。
	窦蕤兰轻轻道：“明王哥哥，我已是旁人的妻子了，你明白么？”曾埋玉气急败坏，大声叫道：“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那日在西湖，你说什么来！”
	窦蕤兰含泪道：“明王哥哥，你定要我说出来么？当年我落在飞鱼帮手里，我……明王哥哥。那日我说，你扮了周郎给我瞧，我便扮苏小小还你，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你可记得么？我为什么别人不扮，偏要扮苏小小，你从来没想过么？”
	曾埋玉如癫如狂，叫道：“我不在乎的，蕤儿，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杨幺待要上前相劝，但曾埋玉势如疯虎，将寒玉剑乱挥乱舞，杨幺哪里欺得近身去？
	窦蕤兰叹了口气，道：“明王哥哥，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我要瞧你的寒玉剑，你说你的剑从来不许别人碰。后来咱们在西湖那般要好，我便从来也不肯碰你的剑了。剑犹如此，何况是人？明王哥哥，你忘了我吧。”
	曾埋玉如遭电殛，陡然间仿佛化作了泥雕木塑，呆呆看着手中寒玉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窦蕤兰又叹了口气，缓缓转身，慢慢走进内宅。钟相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入内而去。
	杨幺叹息道：“曾兄弟，教主即将举事，我瞧你还是……”曾埋玉忽然大叫一声，发足向外飞奔。杨幺待要赶时，哪里及得上他身法，虽奋力追赶，却离他越来越远，直到连他背影也瞧不见了，这才怅然而返。
	曾埋玉一路狂奔，也不辨东南西北，日升日落。每到倦极脱力，便倒地而卧；遇见市集摊贩，也随手拿些面饼瓜果嚼食。旁人见他一幅癫狂疯魔的模样，也不敢问他要钱。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来到一处所在。四周群山环抱，数十间屋舍纵横栉比，一群农夫正在陇上小憩。众人围在一处，嬉笑喧闹，其乐融融。
	曾埋玉迷迷糊糊，凑到近前，只见一名农人抱着一个二、三岁的小女孩在那里逗弄，那女孩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肌肤有若羊脂，玉雪可爱，神情更是乖巧之极。众人一起和那小女孩玩闹，当真是无忧无虑之极。曾埋玉瞧在眼里，艳羡之极，触动心事，不禁呆了。
	那抱着小女孩的农人偶然抬头，看见曾埋玉，脸上忽然神色大变，叫道：“曾明王，你来做什么？”曾埋玉此时心思迟钝之极，怔怔向那农夫瞧了半晌，这才认出：“你是……你是……何……何帮主？”
	那农夫正是何颐武，眼见曾埋玉满脸迷茫之色，显然不是特意前来找自己的，登时放下心来，笑道：“现下还说什么帮主，我只是个农人罢了。曾明王，你怎会到这里来？”
	曾埋玉大奇，道：“何先生，你便是不肯加入明教，以你的武功，在哪里不能扬名立万？怎么却来做农夫？”何颐武大笑道：“扬名立万？哈哈。曾明王，我问你，当初我带着兄弟们和你们明教相争，为了什么？”曾埋玉一呆，道：“我怎知道，也许是不愿接受本教的号令，想要自立一方，逍遥自在罢。”
	何颐武笑道：“着啊。你瞧我现下，可不是正逍遥自在么？我又何必要做铁掌帮帮主？又何必要扬名立万，和明教争斗？”曾埋玉又是一呆，不觉笑了起来：“正是。原来这么简单。”何颐武笑道：“不错。便是这么简单。我是个简单人，只凭着一双铁掌，一腔意气行事，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自有方教主和钟师兄去做。我既做不来，便乐得简单罢。也好让这些跟着我的兄弟不必每日里提心吊胆，过那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曾埋玉放眼望去，果见那群农人个个身材彪悍，眼中神光湛然，皆是身有武功之辈。但人人脸上一片平和恬淡，更无丝毫惊怖忧惧之色。何颐武同曾埋玉对答，那些人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仍在逗弄那小女孩。曾埋玉向那小女孩瞧了一眼，道：“这女孩儿好生可爱，是你的女儿么？”
	何颐武仿佛从眼角纹中都透出笑意来，道：“是啊，快三岁了，叫做皎儿。”曾埋玉曼声吟道：“月出皎兮，皎人缭兮。这女孩儿长大了定是个美人儿。”何颐武大笑。
	曾埋玉逗了何皎半晌，只觉胸中舒畅之极，连神志也清醒了不少，抱着何皎，只是不肯放。何颐武笑道：“曾兄弟喜欢皎儿，便在这里陪她玩儿罢。我可得给庄稼除草去了。”也不待曾埋玉搭话，招呼了众农夫便下田。曾埋玉头也不抬，只是哼着儿歌。何皎却伸出小手，抓着寒玉剑的剑穗玩弄不休。
	(《冰霜谱外传之故剑情深》完）
	
	
	外篇
	风月笛
	风月笛
	诗云：南湖秋水夜如烟，奈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赊月色，江船买酒白云边。
	李太白这首七绝，咏的是泛舟洞庭之乐。自虞舜以下，数千年来，泛舟洞庭者不可胜数，帝王如赢政，神仙若吕祖，文人则首推作这首七绝的青莲居士。至大宋庆历年间，滕子京于洞庭湖畔重修岳阳楼，遂请范文正公做了一篇文章，便是那流传千古的《岳阳楼记》。那范文正公文武双全，曾用兵西疆，颇有建树。其时朝中群小沆瀣一气，弄权祸国，范文正公屡受排挤，泛舟之际，不免忧心国事民生，现于笔端，文中一股慷慨浩然之气端的是感人肺腑。是以此文一出，传诵一时。洛阳纸贵之余，连带着这岳阳楼的生意，也是好的不同寻常了。
	这时已是教主道君皇帝宣和七年，距庆历年间已有五、六十年了。洞庭风光固是韶华不减，这岳阳楼也是每日里迎来送往，难有片刻清闲。若是座头已满，许多客人虽衣冠楚楚，也宁可立饮一杯洞庭陈醪，流连一片烟波浩淼，反觉别有一番兴致。岳阳楼中，三面粉墙上,数十年来已题满了众多文人雅士的诗词楹联，只临湖一面略有空白。这时，一个青衣少年书生，正在上面，挥毫疾书。那掌柜已有七十余岁，这等情形见得多了，也不以为奇。只见那少年笔走龙蛇，一路狂草，书道：“吕道士，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来，飞过去，一个神仙谁在眼。”
	原来是要做一幅楹联。这时楼中坐的，十有八九都是满腹诗书之辈，见那少年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笔法已是深得张旭《自言帖》之神髓，而联中之句，大有狂意，当真是狂言狂草，相得益彰，登时便有人喝起彩来。那少年微微一笑，回过头来，拱手相谢。待要再写下联时，只写得一个“范”字，便陡然滞住，原来刚才这么一打岔，竟然把本已成竹在胸的下联忘记了。历来草书，讲究的是笔断意连，一气呵成。他这笔意一断，再要续下去便千难万难，眼见这极好的一幅草书，就此毁了，旁观众人无不暗呼可惜。
	便在此时，楼中一个吹箫卖艺的中年汉子，忽地排众而出，夹手夺过少年手中狼毫，便接着那少年的字写道：“范秀才，亦多事，几十年光景，甚么先，甚么后，万家忧乐独关心。”这下联也是一般的学《自言帖》的笔法，狂意犹胜上联，自不待言，难得的是笔意承接少年所书，中间竟无丝毫滞涩，便如一个人一口气写来的一般。众人又惊又佩，登时爆雷也似的一个满堂彩。却听那少年喜道：“大师哥，果然是你。”
	那中年汉子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呆了半晌，用力把笔往地上一掷，顿足道：“八六子，你这条计也忒歹毒了些。”那少年八六子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肯现身？你连一幅字的兴废都放心不下，还谈什么中隐隐于市？这就随我回去吧。”中年汉子苦笑摇头，眼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二人，情知这里不宜久留，当下向八六子点点头，转身出门。八六子忙将一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抛，发足追去。
	二人出得楼来，并肩向西，寻渔家借了一条小船，荡桨划入湖中。离岸渐远，四望空阔，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抑或湖海之在天地。八六子固然胸怀大畅，那中年汉子本来一直神情郁郁，这时眉头居然略有舒展之意。八六子起身远眺了一会儿，回头对中年汉子道：“大师哥，你在这洞庭湖畔一躲五年，始终不与同门通音讯，那也罢了，只是却可惜了你三七生一身武功，满腹才略。眼下北方将有大事，难道大师哥你竟然不想有所作为么？”
	那中年汉子三七生淡然一笑，说道：“你不见我刚才写得那下联么？世间已无三七生，三七生又何必再管天下之事？眼下辽人自顾不暇，难道还敢入寇么？”
	八六子冷笑道：“大师哥，你这才叫做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连年来，辽国与金开战，屡战屡败。辽帝耶律延禧那厮，每年不但不敢来要岁币，反以大批金银，贿赂朝廷用事大臣，生怕本朝乘机痛打落水狗。眼下，金主完颜晟，亦派人来到本朝，约会同盟攻辽，竟是一意要灭了大辽呢。”
	三七生淡淡的道：“同盟攻辽？朝廷的意思呢？”八六子道：“朝廷那帮官儿，得了辽狗的贿赂，皆说不可用兵。只一个将军李良嗣，力主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三七生微微一笑，却不做声。
	八六子见他略有笑颜，心下亦宽，道：“前日里恒山派人前来，说道燕云十六州的武林同道皆已歃血为盟，只等朝廷大军一到，便要里应外合。只是大伙儿都只会外功内功，却不懂行军打仗，是以要我来找大师哥你去主持。”
	三七生长叹一声，冷然道：“你以为你们是在报国？”八六子一怔，道：“辽狗多年来把咱们欺侮得苦了，眼下正是咱们为大宋出一口气的大好良机。若不乘机杀敌报国，岂非枉称侠义二字？”
	三七生叹道：“师弟，你文才武功俱不亚于我少年之时，却不明白纵横之术，谋攻之道。大辽固然与我大宋积怨颇深，然此时自保为难，已不足为大宋之患，而大金国国势方张，女真人骠悍善战，专好杀伐。眼下宋辽已是唇齿相依，若容大金灭了辽国，我积弱之宋朝，岂能和金人相抗？只怕前门据虎，后门进狼，不但不能收复燕云之地，反而即刻就有亡国之祸了。当今之计，联金攻辽莫如联辽抗金。”
	八六子呆了半晌，才道：“这一节，我却没有想到。只是大金兵甲之强悍，决非宋辽所及。纵然大宋出兵救辽，恐怕亦是无济于事。燕云形胜之地，若为金人抢占，则我大宋门户洞开，无险可守。咱们若助朝廷收复燕云，将来未尝不可凭险力据金人南下。”
	三七生道：“金人虽善战，此时却尚可制。若我大宋发一旅之师救辽，或可稍振辽人军心，缓其土崩瓦解之势。然后坚壁清野，深沟高垒而不战。金人起于极北苦寒之地，钱粮稀薄，给养不足。不过百日，必自退兵。然后可向辽人索燕云十六州为酬，并免每年之岁币岁绢。此为上策。否则，若使金人尽得大辽膏腴之地，则大势去矣。”。他本来一直神情落寞，此时侃侃而谈，眉宇间登时英气勃发。
	是他这神彩一闪而过，便即恢复了郁郁寡欢之色，叹道：“世人往往好心却办了坏事，你是如此，燕云武林同道是如此，便是我当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六子见他神色黯淡，似有无限伤心，心下恻然，却不敢接口。良久良久，两人竟是默然无语。
	三七生远望一片烟波，呆呆出神，忽然说道：“师弟，你可知我为何这些年一直隐居在这洞庭湖畔么？”不待八六子接口，已自己续道：“只因当年，我便是在这洞庭湖畔，遇见我命中的怨孽。”八六子眼见师哥虽是对自己说话，目光却望着远方，神情恍惚，便似自言自语一般，当下抱膝而坐，默默聆听。
	“那是七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我比现今的你，也大不得几岁。只因我是本门首徒，多在外面走动，是以在江湖上也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因素闻岳阳楼盛名，起意前往游赏。谁知一进岳州城，便听闻城内出了一件血案！”
	八六子听他语音转急，料想此事必然非同小可，当下屏息凝神，静听不语。
	“原来是三湘大侠顾惟庸，被一个黑衣人给杀了。我寻到顾大侠府上，查问家僮，方得知当日情形。”
	“那黑衣人趁夜掳了顾大侠刚满五岁的小孙儿，胁迫顾大侠交出刀法秘籍。顾大侠是刀法名家，祖传的‘锁阳刀法’更是刀法中的王者，据说可以破解天下一切刀法。这等神功秘籍岂能落入奸邪之辈手中？但顾大侠爱子早丧，家中只有这么一个一脉单传的小孙儿。顾大侠事在两难，正当犹豫不决之际，那黑衣人手起剑落，竟然便将那小孩子刺穿！”
	“这么一来，顾大侠自是目跐尽裂，悲愤欲绝。顾大侠武功本来定在那黑衣人之上，想是一来年纪大了，精力衰迈，二来悲痛之下出手不免心浮气燥，一个不留神，竟中了那黑衣人一剑。顾大侠重伤之下，又痛失爱孙秘籍，急怒攻心，终于回天乏术。”
	“我听得此事，自然是义愤填膺，决意要找出真凶，替顾大侠讨个公道。”
	“其后数月，我为了追查那黑衣人的线索，一直便留在附近。一日，诗潮音韵坊坊主斑竹枝和七帮八会的大龙头白老大决战于君山。白老大刀法精妙之极，但在斑竹枝剑下竟是缚手缚脚，只十余招便送了性命。我当即心下起疑。斑竹枝剑法固然匪夷所思，极尽变幻，但决计不能十余招便杀得了白老大。而且剑法中颇有些招式和她剑法的理路大相径庭，那显然是另一门武功，似乎近于刀法。能克制刀法的刀法，那不是顾大侠的锁阳刀法又是什么？”
	“我隐忍不发，暗中窥视。当夜，斑竹枝独自泛舟洞庭，我便潜在这岳阳楼下，只待她前来，便逼她使出‘锁阳刀法’。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夜正是八月十五，明月当空。待得她舟船驶到楼下，斑竹枝抬头向我这边望了一望……”
	三七生说到此处，眼光仍是望着远方水天交际之处，脸上神色温柔无比，扶着船舷的双手却陡然发力，手指深陷木板之中。忽然身子晃了几下，似乎便要落入水中。八六子一惊之下，揉身而上，便要相扶。只见三七生如颠如狂，右手反手划了半个圈子，已扣住八六子双腕，左手跟着抓住八六子胸口用力摇晃，大声嚷道：“那不是人，你知道么？那不是人，决计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八六子眼见三七生脸上肌肉扭曲，口中发出“荷荷”之声，直如中邪着魔一般。大骇之下，双手力挣。他功力虽不及三七生，但三七生是以单手抓住他双腕，本来要挣开决非难事。但三七生神智失常，力道却大得异乎寻常，一挣之下，竟是纹丝不动。八六子情急之下，猛地屈膝撞向三七生小腹。三七生大吼一声，放开八六子，颓然倒地，呼呼喘气不已。
	八六子眼见师哥蜷在舱中，神情委顿。想要去扶，念及三七生刚才的狂态，却又不敢。正自心下惴惴，却见三七生喘了半晌，平静了下来，低声道：“也是我前世孽债，只此一眼，我便死心踏地，念兹在兹，尽是她眼波流转。”他苦笑一下，说道：“师弟啊，我明知顾大侠之死与她有莫大干系，竟顾不得许多，便似鬼迷了心窍一般，有一日终于按捺不住，前去找她，要她跟我走，从此不问世事。”
	“她哈哈大笑，瞧我就象是瞧疯子一般，我那时，也差不多就是疯子啦。从此，我便一直跟着她。她的势力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辣，我瞧着不是办法，一心想点化她。五年前，我探知她一个绝大的阴谋：她竟想在武林联盟大会上灭了几大门派，从此称霸武林。于是一天夜里，我便去了她坊中，那天……”
	三七生突然禁声不语，脸上神色极为可怕，八六子见他又要发疯，忙道：“我明白啦，五年前斑竹枝离奇暴毙，跟着你就留字归隐。这么说，斑竹枝房间里折断的玉箫果然是你的。师哥，你爱上了这个女魔头，却终于大义灭亲除掉了她。这份侠义胸怀，当真令人起敬。你既是在除魔卫道，又何必至今耿耿于怀？师哥，似你这样的仪容人品、文才武功，岂无名门淑女为配，何必念念不忘这个女魔头？”
	三七生大吼道：“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忽然跃起，发掌便向八六子拍去。八六子眼见他势如疯虎，这一掌势挟劲风，猛恶无比，只得奋力架开，惊道：“大师哥！大师哥！！”三七生出手毫不容情，一击不中，跟着又是一掌拍出。他功力胜出八六子甚远，只数招之间，八六子已是险象环生。八六子手上奋力招架，心中念头电转，忽然双掌一错，门户大开，大声道：“大师哥，你要杀我。便杀吧。”
	三七生一怔，一掌拍到中途便即凝住，陡然身形微晃，两行泪水缓缓流下，轻声道：“我真的没有杀她。”回掌便向自己天灵盖击落。八六子大骇，纵身上去，双手奋力架住，只觉胸口微微刺痛，情知自己功力不及，突然大声道：“你若死了，宋辽大事怎么办？”
	三七生长叹一声，缓缓坐倒，喃喃道：“我终究还是放不下。”顿了一顿，忽然想起，抬眼道：“师弟，刚才我神智失常，可伤到你了么？”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移舟就岸。到得三七生寓所，三七生取出笔墨，匆匆写就书信，递给八六子，道：“朝中太尉宿元景，素怀忠义，是我昔年至交好友。他是道君皇帝亲信之人，若肯谏阻联盟攻辽之事，国事庶几可以无虑。这封信中，我已将得失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他见了我这封信，谅无不允之理。你将我这封信交给他后，再亲身前去北地，务要说服武林同道，助辽抗金。大宋气运，便在此一举了。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知天意如何。”
	八六子收了书信，忍不住问道：“大师哥，你呢？”
	三七生苦笑不答。默然半晌，忽然闭目道：“那日在岳阳楼下，我见她抬头，便该刺瞎了双目才是。冤孽，冤孽。师弟，我真的没有杀她啊。”八六子眼见三七生眼中泪光莹然，心下又是不忍，又是不以为然。心道：“大师哥如此人物，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误了一生，未免可惜。”待要寻个什么法子开导劝解，却见三七生脸色一沉，低喝道：“你还没走么？”
	匆匆数千里，八六子心中焦急，生怕去的迟了，朝廷大军已动。是以风餐露宿之余，免不了披星戴月。这一日到了东京汴梁，一问之下，竟然全不闻有兵马调动之事。原来李良嗣这次力主攻辽，颇得道君皇帝赏识，当即连升数级，赐姓为赵。自不免招人所嫉。是以上意欲以赵良嗣为将的风声一传出来，各衙门竟是不约而同的叫起苦来。先是户部上奏说库存不足，大军粮饷被服供应为难；跟着兵部又奏说库存武具多已坏朽不可用。一来二去，道君皇帝心中也明白了几分，便商议以大臣领兵，赵良嗣副之。只是人人都道接收燕云乃是个大大的肥缺，童贯和高球二人先自争竞起来，各不相让。是以迁延日久，不得主张。
	八六子到得宿太尉府上，递了名帖引见进去。呈上三七生书信。宿太尉喜道：“唇亡齿寒之意，我已密谏圣上多次。上意亦是模棱两可，主张不定。今日见了三七生这封信，不但于利害之际剖析分明，竟是连抗金之方略也筹划妥当了。待我将信中所言写成密折，呈给圣上，必能定圣上之心意。唉，三七生如此奇才，流落草莽，实是可惜了。”便命亲随引八六子去客房歇息，宿太尉满面春风自去书房写奏折，不提。
	八六子连日疲困，这一觉睡的甚是香甜。睡至中夜，忽然听得府中喧闹。凝神听时，只听四处喧哗，一片混乱之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拿刺客”的叫声。八六子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心道：“若是宿太尉遇刺，大师哥的一番苦心，我这连日的奔波，乃至大宋江山，万千百姓的性命，可就全都付诸东流了。”当下取了护身铁笛，纵出房去，迳奔宿太尉卧室。
	到得宿太尉卧室之外，听得房中金铁交击之声不止。八六子心道:“天可怜见，终究还是让我及时赶到了。”长啸一声，破窗而入。眼见八名侍卫排成人墙，挡在宿太尉身前，十余名侍卫正围着一名黑衣人刀枪交加。那黑衣人手持长剑，剑法诡异绝伦，每出一剑，必有一名侍卫中剑倒下。地上横七竖八的已躺了不少或死或伤的侍卫，余下的侍卫仍是死战不退。
	八六子低喝一声，揉身而上。铁笛挥出，瞬息间攻出七招，分刺黑衣人胸口七处大穴。那黑衣人刷刷两剑刺倒身畔两名侍卫，跟着长剑内圈，划了半个弧形，八六子递出的七招登时全然无功。八六子微微一惊，却见黑衣人长剑已递到自己身前。这一剑来势好不飘忽，竟是不知指向上半身哪一处。八六子以拙胜巧，铁笛平平掠出，击向黑衣人手腕。黑衣人剑身颤动，剑尖游走不定，手腕却是其根本之所在，本来八六子一击之下，黑衣人若不想手腕受伤，这一招便不敢用得实了。那知黑衣人手腕一缩，剑刃陡然暴涨，直指八六子眉心，这一下突兀之极，眼见避之不及。
	八六子当此绝境，只得弄险，侧头避开眉心要害，任剑刃在额头划过，身形不退反进，身法如电，欺近那黑衣人，左手一翻，已捺上了那黑衣人胸口。这一下败中取胜端的是漂亮之极。额头中剑不过皮肉之伤，但八六子掌力吐出，那黑衣人势必肋骨寸断，肺腑碎裂而死。岂料手掌甫与黑衣人胸口相触，立觉触手温软，对方竟是个女子。他是个未经人事的童男子，一碰之下，心头大震，如遭雷亟，登时吓得缩手相避，哪里还有余裕催动掌力？
	那女子闷哼一声，抽身而退。眼见八六子手足无措，斜行两步，长剑往外一分，左掌顺势拍出。八六子心中慌乱，心不在焉地举掌相迎。双掌相交，八六子只身形微微一晃，那女子身形却如断了线的纸飖一般直飞出去。八六子大为诧异，心道：“她掌力虽较我稍逊，也不致如此啊？”凝神看时，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那女子的去势竟是直奔宿太尉而去。忙抢步去救时，却哪里还来的及？那女子借着八六子一掌之力，在空中一个转折，两名侍卫中剑倒地。跟着便是一剑插进宿太尉胸膛。
	八六子血脉勃张，虎吼一声，纵身而上。那女子娇声长笑，避开八六子铁笛点戳，反手刺出一剑。八六子这时气急败坏，竟不闪避，铁笛横扫，要与那女子拼个同归于尽。那女子见他双眼赤红，势若疯虎，心中微有怯意，只得回剑格挡。二人武功本来相若，那女子剑法精奇，八六子功力却较她略胜一筹。但这时一个是情急拼命，一个却是心存怯意，拆得三十余招，那女子已全然落在下风。酣斗中，八六子大喝一声，挥笛将那女子手中长剑震脱，铁笛斜挥，击在那女子左肋。那女子低呼一声，颓然倒地，扯下蒙面黑巾，吐出一口鲜血。
	八六子更不容情，铁笛一振，便要痛下杀手。突然一眼瞥见那少女容颜，只觉胸口剧震，铁笛险些便要脱手。一招递到一半，陡然凝住。耳边似乎听见了师哥在声嘶力竭地呐喊：“那不是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
	那少女粲然一笑，轻声道：“我大仇已报，死而无憾，你动手吧。”闭目待死。
	八六子铁笛微微发颤，心中虽然恨极了这少女，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恍惚中，似乎又看见三七生流着泪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她不是我杀的。”
	八六子身形摇摇欲坠，视线中那少女已是模糊一片。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已泪流满面。是的，自己是应该要哭的。宿太尉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向皇帝谏言了。征辽的大军就要出发了。大辽就要亡了，跟着就是大宋了，一切都完了……
	可是……可是……
	可是八六子知道了，原来斑竹枝真的不是大师哥杀的。
	大宋宣和七年，大金天会四年，大辽保大五年。
	大金斡离不，粘没喝，率兵十万伐辽，克上京。
	大宋童贯、赵良嗣，率兵十万伐辽，收复燕云十六州。
	大辽天祚帝耶律延禧被俘，辽亡。
	是岁，金兵南下攻宋。道君皇帝传位太子，是为钦宗。
	改元：靖！！！康！！！
	（全书完）

